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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灰的人生[快穿]》作者：倾碧悠然
楚云梨走在大街上被车一撞，就这么嗝屁了。
死后发现地府中许多和她一样或有意或无意被人连累到嗝屁的人怨气冲天不愿投胎。
楚云梨接了任务，穿成了她们，帮助她们收拾罪魁祸首，复仇逆袭。
地府公职人员，在线虐渣~
①招赘的独女(已完结)√
②不能生的原配（已完结）√
③拖油瓶女儿（已完结）√
④过气的白月光（已完结）√
⑤背锅的弟媳妇（已完结）√
⑥挨打的受气小媳妇（已完结）√
⑦从未婚妻变成妾室的表妹（已完结）√
⑧被换亲的姑娘（已完结）√
⑨冲喜的夫人（已完结）√
⑩代嫁丫鬟（已完结）√
11.富贵人家的奶娘（已完结）√
12.寡嫂（已完结）√
13.纨绔他娘（已完结）√
14.扶弟魔家的丫头（已完结）√
15.医女（已完结）√
16.妻为妾（已完结）√
17.大善人的妻（已完结）√
18.玛丽苏的小姑子（已完结）√
19.恶婆婆（已完结）
20.占位子的夫人（已完结）√
21.冤死的姑娘（已完结）√
22.表嫂（已完结）√
23.小气的女人（已完结）√
24.抵债的姑娘（已完结）√
25.养母（已完结）√
26.我是正室（连载中）
未完待续……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快穿
搜索关键字：主角：楚云梨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冤死的炮灰要复仇才愿意投胎
立意：心怀善意，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总书评数：34950 当前被收藏数：62016 营养液数：210744 文章积分：1,656,676,224
 第一章 招赘的独女

    正值三月，欢喜镇西边一个清幽的后院中，一棵需三人环抱的古树下，两个年轻女子相对而站，一个身着大红衣衫，衣料考究，耳朵和手腕上都有精巧的首饰，身形圆润，红衣衬得她肌肤白皙，伺候的丫鬟站在不远处，有些紧张的盯着这边。

    而她对面的绿衣女子身上就朴素得多，纤细柔弱，满脸愁容，楚楚可怜的模样，突然她往后倒去，软倒在地上，本就纤细，斜躺在地上腰肢不盈一握，更勾勒出曼妙的身形，红衣女子伸手去拉，却根本来不及，不待她弯腰去扶，身后已经传来男子急切担忧的声音，“妍儿！”

    他大踏步上前，由于是小道，他一把拂开挡路的红衣女子，一阵风般掠过，弯腰去抱地上柔弱不堪的姑娘。

    大力袭来，红衣女子身形踉跄了下，头狠狠撞在了边上的大树上。

    楚云梨也就是红衣女子恍惚着睁开眼睛，眼神茫然，还没看清楚面前的情形，额头上就传来一阵疼痛，她不由得伸手去摸，只觉得热乎乎的，似乎肿了。

    眩晕的感觉传来，她只好扶着大树，想要理清面前的情形，不待她反应，对面男子的质问声已经传来，“你为何要推妍儿？她身子弱，大夫说要好好将养，你还带她出来吹风，到底安的什么心？”

    楚云梨脑子里胀痛不已，一时间没能答话，还是不远处的丫鬟看到她受伤，急匆匆赶过来扶住她，“姑娘，你怎么样？”

    楚云梨摆摆手，丫鬟担忧不已，听到那边的质问再也忍不住，回身辩解道，“我家姑娘根本没推沈姑娘，奴婢站在一旁看得真真的，是她自己摔的。”

    耳边闹哄哄的，楚云梨勉力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面前两人，心里直骂，要是早来一秒也好，她也不至于受伤，只吩咐丫鬟，“我头疼，回吧。”

    丫鬟忙应声，扶着她回房，又扬声唤那边的打理园子的婆子去找大夫。

    等到大夫来了，开了方子离开，楚云梨挥退了丫头，屋中安静下来，她这才闭上了眼睛。

    楚云梨死了，她是出车祸死的，死了之后去了地府。

    没想到还真有地府，阴森森的，倒还井井有条，十来条长长的队伍排着，遇上这种情形，往前排着准没错，没看那边乱晃的脑袋没了半边的年轻黄毛都被面无表情的衙差揪了回来嘛。楚云梨随便找了一条队伍排着，往前排队的时候，前面的烫着黄色卷发的五十多岁的阿姨正兴致勃勃和周围的人科普，言地府会有人专门接待他们，生平发生的所有事人家都有记载，然后会判定下辈子做什么。

    “我跟你们说，我都听说了，那杀人如麻的，当牛做马都是运气好，最惨的还得做猪，只活大半年就算了，蒸煎炸炒的，想想就忒惨了。要是遇上喜欢吃烤乳猪的……啧啧。”

    前后左右一阵嘶声，似乎能感同身受一般。楚云梨面无表情的听着，阿姨还好奇问她，“姑娘，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不看路呢，毁成这样，太惨了。”

    楚云梨无语，是的，无论是谁，一眼就看得出她是出车祸死的，手不自然的扭曲着，身上是血就罢了，脸上的皮肉都没了大半，看不出本来的面目，确实很惨，好在死了之后感觉不到疼，她还挺庆幸。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在前面阿姨的喋喋不休中耳朵快要起茧子时，终于等到了她进去。那阿姨进去时还挺乐观，对着周围人说，“我这辈子没做过坏事，就是小时候偷了隔壁邻居家的一颗梨……不至于当牛做马做猪的……”说到最后，有些气虚。

    阿姨进去之后，很快就轮到她了，屋中摆设简单，就一张桌子，接待她的衙差问了名字之后，手中出现一卷册子，翻了翻后，又看了看她，又看看手中的册子，似乎有些为难。

    楚云梨心提了起来，“大哥，有什么不对吗？我可跟你说，从小到大我没做过坏事，死还死得冤枉。”外头那么多人，张冠李戴的事情可别发生在她身上，万一跟她同名的人干了坏事儿，那她岂不是忒惨？

    衙差摆摆手，“我知道你惨，你小时候是孤儿，靠着自己读完了大学，确实死得冤枉。”他手中突兀的出现了两张纸，“我想跟你说的是，三千世界每日都在死人，现在好多冤魂，死活不愿意投胎，地府想要新招一批人成立一个部门，专门化解他们的怨气，你愿不愿意？”

    楚云梨惊讶，那衙差抽出其中一份，“当然了，若是不愿意，就在这张上画押，你就可以投胎去了。”

    楚云梨很快反应过来，看向他手中另一张，衙差会意，拿过另一张，“如果愿意，就在这张上面画押。有试用期，如果你能让她们心甘情愿离开，就能转正！”

    转正这词一出，楚云梨瞬间反应过来，问道，“有什么好处吗？”

    衙差摊手，“部门新成立，暂时还没有讨论。不过你多做好事总不会错的。”

    还真是无可无不可的，楚云梨独自打拼多年，知道凡是这样招人的，人家都不缺人手，再说，看看外头那么多人也知道人家不缺。

    于是，楚云梨就画押了后头那张，要是不行，回去投胎也没影响不是。

    睁开眼睛就到了大树下，额头已经受伤了，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疼。

    她有意回想，脑中骤然疼痛起来，随着疼痛一起的，还有些陌生又熟悉的记忆。

    欢喜镇上的胭脂铺子是周家的，周家世代做胭脂，代代相传到了周父这代，只得一个女儿周明萱，生她的时候周夫人难产，生下来没多久就没了娘，千疼万宠的，长到十六岁，偶遇了欢喜镇下三南村的读书人吴铭，一见倾心。

    吴铭家中只一个寡母，别的没有，就长相俊俏，待人斯文有礼。周父宠女，本愈招赘承继家业。但这吴铭是个读书人，已经是童生，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入赘，无奈女儿非君不嫁。

    周父是个生意人，有了银子之后，就想把家中名声往书香门第上靠，实在是吴铭是欢喜镇上难得的夫君人选，读书也有天分，很可能会得中秀才。女儿又心悦他，哪怕赘婿，周父也不想委屈女儿找个窝囊的男人，顺水推舟的找了吴铭仔细就婚事谈了谈，两人之间签了一纸契书，婚后第一个孩子姓周，还有不得纳妾云云，吴铭也没异议，婚事就此定了下来。

    半年后，两人成亲，没多久周父去外地买做胭脂的药材回来时遇上劫匪，一命呜呼。周明萱受此打击，一病不起，三年后吴铭考上秀才，周明萱病逝，他还为妻守孝一年，一年之后还为了照顾妻子的表妹，将她娶为继室，知情人无不赞一声吴铭有情有义。后来吴铭中举，带着妻子搬去京城之后，偶然发现其妻还是侯府亲女，认亲之后吴铭就是侯府女婿，之后吴铭考上进士，仕途顺利，和妻子琴瑟和鸣，恩爱一生。

    如果事情真如外人看到的这样，那周明萱也不会怨到不愿意投胎了。

    吴铭的继室也就是周明萱的表妹沈秋妍，是周夫人在世时收留的外甥女，是个孤女。这沈秋妍因为周夫人的关系，周父一直待她宽厚，吃穿用度虽然比不上自己女儿，却也没有薄待她，算是家中的另一个姑娘。

    吴铭和周明萱定亲之后，来往周府基本上不会有人拦着，一来二去的，吴铭对沈秋妍很是怜惜，成亲前不知，成亲后周明萱却是有所察觉，之后她病重时，偶然听到沈秋妍和吴铭的话，原来周父的死是吴铭一手操纵，她的病也是她心悦的夫君亲自下毒端给她喝下的。

    知道这些后她死活不愿意投胎，她自己虽然娇纵，却也只是在周父面前，平生从未害过人，沈秋妍更是得周府诸多恩情，吴铭考县试乡试还有进京的盘缠和行头，甚至是找人暗杀周父，用的都是周家的银子。

    哪怕知道吴铭死后会赎罪，周明萱却觉得那是下辈子的事，这辈子沈秋妍和吴铭荣华富贵权势名利都有，她不甘心！

    执念到了一定程度，地府也无法，所以，才有了楚云梨的到来。

    楚云梨记起这些，感同身受不外如是，此时她心里恨毒了吴铭和沈秋妍，勉强压下那股恨意，不让那股情绪左右自己的心绪，捂着胸口喃喃，“你放心，我会帮你……”念了好几遍，才觉得好了些。

    这俩太无耻了。

    别的都好办，就是沈秋妍侯府亲女的身份有些棘手。

    还有，地府也太抠了，金手指没有不说，疼可是真疼。她捂着额头，有点后悔，这要是以后上来就被人砍……

    恰在此时，外头丫鬟的声音响起，“吴公子，姑娘受伤正在休养，您不能进去。”

    楚云梨起身，绕过屏风就看到门被推开，吴铭站在门口，俊俏的脸上有微微的不满，“妍儿一个亲人都没有，你身为她表姐，不说照顾她，还推她……”

    楚云梨气笑了，摆摆手道，“赶出去！”

    吴铭被打断，有些不满，明白她的意思后怔了怔，“你说什么？”

    丫鬟也一愣，反应过来后欢喜起来，刚好她站在门口，对着院子外招呼道，“有人打扰姑娘休养身子，快过来把人赶出去。”

 第二章 招赘的独女

    院子里的婆子围了过来，动作间有些迟疑，毕竟家中姑娘有多喜欢这个未婚夫好多人都知道，先前吴铭上门，门房不过是晚一点禀告，就被扫地出门了。

    周府在欢喜镇上，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富裕人家，每个月月银可有二钱，好多人就指着这个养活一家人呢，可不敢随便动弹。

    “你们倒是快点啊。”春雨催促。

    婆子再不迟疑，虽说得罪了未来姑爷可能会被扫地出门，但这会儿不听主子吩咐的话，很可能立刻就被赶出去了。

    婆子围了上来，吴铭面色难看，回身看向屋中面色苍白的楚云梨，“明萱，你欺负表妹，我还说不得你了？还要赶我走？”

    楚云梨冷笑，“她是我表妹，你倒是比我还上心，不如这亲事退了，你娶她好了？”

    吴铭微微皱眉，“你胡说什么？别这么任性，妍儿是你表妹，往后也是我表妹，她孤身一人，我们本就应该照顾她。”

    若是以前，听到他自称我们，周明萱定然会羞涩，但是现在……

    “照顾到亲手抱着她？”楚云梨嗤笑，“我们家可不缺丫鬟伺候，再有，我们可还没有成亲，她也还不是你表妹，轮不到你担忧！”

    吴铭面色难看，责备道，“你脑子在想什么？我对她只是兄妹之情，没你想的那么龌龊。”

    楚云梨点点头，“我是龌龊，配不上吴公子高洁。这亲事我会禀明父亲，退了之后，不耽搁吴公子寻品行高洁的姑娘相配。”

    说完，不待他反应，看向春雨，“往后没有通报，不许放他进来。”

    吴铭面色几变，看着她的眼神里有惊讶有狐疑，然后恍然，自觉想明白了这分明就是欲擒故纵，以此要挟他退步，就像是妍儿说的，这女子果然娇纵善妒，还没成亲呢就想要拿捏他。当下冷笑一声，甩袖转身，语气决绝，“不需要你们赶，往后就是请我上门，我也不会再来。”

    他转身并没有立刻离开，楚云梨见了，明白这是等着她搭台阶下来呢，笑了笑道，“吴公子可要说到做到才好。”

    吴铭面色僵硬，到底是转身走了。

    楚云梨有些失望，他要是不愿意走，让婆子赶出去才好呢，顺便夹带私货还能踹他几脚解解气。

    可惜不能亲自踹！

    她伸手摸摸额头上的红肿，照方才的情形看来，吴铭分明对沈秋妍很上心，最起码比她这个未婚妻上心。

    额，肚子饿！

    填饱肚子要紧，让春雨丫鬟送来了饭菜，周府的厨子手艺不错，楚云梨吃了两碗饭，春雨笑吟吟看着，似乎对她吃这么多还挺高兴。

    楚云梨稍微回想一下，就明白了。先前吴铭有玩笑一般说过她圆润了些，还指着美人画像说女子纤腰当双手一握，指尖相触。所以她这几日正一日一餐，努力瘦出一把能掐住的纤腰楚楚来。

    果然是个傻姑娘，男人哪儿有好吃的重要啊!

    春雨还在撤碗筷，周父急匆匆进门，看到她额头上的纱布，面上担忧，“萱儿，我听说今日你找大夫了？”

    这原身的感情对她似乎影响颇大，看到周父，楚云梨胸口有些难受，她努力压下那股感觉，“爹，我没事。”

    周父欲言又止，试探着问道，“听说你受伤时，吴公子也在？”

    楚云梨一声爹唤出，闷闷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闻言抬头，看到周父眼底的担忧，正色道，“爹，我有事情跟您商量。”

    周父随意点头，伸手去拿边上春雨送上的甜汤来喝，“你说。”

    楚云梨语气严肃，力求让周父看出来她的认真 ，“我要退亲。”

    周父“噗”一声，口中甜汤喷出，边上春雨赶紧递上帕子，他伸手接过，手忙脚乱的擦嘴角，收拾完了，顾不上狼狈，无奈道，“女儿啊，退亲之事非同小可，对你名声不好，你怎么会想要退亲的？先前你不是非他不嫁吗？”

    楚云梨指着额头，“我这伤是他推的。他看到秋妍摔倒，嫌弃我挡路，推了一把我就撞上了树，问都没问过我的伤，还亲自抱了秋妍回房。”

    周父回来就到了这院子，只知道她受伤，内情如何却是不知道的。当

    楚云梨摊手，“何止，他还指责我没有照顾秋妍，推她受伤！”

    “秋妍？”周父终于注意到了里头的另一个主角，“此事与她有关？”

    楚云梨觉着，想要摆脱这俩无赖，有周父帮忙自然事半功倍，当下也不隐瞒，“反正我觉得，吴公子担忧她胜过我。而且我根本没推秋妍，不知道他怎会觉得是我推她的。”

    别的不说，此事上沈秋妍就不清白，最起码她没解释。

    “萱儿，你怎么样？”门口传来沈秋妍轻柔的询问，还能听到语气里满是担忧。

    等她走近后看到周父，规矩福身，“见过姨父。”

    楚云梨将她规矩的动作收入眼底，其实吧，周家在欢喜镇上富裕，但在县城那边比起来就很不够看了。而且这规矩……小时候周父倒是想要自己女儿学得温婉贤淑，特意花大价钱请了嬷嬷，可惜原身是个吃不了苦的，规矩没学好，倒是沈秋妍跟着一起学得不错，还帮着她遮掩周父那边的抽查。

    周父意味不明的看着面前的姑娘，以前他从未注意过这养在家中的表姑娘，本来嘛，就一个姑娘家，养大了一副嫁妆送出去，也不算辜负了夫人。

    他沉声问，“不用多礼，听说你今日受伤了？”

    沈秋妍不好意思，“在院子里的时候，风大了些，身子不适就摔倒了，劳得姨父担忧，倒是妍儿的不是。刚刚我醒了，听闻萱儿受伤了，这才赶紧过来看看。”

    楚云梨撑着下巴，有些无语，还真是风都能吹倒她呢，问道，“你回去后昏睡到现在？”

    沈秋妍有些不好意思，“是，昨夜没睡好，就睡了过去。”

    楚云梨又问，“知道怎么回房的吗？”

    沈秋妍脸红了红，“听丫鬟说是吴公子送我回去的……你可别误会，吴公子只是怜惜我孤身一人，没有别的意思。”

    周父不耐烦应付她，尤其看到她绯红的脸后，心里烦躁，“你身子不好，回去歇着。”

    沈秋妍欲言又止，似乎有些失落，到底转身走了。

    等她走了，周父皱眉沉默，半晌问道，“想好了？”

    楚云梨正色点头，“爹，我是真不想嫁他了，往后还是招赘吧。”

    这话她说得真心实意，她能感觉到，原身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既然要散了她的怨气，自然要让她称心如意。

    午后的时候，周府中官媒带着婚书去了三南村，本身周家和吴铭的婚事好多人都看在眼中，都觉得郎才女貌，但日后……等吴铭榜上有名，那可就是秀才了，周家应该算是高攀了的。现如今这架势，是要定下婚期了吗？

    三南村中，吴铭回去时已夕阳西下，村口的大树下许多人都在纳凉，远远的看到他过来，都笑着打招呼，读书人无论何时都是得人尊敬的，平时大大咧咧的妇人也不自觉放轻了声音，语气亲近起来，“吴公子回来了啊？”

    吴铭一手背着，背挺得笔直，矜持的点点头。其实他很烦躁，走了半个时辰的路浑身汗津津的，往日他去镇上，周府都会让家中马车送他回来，方才闹得不愉快，他负气离开，马车自然没有，今日镇上没有集，就是这么寸，路上连牛车都没，他只得一路上走了回来。

    他也不愈和村里人深交，身份不同嘛。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后就打算回家，有那好奇的妇人就问，“吴公子，您这婚事应该快了吧？”

    问起婚事，吴铭想起周明萱今日格外不同的态度，心底烦躁，就是那种平日里追捧你的人突然间对你不屑一顾，有些失落，但他绝不承认自己对那娇纵的姑娘有了别的心思，别扭得很，随意点点头转身就走。

    吴铭走远，身后传来妇人的调笑声，“女子爱俏，这吴公子长得好，听说周家姑娘非他不嫁，人家本来要招赘的。”

    “周家可富裕了，随便漏一点出来，往后吴家的日子也很好过了。”满是羡慕的语气。

    “可不是，读书可烧银子了，练字的笔墨纸砚，那哪练的是字，练的就是银子。没银子可读不了书……”

    听到最后一句，吴铭下颌崩紧，咬紧牙关，进了自家院子。院子里，吴母一身布衣，正在打扫，看到他进来笑着道，“回来了，可吃饭了？”

    吴铭摇头，吴母见他不高兴，叹口气道，“那周姑娘娇纵，委屈我儿了，等日后……”日后如何却是没多说，擦擦手去了厨房。

    吴母很快端出来一碗面，吴铭接过，见是素的，微微皱眉，不过确实饿了，拿起筷子开吃，入口清淡，除了盐再没别的味道，哪怕是细面，也有些难以下咽。想起昨日和周明萱一起去酒楼用的饭菜，当下想着要不明日再去看看……又觉得最好晾她几日，让她知道别这么得寸进尺。

    面吃了一半，外头突然有马车的声音，还有村里妇人高声的喜庆声，“吴家嫂子，恭喜恭喜呀。”

    吴铭母子奔出门，一眼就看到院子篱笆墙外绸缎作帷的马车，里头李媒婆正不紧不慢下来。

    外头的妇人还在道喜，“吴家嫂子，这是要定下婚期了吧？明年吴家兴许就能添丁了。”周围一片道喜和附和的声音。

    吴母的笑容一僵，她是知道周府的条件的，再添丁那也是姓周的，当下有些不虞，不过这婚期还是越快越好，今年县试还没过，成亲后应该来得及去县里。勉强挤出一抹笑看向李媒婆，“快请进。”

    李媒婆摆摆手，“可不敢进，今日周老爷特意请我过来……”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发黑的银戒子，“周老爷说了，这亲事不合适，还是退了好。”

    众人本来闹哄哄的说笑，李媒婆的话落，周围蓦地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觑过后，眼神都好奇地落在了吴铭身上。

 第三章 招赘的独女

    一片安静里，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吴母，她看着面前的银戒，满脸不敢相信，“怎会如此？这本来好好的，怎么就要退亲？”

    吴铭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脑中都是今日周明萱那和往日截然不同的疏离态度，当下沉声道，“婚姻大事何等要紧，不是她一个姑娘家可以任性处理的，此事我要亲自问过周老爷。”

    李媒婆摆摆手，“周老爷都跟我说了，吴公子是不是今日推了周姑娘致她受伤？”

    众人恍然，整个欢喜镇上的人都知道，周明萱是周老爷的心尖尖，推人家姑娘受伤，那退亲也似乎说得过去了。

    吴铭抿唇，还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我是无意的，稍后会亲自上门致歉。”

    “不用了。”李媒婆将手中银戒又递向前两步，“周老爷跟我说了，此事他不能接受，周姑娘也因此对你死心，你们收了这银戒，这婚事作罢，此事就算过去了……”

    “那怎么可以？”吴母惊讶出声，“按照俗礼，历来退亲，若是男子，那送去的聘礼和各种东西都不能再问女方要，当是给姑娘的补偿，但若是女方要退，那男方送去的所有东西都要退还，若是点心之类已经用掉的，是要折成价钱一并退回的。大家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众人点头，吴母心里微微放松，先前为了面上好看，也为了让众人觉得不是吴铭贪图周府富贵，吴家准备三媒六聘时一点都没含糊，甚至比村里这些人议亲的各种流程都贵上几成，比如人家是细布，她这边就是绸缎，人家是普通面食，她还去镇上买了点心放进去。

    这样也能表明吴铭不是赘婿，置办这些可借下了不少银子，“李大嫂，你经手那么多婚事，其中自然也也议亲到一半不成的，为何只拿了这个就来退亲？周老爷如此作为，到底是个什么道理？”

    李媒婆坦然道，“周老爷说了，那些礼物就当是吴公子今日伤了周姑娘的赔礼，本来这银戒也在其中，只是知道这是吴家给长媳代代相传的信物，这才让我送回，也让我代他和三南村诸位解释清楚，确实是吴公子致周姑娘受伤，这门婚事才作罢的，大家要是不信，现在还可以去镇上问问田大夫，是他亲自给周姑娘包扎的……”

    吴铭面色难看起来，到了此时，他才真的相信周明萱是真的不要他了。

    吴母则在听到聘礼作赔礼的时候眼前就阵阵发黑，耳朵里李媒婆的声音和众人议论纷纷的声音渐渐地远去，身子一软就要坐下，还是李媒婆反应最快，一把扶住，顺手就把银戒塞入她手中，“妹子小心身子，吴公子才学兼备，长相也好，没了周姑娘，还会有别的姑娘倾心的，到时候遇上合适的，我再上门相合。”

    等吴母站稳，她起身和周围众人打招呼，边上还有其他人家的婚事正在议亲中，且李媒婆在欢喜镇上做媒算是头一份，认识不少家中富裕的人，众人瞬间热情的围上去和她打招呼。吴铭想要再问，却已经找不着机会了。

    等李媒婆在众人热情的送别下上了马车离开，吴铭有些茫然，吴母顾不上周围还有人，忙道，“铭儿，赶紧去周家，这亲事不能这样退！”

    吴铭烦躁不已，女子被退亲损及名声，他一个考上童生的临门一脚就能成为秀才的书生，因为对女子动手而被退亲，传出去对他的名声打击也极大，但让他跑去找周明萱求原谅继续婚事，他又觉得屈辱，尤其周围看热闹的妇人还没离开……却听到一个妇人道，“吴家嫂子，你们婚事不成，那我们家的银子你家何时还上？”

    此话一出，围观中好几个妇人也如此问，吴母面色苍白，嘴唇嗫嚅，半晌才低声道，“会还上的。”

    也有人看不下去劝说问债的妇人，“等吴公子考上秀才，你那点银子肯定能还上。”

    这话一出，立刻就被几个妇人骂了回去，“合着不是你家银子，站着说话不腰疼！”

    三南村的吴家的混乱楚云梨是不知道的，其实她根本不知周父退亲根本没退回聘礼。

    此时她正在家中好好养伤呢，顺便尝着周府厨子的手艺，没有现代菜肴的那些调味料，回归本味，确实味道不错，她对于周府的日子其实挺习惯，还有人伺候，上辈子身为孤儿可没这待遇。若说有哪里不好，大概就是边上这轻言细语却喋喋不休的姑娘。

    “萱儿，怎么能退亲呢？婚姻大事这么要紧，你怎么这么任性？错过吴公子，往后你真的只有那些莽夫可配，姨父也是，由着你任性。”沈秋妍一脸愁容。

    楚云梨喝着汤，随口问道，“谁跟你说我退亲了？”

    “难道不是？”沈秋妍一脸茫然，“姨父身边的进财亲耳听到的啊。”

    进财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是周府管家的小儿子，楚云梨恍然，吩咐春雨，“去告诉爹，他身边的人嘴不紧。”

    退亲之事不是秘密，欢喜镇上的人都早晚会知道，但前脚李媒婆一出门，沈秋妍就到她这边说她任性，可见这人的嘴已经松到了一定地步。

    这说的是退亲，要是谈的是生意，打击可不是一点半点。

    沈秋妍面色苍白，楚云梨如此作为，分明就是说她多事，这话真传到周父那边，进财一个周家的家奴，定然会被罚。当下有些着急，“进财也是一番好意，姨父为了你的事操心不已，他跟我说也是想要让我好好劝劝你。”

    楚云梨淡然道，“我爹就我一个女儿，为我操心本就是应该的，轮得到他一个家奴不平？”

    沈秋妍跺跺脚，“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说不通啊？”

    楚云梨扬眉，“我不用你管。”又看向身旁的春雨，“日后沈姑娘过来，须得通报之后再放人进来。”这人到她的院子也太随意了，跟进自己的一样。

    闻言，沈秋妍面色大变，“萱儿，你怎么……”她顿了顿，道，“我和吴公子真没有什么，他只是见我孤身一人，对我多几分怜惜而已，你这么善妒……”

    “孤身一人？”楚云梨反问，“周家亏待你了？”

    沈秋妍面色青白交加，呐呐道，“都是他以为的，他觉得我寄人篱下日子不好过，但这证明他是个有情有义怜香惜玉的男儿。”

    还有情有义？对着她沈秋妍倒是足够有情有义了。

    楚云梨摊手，“你就是说再多，这亲也已经退了，日后周府的门，他吴铭是进不来的。还有你，我做什么，轮不到你来对我说教，我这会儿要午睡，你能不能先出去？”

    沈秋妍哑然，楚云梨又道，“对了，你和我同岁，也应该着手议亲，周府没有女主人，你若是喜欢谁，可以告诉我或者告诉爹，爹会给你做主送你出阁。可别让外人觉得我们周府把着表姑娘的婚事才好。”

    说完，起身进了内室。

    又过一日，楚云梨额头的红肿渐消，自从到了这里她还没有出过门，记忆里的欢喜镇挺热闹的，她盘算着出门逛逛，要说周父对她真心宠爱，无论做什么都可，就说这银子，五十两以下可随意去账房支取，可别觉得少，这么说吧，欢喜镇上最好的酒楼用一顿饭，所有最好的饭菜全上，也不会超过十两银。

    楚云梨带着贴身丫鬟春雨，坐上马车出门，上马车时沈秋妍带着婆子急匆匆过来，“萱儿，你出门怎么不告诉我？”

    这确实有点烦，楚云梨看向身边的春雨，“让管家查一下，谁给她通风报信的，这人不能用了。”多来两次，底下的人就知道嘴紧了。

    春雨了然，给边上的小丫头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边沈秋妍已经过来了，由丫鬟扶着就要上马车，楚云梨伸手一拦，“谁告诉你说我让你跟我一起了？”

    沈秋妍不以为意，满脸无奈，像是对着个不懂事的孩子，“萱儿，我不都和你解释过了，你怎么还生我气呢？”

    楚云梨认真道，“我不想带你。”说完，吩咐车夫离开。

    欢喜镇上五日一集，刚好今日有集，格外热闹，楚云梨也没去闹市，先去了酒楼。

    酒楼中就安静得多了，她算是熟客，立时有伙计笑吟吟过来带着她上二楼，却不妨在楼梯转角时，一个粉衣女子拦住她，“听说你退亲了？”

    楚云梨本来正好奇的打量酒楼中的摆设呢，古色古香的建筑和装修，这是她以前从未看到过的，闻言看向面前的姑娘，愣了愣。

    面前这姑娘记忆中有，是欢喜镇上布庄温家的女儿，温慧，和她年纪相仿，两人从小就气场不和，暗地里互别苗头。尤其是周明萱和吴铭定下亲事后，这温慧更加看她不顺眼，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吴铭。

    她之所以会愣一下，实在是这姑娘长得……不好看。肌肤暗沉，塌鼻子，嘴唇还厚，此时还涂了大红的口脂，整个一血盆大口。楚云梨很快反应过来，点头道，“退了。”

    温慧上前两步，质问，“你怎么退亲了？吴公子哪点不好？”

    楚云梨看着凑到面前的血盆大口，有点茫然，“……”姑娘你是不是有毛病，我退了你不就有机会了，怎么一脸的意难平？

 第四章 招赘的独女

    楚云梨往旁边避了下，准备上楼。

    温慧却挡在她面前，不依不饶，“吴公子要是退亲，对你对他都不好，你为何要退？”

    楚云梨指着额头上的拆了纱布还有些红肿的额头，“他为了别的女人一把就把我推成这样，首先对女人动手的男人我不要。再有就是，今日他为了别的女人能推我，他日难保他不会为了别的女人害我，我这个人惜命，可不敢和他成亲。”

    温慧哑口无言，楚云梨看向边上的伙计。

    伙计瞬间了然，笑吟吟对着温慧一引，“温姑娘，您房间中的饭菜已经备好。”

    温慧冷哼一声，“没了吴公子，我看你还能找个什么样的人？”

    在她眼中，这世上就一个吴铭最好。楚云梨懒得搭理她，要是和她纠缠下去，饭该吃不成了，也影响心情。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周明萱是这里的常客，只要没客满，基本上她常去的包间都留着的。

    很快，茶水点心饭菜都上了桌，楚云梨愉快的开吃，边上春雨也拿了些到旁边的小桌上吃，人人平等什么的，在这启国是不存在的，她也不强求了。

    其实酒楼的饭菜和周府厨子做的大部分饭菜都差不多，不过酒楼的烧鸡却是周府做不出的，楚云梨尝过之后，吩咐春雨，“买只烧鸡给我爹送过去。”

    恰在此时，门被敲响，春雨过去打开，门外站着吴铭，一身青色长衫，手中一把折扇，嘴角噙一抹温柔的笑意，“明萱，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说话间就要踏进门来。

    楚云梨抬手，止住他的动作，看向春雨，“唤伙计过来，怎么吃个饭还有人过来打扰？”

    春雨没动，因为这话分明就是说给吴铭听的，再要进来，就会让人赶他出去了。

    吴铭本就是翩翩公子，闻言面色难看，眼神里闪过难堪之色，强忍了下去，“明萱，事情都过去好多天，你怎么还生我气？要不然你揍我一顿消气？”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有点心动，手也有点痒痒。

    “吴公子。”惊喜的女声在门外响起，不用说都知道是那位温姑娘了。

    吴铭回身，面上神情不露，欠身温和一礼，“温姑娘也来用膳？”

    温慧笑吟吟上前，看着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是啊，就是这么巧。”

    吴铭不着痕迹的小退了一步。

    他这动作落入楚云梨眼中，她笑着对春雨眨眨眼，“关门。”

    春雨这个丫头和周明萱算是从小一起长大，两人定下婚约时，吴铭的名声在那，她也挺为自家姑娘高兴，但是两个月相处下来，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她身为丫鬟，对人的情绪很是敏感，这吴铭看似温和，其实是看不起她们的，就是对着周明萱，也隐隐不耐烦，只是没那么明显。

    所以，春雨不喜欢这吴铭，这几日主子似乎厌恶了他，她心里其实挺高兴，此时听到主子吩咐，她毫不犹豫起身抬手就要关门。

    眼看着吴铭伸手过来拦，她微微一顿，之后狠狠关上。

    这番动作落入楚云梨眼中，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吴铭的痛呼声传了进来。

    有手夹着，门自然是关不成了。春雨一脸焦急，“呀，对不住，看到我关门，吴公子你怎么还伸手过来？”

    三言两语既道了歉，还把罪责推到了吴铭身上。

    吴铭手痛，心里也烦躁起来，“我有事情找你们家姑娘。”

    外头温慧已经一脸焦急的让伙计去请大夫了，她离吴铭最近，想要伸手去碰又不敢，急得团团转，对着春雨一通臭骂，“你这丫头，做事情毛毛躁躁，吴公子这写字的手要是真伤了，杀了你也赔不起。”

    这番话楚云梨不爱听了，再怎么样犯错，春雨也是她的丫头，轮不到温慧训斥。“温姑娘好大的气性，吴公子身为苦主还没说话呢，你倒是帮他不平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

    楚云梨意味深长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温慧在她的目光中红了脸垂下了头，才继续不甚诚心地道，“吴公子，对不住你了，不过春雨做事向来妥帖，你怎么就伸手过来了呢？”

    吴铭则有些着急，顾不上和她争辩，“我有事情和你商议。”

    他们这边的动静挺大，今日欢喜镇有集，酒楼中也是生意最好的时候，这么一会儿，好多人已经过来围观了。

    吴铭皱皱眉，补充道，“是关于我们之间的亲事。”

    潜意思大概还是想单独和她谈。

    楚云梨可没这兴致，已经退亲了，她可没心情和他黏黏糊糊的，坦然道，“婚事已退，我们之间再无干系，事无不可对人言，且男女有别，吴公子有话直说就是。”

    众人围了过来议论纷纷，吴铭觉得有些难堪，不过有些事情是必须说的，这几日三南村中好多人都在向他们母子讨债，尤其是吴母一推再推之后，本来觉得他们能还上银子还能稳住的几家也坐不住了，当初说好了等周姑娘进门就还银子，如今婚事不成，就凭着吴母瘦弱的身子和吴铭那只能拿笔的手，等到猴年马月去。事关银子，这时候吴铭读书人的身份也不够用了，都言再不还银子，就要去找镇长评理去。

    他要参加县试，读书人名声最是要紧，自然不能闹出这些不好听的话的，于是只得来找周明萱。刚好今日有集，他是知道她一些习惯的，想找到人也简单。

    本想着她可能对他还有几分情意，毕竟当初非君不嫁时的感情也不是假的，事情或许并没有那么糟，但是如今看来……这女人分明就是要在众人面前给他难堪！

    既然如此，也别怪他不客气了。

    他收敛了笑容，正色问道，“周姑娘，我们之间婚事已退，婚书都已奉还，为何不见周府退与我吴家当日送去的各种聘礼，这不合规矩。”

    这事情楚云梨还真不知道，边上春雨低声道，“奴婢听说了，老爷跟李媒婆说，那些是给姑娘受伤的赔礼了。”

    楚云梨恍然，能够让吴铭不高兴，她就高兴了，当下指着额头，“那是我的药费，还是吴公子觉得让我受伤之后不用赔偿，说起来您似乎还没跟我致歉？难道读书人学的就是这些道理？”

    吴铭面色慎重起来，周府不愿意退还聘礼，道理也勉强站得住，周父那边他是不抱希望的。本以为平日里大方的楚云梨会不在乎这些银子，又是这么多人面前被他质问，兴许恼怒之下会松口还他，只要一松口，以周府在欢喜镇上的地位和周父宠她的架势，这银子应该能拿到手。

    说到底，他还是不相信非他不嫁的周明萱短短日子里就视他如陌路人。

    他心念几转，缓和了面色，“我对不起你是真，致歉也是应该的，只是那些银子对周府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吴家却是好大一笔银子，我家中贫困，母亲供我读书辛苦……”

    周围听的人颇觉有理，频频点头。

    楚云梨却寸步不让，“既然你承认是你让我受伤，还问我要银子？没道理你家中贫困就不用赔偿，你银子要紧，我这额头不要紧？要是磕傻了，谁赔我爹一个女儿？”

    她说得也有道理。

    周围的人不好插话，只低声议论纷纷。

    “你就知道个银子！”温慧看不下去了，愤愤道，“感情呢，当初你那么喜欢吴公子，逼得你爹和他定亲，如今为了点银子闹成这样，日后回想起来，你就不会后悔？”

    “不后悔！”楚云梨语气认真，看着乌泱泱堵着门口的众人，正色道，“他害我受伤，我哪怕对他再多感情，也早已磨灭，婚书已退，吴公子害我受伤也已经补偿，日后我与他，再不相干！”

    再不相干几个字出口，楚云梨只觉得心间骤然一松，浑身轻松许多，想来原身也是想说这话的。

    温慧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喜色。这么多人可都听到了她这番话，日后想要回头怕是不能了。

    这么多人闹哄哄的，还好先前就已经吃得差不多，且给周父的烧鸡已经装好了，楚云梨干脆起身向众人道别下了楼。

    出了酒楼大门，那边有几个身着布衣的妇人看到她下来，似乎在低声说话。

    楚云梨觉得有些不对，酒楼这边，等闲的村中的妇人一般不会过来。她也没在意，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离开，动荡间帘子露出缝隙，刚好看到吴铭从酒楼中走出，而那几个妇人围了过去。

    她恍然大悟，上辈子周明萱进门后，还帮吴家还债来着，这些妇人眼熟得很，分明是追债的，不放心还追到了镇上酒楼，顿时她心情就更好了。

    周家的胭脂铺离酒楼很近，掌柜看到是她，笑吟吟迎了上来，“姑娘来了，方才老爷还跟表姑娘问起您呢。”

    沈秋妍跑这边来了？

    “她人呢？”楚云梨随口问道。

    掌柜笑吟吟接过春雨手中的食盒，引着她进门，“老爷让人送她回去了，还说让她最近别出门，好好备嫁。”

 第五章 招赘的独女

    备嫁？

    先前可没有听到一点消息，不过楚云梨听到这消息时心里挺畅快的。

    对于楚云梨的到来，周父很高兴，迎出门来，待看到她手中的食盒时，欣慰之余，担忧问道，“怎么出门了？身子可还有不适？”

    楚云梨能感受到他的担忧之情，不由得笑道，“爹，我没事了。”

    楚云梨随着他进门，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账本，“爹在盘账？”

    周父点头，“刚进了一批药材，足够花用大半年了，我看看账。”

    楚云梨在一旁的小桌上把烧鸡和酒拿出来，“爹，趁热吃。”

    周父乐呵呵坐过去，“我才想让人给我买一只过来，你就送来了，果然还是女儿贴心。”

    听了这话，楚云梨心里一阵闷痛，面前对女儿一片宠爱的男人不知道，她的女儿会引来恶狼害了他性命，甚至断绝了周氏一脉。

    别看周父只她一个女儿且不愿意再娶，其实当下的人对于家族传承还是很看重的。所以周父才会让她招赘，生下孩子还是姓周。

    楚云梨心里不是滋味，歉然道，“爹，先前是我任性，往后我都听你的。”

    周父笑着摇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眯着眼笑了。

    楚云梨好奇，“爹，方才我听掌柜说您让秋妍回去备嫁，她的亲事定下了吗？”

    “定下了。欢喜酒坊的小儿子，今年十八，长相性子都不错。”他叹了口气，“她母亲和你娘关系挺好，我们送她出阁，也算是给你娘一个交代了。至于她那性子……女儿家大了，爱慕男儿也是常事，等她嫁了人就好了。以后要是她知道分寸，你们也能继续来往，要是还拎不清，我们家就别管她了。”

    周父顿了顿，“至于你的亲事……”

    亲事啊！

    楚云梨突然紧张起来，她可没打算找人一起过日子，先前她说一切都听周父安排，可从未想过会这么快。不过原身今年已经十五，按照常理，就这一两年就得成亲了。

    见她面上抵触，周父笑了，“你刚退亲，议亲不必着急，再缓缓吧。”

    不知周父这话是他心里本就这么想，还是看到她抵触才改口，无论如何楚云梨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

    她倒不是害怕，只是觉得太急了，满打满算她到这里也才十日不到，再说，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周家的危机还没尽去，虽然摆脱了吴铭，但沈秋妍还在呢。在这之前，她心里都是紧张的，“爹，方才在酒楼吴铭问我要聘礼银子，被我推了，理论的时候温家姑娘一直帮他说话，可能等不了多久就会有吴温两家的好消息传出了。”

    周父闻言，仔细看楚云梨神情，见她眉眼间一片平和，并没有嫉妒或者焦躁的情绪，当下也不着急了，“温家姑娘本来定下了亲事的，是温夫人娘家的外甥。温家的布庄在县城那边挺大的。”说到这里，他面色一言难尽，半晌道，“温姑娘的长相是随了她母亲的，而温夫人的外甥，长相也……”

    楚云梨哑然，以温慧看着吴铭亮晶晶的眼睛，大概是看不上她那表兄的。不过这到底是别人家的事情，她懒得费心思，嘱咐道，“爹，您要是出远门，一定要跟我说。”

    吴铭虽不再是周府女婿，却不代表他不会对周父动手。

    周父失笑，指着那边一摞账本，“刚进药材，再去县城要大半年，没那么快。”

    桌上一摞账本，楚云梨是不太认得启国的字的，自然帮不上忙，等周父用完膳，她就拎着食盒起身告辞。

    欢喜镇上分东街和西街，西街卖些农具和肉菜，街道上摆摊的人多，而酒楼和周府胭脂铺的位置在东街这边，楚云梨暂时不想去西街凑热闹，于是打算打道回府。

    到了府门口时，有个一身布衣的年轻男子正在门房处和管家说着话，看那模样不像是府中下人。看到楚云梨下马车，管家几步过来，“姑娘回来了？”

    楚云梨点点头，“那人是谁？”

    管家解释，“是住在山中的猎户，拿了山鸡过来问府中要不要收。”

    楚云梨眼睛一亮，“收下啊。”

    管家忍不住笑了，“确实收下了，既然姑娘喜欢，我多给他一些银子，日后让他再送些过来。”又歉然道，“姑娘，先前家中小子嘴快，您可别生气，我已经罚他去柴房劈柴了，不劈个三五年知错，我不会让他出来。”

    管家是周父小时候在灾荒年间收留的，来的时候就几岁，和周父两人算是一起长大，情分非同一般，不过他也知道分寸，要不然也做不了周府管家。

    凡是和沈秋妍扯上关系的，如何重罚都不为过。

    楚云梨进门时，路过那送山鸡来的猎户，一眼看去只觉得年轻，眉眼冷峻，身姿挺拔，在她将要路过时对着她一礼，“姑娘善心，这银子当是我借的，日后必当奉还。”

    面色慎重，语气真诚，楚云梨觉得好笑，这银子是管家赏他的，就二两银子，就她知道的，二两银子对于东街后面这片人家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一般人都是拿了就走，哪还会真心实意相谢？

    她来了兴致，好奇问道，“你很缺银子？”一说话，才觉得面前的人好高，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头去。

    那人一愣，声音低沉，道，“我家中长辈病重，急需银子买药。”或许是声音太低，无端端让人觉得难过。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见他衣衫肘间处还有道口子，看得出来洗得干净，本来深蓝色的布衣被洗得发白。还想要再说两句，突然看到前面拱门处沈秋妍带着丫鬟急匆匆过来，顿时有些烦躁，吩咐春雨，“给他十两银，当是他借的。”

    说完，对着那人随意点点头就进门了，避开沈秋妍来的位置，从另一边回了院子。

    就算是如此，也还是没能避开，沈秋妍带着人急匆匆追了上来，“萱儿，我有事情跟你说。”

    楚云梨无奈顿住脚步，其实今日她有事情忘记和周父说了，就是让沈秋妍尽快嫁出去。

    “你说。”楚云梨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脚下也没停。

    沈秋妍身子单薄，楚云梨走得飞快，她想要追上也只得加快脚步，有些气喘，“今日我看到吴公子和温姑娘在布庄，走的时候吴公子还带了两匹绸缎。”

    楚云梨皱眉，“你说这些事情跟我有关吗？”

    沈秋妍一脸不解，“当然有，那温姑娘太不要脸，谁都知道吴公子先前和你的关系，她还……”

    “我们之间已经没关系了。”楚云梨看着沈秋妍因为累而有些绯红的颊，恶意地道，“往后我们家和吴家再不会有来往，等于是陌路人，他再不能进周府的门……听说爹帮你定下了一门不错的亲事，你还是好好备嫁！”

    沈秋妍面色苍白下来，咬唇道，“我不想嫁！”

    “哦？”楚云梨冷笑着问，“那你想嫁谁？不会是吴铭吧？先前你可跟我说你们俩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的。”

    沈秋妍面色青白交加，“反正我不嫁！”

    楚云梨不以为意，“田家酿酒的手艺世代相传，县城那边还有人特意托人过来带，你不乐意嫁入田家，多的是人愿意，要是不乐意，早些告诉爹，可别让他为你平白得罪了人。反正两个月之内，你必须离开周家。”

    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沈秋妍不甘的声音，“萱儿，你就这么洒脱，说放手就放手？”

    楚云梨直接道，“是不是我的东西都特别好，包括男人，我拥有的你都想要？就凭着这男人背着我和你勾勾搭搭，我就没什么留念的。”

    不撕破脸，沈秋妍还以为她自己多高明，原身一直没往这上面怀疑，是因为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不错。再有就是吴铭虽然不喜她，去也愿意应付她，做出一副深情的模样。

    那日情急之下推她，还是第一回露出他的面目。

    沈秋妍彻底失语，楚云梨冷笑，“从今日起，我不想再看到你。你也不能再院子，要么等着两个月之后嫁人，要么你就自己离开周府，这是看在我娘的面子上。”

    沈秋妍后退一步，有些惧怕这样的周明萱，再不敢说话了。

    春雨从后面追了过来，扶着楚云梨往院子里走，低声道，“那人说他姓冯，日后会亲自上门谢姑娘，奴婢给拒绝了。”

    楚云梨随意听了，也没说话，本就是顺手帮忙，她不觉得两人日后还会有交集。

    又过两日，传出消息，由于温家不愿意温慧退亲，这姑娘扬言非君不嫁，已两日水米未进了，温家把消息捂得实，之所以会传出来，是因为今日温慧晕厥，还请了大夫了。

    这些话隐隐有些熟悉，楚云梨听到后哭笑不得，这传言……只除了当事人换了人，当初周明萱和吴铭的婚事，也是这么来的。

    不过结果也不同，当初周明萱只饿了大半天，周父就去找吴铭议亲了。本来也没外人知道，消息会传出，大半是由三南村中的妇人说出来的。

 第六章 招赘的独女

    反正亲事已退，如今追究三南村中的人到底是如何知道的消息对自己无益。这会儿温慧绝食非君不嫁的消息一出，好多人都觉得温吴两家的好事应该近了。

    本来嘛，周家和温家两家都是出了名的宠女，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对于女儿的要求，结果应该也差不多才是。

    又隔一日，果然温家有消息传来，却不是因为和吴铭定亲，而是温家姑娘的婚期定下了，就在月底，男方是温夫人娘家，那可是县城里的富户。欢喜镇上还没有姑娘往县城嫁呢，消息一出，顿时再没有人提起温慧和吴铭二三事。

    现在已是三月末，其实满打满算婚期也就只有四五日了，这也太着急了。

    与此同时，周父也给沈秋妍定下了婚期，四月初十，也就是说，再有半个月，沈秋妍就出嫁了。

    楚云梨不关心温慧嫁不嫁，只想早点送沈秋妍出门。

    中午的阳光热烈，哪怕才三月，也有些炎热，楚云梨就不太出门，找了书想学着认字，正看得认真呢，外头就响起了争执声。

    “何事？”楚云梨扬声问。

    春雨推门进来，有些愤愤，“是沈姑娘身边的沈婆婆，非要见您。”

    说话间那位沈婆婆已经挤进门来，对着她一福身，歉然道，“非是奴婢要来打搅您的安宁，实在是有事情不得不来，姑娘恕罪。”

    楚云梨见她动作间满是恭敬，放下手中的书，“你说。”

    沈婆婆看了看春雨，春雨假装没看到她的眼神，楚云梨也没有打发春雨出去的意思。

    沈婆婆无奈，只得道，“先前累的姑爷为我家姑娘议亲，如今婚期将近，老奴特意过来问问，我家姑娘的嫁妆可有在备了？”

    这事情楚云梨先前问过周父，周父言嫁妆这事在欢喜镇上其实挺乱的，主要是各个村子里姑娘的嫁妆由家中长辈置办，这里头涉及的事情多，所以，欢喜镇上的姑娘嫁妆到底该多少其实没个定数。他说给沈秋妍备些家具，田家送来的聘礼原样一起送回，大面上不出错就罢了。

    “我爹已经在备。”楚云梨坦然道，“不过，表妹要是自己有私房要添置一些，采买过来加进去也就是了。”

    沈婆婆欲言又止，半晌问道，“能不能让老奴看看嫁妆单子，然后才好查缺补漏。”

    嫁妆单子？

    沈秋妍对于周府待她的态度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送走了沈婆婆，春雨有些愤愤，“哪儿有人问别人家要东西这样理直气壮的？”

    也对！周府养大了沈秋妍，已经对她有天大的恩情，议亲了再陪上一副嫁妆送她出阁，怎么都够了。没想到她还能跑来问嫁妆。

    不过，楚云梨更倾向于沈婆婆这番动作是试探，如果她愿意和她商议沈秋妍的嫁妆事宜，就证明她对于这个表妹还是看重的。别看沈秋妍的婚事不错，这有娘家和没娘家的姑娘日子可不一样的。

    三月底，温慧出阁，楚云梨以前和她关系不好，也就不用去送嫁了。

    她走的那日天上下起了小雨，楚云梨想看热闹，一大早就去了往县城去的镇子口的茶楼二楼，这里算是送亲队伍的必经之路。

    快过午的时候，终于看到了队伍过来，一路喜庆，轿子在前，边上有个骑着马的年轻男子，满身大红，离得远其实看不清他的长相，看他亲自过来迎亲，还有那护持着轿子的架势，应该对温慧挺看重的。后头跟着嫁妆队伍，可能有二三十台，不说里头装了什么，就这出嫁的阵仗，算是欢喜镇上头一份了。

    “好大的排场。”春雨感叹，又看向楚云梨，谄媚笑道，“等到姑娘嫁人的那日，肯定比今日还要热闹。”

    楚云梨伸手掐她脸一把，“就你会说，姑娘我不嫁人。”

    春雨笑吟吟道，“对，姑娘招赘，日后姑爷也不敢欺负您。”

    提起婚事，楚云梨有些惆怅，她还谁都不认识呢，怎么成亲？

    这么烦人的事情先往后放放，楚云梨兴致勃勃看着热闹的队伍出了镇子，直至不见。

    边上春雨伸手一指，“姑娘，那是温姑娘身边的丫鬟。”

    楚云梨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发现对面的包子铺门口，站着个左顾右盼的姑娘，手中拎着个包袱。

    “这是放了她身契了？”春雨疑惑出声。

    这也很可能。

    不过，下一刻看到出现在她对面的一身长衫的男子。

    主仆两人面面相觑，居然是吴铭。

    只见底下两人说了几句话之后，那丫鬟把手中的包袱塞给了吴铭，之后急匆匆走了，看样子竟然还是往镇子口的方向。

    原来不是温慧放了她身契，而是让她把包袱给吴铭，都嫁人了还不忘补贴心上人，要么说吴铭的魅力大呢。

    楚云梨撑着下巴，沉吟半晌，想到什么，低声在春雨耳边吩咐了几句，末了还催促，“快去！”

    春雨听完，眼睛一亮，笑吟吟福身去了。

    楚云梨不紧不慢喝茶吃点心，一刻钟后，春雨已经回来了，主仆两人起身回府。

    转进东街后街，下马车的时候，赶车的车夫低声道，“春雨姐姐，方才我路过后巷时，似乎看到沈婆婆出来了。本来这没什么，只是她似乎有些……小心翼翼？”

    春雨反问，“是不是鬼鬼祟祟？”

    “对对对。”车夫忙点头附和。

    楚云梨对于沈秋妍和吴铭这两个人总是会多几分关注的，想了想道，“找人跟着她。”

    傍晚的时候，楚云梨坐在屋中，看着面前桌上的两个包袱，陷入沉思。

    是不是人只要长得好看，想要的东西就有人送上门？

    这两个包袱，一个是白日里在包子铺门口看到的温慧的丫鬟拿着的，至于另一个嘛，这包袱的布挺眼熟的，是青色的细布，在温家铺子里算是贵的那批，先前周明萱想要为心上人亲手做衣买回来的，她从小就养得好，哪里会做针线，没做几针扎了手之后，就托沈秋妍帮忙，这布料就是那个，欢喜镇上还没有几人能买得起。

    拆开包袱，里面同色的衣衫一套，摊开时就看到衣衫中包着的两个小银锭，足有十两。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楚云梨这边退了亲，也没耽搁沈秋妍做衣衫，还照旧送了去，不止如此，这还送银子了。

    那边温慧的包袱拆开，里头笔墨纸砚半包，银锭足有七八个之多。

    楚云梨微微叹口气，收好包袱，问道，“他人呢？”

    春雨低声禀告，“奴婢找人的时候就说了，只拿包袱不伤人。吴……他应该回去了吧。”

    楚云梨点点头，“这些银子，先收着吧。”日后拿去给需要的人，楚云梨还没忘记忽悠她来的衙差的话，多做善事总不会错的。

    不过，找人打劫吴铭什么的，确实有点过分，但她却并不后悔。

    吴铭被打劫的事根本就没传出来，这个结果早在楚云梨找人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这些东西的来路不经查，他要是敢说才有鬼。

    翌日午后，楚云梨又在看书，春雨进来禀告，有些着急，“姑娘，田家来人了，奴婢听了一耳朵，说是要退亲。”

    楚云梨满心惊讶，就她知道的，田家之所以会上门提亲，最大的原因还是沈秋妍的未婚夫……当初周云萱和沈秋妍关系亲近，时常相约一起逛街，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田家二儿子，可以说他是先对沈秋妍动了心，才有了田家提亲。

    怎么婚期临近，他那边反倒要退亲？

    春雨又去打听，很快回来，“田家铁了心要退，也不说原因，婚书已经还了，且聘礼都不要。”

    楚云梨皱皱眉，起身去了前院。

    田家说退亲就退亲，说完了立马告辞，看样子似乎对周父也颇有怪罪。周父有些疑惑的坐在桌前，看样子正沉思呢，楚云梨进门到他对面坐下，直接了当，“爹，田家退亲，沈秋妍暂时嫁不出去，我不想留她在府中了。”

 第七章 招赘的独女

    赶出去？

    闻言，周父面色慎重起来，沉吟半晌，道，“秋妍母亲和你娘是表姐妹，当年她未婚先孕，家中知道后问她男人是谁，她不肯说，你外祖家准备本来是要把她沉塘以清家风。她偷跑来投奔你母亲，你母亲善良，就留下了她，因为若是不收留，她没别的去处，只怕她也只有一个死。后来生下秋妍，她身子虚弱，没多久就去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说这么多，就是想让你明白，秋妍没有别的亲人，我们家养她多年，对她说有恩的，若是这个时候赶她出去，这恩情大概也没有了，可能她还会恨上我们。”

    楚云梨将让春雨把那包袱拿到周父面前，道，“这东西是沈婆婆送去给吴铭，之后我让人拿回来的。”

    周父把包袱打开，面色难看起来。

    楚云梨坦然道，“爹，我们家养大了她，我和她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的情谊，她也不放过我未婚夫。这样的人，再多的恩情，她大概也是记不得的。”

    真要是有几分良心，也不会盯上人家未婚夫了。

    周父叹息一声，“其实有件事我没跟你说，你娘和她母亲姐妹俩感情不错，当初两人又同时有孕，经常在一起说话，她母亲隐隐和你娘透露过，腹中孩子父亲的身份贵重……所以我才诸多顾忌。”

    楚云梨有些惊讶，没想到周父是隐约知道沈秋妍父亲的身份的。也就不奇怪为何他那日知道自己女儿因为吴铭和沈秋妍受伤，却只是退亲，并不处理沈秋妍了。

    周父看着桌上的包袱，点了点，“田家退亲，对于原因只字不提，还生我的气……很可能是因为这个。”

    楚云梨也恼，“这布料是当初我买来打算做给吴铭的，后来退亲时我养伤就没顾上这个，但我已经退亲了，这衣衫却还是送了出去，要是外人知道……”因为这料子的原因，且镇子不大，周明萱买料子的事情不是什么秘密，要是有心人知道这事，还不知道怎么编排她呢。

    周父把玩着那两枚银锭，沉吟半晌，道，“既然你不想嫁，而她又一门心思，不如遂了她的心愿？”

    周父最后一句话出口时，格外注意楚云梨的面色。

    楚云梨皱皱眉，“顺其自然吧。”

    周父嘴角的笑意更深，眼神里满是欣慰，“萱儿放心，我会尽快送她离开。”

    其实不用周父动手，又隔一日，外头好多人都在说，田家退亲，是因为听说了沈秋妍和吴铭两人之间有情愫，既然神女无心，田家也不愈强求。

    众人知道这个消息后，再联想当初周姑娘退亲之时的情形，许多人私底下都猜测，周明萱退亲，兴许就和沈秋妍和吴铭两人有关。

    如果真是如此，周父收留养大的姑娘抢了自家女儿的姻缘，那周家岂不是冤枉？

    不过，再冤枉，这事情也不光彩，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了。

    外人如何猜测，周父和楚云梨都不关注，让人意外的是，吴铭那边他和沈秋妍两情相悦的流言丝毫都没辩解，等于是默认。

    流言愈演愈烈，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传得久了还会牵连自家，尤其周明萱已经退过一次亲，本来她招赘亲事就不好谈，如果再加上这事……周父跑去问过沈秋妍后，找人让吴铭去了茶楼，定下了亲事。不过既然新娘子已经换人，吴家就需要重新找媒人上门提亲，三媒六聘须重新来过。

    吴铭无异议，不过提出希望两个月之内迎亲。周父巴不得，干脆应下了，婚期定在四月底。

    满打满算，从提亲到迎亲，拢共也才一个月。

    沈秋妍照旧不能出院子，不过吴铭提出想要见见她，婚书已下，两人如今是未婚夫妻，想要见面，周父自然不好阻止。

    吴家已经送了小定，还是当初给周明萱的那枚有些年头的银戒，聘礼应该会过几日。

    沈秋妍去见吴铭，从头到尾由周父派去的婆子守着，楚云梨身为吴铭前未婚妻，这个时候需要避嫌，不过她也没心思看两人你侬我侬，干脆留在家中看书。

    周父知道她喜欢看书后，还特意找了个老童生上门教她认字，每日一个时辰。

    当下的人尤其尊师，楚云梨勉强算是老童生的弟子，所以，每日到点后都会亲自送了老夫子到大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才回转。

    就是这么寸，老夫子的马车还没启程，送沈秋妍去见吴铭的马车就到了。

    楚云梨不愈理会她，看着老夫子马车离开后，转身打算回院子再多练几个大字。

    身后传来沈秋妍的声音，“萱儿，我有事情与你商议。”

    楚云梨头也不回，“你还是早些回去绣嫁衣吧。”

    沈秋妍不依不饶，追了上来，“萱儿，很重要的事情。你若不让我说，我就不回房了。”

    楚云梨气笑了，“爱回不回，有本事你搬出去才好呢。”

    沈秋妍咬唇追上她，“萱儿，我认真的，月底我就要出嫁，这么点时间，嫁妆来得及吗？”

    提起嫁妆，楚云梨来了兴致，顿住脚步，道，“先前我爹以为你会四月初十嫁，嫁妆已经备好了，听说已经搬进了你的院子……你没看到？”

    沈秋妍当然看到了那所谓的嫁妆，就是些家具，木头还是普通的桐木，一套下来就七八两银子，有些村里家中受宠的姑娘都能备上一套，再有就是四时衣衫和被子，看起来是不差什么，但是这根本不值多少银子，想起吴铭瞒着婆子偷偷塞给她的信，她暗自咬牙，“那别的呢，比如摆件和压箱底银子，压箱底的粮食……”

    “你不觉得自己过分吗？”楚云梨打断她，“你可是抢了我未婚夫，我爹能好心好意给你备嫁妆，都是看在我娘的面子上。别不知足，你信不信我把你院子里那些都收回来？”

    沈秋妍面色苍白，“萱儿，吴公子的事情，算我对不起你，但是感情这事情，它没法控制，你自己最是清楚不是吗？你要是实在气不过，我给你道歉还不行吗？”

    楚云梨沉默下来，抢去未婚夫这事根本不算什么，沈秋妍和吴铭可是欠了周家父女俩条性命，岂是道歉就能抚平这一切的？

    不过这事情还没发生，说出来也没人会信，她淡然道，“我没法原谅你。再说一次，我不是说笑，你要是不甘心，那些嫁妆我都不会让你带走。”末了，补充道，“不过吴家的聘礼你倒是可以全部带回去。”

    听到聘礼，沈秋妍面色青白交加，方才吴铭的信中就说了这事，跟她道歉来着，言当初给周明萱下聘，就借下了许多外债，退亲之时没能追回，到她这里，那些邻居不肯再借，可能要委屈她了。不过也承诺了等成亲后，会好好补偿她。

    沈秋妍纠缠楚云梨要嫁妆这事被周父知道后，本来压箱底的两百斤粮食，直接让管家换成了二十斤，反正双数就行了。

    被沈秋妍知道后，她彻底安静了下来。

    不安静不行，再纠缠几回，要是周父真的收回那些家具，那她不只是里子没有，连面子都没有了。

    天气一日日炎热起来，吴家下聘时极为低调，聘礼中规中矩，很普通的一份，和当初周云萱那份自然是不能比的。

    周父和楚云梨两人都没看，直接让管家抬去了沈秋妍的院子，全部充作她的嫁妆，这事情周父不只没瞒着，反而刻意让人散播出去。

    反正得让欢喜镇上的人都知道，他养沈秋妍，全是一番看在夫人面子上的情分和一腔善意，哪怕她抢自己女儿的未婚夫，也好好的备了嫁妆送她出阁。

    四月底最后一日，吴铭上门亲迎，周父等着沈秋妍磕头离开。只要这头一磕，日后哪怕她贵人爹找来，也说不出周家的不是，临门一脚，周父自然不会功亏一篑。

    楚云梨则根本没留在家中，这日大集，她跑到酒楼中吃烧鸡了。

    当吴铭骑在马上笑吟吟带着沈秋妍从酒楼底下路过，还意气风发的对着道路两边道喜的人拱手致意，春雨趴在窗口，愤愤道，“看吴公子的样子，是真心高兴。”

    楚云梨猜到她未出口的话语，当初和周明萱，吴铭确实是有些勉强的，动不动就不说话抛下她离开，非得周明萱找着他低声下气致歉才会重新温柔以待。如今这样毫无保留的欢喜，是当初周明萱从未得过的。

    她捂着胸口，看着底下的迎亲队伍过去，轻声道，“现在挺好的，他们都是一样凉薄的人，本就是天生一对，我们不掺和了。”

    迎亲队伍一路上出了镇子往三南村而去，村中有喜，各家都会上门帮忙，不过今日在吴家帮忙的妇人有些不同，虽然也闲聊，但似乎格外期待新娘子，时不时就抬眼看看，还有等不及的吩咐家中孩子去村口等着。

    眼看着迎亲队伍到了，一窝蜂都涌到了院子门口，却不是对着轿子，而是看向轿子后面的绑着大红花的各个箱子。

 第八章 招赘的独女

    新娘子由喜婆牵着入了正堂，礼成后送入新房。

    外头的一众妇人眼睛可尖，扫视完一圈嫁妆后，心思深的一言不发，心思浅显的面上已难掩失望，更有人低声道，“这表的到底是不如亲的，还是镇上的富户，就这些嫁妆，也没稀奇到哪里去。”

    边上有妇人反驳，“好歹凑了这许多，有些亲的都没这些呢。”这是知道知足的。

    立时就有人分析，“那能一样吗？周家多富裕啊，随便漏一点出来，也能置办一份像样的嫁妆。依我看啊，这姑娘和吴家如此，到底是犯了人家的忌讳了。”

    还有人低声嘀咕，“兴许人家都压箱底了呢。”

    此话一出，众人心思各异。

    吴家有喜，这些人上门都是贺喜顺便帮忙的，低声议论几句有就罢了，不过里头确实有几个妇人的面色不好看，相互对视间似乎还有些戒备。

    新房中的沈秋妍却是不知道这些的，她一路上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尤其是被吴铭拿着称杆挑起盖头看到他那温润的眼和嘴角的笑容时，只觉得这是此生最幸福的时刻。

    两人喝了交杯酒，喜婆道喜后退了出去，吴铭拉着她纤细白皙的手，“妍儿，我终于娶到你了。”

    沈秋妍脸颊通红，羞涩的垂下头。

    然后，她面色僵住，因为一低头，她就看到了地，这地……居然还是土的，只是擂平了，但这土再怎么休整，那也是不平整的。

    她霍然抬头，眼神扫视屋中的摆设，墙面倒是新刷的，屋中的摆设简单，就一张床，然后就是她的梳妆台，那边还有个书案，再没有别的东西。不过，就是有，这屋中也放不下了。

    吴铭自然注意到她突变的面色，歉然道，“妍儿，这屋子委屈你了。不过你放心，等我以后……定然让你住上大房子，吃山珍海味，丫鬟奴仆伺候着……”

    他声音温润，沈秋妍本来微微苍白的面色渐渐地又羞涩起来，温柔道，“铭郎不必如此，我们既已成亲，夫妻一体，合该同甘共苦，你说这话，是看低了我。”

    吴铭闻言，忙笑着赔不是。

    吴铭的同窗上门贺喜，他自然是不能一直陪着新娘子的，很快就出去陪客了。

    沈秋妍坐在新糊的萧瑟的屋中，一时甜蜜，一时又觉得往后的日子可能清苦。

    渐渐地喜宴到了尾声，吴铭的同窗告辞离去，外头却起了争执声。

    “不像话，再想要问银子，也得过了今日，人家大喜日子呢。”这是一个稳重的老人的声音。

    大喜之日有人争吵，沈秋妍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几步起身走到门后，外头的声音更加清晰的传来。

    一个妇人急切的声音立时传来，甚至带着微微的哭音，“三叔公，我也不想如此，只是吴家欠了好多人银子，我怕有人今晚上就有人来问，到时候哪里还还得上我家的？我家那银子存了好多年，可是要给老大娶媳妇的，媒婆都上门了，只等着那银子送小定了，实在耽误不得。”

    有人提出，外头众人都围了过来，诉说自己的难处，既是说给长辈听，也有刻意说给吴母的意思在。就是帮着洗碗打扫院子的妇人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七嘴八舌的争执不休。

    沈秋妍靠在门上，浑身无力，方才的甜蜜似水般流逝。

    她和被周父娇宠着长大的周明萱不一样，从小寄人篱下，哪怕周父从不过问她的衣食住行，当她是家中另一个姑娘养，但不是亲的就根本不同，周父对着周明萱殷殷相询，但凡是有点头疼脑热，他宁愿放下铺子里的生意也要守着，而到了她这里，就是一句话——请大夫！

    在她大了些后，因为顾忌她的名声，周父从不往她院子里去，却三天两头去探望周明萱，这就更能分出不同来了。

    感情是其一，其二就是银子，周明萱和她一样每个月领着管家给的月银，都是三两，小时候大家都一样。但稍微大些之后，周明萱若是要上街，还可去管家处支取银子，而她就没这个待遇。

    三两银子很多了，温家的姑娘都没这么多月银，但是和周明萱比起来，又实在不够看。所以，这些年来，她手头没能存下多少，也就越发知道银子的重要。

    她面色灰败下来，今日她离开周府，往后每月三两的月银也没有了。这个家……

    她环顾一圈，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尽去，嘴角的弧度落下。与此同时，身后响起敲门声，吴铭温润中满是歉意的声音隔着薄薄的门板传来，“妍儿，我有事情与你商议。”

    吴家大喜之日发生的事情，隔日就在欢喜镇传了开去，这边新娘子进门那边就被人追债，甚至是被逼得敲开了新房的门，又逼着新娘子拿了银子出来还债，最后实在拿不出了，又拿了嫁妆中的两个桐木箱作抵，这才作罢。

    这样的事情在欢喜镇上可以说是头一遭，众人知道后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三南村众人太刻薄，哪儿有大喜日子就问人要债的。也有感叹吴家穷成这样还能娶妻，果然哪怕是男子，长相也很重要的。更有人说得直接一些，吴铭和周家表姑娘勾勾搭搭，气得周家嫡亲姑娘退了亲事，其实是蠢。这要是周家姑娘嫁过去，哪怕人家要债，这点银子，还不是立刻就把这些债主打发了？

    楚云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刚刚起身，春雨正帮她穿衣，笑吟吟将此事当笑话说与她听，末了道，“退亲果然是对的，无论以后日子过得如何，一辈子一次的大日子出了这事，可能这辈子都憋屈得慌。”

    一边说一边还偷偷瞄她的脸色，这丫头虽是说笑，其实也是宽慰她，怕她想不开。

    楚云梨哭笑不得，如果是周明萱在这，可能真会意难平，这事情放到她身上，就真的什么感觉都没了。甚至因为这俩人成亲，往后应当会远离周家，她心里还更加放松了些。

    不只是春雨担忧，早膳的时候周父看她的脸色如常，似乎放松了些，欲言又止几次，到底还是道，“萱儿，世上好男儿多，往后爹一定为你挑个好的，如爹待你娘一般一心一意待你。”

    还是相信她真的丢开了吴铭。

    楚云梨又再三保证，也不知周父相信了没有。

    沈秋妍嫁了，回门时被拒，周父言养大她不需要她报恩，如今她既然已经成亲，好好过日子，让九泉之下的周母放心，就是报答他的恩情了。

    听那话的意思，竟是往后都不打算再见沈秋妍了。

    哪怕如此，也没人说出他的不对来。

    楚云梨闲了下来，专心学认字，她本就是个意志坚定的，一个月后就学会了大半，只是写得不好，这个需慢慢练，急不得。

    心情好了，就有心思为以后考虑了，鬼差说了要多做善事，她来这一遭，当然会尽力试试。

    只是，没银子什么都干不成，想要赚银子，还得想辙。

    周父的胭脂铺，用的方子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大半都是普通胭脂，赚得最多的，还是几种加了药材的可以调理肌肤的，普通的胭脂外人兴许会知道一些配方和做法，但那几种贵重的，却是不传之秘。

    这些胭脂在欢喜镇上的铺子很够用，但是拿到县城，就不够看了。

    楚云梨思考许久，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学一下药理。她有一辈子的经历，所见所闻是当下人都不知道的，比如药膏能祛斑养颜……要是琢磨出一些，还怕赚不了银子？

    于是，继学字后，楚云梨又想要学医了。周父无异议，就怕吴铭和沈秋妍成亲会影响到她，怕她就此颓废，见她有这样鲜活的斗志，其实挺高兴的，还说通了镇上公认医术最好的田大夫教她医术。

    学医之后，楚云梨彻底开始忙了。

    一开始田大夫让她背书，楚云梨下了决心学，两个月就把一本医书背完，田大夫一开始是不太乐意教她的，周家姑娘娇纵，是镇上好多人都知道的。不过两个月能背完，证明她很勤奋，田大夫没一开始的抗拒了，还让她去药铺帮着抓药。

    周父本来不太乐意她抛头露面，名声是其次，就怕她累着，不过她自己执意，到底拗不过她，又规定了逢集不能去，且每日只许在药铺中待一个时辰才勉强松口。

    药铺中形形色色的人都有，楚云梨算是开了眼界，也知道了更多欢喜镇中的事情，连带的知道了许多当下的风俗。

    这一日，正值午后，不逢集的欢喜镇，其实有些冷清，天气炎热，人也昏昏欲睡，门口突然传来男子沉稳的声音，“大夫在吗？”

    楚云梨本来已经打算回府，闻言看向门口的人，有些眼熟，她也没放在心上，近几日她见的人多，兴许见过呢。

    不妨那人看到她后，眼睛一亮，走到她面前，欠身一礼，“周姑娘也在？”

 第九章 招赘的独女

    闻言，楚云梨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在看到他比自己高出一个头时，恍然想起了当初在周府门口遇上的那位卖山鸡的年轻男子，那时候她还吩咐春雨多给了他十两银来着。

    想起当初春雨说他似乎是姓冯来着，楚云梨不愈拒人千里，她近日搁医馆中抓药，秉着不给田大夫添麻烦的心思，凡是由她经手的病人或者病人家眷，她都笑脸相迎。所以，她的嘴角不自觉就带上了些笑意，点点头道，“冯公子。”

    话落，就看到面前的人眼中神采乍然亮起，“周姑娘还记得我？”

    “当然。”楚云梨笑着点头，最近这人经常往周府送些山鸡兔子，厨房那边收到后都会给她送一份。每次吃着，总会不由自主想起他。想到山鸡和野兔的美味，楚云梨忍不住上下打量他，“冯公子身子不适？”

    这一打量，才发现面前的人肩膀上衣衫被利爪一般的东西撕成了好几条，隐隐可见血迹，她顿时起身，“受伤了？”

    冯韶安笑了笑，“没有大碍，就是受伤的位置不甚方便，想找大夫帮忙包扎一下。”

    今日不逢集，病人几乎没有，田大夫就回去了。他家住得不远，若是有急症，药童再去唤也来得及。

    楚云梨这些日子只是抓药，并不上手治病，她其实挺想帮人包扎的，不过一直没机会上手，一受伤的人不多，愿意到医馆来包扎的就更少了，二是周父不太愿意还没定下亲事的她帮人包扎，怕她名声有损。三来就是田大夫并不愿意初学药理的她给人治病，哪怕是包扎也不成。

    楚云梨左右扫视一圈，药童也不在，兴许是到后院翻晒药材去了，她心里一动，抬眼看向面前的人，“冯公子，你能不能……让我帮你包扎？”

    冯韶安怔了下，对上她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不由得点头。

    点完了头才恍然自己答应了什么，周家女儿在欢喜镇上可是出了名的娇养，这才多久，哪里就会包扎？

    不过他只要想到她那亮晶晶跃跃欲试的眼神，就不觉得后悔，点头道，“当然可以，多谢楚姑娘了。”

    楚云梨兴致勃勃转出柜台，让他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又跑去拿了药箱，剪开袖子，待看到他血肉模糊的肩膀时皱了眉，“这是怎么受伤的？”

    说话间就上了手，拿了专门熬了洗伤口的药汁覆上，冯韶安面色紧绷起来，语气却平淡，“遇上大虫了。”

    楚云梨惊讶，“那你还能全身而退，运气可真好。”

    大虫，就是老虎了，他除了肩上深可见骨的抓伤，别的地方似乎都没事。

    冯韶安笑了，“我早前设下了陷阱，本就是想要去抓它的，只是到底力气不够。”

    楚云梨帮他擦药汁，突然门口传来一声冷喝，“干什么！”

    声音熟悉，楚云梨抬眼，就看到周父咬牙切齿站在门口，却不是对着她，而是对着凳子上的冯韶安。

    周父踏进门来，面色不太好看，再次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楚云梨手中拿着黑乎乎的药汁的帕子，满脸黑线，“爹，我帮人包扎，你这么大声做什么？”

    周父瞪她一眼，“我让你学医，可没让你给人包扎。”

    楚云梨无辜地眨眨眼，“不帮人包扎伤口，怎么能算学医？那我学了做什么，给自己包扎么？”

    周父忙拍拍嘴，“呸呸呸……胡说八道。”

    又指着面前一坐一站的两人，“我是让你学药理研究胭脂，不是让你做大夫。你们这样要是被人看到，你还有什么名声？闺女啊，往后你可是要成亲的，周家的传承还在你身上，要是你不成亲时候孩子，岂不是让我愧对列祖列宗？”周父痛心疾首，却还知道压低声音。

    楚云梨打量一番自己，又打量一番“衣衫不整”的冯韶安，对于未婚男女来说，确实有些太亲近，但若是大夫和病人之间的关系来讲，这个很正常。且两人之间说话动作无一丝旖旎，实在不至于如此。

    冯韶安起身，对着周父一礼，“周老爷，您不要再怪罪周姑娘了。她是好心，是我没注意男女有别，您真要怪罪，就怪我好了。”

    周父还要再说，跑去后院的药童此时从后面出来了，看到屋中情形，忙过去接手了楚云梨，“周姑娘，这样的活计您做不合适，还是小人来。”

    气氛沉默，周父带着楚云梨回府，一路上她时不时偷偷掀开帘子看周父神情，看不出他到底高不高兴。

    回到府中，周父一直将她送到了院子里，一言不发，看样子似乎真的生气了。

    楚云梨心里有点闷，其实私心里她是想学学中医的，既然要做善事，学医术顺便赚银子继续做善事，怎么想都觉得学医适合她。

    不过周父这边要是不愿意，不知周明萱你会不会怪罪于她。

    楚云梨温声劝道，“爹，您别生气了。”

    周父看她一眼，端起春雨送上的茶水，皱着眉道，“那冯家的小子，其实很不错，身形高大挺拔，人也俊俏，就是黑，不过捂捂应该也能白些，以后的孩子长相应该不错，就是他不读书，不知道读书天赋如何……”

    楚云梨哑然，半晌接不上话，万万没想到短短的时间里周父想到了孩子身上……忙止住他的话，“爹，您在说什么？”

    周父扬眉，“你的亲事不宜拖太久，为父看他就是个合适的人选。”

    楚云梨心里就一个想法，必须打消她爹的想法，忙道，“爹，我和他就见过两次，你还就这一次，人家家中的情形和他本身的性子我们丝毫不知，这样的人怎么能说合适呢？”

    周父沉吟，喝了一口茶，“你说得也对。既然不愿意，再看看吧。”

    看样子算是打消了让冯韶安做女婿的想法。

    其实当下很多人都不愿意做赘婿，除非太穷娶不到媳妇，或者是家中没有长辈没有牵挂的，要么是好吃懒做不为自己以后考虑的，才有可能愿意上门做赘婿。

    楚云梨不知道的是，周父提出这个，其实并不是真想要冯韶安做女婿，而是又一次的试探，吴铭成亲了，表面上看她是放开了，但她退亲之后开始读书，成亲之后又开始学医，前面十几年周明萱都没有这样认真过，这在周父看来，她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被吴铭给刺激的。

    今日他故意做戏说起这些，其实是试探周明萱对别的男子的态度，现在看来，抗拒是有，但并不是一点不能接受，这就行了。

    周父再没提亲事，楚云梨暗暗松了口气，田大夫知道她想给人包扎后，倒是会把妇人身上简单的小伤让她包扎。转眼到了七月，天气炎热，今年雨水充沛，田大夫要进山采药，楚云梨自然也想去，学会了之后可以自己采药回来翻晒药材，比只盯着书看要好得多，她想做的事情，周父哪怕一开始不答应，最后还是拗不过她的。

    欢喜镇上进山最近的路，就在三南村后山。

    楚云梨带着春雨还有周父给的护卫，跟着田大夫往三南村而去。

    这还是楚云梨第一回来，当然了，周明萱上辈子是嫁过来的，虽然因为病重的原因几乎足不出户，但三南村她还是蛮熟悉的。

    他们到村里的时候天才蒙蒙亮，但村中好多人已经起身了，看到田大夫都会停下来打招呼，也会对着田大夫身后的楚云梨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们上山时，遇上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她看到田大夫很激动，在山与他道谢，她女儿嫁人两三年一点好消息都没有，婆家已经很不满，她带着女儿去镇上让田大夫诊治，几个月苦药汤喝了，昨天居然传来了好消息，还想这的时候亲自上门感谢。

    妇人很高兴，也健谈，看到楚云梨后，也笑着与她打招呼，还道，“周姑娘没嫁入吴家，真的是运气好。”语气里满是庆幸。

 第十章 招赘的独女

    她语气诚挚，楚云梨对于这两人始终会多几分关注，当下好奇，问道，“又发生了什么事吗？”

    田大夫在最前，一直没回头，妇人一路上坡，有些气喘，叉着腰继续爬，边道，“吴家家贫，主要是因为吴公子他父亲早早去了，他娘身子弱，地里的活计还得花银子找人做，本来地里出产除去工钱，勉强也够母子两人过日子，但吴公子从小就有读书的天分，这母子两人日子就紧巴，欠下了不少外债。平时村里人自己都顾不上，也帮不上忙。他们家和村里好多人的关系就不太好，但自从吴公子考上童生，且名次不错，如果没意外兴许能中秀才……”

    说到这里，她顿住脚步回身，喘息几下，当是休息，楚云梨也累，两辈子加起来她怕这种山路的次数屈指可数，当下也抓紧时间喘气。

    “这之后和吴家来往的人就挺多了。后来他又和你……”妇人歉然笑了笑，“他娘找村里人借银子说给周家下聘，本来这些人还不太乐意，后来他说愿意给一成利钱，好多人都动了心。”

    楚云梨面上的惊讶掩饰不住，给一成利钱这个事，周明萱是不知道的，她当初见吴家借了那么多外债，虽然气恼，却又甜蜜，因为这表示吴家足够重视她，所以，还银子时还算爽快。

    “不过后来你们婚事吹了，好多人就着急 ，这才忍不住在大喜之日就问吴家要银子。”妇人转回身继续爬山，“那日新娘子确实拿了银子和两个箱子出来将吴家村里的债还完了。安静了几天后，三天两头吴家媳妇就和她婆婆吵架，吴家隔壁的婶子听了一耳朵，说是她婆婆欠了娘家不少银子，舅舅也上门问债，新娘子拿不出银子，婆婆不信，还撺掇吴公子夜里不进她屋……还有就是，那个她陪嫁的婆子，似乎是从小照顾她的，这一嫁过来，她婆婆先前因为置办婚事累病了，真病假病不知道，反正是整日躺在床上，一日三餐都要送到她手上。好家伙，吴家所有的事情都落到那个婆子身上，没两天就累病了，累病了之后就得请大夫……家中拿不出银子，眼看着那婆子可能就要不行了，这两天正闹着呢。昨天我路过吴家的时候，还听见吴家媳妇问她婆婆要银子买药呢。”

    楚云梨一路上沉默听着，表面上是看不出她对于这事的在意的。

    妇人偷瞄了几眼她的脸色，笑着道，“这吴家自从新娘子进门，事情一出出的全都是奔着银子去，实在算不得是什么好人家。先前听说你和吴家媳妇从小一起长大，等她要不到银子，兴许会来求你也不一定。”

    后头这句，就有提点她的意思了。就差明说如果不乐意帮忙，就得避着些。

    楚云梨面上不露，伸手指着大树底下，问道，“那种蘑菇能吃吗？”

    妇人抬眼望去，惊讶道，“呀，是松菇，能吃的。”说完，她扫一眼前面的田大夫，顿住脚步，“你们采药得去深山，可得小心着，深山里的松菇又大又好，周姑娘若是喜欢，可多采些回去。”

    楚云梨隐隐了然，妇人这是想要把这些采回去，她自然不会因此生妇人的气，农家妇人凡是能入口的野味，大概都想要多采，人之常情而已。再有，方才她说起的吴家的情形，也并不是简单的八卦。仔细想来，应该也是想要卖个好给她。

    接下来的路就是楚云梨和春雨还有护卫，再加上田大夫，渐渐地周围的树林越来越茂密，护卫在前面开路，一时间除了树叶的沙沙声，就是田大夫低声教导她药材的声音了。

    楚云梨听得认真，突然她似乎隐隐听到远处有女子的求救声，仔细听了下，还真有，边上的田大夫他们也听到了。

    田大夫面色慎重，“这几年风调雨顺，这地方等闲不会有人来，不知是何人求救？”

    楚云梨可还记得自己要多做善事，当下道，“不如我们看看去？”

    当下的女子娇弱，学武的几乎没有，不过等闲女子也不敢到这地方，若是边上没有护卫，楚云梨是不会如此提议的，做善事再要紧，她还是要顾及自己的安危的。

    田大夫医者仁心，本就是个善良的人，当下无异议，抬脚就往声音来处走去。

    一行人走了半刻钟，女子变了调的求救声音愈发近了，众人也看到了面前的人，很普通的农家姑娘，一身布衣身上满是补丁，手边上有两个篮子，里头装了些药材，不算多名贵，不过医馆确实是收的。

    田大夫看清楚面前的姑娘后，几步上前蹲下，“翠儿，这是怎么了？”

    叫翠儿的姑娘看到他们，满脸惊喜，虽然面色惨白，靠在坑底的壁上有气无力，说话还算清晰，“田叔，我一个不小心踩上了陷阱，腿可能断了，疼得不行，一点都不能动。”

    楚云梨忙让护卫过去帮忙把人扶出坑底，面前的姑娘大概十四五岁，容貌寻常，似乎挺活泼的，腿不自然的弯曲着，一看就知伤得不轻。

    田大夫蹲在她面前仔细查看了下，皱眉道，“你这伤根本不能走路，站立都不能。这是深山，想要把你带下去可能不容易，就是运气好带你回去的路上没加重伤势，三五个月之内，你也别想下床了。”

    翠儿面色黯然了下，“事已至此，也只能好好养伤了。只是我娘往后的药钱，大概得求您赊账给我。”

    田大夫挥挥手，“不说这些。好在周姑娘带了护卫，他应该能带你回去。”

    遇上这样的事情，且这姑娘和田大夫还是熟人，药自然是采不成了。护卫背着她，一行人准备下山，边上春雨去拎她留下来的篮子，楚云梨余光看到，问道，“这怎么是两个？”

    药材这样的东西，山中也是不多的，她一个姑娘家，没必要拿俩。

    翠儿伏在护卫背上，努力撑着自己的身子不趴着，闻言回身，断断续续地解释道，“我和吴家嫂子一起来的……我受伤后，她就去找人了，只是这边离村中太远，我太疼了怕自己晕过去，就大声喊，本来是想让自己不晕，没想到真的叫来了你们，今日多谢周姑娘了。”

    楚云梨摆摆手，“不算什么。”话落，突然想起来三南村中姓吴的只有吴铭一家，看这姑娘的年纪，她口中的吴家嫂子，应该不会是吴母，那就只能是沈秋妍了。

    那边田大夫已经问，“村中认识药材的人就你一个，你那嫂子是谁？以前不都是你自己上山吗？”

    “是吴家……”她看向楚云梨，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娶了周家表姑娘的吴家。”

    田大夫皱起眉，翠儿已经解释道，“这几日吴家嫂子的婆子病了，她又拿不出药钱，昨日她遇上我采药回家，就说要来与我做伴……这深山老林中，我一个人有时候确实害怕，所以今日就带上了她。只是没想到我会受伤，倒是拖累了她。”

    楚云梨哑然，她是真没想到，沈秋妍还能想着上山采药赚银子，周明萱记忆中那辈子，沈秋妍靠着周家，在周父死之前虽然只拿月银，但却不需要发愁看病的银子的。后来周家父女没了，她嫁给吴铭做续弦，随着吴铭的功名越来越高，她日子愈发滋润，上山这种事情，可以说是她一辈子都未有过的。

    田大夫不赞同道，“这山上能有多少药材？你自己还不够采呢，带上别人做什么？”

    翠儿笑了笑，解释道，“嫂子也是个苦命人，从小就没了至亲，如今又碰上如长辈一般的奶娘生病，我没银子让她请大夫，只能带着她来采药了。”

    楚云梨听到她第一句话之后，眉心微微皱起，什么叫从小没了至亲？

    沈秋妍的日子虽然寄人篱下，但楚云梨敢说她总比村中这些姑娘要过得好的，最起码不用洗衣做饭下地干活，还风吹日晒动不动挨骂，沈秋妍的日子和面前这位手指上满是茧子的翠儿比起来，实在看不出哪里可怜。

    翠儿还回身看着楚云梨，苍白着脸问道，“周姑娘，你和嫂子一起长大，人命关天的大事，你能不能帮帮她？”

    楚云梨还没说话，田大夫已经呵斥道，“多话！自己日子还过不好呢，倒是操起别人的心来。实在疼就睡会儿，都说起胡话来了。”

    翠儿确实太疼，一开始她还顾忌着男女有别，不让自己全身趴在护卫身上，渐渐地就顾不得了，干脆趴在护卫身上，不知是晕了还是睡了。

    一行人临到山脚，才看到村中好多人拿着砍刀准备上山，待看到护卫背上昏迷不醒的翠儿时都变了脸色，有心思快的，忙让村中的妇人接过翠儿，又拉着田大夫一道去处理她的伤。

    沈秋妍在人群中间，有两个妇人拉着她的手死活不松，“今天这事你要是说不清楚，我们绝不会放过你。为何翠儿以前没事，今日带上你就踩了陷阱了？她家中没有长辈，我们这些婶子也会为她讨个公道!”

    又有妇人附和，“对，翠儿为了教你采药伤成这样，这药费你得出!”

 第十一章 招赘的独女

    不只是那俩妇人，边上没说话的人都恶狠狠盯着她，楚云梨的位置，一眼就看到此时的沈秋妍似乎成了众矢之的。

    田大夫此时已经被众人簇拥着离开，楚云梨带着护卫和春雨站在一旁，因为人不多且远远的观望，挺突出的，沈秋妍一抬头就看到她，当下一喜，“表姐！”

    众人闻言，全部顺着她视线看了过来，然后，好些人退后一步，就是还揪着沈秋妍的两个妇人，面色也和缓许多。

    哪怕没见过周明萱的，也知道沈秋妍孤女一个，她的亲戚只能是镇上周府的人。而被她称作表姐的，只能是周府的大姑娘了。

    那揪沈秋妍最紧的妇人，似乎有些想要松手，到底不甘心，道，“周姑娘，这非是我们霸道，哪怕好多人说农家妇人粗鄙不讲道理，但今天这事确实是吴家媳妇的错，您看这……”

    “不关我的事。”楚云梨神情淡然，在沈秋妍满是期待的目光中，继续撇清关系，“我爹说过，她已出嫁，就和我周府再无关系。”

    她以前可从未唤过她表姐，都是直呼小名，何时这样客气过？她当着众人如此，想法不言而喻。

    “不。”沈秋妍急切的挣脱，到底敌不过农家妇人的力气，只得在原地焦急道，“萱儿，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十几年的感情难道敌不过一个男人？我前两日回府有急事找你，那些胆大包天的下人，死活不给我通报，你该治治他们了……”

    楚云梨实在烦透了她，当下也不想和她纠缠，“你恶不恶心？你做的那些事情不是什么秘密，得多厚的脸皮才能说出这些话？以后别找我！”

    说罢，又看向周围妇人，“你们应该怎样让她赔偿都不关我事，我也不会插手。”

    一边说，一边踏上往村口去的路，打算回镇上，听到沈秋妍在后面大声道，“婆婆病了，你能不能帮我救救她？人命关天，你再恨我，也不关婆婆的事……”

    楚云梨不愈搭理，不过沈秋妍的话也在理，见死不救不是她性格，再说沈婆子这个人只是愚忠了些，沈秋妍做的事情她知道后还会劝说几句，她突然想起听妇人说的吴家的事情全部都落到沈婆子身上的事，当下回身，“救她也可以，只是我有条件。”

    沈秋妍苍白的面上有些戒备，“什么条件？”

    楚云梨嘴角微微带着笑意，语气任性，“我花银子救人，那她以后就是我周府的下人，往后你不许见她。”

    “这……”沈秋妍有些迟疑，边上妇人断然拒绝，“不行。她是你的下人，可以发卖了赔翠儿的药费。”

    沈秋妍面色惨白，咬牙道，“好，我答应你。”

    楚云梨笑了，对着周围人解释道，“我愿意救人，纯粹是看人命关天，可不是和她还有什么姐妹情，往后若是她借着周府的名头借银子，周府可是不认账的。”

    回去的路上，马车中多了个苍老的妇人，面颊消瘦，衣衫上隐隐还有臭味，头发凌乱不堪，看起来狼狈得很。

    春雨对于她愿意救人有些不满，但看到沈婆子这样的惨状，又有几分可怜她，到底说了一句，“姑娘心善，往后定然会有好报的。”

    大家都是伺候人的，生死不由自己，看她模样，这是看着沈婆子的惨状联想到了自身。

    楚云梨也不解释，马车中味道很不好，好在很快就到了周府，让春雨带着沈婆子去了原先沈秋妍的院子，又找了两个小丫头照顾她。

    沈婆子只是累着加着凉之后没能好好休息，病了之后又没有人照顾她，一日三餐都是沈秋妍在家才会给她送，病情这才越来越重，有人好好照顾，又有楚云梨给开的药方，隔日就醒过来了，且精神不错。

    这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周府，知道的人都暗暗高兴，这大姑娘对下人如此优待，众人都挺高兴，当下觉着这样的主子伺候一辈子才好，于是，嘴该紧的紧，今日楚云梨在三南村说的话并不是什么秘密，好多人知道后，以前还觉得周家父女两人只是暂时生气，往后很可能会原谅沈秋妍的人都立马敛了心思，那么多人面前表态，周府以后再让沈秋妍进门肯定不可能了，从那日后，周府的消息再不会传到她耳中了。

    这个倒是意外收获，楚云梨本来想着自己救人算是做善事，再有沈婆子一走，吴家的家务和地里即将收成的庄稼应该没有人任劳任怨了，沈秋妍和吴母可有得扯，总之一句话，他们不好过，她就高兴了。

    也有不好的，周父在知道他们去山中遇上踩了陷阱受伤的人后，不乐意让她进山了，还说若是想要知道药材习性，可以花银子让人采回来生的让田大夫教导。

    楚云梨学医，是觉得这门手艺对自己有很大好处，是很认真在学的，且对她来说，知道药材的习性和生长的地方环境都很重要，谁知道以后会不会遇上没银子还有病人的情形？

    掰扯了两天，周父这次尤其固执，楚云梨自然不会拿绝食之类的事情威逼，她觉得这种方法得对在乎自己的人有效，但是对着在乎自己怕自己伤了身子的人用这种法子，她不想做。

    事情一下子僵住，楚云梨暗地里着急，现在正是采药最好的季节，耽搁了之后，好多药材就得等到明年了。

    最后还是周父妥协，愿意让她进山了，不过有条件，得带上他准备的精通陷阱和熟悉林子的人。

    为自己好的事情，楚云梨自然不会拒绝，她乐意进山，可不乐意自己受伤，疼就算了，若是她也受伤，只怕周父在一日，都不会再答应她进山了。

    到了进山那日，楚云梨起了个大早，到前院时发现周父也在，他边上还站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子，还是个熟人——冯韶安。

    想起当初周父在医馆说他们两人男女授受不亲时的态度，楚云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到底还是忍住了。因为她看出周父神情不悦，不敢再撩拨，脚下麻溜往外挪，边道，“爹，天色不早，等我回来给你熬养身汤。”

    话落，人已经出了大门。

    周父哭笑不得，待看向冯韶安时，又变成了一脸不甘不愿，纠结得很，语气还算寻常，“拜托你了。”

    这一回进山带了护卫和冯韶安，田大夫觉得可以再深入一些，人迹罕至的深山中果然药材也多，还发现了一大片年份不浅的山七，山七对于消肿止痛有奇效，众人散落开开始采药。

    楚云梨挖得认真，等她抬起头时，发现不知何时冯韶安到了她身后，“你怎么在这？”

 第十二章 招赘的独女

    冯韶安一本正经，“周老爷付我银子，就是让我护着你，我自然要寸步不离。”

    楚云梨听了，想起什么，问道，“你很缺银子？”

    闻言，冯韶安抬眼看她一眼，重新低下头继续挖，“我爹不良于行，娘卧病在床，全靠名贵的药材续命，我自然缺银子。”顿了顿，又补充道，“镇上好多人都知道这个。”

    他们本就不是多熟悉的人，楚云梨不知道也正常。

    “再说，我还欠你十二两银子。本来想等你方便的时候给你写一个欠条……”冯韶安笑着摇头，“想来周姑娘是没空的。”

    楚云梨在听到他说赚银子救双亲的时候，心里对他就多了几分好感，当下道，“不用着急还，救人要紧。”

    冯韶安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洁白的牙，少了几分冷意，多了阳光，在枝叶的映衬下整个人似乎在发光，楚云梨看得呆了呆，回神后低下头继续挖，就觉得脸有点热。

    “你是个善良的姑娘。”冯韶安这样道。

    楚云梨沉默，善良吗？

    其实她并不善良，最多就是不主动害人，至于现在帮人，更多的还是为了自己以后。哪怕帮人，她也是在不麻烦自己的前提下，最先保全的是自己。

    她只迷茫了一瞬，很快就想通了，无论她出了多少力，帮到了人是事实，想要帮更多的人且自己不觉得费力，自己就得强大起来。

    比如她给冯韶安的十两银子，她是周府大姑娘自然觉得无所谓，但若她是翠儿，这十两她肯定是拿不出的。

    突然，她想起什么，问道，“三南村中的有个姑娘踩到了山中的陷阱受伤，这事情你知道吗？”

    冯韶安点头，“我知道，她们还来找我要赔偿来着。”

    楚云梨好奇，“那你赔了吗？”

    冯韶安摇摇头，“没有，那陷阱不是我挖的。之后我还过去看了，是好多年前就留下的，要不然掉了人下去，就不只是受伤了。丢命都是可能的。”

    “陷阱这么厉害？”楚云梨咋舌。

    见她有兴趣听，冯韶安就多说了几句，“当然，陷阱可不是抓人的，大型猛兽若是没有让其重伤，跑掉了是其次，若是刚好遇上，那才糟糕。那可是要吃肉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实上一次我抓到大虫之后，我娘的药费就能支撑一段日子，如果运气好再抓到，我就能还上你的银子了。”

    楚云梨想起上一次看到他那半身的鲜血，皱眉道，“我说了银子不着急还。你若因此受伤，倒是我的罪过了。”

    冯韶安深深看她一眼，似乎踌躇了下，道，“我那里有一张虎皮，先前就想要送给你当做是谢礼的，若是周姑娘不嫌弃，我回去之后就给你送来。”

    楚云梨哑然，一张虎皮若是完整，随便卖个几十两银，他却拿来当做谢礼。这礼物她不想收，不过周父待她好，这虎皮若是给他做大氅，应该很不错。她想了想道，“不嫌弃，不过这虎皮我收下之后，往后你就别再提还银子的事了，就当是我拿十两银买的，说起来还是我占了你便宜。”

    两人说了半天话，气氛融洽起来，楚云梨越挖越顺手，一开始还怕伤了药材，后来速度越来越快，突然，她眼角余光看到一道青色流过，先前没来的时候她心里就预想过可能会遇上的东西，当下毫不迟疑，往后跳了一步，之后转身就跑。

    她动作飞快，冯韶安见她瞬间站起往后跳，心下一急上前，怀中一暖，她已经撞进了他怀中。顾不得什么温香软玉的感觉，他把人往后一扒拉，戒备的看向她方才蹲着的位置。

    一抹青色极速从草丛中划过，冯韶安面色慎重，“竹叶青，有毒的。”

    楚云梨好奇探出头，已经找不着了，微微放心，道，“我知道这个。”又有些惋惜，“挺好的药材呢。”

    这边的动静颇大，众人虽然散开，其实离得不太远，此时都围了过来，听说遇上了竹叶青后，田大夫面色慎重，“天气炎热，遇上蛇类很正常。”他看向楚云梨，“你要小心些。别想着药材了，小命要紧。”

    接下来的时间里，众人也不敢分开太远，采完了一片山七，天色也不早，用了些带来的干粮之后，一行人启程下山。

    除了遇上的那竹叶青，今日还算顺利，收获也不少，回去的路上楚云梨心情颇为愉悦，心里想着一会儿和田大夫还有冯韶安后，得嘱咐春雨他们，回去之后不许提这件事，要不然周父又该担忧了。

    冯韶安自从遇上那蛇之后就挺沉默，突然道，“田大夫，除了那蛇，还有什么样的东西可以入药？我进山多，应该会常遇上，找到了能不能卖与你？”

    田大夫今日也挺高兴，当下撸着胡须笑着说了几样常见的，冯韶安也听得认真。

    回到镇上时，天色已晚，在镇子口与田大夫分开，楚云梨直接回了周府，冯韶安也一路陪着。回来的路上楚云梨几次让他从三南村回家，都被他拒绝，言收了谢礼就得好好把人交回给周父。

    虽然这是事实，但楚云梨不太想听这话，这话听起来感觉就是不对。

    天色已晚，周家前院却还一片灯火通明，周父背着手踱步，看到楚云梨进门，紧绷的面色一松，语气柔和，“回来了？”

    楚云梨心里一暖，“爹，我回来了。”

    山林中走了一日，楚云梨累得慌，浑身黏腻得难受，用布巾包起来的头发也觉得头皮痒痒，周父看到她平安归来，催促道，“快去洗漱，明日好好歇歇。”

    于是，她真就回去洗漱过后歇着了，一觉睡醒，已是翌日午后，夏日热烈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屋中，晒得人懒洋洋的不想动。

    春雨听到动静，推门进来，“姑娘，饿了吗？”

    确实有点饿，昨日根本就没吃什么，楚云梨坐起身，“摆饭吧。”

    春雨让人摆饭，帮她梳头，笑吟吟道，“听说昨日镇上来了外地人，一看就非富即贵。还要住下，动作飞快，已经买下了隔壁曹家的院子住进来了。”

    楚云梨本就是随意一听，梳头之后去了桌边用膳，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是什么样的富贵人？”

    春雨摇摇头，“奴婢没看到，不过听门房说，规矩极好，那人动作间很是端方有礼，搬进来之后就上门拜访了老爷。”

    楚云梨无语，说了半日没说到正道上，只得问道，“多大年纪？男的女的？可有亲戚在镇上？”

    闻言，春雨有些惊讶的看着她，“姑娘，你为何要打听这个？”

    楚云梨看着她不说话，春雨心里一凛，最近姑娘似乎好伺候了许多，不再任性，比如半夜喝粥，洗漱不挑时候……似乎不喜欢为难下人，但无端端却让人觉得威严得很，有时候就跟看到老爷似的。忙垂了头，方才说笑的语气敛了，认真道，“奴婢听说是四五十岁的男子，还带了家眷，似乎不认识欢喜镇上的人，买院子还是找了李媒婆……一会儿奴婢再细细问过门房之后，再来回禀姑娘。”

    本来喜镇上搬来一户外地人，且能买下周府隔壁的院子，家底不薄，这和楚云梨是没什么关系的。但是她可没忘记，沈秋妍可是出身侯府。现在事情和周明萱记忆中早就变得面目全非，比如吴铭是参加了今年的县试的，但他到如今还没启程，大概是赶不上了。

    所以，这里可以改变，侯府那边让人过来找沈秋妍也不是不可能的。想到这里，她道，“想办法知道他们找什么样的人就行了。”

    既然要找人，那找的人是什么人应该不是秘密，要不然怎么找？

    “奴婢明白。”春雨低声应了。

    关于隔壁搬来的人家，周父也不自觉多了几分关注，两日后楚云梨陪着他一起用膳时，就听他道，“应该是大户人家的管家赎身回乡了。”

    楚云梨这两日也找机会看过那人，周云萱记忆中是不认识这个人的，当下好奇问道，“爹是怎么知道的？”

    周父笑吟吟，给她分析，“他动作看起来让人舒适，但行动间腰会不自觉弯一些，嘴角还带着笑纹，应该是个爱笑的，我有见过知县家中的管家，其实和他颇为相似，且这人比知县家的管家规矩更好，说话滴水不漏。所以，他应该是个得主子看重的管家。”

 第十三章 招赘的独女

    楚云梨听完，仔细思索了下，周明萱记忆中没有隔壁这家人，暂时看来似乎也不会影响自家，那就不用放太多心思了。

    又隔一日，春雨从外面急匆匆回来，低声禀告道，“隔壁的那位陈老爷来自京城，特意到欢喜镇上找人，找的是一位姓沈的三十多岁姑娘，应该带着孩子……”

    楚云梨面色慎重起来，欢喜镇大部分人姓李，就如那日沈秋妍和翠儿一起上山，翠儿受伤之后他们一群人能逼着沈秋妍赔银子，就是因为三南村中除了几户外姓人之外，全部都是李姓族人，往上数几代，还是嫡亲的兄弟。整个欢喜镇本身并没有姓沈的，有的都是外来的，而符合年纪且不确定有没有带孩子的女子，可能就只有沈秋妍的母亲，沈如慧了。

    如此一来，隔壁那家人还真不能不管，人家兴许就是侯府派来找寻流落在外姑娘的管家。

    楚云梨沉思半晌，道，“不用管。”

    沈如慧借居周府且产女的事情因为时隔太久，知道的人不多，但好多人都知道周府的表姑娘姓沈，这欢喜镇上，拢共也没几个姓沈的人，早晚会找过来。

    周父也很快知道了这个，还特意到她院子里嘱咐她，“不用凑上去，我们家对她们母女只有恩情，如果真是她父亲那边的人找来，合该给我们送上谢礼才对。至于她婚事不如人意，却是她自己求的，说句难听的，还是从你这里抢来的。怎么都怪罪不到我们身上。”

    话是这么说，楚云梨想了想，摇头道，“上一次我强行带走沈婆子，秋妍肯定是恼了我了。且我人前人后一直不给她面子，几次与她撇清关系……”

    “她恼没用。”周父丝毫不慌，“越是富贵的人家，后院越是复杂，她一个小地方长大的姑娘，哪怕有我找的人学规矩，和真正的大户人家比起来，却是差远了。等她回到那里，大概是腾不出手来报复我们的。”

    楚云梨颇觉有理，身份上的不对等，不是一朝一夕可与之抗衡的。

    父女两人都打定了主意，等人找上门来之后，就用这些年对沈秋妍母女的恩情换取庇佑，哪怕只是表面上，最起码她父亲府中的人不会违逆主子的意思而听从一个刚回府的姑娘对他们父女动手。

    隔壁果然很快找上门来，门房禀告的时候，父女两人正在前院用早膳，周父让人撤了桌子 ，才让人请他进来。

    走近来的男子已到中年，未语先笑，进门后对着周父微微欠身，“早就听闻周老爷生意做的好，周府果然富贵。”

    楚云梨听了，只觉得虚伪，周府再富贵，那也是在欢喜镇，哪怕在县城中这园子算得上好，若是拿到京城中，只怕连人家避暑的郊外庄子都比不上。

    周父面不改色，和他寒暄，“贵客临门，只觉蓬荜生辉。先前听闻镇上搬来了富贵人，碰巧和我家做了邻居，还想着那日抽空上门拜访。没想到陈老爷倒先来了。”

    陈铅摆摆手，“周老爷不必这么客气，能做邻居都是缘份 ，我比你年长，不如以后我们二人就以兄弟相称，我唤你一声周老弟，你唤我一句陈兄，如何？”

    周父一拍手，“妙极！”又嘱咐下人，“来人 ，与陈兄奉上茶水，去我屋中柜子里取。”

    两人寒暄半天，都是笑容满面，仿佛对方是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一般。楚云梨站在一旁看着，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周父做生意的玲珑手腕。

    “这位就是令媛吧？”陈铅突然看向楚云梨，“果然如传闻一般，容貌才情都是上佳。”

    这个话又挺虚伪，楚云梨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虽然周父宠女，但众人都知道周家的女儿其实有点任性，比如绝食逼家中父亲答应亲事这件事算得上惊世骇俗，农户家的姑娘都没有这么不讲究的。所以，哪怕楚云梨到这边后没有刻意打听，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名声，如他口中夸赞的这些是肯定没有的。

    不过这话周父听完后笑容更深，还谦虚，“哪里哪里？谬赞了。”

    语气虽然谦虚，但眼睛里的笑意几乎溢出，很明显对于陈铅这样的夸赞满意，且他心里就是这么觉得的。

    楚云梨难得的有点脸红且想要掉头就走。不过事关沈秋妍，她自然不会走。当下笑吟吟上前福身，“见过陈伯伯。”

    陈铅面色僵硬，笑容一瞬间有些勉强。

    楚云梨视而不见，他不是要和周父以兄弟相称？那叫伯伯完全没毛病。

    陈铅到底含笑应了，从腰上扯下一枚玉佩递过来，“这就多了个侄女，好事！拿去把玩。”

    楚云梨愣了愣，顺手接了过来，银子她从来都不嫌弃多的，得做善事呢，简单理解就是拿银子送人，所以，虽然周父银子很多，但她却一直觉得银子不够。

    陈铅又和周父寒暄几句，欲言又止看了一眼楚云梨，让她避嫌的意思明显。

    周父了然，笑道，“我这女儿被我宠坏了。”

    所以，他是使唤不走的。

    陈铅也不强求，看了看门口，随即大门就被关上，屋中昏暗了些，只听他道，“实不相瞒，我来欢喜镇，却是为找人而来，先前觉得时隔太久暂时找不到，这才买了房子打算住下慢慢寻摸，没想到住进来之后就听说……那人曾经出现在您家？”

    周父点头，“这事情我听说了，是否是十六年前沈氏女子？”见陈铅慎重点头，他才继续道，“她和内子是表姐妹，且感情深厚。我们收留她时她已有身孕，当时恰好内子也有孕，不曾想她产女时伤了身子，之后没多久就撒手人寰，留下的姑娘……”

    说到这里，他苦笑一下，“欢喜镇不大，根本就没有秘密，如今她就在不远处的三南村中，嫁的人还算年轻有为，日后前途无量。”

    陈铅摩挲着茶杯，叹息一声，“你家的事情我打听过了，她到底是随了她那狐媚母亲。”

    此话一出，楚云梨和周父对视一眼，当下夸赞姑娘多以端庄贤惠，实在挑不出优点，还能夸夸容貌，说女子狐媚，绝对不是什么好词，多半是用在青楼舫中的女子才会如此。

    见父女两人怔住，陈铅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个匣子，递到周父面前，笑意敛起，正色道，“实不相瞒，此次我会来，是夫人偶然间知道这小地方还有老爷留下的风流债，特意让我来欢喜镇找当初家中老爷留下的风流债后的子女。且夫人的命令是无论男女，不能带他回去，府中不缺子嗣。这份，是我知道周府收留她们母女后特意备的，就当是府中给你们帮她们母女的谢礼。”

    周父早已敛起笑容来，楚云梨也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本以为沈秋妍会提前回府，她还感慨人家主角光环浓厚，这边日子难过，那边帮手就到了，因为上辈子沈秋妍回府挺顺利的，所以，她从未想过那所谓的侯府还有位夫人不想让她回。

    对于身份比自己高好多且有权有势的人给的谢礼，但凡是知道轻重的都会收下，免得人家觉得自己不知礼数还想要更多。所以，周父反应过来后，慢慢的伸手过去拿匣子，谁知就在他即将碰上之时，陈铅的手稳稳按住了匣子，似笑非笑道，“想拿银子，是也条件的。”

    周父又是一怔，陈铅笑着打开了匣子，面上一张千两银票，且看起来一叠，至少七八张。他把匣子开着的那面对着周父，才道，“如果以后有人问起沈姓女子，你们家得否认，反正不能让人知道，那姑娘是我找的人生的，或者你只要一口咬定那姑娘是你抱养来陪令媛的也可。”

    周父皱皱眉，问道，“让我撒谎？”

    陈铅没应声，把匣子又往前推了一点，“只要周老爷答应，这匣子就是你的。”

    楚云梨站在周父身后，垂着头思索利弊，既然这人提出这事，那自然就能瞒过沈秋妍父亲，如果能一辈子不找来，原身的怨气应该能消散得更快，对她来说是有好处的。

    但若是找来……而他们父女两人刻意蒙骗，那可就小命都保不住。

    楚云梨上前，问道，“敢问府上是……”

    陈铅眉梢微扬，眼神里闪过自得，道，“恬安郡主府，我口中的夫人，正是恬安郡主。”

 第十四章 招赘的独女

    闻言，楚云梨却并没有放松下来，正色道 “那敢问陈伯伯，郡马的身份……”大半不会是普通人的。

    陈铅自得之色微敛，上下打量她一番，“郡马是威宁侯府次子，不过近年来勋贵之家的权势渐小，不怕告诉你们，皇上登基几年来，已经削了不少爵位了。”

    这意思就是侯府也会靠着郡主府？哪怕知道郡主处理了这边子女，侯府也是不敢与郡主府计较的。

    楚云梨并不相信他这一面之词，哪怕沈秋妍她爹只是一般读书人，因为容貌上佳而被郡主看上，那也不是周府这样的小商户可以蒙骗的。就算是只是普通农户，且不提郡主的夫君只是普通人这希望有多大，只他做了至少十几年的郡马，结识的人脉就不是周府可与之抗衡的。

    周父皱眉沉思，楚云梨则倾向于拒绝，那边陈铅已经隐隐不耐，催道，“怎么样？只要答应，这银子就是你们父女的，拿着这些银子，若是不想应付侯府的人，还能搬去外地，反正你们家也不是本地人。住在哪里都一样。”说话间又把匣子推了推。

    楚云梨伸手接过，看了一眼后把匣子盖上推了回去，“银子虽好，也得有命花。我们父女只是普通的小商户，这些大人物之间的恩怨我们掺和不起。陈伯伯，对不住！”

    陈铅惊讶于她的拒绝，抬眼去看周父神情，“你也这么想？”

    周父点头，起身对着欠身他一礼，“实在对不住，周某此生就得这一个女儿，凡是所思所想都以她安危为要。且周某虽然是个谋利的商人，也知有些银子不能取的道理，请您恕罪。”

    陈铅惊讶过后，起身收起匣子，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

    楚云梨有些担忧，“爹，我们怎么办？”

    周父安慰，“不要紧，如果真有事，我们就离开这里，对我来说，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听了这话，饶是楚云梨也眼圈一热，此时她真正觉得，这份工作其实她挺喜欢的，最起码她的世界里就没有这样对她满腔疼爱的父亲。

    “爹，我会好好孝顺你的。”楚云梨真心实意道。话落，她心里又是一松，她伸手捂着胸口，隐隐有些明白原身想报仇是其次，最放不下的大概还是她唯一的亲人。

    知道了隔壁的底细，楚云梨在预防他对自家出手的同时，也好奇陈铅对于沈秋妍的处置，暗地里注意了几日，这日早上，楚云梨还未起身，春雨进来低声禀告，“姑娘，前几日你特别让奴婢注意隔壁，今日一早，他们就出了镇子往县城里去了。”

    楚云梨惊讶，“走了？”

    春雨点头，“走了，隔壁留下的一个看门的老头，说他家主子回乡去了。”

    陈铅的家乡？

    如果他说的是真，那陈铅这是回京城去了？这模样分明是不想管沈秋妍她爹要不要来找了。

    楚云梨两辈子都只是普通人，对于大户人家的复杂没经历过，也没亲眼见过，搞不清楚这是真放弃了还是有别的招。不过无论哪种，陈铅走了对他们来说是好事，虽然他们就父女两人，家业也不算大，离开欢喜镇不难，但若非必要，谁愿意被人逼着挪窝？

    三南村中的沈秋妍对于前来找她的陈铅一行人从未听闻，此时她正对着一大堆脏衣咬牙洗着，里面大部分都是吴铭的，间或有几件破旧带补丁的，她自己的当然不至于带着补丁，这几件都是是吴母的，自从沈婆子卧病在床，这些活就是她的了。

    吴母在她的屋中叠刚收起来的干衣，突然她拎着一件长衫出来，气急败坏道，“这衣衫都坏了，你怎么洗的？”

    沈秋妍讶然抬头，“我不知道。”

    “你知道个什么？”吴母简直要被气死，“娶你花那么多银子，什么都不会，洗个衣衫还能洗破了，饭菜不会做，花银子买个小丫头都比你来得实惠，别人家媳妇好歹能生孩子，你个不下蛋的母鸡，当初你那么急着进门，我还以为你肚子里有货呢，没想到……呵呵……也不知道铭儿看中你什么？扫把星！”声音嘹亮，满是恶意。

    沈秋妍的咬着唇，倔强的不让眼泪掉下来，手中搓衣服的动作更狠了几分，吴母见了，更加恼怒，“轻点轻点，铭儿就这两身了，再给洗坏了，还让他怎么出门？晦气，为了你拒绝周府，是他做得最差的选择，如果不是你，我儿如今已在去县城的路上了。”

    这话沈秋妍不认，低声反驳道，“夫君心悦于我，若是娶了别人，他过得不会高兴的。”

    吴母冷笑，“他娶了你，我也没见他多高兴！”

    堂屋中突然从来吴铭不悦的声音，“别吵了行吗？书都看不进去了！”

    闻言，吴母冷笑一声，蔑视一眼沈秋妍，甩帘子进门，“小姐身子丫鬟命，铭儿娶你，还不如娶村长家中的芳儿。”

    村长家的芳儿她自然知道，是个有点黑的高壮姑娘，说话嗓门大，以前吴母顶顶看不上她，她刚进门那会儿，吴母还叮嘱她别让芳儿靠近自家院子。

    沈秋妍咬着唇，眼泪再也忍不住往下流，方才还说外头吵闹的男人对这话没反驳。兴许是懒得管，也兴许是他真动了心思了……越想眼泪越多，滴滴落入手下的盆中，就这还不敢停下手中的动作，继续揉搓衣衫，此时门口有几个妇人端着洗衣服的盆子笑闹着路过，“你说的是真的？那一来就买下周父隔壁院子的富贵人，真是找人的？姓沈的三十多岁女子？”

    又一人笃定道，“是啊，欢喜镇都传遍了的。”

    “我们镇上姓沈的倒是有，年纪合适的也有，两样都齐的据我所知还真没有。不如哪天我们去问问李媒婆，她走街串巷的兴许知道呢？不求我们自己是人家流落在外的姑娘，只求拿点辛苦银子……”

    话没说完时就被另一个妇人嗤笑着打断，“你这想什么美事呢？还富贵人家流落在外的姑娘，真富贵人家的姑娘，还没生出来就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伺候着，又怎么流落在外？”

    “那可不一定，要不怎么有人来找呢？话说我和我爹娘都不太像来着……”

    又是一轮打趣笑闹声渐渐地远去。

    沈秋妍听了这些，又想起周明萱是真富贵人家的姑娘，无论何时都过得好，如果吴铭真娶了她，看在周府银子的份上，吴母也不会颐气指使，吴铭也不敢委屈她了吧？如果自己也是富贵人家出身……她动作突然顿住，眼泪都忘了流，别人不知，她自己却是知道自己和别人的不同的，她是父不祥随母姓的，她娘若是没死，今年就是三十多岁，还姓沈，这就对上了啊！

    她立时起身，因为起身动作过大还带倒了小马扎，却也顾不上扶，起身跑出院门，方才还在门口笑闹的妇人已经远去。又想起她们说欢喜镇上都知道，她也没追，看了看方才吴母进去的屋门，嘴角嘲讽勾起，也不换衣了，关了院门就往镇上走。

    隔壁的人走了，楚云梨也放松了，打算去医馆看看，顺便和田大夫商量着再进山看看。

    刚刚走出门口，就看到失魂落魄的满脸憔悴衣衫不整的沈秋妍怔怔看着隔壁大门，她第一反应就觉得这人又回来找周府麻烦，顿时就不耐烦，这人嫁出去了还甩不开，暗暗盘算着搬离欢喜镇的可能有多大，避着她往马车去。

    那边沈秋妍似乎受了打击，根本没看到楚云梨出门，等她上了马车，即将启程时，沈秋妍突然扑了过来，别说马了 ，马车夫都被吓一跳。

    马车夫忙着安抚马儿，沈秋妍则趴在车辕上，满脸崩溃，涕泪横流质问，“萱儿，你知道他们找我，为何不告诉我？”

    楚云梨神情有些复杂，面前的沈秋妍和当初她醒过来第一回见到的被吴铭抱在怀中时完全可以说是两个人了。

    那时候的沈秋妍，一身素色打扮，不施粉黛自有一股空灵气质。面前这个，最普通不过的布衣穿在她身上，比以前更加素淡，可以算狼狈落魄了，肌肤较以前黄了许多，手指浮肿还带着伤，除了眉眼精致些，就是个很普通的年轻妇人。

    楚云梨张了张口，想要说不告诉你才是对你好，要是人家暗搓搓把你搞死了都是可能的。

    不过听到沈秋妍质问的话后，她突然就不想解释了，纯粹白费力气，解释了她也不会听的。最后她只一句，“我有跟他说你的位置。”爱信不信吧！

 第十五章 招赘的独女

    沈秋妍自然是不信的，她拉着车辕不放手，“不可能，我爹千里迢迢来找我，为何临到门口不上门相认？”

    楚云梨哑然，隔壁那位陈铅只是郡主府的管家，说不准还不是最得郡主信任的管家，要不然哪怕事情再要紧，不至于让人跑这么远一趟不是？

    没想到落到沈秋妍眼中，她爹就是一个在欢喜镇上买院子的富贵，果然是……没去过外面不知道海阔天空么？

    口中本来要解释陈铅身份的话转了一圈到底还是咽了下去。

    “我不知道。”楚云梨认真道。他确实也不知道先前还担忧沈秋妍她爹找着她，上门让他们父女俩帮着骗人的陈铅，为何会过几日就一言不发直接回程。

    沈秋妍对这个结果接受不了，满面疯狂的扯着马车帘子，指尖用力泛着白，大喊，“你为何不帮我一把？你带我去找到爹，我以后就再也不恨你了。”

    楚云梨皱皱眉，周家可从来没有对不起她过，她哪来的恨？还再也不恨，谁稀罕她恨不恨！果然没有心的人，怎么迁就都是不知感恩的，看向门口的护卫，吩咐道，“拉开她！”

    沈秋妍再疯狂，也只是女子，很快就被拉开，眼睛通红盯着楚云梨，“你就是嫉妒我嫁给夫君，你个妒妇，你心悦他，可惜他一心喜欢我，只要有我在，你一辈子也得不到他的心！”

    马车夫安抚好了马儿，楚云梨本来已经放下帘子准备走，听到这话到底没忍住，探出头来，“抢人家未婚夫还抢出道理来了？不过这人是我不要的，不是你抢走的，要是我没退亲，他会不会娶你呢？”

    这话如惊雷一般炸想在沈秋妍耳边，挣扎的动作顿住。以前她不是不知道这个，只是不让自己细想，如今楚云梨毫不留情将事实撕撸开摆在她面前，不得不面对。

    沈秋妍疯狂的神情渐渐地收敛，变得沉默柔顺，楚云梨见了也没心软，继续道，“不过如今也好，你们奸夫□□凑做一堆，往后你可要把他的心收好了，别再恶心到我面前。”

    沈秋妍怔怔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既有周明萱对她如此冷漠的态度的不信，也有她言语间对吴铭的鄙夷，曾经的周明萱对吴铭那可是捧在手心，听到他的名字和关于他的消息都能笑得甜蜜，如今这样的周明萱，让她觉得陌生，她喃喃道，“你变了……你变了……”

    楚云梨扬眉，心里一点都不虚，反正谁也不能找出她不是原身的证据。哪怕性子变了，但女大十八变，她还被退亲，变了性子也没什么不对。

    她看了看周围，就算是她走了，沈秋妍留在这里纠缠着也不好看，再说她们如今的身份尴尬，哪怕楚云梨不在意自身名声，也没必要让沈秋妍这么毁了不是？当下道，“天色不早，你赶紧回吧。”又嘟囔一句，“都没事做么，又不是大集，怎么还跑到街上来？”

    最后一句话惊醒了沈秋妍，她突然想起家中院子里还有一盆旧衣，这个时辰应该要做晚膳，还有书房中的茶水该添了，来之前吴母就早已催促过两次了的。她甩开护卫，急匆匆跑走了。

    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再没有以前温柔婉约的模样，楚云梨摇摇头，放下帘子。

    田大夫知道她愿意再次进山后，虽然嘴上没说，但吩咐她做事时语气都雀跃几分。正帮人包药呢，门口一个满身补丁的老妇人急匆匆赶来，几乎是哭嚎着喊，“大夫救命，救救我小孙子的命。”

    田大夫看了看她身后，空无一人，问道，“你小孙子在哪儿？”

    老妇人一拍大腿，“还在娘胎里呢，出不来，两天了，您赶紧看看去吧。”

    闻言，药童已经拎了药箱过来，田大夫沉声道，“带路。”又看向柜台后的楚云梨，似乎沉吟了下，一挥手道，“你也跟我看看去。”

    楚云梨自然愿意，让春雨找人回周府报信，之后带上自己的药箱追了上去，医馆中是有马车的，一行人上了马车，楚云梨左右找寻了下，问道，“大娘 ，你家住哪，方才你怎么来的？”

    “跑来的，跑了一个时辰，快到镇上时遇上了个好心的带了我一程。”老妇人抹了一把眼泪，“还好你们有马车，兴许能快些。”

    田大夫已经在仔细询问老妇人产妇的情形了，比如可有足月，可有摔跤，可有稳婆，产妇的身形，还有她可有请过大夫。

    原来这个老妇人是从山南村隔壁的山北村来的。别看只一字之差，两村子相距甚远。从三南村中去，一路翻山越岭，可有得走呢。还有就是村庄百姓，如果说山南村中人还能保证自家温饱，三北村中的人就真的是只保证家中不被饿死就算是丰年了。

    楚云梨知道这些后真替产妇捏一把汗，她身边没有稳婆，只有生过孩子的长辈看着，且还是先破水。“怎么不早早请大夫？”

    闻言，老妇人眼泪直流，“哪有银子呀？”

    此话一出，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快些吧。”田大夫催促车夫。

    再怎么快，马车不能到村中也是无法，到了小道，一行人都下了马车，此时天色渐晚，周围一片朦胧，看得到远处一灯如豆，摸黑又走了两刻钟，才终于听到狗吠声。已经有人迎了过来，“可算是到了。”

    一行人没多余的话，直接就到了产妇家中。说是家，其实就是土墙垒起来的两间屋子，其中一间里头偶尔有女人痛苦的呼声。

    田大夫走在最前，掀开帘子就想进门，却被身后急匆匆追过来的老妇人一把拉住，“你做什么？”

    田大夫皱眉，“我想亲自看看病人的情形，最好帮她把个脉，之后好开药方。”

    老妇人不依，“你这边不是有个女大夫吗？让她去也一样。”

    春雨知道自家姑娘的心思，想要多见见病人，也想帮人瞧病，但如今可是人命关天的时候，无论从哪方面来讲，自家姑娘这个时候都不适冲进去，当下道，“我家姑娘初学医术 ，不及老大夫医术高明。你们这样拦着，到时出了事情算谁的？”

    老妇人不依不饶，“反正他不能进产房，要不然我儿媳妇往后还怎么做人？”

    没想到愿意为了儿媳妇跑这么远请大夫的老妇人居然这么固执。

    楚云梨的目光落在屋子门口抱着头蹲在地上的憨厚男子身上，从他们进来他激动站起来过后，此时又蹲了回去，一言不发。

    僵持着也不是办法，田大夫摆摆手，“周姑娘，你看看去吧，把脉象与我说说。”

    楚云梨点点头，掀帘子进门，就听田大夫继续问那老妇人，“如果不好，先救大人还是孩子？”

    这是为了一会儿好用药问的。

    老妇人毫不犹豫，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孩子，娘娘庙的大师说了，我儿媳妇肚子里的肯定是儿子，她这样……应该会伤了身子了，这孩子要是没了，往后我孙家岂不是要无后？”

    又是娘娘还是庙，还带了大师，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纠结的地方。

    床上的女子满脸煞白，脸颊瘦削，只肚子高高隆起，看起来有些渗人。双眼紧闭，嘴唇干裂，额头上的发全部打湿了，只有轻微的□□声偶尔吐出，让人知道她还没死。

    手一摸脉，几近于无，楚云梨心里一沉，赶紧出了门细细与田大夫说了，余光看到周围的人，方才她进院子只觉得闹哄哄的许多人，此时才看清楚大半都是妇人，那沉默的男子还蹲在方才的地方，对于他母亲执意拉着田大夫说保小的话没有反应，不只是他，就是周围的妇人，也没人说不对。想起里头那满脸苍白的女子，楚云梨的心里顿生一股悲凉。

    她想，她或许找到了自己在这誉国往后的路。

    田大夫的药灌下去，床上的年轻女子醒了过来，楚云梨忙道，“好好生，总不能让孩子没娘。”

    半个时辰后，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响在敝塞的土墙屋中。

    回去的一路上外头一片漆黑，马车中众人都挺沉默，田大夫似乎猜到楚云梨在想什么，或者也是以为今日那老妇人不让他进产房的态度有感而发，有些唏嘘，“女子生孩子如过鬼门关，好多女子都卡在了这里。偏偏当下做大夫的少有女子，女子艰难，大夫也艰难。”

 第十六章 招赘的独女

    “女人生孩子确实难。”楚云梨赞同地点点头，无论前世今生，因为生孩子而逝去的女子都挺多的，但她不平的是当下人对于女子生孩子的态度 ，仿佛女人来世上一遭生孩子是首要任务一般，为生孩子而死去都觉得理所应当，凭什么啊？

    更让人觉得悲哀的是，连女人本身也这么想，似乎是个难解的局。

    “今日虽惊险，好在结果是好的，要不然还不知道要怎样纠缠呢。”田大夫叹口气，他身边的药童和楚云梨近来熟悉起来，接过话解释道，“像这种同姓的村中，要是外人有一点不对，全村人都会聚集起来，打死了都是可能的。”

    楚云梨讶然，田大夫见她如此，苦笑道，“我师兄当初收了一个天资出众的徒弟，二十岁时就传出小神医之名，却在去村里帮人接骨时，遇上那人接上的骨头已然长歪，这种情形要么就这么跛了，要么就打断重新接……”他摇摇头，“当时那人就发怒了，不让他碰腿，还就被村里人围了起来，场面乱起来难以控制，后来……他到底是没能回来。”

    这是被打死了？

    药童也愤愤不平，“不止如此，易师兄没了之后，还留下了个庸医的名声。都说他年轻医术不精，但做大夫的都明白，这腿长歪了，接骨的大夫固然有责任，但病人本身也需要多注意，谁知道那人的腿为何会长歪？”

    生前不得善终，死后连个好名声都留不住。

    一行人点着火把往马车那边走，都沉默下来，气氛凝滞，前面借着月色影影绰绰看得到马车影子了，田大夫才道 ，“凡是三思而行，不让自己后悔就成。比如今日，我们本可以拒绝，但一大一小两条人命，如果我们不来……来了心安，如今就得了好结果了。问心无愧吧 !”

    楚云梨认真听了，她就不是个舍己为人的性子，帮人都会掂量一番自己的斤量，要是会牵连自身，那她指定不会干。更别提她如今根本不是自己的人生，已经试探出原身很重视周父，肯定都会以他的安危为要。

    要不然，原身上辈子本就是因为自己才牵连了父亲，怨气难以平复，若是她再让周父有个一二，只怕这一回人生就是她最后一次了。

    所以，这事情怎么办，她得好好想想。

    隔了几日，一行人再次进山，周父还是请了冯韶安陪同，上一次他们进山找着了山七，田大夫得了甜头，再加上这么多人一起，一行人都有意走远一点。

    有了两次经历，楚云梨让春雨带了许多点心和熟食，众人熟门熟路往山上走。

    早起还好，天气凉爽，渐渐地越来越炎热，哪怕有茂密的枝叶挡住阳光，树林里却还是闷热无比。

    “果然是夏天到了。”田大夫擦一把头上的汗，感慨道。

    现在已是六月，可不就是夏天到了嘛。楚云梨也热，只是热还好，热起来之后浑身乏力不想动弹，还想要喝水。兴许是他们的好运气被上一次用完了，已经半日，算是到了目的地，只发现了几株常见药材，根本算不得多大的收获。

    他们带来的水，哪怕省着喝，也只半日就喝完了。

    “我们得找水。”楚云梨看向冯韶安，“附近有水吗？”

    方才喝水的时候，冯韶安就说他能找到水，不要太省。

    冯韶安左右看了看，点点头道，“有，就是有点远。”

    “那走吧，路上顺便也能找找。”田大夫吃力的扶着树站起身。

    楚云梨皱皱眉，有心想让他留下歇歇，又觉得不妥，这老林子里，等闲还是不能分开，真要分开，兴许就找不着人了。但看天色，得赶紧找到水之后，众人该踏上回程，要不然该走夜路了，这样的林子中，走夜路是很危险的，说不得一脚下去，踩到蛇之类都是可能的。

    想到这些，就觉得急迫，起身道，“那我们走吧。”又看向冯韶安，“如果我们能慢慢的开始往回家的方向走就更好了。”

    冯韶安微微点头，拿着砍刀开路，楚云梨担忧的跟在田大夫身旁，他们之间虽没有师徒之名，却已有了师徒之实，这位老人对她的教导和对她几次心软照顾，楚云梨都看在眼中，看到他如此费劲，自然也是担忧的。

    还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一声痛苦的惨叫。

    真的是惨叫，楚云梨瞬间往身后看去，只见春雨蹲在地上，草丛间隐约看到她的手捂着脚踝，已经有鲜血从她指缝间流下。

    看到春雨刚好站在草丛茂密处，楚云梨心里一沉，面色微不由得慎重起来，几步过去，“怎么了？”

    边问边搜寻周围草丛中看是不是有虫蛇，春雨眼泪都痛出来，“姑娘，我的脚踩到树桩滑了，脚踝大概割着了。”

    闻言，周围众人都微微安心，只要不是虫蛇就好，田大夫已经过来蹲下，“手拿开我看看。”

    春雨的脚踝上一片血肉模糊，用掉了最后一点备用的水，却也只是胡乱清洗了下，田大夫帮着上了药，道，“虽然有药，但里头应该还有干树渣没清理干净，还是得赶紧回去重新清洗过才放心，这种天气，要是伤口化脓，那才是危险。”

    楚云梨有些担忧，“那我们赶紧回。”

    “但是不喝水也不成。”冯韶安看了看众人干皱的嘴唇，“回家还挺远，就是去最近的猎户家中，也得两个时辰。”

    这种天气，多熬一刻钟都是煎熬，就怕水不够脱水再晕倒了就更麻烦了。

    众人面面相觑，田大夫面色都不太对了，冯韶安继续道，“要我的意思，不如我们还是分开走，你们带着春雨慢慢歇着下山，我找到水之后再追你们。”

    楚云梨皱皱眉，看了看众人，田大夫有气无力，护卫已经扶着了春雨，沉吟了下，道，“我和你一起。”

    冯韶安不赞同，“我自己快。”

    “但我怕你出事。”这可是深山，他们一起进山两次，勉强算是朋友，真要是丢下冯韶安一个人，她心里不放心的。

    冯韶安垂着的眼睑微动，心里某个地方也动了动，半晌深深看她，“好。”

    两人飞快穿梭在林子中，其实楚云梨并没有原身那么废，林子里走路也不会娇柔到不敢走，她走得爽利，只要看上去没问题就一脚踩了，很快就看不到田大夫他们了。

    冯韶安一直注意着她，见她跟得上之后脚下才渐渐加快。其实他们俩的方向也是往山下走，只是有些靠右，据他说等拿到水之后，靠着左走，不久之后就能和他们汇合。

    半个时辰后，就听到前面有水流声，楚云梨顿时一喜，“找到水了！”她快渴死了好么，虽然才半个时辰，但她已经问了几次，不是她矫情不能吃苦，实在是她摸摸额头都能摸到细细的沙，其实就是被汗水带出来的盐。

    冯韶安面色比方才的慎重，看了看天色，他道，“要下雨了，我们得快些。”

    随着他话落，天边一声雷响，似乎应和他的话一般。

    楚云梨面色微变，“我们得快出林子去。”不能再留在大树底下，要不然该挨雷劈了。

    冯韶安脚下加快，两人很快到了水边，面前是一条很小的河，源头就在不远处，水很清，一眼看得到水中的石头和小虾，难怪他会到这边来，楚云梨自己喝足了水，又飞快装好了带来的水囊，这期间又打了两个雷，楚云梨忍住没有抬起头看，只觉得天空暗得很快。

    “要下大雨了。”冯韶安沉声道，“最近天气不错，只今日热得不同寻常，我一开始没想着会下雨。对不住！”

    楚云梨无语，现在又没个天气预报，基本靠猜，谁能预估隔日的天气那就是神仙了。遇上下雨只能自认倒霉，当下起身，摆摆手道，“别说这话，我们得赶紧找个避雨的地方，不能在树下躲雨。”

    等两个人冒雨找着山洞，身上几乎湿透 ，楚云梨看着手中拎着的水囊，又看看外头渐大的雨势，苦笑了下，“早知如此，我们就不用找水了。”

    那边冯韶安已经熟门熟路找到山洞角落的干柴和火石点火 ，闻言抬头，“今日怪我，一开始那么热我觉得是伏天，热些正常，没想过会下雨。”

    楚云梨摆摆手，走到火势渐大的火堆旁，“不怪你。”

    这么善解人意，一点都没迁怒，冯韶安笑了，安慰道，“好在这天就是下雨，应该不久之后就会停下，只是不知道他们几人可找着了合适的避雨地方，要不然该淋成落汤鸡了。”

    口中再担忧也是无法，好在都是成年人，且他们中还有个护卫，不会干看着的。

    山洞中静谧，火烧得噼啪作响，冯韶安看她几眼，问道，“我听说有人来找沈姑娘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又好奇，“你怎么知道？”

    “听说的。”冯韶安伸手拨了下火堆，燃的更旺了些，似乎他的心也随着火烧得更热了，心里突然就有种冲动，他脱口而出，“其实是我刻意注意周府的消息，才知道了这个。”

    这话含义颇深，楚云梨抬头就对上了他的眼，里面满是紧张。

    冯韶安确实紧张，不过他面上沉静惯了，再紧张面上还是一派淡然，“你和沈姑娘之间闹了那么些事，我担忧你，所以格外注意，听说了这事情后，我有些担忧沈姑娘的家人会帮她报复你们家。”

    对于楚云梨来说，前世今生两辈子这还是第一回有人对她表白。

 第十七章 招赘的独女

    虽然里面情意隐晦克制，不如现世众人那样直白热情，楚云梨却还是感受到了里面的真挚，当下有些无措起来。

    如果她只是普通姑娘，这样一份情意摆在面前，真的很难拒绝。她兴许就直接答应了。

    但如今她不是自己，她是帮别人过人生，最要紧是报仇，那么感情这事情，就不能随心所欲了。

    再有就是，陈铅先前打算的让他们父女帮着遮掩沈秋妍的身份，后来不知为何放弃离开，等沈秋妍的亲爹找来，周府的未来如何还未可知，这个时候，却是不好再拖累别人的。

    楚云梨听着耳边的噼啪声，心跳动得飞快，抬眼看到外面雨势减小，松了口气，“雨停了。”

    话落，她察觉到那边的冯韶安紧绷的背松懈了下来，“那我们是现在走还是过一会儿。”顿了顿，又补充道，“现在外头露水大，可能我们刚干的衣衫又会湿了。”

    楚云梨看着外头暗沉沉的天空，起身道，“走吧，怕是还要下雨，那我们可就真回不去了。”

    两人出了山洞，冯韶安在前，手中的砍刀对着路旁的草丛和树枝上拂过，落在上面的雨水扑簌簌落下，楚云梨拎着水囊跟着，两人飞快往山下走。

    突然，楚云梨顿住脚步，惊疑不定的看向路旁一簇草丛中，几步过去蹲下，回身对着跟着她追过去的冯韶安笑道，“是人参，足有一百年。”

    冯韶安一喜，真心实意道，“恭喜。”

    两人蹲下，很快挖了人参，楚云梨周围搜寻一圈，又发现几株寻常药材，不过都挺实用。“以前是不是没有人到这边采药过？”

    冯韶安帮她拿着药材和水囊，闻言点头，“这边林子深，本就人迹罕至，这条路基本没有人走。药材自然也没人采。”

    “以后再来。”楚云梨挖得兴致勃勃。

    冯韶安看着她带笑的眉眼，忍不住问，“以后还请我……保护你们吗？”

    “当然，”楚云梨毫不犹豫，“我找不到路，你得给我们带路。”

    冯韶安嘴角悄悄勾了下，伸手帮忙。

    就算周围都是药材，也是不能多采的，天上云层厚重，不是晴天应该有的碧蓝，怕是还要下雨。两人采过几株之后，又开始在林中穿梭，哪怕有冯韶安在前不停拂去雨水，楚云梨的衣衫还是湿了，不过前面的冯韶安衣衫比她更严重，胸口以下的衣衫颜色都深了，等到两人上了主路，稍微宽些，没那么容易碰到路旁的树枝了，楚云梨才察觉到自己身上的湿冷，皱皱眉道，“回去之后，拿几副药回去喝了，小心得了风寒。”他家里怕是没有人能照顾。

    冯韶安回身，“你这是关心我？”

    对上他期待的眼，楚云梨无言，半晌道，“你是因为我们才淋这一场雨，若是因此生病，我如何心安？”

    冯韶安期待的眼神垂落，“这样啊。”

    楚云梨有些不自在，面前这人若是强势无赖一些，她心里还好受点，这么失落着不多说，她反倒觉得自己像是个始乱终弃的混蛋一般。但天地良心，她真的什么都没做，只得道，“我们快走吧。”

    到了主路，下山就快得多了，半个时辰后，他们就和在路旁歇着的田大夫他们遇上，之后再不停留，往镇上的医馆去了。

    等处理好春雨的伤口，每个人又拿了几包药，天已经黑了，众人才分开各自回家。

    楚云梨想起冯韶安的家住在很远的山上，有心想要留他在镇上住一晚，就是不住周府，住在客栈也是好的。却发现他已经抱着几包药消失在黑暗中，只看得到浓黑的夜色淹没了他的背影。

    接下来的几日，大大小小的雨一直就没停过，进山肯定是不可能了，春雨养伤，楚云梨身边的小丫头平时不太与她说话，只觉得无聊，干脆去了医馆中帮忙。

    下着雨，医馆中的人更少了，田大夫不在，这一回还是累着他了。楚云梨无所事事呆了半日，这种天气，磨药材都不合适，刚好肚子饿，又起身去了酒楼。

    酒楼中还算热闹，楚云梨带着小丫头直接去了楼上，刚坐下不久，就有人敲门。

    小丫头过去开门，楚云梨还以为是伙计上菜，余光瞄了一眼，却发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在门口——温慧。

    从她嫁人，已经过去了两三个月，这还是她第一回回来。

    温慧梳着妇人发髻，较以前清减许多，脸上妆容也不如以前“鲜艳”，整个人看起来平和正常许多，笑吟吟问，“周姑娘，没打扰你吧。”

    “没有。”楚云梨上下打量她，“温姑娘回来了？”

    温慧含笑反问，“难道我不能回来？”

    这是什么话？

    楚云梨的笑意敛起几分，“我哪能说这话，这欢喜镇是你娘家，还不是想回就回。”

    温慧说话间已经踏进门来，自顾自走到她对面坐下，“我回来，是有正事的。”

    楚云梨也不追问，她想说自然会说的。

    见她不急，温慧笑容更深，“县城里今年的县试即将开始了，主考的官员似乎在找人，温家是商人，和官员之间就算不交好，也不会犯人家的忌讳，所以，我公公特意打听了下，然后知道了一件好巧的事。那位大人找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沈姓女子，还说可能会带着孩子……”

    楚云梨扬眉，“温姑娘想说什么，直说就是。”

    温慧摩挲着腕上纯金打造的精巧镯子，似笑非笑，“若是我没记错，沈姑娘的母亲似乎姓沈，年纪也对得上，就是不知和她们母女有没有关系？”

    果然来了。

    从陈铅那么快退走，楚云梨心里就有感觉，之所以会放弃让他们父女撒谎，不过是因为根本瞒不住。

    楚云梨摊手，“有没有关系都和我们周府无关。”

    “是吗？”温慧笑着反问，很明显不信她这说辞，“你就不怕，等沈姑娘找到了父亲，她再回头报复你？”

    楚云梨无语，周府没有哪点对不起沈秋妍，最多就是送她出阁之后和她断交，但一个亲戚留下的孤女，做到这里已经很够了，难道还真要庇护人家一辈子，凭什么？更别提沈秋妍还抢人家正经女儿的亲事，别说周父这个爱女如命的，就是寻常父亲，应该也咽不下这口气。

    沈秋妍他爹但凡是个讲理的，就不会由着她胡闹报复周家。

    “我们问心无愧。”楚云梨正色道。其实知道沈秋妍他爹是主考，她心里还微微放松，官员做事，都会有几分顾忌的。

    温慧看她半晌，笑着摇摇头，“这个世上，哪儿那么多讲理的人？”

    “我也不瞒你，这一次我回来。就是为了带她去找那位大人，如果她真是，那温家也算是给那位大人卖了个好。”

    楚云梨闻言点点头，“我知道了。”

    温慧从头到尾没见她变色，似乎真的一点不怕，自嘲的笑了笑，“其实我一直挺羡慕你的，我们俩从小际遇挺相似，欢喜镇上的人拿我们俩相比，我也自觉不比你差。可我没想到，我爹对我的宠爱不如你爹对你……”

    说完，她站起身，“说这些做什么？不打扰你了。”

    看着她不紧不慢走到门口，丫头给她开门，楚云梨突然问，“你为了吴公子做到这地步，他知道吗？”

    沈秋妍和他爹相认，那吴铭很可能会继续参加县试，再往后还有她爹一路扶持，前程自然不会差。

 第十八章 招赘的独女

    温慧停在门口，似在沉思，半晌才有些恍惚着道，“吴公子在我心中，一直都是风光霁月的翩翩公子，我自然想他越来越好。不过带沈姑娘去县城，是温家本身打算好的，帮吴公子，只是顺便而已。”

    “以前我确实不喜欢你，不过这一次真的不是故意针对。随便你信不信！”

    说完，丫头已经打开门，温慧敛了面上的恍惚，踏了出去。

    发生了这事，确实有些影响胃口。不过沈秋妍雨她爹相认回侯府，却是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的。

    楚云梨用完膳，让伙计给田大夫送了一只烧鸡，自己也带了一只回去给周父。看着他啃完了，洗完手才轻声将方才温慧的话说了出来。

    周父沉默听着，末了叹口气，“那日我们拒绝陈老爷，其实就想到了今日，已经做好了最差的心理准备。”

    楚云梨想起沈秋妍言语间对她的怨怼，得势之后报复于她，似乎也挺正常。

    “就算是不拒绝，他爹身为主考，早晚也会找过来的。”就像是今日的温慧，有沈秋妍父亲的官位在，多的是人愿意帮他跑腿。

    父女两人商量半天，都觉得若是沈秋妍不愿意放过非要纠缠不休，那他们也不会手软。

    楚云梨既然知道了消息，就格外注意温慧的动作，就在和她说话的当日午后，人家的人就去了三南村带来了吴家人。隔日一早，一行人就已经出了欢喜正往县城而去。

    又隔几日，突然就有浩浩荡荡的队伍带着许多箱子往欢喜镇而来，直接就去了温府，然后又分了一波往周府而来，且还带上了一半的箱子。

    他们到时，刚好周父还在家中正和女儿用午膳，听说有人拜访，且是从县城来的，就有了些猜测。当下不敢怠慢，忙让门房将人请进来。

    周父叹息一声，“萱儿别怕。如果他真要计较，那为父就变卖了家业带着你躲开就是。想来这些富贵人应该不会为了我们大动干戈。”

    楚云梨笑了笑，没接这话，她来帮周明萱消散怨气，可不是悄悄到处躲藏过一辈子的，且还是因为罪魁祸首沈秋妍，真要是这么过一辈子，只怕周明萱还是不乐意投胎的。

    进门来的男子大概三十多岁，一身素白衣衫隐绣暗纹，气质儒雅，背着手左右观望着到了门口。

    到了门口后，他没有立刻进门，打量了一番周父，又看了楚云梨几眼，才抬步进门往周父的方向去。

    屋中气氛紧张，周父脸上带着微微的笑，但放在桌上的手已经捏成了拳头。

    走近了看，就是楚云梨也觉得，沈秋妍说不得真是人家女儿，就这长相就挺相似的，都是一样的丹凤眼。

    儒雅男子走到周父面前，深深欠身，“多谢您帮我把女儿养大。”

    周父有些惊讶，不过她父亲这样的态度，也算是意料之中。就像是一开始他说的那样，但凡是讲道理的人，都知道周府对她们母女有恩。

    “这位老爷言重。”周父忙起身避开，谦虚道。又忙让人给他看茶。

    寒暄了半天，那人才坐下，端起茶杯，耐心解释道，“我本姓顾，当年和秋妍母亲阴差阳错错过，是我对不住她们母女，多年来一直深深歉疚，时常惦念，虽然期待她们母女日子过得顺心，但是说实话……当下对女子这样苛刻的世道，她母亲未婚先孕，多半都已再嫁。”

    他叹息一声，“可我万万没想到，佳人已逝。如今想来，到底还是觉得再嫁了好，最起码她好好的，我还能再见到她。”语气颇为惆怅惋惜。

    顾堰惆怅够了，目光落到一旁的楚云梨身上，她沉默坐在一旁没开口说话。察觉到对面的目光，楚云梨抬起头，微微笑了一下，“顾大人好。”

    “好，好孩子。”顾堰赞道，“你和妍儿从小一起长大，多谢你帮我照顾她。”

    “不用谢。”楚云梨语气温婉。

    顾堰愣了一下，正常人的反应应该会说些沈秋妍懂事不麻烦不怎么要特意照顾的话来卖好，没想到她居然直接不客气地应下了。

    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愣过之后，很快反应过来，也不生气，倒是笑了，随即起身，敛了笑意，对着周父正色道，“周老爷，今日顾某特意上门，一为致谢，二为秋妍的不懂事给你们致歉。”

    “实在不必如此。”周父也忙起身还礼，“当日收留她们，是看在内子和她的姐妹情分，至于秋妍，我就萱儿一个孩子，她们姐妹俩一起长大也算有个伴。至于致歉……姑娘家大了，感情这事难以控制，我能理解也没怪她。”

    一番话通情达理，丝毫怨气都无，果然顾堰听了更高兴了些，兴致勃勃提议，“她们姐妹俩感情好，就这么断了这份姐妹情实在可惜，不如我做主，收萱儿为义女，往后等她出嫁时，我给她备上一份嫁妆，如此一来，周老爷有了两个女儿，我也一样有了两个女儿。”

    事情发展到这里，其实楚云梨是松了一口气的。不过认亲什么的就算了，忙道，“不必如此。秋妍她兴许是有些怨我的，如今她和您相认，往后的日子应该顺遂如意，这样我就安心了，至于再做姐妹……她可能不愿意，顾老爷还是别勉强她为好。”

    听到最后一句，顾堰的脸上有些迟疑，显然他也知道沈秋妍不喜周明萱的事情了，有些顾忌，不想委屈了沈秋妍。半晌，他重新看向周父，“周老爷，您帮顾家养大了秋妍，我对您满腔感激不知如何回报，您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这个时候不能直接拒绝，真要如此，人家该以为周府不知轻重想要更多，已经最后一步，好好的把顾堰送出门，这多年来麻烦事情就能告一段落了。周父沉吟，看了楚云梨一眼，道，“没什么想要的，就是我女儿她近来迷上岐黄之术，若是您能引见她找个好师父，那周某就感激不尽了。”

    这样的条件，顾堰脸上的惊讶几乎掩饰不住，爽快的应下，“这有什么，京城中名医众多，就是侯府家中的大夫医术也不错，到时候我让他教导就是。这不能算条件。”

    周父起身深施一礼，“我平生就得这一个女儿，只想她平安如意，只是人活在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若她能平安过一辈子，那我就放心了。”

    这条件说过分也过分，谁还能保护你一辈子？但仔细说起来，其实也没什么。以侯府的家世庇护一个小地方的姑娘，只要放下几句话就没人敢为难。

    但话又说回来，一个小地方的姑娘如何会被人为难？尤其还是需要京城来的侯府出身的官员维护？

    几乎就是明说沈秋妍会为难了，顾堰深深看了父女两人一眼，认真应了，“放心。”

    事情到了这里，大家都挺满意，尤其周家父女，都挺安心的，只要顾家应下了这话，底下的人不会听沈秋妍的话对他们动手了，哪怕真有，那也只是暗地里。且动手的人得做好了被发现后就严惩的准备。

    恰在这时，外头有人敲门，陌生的中年男子声音响起，“大人，姑娘过来了，一是找您，再就是想要和周家姑娘话别。”

    顾堰眉心微皱了下，吩咐道，“让她进来。”

    走近来的沈秋妍还是一身素衣，只是料子和以前早已不同，头上和脖子上包括手腕上还有手指上都没闲着，带着大大小小素净的珠玉，一看就价值不菲。她心情不错，笑吟吟踏进门来，福身甜甜唤道，“爹。”

    顾堰的眼神柔和下来，“不是说让你回马车中休息吗？”

    沈秋妍笑着摇头，“我不累，再说，我想要和萱儿道个别，今日见过后，我就要随您去县城，日后还要随您回京，不知何时我们才能再见到了。”

    与其说是道别，不如说是炫耀，京城太遥远了，就是县城，原身也只是去过一两次，且都是随着周父来去匆匆。

    她不看屋中任何人，只走到楚云梨面前，抬眼扫视屋子，语气意味不明，“当时我大喜，从这屋中拜别姨父，之后再没有进来过，还以为我这辈子都进不来了呢。”

    “我们可不敢。”楚云梨立即回道，“你抢我未婚夫，要是这样还让你进门，我又不蠢，气还没消呢。”

    听到抢未婚夫什么的，顾堰的脸色不太好看，虽然他也知道这是事实，但这事情不甚光彩，说出来也太难听了。

    楚云梨话出口，带着小姑娘的任性语气。表面上是不服气沈秋妍的际遇，其实是试探，她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顾堰的神情。

    沈秋妍泫然欲泣，“爹，你看她，这铭郎心悦于我，早在他们还未定亲时我们就已两情相悦，是她以绝食威逼姨父找来铭郎，威逼着铭郎才定下了亲事，如今倒成了我的不是，女儿冤枉!”

 第十九章 招赘的独女

    沈秋妍声音柔软，带着道不尽的委屈，还作势拿了绣工精致的帕子抹眼泪。

    周父的面色不太好看，楚云梨撑着下巴闲闲看着。

    顾堰满眼心疼，“妍儿别哭，爹来晚了，从今往后，不会有人再给你委屈受。”

    楚云梨扬眉，这话的意思，还是觉得沈秋妍受了委屈了？

    沈秋妍伏在顾堰的胳膊上，破涕为笑，“好在我和夫君是天定的姻缘，哪怕错过，也还是能回归原位。”

    她看向周氏父女两人，继续道，“爹，周府养大我，确实对我有恩 ，但当初是他们先要断亲的，但凡要些脸面，现在也不会挟恩图报。”

    周父皱起眉，“今日顾大人上门，可不是周某请来的，至于恩情……顾大人别怪我没教好顾姑娘才好，可不敢要什么恩情。”

    沈秋妍冷笑，“不想要恩情，那你们提什么条件？”

    这沈秋妍对着周父还冷嘲热讽，楚云梨忍不住了，嗤笑道，“你又不是喝风长大的。当初你娘未婚先孕，沈家可是要将她沉塘的，要不是我娘心软收留，如今这世上哪还有你们母女？”

    “既然你这么说，今日我们都要好好算算，这些年来你在周府的吃喝拉撒，一分不少，原原本本算个明白。银子付清，我们之间便再无瓜葛。往后你做你的富贵人，别再进周府的门。”

    顾堰左右为难，一边是刚刚领回来的亲生女儿，一边是对亲生女儿的恩人，不好得罪，忙道，“何至于如此。这份恩情，不是用银子可以买的。”

    周氏父女两人沉默，沈秋妍用帕子捂着脸，身子微微颤抖，一副委屈模样。顾堰忙着安慰，时不时还歉然地看看周父，屋中气氛凝滞起来。

    恰在此时，外头一阵骚乱，周父的随从在门外禀告，“老爷，是后院的沈婆婆，非要进来见您。她说有要事想要见顾大人。”

    楚云梨当初把沈婆子带回来之后，周府众人都觉得她有人情味，反正府中只是多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这么久了，沈婆子一直在院中养病，若非有人提起，许多人其实都已经忘记府上有这个人了。

    当初楚云梨把人领走，可是将沈秋妍手中的卖身契一并带走了的，严格论起来，沈婆子如今是周府的下人，不知想到了什么，楚云梨吩咐道，“让她进来。”

    沈婆子养了这许久的病，比起当初回来时变化颇大，整个人都圆润了许多，进门后先对着楚云梨福身，之后才对着顾堰跪下磕头，“一别多年，不知顾公子近来可好？”

    顾堰有些激动得站起身，“你是纷云？”

    沈婆子也有些激动，眼泛泪光，“难为公子还记得我，只是姑娘她早已……”

    顾堰眼神里满是悲痛，“我来晚了。”

    周父重新坐了回去，楚云梨看着这样的场面，问道，“方才沈婆婆说有要事禀告？”

    沈婆子看她一眼，回身对着顾堰深深趴伏下去，“公子，奴婢有事情一定要说。”

    顾堰微微皱眉，扫视了一眼周氏父女，道，“你伺候她们母女一场，多年来不离不弃，对她们有恩，也就是对顾某有恩，我会带着你一起走。来日方长，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

    沈婆子趴在地上，没有抬头，也不知是不是没有听出来顾堰想要她以后说的潜意思，哭着道，“公子，姑娘当年死的冤枉。”

    此话一出，不只顾堰面色慎重，周父面色也不好看。

    如果沈秋妍母亲真是枉死，岂不是说周府害她？或者是周府没有保护好她？

    如今顾堰身为朝廷命官，哪怕最后查出此事与周府无关，也难免迁怒，就像是他寻人一般，只要漏出口风，多的是人愿意做马前卒，那时候周府的下场……想到这里，周父面色肃然，沉声道，“说清楚！”

    沈婆子没有回头，她甚至没有抬起头，“当年姑娘即将临产，欢喜镇上突然来了一个手艺很好的稳婆，说是回来探亲的。那时候周夫人也即将临产，周老爷花了大价钱将人请回来，奴婢一直没觉得那稳婆有问题，直到周夫人和姑娘先后生产，却都伤了身子，生完孩子后缠绵病榻，一样不久后就撒手人寰。奴婢那时候才怀疑，那个稳婆……兴许是有心人安排的！”

    此话一出，周父面色难看，仔细回忆。

    而顾堰则惊疑不定的看着周父，问道，“是不是你有仇家？”

    周父摇头，“周家在欢喜镇多年，本来与人为善。做生意的人讲究和气生财，从小就会教孩子长袖善舞八面玲珑，鲜少会得罪人，更何况这种害人性命的生死大仇，肯定不会有人对周家这么大的恶意。”

    不是针对周家，那就是针对借住在周家的人了。

    这样一来，周夫人居然还是受了别人的连累了。周父想明白这个，面色煞白，突然喷出一口血，踉跄着靠上桌子才站稳。

    楚云梨听到这些，也挺惊讶，见周父反应这么大，忙上前扶住，“爹，你怎么样？”说话间已经伸手把脉。

    脉象凌乱，显然周府心情激动难以平复，忙劝道，“爹，别生气。您还有女儿呢，万一您有个三长两短，让女儿怎么办？”

    周父也只是一时难以接受才会心绪浮动，闻言渐渐地冷静下来，伸手抹了嘴，再看向沈秋妍的目光中满是复杂。

    沈秋妍看到沈婆子挺高兴的，后来听到的消息让她惊讶无比，早已不哭了，眼圈都不红，可见方才她就是装的。

    沈秋妍顾不得这些，她再没想到，周夫人会早逝，居然还有她娘的关系，不过，如今不是发呆的时候，她本就不想顾堰因为她们母女的关系照顾周府，这个时候知道这消息之后，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当下皱眉，“你别胡说，事隔多年，兴许是你记错了也未可知。我娘当初怀着我被沈氏族人追着一路奔波，本就身子虚弱，再加上产后伤身，早逝是难免的。至于周夫人，兴许是巧合也不一定。”

    如果再认定周夫人早逝是因为她母亲连累，那周府对她们母女就不只是收留之恩和养恩，而是她们母女欠了周府一条人命。

    沈婆子没反驳，也根本不抬头看沈秋妍，身子未动，还是跪在顾堰面前，继续道，“公子，奴婢说这些，就是想让您对家人有个防备，免得姑娘跟着您回去之后，再被人暗算。当年……知道您和姑娘之间的事情的，除了奴婢，就只有您身边的随从了。”

    顾堰面色慎重，点头道，“你起来吧。方才我是认真的，你照顾她们母女多年，辛苦了。我会带你回去，让你在侯府养老。若是你愿意继续留在妍儿身边也可。”

    沈婆子终于抬头，满脸都是泪，“能有公子这句话，奴婢就很高兴了。只是周姑娘对奴婢有救命之恩，奴婢不能就这么离开。”说完，对着沈秋妍磕了三个头，“往后奴婢不在姑娘身边，姑娘千万保重。”

    沈秋妍对着沈婆子，其实有些愧疚，沈婆子从小一直照顾她，和她一起嫁到吴家之后更是过了一段水深火热的日子，就是后来病了，她也没银子帮她请医问药，最后被楚云梨威逼着带走，这还是自带走后主仆两人第一回见面。

    “婆婆，你跟我走吧。”沈秋妍这话真心实意，“周府虽然救了你，但我可以给她银子，往后我替你养老送终。”

    沈婆子笑着摇摇头，“顾大人如今找到了姑娘，只要认祖归宗，姑娘的日子就不会难过。只要姑娘过得好，奴婢就好。”说完起身，对着屋中众人福身，退了下去。

    等她一走，屋中的气氛较刚才更加凝重，楚云梨一直担忧的扶着周父，替他抚着胸口。

    顾堰的面色很难看，扬声吩咐道，“来人！传消息回去，细查白棋。”白棋就是当年他的随从，现已成亲生子，拖家带口的顾堰就留他看着手底下的铺子，并没有随身伺候了。

    他看向周父 ，神情认真，“周老爷放心，若是令夫人的死真与顾某身边的人有关，顾某查清楚之后，定然会给您一个交代！”

    “爹……”沈秋妍不依，跺跺脚道，“肯定不关您的事，要不然我也长不了这么大了。”

    这话也在理，人家对于和顾堰有关系的女人下死手，没道理会留着她生下的孩子。

    顾堰这一次却没有依了她，“回去，往后无事，不许到周府来。”

    沈秋妍一脸的不敢置信，又有些惊惧，这还是她和顾堰相认后他第一回这么严肃，当下就后退一步，转身跑了。

    周父一直怔怔的，沈秋妍跑走他就跟没看到一样，周父这些年来从未再娶，可见他对于妻子的感情之深，如今乍然知道妻子兴许是被人所害才会早去，且还是因为一时心软收留在府中的人连累，想不通也是有的，楚云梨看得很是担忧。

 第二十章 招赘的独女

    周父一直发怔，楚云梨低声劝慰半天，都不见他回话，心里担忧得不行，这个时候倒不只是为了任务，楚云梨上辈子是孤儿，从未得过亲近的人关心，自从到了这边，周父待她事事上心，就怕她有不如意。她只是待人冷淡，又不是铁石心肠，这会儿心里也堵得慌。

    眼看着沈秋妍跑出去，周父终于回神，看向顾堰，“顾大人，我什么条件都不要，只想要知道当年的真相，我妻子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顾堰沉吟，半晌深深叹息，“好。”

    周父执拗的看着他，“那我要和你一起，您去哪儿，我去哪儿。”

    顾堰惊讶，到底还是点了头。

    等他走了，周父一瞬间似乎苍老了许多，拍拍楚云梨扶着他胳膊的手，笑了笑，“我没事。就是方才让顾大人给你找的师父没有了。你放心，往后爹给你再找一个。”

    楚云梨摇摇头，“这些不要紧，您可千万别再生气，气坏了身子让女儿怎么办？”

    周父满是欣慰，“我不生气，只是我要远行，你要和我一起吗？”

    “当然，”楚云梨毫不迟疑，“爹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再说出远门还能多见见世面，人一辈子太短，窝在一个地方有什么意思？”最后这句话真心实意，她是真想去外面看看的。

    “你的亲事……”周父欲言又止，“你年纪也不小了，看得出来，你对冯韶安挺上心的，若是愿意，我去给你提亲。要是错过，你的婚事肯定得耽搁了。”

    楚云梨哑然，半晌才道，“他家中父母不良于行，应该需要他照顾。”如果真的成亲，那楚云梨肯定要和周父一起出远门，不太可能会留他一个人在欢喜镇。

    周父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发，“有些事情外人不知，我可是刻意打听过了。冯韶安他不是他爹娘的亲子，是从外面抱回来的，他爹娘收养他，其实也没怎么好好待他，更多的是想要他养老。”

    楚云梨惊讶 ，“真的？”

    周父含笑点头，“不说别的，就是他的名字，韶安这样的字，欢喜镇的人可取不出。据说这是当初他爹娘捡到他时绣在襁褓上的，找了当时的童生才认了出来。”

    楚云梨有些纠结，要说她对冯韶安一点心思没有，那是假话，关键是本身原主也需要成亲甚至留下孩子，与其找别人，还不如找冯韶安呢。“我想再亲自和他谈一谈。”

    周父自然愿意，翌日就安排了两人在酒楼见面。

    这一次见面和以前不同，楚云梨不知怎的也有些羞涩，出门前还换了两身衣衫对比，都不甚满意，最后弄得一头汗，干脆也不管了，真要愿意，哪怕穿麻袋，冯韶安大概也不会拒绝……吧？

    冯韶安一身长衫，多了几分温文，看得出来他有些紧张，楚云梨进门时，他甚至站了起来。

    楚云梨开门见山，“今天我找你来，有事情与你商议。”

    “你说。”冯韶安坐了回去。

    “我和我爹即将远行，归期不定。”楚云梨直接道。

    冯韶安面色微变，羞涩不在，急切问道，“你们去哪里？”

    “先去县城，之后……我也不知。”楚云梨丝毫不隐瞒将沈婆子的话和盘托出，末了道，“看我爹的意思，他是非要一个真相的，这个世上对我最重要的人就是我爹，所以，他去哪里，我去哪里。今日我找你来，就是想要问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

    冯韶安一时愣住，先前周父找人约他，说有要事商议之时，他大概猜到是因为楚云梨，要么和他谈婚事，要么就是警告他往后别再靠近，再没想到会是因为这样的事情，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若是他愿意相陪，他们就有了以后？

    本来嘛，适龄男女不宜长期相处，哪怕请他做护卫，也难免会被人诟病楚云梨的名声，再说，如果没那意思，周父来问这话，直接讲明请他的银子就是，何必要她来？

    既然如此，是不是她对他，也是有情意的？

    想到这个，他心里一喜，面上忍不住就带了些激动，随即就想到家中父母，顿时满嘴苦涩，“我要照顾爹娘。”半晌，他似乎下定决心一般，问道，“你能不能给我一些时间？十日……五日就好！”

    冯韶安根本没提他爹娘的事，楚云梨本来已经打算帮他处理，毕竟养老的办法有许多，有了银子没什么办不成的。

    见他如此说，倒有些好奇他要怎么处理，当下也不多问。男人嘛，还是要有些担当的，要是他不处理好养父母直接随他们父女离开，那楚云梨倒要好好考虑这亲事了。点头道，“好，我们先定亲，日后要是觉得不合适，退亲也成。实不相瞒，我还是想要你护着我和我爹，婚事真不成，我会付你银子。”

    她太理智，冯韶安噎得不知怎么说，半晌，他认真道，“我心悦你，心甘情愿照顾你，保护你，一辈子不会后悔！”

    楚云梨不以为意，笑了笑道，“一辈子太长，现在说这个太早了。”

    两人下楼时，较以前亲近了许多。

    周父那边则在安排铺子里的事，尽量挪出银子带着上路，顺便还能做些生意。

    楚云梨回到府中时刚好是午后，本打算直接回房，进大门后想到什么，抬步去了原来沈秋妍的院子，现在沈婆子住在这里面。

    她进去的时候，沈婆子正蹲在院子里打理花草，看到她进门，忙站起福身，“见过姑娘，给姑娘请安。”

    楚云梨摆摆手，“你当日愿意说出真相，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如果沈婆子不当着众人的面说那些话，由着顾堰把她带走，那周父一辈子也不知道妻子被人所害。其实沈婆子的话指向性太强，一口咬定沈秋妍母亲被人所害，正常情形下，下人不会这样讲话。哪怕模棱两可，最后顾堰还是会彻查，之所以会那样说，大概还是为了周府。

    就像是周父要求跟着顾堰，如果不是沈婆子这样笃定的话，顾堰不见得会答应。

    沈婆子叹息一声，“姑娘救我一命，如今不过是实话实说，当不得姑娘的谢意。”

    冯韶安自那日后，再没有来镇上，楚云梨忙着打点行李，有些介意，想着他或许后悔了，也有点失落。不过人活一辈子，不是只有感情那点事的，无论别人如何，自己的日子得过好，她一直清楚的知道，自己需要学好医术，出去后能见到更多的事，也能帮助更多的人。

    第六日早上，楚云梨一大早起身，小丫头就来禀告，说冯韶安一大早就等在门口，想要拜访。

    楚云梨心里顿时雀跃起来，飞快去了前院，看到大门口站着的面色苍白却站得笔直的青衣男子，心里的喜悦难以言说，半晌才得一句，“你来了？”

 第二十一章 招赘的独女

    冯韶安似乎也挺激动，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因为他身形高大，将娇小的女子揽在怀中时，只觉得她纤细，心里却无比满足，“我来了！”

    楚云梨不妨他动作这么大，当下男女表达爱意，最多拉个手已经是很出格，因为没防备，冷不防撞上他坚硬的胸膛 ，鼻子一股疼痛袭来，然后一股血腥味钻入鼻子，她有些难受的推开他，以为自己鼻血被撞出来了。

    推开之后，鼻子已经不疼，她伸手去摸，没摸到预想中的黏腻，有些奇怪血腥味的来处，疑惑地在他胸口搜寻，问道，“你受伤了？”

    冯韶安不甚在意，“小伤。”

    楚云梨皱眉，“怎么受伤的？我看看……”不由分说拉着他就进门。

    进门时遇上周父，冯韶安顿住脚步，认真一礼，“见过周老爷。”

    周父的眼神从自家闺女拉着人家胳膊的手上掠过，故作镇定的点头，“来了？一会儿到前院来我们细聊一番。”

    楚云梨拉着他进门，问道，“你怎么受伤的，伤势如何，这几日你干嘛去了？”

    冯韶安有些无奈，嘴角的弧度始终没落，“我进山了。我想要出远门，我爹娘不会答应，但我给足了银子，他们也就不会阻拦了。”

    “给了多少？”楚云梨弯腰去看他胸口上的绷带，伤口包扎得挺好 ，隐隐可见血迹渗出，肯定伤得不轻。

    “八十两。”冯韶安见她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些许怒气，乖巧回道，“我去山中找了药材和野味，凑够了银子，往后我与他们再没有关系了，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楚云梨心里一阵暖意，这个世上有人倾尽所有只为了更靠近她，来这一遭，是她的幸运。

    周府新定下的姑爷是山中的冯家独子，消息一出，欢喜镇上议论纷纷，周家富贵好多人都看在眼中，许多人都挺在意，尤其如今有心人都知道周家收养的沈秋妍的亲爹可是京城中来的县试主考官，且顾大人已经带着谢礼亲自上门谢过，是认了这恩情的，周家以后的富贵当更胜一筹。

    谁成了周家姑爷，吃香喝辣不说，往后的孩子生下来就是富贵人了，虽然孩子也会跟人家姓周这点不好，但当下有三代还祖的规矩，也就是这种招赘上门的，三代之后留下长子姓周，其余孩子都能改回冯姓，从家族传承来说，其实什么都没耽误。

    八月初的一个早上，万里无云，一看就是好天气，顾大人的车架丢下议论纷纷的众人，离开欢喜镇，去了县城，同行的除了他找回的亲女沈秋妍夫妻之外，还有周家父女和新定亲的姑爷，更有田大夫也跟着一起。

    远行对于周父来说并不陌生，楚云梨则有些兴奋，时不时掀开帘子看看外头的风景，半日之后就倦了，除了山就是树，初看还好，但差不多都是一样的风景，久了就没甚稀奇了。

    快过午时，前面停了下来，到了路旁的茶寮，楚云梨下了马车，茶寮不大，只两张桌子，只得分男女坐。

    不可避免的，楚云梨对面就是沈秋妍。

    楚云梨倒无所谓，闲闲等着喝茶，卖茶的阿婆还在做烤饼，有肉的和素的两种，闻着味道不错，她兴致勃勃等着吃。

    沈秋妍左右观望，就是不看对面的楚云梨，不知是不是顾堰警告过她，反正沈秋妍一路无视她，却没有直接挑衅。但时常拿帕子捂鼻，似乎身边有恶心的东西一般。

    楚云梨忽略她这番作态，等烤饼上桌，拿起一块热气腾腾的开啃，味道是真不错，正啃得欢快，就见对面的沈秋妍拿帕子捂了捂鼻子，柔声矜持道，“爹，这饼子味道怪怪的，且这样啃……太粗鲁了。”

    楚云梨：“……”所以是说她粗鲁吗？

    沈秋妍看向阿婆，问道，“你这里有别的东西吃吗？这饼子太干，我胃不好，受不住这个。”茶寮中众人都觉得她有些矫情，只除了顾堰觉得挺正常，本身女儿家就是要娇养，当下也问阿婆，“可还有别的，银子不是问题。”

    阿婆倒笑呵呵地，道，“这位老爷说笑了，这路旁尘土飞扬，来往的都是普通百姓，这饼子既能饱腹还能放个一两日当做干粮带着上路，最是方便不过，别的东西，我备了也是卖不出去的，这种天气，卖不掉就只能扔，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

    楚云梨继续啃饼子，粗鲁就粗鲁了吧，填饱肚子要紧，对面沈秋妍一脸为难，顾堰有些担忧，“妍儿，到县城要两日路程，要不你先拿点心垫垫，一会儿路旁兴许有人卖热食……”

    沈秋妍旁边的丫鬟原来是顾堰身边的，闻言福身，“大人，这种天气点心不敢带多，早上起得早，点心当早膳用完了。”

    哟，那就是没得吃了！

    楚云梨心情不错，很快填饱了肚子，又让阿婆做了些带着，看着沈秋妍捂着胸口脸色发白，只拿热茶饱肚，顿时心情就更好了。

    临上马车时，沈秋妍捂着胸口，道，“爹，我有些不舒服。”

    顾堰一脸担忧，看向田大夫，“大夫，劳烦你了。”

    田大夫摆摆手，“不用看，早上到现在过去了几个时辰，该吃东西了，饿肚子可不就是不舒服嘛，老夫治不了这个，顾大人另请高明吧。”

    顾堰觉得田大夫的态度不对，不过人家说的也是事实，他身为官员，自然不会与他一般计较，当下道，“我那边还有些点心，先拿过来用吧。”

    于是，沈秋妍的午膳，是拿点心对付的，楚云梨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她为何会如此，沈秋妍第一回去县城时，是温慧带着的，那时候她只是普通的三南村中吴铭的妻子，自然不敢作妖，顾堰带她回来时是从县城回来，县城那边吃食众多，两日的干粮还是能寻摸些味道不错的，这一回再去县城，她自持身份，自然不会带许多干粮，如今可不就只能饿肚子了？

    其实赶路的滋味是真不好，到了夜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借住在官道旁的村子里，大概是借住的人多，和客栈一样收银子有热水，楚云梨本就不是娇气的，除了有些不习惯，其他都还好，再说，住过这一日，明日就到了县城了。

    冯韶安和周父就住在她隔壁，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可是到了半夜，她突然就被外面嘈杂的声音吵醒了。

 第二十二章 招赘的独女

    外头声音嘈杂，楚云梨看了看屋中的小床，春雨已不在，起身推开窗户。

    因为是农家小院，窗户外直接就能看到院子，只见田大夫被沈秋妍身边的丫头抓着往她屋中去，田大夫动作间抗拒，却还是渐渐地到了门口，顾堰已经对他一礼，“劳烦大夫了。”

    沈秋妍又出事了？

    楚云梨起身穿好衣衫，出门后刚好听到田大夫拒绝的话，“男女授受不亲，我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是不好进去的。”

    顾堰满脸焦急，“不要紧，吴铭也在的，不会有人胡说，病情要紧。。”

    田大夫这才踏进门，顾堰余光看到楚云梨，忙上前道，“妍儿方才突然吐了，然后我才知道她自从午后身子就不适，夜里甚至还闹肚子了，劳烦你也帮忙看看。”

    顾堰态度恳切，他的身份也容不得楚云梨随心所欲，再说，楚云梨也想看看她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当下微笑点头，跟着田大夫进门。

    屋中一股难言的酸臭味，是真吐了，吴铭一脸担忧的坐在床前，神情间没有一丝嫌弃，紧紧握着床上沈秋妍的手。对着进来的田大夫认真嘱托，“劳烦大夫了。”至于跟着田大夫进门的楚云梨，他眼角余光都没过来。

    楚云梨也不在意，今日午时在茶寮时，他也是这样的态度，满心满眼就只有沈秋妍和顾堰，别的人他只淡淡打过招呼后就再不理会。

    沈秋妍满脸苍白虚弱的躺在床上，声音细细，“爹，铭郎，我没事，不必这么担忧。”

    田大夫伸手把脉，半晌放下，道，“五脏不宁，该是吃了不好的东西了。我开药方，喝完药就好好养着吧。”

    顾堰闻言，自责道，“定是午后的点心，现在虽已是初秋，但天气炎热，这点心还是会馊的。”

    沈秋妍本就隐隐有感觉是因为点心，其实这时候她有些后悔，晌午的时候不该和楚云梨别苗头不吃那饼，那饼虽然干，但这么多人吃了都没事，偏偏她自己没吃，反倒闹了肚子。

    一抬眼就看到楚云梨站在不远处，面色淡然，似乎在看她的笑话。当下有些气恼，意有所指道，“不关爹的事，是我自己不习惯和人一起用膳，这才没吃。”

    楚云梨扬眉，这是指和她不熟？还不习惯和她一起用膳？甚至还有指责他们父女不该非要和顾家一群人上路的意思。

    本来她只是进来看热闹，没打算和她吵架。但这种话由沈秋妍说出来，她才不惯她这毛病，当下道，“原来如此，  我倒是习惯，毕竟以前我们俩经常一起去酒楼，坐一张桌子，还分吃一只烧鸡呢。到底我们如今身份不同，连带的心情也不同，如今你都不习惯和我一起用膳了。”

    就差没明说以前跟她一起出去用膳，那时候怎么没有不习惯？

    沈秋妍垂了头，“以前我和你从小一起长大自然是这个世上最熟悉的人，可是后来，你不是生我的气了吗？”

    “那你抢我未婚夫我还不能生你的气？”楚云梨毫不客气地反问。

    沈秋妍面色微变，“我和夫君先两情相悦，是你以家资相逼，他才和你定亲的。”

    吴铭皱眉，“我一点都没有心悦过你，从头到尾我都和妍儿两情相悦。”

    这事情吧，先前顾堰上门时，沈秋妍就如是说，只是那时候楚云梨没顾得上掰扯这个，当下看向吴铭，冷笑道，“我们周家怎么逼你了？难道你没有三媒六聘上门求娶？你娘还到处借银子筹集聘礼，这总不会是我们逼你吧？你们俩的感情真要那么深，还有我什么事？直接上门求娶她沈秋妍就是。”

    吴铭面色不太好，尤其楚云梨毫不掩饰直接当着顾堰的面，“你何必咄咄逼人？退亲的是你，说话再大声，也改变不了我和妍儿两情相悦的事实。”

    楚云梨皱眉，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俩人听话都只喜欢听自己愿意听的。跟他们掰扯道理根本说不通。

    顾堰面色也不好，哪怕吴铭是个贪财的小人，但如今这人是他女婿，沈秋妍再不好也是他当着外人承认的亲生女儿。楚云梨此番作态，根本就没打算给他们夫妻面子，也就是没把他放在心上。当下道，“妍儿病了需要静养，诸位还是出去吧。”

    楚云梨也不生气，转身就走，“方才我本没打算进门，我们根本就没熟到那个份上。”还不是顾堰请她进来的。

    顾堰噎住。

    走到门口时，看到周父披衣和冯韶安站在院子里，当下上前，“爹，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吧。”

    周父点头，楚云梨回身，“顾大人大概得耽搁几日，我们就不留了，免得到时候沈姑娘再看着我吃不下饭。”临走时又疑惑道，“要是小时候看着我就吃不下饭，早就饿死了，哪儿还有如今这些事。”

    这父女俩怕是忘记了，周家可没有对不起他们，甚至因为他们，周夫人还因此死去。

    果然，听到这话，顾堰面色有些歉然，屋中的事情方才站在院子里的周父听了个大概，只恨不能进去帮着女儿，此时看向面色尴尬的顾堰，“只希望到时候查出内子死去的凶手后，顾大人不要包庇才好。这可是我帮你养大女儿的谢礼！”

    说完行了一礼，足够敬重，规矩也挑不出毛病，之后，再不理会屋中众人，父女两人回房关好门睡觉。

    外头熬药折腾了半夜，其实楚云梨还是受了影响的，本身床就不好，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着，爬起来上马车后继续睡，半日后就到了县城。

    至于顾堰一行人，他们离开时确实还没起身，不知今日要不要赶路。

    看着县城里热闹的街道，楚云梨颇为兴奋，一行人逛了半日，快晚上时才找了个院子租了，暂时住下。

    顾堰是是县试的主考官，一时半会回不了京城，还是租院子比较划算。

    田大夫经常到县城中的医馆中拿药材，第二日早上就找着了去处，顺便还带上了楚云梨。

    县城中的医馆生意颇好，哪怕加上他们两人，从早到晚医馆中几乎没有空闲，楚云梨对于给人治病这事挺兴奋的，忙起来之后，就将顾堰一行人抛到了脑后。

    再加上还有冯韶安陪着，无论去哪里，转身都能看到他跟在身旁，还能帮着搭把手。

    这日午后，医馆中正忙呢，外头进来一个年轻女子，身形瘦弱，面色苍白，楚云梨百忙之中一抬头，顿时愣了愣。

    这女子神态眉眼间，和沈秋妍有五六分相似，加上都是楚楚可怜，一眼望去，就像是姐妹一般。

 第二十三章 招赘的独女

    余光看到她之后，楚云梨心里顿时有些在意，待反应过来面前的人不是沈秋妍后，顿时失笑。

    因为她与沈秋妍的相似，楚云梨仔细打量了一下，这才发现之所以会觉得两人相似，除了长相之外，大概还是因为她的穿着。

    这女子一身素衣，身上首饰几乎没带，头发也只用素色的缎带绑起，且看起来挺陈旧。以前沈秋妍还在周府时，大半的时候都是这样的打扮，其实周父还不至于苛待她，只是沈秋妍自身喜欢这样的素色，久而久之，周府的下人送布料时，也只拿素色往她那边送。

    但面前的女子很明显不是，她身上的衣衫虽然是绸缎，但却是最便宜的那种，袖口处还有磨损，且还露出了手腕，一看就是以前做的旧衣，已经有些不合身了。

    大概是察觉到楚云梨的视线，女子有些羞囧的把手腕藏了藏，扫视一圈周围，见所有的大夫和药童都挺忙，又看到楚云梨的目光虽直接，但却并无恶意，也没露出别的神情，当下上前，温婉道，“姑娘是大夫吗？可否随我出诊？”

    楚云梨没想到她还会来请自己，方才这女子的囧迫可不是假的，遇上自尊心强一些的，兴许还会掉头就走。意外之后，看了看那边田大夫面前一连串的病人排着等看诊，别的大夫也没空……“但我学医不久，我师父他不让我单独给人治病。”

    闻言，女子也不惊讶，有些歉然道，“老大夫我也请不起。”

    暗指有本事的大夫她请不动。很明显囊中羞涩。

    楚云梨看着她与沈秋妍越看越相似的面容，相信看过这两人的人，都会觉得她们有些关系。当下道，“你家病人什么病，严重吗？”

    女子忙道，“我娘她倒洗衣衫的水时没站稳摔了一跤，腿受伤了不能动……”

    外伤楚云梨还是能治的，简单的风寒也行，就是那种陈年旧疾她大概治不了，当下多了些信心，不为了那猜测，只为了磨炼自己的医术，她也该跑这一趟的。当下示意春雨拿药箱，边道，“我随你去看看，如果我治不了，我会让我师父帮着看。”

    女子顿时满脸欣喜，“多谢大夫。”

    很快，冯韶安就架了马车过来，一行人上去直接出了城。

    女子住在城外的乌村，远倒是不远，但楚云梨一个姑娘家，若是没有人陪着，大概是不会愿意跑这一趟的。

    女子看到九成新的马车，又看看帮着拎药箱的很明显是丫鬟打扮的春雨，大概也猜到楚云梨真不是大夫了，满脸歉然，“劳烦大夫随我跑一趟。”

    这姑娘自开始打招呼起，一直挺知礼，落落大方的，比起沈秋妍那个说不通的不知好了多少。反正楚云梨并没有因为她和沈秋妍长相相似而生出恶感。

    乌村果然不远，一刻钟后出了城，又俩刻钟，马车已经在女子的示意下停了下来。

    乌村挺大，其中不乏精致的屋舍，可见村中也有富裕的人家，但这女子住的却是乌村边角处的院子，屋子陈旧，院子里的摆设不多，但打扫得干净。楚云梨随意扫视了一圈，随着担忧不已的女子进了门，冯韶安则留在了院子里。

    床上的女子大概三十多岁，眉眼间和沈秋妍也颇有些相似，容貌精致，但脸色蜡黄，眼角眉梢带了些细纹，平添几分柔弱，此时面色苍白，痛得直吸气。

    “娘，大夫来了。”女子几步过去，又急切的问，“还疼不疼？”

    楚云梨上前，仔细查看过后，发现女子伤了腿骨，当下帮着正骨，又敷了药，还配了几副药，这算是她为数不多的几次自己行医，从手法到药材都颇为慎重，鼻尖都隐隐渗出了汗珠。

    等药材配完，仔细嘱咐过女子后，这才微微放松，端起桌上倒好的茶水喝了一口。

    女子紧紧抓着药包，满脸歉然，“大夫，这出诊和药费该给您多少？我可能付不了太多……不过当是我欠您的，我和我娘帮着村中人浆洗衣物为生，您要是有衣衫……”说到最后，她声音越来越低，显然觉得自己这提议遭透了。

    楚云梨没接这话，看看床上的女子，又看看她，认真问道，“冒昧问一句，你娘她姓什么？”

    女子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介绍道，“我娘姓沈，姑娘唤我思烟就成。”

    楚云梨心里动了动，姓沈再加上思烟什么的，怎么看都好像和顾堰有关系啊。

    欢喜镇上三十多岁姓沈带孩子的女子就沈秋妍母女，但是不代表别的地方没有啊。

    “这样啊。”楚云梨感慨一句，试探着道，“前些日子听说从京城来的县试主考官顾大人在寻一个三十多岁兴许带孩子的女子……”

    “砰”一声，床上的女子手中的喝水的碗滑落，又从床边滚到了地上，“当真有此事？”

    楚云梨点头，暗暗咋舌，这事情也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面前这人，也挺像顾堰要找的人啊，如果真不认识，人家不至于这么大动静。

    楚云梨好奇，“夫人认识顾大人吗？”

    “认识，怎么不认识！”女子眼泪滴滴滑落，方才正骨时那样疼痛，她也只是咬紧牙关，这会儿虽然没有嚎啕大哭，但这样啜泣却无端端让人觉得她此时很悲伤。

    半晌，沈思妍母亲抹了眼泪，“对不住，失态了。多谢大夫告知此事，今日欠下的药费来日定会亲自送去医馆。”

    楚云梨摆摆手，“有效就好，夫人好好养病，银子以后再说。”她心情其实挺好的，看这沈思烟可比那沈秋妍懂事，到时候……反正沈秋妍恶心她不是一回两回，她不好过，她就高兴了。

    五日后，顾堰带着好转了的沈秋妍一行人进城，驿馆门口却早已有一对母女等着了，楚云梨还是后来听说的，据说当时顾堰挺激动的，立时就把人迎进了驿馆。

    春雨绘声绘色，“姑娘，你不知道，顾大人当时眼圈都红了，拉着那女子喊芸娘。那女子也哭，哭得差点晕厥，顾大人赶紧就让人带她们进门了。”

    楚云梨虽然早就猜到那女人和顾堰有关系，但是沈秋妍母女又怎么来的？看顾堰找人的架势，对那沈姓女子感情可不一般，难道这个才是真的？

    要知道，沈秋妍夫妻俩因为吴铭要参加县试的缘故，为了避嫌，顾堰只找了院子安置两人，到现在也没有进过独属于官员才能住的驿馆。

    她这边正疑惑呢，外头小丫头禀告，顾大人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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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了，一样发红包，大家晚安

 第二十四章 招赘的独女

    前院正房中，楚云梨还没踏进去，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正赏景，从身后看，身形与沈秋妍有些相似，不同的是，这女子一身浅黄色衣衫，头上带了只翩翩起舞的蝴蝶，随着她转身，那蝴蝶舞动，越发显得她娇俏无比。

    女子转身看到是她，脸上顿时绽出一抹欢喜，“大夫。”

    楚云梨上前，看了看屋中，里头顾堰满脸含笑的和周父正寒暄。

    边上沈思烟已经笑着解释，“大夫，今日我爹带我来，是特意上门道谢。本来我娘也要来的，只是她腿受了伤暂时下不了床，等她好了，定会亲自上门道谢。要不是你，我爹还找不到我们呢。”

    楚云梨满心好奇，“顾大人真是你爹吗？”

    沈思烟笑着点头，“从小我娘就说，我爹姓顾，是京城威宁侯府的二公子。之所以没有陪着我们母女，是因为他有事情回京，他一定会回来找我们的。小时候我还相信，后来我和我娘日子越来越难，只靠着给人浆洗衣衫勉强度日，我就不太相信了。如果我爹真是侯府公子，那我也是侯府姑娘了，还洗什么衣衫……后来大了些，我也懂事了。就觉得我爹可能是个骗子，要不然为何这么多年不来找我们母女？”她满脸喜悦，“没想到我娘真没骗我，我爹果然还记得我们，那日看到我娘，他还忍不住哭了。”

    楚云梨的眼神落在了院子里，那边有两个大箱子，看样子还是新的。

    沈思烟见状，笑着道，“我爹听说我欠了你们药费，这些算是谢礼。”

    楚云梨眼神落在面前女子身上，她眉眼间的欢喜不似作伪，忍不住问道，“你高兴吗？”

    “当然高兴啊。”沈思烟笑吟吟的，“还有啊，我爹找了大夫给我娘看伤，大夫都说你治得很好，药方子也好，我爹说了，你是我们家的恩人，往后我娘的伤，还要拜托你。”说到这里，她揶揄地笑，眨眨眼道，“放心，这一次保证不会拖欠药钱了。”

    楚云梨无话可说，她虽然好奇沈思烟知不知道那边沈秋妍的存在，不过看着她欢喜的脸，到底没问出口。

    无论如何，只要顾堰认了她，对于沈秋妍应该是个挺大的打击。

    正这么想呢，管家从外面急匆匆进来，本来是想直奔屋中，看到门口的楚云梨后顿住脚步，一礼道，“姑娘，外头沈姑娘来了，非要进来见顾大人。”

    要楚云梨的意思，往后是不许沈秋妍进门的，不过人家是来找人的，主要是找的人是官员 ，这就不好把人拒之门外了，当下道，“进去问问顾大人吧。”见不见都是人家的事。再说，有顾堰在，也不怕沈秋妍发疯。

    管家再次一礼，急匆匆进门，然后飞快出门往门口去了。

    因为租的院子不大，几息后，管家已经引着一身素色的急匆匆地沈秋妍进门。

    沈思烟看到进来的姑娘，眼神着重在她脸上落了落，有些疑惑，“她也姓沈吗？好巧！”

    还有更巧的呢。

    楚云梨见她满脸疑惑，试探着问道，“你觉得她与你长得相似吗？当初我和你第一回见面，差点儿就把你当做她了。”

    沈思烟摸了摸脸，想起方才楚云梨让管家去问顾堰见不见这姑娘 ，当道吗？”

    楚云梨：“……额，据说她是顾大人丢失的女儿，她娘也姓沈。”

    沈思烟眼睛微微瞪大，满脸惊诧，看着沈秋妍进门。

    而屋中的顾堰看到沈秋妍，还是一身素色，顿时微微皱眉，其实京城那边的女儿家，平日里打扮喜好张扬，这样素淡的并不多。打眼一看，别人还以为他顾堰舍不得给女儿花银子一般。不过当着周父，他也不会说这个，心下打算等回去之后对沈秋妍身边的嘛嬷嬷提点一番。“妍儿 ，你来做什么？”

    沈秋妍顾不上别的，只问，“爹，我听说你带了两个女人进驿馆？”

    其实以前她不是这样急切直白的性子，实在是此事对她的冲击太大，这才不管不顾追了来。

    顾堰点头，“她们是我家眷，也是你的家人。”

    家眷？

    沈秋妍早就听说了当时的情形，要说顾堰和那女子没关系，谁都不会相信，心里本就有了猜测，但再有心理准备，顾堰这样直接承认，对她的冲击不是一般的大，她的脑子顿时就懵了，一脸茫然，喃喃问，“您不是说，当年和我娘两情相悦吗？她们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个事儿吧，不只是楚云梨，那边的周父其实也挺好奇的。

    顾堰的脸色不太好看，“这些都是长辈的事情，与你无关。你只要记住，你是我的女儿，往后我会带你回京……”

    沈秋妍面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她隐隐猜到了事实，要知道，那三十多岁的女子可还在世，顾堰绝不会认错人。当下不敢再多嘴，她再也不想回三南村被吴母咒骂拿捏了。

    她那边偃旗息鼓不再追问，沈思烟却接受不了，踏进门上下打量一番沈秋妍，越发觉得与自己相似，“爹，她是谁？为何您与我娘两情相悦，居然还有个跟我一样大的女儿？”

    顾堰哑然。

    周父轻咳一声，端起茶杯喝茶，楚云梨站在门口，虽然尽量不往顾堰那边看，但耳朵却支了起来。

    半晌，顾堰才道，“当年我确实与你娘两情相悦，还打算回京后禀明家中长辈上门求娶。”

    沈秋妍垂着头，本来不打算追根究底，闻言再也忍不住，“您说过求娶的是我娘。”

    “不是你娘。”顾堰看着她，认真道，“当初我和芸娘两情相悦，忍不住就……咳咳……相约白首。只是芸娘的妹妹不知何时也心悦于我，对我表明心迹时，我已与芸娘定了终身，承诺等我回京就会禀明父亲让人上门提亲，我立刻就拒绝了她，没想到她居然算计我，穿着与芸娘相似的衣衫出现在我们约定的地方，屋中黑暗，我又醉酒……这才有了你。”

    “这些事情，说起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你们既然追问，我自然要说清楚，昨日种种已远去，你娘不在了，但你确实是我女儿，我会照拂你。我很清楚，我从头到尾想要求娶的，就是芸娘。”

    周父惊讶得嘴巴微张，听完了赶紧合上，低下头喝茶，楚云梨只觉得天雷滚滚，这种事情……照顾堰的话来，姐妹俩喜欢上同一个人什么的，还是很容易发生的。

    最接受不了的大概就是面前这俩长相相似的姑娘了。

    沈思烟气得眼圈都红了，“凭什么？那您和我娘岂不是白白被小人算计？”

    沈秋妍听不得这话，本来她身为顾堰千辛万苦寻找的女儿，现在变成了人家不想要的女儿就已经很难受，想着往后想要过好日子都得看人家脸色等人家施舍，再听沈思烟这话，顿时怒道，“那我娘还替你娘顶灾了呢，我娘是被侯府的人害死的，要不是她死了，侯府岂会放你们逍遥自在？”

    “我们母女对你们是有恩的，我娘都丢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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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了，悠然猜大概周四五入v，最迟就是周末，到时候给大家加更呀

 第二十五章 招赘的独女

    沈思烟惊住，下意识反驳，“你胡说。我和我娘一直生活在乌村，虽然日子困苦，但却从未有人上门找我们的麻烦 ，哪里需要你娘帮忙抵命？”说完，眼神无助的看向顾堰。

    沈秋妍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我才没有胡说。要不然为何那稳婆只对我娘动手？明明那时候我刚刚出生，想要让一个还没出娘胎的孩子夭折，多的是办法，但最后却是母女平安，我娘伤了身子，几个月之后才撒手人寰。不止如此……”她看向周父，又看向楚云梨，“我娘和姨母都是因此而亡，分明就是那稳婆搞不清哪位是和爹有关系的女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她认真看着楚云梨，“萱儿，我这猜测，很可能就是真相。如果是别人……比如郡主那边的人，是不会留着我们的，也只有侯府的人动手，才会只杀了蛊惑爹的女人，但却会留下侯府血脉！”

    周父若有所思，顾堰也一脸深沉，看不出他的想法。

    至于沈思烟，今日知道的事情太多，对她来说简直是颠覆，一时间眼圈通红，眼神茫然，抱着双臂有些无助。

    楚云梨无言，没想到沈秋妍为了拉她站同一个立场，会说出这番话来，不过仔细推想又觉得有理。如果真是爱慕顾堰的女子或者是女子的家族动手，既然已经起了杀心，定然不会留下顾堰婚前的子女。也就只有侯府的人，大概会刻意留下侯府的子嗣。

    沈秋妍说完，对上顾堰冷沉的面色，他还从未对她冷过脸，此时他的面色可以说难看。这才想起方才她一番推测，很可能是掀了侯府的遮羞布，都说家丑不可外扬……此时她突然后怕起来，后退一步，惊惧惶恐地低下了头。

    屋子内外一片沉默，伺候的下人能远离的都离开了，就是留下来的，也极力缩小身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可不是什么好听的事情，事关大家族阴私，听完了说不准会被灭口。

    半晌，冷凝的安静里响起了顾堰的声音，“当初我只以为你娘是个挑拨离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没想到你也差不多。一开始我是不知道你娘生下孩子的，不知道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你。从头到尾我找的，只是思烟母女！她们才是这个世上我最重要的人。”

    “其实前天我找到芸娘后，一度害怕，要是芸娘没有听说我的事情没有找上门，我们此生是不是会就此错过，且我还会把你当成她拼了性命留下来的孩子，对你百般怜惜……一想到因为你，我差点和她一辈子不得相见，甚至让思烟继续在乌村受苦，我心中难免迁怒。但是芸娘劝我，上一辈的事情不应该牵连孩子，你们都是无辜的，你和思烟一样都是我女儿，不应该区别对待。我细想下来也觉得有理，所以我今日才能心平气和的面对你。”

    “我先前就知你心思敏感狭隘，性子偏激，想要的东西非要拿到手才甘心，我却从未怪过你，只以为你从小寄人篱下，周府对你疏于管教才会如此 ，但现在我发现我可能错怪了周兄，心术不正的女人，生下来的孩子又岂会善良？”

    沈秋妍眼神惊惧无比，几步到了顾堰面前，噗通跪了下去，哭求道，“爹，我知错了，您不能不要我！您一定要带我走，要不然我会死的！”

    顾堰皱起眉，沈秋妍忙急切道，“您好多事情不知道，先前您还没找着我时，我婆婆她虐待我，拿我的嫁妆还债，还是先前求娶萱儿的债务，之后沈婆婆病了，她也不给我银子求医问药，反倒逼我继续拿银子还她娘家的债，我回周府求助，却连门都进不去……不止如此，每日的饭菜、家中打扫、喂鸡、洗衣这些杂事都是我做，我从未做过这些事，哪里会做？做不好又是一顿打骂，还骂我不会生孩子……”

    说到最后，越发伤心。趴伏在地上浑身颤抖，不说顾堰脸上已见怒色，就是沈思烟，都露出不忍之色。

    只有周父和楚云梨神情淡然，周父心里甚至还庆幸，多亏了这亲事被抢走，要不然自家女儿嫁进去，虽然有银子有下人伺候，不至于亲手干活，但婆婆的刁难肯定少不了。且婆婆管教儿媳妇，他身为亲家，也说不出不对的话来。

    顾堰斥道，“别哭了！”

    沈秋妍立时收声，大概是哭得太伤心，却还是忍不住抽噎，打着嗝开始抹泪，却越抹越多，帕子都湿了大半。顾堰气得胸口起伏，几次看向周父，到底忍不住问道，“周兄，你怎么为自己女儿挑了个这样的人家？”

    怪到周父身上，怎么都没道理吧？

    周父呵呵笑，拈着胡子最近才开始蓄的胡子，痛心道，“您以为我愿意？谁让那吴铭长相好呢，别说萱儿和妍儿，就是欢喜镇上，也好多姑娘为他倾心非君不嫁。”

    楚云梨不满，看了看因为担忧而站在院子门口的冯韶安，反驳道，“爹，我可定亲了啊，别胡说！”

    周父笑吟吟，“我不提了。反正现在吴家和我们没关系了。”

    与周父的轻松惬意相比，顾堰就觉得堵心了，尤其看到周父一脸庆幸，还笑呵呵的吩咐边上的随从给冯韶安送去茶水，简直恨铁不成钢，怒道，“是你非要嫁的，如今就受着吧。”

    楚云梨扬眉，看向地上只顾着哭的沈秋妍，突然觉得她一直都挺聪明，知道沈思烟母女的存在后没能沉住气跑了来，发现自己没有优势且又说错话后，瞬间就开始卖惨，没见先前还说她心思不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周父，此时已经将怒火转移到吴母那边去了。

    沈秋妍抽噎着，“爹，您要是不要我了，那女儿就只能去死了。”

    顾堰一拍桌子，怒道，“有我在，他们敢！”

    这还是觉得沈秋妍是她女儿，怜惜她才会生气。

    沈秋妍继续哭，顾堰揉了揉眉心，“你娘的死到底是身子虚弱还是被人所害还没查出，不可胡说。”

    “是。”沈秋妍应了，“女儿也是一时着急才会胡言乱语，日后再不会乱说了。”

    顾堰说完，又看向周父，“周兄，还是那句话，事实如何还未查清，等查清之后，我定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周父胡子也不捻了，垂眸道，“只希望顾大人能让我知道真相，愿意交出真凶才好。”

    顾堰也颇沉重，到底慎重应下，看向地上的沈秋妍，“赶紧起来，回去好好照顾吴铭。至于他娘，往后给些银子找人伺候着，让她安享晚年，谁也说不出你的不是来。”

    沈秋妍起身哭着告辞，顾堰这一回上门，还是道谢，主要是对着楚云梨，一是她给沈思烟母亲治伤，二是她告知了她们母女关于他的消息。留下礼物后，带着失魂落魄的沈思烟离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楚云梨颇为平静，每日去医馆中帮忙配药，闲暇之余琢磨了两张胭脂方子，正试着呢，先擦手背，没有不良反应后再试着往身上涂，最后才是脸上。

    周父则跑了几日，在县城繁华处开了一间胭脂铺子，就卖周家的胭脂。

    两个月后，楚云梨新配出的胭脂正式在周家胭脂铺中贩卖，可改善脸上的斑点，见效颇佳，周家胭脂铺很快就在县城中打响了名号。

    与此同时，九月初开考的县试，已经快要放榜。楚云梨对于吴铭并没有多关注，本身吴铭就应该在这一次得中秀才，之后一路顺遂往上，别提现如今还有顾堰扶持，当更加顺利才是。

    若是关注了，只怕会堵心。

    她倒也想过对吴铭动手，让他落榜，甚至是不让他参加县试，比如找人揍他一顿，但这样风险太大，沈思烟母女之所以能在乌村过日子，皆因县城这边治安良好，打家劫舍这种事情几十年才有一起，且当下对读书人颇看重，朝中重文轻武，凡是对读书人动手，一律重罚。楚云梨再想要报仇，也得先保全自己和周父，找人暗地里揍人这种事，别人没打着，再把自己赔进去。

    报仇之事，需从长计议。再说，等他爬到高处，再把他推下来……那时候应该能更让他难受。

    十月初，县试还没放榜，顾堰却找上门来，来的时候，身后捆了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六十多岁的婆子。

    周父本来坐着，看到他身后的婆子后，顿时面色大变，唰得起身，“真和你有关？”

    没头没尾的话，顾堰却听明白了，满脸歉然，“对不住。”

    只一句话，周父浑身无力的倒回了椅子上，面色瞬间苍老许多，眼中落下泪来。

    楚云梨忙上前，满面担忧，“爹？”

    顾堰正色，伸手指着那中年男子，“这是白棋，当初是他陪着我来桉城，我和芸娘两情相悦之事，他最是清楚，只是我不知道，家中早就想要帮我定亲，且还是郡主之尊，白棋暗地里把芸娘之事发回了京中，就有了她的到来。皆是因为白棋传信，还有她亲自动手伤了周夫人身子，周夫人才会早早离去。”

    周父呼吸声粗重，楚云梨看着地上两个人，心绪起伏，只觉得满腔怒火压抑不住，问道，“顾大人，您觉得这就是诚心了吗？白棋传讯是给谁的？这婆子是谁派出的？您可一句没说！我们要的是幕后主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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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三合一

    “抱歉。”顾堰一脸歉然, “他们随你们处置。”

    楚云梨也知道让顾堰交出罪魁祸首是妄想，但对上周父满脸的眼泪，她心里剧痛, “那到底是谁？不能交出主使, 总该让我们知道那人是谁吧, 高矮胖瘦不知，甚至连是男是女都不知，别说我和去爹接受不了, 只怕我娘也不能瞑目。”

    顾堰沉默，半晌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匣子推到周父面前，“抱歉, 这些当是我的补偿。”

    周父闭上眼睛，眼泪顺着带着皱纹的眼角流下，一言不发。楚云梨则没有这么多顾忌, 反正她年纪小，质问道，“你们当人命是什么？那是我娘, 你们杀了她, 让我爹年纪轻轻独自一人, 让我从小就没了娘，如今就拿这个来弥补？”

    她心绪起伏不定, 心中的怒火压抑不住, 再问, “我是不是也可以杀人, 十几年后再来弥补？”

    她一再咄咄逼问, 尤其听到她最后一句, 满脸歉然的顾堰神色正了正, 道，“别想着查清事实，你们若是报官，最后的结果也还是这样。你们拿了这匣子，收下这两人，此事日后不许再提。要不然……”他语气里满是威胁，肃然起身，一手背后出门，背影威严肃杀。

    楚云梨心里一凛，顾堰从第一回见面，对他们父女就诸多包容，还是第一回如此认真，倒真有了几分朝中重臣的稳重和从容。

    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周父按住了她的手摇摇头，示意她别再问。楚云梨的眼神落到了被捆住的两人身上，盘算着从他们口中是不是能问到一点消息。这一仔细看，她面色大变。

    两人的口中都塞着一块黑色的布，仔细看了才发现，那布哪里是黑色，只是暗黑色而已，且颜色看起来很不正常，她几步过去，弯腰伸手去拿，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瞬间袭来，熏得她眼睛都有些疼。只看到手边那人的口中一片血肉模糊，婆子发出呜呜声的求饶声，竟然是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楚云梨一阵凉意袭透全身，这是……割了舌头了？

    她飞快伸出手去拔掉那中年男子的口中的布，一样的血腥味，一样的血肉模糊。心里惊惧之下，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子。

    周父面色也不好看。

    已经走到门口的顾堰察觉到楚云梨的动作，顿了顿后继续往前，眼看着就要出门，楚云梨突然道，“顾大人，麻烦您把他们带走！”

    顾堰回身，“这是你们父女俩一再要求的交代。”

    周父沉声道，“但是他们已经如此凄惨，我们只是普通小老百姓，下人不听使唤也只是赶出去而已，可不敢杀人。顾大人还是把人带回去吧。”

    顾堰回身，眼神沉沉的看着父女，半晌一挥手，立时就有他的随从过来，飞快拉走了两人。

    “看在你们父女对我有恩的份上，诚心奉劝一句，别想着报仇，稍后我会派人再送上一份谢礼。”说完，带着人离开了周家小院。

    屋子里安静，只余周父粗重的呼吸声，楚云梨忙伸手把脉，劝慰道，“爹，别生气。”

    周父叹息一声，拍拍她的手，“我会好好的，我还要照顾你呢。”

    周父经此一遭，颓废了两日后，振作了起来，全力开始做生意。

    楚云梨放心之余，学医更加认真，且还刻意跟着田大夫学习针灸之术。

    田大夫在欢喜镇上算是医术最好的大夫，哪怕到了县城，他的医术也是最好的，来县城不过短短两个月，特意到医馆去请他的人就有许多。

    楚云梨拜师，不是以前那种玩笑一般唤师父，而是备了厚礼由周父亲自带着上门，三跪九叩后正式拜师。

    有了师承后，田大夫就拿出了两本古朴的医书，又教了她针灸之术。

    十月之后，天气越来越来冷 ，县城的日子他们还算习惯，有周父和田大夫在，楚云梨一点都没想家。

    渐渐地到了十月末，外头虽然没下雪，但早上的枝条上满是寒霜，盆中装水若是在外面过夜，是会冻上一层薄薄的冰的。

    这些日子以来，桉城中暗地里流传顾堰对他接进去那女人感情颇深，对于送他美人的人不假辞色，全部退回，也有人不信邪，觉得顾堰有所顾忌，当着人面收了让人诟病。要知道，据说这位顾大人，家中可是有妻室的。于是，干脆把美人的轿子趁夜往驿馆门口一扔 ……想着这样总该收了，没想到顾堰直接就让人把美人送了回去，一点面子不给，毫不客气。

    久而久之，便没有人送美人了，与之相对的，便传出顾堰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带着女儿前来投奔他的女人了。好多人感慨，没想到这位京城来的顾大人，是个情深义重的。

    天气转冷，顾堰离开桉城的消息始终没传来，倒是听说有人找到了驿馆，也是女人，不过这一回来的女人看起来五十多岁，这倒没有人扯上那些风月之事。

    也有人暗地里传，那女人是顾堰母亲。

    楚云梨得到这个消息时，打算起身去医馆，听到春雨的话后，她眉心皱了皱。

    其实当初派出那婆子对她娘下手的人不难猜，左不过就是顾堰的长辈，一般男人不屑于用这样的后宅手段，应该就是他家中的女性长辈，这个人……大半就是他母亲。

    沈家只是一般商户，配侯府自然是不够的。顾堰和沈芸两情相悦，且两心相许，落在侯夫人眼中，沈芸大概是那蛊惑他的妖精，是要拖累他前程对他毫无助宜的低贱商户女，自然是不能留的。

    要知道，桉城离京城何止千里，不分昼夜的赶路也要半个多月，不是对他真心疼爱担忧的人，是不会这样费心思的。

    楚云梨照旧起身出门，暗地里盘算着，得想办法打听一番顾堰母亲对于沈秋妍这姐妹俩的态度，兴许能探知一二当年的事。

    她去医馆都是坐马车，近来早上寒冷，但到了午后天气还是不错的，阳光洒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所以，医馆中午后的人格外多。

    本来这医馆算是桉城中数一数二的，平日里都很忙，午后更甚，楚云梨忙乱过后，只觉得饥肠辘辘，起身带着春雨出门，打算去找点东西吃，顺便给那边还有人排队的田大夫带些吃食回来。

    刚刚出门，就一个小丫头急匆匆过来，对着他一福，“周姑娘，我家主子有请。”

    楚云梨扬眉，看了看大道旁小巷中的青棚马车，也不知道在这等了多久，春雨已经上前一步，挡在楚云梨面前，问道，“你家主子是谁？这样遮遮掩掩的，要是歹人怎么办，谁敢去见？”

    那边青棚马车帘子掀开，露出沈秋妍的脸来。

    楚云梨有些惊讶，自那日沈秋妍在周家对着顾堰哀求哭嚎过后，两人再没有见过面。以沈秋妍好面子的性子，没想到居然还会主动来找她。

    不过，沈秋妍找她，她就一定得去见？当下抬步就走，随口道，“我饿了，急着吃饭。”没空！

    医馆不远处就有一家酒楼，味道不错，当然了，价钱也不错，楚云梨饿得很了，也没上楼，直接在大堂中找了个偏僻处坐了，等着伙计上菜。

    刚坐下不久，对面就坐下了一个素衣女子，楚云梨眉心微皱，吩咐边上的春雨，“让伙计过来。”

    她对面的女子也就是沈秋妍，顿时面色难看，楚云梨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是让伙计过来赶她走，忙拦住春雨，急切道，“我有要事与你商议。”

    楚云梨端着杯子摩挲，一时间没答话，沈秋妍起身坐到她旁边的椅子上，离她更近，不止如此，她身子微微往前倾，靠到了她耳边，“我祖母到了桉城，你知道吗？”

    “跟我有什么关系？”楚云梨淡然，余光看到伙计已经端着托盘过来上菜，倒没有再提赶她离开的话。

    且不提伙计敢不敢赶顾堰的女儿离开，她自己还想从她这里套话呢。

    没想到根本不需要她套，沈秋妍紧接着道，“当初害我娘性命的婆子，就是我那祖母派出的。”

    楚云梨冷笑，问道，“你如何知道的？你祖母杀了人，难道还会满天下传扬甚至告诉你不成？”

    沈秋妍也不生气，咬牙恨恨道，“昨日我去给她请安，刚好守院子的婆子不在没人拦我，天色不早，我也不好耽搁，直接就进了门，没想到刚好听到爹与祖母争执，言哪怕沈氏女配不上他，也可与他商量纳为妾室，如何能够下杀手，好在收尾不错，要不然该拖累侯府了。”

    沈秋妍面色难看，“祖母说，爹与那女人感情深厚，是不会愿意让她为妾的，只有让她消失在这个世上，我爹才能忘了她……我听到这里气得不行，又不能进门质问，只得重新出了院子，假作不知。本来昨日我就要来找你的，只是天色太晚，昨晚上我一夜没睡。”

    听到沈秋妍的话，楚云梨心里也升起了满腔怒意，不过被她压下了，拿起筷子开吃，“找我也没用，我又能如何？”

    沈秋妍质问，“难道你不想给你娘报仇？”

    楚云梨不以为然，“比起为我娘报仇，我相信她更愿意我和爹好好的。”就是要报仇也不会告诉你。侯府那样的门第，让人知道自己有报仇的心岂不是嫌命长？人家不用亲自动手，只要露出口风，多的是人为难他们父女。

    沈秋妍不信，“你不报仇，那你爹呢？他对姨母一片深情，如今知道她为人所害，还能忍住？”

    楚云梨端起碗喝汤，嘱咐春雨让伙计给田大夫装饭菜，随口道，“我爹再对我娘情深，我娘也已经不在了，他还不至于分不清轻重缓急，比起以卵击石，他肯定也想要我好好的。”

    “你怎么这样？”沈秋妍有些恼怒，“最开始我知道我娘被人害死的时候，就想要给她报仇，没想到姨母拼命生下你，姨父也对你满心宠爱，你居然这样自私！”

    楚云梨面上神情依旧不变，沈秋妍见了，恨得不行，半晌咬牙道，“最近祖母喜欢我炖的汤，你不报仇，我顺便帮你报！”

    “可千万别！”楚云梨忙抬手止住她，“你做事别带上我。”

    沈秋妍恨铁不成钢，“你怎地这样胆小？”

    看着楚云梨不紧不慢继续喝汤，沈秋妍踌躇半晌，靠近她道，“我需要你帮忙！”

    楚云梨嘴角隐隐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说了这么半天，这才说到了点上。也不追问，甚至看都不看她。

    她不接茬，沈秋妍到底还是沉不住气，“你给我配些不易让人发觉的药，我拿去给她添到汤中，药效可以慢些，主要是别让人察觉。你只要配药，接下来的事情都不用你，那药……你可明白？”

    楚云梨心里一跳，再没想到她这样大的胆子，如此简单直接。

    听她这话的意思，对自己似乎很放心，这是觉得她合该配药？想想也对，比起别的大夫，似乎她这边确实让人安心一些，最起码侯夫人也是她的仇人。

    这确实是一条捷径。

    不过，楚云梨可不想如她的意，别看只要她配药，万一事败，难保不会牵连自己，再说了，毒死侯夫人，对沈秋妍的利益应该更大些。她这样急切想要对侯夫人动手，别是侯夫人不答应带她回去吧！

    他们父女俩一直低调，也没表露过对侯府的敌意。且顾堰那日虽然说得严肃，对他们父女却始终是亏欠的，只要他们父女俩安生，相信侯府不会把他们父女看在眼中。

    若是给了药……顾堰绝不会再留两人，这等于是找死。再有，田大夫一辈子九人无数，楚云梨已经是他徒弟，这样连累他名声的事情便不能再做！

    楚云梨一脸好奇，问道，“县试已过，顾大人何时启程回京？”

    沈秋妍见她答话，觉得她这是愿意配药，微微放松下来，“不用多久，要不是祖母过来，我们已经启程了。”

    楚云梨想起什么，又道，“对了，还没问你侯夫人为何千里迢迢到桉城来，你知道吗？”

    问完，楚云梨余光仔细打量她神情，看不出什么，收回视线时，瞄到她袖子里捏紧的手指，指尖都泛了白。

    “我不知。”沈秋妍语气还算镇定。

    这可不像是不知道的模样，别被她真猜中了，侯夫人不想带她们回去吧？

    沈秋妍满是急切，压低声音追问，“那药你何时给我？最好隐蔽些，让下人想办法送，我们俩最好还是别见面了。”她抬起头看了看大堂中，“不如我明日让人来这边取食盒，你想办法让人放进去……”

    “等等！”楚云梨抬手打断她的话，“我何时说要给你药了？虽然你说的送药法子可行，但买药可是要给钱的。再有，你还没告诉我需要配什么样的药材，什么病症你倒是说说。”

    沈秋妍先是一愣，听明白她的话后顿时恼怒，“你……”

    楚云梨一脸无辜。

    “你是不是装傻？”沈秋妍以为她拿乔，恨恨地压低声音，“我要可以缓慢要人命的毒药！”

    楚云梨放下筷子，正色道，“抱歉，我学医日子尚浅，还不会配这种，师父都不会，我一辈子大概都不会配。你想要买这种，还是找别人吧。”

    沈秋妍再也忍不住，冷笑道，“你可别装傻！”她也没想忍，自从认亲后，她觉得自己和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身份已然不同，以前她处处捧着自己这位表妹，如今当反过来才对。哪怕周明萱还是如以前一般任性妄为，她觉得自己没必要再压抑自己，语气里自然就带上了威胁，“我如今可是侯府女儿，你这样诓我，我岂会放过你？”

    楚云梨摆摆手，“要是想让人知道你恩将仇报的话……随便你了。”

    若是还没找到沈思烟母女，说不得她还会顾忌一二，但是自她发现顾堰真心想要寻找的女儿不是她后，就再也不怕了。

    比起她，沈秋妍应当更害怕从顾堰那里失宠才对。

    楚云梨接过食盒抬步出门，身后传来沈秋妍气急败坏的声音，“你可别后悔。”

    她没有回头，今日答应了给她毒药，那才会后悔。

    那日之后，楚云梨还是有些防备的，每日出门无论远近，都会让冯韶安相陪。

    冯韶安近来在学着看账本，这才没有时常陪着，现在得知她兴许有危险，账本就随身带着，她在医馆中给人把脉配药，他就在门口的凳子上拿着账本，她一抬眼就能看到他，然后他若有所觉的看过来，两人对视，总会相视一笑。喧闹的医馆中，两人之间总有一种旁人插不进的静谧。

    与他们的平静相比，驿馆中最大的院子里就没那么安静了，属于侯夫人的院子中，顾堰一脸不耐烦，“京中已经来信催了，我要赶紧回去！”

    侯夫人老神在在，丝毫不着急，“回去可以，我也没拦着你，但是不能带她们。”

    顾堰无奈，“娘，您别这样，她们是我的妻女。”

    侯夫人冷笑，“你的妻女在京中，妻子是恬安郡主，女儿是玉县主，都是上了皇家宗谱的贵人，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我们侯府的门的。”

    侯夫人口中的阿猫阿狗沈芸母女俩，此时站在角落中一言不发，垂下头的眼圈通红，顾堰担忧的看向两人，肃然道，“娘，皇上传我回京，您别这样任性，为儿子的前程考虑一下，可好？”

    侯夫人嗤笑一声，伸手一指那边角落中的母女俩，“我没为你考虑！我就是为你考虑太多，才不让她们回京。你带着她们回去，得罪了恬安郡主，得罪了大长公主，你以为你自己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顾堰哑然。

    侯夫人意有所指，“她们要是为你考虑，就应该自请留下。我也不是不认侯府血脉，只要她们乖乖的，别想着去京城给郡主添堵，我自然不会亏待了她们。最起码……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说到最后，她的眼神已经看向了角落的母女俩，“不止如此，在这桉城中，侯府可为你们做主，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们。只要你们不顶着侯府的名义肆意妄为，在这桉城之中，我可保你们顺心如意。如何？”

    “不能！”那边的母女俩没搭话，顾堰已经断然拒绝，“我与芸娘错过这么多年，往后的日子我想与她相伴。郡主那边，我会与她解释。”

    侯夫人冷笑，“解释什么？是跟她解释，你在婚前就已有了意中人，且还生下了两个女儿？还是跟她解释你出门一趟，带着所谓的“妻女”回去？”

    “皇家威严不容玷污，你做事可要想想侯府！”

    顾堰皱皱眉，“娘，有些事情你不知道，郡主她定然不会怪罪我的。”

    “你简直就是强词夺理。”侯夫人怒极，一巴掌拍在桌上，角落的母女俩人抖了抖，“你与郡主多年来伉俪情深，这是京中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你如今带着她们回去，是要当众给郡主扇上一耳光吗？”

    说完，看向角落的母女两人，“你们想要的荣华富贵，只能在桉城。若是想要去京中，有我在一日，绝无可能！”

    话说的笃定无比，又意有所指，“十六年前，你那妹妹的死因，兴许你也猜得到。”

    这就是威胁了，沈芸立时就白了脸，顺从的归了下去，“夫人，小妇人从小在桉城长大，不敢奢求别的，只求一日三餐饱腹，有片瓦遮身便足矣。只是思烟从小跟着我受苦，小妇人只希望她往后的日子能多见见世面，哪怕……是侯府养女也可！”

    侯夫人闻言，诧异的扬眉，“你倒是挺有想法。”

    顾堰再没想到，先松口的居然会是沈芸。

    先前两人就已经猜到侯夫人会为难她们母女，早已暗地里商量了，若是侯夫人为难，她们母女别说话，做乖巧柔顺状即可。

    他满脸惊讶掩饰不住，“芸娘，我……”

    沈芸一脸满足，“知道你回来找我，我此生便圆满了。本就是我不该高攀，就这样吧，挺好的。”

    顾堰眼神里痛楚难言，那边又传来侯夫人嘲讽的声音，“我说过，谁也不带。”

    沈芸惊诧之色几乎掩饰不住，没想到这老太太居然连侯府血脉都不乐意带，原本她想着沈思烟长相规矩都不错，且和沈秋妍最大的不同是她还没有定下亲事，带回去之后她的亲事好歹是个助力，老太太该不会拒绝才对，至于嫁人，有顾堰看着，她很放心。

    顾堰本就想要带她们母女进京，闻言又开始反驳。侯夫人见状，面色更加难看，他为了个不知哪里来的野女人一再忤逆她的意思，难道她身为母亲，抚育他一场，居然还敌不过外头来的女人？

    驿馆中的事情，除了贴身伺候的人没人知道。

    沈秋妍再没有来找过她，但几日后却有消息传出，侯夫人舟车劳顿，来了之后疲累不堪，不乐意出门，又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只得卧病在床。

    听到侯夫人病重，楚云梨最先怀疑的就是沈秋妍，定是她做了手脚。

    因为田大夫最近传出的名声，驿馆中来人亲自上门相请。楚云梨这一回跟着去了，说起来她还没见过侯夫人呢，不知道是怎样的模样才会毫不留情的派人连杀两人。

    等真正见到人，楚云梨是有些失望的，侯夫人双眼紧闭，面色嘴唇青白，就是一般富贵一些的病弱妇人而已。眉峰凌厉，有些刻薄，看得出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侯夫人床前围了一圈人，都满面担忧，沈秋妍也在其中，看到田大夫带着她进门，她面色变了变，突然道，“爹，田大夫和萱儿帮祖母治病，会不会有所不妥？”

    田大夫神情不悦，本已伸出手要把脉，闻言收回 ，“你这是何意？质疑老夫的医德人品？”

    顾堰瞪了一眼沈秋妍，重新看向田大夫，安抚道，“她不是这意思，大夫尽管医治便是。”

    田大夫把脉的时间比起以前长了许多，似乎有不解之处，良久收回手，对着一旁担忧不已的顾堰道，“劳累过度，五脏不宁。水土不服也是有的，似乎还吃了些相克的食物。”

    顾堰面色微变，“是不是有人下毒？”

    “不确定。”田大夫皱皱眉，“往后的吃食可要仔细些，新奇的东西别入口，养好身子再说。”

    说完，走到一旁开方子，写完后斟酌半晌，将方子递给顾堰，“顾大人找人去抓药，三碗熬成一碗，每日四次，多让病人喝水。如果有不对，即刻让人来找我。”

    顾堰接过药方，又吩咐管家送他们师徒俩回医馆。

    回到医馆中时，又有许多人排队等候，楚云梨本来有些话想问，也只得等田大夫忙过这一阵，坐在一旁帮着写方子。到了天色渐晚即将关城门时，医馆中的人才空了下来。

    楚云梨手腕酸软，揉捏着手腕忍不住身子侧过去低声问，“师父，那侯夫人的病症……”

    田大夫瞄她一眼，“就是吃了些相克的吃食罢了，不甚严重。”

    “是不是有人故意下毒？”楚云梨又问。

    田大夫摆摆手 ，“这种不算毒。至于是不是刻意……那我就不知道了。”又随口道，“反正人家也不信我，没必要费那心思琢磨。”

    这倒是真的。一般稍微富贵些的人家请大夫上门 ，有些会说明病症，大夫自己就会带些药过去当场配好，但这种上吐下泻，其实不好配药，田大夫当时递过药方，顾堰当立时找丫鬟陪着田大夫一起回来取药才对，偏偏顾堰一句没提，又接下了方子，不用说那方子他定然会找别的大夫看过之后再来买药。

    再有，这种病人一般大夫都会回访，根据病情再斟酌药方，田大夫走时没说还会去，而顾堰也没提这事……如此种种，可见顾堰对于田大夫已经是不信任了的。

    不过，田大夫说琢磨，可见侯夫人的病症，当还是有些疑点的。

    接下来几日，驿馆那边果然没有再来请田大夫，倒是去了另一个医馆请了位老大夫过去。

    天气越来越冷，楚云梨到家中时，和冯韶安在前院分别后，天色已晚，她回去洗漱完了，却没有立刻上床，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手中摩挲中一盆似楛竹一般的盆栽，不同的是楛竹叶子粗糙，而这盆中的竹叶细腻，就如一般的小树叶。她捏着细长的叶子，若有所思。

    然后，她端着盆栽起身去了周父的院子，直接道，“爹，这盆楛竹，你能不能送到侯夫人屋中？”

    周父本来已经歇下，此时披着披风出门，闻言一怔，深深看她一眼，上前接过，“放心！我会处理好。”

    又是两日，驿馆中侯夫人病情好转了些，但身子越发惫懒不爱动，还不思饮食，每日喝药嘴里发苦，她这病不严重，但需要慢慢调养，药一时半会还断不了。她身边的嬷嬷出门去酒楼帮她挑些可口的干果甜嘴。回去的路上遇上了一个卖小巧的盆栽的挑夫，她想着近来天气冷，侯夫人不爱出门，驿馆中简陋，屋中摆设里还没有盆栽，顺手就买了一盆楛竹回去。

    楚云梨每日早出晚归，学医很认真，针灸已经能认清全部穴位，田大夫欣慰之余，还拿出了几张胭脂方子给她，她拿回去给了周父，让他试过后放进铺子里售卖。

    又是一个月，驿馆中侯夫人病情拖拖拉拉不见好，而京中再次传来消息，让顾堰立时回京。

    顾堰见老太太整日没精神，但要说多重的病症似乎又没有，大夫那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要静养。母子两人之间本就有了隔阂，且侯夫人对于沈秋妍她们态度坚决，始终不肯松口带她们回京，觉得她这是装病拿乔，想要他妥协不带沈芸母女。一气之下，带着沈芸母女和沈秋妍夫妻俩人启程回京。

    这一走可不得了，他这边还没有出大门，那边老太太一口血吐出，就这么晕厥了过去，等他跑回院子，已面色青紫，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顾堰急了，他再想要与母亲争沈芸她们的去处，却从未想过要让母亲死去。当时就吩咐管家赶紧找大夫。

    一直给老夫人治病的老大夫被请了去，把脉过后直摇头，“气急攻心，这是伤了心肺毁了根基，只看侯夫人自己能不能醒过来。就是好运地醒过来，之后后也很可能……不太好。”还道自己医术不精，让顾堰另请高明。

    顾堰这一回彻底着急了，这老大夫可是桉城中在田大夫还没来之前最好的大夫了，几十年来攒下了不少名声，医术肯定是好好的，他都说不行……焦急之下，吩咐管家将桉城所有大夫都请去一试。

    管家也急，这顾堰非要带着沈芸她们离开才气着了老夫人，要是传了出去，无论是对顾堰还是沈秋妍她们还是侯府，都不是什么好名声。于是，很快派出人来将桉城中无论大小医馆中坐堂的大夫全部请去了驿馆。

    田大夫自然也在其中，楚云梨自觉跟着，拎着药箱面色如常。

    侯夫人的院子里，挤挤攘攘许多人，都在窃窃私语，一般都是中年或者老年的一脸稳重的男人，身后带个年轻的小药童，里面也有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如楚云梨这样年轻的小姑娘，真的就只她一个。

    本就妙龄，惹得不少人暗地里悄悄的看她。

    察觉到四面八方的视线，楚云梨老实跟着田大夫，谁也不看。

    这些大夫由管家安排了最多两人进去，虽然没排队，但看得出是从名气和资历从高往低往里进的。田大夫虽然来桉城不久，但名声在外，所以，很快管家就过来请他们了。

    看到田大夫时，管家态度一如既往的热情，似乎没有发生上一次的事情。

    屋中和上次差不多，沈芸母女和沈秋妍都一脸担忧的站在角落。顾堰背着手，面色慎重。

    田大夫把脉的时间比上一次还久，半晌才收回手，摇摇头道，“老朽无能为力。”

    闻言，顾堰本就不好看的面色更沉几分，“劳烦大夫在外等等，等一会儿都把过脉后，你们可商议一番看有没有办法。”

    田大夫没有拒绝。

    很快大半的大夫都进去了一遭，管家早已在院中摆上了桌椅让众人坐着。其实人年纪大了之后这种病症很常见，哪怕病人侥幸醒了，轻则口舌不利，重则半身不遂。但前提都是要病人醒过来，也可能会就这么睡死过去。

    众人商议过后，还是觉得以用药为主。说到底，还是侯夫人身份贵重，这可不是上一次治水土不服，这一回搞不好侯夫人就这么去了，难保顾堰不会迁怒。

    顾堰很失望，不过众口一词，他也无奈得很。

    众大夫商量着开了药方后，管家拿着红封站在门口一一相送。

    田大夫也随大流准备离开，不曾想顾堰想起什么，拉了他到一旁，低声问道，“听闻大夫一手针灸之术极佳，对我母亲的病症可否有益？”

    田大夫沉吟不语，半晌才道，“确实可令老夫人短暂清醒，不过极其伤身，若非强弩之末，老朽不愿如此。”

    顾堰沉默下来，田大夫临走前，道，“若是顾大人执意，老朽当尽心竭力。”

    出了驿馆，田大夫皱眉沉思，时不时看一眼低着头的楚云梨，眼看着就要到医馆了，他到底忍不住问，“是否与你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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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招赘的独女

    楚云梨抬头, 面色有些微的苍白，“师父为何会这样问？我两次入驿馆都是与您一起，想要动手也没机会啊。再说以侯府的门第, 哪怕我们之间有仇, 我也不敢动手。”

    田大夫闻言, 面色放松了些。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担忧问，“你这是怎么了？看起来不太好。”

    楚云梨捂着肚子, 有些虚弱，“我肚子疼。”

    田大夫又仔细看了一眼她的面色，摇头叹息, “女子艰难，今日就回去吧，别受了凉, 一会儿我让人给你送两副药去，不会太苦，可能有些酸, 记得熬了喝。”

    楚云梨胡乱点点头, 田大夫吩咐马车先去周家, 送她回家之后再去医馆。

    周父已经在家中转圈，看到她进门后忙迎了上来, 本来想要问出口的话在对上她苍白的面色后, 担忧道, “可是身子不适？”

    楚云梨摇摇头, 伸手摸摸脸, “我没事, 就是有些肚子疼。”

    周父忙吩咐人去熬补汤, 又带着她进门，挥退了下人，这才低声问，“侯夫人如何了？”

    楚云梨摇摇头，“还没醒过来，听天由命吧。”

    周父面色瞬间放松，“那就好。”

    楚云梨扬眉，提醒道，“爹，侯夫人不好了，不能这么说。”

    她确实肚子疼，不过在知道侯夫人的严重后她也确实有点害怕，上辈子她虽然是孤儿独自在世上求存，但却从未主动这样害过人，且还是直接下杀手。

    周父看到她苍白的脸，唇色都浅淡许多，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萱儿，有爹在，别怕！”

    楚云梨心里触动，忍不住就着周父的手蹭了蹭，“我不怕。我也不后悔，她凭着自己的喜好就对不认识的人动手，尤其在不确定哪位是沈氏的时候，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由此可见，她根本不是什么好人。她儿子的前程要紧，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就凭着她对沈氏的态度，还不知道京城侯府中有多少人被她害死。

    翌日早上，楚云梨刚刚起身，跟着田大夫的小药童就到了府上，有些急切，“老大夫说，让周姑娘赶紧去驿馆。”

    闻言，楚云梨丝毫不耽搁的上了马车，到达驿馆的时候，顾堰的管家等在门口，看到她后松了一口气，“周姑娘可算是来了，正等着你呢。”

    楚云梨满心疑惑，管家领着她脚下飞快，“我家大人请田大夫来给老夫人针灸，田大夫说事关各处大穴，轻易不好动手，你是他徒弟最了解他，要你帮他递针。”

    这算个什么理由？楚云梨垂眸，掩饰住眼中的异样，田大夫的针灸之术，可从来不需要什么人帮他递针。

    侯夫人屋中的情形和昨日一样，顾堰带着沈芸她们，沈秋妍昨日似乎就住在这边了，连吴铭都来了的，全部满脸担忧地排成一溜站在床前，做足了孝子贤孙的模样。

    楚云梨进来后，田大夫一点都没耽搁，走到床前，眼神示意她打开针包。又皱眉看向一旁的沈秋妍等人，“你们退开一些，让出一点地方。”

    几人忙退后，顾堰也不由得站远了一些。

    田大夫伸手拿针，看向顾堰，认真问，“顾大人，您确定要扎？不扎这针老夫人兴许能醒，扎过后虽然醒得快，但是不能救了。”

    顾堰缓缓点头，“我母亲已经昏睡一日夜，不少大夫都说她随时会死。劳烦田大夫……好歹让我给母亲道个歉，要不然我此生难安。”

    田大夫抽出银针，稳稳扎入侯夫人头上几处大穴，又捻了捻，很快，侯夫人眉心微皱，似乎很痛苦，之后慢慢地睁开了眼。

    顾堰一喜，“娘，您怎么样？”

    他身后的沈芸几人，也不由得跟着上前。田大夫伸手拔针，之后退到一旁。打算转身带楚云梨出门时，余光瞄到床头上一盆楛竹，他眼神顿了顿，不着痕迹的别开眼，如常转身出门。

    屋中传来侯夫人嘶哑的声音，又有顾堰急切吩咐下人拿水拿粥的声音。

    屋檐下，田大夫背着手一言不发。

    气氛凝重，楚云梨无端端就觉得此时田大夫不太高兴，不过他没说话，此时也不是说话的时候。

    一刻钟后，屋中突然传来女子惊恐的声音，“祖母鼻子流血了。”

    紧接着顾堰焦急的声音传出，“田大夫……”

    田大夫飞快转身进门，楚云梨紧随其后，走到床前就看到侯夫人耳中眼中鼻子包括嘴里都开始流血。

    顾堰一脸焦急，“田大夫，拜托你一定救救我娘。”

    “不许……你……带她们……回去，要不然我……”侯夫人眼神狠厉，紧紧抓着顾堰的袖子不放。

    她断断续续的说话，口中随着她的话还流出血沫来了。哪怕如此，她的眼神却始终执着的看着顾堰，非要一个结果。

    顾堰走不开，田大夫自然就过不去，他忙点头答应，“我不带她们，娘，您千万要好起来，儿子不孝……”说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哭音。

    侯夫人早在他答应的时候就松开了手，顾堰得以离开，田大夫上前施针，很快，侯夫人青白的面色可见的好了起来。

    顾堰见状，松了一口气。

    田大夫叹息，“不能再刺激她了。”

    顾堰点头，又道，“劳烦大夫住在驿馆，这几日劳你费心了。”又看向楚云梨，“也劳烦周姑娘住下，给田大夫打下手，只要能救我娘，我不会亏待了两位的。”

    他带着两人往外走，出了院子后低声道，“我已经让人快马送信回京，我大哥应该会尽快赶来，来回最快也要大半个月。”

    田大夫皱起眉，“大半个月？”

    顾堰也知道这很难，毕竟方才侯夫人怒火一起，七窍流血，面色都青了，就像是……马上就不行了。他语气里带上丝祈求，“可否能让我娘她……留到那时候？”

    田大夫认真道，“我们师徒会尽力。”

    顾堰满脸感激，“这就很好了。再有，我已经让人去府城和靠近桉城的几个县城中请名医，事关家母性命，田大夫别见怪才好。”

    田大夫摆摆手，“不至于。行医者当以病人性命为重，人命关天，若是能有人救，那自然是好的，我又怎会怪罪？”

    楚云梨知道田大夫看到了那盆楛竹了，还以为他会找个机会询问自己，没想到从头到尾他就没提过。

    翌日田大夫再去把脉时，顾堰顺口问他们师徒习不习惯，想要什么东西都可以问管家要。楚云梨无意一般提及院中没有绿植，一副对那楛竹很有兴趣的模样，顾堰大手一挥，直接让她带回去了。

    她做这些事时，田大夫连看她一眼都没有，仿佛这只是一件很寻常的事。

    侯夫人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整日有大半的时辰都在昏睡，只能吃汤水一类。不过几日，就消瘦下来了。

    陆陆续续的有外地的名医被带回来，不过大半的人都束手无策，侯夫人身份太贵重，就是有如田大夫一般会施针的，也不敢轻易动手，只推说无能为力。

    顾堰无奈，也只得包了红封把人送走，这几日驿馆中并不安静，偶尔还会有人送上偏方，顾堰一开始还随手丢在一旁，后来见侯夫人昏睡的时辰越来越长，到底忍不住拿了一些来问田大夫。

    这偏方到底有没有效田大夫不知道，但是在他看来，里头就是一些很普通的药材，有些甚至算不上药材，黑乎乎的一堆。

    田大夫看着面前那堆偏方沉默，顾堰也知道自己唐突，赶紧让管家收走，试探着问，“我母亲的病，有没有可能好转？”

    他这是看着侯夫人病情没有恶化，心里又期待她能痊愈了。

    田大夫摇摇头，直接打破他的幻想，“熬日子罢了，想要见她最后一面，京城那边来的人你得催催。”

    半个月后，侯夫人又已经昏迷不醒，顾堰再想要让田大夫施针，被他拒绝了，“侯夫人已是强弩之末，这一次醒过来后，便不会有上一次清醒的时间长，若是再昏睡，只怕再醒不过来了。”

    如此一来，顾堰不敢现在唤醒她了，又过几日，桉城城门口来了一行人，骑着马风尘仆仆，进城后直奔驿馆。

    来的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并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身后还跟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姑娘。

    中年男子的长相与顾堰有几分相似，那俩女子行动间动作利落，走路时背挺得笔直，路过下人目不斜视，骨子里的骄傲不自觉流露出来。

    中年男子带着两个女子进门后问了管家侯夫人住处，直奔而来，进门后看到床上面颊消瘦得只剩一层皮，早已没了原先富态的侯夫人时，噗通一声跪下，语气里满是悲怆，“娘！”

    他身后的女子也跟着跪下，“婆婆。”那年轻一些的，则唤祖母。

    屋子里气氛悲伤，顾堰见大哥进来，脸上满是心虚，待看到那俩女子时，突然紧张起来，“恬安，你怎么来了？”

    恬安郡主起身，“婆婆病重，我合该侍奉床前，大嫂也来了，只是她不会骑马，在后面坐了马车日夜兼程赶来，不用几日便到。”

    身后的大红骑马装的娇俏女子起身，走到顾堰面前福身，“爹。”

    顾堰见她已站立不稳，忙伸手扶住，“玉儿，你年纪小，怎么也骑马？”

    这边一家三口久别重逢，还算其乐融融，角落中的沈芸不自觉抓紧了沈思烟的手，沈秋妍也往吴铭那边靠了靠。

    恬安郡主的眼神落到离床榻最近的楚云梨师徒两人身上，从田大夫身上掠过，看到楚云梨时有些警惕，疑惑问道，“夫君，她是谁？”

    楚云梨上前，微微欠身，“民女见过郡主，我是跟着师父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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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下午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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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招赘的独女（完）

    闻言, 恬安郡主似乎有些惊讶，上下打量她一番后，别开眼神, 余光就瞄到了角落中的几个女子和一个斯文的年轻男子。

    她微微皱眉, 按理来说侯夫人的房中, 若非亲近的人是不能进的。侯夫人到这里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两个月，哪里来这么多亲近的人，还是小辈, 她随手一指，问管家，“他们是谁？婆婆病了需要静养, 怎么什么人都往里带。”

    说到最后，已带上了不悦之意。

    管家垂着头，下巴几乎埋进胸口。

    楚云梨退到一旁和田大夫站在一起, 虽然垂着头，但眼神里兴致勃勃。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里何止三个？

    管家不回答, 随着他沉默的时间越长, 郡主的面色有些难看, 正想要开口质问。边上的顾堰清咳一声，“郡主。”

    恬安郡主疑惑的看向他。

    顾堰有些不自在, 语气还算正常, “我们还会成亲时, 我游学来过桉城, 她们有两个是我女儿, 还有芸娘, 她为我生下了女儿, 这么多年独自抚养侯府血脉，劳苦功高，所以，母亲病后，我让她们伺候在跟前。”

    他语气平常，说出来的话却让顾凛变了脸色，“混账。”

    恬安郡主面色渐渐地苍白下来，踉跄着后退一步撞上了桌子，她扶着桌子借力站稳，嘶声问，“你说什么？”

    她这样大的反应，顾堰似乎颇为奇怪，“郡主，她们是侯府血脉，母亲病重，本就应该伺候在侧。”

    恬安郡主抬眼定定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我们成亲前你就已经在外生下了两个女儿？如今你还要认下她们，带他们回京城去，甚至是上族谱？”

    顾堰毫不犹豫地点头，又回身招呼沈芸，“过来见过郡主。”

    恬安郡主的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她伸手抹去，看向床上的侯夫人，“如今母亲病重，这些事情以后再议。”

    沈芸已经走了两步，闻言顿住，黯然的退了回去。

    此时离侯夫人最后一次昏睡已经过去了两日，两人水米未进，侯夫人脸颊消瘦，皱纹深刻许多，下巴都成了锥子，肉眼可见的虚弱下去。此时哪怕说床上躺了一个死人，不知情的人也是相信的。

    顾凛已到，他夫人坐马车至少还有七八日才能到，侯夫人这模样，肯定是等不到那时候了。

    顾凛上前，认真道，“烦请大夫施针，将我母亲唤醒。”

    田大夫也很认真，“这一次醒过来后，侯夫人只怕……你们确定要如此？”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后，再次点头。

    侯夫人头上和身上扎了不少银针才醒过来，一眼看到屋中一大群人，眼神从顾凛身上到顾堰再看到恬安郡主，此时她们母女狼狈不堪，衣衫头发都有些凌乱，侯夫人朝她伸出了手。

    恬安郡主忙上前，“婆婆。”

    “你们来了。”侯夫人虚弱无比，声音低得若不是仔细听根本听不到。

    顾凛上前，看到侯夫人嘴张张合合，似乎呼吸很困难，他的眼泪瞬间落下，“母亲，您有什么话都可以告诉我。”

    侯夫人满眼欣慰，眼睛落到了角落中的沈秋妍身上，“不要……她们……”

    短短几个字，那边的几人面色大变，顾堰上前，急切道，“她们俩是儿子唯二的子嗣。”这话信息量太大，屋子里的人都愣了愣。

    如果沈秋妍和沈思烟是他唯二的子嗣，那……玉郡主呢？

    恬安郡主的面色苍白如纸，“我们多年夫妻感情，自认还算恩爱。哪怕我曾经……圆房时你答应过我，永远不会对人透露玉儿的身世，一辈子把她当作亲生女儿的。”

    顾堰皱眉，“但她始终不是真的……难不成我这一辈子就不能为侯府留下子嗣？”

    顾凛才不管这么多，握着她的手，严厉的扫一眼顾堰和角落中的几人，认真应下，“好，母亲放心，郡主永远是我侯府的儿媳，玉儿是二弟唯一的子嗣，有我在一日，属于二弟的族谱下，再没有别人！”

    沈芸面色瞬间惨白，沈秋妍满脸焦急，紧紧盯着顾堰的脸，期盼着他回应一二，若是老侯夫人就此去了，那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是侯府女儿了。

    侯夫人嘴角微微勾起，嘴角渗出鲜血，她伸手指着一脸焦急的沈秋妍，“她……害我……”

    屋中众人都被侯夫人嘴角的鲜血吓住，她口中鲜血越来越多，鼻子和耳朵包括眼睛都开始流血。众人哪怕听到了她的话，也没空去质问沈秋妍。

    忙让田大夫和楚云梨上前施针，路过顾凛时，田大夫不着痕迹地对着他摇摇头。

    顾凛面色苍白下来，“还请大夫我尽力而为。”还对着田大夫一礼。

    侯夫人醒过来了，施针自然是在人昏睡的时候简单，最起码人不会挣扎，人醒了之后感觉到痛会不自觉挣扎，所以，楚云梨蹲在床头，按住她的头不让她动。

    田大夫施针后虽然流血见少，但离得近的楚云梨还是听到他很轻地叹息一声。

    楚云梨看着侯夫人满脸痛苦，想到的却是原身的母亲，好心收留亲戚却被牵连致死，忍不住靠近了些，低声道，“侯夫人记不记得欢喜镇上和沈氏前后产女的周家夫人？我是周家的女儿！”

    声音很轻，可以说离得近的田大夫都听不清，侯夫人闻言，瞳孔骤然睁大，里面有恍然，有悔意，还有深深的憎恨，执着看着她的眼神渐渐地失了光彩。

    她死了！

    死不瞑目！

    听着耳片一片哭嚎声，楚云梨退到一旁，忍不住伸手捂着胸口，只觉胸膛里一口郁气散开，整个人都轻松下来。

    “别怕。”田大夫的声音响起，“行医着当看惯生离死别。”

    楚云梨认真应下。

    侯夫人没了，临死前似乎是突然想起什么，指责沈秋妍害她，等灵堂布置好。顾凛已经让知县到了灵堂上，直接当着侯夫人的面带走了惊惶不已的沈秋妍。

    田大夫和楚云梨吊唁一番后就回了家，之后陆陆续续许多人上门吊唁，暗地里不少人好奇侯夫人的死因。

    记得当初她来的时候，威严贵气，身体明明好得很嘛，就是普通的五十多岁妇人。这才过去多久就病逝了，再结合她一走这边沈秋妍就入狱，众人恍然，原来是被人所害。只是没想到，看起来柔弱的姑娘家，居然会动手杀害长辈。

    驿馆中的伺候的，也不全是侯府的人，早前就有消息隐隐传出，侯夫人不喜顾堰找到的女儿，就是因为和他僵持着不想带她们回京，这才将回程的日子往后拖了这许久，只是没想到这一耽搁，就再回不去了。

    侯夫人丧事办完，已经又过去了半个月，顾凛兄弟两人扶灵回京，却没有带上沈芸母女，母女两人拿了银子开了一间布庄，有侯府的面子在，一辈子倒还过得顺当。

    至于沈秋妍，此时她在狱中还没出来呢。

    虽然最后查出，沈秋妍故意在侯夫人的补身的药材中加了一点点相克的药物，不至于让侯夫人致死，侯夫人的死因确实是气急攻心引起，沈秋妍也是故意伤人，判她囚五年。兴许是顾凛打了招呼，哪怕吴铭多方走动打听，也还是没能救她出来。

    第二年便是乡试，在知县判决后，吴铭消沉了几日，写了一封休书，言当初和她两情相悦时，没想到她是这样狠毒的女人，对长辈下手是为不孝不悌，枕边人如此欺骗于他，他夜不能寐，只得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不提沈秋妍在狱中收到这样一封休书如何崩溃，吴铭收拾行李，离开了桉城这个伤心地，去了府城，在第二年乡试中，得中了举人。

    又是三年，吴铭在京城得中进士，这边沈秋妍出狱后直接回了三南村照顾吴母，吴母家中银子粮食都无，倒没有赶她走，婆媳两人艰难度日，基本上是沈秋妍想法子养活两人。

    等到吴铭任命下来，回乡祭祖顺便接吴母去任上时，才发现沈秋妍已经在家中了。

    吴铭如今是新科进士，他的妻子当然不能是一个因为谋害长辈而入狱几年的女人，当下默认女人入狱后再出来是不清白的，名声甚至不如青楼妓子，不说官员，寻常百姓家都不会娶这样的女人进门，他自然不带，以曾经给过休书为由赶沈秋妍离开。

    对于沈秋妍来说，吴铭是她如今能抓住的仅剩的去处，非要跟他走，争执间，沈秋妍见当日情意绵绵的郎君如今冷漠如斯，恨得拔出刀子，“你不带我，我为你失去了那么多，如今你逼我去死，那我们就一起死！”说完，狠狠朝吴铭扎去。

    吴铭伸手挡刀，鲜血涌出，就此伤了手腕，沈秋妍发了狂般继续猛砍，一刀扎入吴铭喉间，吴母上前去拦，也被扎了几刀，伤了腿脚，却是跛了。

    沈秋妍再次入狱，因为是谋杀朝廷命官，罪无可恕，她这一回被判秋后处斩。

    她被处斩那日，天上下着雨，沈秋妍满身狼狈，待看到不远处酒楼中悠闲喝茶的楚云梨时有些恍惚，几年过去，此时她已是欢喜镇上有名的女大夫，她第一回出狱后还经常听镇上的人赞她妙手回春，又慈悲心肠，经常给付不出药钱的穷人免费施药。

    她一直都是这么一个简单善良的人。

    沈秋妍突然想起，此生过得最悠闲的日子还是当初在周府时，虽然亲缘淡薄，却没有人亏待她。她眼泪渐渐地落下，刽子手扬起刀锋凌厉的大刀时，她突然就后悔了，这辈子世上对她最真的，还是当初那个单纯的周明萱。

    楚云梨坐在酒楼中，在大刀落下的那刻，她闭上了眼睛，余光看到一道红色喷出，心里最后一丝郁气散开，真正轻松了下来。

    这两人纠缠半生，这对前世恩爱无比的夫妻，在没了那些富贵荣华后，终成怨偶。

    楚云梨睁开眼睛，看向对面帮他倒茶的男子，“那刀是你让人送的！”

    冯韶安点头，“是我。我听到你吩咐管家买匕首……剩下的我帮你做。”

    楚云梨好奇，“不觉得我狠毒？”因为在外人看来，她这么针对沈秋妍，似乎有点过。

    冯韶安摇头，“那刀给她，又不是让她杀人的。再说，还是她自己买的。”说到底，是她动了同归于尽的心思。

    他握住她的手，认真道，“往后这样的事，你别做，你的手是救人的，其他的让我来。”

    楚云梨眉梢眼角俱是满足的笑意，“你可别后悔！”

    “一辈子不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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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生的原配

    楚云梨一个晃神, 已经站在了当初离开时的案桌前，看着面前严肃的衙差，露出恍然之色, 在那里生活了太久, 似乎她自己已经融入, 上一秒呼吸困难浑身无力的感觉似乎还在，满心不舍之意还停留在胸口。

    衙差还没说话，她余光看到一个熟悉的浅绿色衣衫的年轻女子。

    自己最近照了几十年的脸乍然出现在对面, 楚云梨先是一愣，忍不住低下头，这才看到自己血肉模糊的下半身。

    “谢谢你！”真正的周明萱站在她面前, 满脸释然，“我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好好孝顺我爹，没人给他养老送终。如今你都替我办到了, 谢谢！”

    她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身形渐渐地虚化，很快就消失了。

    当初让她签下合约的衙差站起身, “恭喜你, 如今正式成为地府员工。”

    楚云梨有些恍惚, 似乎临走前皱巴巴的手紧紧握住自己的手的触感还在，问道, “我还能见到他吗？”

    衙差摇头, “我不知道。不过他会轮回, 往后如果你继续在三千世界中超度冤魂, 兴许还能碰上。”

    楚云梨心定了定, 敛了面色, 正色问道, “成为正式员工，有什么好处吗？”

    “就你去的时候，陆陆续续有了许多和你一样的人。不过他们都……”衙差摇摇头，“大多人私心太重，能如你一般让冤魂毫无怨言投胎的没有多少。”

    楚云梨随着他从后面出了那间屋子，一个恍神，他们已经出现在一大片古代的院落外面。

    “你可以挑一个院子住，以后回来可歇歇一番。对了，还有这个。”衙差掏出一块玉诀递给她，“这上面可记录善恶值，你滴血后就可认主，往后你可以用善值换里面所有的东西，不过，善值若是为负，便会送你轮回，且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楚云梨接过玉诀，慎重谢过，目送他消失在原地，才收好玉诀进了拱门，四处查看一番，随意挑了个宽敞些的院子走了进去。

    一个院子分正房和厢房，外面还有园子。她转了一圈，进了正房，拿出玉诀滴了血。

    看着玉诀变得通红，楚云梨伸手摸摸自己，还是轻飘飘的，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血。

    玉诀消失，楚云梨却能感觉到她与自己的联系，面前随即出现了一块面板，似玉非玉。

    姓名：楚云梨

    年龄：25

    善值：800

    技艺：医术（一般）

    她盯着那个一般看了许久，田大夫倾囊相授，她全部学透，年纪大了之后她还研究了不少，没想到就得了个一般。要知道，到了她中年时，已经名声在外，还有不少病人慕名从桉城过来求医。

    然后她看向右下角的地方，那里有一个杂货铺，伸手戳了戳，面前出现了许多东西。还分了几大类，生活、医术、武术、兵器，后面还有个待载入。

    哪怕活了两辈子，她也没有见过这么神奇的东西，别的都还好，看到那个医术时，她有些意动，毕竟学了一辈子中医，自觉还算精通。主要是她如今还血肉模糊，脸上都少了一块肉，这模样实在狼狈。哪怕在院子中没有其他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自己也有。

    医术展开，排在最前面的就是回春术（700），底下的注解是:可增强魂力，顺便修复生前的损伤，如果你生前死的狼狈，比如缺胳膊断腿，回春术，你值得拥有！

    一时间，楚云梨只想骂娘，她费尽心思给人报仇，兢兢业业的一辈子救死扶伤，总共也就得了800善值，这就要拿去700，简直就是奸商，偏偏她还很想要。

    心里不服，手已经不听话的戳了下回春术，然后，她觉得浑身一阵温暖，低下头发现自己血肉模糊的地方已经恢复如初，她对着一旁的镜子，看了看自己整洁干净的脸，颇为满意，其实更满意的是她觉得自己似乎重了些，或者说是厚了些。

    她做周明萱时，似乎很容易被原身残留的情绪影响，这大概就是魂力不足的缘故，哪怕是帮人，她也还是想要做自己，不想被别人的情绪左右。

    楚云梨再醒来时，天色昏暗，屋中点了烛火，还算明亮，她不着痕迹打量了一番，似乎原身是靠在这里睡着了，重新闭上眼睛，半晌，再睁开时，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怒意。

    她站起身，唤道，“微月。”

    下一刻，门被推开，一个妙龄丫鬟推门而入，垂首站在她面前，“夫人。”

    楚云梨不着痕迹的打量她一眼，脑子里的记忆越发清晰，吩咐道，“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回府。”

    微月讶然抬头，想问主子不是要等着世子来接，若是不来，就年后再回，怎地突然就改了主意，但对上主子严肃的脸，到底没问出口。

    等丫鬟出去，楚云梨嗤笑着把方才原身拿在手中的书扔了一边。

    学什么？反正再怎么学那人也不会喜欢。

    翌日一早，楚云梨就上了备好的马车，五日之后，就进了这晏国的京城。

    和上一次不同的是，楚云梨这一回的原身已经嫁了人。

    她也是枉死的，且还是憋屈了半辈子，发现那些不堪的真相后活活呕死的。死后不服，她祖父和父亲用生命平息战火，免天下生灵涂炭，她自己更是从未害过人，却被人算计得喝血啖骨，死都不服!

    原身李筎，出身将军府，从小受尽宠爱。只是十岁那年，她祖父和父亲都战死关外，是和关外蛮族同归于尽的打法，那一战，战死无数兵将，不过也打退了蛮族，打得蛮族元气大伤，十几年之内不敢再次进犯，还派人送了质子进京，签了百年合约。

    将军府立了大功，但整个将军府就只剩下了一个李筎。

    皇上念及她爹和祖父的功劳，对她多有照拂。长到十五岁时，临安侯请皇上为世子赐婚，言世子偶然得见李筎，惊为天人，愿意上门求娶。

    李筎早先见到临安侯世子周延瞿风度翩翩，且还是京城有名的佳公子，多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所以面含羞涩，但心里已经属意。

    所以当皇上问及她的意愿时，她羞涩着点了头。

    婚事就此定下。

    临安侯是世子娶了她后，真是一心一意，别说妾室，就连丫鬟都无。这也罢了，一般小夫妻感情好，婆婆总会在中间横插一脚，但侯夫人对李筎，也是满心宠爱。

    如果正常情形，他们夫妻应该是京城中未嫁女子的对未来的期许。

    但这世上之事总是难全，李筎成亲后，一直没有好消息传出。一开始众人还觉得小夫妻兴许是不想立刻要孩子，但是两年，三年，五年过后，李筎的肚子始终没有好消息传来，哪怕周延瞿和侯夫人对她一如既往，但外头的流言却渐渐地流传出来。

    都说她是个不能生的。更有刻薄的，还说是李氏父子杀戮太重，牵连了女儿。

    李筎自己虽然不觉得是这个原因，但也难免自责，心情郁郁，侯夫人劝她出京长住散散心，言过些日子周延瞿会来接她。

    这一等就是三个月，没能等到人，她却是不知道，侯府中，此时正有人在努力给她夫君生孩子。

    就是从这个孩子开始，她苦难的人生也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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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晋江抽搐得不行，悠然发了半天，十几分钟才发出来，本章一样有红包，开新故事构思半天，先这么多，明天下午见，大家晚安

 不能生的原配 二

    临安侯府位于京城东面, 东面是最靠近皇宫的，凡是住在这边的，都是各公侯府, 等闲人连这条街都不能进。

    楚云梨的马车入东面的街道口时, 守门的护卫看到是她, 欠欠身直接放行。

    这已经是她与周延瞿成亲的第五个年头，关于他们俩的恩爱的故事早已传遍京城，相对的, 她子嗣艰难的事也传遍了京城，不少人暗地里惋惜，这世上之事总是难以圆满。好多人都觉得, 周延瞿定会纳妾，只是早晚而已。

    因为名声大，认识楚云梨的人也挺多。她的马车进了侯府时, 已是黄昏，管家急匆匆赶来，面色焦急, 眼神闪躲, “世子夫人怎地回来了？”

    楚云梨由微月扶着下了马车, “怎么，我不能回来？”

    管家冷汗都下来了, “夫人言重。”

    楚云梨直接往自己院子而去, 问道, “世子呢？”

    管家见她如此 , 似乎更着急, “小人不知。”

    楚云梨见他不停伸手擦汗, 脚下一转, 往主院的方向去。

    管家见状，忙道，“夫人舟车劳顿，先回去歇歇，老夫人此时不在院中。”

    楚云梨不理，脚下不停，“天色不早，婆婆也该回来了，我这么久早晚没请安，等等又何妨？”

    管家又劝说了几句，楚云梨充耳不闻，直奔主院。管家急的不行，看模样，要不是顾忌尊卑，都要伸手拉她了。

    越是靠近侯爷居住的主院，周围来往的下人颇多，行动间急匆匆的，看到楚云梨时都停下请安，面上有惊吓之意。

    路过离主院最近的奉雨院时，楚云梨顿住脚步，奉雨院地方不大，但水亭花榭样样齐全，风景极其优美，且里面引入一汪活水，夏日中最是凉爽。靠近主院，本来应是给主院中的主人赏景避暑之用。

    此时院中忙碌的下人挺多，还看得到院子角落处厨房那里忙碌的下人最多，不时急匆匆端着热水往正房而去。

    管家急匆匆追了上来，“夫人，老夫人应该快要回来了，不如您先去等着？”

    楚云梨看也未看他，直接就进了院子，无视面色惊惶的众多下人，往正房而去。

    正房中，临安侯夫人焦急地踱步，周延瞿背着手，满脸紧崩。而和正房一墙之隔的卧室中，有女子的痛呼声，一声声传来。

    远远的看到周延瞿的随从似乎收到惊吓一般转身就溜入正房，楚云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却转瞬即逝。

    她到了正房廊下，就看到周延瞿几步出来，看到她后，面上有些尴尬，迎上前抓住她的手，“夫人，你回来了？”

    楚云梨笑容绽开，“夫君，婆婆说你要去接我，一等便是三月，我与夫君从未分开过这么久，又想着可能你这边公务繁忙，便先回来了。听闻夫君在奉雨院，就先过来看你。”

    又疑惑问道，“这里面是谁，叫的这么惨，看样子伤得不轻。不请大夫的吗？”

    管家垂着头一言不发，明明是她一下马车直奔主院，怎地就成了故意过来找人。

    周延瞿沉默，转移话题，“夫人，我先送你回去歇歇。”说着，拉着她就要走。

    楚云梨当然不肯，抬步往屋中走，“听这声音，似乎很痛苦，一阵阵跟嬷嬷说的生孩子一样。”

    一进门就看到有些慌张的临安侯夫人，楚云梨挣脱开周延瞿的手，上前福身，“给婆婆请安。”

    侯夫人的慌乱也只是一瞬，很快镇定下来，拉她起身，柔声问道，“我不是说让你等延瞿去接？怎地自己回来了？累坏了吧，赶紧回去歇着。”

    楚云梨无视她的话，看向内室，“这是有人生孩子吧？”又作疑惑状，“是公公的妾室么，也太没规矩了，怎地跑到奉雨院来，这边原来还是主院，婆婆，你不能这么纵容妾室……”

    侯夫人身边的丫鬟有些着急，忙解释道，“不是侯爷的妾室。”

    楚云梨等的就是她解释，方才她那话要是没人反驳，这里头的女人往后的名声也不用好了。除非以后她真做了侯爷的妾室，要不然……男人风流没事，但父子两人不能和一个女人纠缠不清。

    “那是哪里来的女人？这就更没规矩了，跑别人家生孩子算哪门子规矩？”楚云梨一脸惊讶。

    本来嘛，临安侯与兄弟早已分家，现在侯府中住的就只有他一房，而他和侯夫人只得周延瞿兄妹两人。周延瞿没有妾室，里头要不是侯爷的妾室，总不会是周延瞿妹妹吧？那可是云英未嫁的姑娘家。

    她就是非得要逼着他们承认不可。

    周延瞿满脸歉然，“筎儿，里面的女人生的……是我的孩子。”

    楚云梨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有些难受有些恨，复杂得很。对她的影响很轻，比起当初周明萱时那种感同身受的恨意轻了许多。看来那善值还是没有白花，口中问道，“你妾室都没有，哪里来的孩子？”

    恰在此时，里面传来稳婆的惊呼，随即一个满手鲜血的婆子满脸惶然跑了出来，噗通跪下，“世子，阑珊姑娘她难产，您……保大还是保小？”

    周延瞿顾不得和楚云梨解释了，闻言面色大变，怒道，“我大小都要。要是阑珊不能母子平安，我要你陪葬！”

    这样啊！

    楚云梨一脸恍然之色，“原来你和表妹早有私情。”

    “没有！”周延瞿回过神来，“筎儿，我没有与表妹有情，只是后来你不是……你要理解我，侯府的传承不能断在我身上。”

    听到最后那句，楚云梨的心里更怒，质问道，“我虽然不许你纳妾，但也没拦着。那么多的女人可以为你生孩子，但为什么是表妹？你若是心悦她，娶她就行了，找我做什么？”

    这里头生孩子的付阑珊，今年已经十九，大龄未嫁，也是难为她了。

    “筎儿，这事情我承认我有私心。”侯夫人开口道，“阑珊她独自在世上求存，本就不易，我想着等她生下侯府孩子，以后好歹有个依靠，你放心，她生完孩子，我会送她去她原来在郊外的院子，一辈子不回来。”

    楚云梨冷笑道，“你们就那么笃定我不能生？”说完，再不理会两人，起身出门回了院子。

    院子里她陪嫁的下人中，只剩一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乳母李婆婆，至于别的，早已赎身的赎身，丫鬟也已经发嫁，就是她身边的微月，也是侯府的家生子。

    她打发了屋子里的丫鬟，对着李嬷嬷道，“嬷嬷，我头疼，不能起身了。能否去帮我去外面找个大夫？”

    李嬷嬷满眼心疼，先前楚云梨被侯夫人送走时，她留下来看着院子，她本就是多留了一个心眼，自然知道了现如今侯府中的事情，“姑娘，别伤心，为了他们，不值得。”

    楚云梨点点头，“若是宫中有人来，直接带进来便是。”

    赶了几日的路，她确实有些累，等大夫来把完脉后，关好门后倒头就睡了，至于那大夫开的药，她根本没喝。

    她关门只是以防万一半夜周延瞿回来，大半夜的懒得跟他纠缠，但她多虑了，奉雨院那边到第二日早上，还没有生下孩子来，周延瞿就在那边陪了一宿。

    翌日早上，她起身刚用完早膳，故意将嫁入侯府后便每日必喝的药膳汤盅放在一旁。李嬷嬷就含笑领着一身宫女打扮的姑娘和身着官服的太医进来了。

    楚云梨忙起身，“云晓姑娘。”

    云晓上前福身，楚云梨微微一避，伸手拉她起身，云晓也不意外她这番动作，笑容满面，“皇后娘娘昨日听说您回来了，便想让奴婢来看看您，只是天色不早，怕扰了你休息。后来又听说您病了在请大夫，于是，还让带着胡太医过来。”

    楚云梨又谢过胡太医，寒暄过后，她伸出手让胡太医把脉，“只觉得浑身乏力，应当是苦夏。不过，本来我今日也想去请您帮我看看，为何我成亲多年，却始终未能有孕。”

    这话一出，屋子里气氛凝滞起来，从昨日楚云梨回来到请太医，其实动作都不大，但宫中的皇后却都能知晓看来，侯府如今有女子产子，皇后也当知晓了。

    胡太医诊脉，眉心越皱越紧。

    楚云梨上辈子学了医术，自然知道原身的身子过于寒凉，于子嗣上艰难。

    半晌，胡太医收回手，叹息道，“世子夫人身子寒气太重，子嗣恐会艰难。哪怕调养，短时间内也不能改善。”

    以前原身和周延瞿一起看了不少大夫，甚至宫中的皇后也让太医来过，都是这个回答。李嬷嬷都听惯了，不抱什么希望的问，“大夫可知道是为何？我家夫人原先为出阁时还跟着老将军练过武，身强体健，这些年来也喝了不少药……”

    楚云梨余光瞄了一眼那汤盅，伸出手去，李嬷嬷虽然在说话，却也随时注意她的动作，见状忙递了过来。

    楚云梨打开汤盅，汤中带着的药味随着热气散开，胡太医闻到，微微皱眉，“这是什么汤？”

    是什么汤？

    楚云梨垂下的眼眸满是冷意，这汤盅……便是原身一辈子没能生下自己孩子的罪魁祸首了。

    李嬷嬷已经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些欢喜，“这个是侯夫人从元明大师哪里求来的养生汤方子，是特意给我家夫人配制的。”

    胡太医皱眉，“能给我看看吗？”

    李嬷嬷想到什么，满脸惊吓，忙端了汤盅递过，“我家夫人自成亲开始便每日都喝，这几年来确实很少生病，只是这……会不会对子嗣有碍？”

    胡太医仔细闻了，又问李嬷嬷要了方子，看过后叹气，“兴许是巧合，这养生汤方子很好，确实能让人身体康健，但若是配上调养身子寒气的药材，便是寒上加寒，夫人喝了几年，调养寒气的药也喝了不少，子嗣……只能看缘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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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生的原配 三

    但凡是治病的大夫, 一般都会把病情往严重了说，稍微有心的人都知道这个。

    但如胡太医这样慎重的面色，那原身的身子可能真不行了, 李嬷嬷的眼圈立刻就红了, 无措道, “求太医一定救救我家夫人。”

    胡太医起身写方子，递给李嬷嬷，“我医术不精, 这方子虽然能改善世子夫人的身子，但效果缓慢，大概得十年八年, 且也实在不能保证……”

    李嬷嬷的脸上几乎是绝望，主子今年已经二十岁，十年八年过后, 年华已不在，再说年纪大了生孩子太过危险，这番话出来, 几乎就是说如果照这个方子, 李筎一辈子都不能有孩子了。

    本来胡太医一家之言, 也不至于绝望，主要是这位胡太医是太医院中有名的擅长妇人病症, 他说无能为力, 这整个京城中, 大概也再找不到一个比他妇科一道更精通的大夫了。

    说到后来, 胡太医满脸惭愧。

    云晓劝慰道, “夫人不必为子嗣太过忧心, 夫人与孩子兴许是缘分没到, 我回去后会如实禀告娘娘，以皇后娘娘对您的上心，定会帮您延请名医的。”

    楚云梨谢过，看云晓的模样似乎已经打算告辞，她眼神示意李嬷嬷。

    李嬷嬷笑着上前，递过一个荷包，“劳烦云晓姑娘了，明日我家夫人再进宫谢恩。”

    一般皇后赏赐下东西，命妇都会进宫谢恩。

    云晓笑道，“娘娘说，夫人舟车劳顿，好好歇着，不必谢恩。”

    “要的。”楚云梨执意，“我幼年失了亲人，这些年来皇后娘娘多年对我照顾有加，我心里感激不已，一定要亲自进宫。再有，我离开京城已经几个月，想要去给娘娘请安。”

    云晓没有再纠缠这个，含笑起身。

    恰在这时，侯夫人带着丫鬟急匆匆进门来，看到云晓已经打算回转，忙迎上前，“姑娘这就要回去了吗？不如用过午膳再回，先前我那边忙乱，刚刚才得知姑娘到来，实在太失礼了。”

    “不用。”肉眼可见的，云晓对侯夫人颇为冷淡。

    侯夫人自己自然也感觉到了，不悦的眼神扫了一眼楚云梨，跟着云晓送她出门，“姑娘，府中的事情实在是……这无论哪家，都是子嗣传承重要，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延瞿喜欢谁，他也得有孩子不是？云晓姑娘见识多，定然会理解我的，对吗？”

    云晓只笑笑，“夫人留步。”又拦住侯夫人身边丫鬟递过来的荷包的动作，“侯夫人不必如此，娘娘若是知道了，会责备我的。”

    楚云梨亲自送她出门上了软轿，云晓低声道，“夫人明日可要早些。”

    一般命妇进宫，会送上折子，至于皇后见不见那得等消息。云晓这意思是，皇后猜到了她会进宫，且还会见她。

    楚云梨笑着谢过。

    她回了院子，侯夫人还在，坐在她的正房中喝茶，看到她进门，问道，“方才那云晓姑娘，是不是多想了？还是……你跟她说了什么？”

    “没有。”楚云梨淡然回道。

    就侯府发生的事情，昨日今日两天时间，定然已经传了出去，那位付阑珊，先前并没有住在府中，本身守孝，侯夫人安排她住在了郊外的院子里，要不然原身也不至于对周延瞿和她的事情还有她的身孕毫无所知。

    这是看着月份大了怕她发现，才支她离开京城，接回侯府产子，不希望这个孩子成为外室子。

    见她态度冷淡，侯夫人柔声道，“筎儿，你入侯府以来，我待你如何？”

    见往日与她亲近的人此时沉默着不说话，浑身气质冷清，声音更柔了，如母女谈心一般，继续道，“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们婆媳之间这五年的感情不是假的，我照顾你，你也可怜可怜我好不好？阑珊她是个孤女，是我娘大哥唯一的女儿，她的身份那样尴尬，哪怕我身为侯府夫人，也不好帮她找亲事……延瞿对你一心一意，始终不愿意接受别的女人，阑珊和他从小一起长大，还算熟悉，他也没那么排斥。这两人在一起生孩子，往后阑珊有靠，延瞿也没那么大压力。”

    “你也别怪延瞿，他如此也是为了侯府，再说，你们成亲几年没有孩子，外面的人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如今有了这个孩子，外人对你，也不会胡乱指责了，你的压力也小了许多。”

    楚云梨摩挲着茶杯，细滑的触感入手，比起上辈子周父给她的还好许多，想起周父，她这才发现，似乎那些事情已经离她好远好远一般。

    肯定是地府那边的问题，周父待她那样好，哪怕一开始是责任，天长日久，她对周父也有了感情。父女两人几十年的相处不是现在记忆中那样地单薄。

    她这边心思乱飘，根本没打算仔细思量侯夫人的话，只听她继续道，“其实我还有个提议，对你更好。”

    楚云梨撑着下巴，“说来听听。”

    见她问话，侯夫人越发来了兴致，压低声音，“你若是答应把这个孩子记在你名下，那孩子身份不尴尬，你也缓解了子嗣上的压力，可以慢慢调养身子，对你对他都好。我答应你，日后若是你有了亲生子，侯府的爵位定然是你生下的孩子的，谁也越不过你去。”

    楚云梨看着她的眼睛，“方才胡太医说，我这辈子大概都不能有孩子了。婆婆觉得，我还能生下孩子吗？”

    侯夫人默了默，“这子嗣得看缘分，别太忧心，如今不是已有了登宇了。”

    登宇？

    周家下一辈从登字，这只是嫡子才能加的。

    这是名字都取好了，还问她做什么？

    楚云梨断然道，“我不答应。妾室生的，那就是是妾生子，且纳妾需要问过主母，从头到尾我不知道这事，这个孩子，哪怕他在侯府主院出生，也改变不了他只是个外室子。我一日不松口接他回府，他就不能住在府中。”

    侯夫人皱起眉来，“你这孩子，我好话说尽，利弊都分析给你听了，你怎么就说不通？”

    又放缓声音，“如今孩子已经生下，你若是执意不让他进门，本来你的名声就已不好，这就更加证明你善妒了，传了出去，你就好受？你祖父和父亲用命换来的名声，不是被你这么败坏的，百年之后去了地下，你还怎么见他们？”

    “我善妒？”楚云梨反问，“我可从来没拦着你们纳妾，是他自己不纳。”至于去了地下，李茹就是去了底下才后悔自己一再退让。

    侯夫人笑了，“他不纳妾，还不是对你一片情深？”

    楚云梨心里嗤笑，情深倒是情深了，就是不知道是对谁。

    这时，外头周延瞿的随从急匆匆来了，“老夫人，那边……”

    侯夫人立时起身，“怎么了？是不是生了？”

    随从点点头，“生了。”

    侯夫人面色一喜，抬步就走，“我看看去。”走了两步，又拉了楚云梨一起走，“你也看看去。”

    一路上语重心长，“筎儿，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你看得太轻松。听我的，我不会害你，这个孩子记在你名下，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且我答应你，日后你生下孩子，这孩子我定然远远的送走，不好会对母子有任何影响。”

    “我这都是为了你们。”

    楚云梨对她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余光瞄到周延瞿的随从跟在后头时不时擦额头上的汗，夏日轻薄的衣衫上，已经隐隐可见水渍透出。这天虽热，却也不至于如此，可见他害怕到什么程度。

    楚云梨之所以会跟着侯夫人过来，还是想看看那个孩子，不是看了之后记在名下，而是那边正热闹着。

    奉雨院中，和昨日一般许多人忙碌着，两人进门，稳婆一脸惊吓的跪在周延瞿面前磕头，口中只求饶，“世子，奴婢家中上有老下有小，求您饶过奴婢，今日的事情奴婢绝不会往外说。”

    “怎么了？”侯夫人冷声问，“不是说生了吗，孩子呢？”

    周延瞿面色难看，“娘，孩子不太好。”

    侯夫人皱起眉，几步进了里屋。

    楚云梨没进去，走到一旁坐下，这边隐隐还有血腥味，不怎么好闻。而对面的周延瞿脸色难看，看到她坐下，“筎儿，你昨夜可睡好了？”

    楚云梨摆摆手，看向稳婆，“孩子怎么不好了？”

    稳婆一脸惊吓，“奴婢没看清，孩子很好的，母子平安。”

    楚云梨点点头，很快，听到屋中传来女子尖利的尖叫，“姑母，你不能这样，他是我的孩子。”

    周延瞿几步过去，一把推开内室的门，“阑珊，怎么了？”

    付阑珊柔弱的凄厉的声音传来，“姑母她要杀了我们的孩子！瞿郎，这是我们的骨肉，他是一条命啊！如果孩子没了，那我也不活了。”

    周延瞿顾不得产房污秽，几步到了床前，“他不会死的，我会好好照顾他。”

    又看向抱着襁褓的侯夫人，肃然道，“娘，哪怕他残缺，好歹是一条命，侯府血脉，不能这样，我们又不是养不起他？”

    楚云梨站在门口，此时产房中就只有抱着襁褓的侯夫人和周延瞿，再有就是床上的付阑珊和边上扶着她的一个婆子。

    侯夫人低下头，看着怀中，“可是这……”

    周延瞿保证道，“娘，我们以后可以再生，下一个孩子定然不会是这样。”

    “以后？下一个孩子？”楚云梨出声询问，“你们把我置于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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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生的原配 四

    屋子里气氛凝重起来, 半晌，才听侯夫人道，“筎儿,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这个孩子他不成, 自然得再生一个……”

    楚云梨也不过去看, 只问，“孩子怎么了？”

    侯夫人上前两步，将孩子递到她面前, 楚云梨垂眼就看到小小的浑身还皱巴巴的孩子，她的眼神一眼就落在了他小腿上，这孩子的两只脚, 只是小小的肉球，根本不是脚丫。

    这孩子，是个天残。

    侯夫人满脸愁容, “这样的孩子，如何能够做侯府世子，皇上也不答应。筎儿, 你如今是侯府世子夫人, 以后的侯夫人, 凡事不能只为自己着想，得为侯府多想想。侯府, 不能没有健全的子嗣。早在蛮族野心勃勃想要吞并晏国之前, 皇上就有意收回侯爵, 若是我们侯府没有子嗣, 这爵位大概到延瞿这就断送了, 如果事情真发展到那步, 百年之后, 我和你公公，最要紧是延瞿，如何能够面对辛苦博下这爵位的祖上？那真是死都不敢死!”

    楚云梨沉默，李茹就是如此，一步步妥协。李茹不知道和自己让满京城人羡慕他们感情的夫君已经暗地里和人苟且有了孩子，不堪流言去了外地后，一直到了过年才回，不知道生孩子时有没有今日这样一番争执，反正这孩子是活下来了的，那时候这个孩子已经两个月。

    她被侯夫人三番几次的劝说，到底将这孩子记在名下，又因为这孩子腿疾和自己多年没有孩子的歉疚，再加上偶然得知自己几乎不可能有孩子之后，对于侯夫人提议让周延瞿和付阑珊两人再生一个孩子的提议虽然没答应，却也是默认了的。

    这个孩子还没出生时，也就是李茹的前半生，除了没了亲人时伤心过，还算过得顺遂，对于别人羡慕的目光很受用，所以，哪怕平时有些不如意，也忽略不计。

    。只是之后，便是她日日憋屈的后半生，经常夜里睡不着泪湿枕头，后来知道真相后，更是一病不起，还被有心人害死。

    那边床上，付阑珊抱着周延瞿的腰哭得伤心，“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周延瞿轻拍着她的肩，眼神满是情意，怜惜道，“你还在月子里，小心伤身，别想这么多，这孩子有疾，跟我们没关系，是他自己上辈子作孽……”

    楚云梨再也听不下去，明明就是表兄妹近亲生孩子累的孩子有疾，偏偏他还推到孩子身上，哪怕他不知近亲不能生孩子的道理，也不该为了劝慰一个女人而把罪孽推到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身上。

    她也不委屈自己继续听，转身就走。

    回去后她在院子里赏景，转了几圈，微月进来禀告，“夫人，姑娘来了。”

    楚云梨摆摆手，“不见。”

    微月咬咬唇，鼓起勇气道，“夫人，您不见会不会不太好？”

    楚云梨看也不看她，只道，“我不想见的人若是进来了，你也不必留在这院里了。”

    微月面色一白，福身道，“奴婢明白了。”

    一整天除了周延玥来找，倒没有别人了。

    翌日早上，楚云梨穿上诰命服，上了马车进宫，一路上还算顺利，她还没有进过皇宫呢，挺好奇，园子里果然三步一景，很是精致，且这边还不是正经赏景的园子。

    虽然起得早，但到了皇后的凤栖宫时，时辰已不早，阳光已经出来，楚云梨在偏厅等着，从窗户看到不少美人鱼贯而出，这是后宫嫔妃请安离开，她还真是第一回见，果然是满天下选出的美人，环肥燕瘦个个都有特色，颇为壮观。

    很快，云晓就来请她进去。皇后今年四十多岁，一身大红宫装，威严尊贵坐在上首，看到她进门后，面色柔和下来，“筎儿来了？”

    楚云梨上前，照着记忆中的礼节行了跪礼，皇后起身扶她起身，语气亲近，“你呀，总是这么多礼。”

    自从李家父子出征，皇后就经常接年幼的李茹进宫小住，后来李家父子战死，还大败蛮族，皇后对于李茹就更多了几分怜惜，对于李茹来说，皇后是一个对她不错的身份尊贵的长辈。

    楚云梨笑了笑，“礼不可废，娘娘慈和，我却不该恃宠生骄。”

    皇后重新坐下，示意云晓给她倒茶，问道，“你怎地跑去桐城了？走时也不告诉我，等我知道的时候，你已经离京了。”

    楚云梨一脸涩然，“是我自己不对，惧于外面的流言，便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婆婆说桐城有侯府的宅子，让我出去散散心。只是我没想到，他们兴许是想故意支开我。”

    皇后有些怒，“侯府暗地里做的这些龌龊事，本宫从来不知，要不然，也不会让你如此被动。”

    在李茹面前，皇后一直慈和亲近，这会儿都自称本宫了，看来是真怒了。

    楚云梨就是想要皇后发怒，越是生气，证明皇后越是重视于她，继续道，“那女子是婆婆的娘家侄女，与夫君俩算是青梅竹马长大，在我看来，两人应该早就有情，那日稳婆说她难产，问世子保大保小……世子大怒，言母子间若是有人损伤，便要让稳婆偿命。不是我狠心，那种时候，真为了子嗣，当以子嗣为要保小，但他说出这种话……看那模样，分明用情至深。”

    皇后一巴掌拍在桌上，楚云梨见了，忙劝道，“娘娘不必如此，别为了筎儿的事气坏了身子。”

    皇后脸色严肃，“当初求娶时本宫见他们诚意满满，且见你也是真心喜欢，这才允了婚事。没想到这才几年便如此慢待于你！”

    “说到底还是为了子嗣。”楚云梨叹息，“昨日那孩子还未生下，婆婆就来找我，和我商议把孩子记在我名下，一是为了侯府传承，二来也为我们夫妻减轻子嗣上的压力。”

    皇后皱眉沉思，面色越来越难看，半晌道，“你答应了吗？记名这事，确实会让你受委屈，但长远来看，对你还算有好处。你和周延瞿虽然感情深厚，但耐不住外面人毁你名声，善妒这样的名声对你不好。”

    楚云梨叹气，“我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昨日胡太医说了，我身子受寒太重，先前婆婆为我求的养身方子和调理身子寒气的方子相冲，这两种药是不能一起吃的，我这两年为了求子喝了那么多，胡太医说，哪怕仔细调养，也得十年八年，子嗣得看缘分了。”

    皇后皱起眉，看向云晓。

    云晓帮她添茶，“胡太医确是如此讲的，昨日回来时辰不早，便没有禀告娘娘。”

    皇后面色越来越难看，这期间的事情细思极恐，侯府上门求娶于国有功的遗孤，偏偏进门后不能生育，这时候娘家的侄女生下孩子……这是算计一个于国有功的遗孤进门？且还是带了大量钱财的，要知道，武将打胜仗后，将军会先挑出送入宫中的，之后会拿出一些赏给有功的将士，这算是皇上和将军之间心照不宣的事。

    皇后面色慎重，沉思良久，“现在你想如何？”

    楚云梨想了想，“我婆婆说，我若是不承认那孩子不把他记在名下，便是善妒，会毁我李家名声。”

    这话皇后赞同，所以才难办。

    原身就是被这名声压着喘不过气，就如侯夫人说的那样，她一辈子都怕毁了祖父和父亲用命换来的名声，怕以后人但凡提起李家，不是说李氏父子对于晏国的功劳，而是说她李茹是善妒不容人的毒妇。从这点来看，侯夫人确实抓住了李茹的软肋，让她本来完全不能接受的事情也愿意容忍退让。

    楚云梨当然不能让这样的名声继续让李茹背负，起身走到她面前柔顺跪下，“臣妇想求娘娘给世子选几个家世清白的妾室入门，那位表妹的孩子说难听些，就是无媒苟合，这样的孩子我不会要，侯府嫡子的名头，不能给她。”想到若是由皇后直接指定，大概会害了有些不想为人妾室的姑娘，又道，“臣妇还想求娘娘一事。”

    皇后满脸疼惜，“你说。”便要伸手拉她，楚云梨执意跪着，磕下头去，继续道，“臣妇想要娘娘先放出风声，给愿意做妾的姑娘赐婚。免得强人所难害了人家姑娘。”

    “你呀，就是想太多。”皇后拉她起来，“说话就说话，跪什么？我答应你就是。”

    皇后对李茹确实是心疼的，这些要求都答应了，言会尽快帮她选人。

    楚云梨心满意足的出了宫，心情不错，要不是衣衫不合适，她还想上街去转转。

    回到府中，刚好是用晚膳的时辰，侯府的厨子手艺不错，楚云梨点了好几种菜，摆了半桌，挥退了丫鬟和嬷嬷，正吃得欢快，周延瞿进来了。

    周延瞿坐到她对面，自顾自拿起筷子，“夫人，今日进宫谢恩，娘娘可问什么了？”

    想来原先两人喜欢一起用膳，饭菜端来的时候就有两双筷子，且还多了两样她没点的菜色，想来也是周延瞿喜欢的。

    见他的筷子果然朝那两盘菜过去，楚云梨心下盘算着得早早的和他撕撸开，这样的人，她可不想和他一起用膳，更别提睡觉躺一张床。

    见楚云梨不回答，周延瞿叹息一声，“筎儿，我也是为了我们的以后，有了孩子，别人也不会对你指指点点，你避出京城那时候，我其实很心疼。”

    楚云梨抬眼，颇有深意道，“其实你不用担忧我，很快，就不会有人再说我了。”

    一下子纳好几个妾室为侯府绵延子嗣，谁还会说她善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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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生的原配 五

    周延瞿有些疑惑, 随即点头，“对的，等这个孩子记在我们名下, 便不会有人再说你了。”

    听了这话, 楚云梨心里感叹, 果然是真爱么？一个天生没有脚的孩子，他居然还要记为嫡子，也不怕外人说。

    要知道, 这种天生就残疾的孩子，当下的人会觉得是父母作恶太多，才会报应在孩子身上。大家族中出现这样的孩子, 就算真是嫡子，哪怕不溺毙，也会远远地送走, 一般不会让孩子出现在人前。

    周延瞿想起什么，道，“后日孩子洗三, 你准备一下。”

    哟, 这还要办洗三？

    还真是为了那付阑珊没有底线了。

    楚云梨饭吃不下了, 有些恶心，这种强压人承认的感觉并不好, 放下筷子, 正色问道, “我准备什么？一个无媒苟合生下的外室子, 还要我准备什么？”

    周延瞿面色慎重, “你什么意思？我和母亲利弊都与你解释清楚了,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又柔声道, “等侯府有了合适的孩子，我就会和你好好过日子了。我向你保证，等阑珊再有孕，我决不会再进她的门。”

    楚云梨撑着下巴，道，“我不明白睡一回和睡一百回有什么区别？从今往后，你进不进她的门，进谁的门，我都不会过问。”

    周延瞿皱眉，上下打量她，试探着问道，“筎儿，你怎么了？”

    楚云梨正色道，“我不会准备什么洗三，如果侯府要宴客庆祝这个孩子，那我就回将军府去。这些话不是和你拿乔，我说到做到。”

    侯府大喜，世子夫人不在，不帮着待客，还跑回娘家，且还是娘家人一个都没有的娘家，真的是一个主母避开的合适借口都找不到，比如娘家长辈生病之类……这明摆着就是不接受这孩子。一个不被主母接受的孩子，各家夫人定然不会上门了。到时候冷冷清清，丢脸的肯定是侯府。

    周延瞿面色难看起来，“筎儿，他是我们的孩子，有了他，外人不会再说你善妒，我们还能回到以前恩爱的模样，京城中所有夫妻都会羡慕我们……”

    楚云梨不耐烦了，打断他道，“羡慕我夫君在外面无媒苟合甚至搞出孩子还背着我带回府中正院待产吗？”

    周延瞿哑然，看着这样咄咄逼人的她，只觉得很陌生，一时间没能接上话。

    她站起身，冷笑道，“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羡慕的，京城中哪家媳妇有我惨？你们不就是欺负我孤身一人，是不是当我傻子由着你们捏圆搓扁？”

    周延瞿忙起身伸手去扶她的肩，“不是这样的。我这样都是为了你！”

    楚云梨一把甩开他，“为了我就和别的女人上床，还是你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表妹，你说这种话出来，脸皮真比城墙还厚，你出去问问，谁信你这鬼话？”

    周延瞿又上前两步，放柔声音哄道，“筎儿，我没有骗你，我也很痛苦。你别这样，我们好几个月没有好好相处，今夜……我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陪个鬼哦。

    要不是为了洗清这善妒的名声，楚云梨今日就跟皇后提出和离了。

    现在不是和离的时候，李茹五年没有身孕，如今有了个孩子，哪怕只是外室子，这个当口恰巧她非要和离归家，外人真会认为是她善妒不容人，且这名声一辈子都洗不掉。

    楚云梨摆摆手，“不用。没有用，陪不陪我都不会办洗三，如果你真要大宴宾客，那我只能求皇后和离。”

    “什么？”听到和离二字，周延瞿满脸震惊，“我们成亲以来恩爱无比，你怎么能如此轻飘飘说这种话？”

    恩爱无比什么的楚云梨懒得跟他掰扯，指着门，“不想和离就出去，我不是开玩笑！”

    周延瞿面色变幻半晌，勉强扯起一抹笑，“筎儿，别生气了，我去给你煮面。”一边说一边缓缓靠近她。

    提起这面，还是刚成亲时两人一起去小厨房做过，那时候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一碗面哪怕不好吃，吃在嘴里心中也是甜的。

    若李茹在这里，兴许会有所动摇。楚云梨则不为所动，扬声吩咐，“嬷嬷，给我拿衣衫，我要进宫！”

    从语气到动作都是真要进宫的模样。

    周延瞿终于顿住了脚步，先是气怒，然后渐渐地平复下来，柔声道，“你还在气头上，我不惹你，免得你气坏了身子。我就住在隔壁书房，有事情就叫我。”

    楚云梨本来还想刺他几句，到底按捺住了，还是等妾室进门再说。

    翌日，宫中就传出来消息，临安侯世子夫人想要为世子纳妾，又怕自己选的不合夫君心意，拜托皇后帮着选。

    皇后帮臣子选妾室，一般都是极为亲近才会如此，消息传得飞快，一时间，许多夫人纷纷递折子进宫。

    不只是外头的人暗地里议论纷纷，就是侯府中，都不如往日安静。

    最先沉不住气的问她的是微月，她从外面回来，就看着楚云梨几次欲言又止，在帮她送上点心时忍不住问道，“夫人要为世子纳妾？”

    楚云梨点头，拿起点心开吃。

    微月满脸焦急，“夫人怎么能纳妾呢，世子对您一心一意，您这样岂不是让世子伤心？”

    “轮不到你来管我。”楚云梨淡然道，“不会说话的人，我身边不会留的。”

    微月垂下头，解释道，“奴婢只是觉得夫人和世子恩爱，如今有了妾室怪可惜的。京城中许多人也会这么想。先前还有举子写诗赞扬您和世子鹣鲽情深，没想到这才多久，你们就……”

    楚云梨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意，京城中不纳妾的夫妻多了，怎地就她和周延瞿鹣鲽情深了？

    可见侯府很会利用舆论，现在所有人都觉得，周延瞿是为了她才纳妾，哪怕没有子嗣也丝毫不急。

    看着面前垂着头无措的微月，楚云梨问道，“我看你对世子似乎有心，你愿不愿意……”

    “奴婢不敢。”微月噗通跪下，“奴婢卑贱，不敢奢求，只愿伺候夫人。”

    是不敢，不是不想。

    楚云梨语气压低，里面满是诱惑，“你若是愿意，我先抬你为姨娘，要知道，过些日子，皇后那边会赏下人来……”

    先抬为姨娘，在未分出宠爱之前，先进门者为长。

    她语气柔和，微月抬眼偷瞄她一眼，见她不似生气的模样，脸颊渐渐地染上了绯色，“世子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儿，奴婢……奴婢自然是愿意的。”

    楚云梨不意外她这回答，这丫头平时在她面前，没少夸周延瞿，“那好，明日就是个好日子，你现在不用伺候了，回去准备准备，搬去隔壁的莲院，我会送些东西过来，算是给你的陪嫁，你可以请几个小姐妹庆祝一番。”

    微月磕头，再三道谢，还表了衷心，欢天喜地走了。

    侯府本来已经传出消息要办洗三，楚云梨放了话后，很快又传出消息，言元明大师给孩子批命，三岁之前不宜见外人，要不然恐会早逝，所以，洗三取消了，满月周岁也一起取消了。

    而此时的奉雨院中，付阑珊满脸阴郁，咬牙道，“她让皇后帮着选人纳入府中，她是不是疯了？不行，我要见姑母，不能纳妾！”

    丫鬟劝慰道，“姑娘别着急，奴婢这就去找老夫人，兴许她还不知道此事。”

    付阑珊催促她快些，丫鬟还没出门，外头又进来一个小丫头，“姑娘，奴婢刚刚得了消息，世子夫人她抬了身边的微月做姨娘，这会儿已经在张罗着搬去莲院了。”

    “她怎么敢！”付阑珊气得将手边的杯子扔了出去，“妒妇，这个毒妇，她就是针对我！”

    小丫头低声劝，“兴许世子夫人不知道那个院子是您曾经住的。毕竟那里离世子的寒林院最近。”

    奉雨院的鸡飞狗跳楚云梨自然是不知道的，此时她看着面前的一脸怒气的妙龄姑娘，扫了一眼李嬷嬷。

    李嬷嬷满脸歉然，“奴婢方才在小厨房，看门的婆子也不知跑哪里去了……”

    周延玥冷笑，“怎么，这寒林院我不能来？”

    胡搅蛮缠了不是？正常情况这些大家教养出来的姑娘，在主人不欢迎的情况下，怎么也不会闯进别人的院子。

    楚云梨不客气道，“能来，就是怕你名声有损。都说男女七岁不同席，你一个未嫁的大姑娘，不管不顾往你哥哥的院子里闯……”

    周延玥气得跳脚，又有些羞，怒道，“你胡说什么，我大哥分明不在。就你做的那些事，别说闯进来，就是拿着刀进来，我也要与你分辨一二。”

    “比如说呢？”楚云梨闲闲问，这姑娘自李茹嫁进侯府，一直就对她满是敌意，除了冷嘲热讽，就不会正常说话。原来李茹为了不让周延瞿难为，自认是长嫂，一般也不与她计较，倒惯得这姑娘在她面前越发不知收敛。

    周延玥怒气冲冲质问道，“你为何要抬微月做姨娘？她一个丫头也配？”

    这个话……楚云梨简直无语，半晌道，“你太能耐了，一个未嫁的姑娘居然要管哥哥的房中事……听说婆婆最近在帮你议亲？不知各家夫人知道你这些话，还会不会愿意娶你过门？”

    周延玥更怒，“你威胁我？”

    楚云梨嗤笑一声，虽然没说话，但满脸不以为然，似乎在说，威胁你了又怎样？

    周延玥气得跳脚，“你欺负我，我要告诉大哥。你以为我大哥真有多喜爱你么，要不是你的身份，他才不会娶你!”

    这个……还真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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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先这么多，这两天好多喜事，悠然得去帮忙，明晚上见~

 不能生的原配 六

    周延玥说了这话, 本来以为这个平日里和大哥腻歪不已的女人会紧张，害怕, 惶恐……最起码应该好奇她的话中的意思吧？

    但是这些通通都没有。她还是一样淡然, 闲闲坐着，甚至还带着微微的笑意, 明摆着不相信。

    周延玥怒气更浓，“你不相信？”

    楚云梨摆摆手，“我不爱听这些, 你说完了就回去吧。至于你大哥的妾室，轮不到你操心。”

    看她模样很明显不信，周延玥气怒中生出一丝得意, 这个蠢女人，还真以为自己的安宁日子是真的。

    “我娘肯定不会让你胡来的。”周延玥甩下这句, 飞快离开了, 看方向是去了主院。

    楚云梨伸了个懒腰, 有点儿困，盘算着回去睡觉。刚好睡着了后无论是侯夫人还是周延瞿都能推脱不见了。

    走近屋中还没躺下，侯夫人就已经到了, 李嬷嬷根本拦不住她，满脸焦急跟在后面, 看到楚云梨外衫已经褪下, 道, “奴婢不敢欺瞒侯夫人, 我家夫人确实是准备午睡。”

    侯夫人不看李嬷嬷, 看着楚云梨的眼神里满是怒气，“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居然还能睡着？”侯夫人怒气冲冲，“你怎么会想着给延瞿纳妾的？就是纳妾，你也应该与我商议。还有纳妾这种小事，如何能够麻烦皇后娘娘？我听说你还抬了个丫头？”

    楚云梨对于她的质问并不在意，打了个哈欠，“婆婆昨日的话我都听进去了，确实不能因为我自己连累了李府的忠义名声。满京城的人都说我善妒，这下应该没人说了吧？再说了，我是世子夫人，为夫君纳妾难道不应该？”

    “但是延瞿眼里心里都只有你，你如此将他对你的一片情意置于何地？”侯夫人缓和语气，劝道，“我知道对于那个孩子你有些不能接受，但我和他都是为了你好，也为了侯府，你心里要多思量。纳妾这事，延瞿与你感情深厚 ，夫妻之间若是有了第三人，哪怕是个身份不高的丫头，那也回不去了。你和延瞿成亲五年来从未红过脸，你就不觉得可惜吗？”

    楚云梨摆摆手，“我们之间已经有了第三人了。且皇后已经答应了，我是不敢求她改口的。婆婆说这些，哪怕我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

    侯夫人忙道，“不晚的，你去求皇后，以她对你的上心，也定然不愿意你们之间有别人……”

    “已经晚了。”楚云梨正色道，“微月已经搬了院子，要是这时候再传出消息我自己后悔了，那往后我在这府中，还有什么威信？”

    提起丫鬟，侯夫人的怒气掩饰不住，“就那个丫头，出身那么差，还经常多嘴，哪里能做妾室？”

    楚云梨不耐烦她这没完没了的纠缠，车轱辘一样轮番就是那些话，耳朵都要起茧了。“合不合适也已经晚了。不过那丫头对世子是满心爱慕，定然会变成世子喜欢的模样的。”

    不耐烦的打发了侯夫人，晚膳的时候，周延瞿怒气冲冲进门，“你什么意思？”

    看着他脸上的怒气和狰狞，找不到丝毫以往的温柔多情，楚云梨却觉得还是这样看着顺眼些，对她没情意偏做出情意绵绵的模样，虚伪得很。

    楚云梨放下筷子，有些烦每次都用膳的时候来，影响她的胃口，语气不太好的反问，“不是为了孩子吗？那个孩子长成那样，我觉得兴许是你们俩无媒苟合报应在他身上，现在我光明正大给你纳妾，生出来的孩子定然健全。”

    这几日周延瞿都是住在书房的，白日大半的时间都在主院那边的书房，为的什么楚云梨当然知道。

    提起孩子，周延瞿面色难看起来，半晌才放柔声音，道，“我不纳妾，我对你用情那么深，又怎会纳妾？我和阑珊之间，真就是为了孩子，也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纳个妾有什么？”楚云梨不耐烦了，最讨厌他这副为了你什么什么的，李茹虽然喜欢他一心一意，但她到底是传统的姑娘家，没有子嗣真要纳妾，她伤心归伤心，却也会做好一个主母。

    周延瞿还在那边深情款款，“我这辈子有你就够了。你去找娘娘，这妾，我绝不会纳。”

    楚云梨摊手，“娘娘已经放出风声选人，我可不敢出尔反尔。”

    “不会的。娘娘对你最是疼爱，只要你去，她定会答应的。”周延瞿语气笃定，眼神期待。

    楚云梨看着他半晌，直到看得他不自在的别开眼，才道，“这几日进宫的夫人挺多，看来心悦你愿意为你做妾室的姑娘不少。”

    周延瞿微微皱眉，“我心中只有一人，此生不变。在我眼中，她是这个世上最美好的女子。”

    语气认真，如誓言一般。

    如果是还没有经历一切的李茹，听到这话大概会很感动，但是如今，她和李茹都知道，周延瞿心里的那个美好的女子，不是她!

    而是那边奉雨院中还在坐月子的付阑珊!

    李茹，将门遗孤，家资丰厚，皇上皇后对她总有些歉疚，平时总会多看顾几分，看在战死的李氏父子立下的功劳上，如果没意外，皇上会保她一辈子顺遂。

    ——这个命不好又好命的姑娘，不过是侯府算计来的最合适的世子夫人而已。

    就比如若她嫁入公侯之家，生下的孩子本该降级袭爵，但皇上兴许会看在李家的面子上，让这个孩子平级袭爵……这是很可能的，毕竟李家父子战死，再多皇恩也只能给他们一个死后哀容，再要补偿，也只能是给李茹的孩子。

    楚云梨忽略他这让人恶心的话，轻飘飘玩笑一般，道，“不知道这里头有没有高门贵女愿意自降身份为妾，毕竟……这可是最后能靠近你的机会了。”

    还别说，周延瞿长相不错，才名在外，尤其他成亲后和夫人琴瑟和鸣不愿纳妾，哪怕他已经成亲，也有不少姑娘暗地里心悦于他。

    闻言，周延瞿眼神微动，几息后怒气冲冲一甩袖子，“我不会和她们圆房的!”

    楚云梨看着他急匆匆跑走的背影，先前还一脸坚决呢，忍不住嗤笑一声，不是情深么？也不过如此 !

    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在她面前说过关于付阑珊对于她求皇后纳妾的态度，不过想也知道她现在定然不好过的。

    只要她不好过，李茹就高兴了。

    很快，因为不少夫人这几日频频进宫，皇后那边很快就有了消息，为周延瞿挑好了四个姑娘，其中有两个是前年选入宫中的秀女，只是一直住在储秀宫，皇上从未临幸过。

    把选中的秀女给臣子赐婚，其实也挺常见的，除开两个秀女之外，还有个出身七品官员家中，最后那个，来头颇大，定国公府的姑娘，当然了，是定国公府的庶女。

    就算是庶女，也很了不得了。

    且不提临安侯府对于这四个姑娘接不接受，京城中其他人已经议论纷纷，皇后给侯府选妾室，居然拿出了给皇上选妃的架势，瞧瞧这几个，宫中原本要做皇妃的秀女，本就是出身官家，也就是说，皇后一下子给侯府选了四个官家女儿为妾室，别说侯府，就是公府中，也没有这样大的面子。

    皇后不止选定了人，还亲自下了懿旨，言侯府本就是为了子嗣纳妾，耽搁不得，越早越好，最迟一个月之内就得完礼。

    纳妾并不需要太多礼节，一个月确实够了。

    不提奉雨院那边又摔坏了多少茶盏，楚云梨反正是挺高兴的，侯夫人经常过来让她进宫找皇后收回自己要纳妾的话，楚云梨都充耳不闻，到得最后烦了，干脆把院子门关了，谁也不见，就说自己病了。

    临安侯府最近发生的事情许多人都看在眼中，毕竟恩爱无比的夫妻之间一下子多了好几位妾室，还是那位得夫君独宠了几年的夫人亲自求的，不少人暗地里感慨李家姑娘大度端庄贤惠，为了夫家的子嗣忍痛纳妾，这不，皇后那边还没定下人选，她这边已经愁病了。

    楚云梨告病，外人不觉得是她因为夫君纳妾而善妒气病了，反倒都可怜她如此委屈自己。

    以往临安侯世子不是没有人跟他提过让他以子嗣为重，纳妾绵延子嗣，但都被他以对夫人一心一意，怕夫人伤心难受而拒绝。这对夫妻，前几年是世子为了世子夫人顶住子嗣压力不肯纳妾，现在，世子夫人也愿意为了世子委屈自己，相爱不一定非要相守，这样满心满眼为对方考虑的感情，也很让人感动。

    楚云梨知道外头居然传出这样的流言时哭笑不得，她生病只是为了不想见人，真不是伤心。不过也没必要解释。

    不提外面的人脑补了什么，侯夫人这边得了懿旨，哪怕心里不愿，也是不敢怠慢的。将侯府左边的园子腾出，布置了四个小院，又安排媒人上门提亲，哪怕纳妾，也是要提亲的，包括宫中的那两个秀女，出宫嫁人，人家也是有娘家的，侯夫人心里不知骂了楚云梨多少，忙忙碌碌一个月，妾室陆陆续续这才要进门。

    就这么忙忙碌碌的，侯府中似乎都多了几分热闹和喜庆。哪怕是妾室，粉色绸缎还是要备下的。

    那边微月做了姨娘一个月，周延瞿从未去过她的院子，一开始还张扬了两日，后来就老实了，跑到楚云梨面前献殷勤无果后，老实呆在了院子里。

    从第一个姑娘入府之前，周延瞿就故意接了个出京的差事，本来要几个月呢，皇上后来知道了皇后为他选妾室的事情，找了人替他，让他尽快回京。

    周延瞿才出去半个月不到，好好的差事就没了，回府那日刚好遇上定国公府的姑娘入府。

    第一代定国公，那可是与开国先祖从小一起玩泥巴长大的，打下天下时，高祖甚至言愿与定国公同享天下，晏国史上从未出现过异姓王，高祖封了他最高的公府爵位不说，还世袭罔替，到现在已经近百年了。别的爵位都有期限，比如临安侯府，世袭五代后始降，刚好到周延瞿这里是第五代。

    先祖薨逝后，继位的皇帝对于国公府恩宠不多，但就凭着世袭罔替，定国公府也不会没落，且公府已经存在近百年，人脉不少，总之一句话，国公府出来的姑娘怠慢不得。

    所以，当夜给姑娘准备的紫院，周延瞿在深夜时到底还是去了，且叫了水。

    楚云梨早早就睡了，周延瞿圆不圆房，其实都不关她的事，当然了，她知道他肯定会去。

    翌日早上，楚云梨用了早膳后不久，这位出身公府的朱蔓蔓便来请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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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生的原配 七

    这个就是流程了, 新进门的妾室得去给主母请安敬茶，非得主母喝了这茶，才算是认下了她的身份。

    她来的时候, 周延瞿还陪着, 脸上的神情勉强得很。

    李嬷嬷在楚云梨面前放了蒲团, 这位蔓姨娘跪下时，颇有些不情不愿，端起茶杯递到楚云梨面前, “给夫人请安，夫人喝茶。”

    楚云梨顺手就接了，柔声道, “起来吧。”回头还说李嬷嬷，“嬷嬷就是太规矩了。”暗指她不该放蒲团。

    见楚云梨这样轻易的接茶丝毫为难都没有，周延瞿的温和的面色难看了一瞬, 接过蔓姨娘的茶后，冷笑质问道，“你真就没有心吗？”说罢, 喝也没喝, 冷着脸拂袖而去。

    楚云梨嗤笑, 老娘没给你妾室甩脸子，你倒给老娘脸色看了。

    她面上神情淡然, 地上的蔓姨娘面色却不好看, 她觉得周延瞿生气, 很大可能是因为和楚云梨闹了别扭。

    就他方才离开前那质问的话, 听语气很像是不满夫人对她如此温和平静。

    也证明了外面传言不虚, 周延瞿他果然对自己夫人情深。哪怕昨夜与她缠绵, 今日还是恢复了冷淡, 方才离开前，他可是看也未看自己。

    朱蔓蔓放在裙摆旁的手悄悄捏紧，垂下眼掩去眼中异样的神色。

    楚云梨看着地上虽然不忿但还算柔顺的姑娘此时眼中的嫉妒，隐隐明白了方才周延瞿为何发疯。

    “起来吧，别跪了，小心伤了身子。”楚云梨并不生气，示意嬷嬷拉她起身，“早些生下孩子要紧，你可要好好保重。”

    朱蔓蔓起身，“多谢夫人。”

    楚云梨才不管她怎么想，哪怕嫉妒自己，那也是暂时的。外面的人都知道周延瞿和自己感情深厚，但侯府自己的人都知道没到那份上，时间一长，她自己就看出来了。

    周延瞿一连五日都歇在紫院，给足了朱蔓蔓面子。

    五日后，新姨娘进门，是七品官员家中的嫡女，名柳慧。

    当日夜里，周延瞿还是去慧院歇了，翌日早上来给楚云梨请安时，他也是如朱蔓蔓请安时一样，陪着柳慧过来的。

    楚云梨依旧没有为难她，周延瞿似是而非的又质问她两句，也是拂袖而去，这一回的怒气真实了许多。

    看着面前三个身段窈窕，面容秀美的姑娘，这个年纪，稍微富贵一些的人家养出的姑娘，就没有丑的。尤其朱蔓蔓生母出身画舫，能够入公府为妾，顶顶的大美人，相比之下，柳慧就差些了，边上的微月，就真的像是个丫鬟一般，存在感极低。今日的朱蔓蔓，没有往日那种既柔顺又有些别扭的感觉，她顾不上和楚云梨别扭，不悦的目光一眼眼往柳慧身上瞄。

    楚云梨见了，心情不错，挺热闹，最好再热闹一些才好。

    又过三日，这一回进门的是宫中的那俩秀女，吴娴玥与林絮儿，这两人的长相是真好。肌肤白晰，眉眼精致如画，身段窈窕动人。

    同一日进门，都是出身小地方县令的女儿。这俩可是宫里出来的，周延瞿当夜还是去了吴娴玥房中。翌日又带着她来请安，还不忘冷落了一旁的林絮儿，眉眼间皆是温柔的笑意，翩翩公子如玉。两个姑娘也是有心人，几人之间的氛围看起来甜蜜无比。

    一开始周延瞿带着朱蔓蔓来，兴许是有几分给定国公面子的心思，但是现在……

    楚云梨看着一脸温柔看着吴娴玥的周延瞿，察觉到他余光老是往自己这边扫，很是在意她的神情动作。

    她有些莫名，照旧接了这两人的茶，看着屋子里花红柳绿的几人暗地里的眉眼官司，心情颇佳。尤其最近这些妾室一个个进门，周延瞿忙着圆房，不怎么有空去奉雨院，就更满意了。

    茶水喝了，楚云梨看着面前几人，“你们如今已入了侯府，有些事情我也不怕告诉你们。侯府子嗣单薄，我这身子相信你们也是有所耳闻，现如今最要紧的，还是子嗣。”

    “你们谁要是率先生下健全的孩子，我做主先抬她为贵妾，说到做到。”

    此话一出，站着的几个女子，虽然面上变化不大，但眼神已经闪烁起来，看向周延瞿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缠绵的情意。

    要生孩子，就得有男人呀！

    周延瞿面色很不好看，挥手道，“我有事请与夫人商议，你们回去歇着吧。”

    几个女人规矩的福身退下，很快屋中就只剩下了夫妻两人。楚云梨不怎么怕的，周延瞿一直以来自诩君子，一般也不会对女子动手。且从他方才频频偷瞄自己的神情看来，他似乎有些在意她的神情。

    所以，看到他关门，楚云梨也不慌。

    屋子门关上，屋中便不如先前透亮，周延瞿背光站着，看不清他的神情，半晌，才听他沉痛道，“筎儿，我很难受！”

    楚云梨只想呵呵，“美人在怀，我看世子分明如鱼得水，高兴得很嘛。”

    周延瞿有些怒，“你怎么这样轻松，一点难过都没有，难道我们五年的感情都是假的吗？曾经耳鬓厮磨，我们还相约白首……”

    楚云梨不以为意，“那你曾经还说，这辈子只我一人呢？回头就找了女人生了孩子还瞒着不让我知道。所以那老话说得好，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不能信的。”

    周延瞿反驳，“我没有！要不是你求皇后，她们的屋中我绝不会进，比如微月，你看我理会她了没有？”

    那就是个丫鬟，还是个长相一般的，不进她门很正常。楚云梨反问，“那你要我怎样，是接受那个不健全的孩子，还是要我痛哭流涕，求你怜惜一二？然后你再与那付阑珊继续苟且生子？”

    周延瞿皱眉，“阑珊只是为了不让母亲为侯府子嗣忧心，她也是出身大家的姑娘。你一再说我们无媒……太过分了些。”

    “本就是事实嘛。”楚云梨才不怕他生气，兴致勃勃提议道，“不如你纳了她，那样你们也能光明正大，难道不比你们现在偷偷摸摸见面好？”

    周延瞿再次皱眉，“你胡说，我什么时候与她见面？你放心，阑珊她不愿为妾。再说，她并没有与我争抢你的意思。”

    楚云梨撑着下巴，饶有兴致道，“在我看来，一个女人她愿意为没名没分为一个男人生孩子，对他肯定是有情的。”

    “别胡说。”周延瞿斥责，“你可别毁了她的名声。”

    这个话就比较稀奇了，楚云梨一脸惊讶，“孩子都生出来了，难不成她还留着名声嫁人不成？”

    嫁当然是要嫁的，不过是等着嫁给周延瞿做继室而已。

    当下的就没有扶妾为正的规矩，楚云梨当然知道付阑珊不愿意现在进门，那可是个饱读诗书的才女呢。

    周延瞿面色不好看，他发现最近和李茹说话，她很轻易就能挑起他的怒火，且对他的示好道歉丝毫没反应。似乎……以前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如今放下了那份感情。

    屋子里沉默，这时，外头传来周延瞿随从的声音，“世子，蔓姨娘和表姑娘在园子吵起来了，蔓姨娘还推了一把表姑娘……”

    周延瞿几步过去打开门，急切问道，“阑珊受伤了吗？在哪边的园子？她们为了什么吵起来？”

    一边问，一边已经往外跑了。

    楚云梨伸了个懒腰，吩咐门口从头到尾看到周延瞿态度后一脸不忿的李嬷嬷，“嬷嬷，收拾东西，我们回将军府小住一段时间。”末了，想起什么，“把我嫁妆中的银子和贵重的东西全部带上。”

    李嬷嬷满眼心疼，却也没多劝，周延瞿这个态度，冷冷他也好，回身就去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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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了。悠然这两天忙，大家国庆节快乐~有没有觉得好多喜事，晚上见吧~

 不能生的原配 八

    又因为楚云梨最后那句提醒, 李嬷嬷私以为是自家姑娘想要将这怒气做得逼真些，便将库房中轻省的贵重东西全部带着，足足装了三架马车。

    楚云梨谁也没说, 就带着李嬷嬷和马车走了。

    她是真的打算回将军府去住, 任务要做, 但善值还是要赚的，真金白银带不回去，但若是拿银子做了善事, 善值就能换对她很重要的东西，比如这一次的回春术，对她魂力有大大的好处, 言而总之，那里头都是好东西。

    就是她现在打不开那玉诀，只能隐隐感觉到它还在。

    而此时的侯府中, 姹紫嫣红的园子里，站了一群比春光更美的女人，如果忽略她们脸上的不忿的话。

    周延瞿看着付阑珊手上的擦伤, 面色难看至极, 皱眉斥责道, “阑珊是府中的客人，你们什么身份？也敢推她？全部回去禁足。”

    众人不忿, 不过都不敢多言, 朱蔓蔓则不服气, “世子, 是她先推我的。”说着, 还瞪了一眼低着头眼泪一滴滴往下掉的付阑珊。

    在她眼中, 付阑珊只是一个家族没落的寄人篱下的孤女。

    寄人篱下就要有客人的自觉, 她们虽然做了妾室，但好歹还是主人不是？

    “我没有。”付阑珊声音细细，带着无限委屈，看了一眼边上的周延玥，“是方才我才知晓府中的吴姨娘的名和玥儿有些相似，别人都称她玥姨娘……这不是冲撞了妹妹？我就提议让她改名，于是就起了争执，就成了这样！”

    她声音细弱委屈，周延瞿一脸的心疼。

    吴娴玥却不依，跺跺脚娇声道，“世子，我这名是爹娘取的，我离他们千里之远，不能尽孝膝前也就罢了，难道连名字也留不住吗？”

    周延瞿却并没有因为她这娇俏的模样而展眉，沉声道，“那要不要我送你回家给父母尽孝膝前？”

    此话一出，本还对他暗送秋波的众人都是一愣，尤其是吴娴玥，昨夜周延瞿可还歇在她屋中的，耳鬓厮磨间还笑赞她肌肤如雪入手嫩滑，恨不得啃一口……

    她很快反应过来，垂首道，“世子，妾身错了，能不能改为娴姨娘？如此便不用改名……”

    周延瞿没说话，瞪了一眼一旁的周延玥，“跟我来，我有事情问你。”又吩咐丫鬟，“扶阑珊回去上药！”

    一行人慢慢远去，隐隐还能听到付阑珊给周延玥求情的声音。

    留在原地的几位美人面面相觑过后，心底隐隐明白了什么，朱蔓蔓就不是个能沉得住气的，皱眉半晌，试探着道，“我怎么觉得世子和夫人并没有外面流传的那样恩爱？”

    几人面上不显，却都深以为然。

    吴娴玥方才被那样在众人被落了面子，有些愤然，一怒之下脱口而出，“反倒世子对这位付阑珊多有维护。如果不看身份，他们俩……”

    微月垂首站在一旁，一直跟透明人一般，哪怕她先入门，既没身份也无宠，这几人一向是不怎么理会她的，但到了这会儿，几人不约而同都看向她，朱蔓蔓直接问，“微姨娘，你在府中最久，可知道内情？”

    微月抬起头扫视了众人一眼，重新低下头，“我也不知。”

    两人对视一眼，冷笑一声，很快就散开了。

    侯府发生的事情楚云梨不知，此时她已经站在了将军府的库房中，大大小小堆了十几个箱子，随手打开一只，一眼就看到了里面的银子，她扫视了眼屋中，道，“我要进宫见娘娘。”

    这么多的银子，与其便宜了侯府，不如拿去做善事，然后还能救治更多的人。

    有了皇后支持，楚云梨办了个学堂。

    开办学堂不是只有银子那么简单，还得去寻合适的夫子，楚云梨近日就忙着这个了。

    忙碌了几日，楚云梨自从到了晏国，还真没有好好去逛街，这日午后干脆带了李嬷嬷和护卫去了外面。她是很喜欢吃东西的，将军府哪样都好，就是厨子不如侯府。

    厨子这样重要的人，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找到能替代的。

    所以她上街之后，直奔酒楼。

    她想看看晏国的风土人情，也不上楼，就在大堂中找了位置坐了，等着伙计上菜时，饶有兴致的看着周围人的穿衣打扮说话方式。

    这一打量，瞬间就发现了不对。那边比较暧昧的一双男女，怎么那么像周延瞿和付阑珊呢。

    楚云梨撑着下巴看了半晌，看了一眼酒楼大堂中几乎坐了大半的人，心下思量间，伙计已经送上了饭菜。

    她也不着急，先填饱了肚子，才站起身不紧不慢过去，“好巧！”

    她的声音出现得突兀，让相对而坐眼神缠绵的男女瞬间就抬眼朝她看了过来。

    周延瞿惊讶，“筎儿？你怎么在这里？”

    楚云梨双手环胸，“我不能出来？”又质问道，“你们俩怎么回事？”

    周延瞿倒也坦然，“阑珊她心情不好，我带她出来散散心。”

    啧啧！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你可是有妇之夫，这样和未婚的姑娘上街不怕被人说闲话吗？你家中可有五门美妾，是不是还嫌弃不够？”

    周延瞿皱眉，斥责道，“胡说八道。不会说话就别说话。”

    付阑珊柔弱开口了，也打破了两人间怪异的气氛，“嫂嫂，坐下一起用膳。”

    “我吃不下。”楚云梨看着她，面色平静，“和你这样的女人一起用膳，我会恶心的吃不下。”

    付阑珊眼圈一红，委屈的低下头去。

    周延瞿最见不得她此般模样，当下恼怒的看向楚云梨，“这还在外面，你想吵起来？”

    楚云梨反问，“我自己的夫君携美出游，难道我不能吵？”

    付阑珊忙道，“嫂嫂，你误会我了，我生孩子，不是为了和表哥在一起，只是不想看见姑母整日为子嗣发愁……”

    “啪”一声清脆的声音，付阑珊的声音随着这记耳光顿住，还伸手捂着脸，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楚云梨，连哭都忘了。

    楚云梨收回隐隐发麻的手，“最讨厌你这种找了借口就觉得自己心安理得的人。”

    一阵掌风袭来，楚云梨往后退了一步，其实刚才她挥手时就已经想到了周延瞿会动手，一直防备着呢。

    这边打了起来，动静其实颇大的，众人的视线很快就落了过来。

    楚云梨无所谓，哪怕曾经她的名声不好，经过这一个多月以来，许多人都觉得她大度善良。为了夫家的子嗣愿意委屈自己。

    众人都亲眼看到了周延瞿对自己夫人怒目而视，暗地里议论纷纷。

    以防万一，楚云梨再次后退一步，提议道，“既然她不想为妾，那我们和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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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这么多吧，悠然今天连续两场婚宴，累瘫了，对了，中午的更新大概要晚上了，悠然明天要去外地，坐车需要一天，更新时间不定，最晚明晚上12点~

 不能生的原配 九

    她又一次提出和离, 还是当着这酒楼众人的面，周延瞿担忧地扶着付阑珊的肩，面色很是难看。都说家丑不可外扬, 无论能不能真的和离, 这样都太难看了些。

    付阑珊捂着脸, 闻言急切道，“嫂嫂，我和表哥之间真是什么关系的没有, 你误会了，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还回了将军府小住散心, 表哥虽然纳了妾室，但眼里心里都是你……”

    楚云梨双手环胸，一脸淡然, “你一再挑拨离间，暗示我善妒，是觉得我不会把府中那孩子的生母说出来吗？”

    现如今除了侯府自己的人, 外面的人谁也不知道那孩子是谁生的, 只以为是周延瞿找的家世清白的小户女子, 以他对夫人的在意，说不准已经去母留子。迄今为止, 还没人见过那孩子, 更别提孩子的生母。

    付阑珊的话顿住, 有些惊恐的看向周延瞿。

    她当然会惊恐。生孩子的事情有侯夫人在, 侯府中瞒得极好, 别说外人, 就是边缘一些的下人, 都不知道刚生下来的小少爷的生母是谁。至于那些知道的，不止自己瞒得好，还怕别人漏风出去连累自己，相互之间防备，所以一时半会儿，还真没人知道此事。

    楚云梨嘴角忍不住勾起，若是外人知道付阑珊已经生过孩子，那她就再做不了妻，只能为妾。她和周延瞿暗地里勾勾搭搭，不就是因为不想做妾？所以，楚云梨这话，算是掐准了她的命脉。

    周延瞿松开了付阑珊，靠近楚云梨，低声斥道，“你在胡说什么。”又放柔了声音，“我知道最近冷落了你，回去后我给你道歉。你想怎么都可以！”

    说话间伸手过来想要握住她胸前的手，楚云梨一把挥开，“别碰我。”

    她转而看向众人，“大家可能有所不知，我们府上这位表姑娘，前几年说是守孝住在侯府城郊的院子，但我在外散心归来那日，她正在我们府上……”

    “李茹！”周延瞿怒喝，“你别逼我。”

    “是你逼我才对。”楚云梨嗤笑，“你不是对我满腔情意么？吼我做什么？”不看他难看的脸色，她继续道，“和离吧，要不然我可就要告诉他们内情了。”

    周延瞿眼中满是惊讶和诧异，“你真要和离？”

    “和离这种事，难道我还与你闹着玩不成？”楚云梨反问。之后对着伙计道，“去拿笔墨来。”

    笔墨很快送上，周围的人愈发兴致勃勃，楚云梨伸手磨墨，“到底夫妻一场，我不想与你计较，一别两宽就好。”

    付阑珊眼神闪烁，见周延瞿不动，她伸手扯了下他的袖子，哀求的眼神对上他的。

    周延瞿对上那样的眼神，低下头拿起笔，只觉得烫手，看着她的眼睛，道，“你保证不说出去！”

    楚云梨点头，“当然。我就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周延瞿提笔写了和离书，落款时手顿住，问道，“和离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对女子，你为何要和离？”

    当然是为了自己的小命，原身李茹就是被侯府弄死了外人还不知道，只以为她是病逝，一年后付阑珊就进了门做了两个孩子的继母。

    楚云梨不答，“别废话，写不写吧。”

    周延瞿还是不动，眼神里挣扎为难，恰在此时，付阑珊又道，“表哥，若是你实在不愿，便不必写，嫂嫂要愿意说，就让她说。大不了我离开京城，一辈子不回来就是。”

    听了这话，周延瞿再不迟疑，写下了自己的名，楚云梨拿过，也写了自己的，对着众人道，“劳烦大家为我们做个见证，今日我李氏阿筎，与临安侯世子周延瞿和离，从今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为感谢你们，也为庆祝我和离，凡是在场众人的菜钱，都由将军府来付！”

    众人先是疑惑她的话，和离这种事居然还要庆祝？然后又听她说请客，大半的人都高兴起来。

    楚云梨将和离书吹干，吩咐李嬷嬷拿去衙门备案，顺道取回婚书。

    周延瞿面色青白交加，“你太胡闹了。和离还是什么好事不成，你当着众人的面非要闹出来就罢了，还如此张扬闹得沸沸扬扬……”

    楚云梨笑着摇摇手指，“周世子，方才自己写下的话就忘记了不成？如今我与你已不再是夫妻，我想要如何，轮不到你来管。还有，对我来说，与你和离，是天大的好事！很值得庆祝一番。”

    周延瞿皱眉，摇摇头道，“女子和离处事艰难，光是外头的流言就能逼死你，更何况你并没有强有力的娘家人……”

    楚云梨冷笑一声，“关你屁事！”

    这些话语里句句都是担忧，但是方才付阑珊似是而非的要离开京城这样的话有出，他可是一点没迟疑就落了款。

    听到这样粗鲁的话，周延瞿微微瞪大眼睛，之后别开眼，眼神不屑之意毫不隐瞒，一脸不忍直视。

    两刻钟后，李嬷嬷已经回来，楚云梨心情不错，带着她出门上了马车，当然，没理会那边低声窃窃私语的两人。

    她并没有回将军府，而是带着和离书和将军府护卫去了侯府，门房看到她，还以为是她回府了，丝毫阻拦都无，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院子，开了库房，让护卫将嫁妆搬出上马车。

    这边动静颇大，再说方才她带着护卫直接进了内院，本身就很不寻常，管家已经过来了，待看到院子乱糟糟一看就像是搬家的情形，忙上前问，“世子夫人，这是……”

    楚云梨扬了扬手中的和离书，“从今日起，我已不是世子夫人了。方才世子与我写下了和离书，我们好聚好散，如今来搬回我的嫁妆。”

    管家一脸惊愕，半晌回不过神，反应过来后一溜烟跑出院子，往正院而去。

    楚云梨见了，再次催促，“快些。”

    众人装车的动作更快了，虽然她嫁妆多，但耐不住来的人也多，等侯夫人急匆匆过来时，已经装得差不多了，“简直是胡闹！和离岂是儿戏？放回去放回去！”

    众人不动，侯夫人有些尴尬，尴尬过后更怒，回身看向自己的丫鬟，“你去找人来，把世子夫人的东西归置回去，闹起来像什么样子？传出去好听？”

    楚云梨看向李嬷嬷，吩咐道，“继续装！”

    一时间竟然僵持住了，这边要装，那边要卸的，库房门口不大的空地说挤满了人。

    侯夫人见状，叹息一声，“筎儿，别闹了。我知因为那孩子你觉得委屈，但这都是没办法的事，你自己不能生，我们侯府总不能绝后啊。”

    楚云梨冷笑，问，“我是真不能生？”

    对上她冷漠的眼神，侯夫人眼神避开，“那谁知道？兴许只是缘分没到，但你子嗣艰难，需要时间调养身子……”

    楚云梨带来的护卫都是将军中的下人，大半都是在战场上杀过人，受过伤之后自愿入将军府做事的，煞气颇重，侯府的人哪真敢拦，很快，嫁妆全部装上马车，没装的也装进了箱子，之后飞快抬着往外走。

    侯夫人见状急了，“筎儿，别胡闹了，和离书不作数，延瞿他肯定是喝酒了。等他酒醒，他肯定会后悔的，你不信我，你也要信他这些年对你的一心一意。”

    不理会她的唠叨，楚云梨上了满满当当的马车，直接就要出门。

    “不能出去！”侯夫人吩咐道，“事情不说清楚，今日这嫁妆不能带走。夫妻吵闹常有的事，你闹成这样侯府的名声不要了？”

    侯府大门应声而关，见了禁闭的大门还有边上的一脸严肃的门房，楚云梨吩咐李嬷嬷，“劳烦嬷嬷再跑一趟，就说侯府要扣押我的嫁妆，顺便找人告诉娘娘，和离之后嫁妆不让带走算哪门子规矩？是她侯府自己定的规矩么？”

    侯夫人气急，道，“你到底想怎样？”

    楚云梨见她生气，嘴角已隐隐带上了笑意，“不想怎样，只想带走我的嫁妆。如果侯夫人不愿意，那我只能把侯府不想让外人知道的事宣扬宣扬，比如府上的小少爷的生母身份……我说到做到！”

    半晌，侯府大门打开，楚云梨的马车带走抬着箱子的护卫出来，直奔将军府，一路上挺多人看到，一打听才知道这对满京城众人赞誉羡慕的夫妻，如今已是陌路人了。

    不提外面有多少人对这段感情扼腕叹息，楚云梨带着嫁妆回府，心里原先那种隐隐的不甘和愤慨似乎少了许多，她就知道，洗清李茹善妒的名声后再与侯府断绝关系，李茹应该会释然些。

    将军府中，时隔五年迎回了主子，从上到下都挺高兴的，楚云梨也没闲着，继续折腾书院，又放出风声，要建慈安院，专门收养无家可归的老人和孩子。

    皇上知道后龙颜大悦，大笔一挥，将靠近城门口的一片房子划给了李茹，当做建慈安院的地。

    她这边忙忙碌碌，却不妨这日有人找上门来。

    算是个熟人，是朱蔓蔓。

    说起来如今周延瞿的世子院中没有女主人，朱蔓蔓出门应该比以前容易。

    朱蔓蔓虽然眼神动作间有些傲，但还算规矩，“李姑娘，冒昧上门，还请见谅。”

    “有事直说吧，我挺忙的，一会儿要出门。”楚云梨直接道。其实她愿意见朱蔓蔓，主要还是想听听侯府这几日又发生了何事？

    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么多人，应该很热闹才对。

    “今日我上门，是有事相求。”朱蔓蔓倒也不废话，“我有孕了，日子不久。”她咬咬唇，“昨日我跑去禀告侯夫人，想着兴许能得些赏，只是我没想到……会偶然知道小少爷的生母是付姑娘。如此一来，婆婆定然不愿意我留下这个孩子，就是我上门就是想求夫人做主。当初你说过，如果我们中有孕，会做主纳为贵妾。”

    楚云梨点点头，“不过现如今我已不是主母，甚至不再是侯府的人，这种事情我不能为你做主。不过生孩子是好事，小少爷的生母遮遮掩掩，一直不让外人知道。也不知道是为何。”

    朱蔓蔓垂着头若有所思，半晌起身郑重道谢，起身告辞。

    又隔一日，没听说朱蔓蔓如何，倒是听说了侯府定下了新的世子夫人，就是侯夫人的娘家侄女，周延瞿的表妹。

    这消息一出，可以说是劲爆，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看来那日在酒楼，李姑娘的话没有夸大，这对表兄妹本身就是有情的。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和离，是不是有这个的原因？

    又隔一日，不知从哪里传出消息，言侯府中的那个孩子，长相与付阑珊相似，且不良于行，根本不能走路。

    楚云梨听到的时候，正看着面前一堆衣衫褴褛的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就一两岁，最开始的慈安堂，收留的就是他们。

    正盘算着说几句话呢，门口周延瞿气势汹汹进门来了，“李茹，你答应过我不说出去的，现在你什么意思？”

    楚云梨有些莫名，不过想到外头的传言，瞬间了悟，一瞬间心里又生出一丝悲凉来，问道，“我与你多年夫妻，我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吗？”

    周延瞿皱眉，“若你没有说，那谁还会与侯府有仇？”

    “我哪知道？你自己回去查吧。”楚云梨摊手，“我挺忙的，没心思管这些。”

    周延瞿半信半疑，到底是离开了，楚云梨的脸色则阴沉了些，吩咐李嬷嬷，“去问问看，周延瞿他从哪里来的，如果是在侯府，尽量打听一下是从谁院子里出来的。”

    她倒要看看，是谁嫌日子太好过了在这边挑衅，她先前之所以轻易放过，不过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如今有人妨碍到她存善值，自然不能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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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恢复更新，中午见

 不能生的原配 十

    他们虽然离开了侯府, 不过到底在里面住了五年，李嬷嬷很快就回来了，“是奉雨院。”

    楚云梨丝毫意外都没有, 付阑珊这个女人, 一直存在感极低, 她和李茹一直没有直接对上过。都是暗搓搓的在周延瞿面前暗示明示为自己争取利益，上辈子李茹那样悲惨的结局，她可以说功不可没。

    沉思半晌, 楚云梨嘴角勾起，“你去外面，就说我说的, 侯府的小少爷生母就是付阑珊。”又站起身，“好久没进宫去给娘娘请安，今日天气不错, 收拾收拾我们进宫去。”

    她如今已不是诰命夫人，直接穿了庄重的常服出门，先前楚云梨和离, 其实有些拂了皇后的面子的, 毕竟当初两人可是由当今皇上赐婚, 但凡是赐婚的，就没有和离的, 不然岂不是说皇上眼光不好不会选人？

    好在皇上也没生气, 从他愿意给慈安院选址赐下就看得出。

    进宫一趟, 楚云梨便再没理会侯府那边了, 搬去了郊外一心扑在慈安院上。她倒也没有无条件养着那些人, 从外地寻摸了蚕和桑树, 把将军府在郊外的一个大庄子全部拿来种上了桑树, 又把全部的人都送到了那边。随行的还有一个夫子，每日从七岁到十岁的孩子，都要听两个时辰的课，还有笔墨纸砚发下。

    如此一来，好些穷人家的孩子还都想进去，本来一开始说免费养活老人孩子，去的人挺多，然后又听说要养蚕，是要干活的，不少人都觉得挺失望，这跟请长工有什么区别？甚至这里更狠，还只是给一日三餐，但是能读书这就很难得了。

    一般的人家，可供不起孩子读书。就算读不出个什么，就读些一两年，出来之后随便做个账房先生，对孩子来说也是一条出路不是。

    这一日，楚云梨还在地头看众人种树，将军府的护卫也在这里干活，李嬷嬷如今留在了将军府，一抬头就看到身边得小丫头急匆匆过来，“姑娘，世子非要见你，似乎很生气。”

    楚云梨看到小丫头脸上一个明显的巴掌印，顿时皱起眉，“他打你了？”

    小丫头摸摸脸，“奴婢见世子很生气，怕他伤着姑娘便多问了两句，他一着急就打了奴婢一巴掌，又说有要事要见您，奴婢这才赶紧进来禀告。”

    楚云梨冷笑，“让林护卫带着人，我们去见见他。”

    一刻钟后，楚云梨带着人出现在庄子的前院中，周延瞿背着手，一身墨色衣衫，沉着脸打量四周，看到楚云梨进门，质问道，“你为何要到处乱说？明明你答应过我不说出去的。”

    指的自然是付阑珊生子那事，要知道现在付阑珊可是他未婚妻，此时闹出来这种事，对她对侯府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我确实答应过你不会传出去，但偏偏你不信我，外头一有流言，你便说是我传的。”楚云梨摊手，“我没做过的事情我当然不认，付阑珊生孩子这事知道的人那么多，早晚外人都会知道，既然你们要冤枉我，那我总得做了才不算被冤枉啊。再说了，我哪句话是乱说，难道她付阑珊没有无媒苟合未婚产子？”

    周延瞿面色复杂难言，“你恨她？”

    楚云梨冷笑，“抢我夫君，她在孝期便撺掇你娘给我下药让我不能有孕，这几年来外人对我指指点点，偏你还不纳妾对我“情深一片。”之后孝期满了生了孩子还非要记在我名下，是不是以后等我一死，她就进门做继室，还什么都不耽误。做出这些事情，难道我不该恨她？”

    “你们两人情深似海，愿意将侯府的继承人由她生下，那你娶妻纳妾做什么，岂不是祸害人家姑娘？”

    “不是这样的。”院子外面，付阑珊急切的闯了进来，“我没有你这些想法。我只是单纯的想要为姑母解忧。”

    楚云梨上前，一挥手“啪”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周延瞿见了，几步过去，一把扯开楚云梨，怒喝，“你做什么打人？”

    楚云梨退后一步，伸手一指小丫头，“那你又做什么打人？”

    周延瞿面色难看，“你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想要打人罢了。”

    这话楚云梨可不认，“我也没让你们跑这么远来找我啊。你一进来就打人，是好好说话的态度吗？你打我丫头，我打你未婚妻，很公平。”

    周延瞿有些不明白丫头和未婚妻怎么能比，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突然发现，这就是个不讲道理胡搅蛮缠的泼妇。当初和他举案齐眉，还真没发现她这样难缠。“和你和离，果然是对的。”

    “和离可是我提的。”楚云梨提醒他，“要不是我主动提，付姑娘想要名正言顺，可有得等！”

    这两人一再挑战她的底线，不往他们中间下蛆都对不起自己。

    提起这个，付阑珊黯然垂下头，周延瞿面色阴沉如墨，“我娘要退亲了，你满意了？”

    楚云梨有些惊讶，见他面色难看不似所伪，先前她进宫找皇后，就是想要按下侯府到时候为付阑珊请封诰命的折子，皇后那边本就不会把诰命给一个未婚生子的女人，当时就答应她了。

    如今看来，倒是用不上了。心下好笑，原来侯夫人对侄女的疼爱也不过如此，哪怕这个闹出这些传言，但侯府只要咬死不认，又没人真去追根究底，含糊着就过去了，等付阑珊进了门，日子一久，谁还记得这个？

    “我满意什么？你们侯府的事情现如今与我不相干。”

    “你是不是不甘心我们和离？”周延瞿问道，“我不想娶别人，重新娶你好不好？我会待你和以前一样好。”

    “呸！”楚云梨毫不客气，“娶不到付阑珊，又想要娶我回去挡流言，你那么情深，倒是与她相守啊！”

    “我算是发现了，你们这是上门恶心我来了。”楚云梨挥挥手，“把这对狗男女给我打出去！”

    护卫满身煞气一拥而上，周延瞿先还不信，看了这架势忙护着付阑珊往外跑，颇为狼狈。

    打出去了，楚云梨也就不上心了，侯府没了她，早晚没落下去，只要在必要的时候推一把，很快就会分崩离析。

    还是正事要紧。

    现在京城中真是说什么的都有，楚云梨和离之后，闹出来侯府小少爷居然是刚定下的世子夫人付阑珊所出，细思极恐，不少人都觉得，李茹就是知道了里头的事情，才要和离归家的。那原先周延瞿闹出的对夫人一心一意哪怕子嗣有碍也不纳妾，怕是他真正情深的是那青梅竹马的表妹。

    这么一想，就全部说得通了。

    要知道，这付阑珊，可是在一年前才出孝期的，今年可就已经生下来孩子了。

    总而言之，侯府现在已经没什么名声了。有的都是周延瞿母子两人算计人家孤女的刻薄。

    上一次进宫，皇后让楚云梨每个月都进宫一趟，这样一来，外头那些因为和离说不好听话的人也会掂量一番。说白了就是要表现出楚云梨圣眷正浓，哪怕她是个和离归家的孤女，也是有人撑腰的，为她撑腰就是当今皇后。

    楚云梨自然不会拒绝，所以到了月初，她就收拾着进宫了。

    以前都颇为顺利，这一次快到皇宫时下起了大雨，哪怕是宫中，因为要打伞，便没有以前轻便。转过一条小道，刚好遇上了人。

    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带着随从，一身暗紫色衣衫，颇为贵气。

    楚云梨不认识，心底盘算着是不是宫中哪位皇子，身边的云晓已经福身，“见过结罗王子。”

    结罗王子？

    无论从姓氏还是这称呼，都不像是晏国该有的称呼，而这皇宫中的外人，就只有当初蛮族兵败后送进来的质子了。

    这个……说起来和李茹还是仇人呢。

    要不是李家父子，这人也不至于被送到晏国为质。

    楚云梨倒没有尴尬，兵家打仗，胜败乃常事。再说蛮族主动挑衅，败了之后付出代价本就是应该的，说起来李茹的祖父和父亲还是蛮族人杀的呢。她面色还算平静，“见过结罗王子。”

    结罗王子面色淡然，点点头后带着人离开了。

    楚云梨察觉不到他对自己有恶意，不过也没有善意，就像是遇上了一个很寻常的普通人。

    云晓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叹息一声，“王子小时候还能在园子里随意走动，长大后便只能每个月初来给皇上请安，平时都只在自己殿中。据说是因为他认识了一个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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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见~

 不能生的原配 十一

    “什么样的小姑娘？”楚云梨好奇。

    云晓笑着摇摇头, “我也不知，不过据说是和那小姑娘闯了祸，之后王子便不能在园子里乱窜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凤栖宫, 两人都不再说起此事, 楚云梨进门后先行了跪礼, 皇后无奈笑道，“都说了不跪。”

    “礼不可废。”楚云梨起身坐下，“娘娘近来可好？”

    皇后含笑点头, “听说临安侯世子去郊外的庄子里找你了？”

    “确有此事，还说侯夫人想要退亲，他便想要再迎我进门……不过他们俩被我打出来了。”楚云梨毫不避讳自己的泼辣。

    “你呀。”皇后无奈, “哪怕讨厌一个人，也没必要当面给人难堪，很容易被人记仇。”

    楚云梨倒无所谓, “我和侯府如今只怕已经结下仇怨，就算是好好把人迎进门让他们恶心我一通，也还是不能改变侯夫人与世子厌恶我的结局。”她抬眼笑吟吟看向皇后, “再说, 有娘娘在呢, 他们不敢将我如何。”

    最后一句，半带着玩笑的撒娇语气。

    皇后果然没生气, 笑着斥了一句, “滑头。”又叹, “我总会护着你的。”

    她挥了挥手, 边上的云晓带着伺候的宫女退了下去, 等到屋中就剩下她们两人, 才道, “临安侯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到时候他兴许会重提你和离之事，你……”

    楚云梨自己还没见过这位公公，不过原身的死相信他不会不知，由着自己妻子儿子算计一个孤女，想来他也不是什么阳春白雪的人。

    以周延瞿在外的传言，哪怕有他才貌双全的名声加持，大概也娶不到比李茹身份更佳的姑娘了。所以，临安侯回来之后，很可能会再次提及和离不作数，说起来侯府娶了李茹这几年来，暂时并没有能给侯府多大的助力。

    楚云梨抬眼，就看到皇后带着担忧的眼，立时认真决绝道，“我是再不可能回头的。”

    皇后微微放松，“那就好。就是这一回临安侯算是立了功的，如果他提出要见你，皇上大概不会拒绝。”

    这是提点她呢，楚云梨瞬间了然，“我会亲自拒绝他。”

    皇后语气复杂，“这一回很顺利，侯爷带回来了不少蛮族的马匹和皮毛，对晏国功不可没。”

    楚云梨垂眸，这一回临安侯是奉命去蛮族边境偷偷换来对方的马匹，若是能顺利养活并繁衍同样健壮的马匹……蛮族之所以能威胁晏国，最大等我原因就是这些马匹。如果晏国也有这样的马，那他确实是功不可没的。但是……李茹之所以会默默无闻病逝于侯府，却是因为她知道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侯爷的去办的事情，先前世子有跟我说过一些。”楚云梨试探着道，“早前我似乎听我祖父说起过，蛮族那边的凡是健壮的马匹，都是要喂一种草料的，凡是吃过草料的马匹，健壮是健壮了，但却是不能让母马受孕的。”

    皇后扬眉，“当真？”

    楚云梨摊手，“只是偶然听祖父说起过，不知是真是假。”

    当下的马儿何其重要，其实这事情是原身记忆中有的，这马料是蛮族的不传之秘，外头根本没有知道此事的人。

    皇后面色慎重起来，转而问道，“你养蚕养得如何？”

    “挺好的。”楚云梨回道，“这蚕不止能织布，还能御寒，等我做成了，一定送一床被子给您试试。”

    皇后笑容更深，“那我可就等着了。”

    知道临安侯要回来，楚云梨才不会在京城里等着，可以说整个侯府心思最深的就是这位侯爷了。她出了宫门连将军府都没回，直接就出城回了郊外的庄子。

    又隔几日她收到了消息，临安侯回来了。

    他回来的第二日，便有公公到了京城郊外的庄子，请楚云梨进宫。

    看来皇后没说错，她到底是躲不过去的。

    奔波了半日，总算是进了宫，直接就被带到了皇上面前，此时殿中已经有了临安侯父子两人，侯夫人也在。

    楚云梨规规矩矩行礼，自从到了晏国，她有银子有皇后撑腰，又飞快和侯府撕撸开，其实楚云梨心情不错，唯一有些不爽快的，就是这跪礼了。

    皇上率先开口，“筎儿，今日让人找你进宫，是因为你公公他觉得你和世子之间有误会。有没有误会说清楚就行了。”

    暗暗提点她，如果真不想和离，也不必委屈自己。

    楚云梨心里更多了几分感激，越发觉得当今帝后仁厚。

    “没有误会。”楚云梨正色道，“感谢侯爷对我的厚爱，只是世子他背着我与青梅竹马的表妹生下孩子，侯夫人还找了由头送我离开京城。要不是我体谅世子辛苦提前回来，那孩子在侯府主院中生下我还被蒙在鼓里。我就是不明白，世子既然与付阑珊两情相悦，为何侯爷要替他上门求娶于我？”

    临安侯皱起眉，楚云梨自顾自继续道，“世子与表妹生孩子，我身为正妻，哪怕不高兴不甘心也只能认了，毕竟我自己身子不争气。但是侯夫人居然要逼迫我认下那个孩子，还说若是日后我没能有孩子，就让那个孩子承爵。”

    “这样无媒苟合生下的孩子想要承爵，岂不是要笑掉大牙？如果各家纷纷效仿，那这晏国，岂不是要乱了套？”楚云梨说完这话，肉眼可见的临安侯的面色难看起来。

    当今皇上身为嫡子，却被庶出的几个弟弟压得抬不了头，平生最讨厌庶子，这不是秘密，凡是官员宠妾灭妻，都是罚的很重的。

    “这事情我不知道。”临安侯终于出声，“大概是你听差了，你婆婆不会做出这么没谱的事。当时就是你答应，我也是不答应的。所以这一切都是误会，夫妻还是原配的好，再说，将军府中你已经没了亲人，如今你的亲人就只剩下我们。别说这些是误会，就是那日你真做出不妥的事，侯府也绝不会让你伤心离开，只要你愿意，侯府会照顾你一辈子。”

    “我既然已经离开，便不会再回去。”楚云梨看向他，“再说，前些日子我已经得到消息，侯府如今已经定下新的世子夫人，我现在回去，让付姑娘如何自处？再说，付姑娘与世子已经有了孩子，他们成亲，事情也算完美。至于我自己，只愿多做善事为我李家长辈祈福，此生已不想再嫁。”

    “何至于如此？”一直沉默的皇后出声，“人一辈子那么长，这才到哪？既然所遇非人，那再找个好的也就是了，到时候我做主给你赐婚。”

    这是不让她把话说太满。

    楚云梨心里感激，不过她确实真没打算嫁人。一来她如今名声不太好，哪怕外人都知道她被骗，也知道侯府不好，不是她的错，但和离这事，其实不比被休离好多少，她若是再嫁，根本找不到合适的人。二来……她心里虽然对于上辈子的记忆浅薄许多，但她记得很清楚临走前那双满是皱纹的握紧她的手。每每想起，心里便窒息痛苦难言。

    不过现在，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拂了皇后的美意，当下认真道谢，“多谢娘娘。”

    “你真不愿？”周延瞿面色不太好。

    楚云梨看也不看她，当着皇上的面，不宜露出太刻薄的模样。只道，“若我要再嫁的人是你，那我宁愿搅了头发去做姑子。”

    周延瞿声音沉沉，“好！那我就算娶不到妻，也不会再来求你。谢皇上想要撮合我与妻子的美意，只是我们实在有缘无分。臣告退！”

    两人这番话说的几句话，等在场众人反应过来时，已决绝如此，便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楚云梨颇为满意。

    皇上沉吟半晌，道，“既然你们决绝之意如此，那朕便不宜强求了，当初朕错了一回，如今不能一错再错。临安侯世子与李氏阿筎，从今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无故不得纠缠对方。”

    说完，不待临安侯说话，吩咐道，“临安侯一路奔波辛苦，早些回去歇歇。”

    楚云梨出宫门时，一眼就看到临安侯的马车停在宫门口不远处。看到她出来，临安侯马车前的随从飞快上前，“世子夫人，侯爷有请。”

    楚云梨看都不看他，越过他往外走。随从一愣，忙追了两步，“侯爷一直等着您呢，说有要事商议。”

    楚云梨还是没转身，“如今我已不是侯府的人，也没有做个差事，侯爷有事情，也轮不到与我商议。”

    她打算就此离开，临安侯却不如她的意，马车一路慢悠悠跟在她的马车后面，楚云梨自然发现了，顿时皱眉。

    她不太想带着临安侯的马车出城，谁知道他会不会气急之下动手，便下了马车去了边上的酒楼。

    果然没一会儿，临安侯就带着随从上来了。

    楚云梨皱眉，“听说侯爷有事与我商议？”

    “确实有些事。”临安侯坐到了她的对面，“我说了事情都可以商量，你看不惯的人我都可以送走，更或者……还能随你处置。”

    楚云梨扬眉，“我也有一事不明，还请侯爷解惑。”她看着他的眼睛，“为何侯府执意要我做儿媳？”

    临安侯沉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才道，“想听实话？”

    楚云梨不答，这不是废话吗？不想听实话还问什么？

    “临安侯府的爵位五代始降，一开始我是看中你的身份，由你所出的孩子，爵位当不会被降才对。”临安侯语气诚挚，“只是我没想到，他们母子会蠢笨如此。那孤女就是个有些小心思的蠢货，就这样还能把他们母子玩弄于鼓掌之间，实在是……不过现在我回来了，侯府的家风清正，不会留下不该出生的孩子。”

    那个孩子，可是侯府血脉，他还真是个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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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见~

 不能生的原配 十二

    这么狠, 却也是大大的实话，可以说毫不避讳急切想要求娶回她的心情。

    楚云梨还没说话，门“砰”一声被推开, 侯夫人满脸激动的站在门口, “我不答应！”

    “你怎么能如此狠心, 那孩子除了不良于行，和别的孩子一样健康，他现在还小, 也不见得就不能长好。”侯夫人满脸急切。

    临安侯面色不太好看，“你怎么来了？”

    侯夫人振振有词，“我就知道你会来找这个毒妇, 一路跟着你来的。”

    “和你同行的还有谁？”临安侯再问。

    “延瞿和阑珊都在。”侯夫人顿了顿，补充道，“我们是一家人, 你不能轻易说出放弃孩子的话来，阑珊已经哭得不行，险些晕厥过去。”

    楚云梨嘴角微微勾起, 其实原身嫁入侯府, 若是侯府的人都如临安侯一般目的明确, 知道进退，她的日子当不会难过, 侯府要的, 是她生的孩子继续平级袭爵, 而李茹要的, 不过是和周延瞿幸福的过一辈子, 说起来两边的意愿并没有冲突, 可惜中间多了个付阑珊, 也可惜周延瞿真正喜欢的是付阑珊，而侯夫人又非要扶持自己侄女，所以，悲剧的就是李茹了。

    “我还要出城，先走一步。”楚云梨站起身，就往门外去。

    “你若是想要回来也成，但你必须将孩子记在你名下！”侯夫人语气坚决，“你也别装的一脸淡然，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延瞿，要不然你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楚云梨哭笑不得，只道，“那我就预祝侯夫人可以找到一个愿意把外室子记为嫡子的贵女为儿媳妇。”更别提现如今侯府中周延瞿的妾室可是有足足五个，且都不是省油的灯。

    “侯府……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踏入一步。”不理会身后临安侯的唤声，楚云梨再不回头，抬步出门，一眼就看到门口付阑珊满脸苍白，大受打击的模样，周延瞿心疼的扶着她低声安慰，看到她出门，怒斥道，“你满意了？”

    楚云梨嗤笑一声，“身为男人，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娶不了，又不能保护自己的孩子，你个废物！”

    周延瞿面色沉沉，“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楚云梨摊手，“事实呀，你就是个废物，有本事，你当着京城众人宣告，你心里最喜欢的就是她付阑珊，最想娶的就是她，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求娶她进门！让她生的孩子日后承袭你临安侯府的爵位。”这两人就该在一起相亲相爱，一辈子不分离才好。

    “你知道什么？家族传承祖宗基业，在你眼里算什么？”周延瞿大声道。

    等于承认娶她是因为家族传承了，说到底，还是为了爵位。楚云梨冷笑，“那你们算计我一个孤女，就是真男儿了？说出去也不怕人家笑话。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要和一个自己讨厌的女人演鹣鲽情深，你又不是戏子。如今难道还真要依你父亲的心思重新求娶于我？”

    周延瞿面色难看至极，怒极之下，居然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她说这些话时，付阑珊一直在哭，抱着周延瞿的腰连头都没有抬。

    楚云梨路过两人时，又道，“付姑娘，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你不能只把世子推出来，你自己也当努力争取才是。”

    付阑珊猛然抬头，眼圈红红，大吼道，“你懂什么，你一个被皇后护着的姑娘，哪里明白我从小寄人篱下的艰辛？”

    “胡闹！”临安侯出现在门口，面色沉冷，眼神如冰刀一般扫过付阑珊面容，“回去，还嫌不够丢人？”

    又看向楚云梨，“方才我说的话，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兑现。”

    楚云梨摊手，“多谢侯爷美意，只是我实在背负不了逼死孤儿寡母的名声，还请侯爷另聘贤良淑德的女子为媳。”

    本来就是，要是临安侯真的为了娶回她而赶走付阑珊还有那个孩子，周延瞿肯定把这些事情全部算在她头上。怎么想都不划算。再说，李茹的愿望，可不是和周延瞿相亲相爱，而是远离他们。

    这一次楚云梨又去了城郊，除了每个月进宫给皇后请安之外，基本上就不再进城，她养的蚕经过一年，已经能织成精美细腻的缎子，还做出了蚕丝被，轻薄透气，因为出产少，几乎是天价，许多夫人更是以手拿蚕丝绢为美，不少蚕丝缎销往晏国几个富庶之地。一时间，楚云梨赚了个盆满钵满 ，不少夫人都愿意与她打好关系，只求能先得一匹缎子。

    她的慈安院中，收留的人越来越多，夫子也越多，收留的孩子无论男女，夫子都要每日教导两个时辰。就是年老的，也能求个温饱，不说京城内外再没有乞丐，就是靠近京城的几个城中的乞丐，得了消息后也往慈安院来。最开始学算术的孩子，如今已能自己算账，成效颇佳。

    而在一年中也发生了不少事，临安侯世子忤逆侯夫人的意思，执意娶了青梅竹马的表妹，也毫不避讳府中的少爷就是表妹所出，这下子，所有人都知道原来临安侯世子夫妻鹣鲽情深之事是假，之所以没有孩子，大概与夫人之间只是表面上的恩爱，只等着付阑珊出孝，之后再慢慢生子。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李筎可怜，平白无故背了几年不能生育还善妒不让纳妾的名声，好在醒悟得快，早早抽身离去。只是可怜她如今形单影只，皇后几次提出给她作媒，都被婉拒，这是被伤透了心了。

    也有说临安侯世子真是情深之人，哪怕娶妻，也要为心爱之人守身如玉。

    不过后一种，多半是青楼楚馆中流传，正经的大家夫人 ，对于这种赞扬嗤之以鼻。要说谁成亲前没点旖旎心思那是假话，但成亲后就该收收心思好好过日子，最起码要给与妻子足够的尊重体面，这样才算是好男人。

    成亲后给以前的心爱的女人守身如玉，算什么好人？那就是个混蛋，真要如此，为什么不娶了心爱的女人呢？

    就在侯府娶完了付阑珊，渐渐地沉寂下去时，京城中又出了一件大事！

    临安侯与蛮族勾结，证据确凿，当场就被下了大狱！

    消息一出，京城中瞬间沸腾起来，一时间众人都在议论。十年前蛮族与晏国的那场惨烈的战争因为时隔不久，记得的人很多，没想到这才过去多久，临安侯居然就开始勾结。

    好多人都知道，一年前临安侯奉命去了蛮族边境，带回来了五百马匹，因为手段不光彩，皇上虽然没有大肆封赏，但却让临安侯入了兵部，一跃为兵部尚书，重用的意思明显。要知道在这之前，皇上都是有意打压京城中各勋贵，年轻一辈中，没人能入六部与内阁。

    传出消息的翌日，宫中来了人，请楚云梨进宫。

    皇后一如往昔，威严尊贵，有些不同的是她对楚云梨越来越柔和，不待她跪下就拉她起身，笑道，“都说了别多礼。”

    “临安侯的事情听说了吗？”

    楚云梨点头，“进来的时候，听李嬷嬷说起过。”

    皇后让人给她上茶，道，“当初你说，你祖父跟你说过那马儿的草料若是加了药材，便不能再育，我有对皇上提过，没想到这些马儿经过一年，还真就没有让母马受孕的。皇上本还觉得蛮族人心思重，动了手脚不让我们买到好马，但彻查后发现，给马儿喂那草料的，就是临安侯！”

    楚云梨丝毫意外都没有，李茹上辈子就是偶然知道了这事，才默默无闻被病逝。都说世上之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想要查出真相的是皇上，那基本上是瞒不住的。

    “蛮族人知道我晏国想要买马的决心，便没拒绝临安侯买马儿，只是要他连续一个月往草料中加那草药，价钱上便宜一半。就为了区区几十万两银子，临安侯他居然就答应了，以防万一，还亲自让身边的随从去办。”

    皇后叹息一声，“临安侯会如此，大概是蛮族人透露了日后还有做生意的可能，这是想着到那时再捞一笔。”

    楚云梨丝毫意外都没有，临安侯府求娶她最大的原因是想平级袭爵，但还有点原因便是将军府的家财，想要维持一个侯府的光鲜体面，就靠着他们父子的俸禄，根本不可能，所以几代侯爷，都是靠着吃库房中的存银，到了周延瞿这里，已经暗地里在典当那些老物件了，虽一时半会儿不至于坐吃山空，但总要未雨绸缪，李茹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很合适的世子夫人。

    “临安侯府……完了。”皇后叹息，“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最后一句话，楚云梨颇为惊讶，不过随即又想，当下女子都是出嫁从夫，哪怕她已和离，又几次三番推脱皇后说媒，外面许多人大概都觉得她放不下，面前的皇后也如此想。当下认真道，“娘娘放心，我要做的事情多着，没空担忧别人。”

    皇后笑容更深，“你做的慈安院不错，皇上有意在晏国各大城中修建，稍后该会对你有所赏赐。”

    楚云梨出宫路过临安侯府时，刚好看到侯府中门大开，官兵气势汹汹在各处穿梭，大概在抄家，周延瞿正在和为首的官兵说着什么，后面一向注重自己形象的侯夫人此时正和一身大红衣衫的付阑珊互相依偎着瑟瑟发抖，下人则鹌鹑一般满是不安的被围到一起。

    百年传承的临安侯府，就此倾塌。

    ※※※※※※※※※※※※※※※※※※※※

    来了。晚上见~

 不能生的原配 （完）

    楚云梨的马车路过临安侯府时并未停顿, 她听到小丫头说起侯府中的动静时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心里一片平静。

    说起来侯府能有今日，她在其中是推了一把的。要不是她故意在皇后面前提及那味特殊的药材, 皇上也未必能知晓临安侯做的事, 哪怕马儿有问题, 也只会以为是蛮族人卖马之前动的手脚。

    临安侯下狱，交由刑部彻查，侯府夺爵抄家, 家中众人三日内须全部搬出。

    侯府的地契也全部被抄走，能够留的，就是各位夫人的嫁妆。这其中, 由于查出侯夫人嫁妆里的许多物件地契，都不是她曾经去衙门报备过的，于是全部算作侯府家财, 也查抄了。

    侯夫人嫁妆并不丰厚，又有意与侯府的铺子置换，到得后来, 居然一张房契都无。至于付阑珊, 她父亲原先是刑部尚书, 说起来还是皇上看重的臣子，她小时候也是经常可以进宫的, 只是后来, 她父亲犯事后被下大狱, 家财也是查抄了的, 后来她与母亲借居侯府, 没几年便郁郁而终, 总而言之, 嫁妆什么的，她根本没有，有的都是侯夫人帮她用侯府的庄子铺子置办的，一并被查抄了。

    最后一家人只得先搬入了朱蔓蔓嫁妆中郊外的庄子，她是庶女，再得宠爱，嫁妆也还是由嫡母置办，这庄子算是她嫁妆中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就是那么巧，这庄子就在楚云梨养蚕的那个隔壁，她一年来都住在这里，知道隔壁搬来了侯府一家时，楚云梨颇为感慨，到底是避不开。

    说是庄子，其实就是楚云梨的庄子分出去的一个小院子，地也只有一亩多的模样，住下他们一家，其实是有些挤的，不过不妨碍，一亩地若是全部修成房子，再来这么多人也够住了。

    但那是以后的事，搬来的当日就这个房间问题大吵了一架，这边庄子里不少人都知道东家和侯府的过往，当下就有人蹲在墙角从头听到尾。

    晚上的时候，楚云梨就知道了事情原委。

    还是为了正房，那边是两个小院，大的那个自然是侯夫人的，争的就是小的那个。

    付阑珊身为主母，本该当仁不让，但偏偏这院子是朱蔓蔓的，她上一次有孕后，生下来一个女儿，现在刚刚三个月，那院子里除了那俩正院，其余的都不太好，说白了，比当初侯府中的马房还要差，朱蔓蔓带着孩子，自然不能住这种，再说这院子的地契还是她的呢。

    付阑珊退一步，可就是让出了正院，那往后早上来这边，倒成了给朱蔓蔓请安了，她怎么肯？

    后来，还是付阑珊住主院，朱蔓蔓带着孩子去与侯夫人住。

    搬过来之后，侯夫人早出晚归，每日都进城。又过了几日，小丫头进来禀告，周夫人想要上门拜访。

    楚云梨有些恍惚地想起，如今她已然不是侯夫人了，只是普通的周夫人而已，虽然临安侯的事情没有牵连家人一起入狱，但周延瞿的官职却是被停了的。所以，如今严格论起来，周家已算不上官宦人家了。

    “不见！”楚云梨一口回绝，她事情挺多，懒得和他们掰扯。

    付阑珊也上门求见，楚云梨还是拒绝。

    又隔一日，朱蔓蔓带着孩子上门，楚云梨知道后本来打算不见，又想起什么，“请她进来。”

    朱蔓蔓进门时，亲自抱着个粉色的襁褓，进门后对着楚云梨一福，“见过李姑娘。”

    “听说你有事找我。”楚云梨直接了当。

    朱蔓蔓垂着头，“当初我家夫人未婚产子之事，是我听了微月的话后传出去的，没想到世子和老夫人会来找您麻烦，我对不住您。”

    微月？

    没想到这事还和她有关系。

    楚云梨无所谓，都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付阑珊产子之事知道的人太多，早晚会闹出来。而她的嫌疑最大，被怀疑本就不奇怪。

    “还有别的事吗？”明显她上门不是为了这个。

    朱蔓蔓踌躇半晌，没想到李茹丝毫多余的话都无，看她样子已经不耐烦，再磨蹭很可能会开口赶人人，试探着问道，“李姑娘，妾身是想问问，和离之后，日子会不会难过？”

    楚云梨不妨她问起这个，心里一动，想到某种可能，道，“见仁见智。对我来说挺好的。我这个人，不喜欢太复杂的关系，自己住比较随心所欲。”

    这该不会是起了离开周家的心思了吧？

    如果真是，对于周延瞿来说肯定是个很大的打击。如今周家，可都住在朱蔓蔓的院子里呢。

    所以她说出的话，撺掇的意思很明显了。等周家搬出朱蔓蔓的院子无处可去，那才好玩呢。

    朱蔓蔓若有所思，很快起身告辞，临走前想起什么，回身道，“我知道李姑娘是个好人，有件事情……我发现夫人对您似乎格外关注，如今府中人手不够，她还特意找人在门口专门盯着您的行踪。您和世子之间……应该再无可能，这个是我们都知道的事情。既然不是为了世子，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李姑娘或许可以自己查探一番。”

    楚云梨道了谢，让丫鬟送她出门。

    仔细回想，似乎付阑珊确实针对她，就只她和周延瞿生孩子这事，她若真心想嫁人，虽然嫁不了公侯之家，但普通的举人进士却还是可能的。当下女子，无媒苟合的实在太少了，但她就暗搓搓和周延瞿生了孩子，等着侯府弄死她后做继室。这其中……兴许还真有问题。

    没几日，京城中定国公就到了郊外小院，不知怎么说的，反正周延瞿是写了放妾书了，放归朱蔓蔓自由，她带来的嫁妆全部带回，连孩子也归她。

    这样确实不和常理，不过周延瞿如今也不敢和定国公府争论，若真是定国公要求，他也只能照办。

    他们一家搬走的那日，楚云梨站在大门口看着，侯夫人褪去了曾经的贵气精致的妆容和华丽的衣衫，一身普通的绸缎，整个人失色不少，面色难看的上了马车，看到楚云梨站在门口，冷笑一声后上了马车。

    付阑珊身边的乳母抱着孩子，她有些紧张的盯着周延瞿的面色。

    看着悠闲随意的楚云梨，周延瞿面色复杂难言，庆幸道，“好在我们和离了，如今你不必受牵连。”

    楚云梨摇摇手指，“周公子错了，就算是我们没有和离，你们家的事情也是牵连不到我的。”这话实在讨人厌。

    周夫人掀开帘子，“延瞿，和这样狼心狗肺的人废什么话，赶紧走吧。”

    楚云梨冷笑，“同样的话还给周老夫人，天底下哪有人坐等你们算计的道理？你们落魄到如今地步，焉知不是报应？”

    五六架马车往官道而去，马车里付阑珊一脸苦涩，“瞿郎，你是不是后悔与她和离了？”

    “如今再说这些都已无用。”周延瞿没有正面回答，“今晚的住处还没着落呢。”

    付阑珊心思被带偏，沉吟半晌，道，“去那边的村里吧，我们的银子买个小院子住，当绰绰有余，姑母还要为公公奔走呢，离太远了也不方便。”

    马车里沉默下来，周延瞿闭着眼睛假寐，心里其实很明白，再奔走，临安侯也是出不来的，蛮族杀了太多晏国人，当初对于晏国威胁那样大，当今皇上最是厌恶，对于和蛮族勾结的人，更是会从重处罚。就看重到什么程度了。

    如果没有和离……最起码不会这样被动，将军府那样多的家财，养着那么多的无家可归的人，他也不至于带着家人四处奔波寻找落脚地。

    周家搬走了，朱蔓蔓却留了下来，她如今公府也不愿回了，就和楚云梨做邻居，偶尔也会上门拜访。

    楚云梨则暗地里开始查付阑珊，细思下来，她觉得这人还真是处处针对她。

    恰在这时，宫中的结罗王子逃了。

    他是刺伤了太子之后畏罪潜逃的，一时间京城内外戒备森严，街上巡逻的官兵随处可见。但结罗王子似乎如水入海一般失踪了遍寻不到。

    楚云梨不觉得这事情会和自己扯上关系，毕竟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且说起来大家还是仇人。

    却不妨就在结罗王子逃出的第二日夜里，她郊外的院子后门被人敲响，来的人是微月，一身狼狈不堪，言有要事求见楚云梨。

    大半夜的，如今周家可住在离这边十几里的村中，她这时候找来，应该真有要事。不过楚云梨也没打算见，但微月却道，她发现了结罗王子的踪迹。

    半夜，当周家住的院子门被官兵敲开时，楚云梨就坐在最前面的马上，高高在上的俯视着打开门的周延瞿。

    为首的将军拱手道，“周公子，有人报畏罪潜逃的结罗王子如今在你们院中，须得进门搜查一番。”

    这话毫不客气，说完一挥手，官兵一拥而入，周延瞿有些懵，等回过神来时，后院中起了兵器交击之声，很快就押出来一身布衣的贵气男子。

    周延瞿心里只两个字，——完了。

    他的目光落向了身侧惶恐不已，已经开始发抖的付阑珊身上，只问，“我记得昨晚上半夜里你出来上过茅房。我当时似乎听到了动静，为什么？”

    付阑珊嘴唇颤抖，“我不是故意的，他为了我这么多年不能出宫，我不能见死不救。”

    周延瞿满脸茫然，“你们认识很早？”

    等到官兵把两人锁起来送上囚车时，付阑珊才低声道，“当初我在皇宫园子里疯玩，把人家嫔妃的衣衫扯破了，是他帮我顶罪的。这些年来，我挺后悔……”

    周延瞿想起什么，质问道，“那你心悦他？我面前处处挑拨我和筎儿的关系，也是为他报仇？”

    付阑珊垂着头，不答。算是默认。

    本来临安侯与蛮族勾结之事只是他自己的行为，没找到和侯府有关的证据，没想到结罗王子刺杀太子逃跑后居然投奔周家，而周家也愿意收留，至此，周家和蛮族勾结证据确凿，皇上大怒，亲口定罪付阑珊与周家十四岁以上男丁斩首，女眷及未成年的男丁流放三千里骞城。

    自那之后，楚云梨再未见过周延瞿和付阑珊，只是听说两人在行刑那日，刽子手大刀落下时还在互相指责咒骂。

    周老夫人带着那个天残的孩子流放三千里，据说还在路上就病了，未到骞城，祖孙俩双双病逝。

    楚云梨一生未嫁，散尽将军府家财将慈安院开遍了晏国，四十岁时，皇上亲封她为一品安平夫人，虽然没有子女，但受她恩惠的人很多很多，还有人专门为她修了功德祠，长年有人供奉，后世的大晏史上还特别记载了她传奇的一生，赞扬李氏满门忠烈，拼死换回晏国百年安宁，哪怕是女子，果敢勇武也不输男儿。

    ※※※※※※※※※※※※※※※※※※※※

    中午见~

 拖油瓶女儿

    楚云梨再次睁开眼睛, 已经站在了她地府的院子正房中，方才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似乎还在，面前站着她自己看了几十年的脸, 李茹含笑看着她, “谢谢你, 是你让我知道，不是循规蹈矩，也一样能让我不堕李氏忠烈之名, 先前是我想差了。”她的身影渐渐地虚化，很快消失了。

    楚云梨对着她挥挥手算是道别，褪去了老人的僵硬, 只觉得浑身轻松随意，嘴角微微勾起。

    戳开玉诀，一眼就善值的地方有3250, 底下还分门别类。

    李茹的怨气：500

    善意：2750

    楚云梨颇为满意，戳开武艺那栏，她早就想要那种高来高去的武功了, 一看之下, 顿时傻了眼。

    最便宜的基础内功都要2500, 还有基础拳法，基础剑法, 基础指法……都是一样的2500

    她有些失望, 这种赚法, 哪辈子才能高来高去？

    但是让她放弃, 似乎又不甘心, 她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再说, 她心底还有个隐秘的想法，她还没有找到那人呢。到底买了基础内功，先练着，往后再说。

    听得到外头似乎有人在说话，她也没出去，直接点了继续。

    再次醒来，一股霉味直冲鼻尖，楚云梨皱皱眉坐起身，身上的被子轻薄，浑身冷噤噤的，借着从窗户隐隐透进来的光亮，看得到屋中只有简单的床铺和一张桌子，那桌子还是歪的，面前的被子黑乎乎的，看不出颜色，也可能是天色太暗的缘故。

    总之哪儿哪儿都不舒服，这让上辈子养尊处优的楚云梨很是不适，她闭上眼睛，接收记忆。

    再次睁开眼睛后，楚云梨一脸愤然，这一次的这姑娘，有点太惨了。

    不过如今换成了她……其实也差不多，一样惨！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外头响起了一个年轻妇人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微微的讨好之意，“大丫，该起了。”

    楚云梨起身，拿起床边的补丁衣衫，下床后对于角落处的柴火视而不见，是的，这间屋子是个柴房，就是睡觉的床，其实也是柴火铺就的。

    这间屋子里，属于她的东西，就只有她身上的衣衫。

    打开门，是一个不大的院子，正房两间，厢房两间，剩下的就是她住的柴房和隔壁的厨房，而方才叫她起床的妇人，此时正在厨房中忙碌，看到她出来，道，“大丫，你先去把猪和鸡喂了再去洗衣。一会儿早饭后和娘一起下地，白天没空洗衣了。”

    楚云梨皱着眉，拎着一桶猪食去了后院，两头七八十斤左右的小猪，怪异的味道老远就闻得到，强忍着味道将猪食倒进猪槽，那边还有七八只母鸡，抓了一把圈旁的青草丢进去，就算完了。

    其实原身每日还要打扫猪圈，之后将粪垒好留着下地用。不过今日楚云梨不想干这个活，哪怕接收了原身的记忆，这些事情没那么难以接受，但这些活，其实不应该由她来做。

    原身何大丫，父亲早逝，半年后母亲杨氏改嫁，还非要带着她。

    这应该是母亲舍不得女儿怕自己走了后女儿被虐待才非要带着，但其实何大丫被她带着，一生都过得艰难，早早便死了。所以，才有了楚云梨的到来。

    她从后院出来，屋檐下早就用木盆整理好了一大盆衣衫，一眼就看得出从老年到年轻人的都有，最上面的那件，是小碎花的袄子，一看就是年轻姑娘的衣衫。

    此时已是初冬，外面挺冷，尤其是河水中，手放下去不一会儿就冻得通红。楚云梨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经冻得开裂，还有几处有口子，那是干活的时候留下来的。一双手肿胀不堪，难看得很。

    她皱皱眉，站在那盆衣衫面前没动，杨氏从厨房中探出头来，催促道，“大丫，赶紧去，一会儿该晚了。”

    楚云梨抬起手，将手上的红肿给杨氏看，“娘，我手疼。”

    杨氏瞄一眼，不以为意，“快入冬了，手都是一样的。等娘想办法过段时间给你买一盒膏药来擦擦就好了。”

    “今天我不想去。”楚云梨认真道。

    杨氏忙出来，一把拉了她进厨房，“大丫，别犟，这衣衫要是不洗，一会儿你爷爷奶奶该生气不给你饭吃，娘夹在中间也很为难。”

    “那为和薇儿不去？这些衣衫都是她爹娘和爷奶的，甚至还有她自己的，凭什么要我来做？”楚云梨垂着头，问出这些话时，其实就已经猜到了杨氏的回答。

    杨氏已经去揉面，随口责备道，“你这孩子，你和薇儿不同，娘是后娘，哪儿能让她干活？再说，做点事对你有好处，姑娘家还是要勤快些才能找好亲事。”

    如果是原来的何大丫，听到这些话后怕母亲为难，还有“为了自己好”，就会端着那盆衣衫去河边了。

    本来洗衣裳也没什么，但楚云梨方才随意瞄一眼，发现这堆衣裳里面居然还有男人女人的内衣裤，她如今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这就有点太过分了。

    “要去你去。”楚云梨看了看她正在揉的面，“我帮你做饭都成。”

    杨氏不动，皱眉道，“再有一会儿他们就该吃饭了，你哪儿来得及？听话，赶紧去，洗衣裳不是什么累人的活。”又压低声音，“娘会帮你留个馒头。乖！”说完，又在灶台前忙了起来。

    楚云梨默了默，起身出门端着那足有她半个身子大木盆出门，有些沉，但还好，到了河边才发现洗衣裳的人挺多，还有熟人对她打招呼。

    几辈子了，楚云梨还真没给陌生的人洗过衣衫，她随便洗了洗就丢进盆中，等到全部过水一遍，那盆已经沉得搬不起来。

    何大丫能搬得动，她当然也可以，不过她却没有如何大丫一般咬牙搬回去，留了盆子在河边就回去了。

    刚刚进院子，就看到杜家人围坐在堂屋，而杨氏在摆碗筷，也没个人帮忙，只见她一趟趟跑厨房，余光看到她进门，吩咐道，“快拿碗。”

    一把尖利的妇人声音响起，“还想吃饭？早上猪圈都没扫，这样的懒货我们杜家可养不起！最好趁早滚回何家去！”杜老婆子面前的桌子拍的彭彭响，满脸怒气。

    每每到了饭点，杜老婆子经常找着由头吵架，这样一来何大丫便没有饭吃了。

    那边的杨氏眼圈红了，抹了眼泪进厨房。

    楚云梨闻言，转身就往外走。

    杨氏追了出来，带着哭音追问，“大丫，你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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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见

 拖油瓶女儿 一

    “我不知道。”楚云梨回身看着她, “您觉得我该去哪里？”

    杨氏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大丫，都怪娘不好, 你回去给你奶认个错, 她会原谅你的。”说着, 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纤细苍白的手不知哪里来的那样大的力气。

    母女两人重新出现在院子门口，杜老婆子没好气道, “命不好，气性还大，不是要走吗？怎么又回来了？”

    不待杨氏告饶, 那边沉默的中年汉子粗声粗气道，“娘，吃饭呢。”

    杜老婆子瞪他一眼, 到底没说话了。

    杨氏感激的看了看那汉子，拉着楚云梨坐到了一旁，顺手塞给她一个不大的馒头。

    楚云梨这才发现, 每个人手中的馒头都是不一样大的, 杜老头和方才帮她们母女解围的杜满仓馒头最大, 杜老婆子的和那边沉默的十四五岁的少年和那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三人馒头是一样的。

    而她和杨氏手中的最小，两人加起来也没有杜老婆子的那个大。楚云梨啃着手中剌嗓子的馒头, 心下思量开了。

    她如今刚到这边, 何大丫记忆中就只有干活, 上何村那边的记忆都模糊了。镇上都只在快成亲时去过一回, 全程由杜满仓带着, 根本不敢抬头看。所以镇上是个什么情形, 她现在也不知道, 不能这么贸贸然离开，得从长计议。

    中间就一盆清水白菜，带着一点盐味，人手一个馒头就着那白菜，一刻钟都不要，众人已经全部吃完离席。

    杜满仓临走前，吩咐道，“薇儿，帮着把碗筷收了，一天吃了饭还是干点活，别太懒了。”

    杜薇儿反驳，“我哪里懒了？我还绣花去镇上换钱了，可不像别人一天只吃饭不干活。”

    说这话时，她故意瞄了一眼楚云梨。

    杨氏讨好的笑笑，伸手去收碗，“薇儿的手是要绣花的，不能干这些粗话，把手做粗了该理不了线了，我来就成。”

    杜薇儿嗤笑一声，起身走了，走到厢房门口时突然顿住，眼神狐疑的看向院子里那根悬空的绳子，“我的袄呢？”

    杨氏进了厨房，杜薇儿看向楚云梨，质问道，“问你呢，我的袄呢？”

    楚云梨拿着帕子擦褪漆的桌子，“在河边，我搬不动。”

    杜薇儿气得跺脚，起身就往外跑，“明日我要去镇上拿绣品换钱，要是我袄子找不着，我肯定让奶赶你出去!”语气霸道任性。

    楚云梨不以为然，真赶出去她也不见得就会饿死，拿着看不出颜色的帕子进厨房，杨氏正在洗碗，看到她进门，叹息一声，“大丫，今日你怎么了？衣衫为何不顺便带回来？”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你要懂事一些，他们才会喜欢你，别和薇儿比，家务活你学了总没有坏处的，娘刚进门一年，外人都说后娘不会对先头的孩子好，许多人暗地里盯着我呢，你别让我为难，等以后他们真正接受我了，我们母女的苦日子也就到头了。等你嫁了人，也还有娘家兄弟可靠。”

    这个年头，自己都靠不住，还想靠别人呢。

    杨氏的这种想法，楚云梨顶顶看不上，何大丫的悲惨和杨氏的苦命，其实都是她这种想法害的，杨氏的娘家，就不是什么好人。

    楚云梨低声道，“娘，其实何家那边的堂兄弟，兴许比杜宇靠得住，那边好歹有血缘牵绊，这边我们有什么？就当牛做马的伺候他们么？”

    杨氏看了看外头，低声斥责道，“别胡说，要叫大哥。”

    “人家眼里不见得有我这个妹妹。”楚云梨认真道，“我们来了一年，他有正经唤过我们么？”

    杨氏不以为意，“人家是读书人，矜持一些正常的。你杜叔对我们不错，还有你爷奶，虽然嘴上硬气些，话说得不太好听，却也没有真正让你饿肚子。”

    这虽然是事实，但楚云梨一时却无言，其实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原身的爹家中早已分家，家中是有地的，养活一家人不成问题，哪怕他不在了，那些地请人种，她们母女也不至于就饿肚子。后来杨氏要改嫁，还要带着她爹唯一的子嗣，所以那地被何氏族人收回了。

    到现在还要寄人篱下，讨人家一口饭吃。

    杨氏嫁给杜家，操持家务，日后可能还会生孩子，本就有她一口饭吃，但是她带来的女儿……人家凭什么养着？

    养你是对你有恩，别不知好歹！所以，她多干活也是应该的。

    尤其是杜老婆子，虽然给她一口饭吃不至于饿死，但总觉得她做得少了，就是亏了。平日里最喜欢使唤她。

    半晌，楚云梨才认真道，“娘，何家才是我的家，我想回去。”

    杨氏手中的碗落入锅中，眼泪又掉下来了，“你爹走了，你也要离开我么？”

    楚云梨隐隐有些不耐，何大丫或许会可怜自己的母亲，一步步退让，但她不会可怜同情这样一个女人。“你要是真为我好，就不应该带我来杜家!”真对女儿好，就不该让她落得这样尴尬的境地。

    杨氏愣住，“但是你爹没了，我一个女人怎么过日子？寡妇门前是非多。村里还有那么多混混呢，多来几回，外头的流言就得淹死我们母女……你还是个孩子，不懂得流言的厉害，再说，杜宇会读书，带了你来你就是他妹妹，你能有个厉害的兄弟，到时候哪怕嫁出去，娘家也有靠……”

    杨氏含着眼泪，语气意味深长，她还真就是这么想的。

    楚云梨从窗户看到杜薇儿抱着她的花袄进来，不愈多说，只道，“我要回何家去。”

    杨氏怔了怔，认真打量熟悉的眉眼上陌生的神情，“但是你爹的地和房子已经被收回族中，他们又怎会愿意再分回给你？”

    “总会有办法的。”楚云梨起身出门，留下一脸怔然的杨氏。

    她没去河边拿衣衫回来晾晒，那杜薇儿去了都不顺便带回，杨氏愿意做慈母，就让她去好了。

    她出了杜家村，直接去了上何村。

    上何村百来户人家，都是何姓族人，楚云梨去时正好是众人下地的时辰，看到她回来，不少人还跟她打招呼，她也不怯场，按着记忆中笑吟吟唤人。

    她去了村长家中。

    村长是她爷爷辈，往上数三代，还是很亲的那种关系。

    村长家中是青砖瓦房，楚云梨进门时，刚好遇上村长媳妇从厨房出来，满脸惊讶，“呀，大丫来了。”

    楚云梨笑着问道，“大奶奶，爷在么？”

    “在的。”村长媳妇五十多岁，是个随和的妇人，“我帮你叫。”

    村长背着手从屋里出来，看到她也颇为惊讶，上下打量她一番后，眼神在她短了一截的袖口和浑身的补丁上掠过，叹了口气，“大丫，你娘在杜家过得如何？”

    楚云梨也不废话，“不太好，所以我想回来住。我爹的院子还在，就是地……”

    村长再次叹气，“地已经给你大伯了。那地盯着的人挺多，但地本就是你爷爷的，给你大伯应当应分。”

    楚云梨语气认真，“我想回来，还请您帮我。不只是人回来，我还要立户。”

    村长哑然，“立女户？”

    楚云梨点头，“就是女户。我爹的血脉不能就此断了，我是我爹这一房的孩子。”到时候不想成亲生孩子，就过继一个何姓孩子过来，只要她有房有地，多的是人愿意。

    当下人对于子嗣传承看得颇重，她语气诚挚。村长有些动容，“你是个好孩子，要是你大伯愿意把地还你，应该问题不大。”

    原身大伯是个老实憨厚的汉子，就是大伯母……小心思挺多的。

    村长这边没异议，那村里人基本上就不会有太多意见，她出门去了何大丫住了十二年的家，自从杨氏改嫁，这边就空了下来，院子里有些杂草，屋子里倒还打扫得干净。

    “你回来做什么？”一把妇人的声音响在院子门口，篱笆院外，何杨氏拎着一把割草的刀，有些戒备，“你娘呢？”

    楚云梨认真道，“大伯母，我要回来住！所以，这边属于你们家的东西赶紧搬回去，要不然我就当是您可怜我这个侄女资助我的了。”

    “放屁！”何杨氏大声道，“你想得美，你娘不是把你带走了吗？以后你就是杜家女，族谱都不在何家了，这何家的院子也不会有你的份！”

    “这院子是我爹的，他只有我一个女儿，自然也就是我的。”楚云梨语气悠闲，其实村长那边松了口，她就不怎么怕何杨氏不给了，“以后我会回来住。”

    何杨氏张牙舞爪，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听得到，“你放屁，我不答应！”

    “回来好！”隔壁，一个稳重的中年男子声音响起，“你要愿意回来，这院子还你，地也还你。”

    听了这话，楚云梨心里又是一松，何大丫大伯还是很靠谱的，要不是杨氏听了娘家的话执意改嫁，她们母女虽然艰难，日子也总能过的。

    何杨氏急了，“他爹，你不是说，这院子是给老二成亲后住的？”她都放出风声了，最近好几个人家有意。要是没有这房子，老二成亲，还得造房子，要不然婚事就成了难题。

    边上有不少人看热闹，幸灾乐祸的人不少。

    当初这院子和属于何大川的地可有不少人动心思，不过因为何大川有大哥，且何杨氏言日后把老二过继给何大川承继香火，别的人便再争不过了。

    这时，边上有妇人上前，笑吟吟道，“他婶子，你这就想差了，大丫是个姑娘家，早晚会嫁人，你让她写个字据，日后嫁人了这院子给你们家老二也就是了。”

    边上有妇人附和，“是呀，她都十三了，最多两年就嫁人了。到时候你帮她备一份嫁妆，于情于理都算对得起大川了。日后去了底下，他还会感谢你们。”

    农家妇人，说起姑娘家嫁人，哪怕在姑娘面前，也不甚避讳。不过都还挺好，对她回来没什么异议，话里话外没觉得这房子不应该让她住，只是嫁人后就该给帮她备嫁妆的大伯。

    何杨氏一想也对，嫁妆这事情不得还有聘礼嘛，这其中说不得还能昧下一些，就当是这房子的租金了，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她还要腾出手打扫，当下不再拒绝，“大丫，我也不为难你，你请村长来写一个成亲后这房子给你二哥的字据，那你就住。”

    楚云梨当然不肯，本就是她爹的屋子，怎么弄得自己还是个外人了，到时候她住在这屋中，还有人惦记着她房子，那万一儿媳妇急着进门，何杨氏会不会以长辈的身份逼迫她早日嫁人？

    这个是很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再有，她突然想到，如果她真回来，那何大江就是她嫡亲的大伯，如她这种父亲早去的情形，何大江帮她备嫁妆说得过去，但是，也是可以做主她的婚事的。

    外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包括村里的混混，也靠在她门口的大树下看热闹。

    楚云梨眼神扫过，本是随意一扫打算看看都是些什么人，日后她自己住，这些人兴许会来打扰，借着这机会看看总不会有错。

    这一看之下，她的眼神落到了靠在大树上的一个年轻人身上，面容俊俏，双手环胸，一身布衣满是补丁，松松垮垮的好在还算干净，口中叼着一根马尾巴草，满是兴味的看着这边的情形。

    她眼睛酸涩起来，有些模糊，她伸手擦了擦，眼神不舍的从他脸上挪开，看向众人，道，“以后我不嫁人，招赘婿上门，生下的孩子姓何，承继我爹香火。”

    不看众人惊讶的神情，她看向何杨氏，“就不劳烦二哥了。”

    ※※※※※※※※※※※※※※※※※※※※

    中午见～

 拖油瓶女儿 二

    招赘？

    女子留在家中招赘, 这个也不是没有，就是太少太少了，愿意上门入赘的男人, 大多都是游手好闲的懒人。

    何杨氏愣过之后, 嗤笑道, “招赘？你想养一个和他们一样的人？”

    大树下的那个年轻男子顿时不满了，“哎哎哎……你说什么呢，我们这样的什么人, 怎么听起来不像是好话？今天你非得说清楚不可。”

    何杨氏本来是有些怕他们的，毕竟被缠上后名声且不说，什么事也干不了了。不过这时候看热闹的挺多, 大概觉得这么多人面前这些混混也不敢如何，她自觉底气足，顿时叉腰道, “你们什么人自己不清楚？难道有人招赘你们会不答应？”

    “不答应。”那边的人异口同声。

    一口回绝，何杨氏却没生气，摊手道, “呐, 你看, 混混都不答应，到时候你能找着个什么人？别让你爹去了底下还为你操心, 好好的写个字据, 我们大家都高高兴兴。大伯母知道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 当初你娘非要带你走我就不答应……要我说, 就让你跟我们过日子, 就当大伯母多了一个女儿。”

    楚云梨看着为首那人有些熟悉的眉眼, 脸上神情是以往没见过的桀骜, 察觉到她的视线后耳根渐渐地泛起薄红，方才何杨氏问那话的时候她刻意注意了下，他可没有说不答应。

    反正就是那种感觉，他就是那人。

    两人朝夕相处一辈子，她不会认错的。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伸手一指，“就你，你答不答应？”

    冯安正心里起伏，方才一看到面前这个瘦不拉几的黄毛丫头，他就觉得欢喜，这才留下来看热闹。听到她要招赘，他总觉得会是自己，这会儿听到她直接问，心里砰砰的差点跳出来，对上她唇边那抹笑容，只觉得就如这初冬午后的阳光一样温暖。

    他还没说话，边上的柳三已经跳脚，道，“不答应！我们冯哥那可是要娶妻生子的，入赘可要被戳脊梁骨……”

    冯安一巴掌拍在他头上，斥道，“就你话多。”

    居然没反驳。

    何杨氏顿时傻了眼，所以，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这个随母亲改嫁的大丫非要要回自己的房子不说，这是婚事都定了？

    “胡闹！”稳重的中年男声响起，何大江皱眉斥责，“大丫，婚姻大事岂是儿戏？这种人如何能照顾好你？再说，姑娘家还是嫁人最好，招赘能有个什么好人？”

    “大伯。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我就想为我爹承继香火。”楚云梨看向众人，扬声道，“今日大家帮我做个见证，日后我只招赘，不嫁人，说到做到！”

    所以，房子什么的，何杨氏一家还是别想了。

    何大江一开始一口答应她回家，兴许打的就是方才那妇人的主意，备一份嫁妆把她嫁了，也就能心安理得的接手何大川的房子和田地，要知道，如今村里可还有不少人暗地里觊觎这房子呢。

    不是何大川对侄女不好，而是利益太大，造一个房子得花费十几两银，得一大家子不吃不喝赚几年，孩子一个个大了该说亲，他很难对房子不动心。他要真没有心思，不争这房子，房子和地早被众人瓜分了。

    想到这里，为防以后，楚云梨看向背着手站在一旁的村长，“爷，麻烦你帮我写个字据，我何大丫，立女户，日后招赘，生下孩子入我爹排行。如果我不能生，那就选亲近的几家中的孩子过继，若是做不到，这房子和我爹的地全部上交族中！”

    做不到就是嫁人，那房子可就不是何大江的而是族中的。当下就有反应快的妇人道，“大丫不错，哪怕出去了也还记得她爹。他叔，您就帮写一个。”

    当场催促村长写字据的声音将何杨氏反对的声音压了下去。

    何杨氏很着急，一直大声扬言不行不行，想要冲上去打断，却被边上的妇人拉住，村长本就有意帮忙，很快就写了一张字据出来，楚云梨按了指印，一式三份，村长和她还有村中最长的长辈各一份。

    楚云梨拿着字据，心满意足，对着众人鞠躬道谢，“我替我爹谢谢大家，往后还请大家多关照一二，感激不尽。”

    尘埃落定，何杨氏满脸失望，何大江点上了旱烟，猛抽几口，众人笑闹着打趣，“他叔，这是好事，别不高兴了。”

    众人笑闹着渐渐远去，不甘心的何杨氏留在原地看着有些杂草的院子，半晌才回过神，对着楚云梨啐一口，“呸！不识好歹的东西。”

    “你以为她们是为你好？”何杨氏声音恨恨，“他们是看不惯我得这个房子，本来这就是你爷在世的时候造的，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外人。你倒好，上下嘴皮子一碰，归族里了。这个败家子，你到了地下，你看看你爹会不会原谅你……”

    其实何杨氏有一点说对了，今天那些妇人催促村长写字据，其实就是嫉妒之心作祟，凭什么何杨氏能白得一个房子？当初为这个房子和地可都争过的，她们都没能分一点，倒不如现在一拍两散，大家都别要，还给人家女儿，还能得个厚道名声。

    楚云梨收好字据，心平气和，“大伯母，我是真想招赘的。不会把房子给族里。”

    何杨氏险些一口血喷出，就是因为看出来她真想招赘，这房子从此后再没了可能是她的，她才这么不甘心，迟迟不肯离去。

    “走吧，干活去。”何大江深深叹息一声，起身走了。

    何杨氏追了上去，和他低声争辩。

    大姓的村庄都是村长说了算，有好处也有弊端，但对于这会儿的楚云梨来说，自然是好处居多，这个房子，彻底属于她了。

    眼看着众人都走了，她打开门进了院子，打算先打扫一番，然后回杜家村说清楚，今夜就搬回来住。

    “你说的话还算数吗？”楚云梨转身之际，听到身后的男子声音。

    楚云梨回身，看到是冯安，顿时笑了，“自然算数。”又想起什么，问，“你爹娘愿意吗？”

    冯安耳根红了，“我没有爹娘，就一个叔叔，他会愿意的。我……我帮你！”

    上何村今日一整天都沸沸扬扬，一年前随母亲改嫁的何大川的闺女，今日突然回来了，要住回自己的房子不说，还扬言要招赘婿上门承继何家香火。不过一日，几乎整个上何村都知道了这事。

    楚云梨打扫了院子，屋中的灰尘并不多，打扫得还算干净，只是有些家具不见了，大概被搬到了隔壁。

    两个时辰后，眼看着天边太阳就要落下，楚云梨想着还是去一趟杜家村，说清楚了再回来休息。

    到达杜家村时，天色已昏暗，杜家众人正在吃晚饭，照旧是杨氏忙进忙出摆饭，杜老婆子正在骂人，“懒得不行了，大姑娘家家的，一整天不见人，这名声还能要？我们杜家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招了这样的霉星进门……”

    杜满仓看到杨氏的眼泪包不住了，道，“娘，别说了，该吃饭了。”

    杜老婆子人精似的，哪里不知道儿子这是为杨氏解围，顿时怒极，儿子的面子也不给了，大骂道，“吃吃吃，就知道吃，一整天不见人，吃个屁，喝风能不能喝饱？”

    楚云梨就是这个时候进门的，杜老头冷哼一声，很明显也不满她一整天跑出去，杜宇就跟没看着她一般，杜薇儿满脸幸灾乐祸，“奶，回来了。”看好戏的意思明显。

    杜满仓清咳一声，“大丫，去哪儿了，赶紧过来吃饭。”

    杜老婆子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不许吃!我们家不养闲人!”

    不养闲人？

    往轻了说是不给这顿饭吃，往重了说就是要赶她走，看杜老婆子满脸戾气，很明显是后者。

    杨氏吓得噗通就跪在了院子里，哀求道，“娘……”

    ※※※※※※※※※※※※※※※※※※※※

    来了。晚上见

 拖油瓶女儿 三

    楚云梨不过站了一会儿, 整个院子里都是杜老婆子的咒骂声和杨氏低声的求饶声，偶尔夹杂着几句杜满仓低低的劝解。

    不过他越是劝，杜老婆子越怒, 地上的杨氏便越发卑微了。求饶声里渐渐地带上了绝望之意。

    她看着地上趴伏着卑微的杨氏, 心情复杂, 弯腰拉她，“娘，别跪了。”

    杨氏一把抓住她, “快求你奶，别让他们赶你出去，你没地方去……”

    又对着杜老婆子和杜老头磕头, “爹，我们没地方去，娘……”

    楚云梨不跪, 杜老婆子冷哼一声，“乖觉一些，该做的活儿做了, 别想着偷懒。我们杜家也不会苛待你, 你们去外头打听打听, 整个杜家村，谁家不说我们家厚道？还帮着你养前头留下来的女儿, 做人得知道感恩……”

    杜老婆子一脸的高高在上施恩的模样。

    “我回来就是要告诉你们一声。”楚云梨出声打断她, 她的眼神从杜老头到杜老婆子, 再从漠视的杜宇和幸灾乐祸的杜薇儿身上, 最后落到面前的杨氏脸上, “我要回何家了, 我住爹留下来的房子, 那里才是我的家。”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杜老婆子即将出口的训斥噎在喉间，其他人都是一脸惊讶，反应最大的，还是杨氏，惊叫道，“你也要离开我！我不许！”

    楚云梨淡然的看着她。

    杨氏这才反应过来，一叠声问道，“你回去？你爹的房子不是给族里了？他们怎么肯让你住？”

    楚云梨掏出那张墨迹新鲜的纸，展开给她看，“村长爷给我写的，日后我招赘，生下来的孩子姓何，房子和地就都是我的。”

    与其说这个话是给杨氏听的，不如说是给杜家人听的。要知道，上辈子何大丫的亲事和杜家牵扯太深，她的悲剧和杜家脱不开关系。

    杜家人此时满是讶异，讶异过后面面相觑，杜老婆子脱口而出，“当初说好了你跟着你娘嫁进来……”

    “确实是说好了的。”楚云梨点头道，“你们养我，对我是有大恩的，但我今年已经十三，成亲早的都要成家了，我不能心安理得受着杜家的恩，好在我这一年帮你们家干了不少活，算是抵了饭钱，如今还是回去的好。”

    “不是这个意思。”杜老婆子有些急切，面色不太好，看向杨氏，“说好了的事情，怎么能改？”

    楚云梨当然明白她的意思，杨氏带着十二岁的女儿嫁，那家中可就多了一个操持家务甚至还能下地的劳力，若是她不在，杨氏一个人忙家里的活就差不多了，哪里还能下地？

    更别提往后她的婚事上多少还能得些好处，自然不想她就这么离开。

    杨氏也很急，对于相依为命的女儿离开，她心里很慌，还满是无措，听到杜老婆子这话，赞同道，“大丫，你真要离开我么？”

    对上她满是依赖的眼神，楚云梨面色平静，“你的家人不只是我，现在这里才是你的家。当然，若是你不想离开我，可以随我回何家去。”

    “我不要！”杨氏连犹豫都没有就喊道，“我不行的，外人会乱说的。”

    太过在意外人眼光的人，没办法说通，楚云梨点点头，“那行吧。”又看向杜家众人，“天色不早，我还要赶回去，这就收拾东西走。”

    杜老婆子第一反应就是拒绝，“收拾什么？那些东西都是我们杜家的！”

    哪怕东西不好，带回去也不见得用，但楚云梨却不惯着她，“不，那些东西是我带来的。我要带走！”

    她语气坚决，对上她冷冽无比的眼神，杜老婆子怔了怔，突然觉得面前这个让她呼来喝去一年的姑娘此时很陌生。

    不过，到底也只是个小姑娘而已，杜老婆子冷笑，“今日你踏出我杜家的门，日后再想要进来，可就不容易了。”

    楚云梨挥挥手，进了厨房隔壁的那间柴房，白日里里面还是一片黑暗，鼻尖满是霉味，突然庆幸自己动作够快，今晚要是再让她住，怕是睡不着的。

    她将柴火堆成的床上被子卷了卷捆起来，拎着试了试，根本就不重。

    杨氏此时进门来了，昏暗的屋中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听得到她声音里带着哭音，“大丫，你怎么会突然想着会何家去的？陪着娘不好么？”

    楚云梨皱眉，指着此时拿开了被子不像样的床，“娘，你觉得我住在这里好吗？在何家，至少我有个厢房，有张像样的床吧？”

    杨氏顺着她手指看过去，那床……说白了就是一堆平整些的柴火而已。何大丫在何家，可是有她爹亲手给她打的床的。

    她的哭声顿住，抽噎着道，“但你住不了多久就要嫁人，以后会有正房……”

    “嫁人？”楚云梨反问，“所以你心里觉得，我也早晚会离开你的，对吧？”

    杨氏哑然，反问道，“姑娘家长大了嫁人，难道不正常吗？”

    “那你以后会不会不想让我离开你，直接嫁给杜宇？”楚云梨再问。

    杨氏皱皱眉，“你大哥是读书人，他又怎会看上你？”

    楚云梨嘴角的嘲讽几乎掩饰不住，“那他要是看得上我，你就让我嫁了，对吧？”这个女人太过卑微，她不止看轻自己还看轻自己的女儿。

    “别胡说，你们是兄妹。我又怎会有这种想法？”杨氏语气里满是不悦，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道，“不会是你对他……”

    楚云梨正色看着她，语气同样认真，“我不喜欢他，也不会嫁给他。我现在离开你，你就当我提前嫁人了就行，早晚都要习惯的。”拎起被子，已经不想和她再说，根深蒂固的想法，一时半会改变不了，她也不费那劲，反正杨氏乐在其中。“天色不早，我要走了。你要愿意，就和我一起走！”

    杨氏摇头，“我已经嫁给你杜叔，这辈子都会留在这里了。”她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不由分说塞进她手中，“收着吧，这是你爹留下的。”

    楚云梨身上一文钱都没，这荷包她确实用得上，要是不收，兴许这银子就花到了杜家人身上。

    且楚云梨记忆里，杨氏嫁入杜家后，确实没有银子从手中过，这里头的银子当确实如她所说是何大川留下来的。何大川的银子若是给了杜家人用，他若泉下有知，只怕会气活过来。

    所以，她一点都没客气，接过荷包，“还是那句话，你要是不想过了，我可以接你走。”

    接走也不一定就是一起过日子，她要是还要听杨家人撺掇，就找个地方安置了她。

    出了柴房，院子里杜家人已经吃完饭，不过都没有离开，而此时杜家的篱笆院外，已经有不少人探头往里看 ，大概是方才杜老婆子的声音引来的。

    看到她拎着被子卷出来，本来还有些怀疑的杜家人其实真正相信，这个在家中住了一年逆来顺受的姑娘，真的要离开了。

    杜宇微微皱眉，还是没说话。杜薇儿则有些幸灾乐祸，“这种铺盖，难为你还非要带回去，也好意思拎着上路……话说你回家，有粮食么？不会要人家接济吧？”

    提起这个，楚云梨看了一眼杨氏，当初何大川走后，留下来的粮食被她拿回了杨家，也带了一些到杜家，如今那房子里，除了一些大件的家具之外，真是什么都没有。

    杨氏被她平淡的一眼看得心虚的垂下头，“你回你舅舅家去，兴许能给你一些。”

    楚云梨摆摆手，走到门口，看着篱笆院外的众人，回身对着杜老头夫妻俩深深弯下腰，“多谢你们一年来的照顾。”

    见她如此有礼，边上有妇人撇嘴，“天天洗一大家子的衣衫，从早忙到晚，我住隔壁还听到天天挨骂，经常不给饭吃，就这还谢呢，杜家还真会教孩子。”

    “是这姑娘厚道。”有人反驳。

    楚云梨走了老远，还听到后头有人议论她厚道，都听说了她要回家招赘，承继父亲一脉，赞她人品好，知道感恩，是个好姑娘。

    察觉到心里的畅快，楚云梨嘴角微微勾起，出了杜家村不远，边上小树林旁站着一个人。

    ——冯安。

    冯安还是那满身补丁的衣衫，只是此时面色正经了许多，有些忐忑地伸出手，“我帮你拿。”

    楚云梨一笑，将铺盖递给他，“你一直在这里等？”

    冯安点头，楚云梨的位置，看得到他通红的耳根，“你家都还有什么人？能跟我说说吗？”末了，又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们的婚事好尽快定下。”对谁都好。

    尤其是她，如今虽然住了回去，但何杨氏肯定还没有放弃那房子。

    再次听到她说愿意定亲，还有催促之意，冯安有些不安的心顿时放松了，“我从小母亲就没了，父亲随着镇上的刘家去县城中取货物时遇袭，没多久也……我从十岁起，就跟着叔叔一家。叔叔挺好的，就是婶子嫌弃我吃得多，经常找着由头不给我饭吃，但活没让我少干，后来我干脆不干活了，自己在外找饭吃。所以……”他看着楚云梨，“我名声不好，村里人都说我游手好闲，不是好人。”

    他紧张的时候，面上会很严肃，此时看着他严肃的脸，楚云梨嘴角忍不住勾起，心想你什么样的人，我比你还清楚。

    楚云梨问，“你婶子会不会插手你的亲事？”

    冯安忙答，“不会，她巴不得我入赘，那样我家的房子就能给二弟娶媳妇了。”顿了顿，又解释，“以前我没想过入赘，也没想过娶妻。”

    杜家村理上何村走路得两刻钟，进村的时候天色渐晚，快要到村口时，冯安把手中的铺盖递上，“你先回去，我看着你走。”

    这是怕两人走在一起让人家说闲话！

    楚云梨无奈，“我都说我们俩要定亲了。”

    冯安执着的看着她，眼神晶亮，“我远远的看着你走。以后……我再送你。”

    行吧。

    楚云梨抱着被子，独自进了村，看到她这模样，看到的人都笑着招呼，“搬回来了？”

    楚云梨笑吟吟和众人一路打着招呼回去，到了院子门口，看着昏暗的屋子，心里越发畅快，这不是她自己的情绪，而是属于何大丫的。

    可见她做的这些事，何大丫也是喜欢的。

    推开篱笆院，她先去了屋中把床铺好，点着火把各屋看了看，又去了厨房扫了一圈，打算明日去镇上先采买一番必需品，发现除了一口锅外，其余的锅碗瓢盆一样都没，全部都需要重新买过。而屋中就只有桌子，椅子也被搬走不少，大概也还要采买一些。

    想买东西，就需要银子，楚云梨打开了杨氏塞给她的荷包，发现里面就几十个铜钱，买几个包子还行，置办东西……怕是不太够。

    她心里叹口气，何大川留下来的银子自然是不止这点的，也不知道是杨氏给了杨家还是根本自己留着，更或者已经给了杜家。

    无论哪种，何大丫已经用一辈子的凄惨日子来证明过，这个母亲，是靠不住的，她自己和女儿的需求，永远排在众人之后。所以，哪怕她去找何杨氏要回那些东西，也不愿再去找杨氏。

    天色昏暗，初冬的夜里连月色都无，楚云梨躺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夜，心下思量开了。

    其实她这么急切离开杜家，还有个原因，近来杜家会出事，原身记不清确切的日子，所以她挺急的。

    这件事对于原身的影响很大，算是她早死的原因之一。

    ※※※※※※※※※※※※※※※※※※※※

    中午见

 拖油瓶女儿 四

    翌日早上, 楚云梨起床时天色才蒙蒙亮，兴许是原身习惯了这个时辰醒了来，也可能是她根本睡不好。

    被子太薄, 床板太硬, 夜里太冷, 还一股霉味，距离她高床软枕似乎也没过去多久。

    借着微弱的天光，她又去各屋转了一圈, 走到原先何大川夫妻住的屋子里，出门的时候她余光瞄到房顶上一角泛黄的纸。

    当下读书人并不多，纸出现在寻常农户家中, 怎么看都有点不寻常的。她搬了边上腌菜的坛子放上桌子，踩了上去，伸手拿下来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展开看了半晌, 才勉强认出这是一张卤肉方子。想起何大川是因为给人送货去县城才没了的，兴许这个就是他带回来的，只是不知为何没有告诉家里人。兴许是没来得及……当初他被抬回来时, 半身鲜血, 已经咽气多时了。

    出门就看到何杨氏站在院子里探头往屋中看, 楚云梨微微皱眉，篱笆墙就是这点不好, 根本不用开门, 抬脚就进来了。

    “大伯母有事？”楚云梨直接不客气的问。

    何杨氏尴尬的笑笑, “大丫已经搬回来了啊, 我这一年都习惯每天过来看看, 今早上起来就忘记了。”

    楚云梨似笑非笑, “大伯母, 这里现在是我家，这习惯你该改一改了。要是我丢了什么东西……你可就说不清楚了。”

    何杨氏摆摆手，“我又不是那种人，丢了东西也跟我没关系。”

    楚云梨扬眉，“那我家中的椅子，还有厨房那些锅碗瓢盆去哪里了？要不要我去你家里看看有没有眼熟的？”

    何杨氏噎住，作势看了看天色，“我要回去做早饭了。”

    说完，脚下飞快跑了。怎么看都像是落荒而逃。

    说起做早饭，楚云梨还是昨早上啃得小小一个馒头，午饭晚饭没吃，这会儿她只觉得胃里直泛酸水，搅得人心里直慌。

    她转身关好门，现在这房子还没有锁，上何村中许多人都不锁门，倒不是没有小偷，而是家中基本上都有人看着，比如隔壁何大江家，何杨氏虽然要和男人一起下地，但她家中的大儿媳妇现在正坐月子，一整天都在家中。

    看来还得买把锁，最好是把篱笆院修高，再加固一下。

    一个人出了村子，没走多远就是一片小树林，果然又看到了冯安。

    “你等许久了？”楚云梨笑着问。

    冯安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给你吃。”

    楚云梨接过打开，里面是温热的馒头，和昨天杨氏蒸的那个差不多，小小的两个，她拿起，“你吃了吗？”

    冯安看了看馒头，“吃了！”

    听语气就知道没吃，楚云梨塞给他一个，“我们分着吃，要不我就不吃了。”

    冯安笑了，他一笑露出洁白的牙，眉眼舒朗，整个人似乎明媚起来，楚云梨心里跳了跳，面前的人不知道她想他想了多久，想要伸手抱抱他，又克制住了，眼圈有些热，“回去我就找媒人提亲好不好？”

    闻言，冯安笑容微敛，“那什么……我想离开一段时间。”

    楚云梨好奇，“去哪里？”

    冯安有些踌躇，声音也低，“镇上万家找人送货物去县城，一趟能给一两银，来回得一个月。”

    一两银不老少了。

    不过也确实危险，若是运气不好真遇上山贼，能不能全身而退真不好说。

    楚云梨皱皱眉，“别去行不行？”

    “我要去。”冯安语气认真，“我不能空着手娶你。”

    看着面前执拗的人，楚云梨心情复杂，想起来当初冯韶安非要自己解决了养父母的事，独自进山那次。说起来也算是个进步，最起码现在知道商量了。

    会不会……他也记得她？

    楚云梨看着他的眼睛，“你没想过娶妻，为何我让你入赘你就答应了？”

    冯安微微皱起眉，似在沉思，半晌摇摇头，“不知，你问我的时候，那时候我就在想，若是我此生会成亲，那妻子一定是你。”

    楚云梨有些失落，就像是她心心念念记着，别人却已经忘了她了，不过在这万千世界中还能相遇，她应该庆幸感恩。当下笑了，“银子我来想办法，你别去了好不好？”

    冯安迟疑着点了头，两人走得飞快，很快就到了镇上。

    周围好几个村都到这平安镇赶集，哪怕今日不逢集，快到镇上的时候，也有不少挑着箩筐和柴火扁担的农户人家来来回回，镇上更是还有卖菜卖早饭的摊子。

    一路走过，路旁卖面条的摊子香气扑鼻，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楚云梨不难为自己，拉着冯安坐下，问，“面条怎么卖？”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笑吟吟道，“素的四文，加肉七文。”

    冯安抢在她跟前开口，“一碗加肉的就成。”

    楚云梨扬眉，看着他笑了，扬声道，“两碗素的。”

    冯安满面感动，又有些羞愧，“以后我会让你吃加肉的面条的。”

    楚云梨失笑，又为他这份心思触动，无论世道怎么变，他对她的心思一直没变。

    很快面条端上，普通的大碗中规中矩，不算太满，对于楚云梨来说是够了，但对于正经干活的壮劳力来说可能不太够，冯安肯定是没吃饱的。

    两人在西街转了一圈，这边大多都是村里过来的农户卖些菜，还有两个卖肉的摊位。楚云梨手中的荷包里头就四十文，吃面就花了八文，家中的东西还什么都没买呢。

    所以，目前最要紧的，还是要银子。

    对她来说，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进山去挖些药材，但她还没来得及进山呢，今天就得把锅碗瓢盆和粮食带回去，如果可以，她还想买个被子和椅子，再置两身衣衫。

    平安镇分东西街，西街逛完，她干脆去了东街，在她有限的记忆里，平安镇现在还没有卤肉一类的吃食，问过冯安后才知道，平安镇最多就是加盐煮熟了切片就是凉菜了。所以，那张方子给了她灵感。

    她拿着仅剩的三十二文去了医馆，配了一点药材，又去了方才的西街买了些东西，再扯了一块布头把药材包上，然后去了镇上最大的平安酒楼。

    冯安一路陪着，对于她拿银子买一堆看起来有用但其实没什么用得药材，虽然满面疑惑，却一句没多问。

    楚云梨去了后厨，说服了管事要了一锅水把那药包丢进去，不一会儿就香气就随着蒸汽冒了出来。

    出酒楼的时候，楚云梨手中捏着五两银子，还有一张平安酒楼和她写下的契书。以后平安酒楼的卤汤由她来配，凡是由卤汤出来的菜，分一成利给她。相对的，楚云梨不得再配药给别人。

    一成利其实并不多，当下的人对于这种方子看得尤其重，这方子用得好了，可以养活一大家子人的。当然了，平安酒楼愿意分利而不是一口买断，也算厚道的东家了。

    有了这五两银子，楚云梨去买了锅碗瓢盆和粮食，又买了两把椅子，去了布庄扯了布，还买了两床棉被，差不多先这样。一大堆东西，两人倒是能拿得动，就是不好走路，冯安让她在镇子口等，很快去赶了牛车来。

    “我借的。”冯安笑着把各种东西搬上去，“有个兄弟住在东村，我偶然救过他一回。”

    楚云梨把手中买好的包子塞给他，“吃饱了再走。”

    两人分吃了包子，才坐上牛车回村，一路上偶尔会看到几个人，不过两人都不认识，人家也没想着要坐，就只两人一路往上何村方向去。

    到上何村会路过不少村子的路口，越是往里走，几乎就没人了，却在路过杜家村的路口时，听到呼喝声和咒骂声，抬眼就看到分路进去不远处一群人围着对地上的人拳打脚踢。

    ※※※※※※※※※※※※※※※※※※※※

    晚上见

 拖油瓶女儿 五

    拳打脚踢里还夹杂着怒骂,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打不死你！”

    看到这样的情形，楚云梨第一反应就是制止, 因为她自己身份的缘故, 平时对人都是能顺手帮就不会推迟。

    边上冯安已经大喝道, “什么人在那边！”

    这声音一出，那边的的众人瞬间停了下来，面面相觑后往路旁的山坡上飞快跑了。

    地上的男子一身青色长衫, 像是读书人所穿，此时满是脚印，楚云梨看清后, 心里“咯噔”一声，走近了看，果然是杜宇。

    她的眼神率先落到了他的腿上, 杜宇的腿已经不自然弯曲，她学过医术，一眼就看出他腿骨已经断了。以当下的医术, 若是没能遇上个好大夫, 瘸了都是可能的。

    要知道, 杜宇可是读书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如果好好的, 兴许还能有富家女愿意下嫁, 万一得中个功名, 就前途无量。但若是受了伤, 这辈子……也就完了。不说下地干活, 就是婚事, 都会艰难无比。

    楚云梨摸了摸手臂上起的鸡皮疙瘩，问道，“你怎么样？”

    杜宇拿开护着头的手，看到是她，皱眉道，“腿疼。”

    楚云梨叹口气，问道，“那你是想回家呢，还是去镇上？刚好我们有牛车。”

    “你们？”杜宇有些疑惑，眼神在冯安身上扫过，“劳烦送我去镇上医馆，再帮我通知一下杜家，感激不尽！”

    于是，冯安将人抬上牛车，由于牛车上东西多，楚云梨还把轻巧的被子抱了一床，往杜家村去。

    此时正是吃午饭的时候，杜家人全部都坐在屋檐下，看到楚云梨抱着被子进来，都满脸疑惑地看向杨氏。

    杨氏从厨房出来，正好对上抱着被子的楚云梨，忙擦了擦手伸手去接，“大丫，这被子自己留着用，给我送来做什么？”

    楚云梨避开她的手，“不是给你的。本就是给我自己买的，今日我来，是有事找你们。”

    她看向杜老头，“刚才我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刚好遇上路旁有人打架。应该说是围殴，那些人看到我到了就跑了，我也才看到，被打的人是杜宇大哥。他的腿似乎被打得挺严重，根本站不起来，现在已经有牛车送他去医馆，他拜托我回来告诉你们一声。”

    “你们赶紧去看看吧。”想了想，又嘱咐道，“大哥是读书人，腿很重要，最好找个好大夫。”

    “胡说八道。”杜老婆子斥责道，“要是宇儿的腿有事，都是你咒的，我不会放过你。”

    楚云梨嗤笑一声，“要是诅咒有用的话，你早就死了。”

    这话毫不掩饰她对杜老婆子的厌恶，成功让她的面色更加难看。

    她不高兴，楚云梨就满意了，“爱信不信，我好心提醒而已。”

    说完，余光看到杜老头拉着杜满仓已经急匆匆进门，很明显是急着换衣去镇上。楚云梨微微放松，转身就走。

    刚出门，就听到身后传来杨氏的唤声，“大丫！”

    她几步追了上来，看着她怀中的被子，“你这些……哪里来的银子？”

    楚云梨扬眉，“我自己赚的。”不止如此，如果镇上的平安酒楼厚道的话，靠着那方子，她就能过活了。

    杨氏并没有放心，叠声追问，“你怎么赚的？什么活一天就能赚出被子来？”

    看她急切的模样，楚云梨微微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杨氏拉她到路旁，压低声音，“你不要做坏事，你爹为人厚道，你可不能拖累他的名声，让他到了地下还不安心。姑娘家要自重，有些人的银子不能拿，别占人便宜……”

    楚云梨无言半晌，“我不会。”说完，再不想和她说话，转身就走。

    从小到大养在身边如鹌鹑一样听话的女儿，不过一夜不在身边，杨氏只看到她手中的被子就能脑补出这么多事。担忧女儿是真的，但在她眼中，银子只能从男人身上拿的想法算是根深蒂固了。虽然她一夜过后能买得起被子确实有点奇怪，但这种话说出来，也确实伤人心。

    都说了是自己赚的！

    楚云梨从杜家村回了自己家不久，冯安架着牛车就到了，先前两人同行都是避着人的，此时冯安用牛车送了这么多东西从村里一路过来，许多人都亲眼所见，一下子采买这么多东西进门，在庄户人家算是稀罕事。由冯安拉回来，就更让人好奇了。更有那大胆的妇人笑吟吟过来问，“大丫，这是……聘礼？”

    冯安忙道，“不是。是何姑娘买了让我送一趟，给路费的。”

    他这样撇清，边上的妇人都笑了，“昨日你还说愿意上门做赘婿呢，我们好多人都听到了的。难道不算数了？”

    这话其实大半还是玩笑话，农家姑娘的亲事再随便，也不至于路边随便拉一个过来。此时说这种话，更多的还是想要让这俩年轻人羞涩，毕竟冯安以前在众人面前都是凶巴巴的，难得见他这样乖巧的时候。

    那边杜宇已经受伤，伤势如何还不好说，楚云梨却已经不想再等，笑着道，“算数的，等我安顿好了，就会找媒人上门提亲。先把婚事定下，之后再慢慢找一个良辰吉日成亲。”

    众人面面相觑，“还真要定亲啊？”

    楚云梨点头，“要的，只是我们年纪都还小，不着急。”

    冯安把东西帮着搬进去，又架着牛车去还。那些妇人都围着看楚云梨新买回来的东西，好奇的问问价钱，私底下议论，当然了，也有人低声议论楚云梨的银子到底哪里来的。

    这可不是小数目，就那两袋细粮，还有那两床被子和那匹细布可都不便宜，到得最后，大多的人认为，这些银子是原来何大川留下来的。

    楚云梨含笑送客，之后关上院子门一一归置，把粮食放进厨房，还买了锁挂上。

    又重新铺了床，把料子拿出来裁了打算做衣。她自己是不会的，不过何大丫会做，所以她勉强也能做得出来。

    眼看着天色渐晚，她又去了厨房做饭，熬了一锅粥后，去了后院的地里。

    现在是初冬，地里就只有小青菜，这后院地里的菜还是何杨氏种的。她也没客气，拔了一把去和买来的瘦肉一起炒了。

    只有瘦肉，因为从酒楼拿着银子出来太晚，没有肥肉了。她还得再去一趟，买些肥肉来炼油炒菜。

    饭菜好了，冯安也回来了。他倒不是来吃饭的，而是来道别准备回家的。

    楚云梨很自然的摆了两副碗筷，冯安看到后眼圈微红，自从爹娘没了，还真没有谁这样自然的让他吃饭。忙伸手抹抹眼睛，笑着上前帮忙摆饭，熬得稀烂夹杂着肉香的粥入口，只觉得胃里都暖了起来，连带的整个身子也暖了。

    两人对坐着吃饭，冯安不时抬眼看看对面的瘦弱的姑娘，总觉得这样的安宁似乎曾经有过一般。

    温馨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眼看着天色渐晚，冯安起身告辞。

    楚云梨也没留，实在是孤男寡女的，不宜相处太晚，再说，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呢。

    何大川的闺女回家后的第二天就买了不少东西回来，怕是早前何大川死的时候应该给母女俩留了银子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

    而杜家村的杜宇在从镇上回来的路上被人打了一顿伤了腿的消息也传了出来。

    翌日早上，何杨氏又跑进了院子，看着楚云梨在厨房熬的白米粥简直眼热得不行，“大丫，昨天你是不是跑后院拔把我的菜了？”

    “拔了。”楚云梨直接承认，反问道，“菜长在我家的地里，难道我不能拔？”

    “那是我种的！”何杨氏不满道。

    楚云梨摊手，“那你拔走啊！只要我菜地里有菜 ，我就不会种。还去拔，你信不信？”

    何杨氏气得咬牙，到底按捺住了，靠近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问，“你实话跟大伯母说，你那些银子哪里来的？”

    “我在屋子里找到的。”楚云梨笑吟吟，“昨夜睡觉的时候我饿得睡不着，就去各个屋子里翻，没想到粮食没找到，倒找到了一锭银子。”

    何杨氏满脸狐疑，“这房子里头有银子？”她怎么那么不信呢，要知道她当初可是里里外外打扫不止一回的。

    又一想，既然她都没找到，那就是这姑娘没说真话！这银子，说不得就是杨氏给她的，要不然她独自一个人身无分文，怎么敢跑回来自己住的？

    不过买了那么多东西，花费可不老少，再多的银子也不够这么造，应该已经花完了。顿时就没了套话的兴致，转身就去了后院，很快就挑了两箩筐小青菜离开。反正以昨日何大丫的难缠，她也没想着能从她手中要到东西，其实那被子她就很眼热来着。

    走了也好，楚云梨自己去隔壁婶子家要了菜种种下。这种天气，半个月都不要就能再长出来。

    午后，楚云梨独自在后院种菜，心里正思量着人家隔壁的隔房的婶子都比何杨氏这个正经大伯母靠得住，最起码人家给菜种挺爽快，还让她菜没长出来之前过去她那边拔来着……

    种菜虽然累，但心里挺高兴，正挖得认真，就听到外头有人唤，“大丫……”

    这声音在记忆里挺熟悉的，何大川走后母女两人相依为命半年，就是这声音来劝了一日，没几天杨氏就带着她去了杜家。

    这是杨氏娘家的嫂嫂，何大丫的舅母，算是让她悲剧一生的罪魁祸首。

    这么想着，楚云梨看到她时，面上严肃无比，且并没有打开篱笆门的意思，“舅母有事？”

    “有事。”杜氏说话间推了下门，“我进来说。”

    楚云梨皱皱眉，“就在这里说，我听得到。”

    杜氏无言半晌，“你这孩子，我知道你听得到，但在这里……”她指了指左右邻居，“你听到了他们也听差不多了。”

    “没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楚云梨拍拍手，走到院子里打水，这院子说起来比杜家那还好，因为这院子里就有一口井，很方便。

    杜氏不耐烦了，“快点，别贫了。让我进来……真有事。”

    楚云梨不理，根本就不看她。

    杜氏无奈，扯了扯篱笆院墙的竹篾，自己跨了进来，“我问你，听说你买了许多东西回来？”

    楚云梨看着那被拆了的篱笆院墙，半晌无言。心下盘算着用土砖造一个院墙的可能，这也太不牢靠了。尤其是对于何大丫来说，这么多的“亲戚”爱上门造访，一点都拦不住。

    杜氏没发现她的走神，压低声音道，“你表姐，下个月成亲，听说你买了两床被子还有新布料？能不能借一些给舅母？”顿了顿，又道，“舅母不白借，顺便给你说门好亲事算是答谢，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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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拖油瓶女儿 六

    楚云梨毫不犹豫的拒绝, “不好，我婚事即将定下，就不劳烦你了。”

    杜氏摆摆手, “你是不是说的冯家那个混混, 我都听说了, 听舅母的，那个不好，你长相不差, 家里家外一把好手，再怎么也要配个斯斯文文的才好，我看你大哥杜宇就不错……”

    要不是自己做不来粗鲁的事, 楚云梨真想一口呸在她脸上。

    当下的姑娘家确实喜欢斯文俊秀的男子，但斯文也得看家境，不说城里的富商, 就是镇上铺子里的人家出身的斯文男子，那自然是好的，但在村里家中还靠着地里出产过日子的, 这种斯文人一般姑娘可受不住。比如杜家这种, 杜宇若是读不出个功名, 娶妻回去就是家里家外伺候他的。

    兴许是杜宇那边伤势不容乐观，要不然就像是杨氏说的, 杜宇和杜家怎么会看得上她？

    她这边沉默, 一时间没有打断杜氏的滔滔不绝, 她那边倒越说越兴奋, 压低声音道, “这门亲事, 对你来说最是合适。你爹没了, 你就不想长期和你娘在一起？婆婆就是亲娘，少有姑娘能有这样的福气 ”

    听到这里，楚云梨一口回，“不想！这福气也受不住。”

    “这孩子……”杜氏皱眉，“要不是我那侄儿受了伤，这门亲事且轮不到你呢。”

    楚云梨冷笑，“我和他可是兄妹，也不怕外人笑话！”

    杜氏挥挥手，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当初你娘嫁到杜家就已经说好了带你去，如果你答应这亲事，就说当初你去就是杜家的童养媳，只是没对外说，等你们年纪到了，自然就开始走六礼了。”

    “我有未婚夫。”楚云梨认真道，“你要是再说这些胡话，我拿扫帚打你出去你信不信？”

    杜氏还真就不信，再次不以为意挥挥手，“我是你舅母，不会害你，听说你昨天买了不少东西，嫁妆都不用了，直接拿那个就成！姑娘家顶门立户不是那么容易的。”

    楚云梨走到厨房门口拎起扫帚就挥了过去，“啪”一声结结实实的打在毫无防备的杜氏身上。

    对上她满是震惊的脸，楚云梨认真道，“我提醒过你的。”

    “你这孩子，怎么学着打长辈了。”杜氏反应过来后，忙往外跑，大声叫道，“大家快来评评理，我好心好意上门，她倒好，拿着扫帚打人，这姑娘还能要？”

    楚云梨的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意，真要对她好，这种打长辈的事情绝对不会这样叫嚷出去。

    左右两边很快就出来了许多人，楚云梨丝毫不惧，叉腰道，“她给我说亲，还是最近刚摔了腿的杜家大哥，各位叔叔婶子评评理，且不提那杜大哥腿伤得如何，就母女嫁父子这事，我们何家，就丢不起这个人！难道她不该打吗？这还有个长辈的样吗？今日我当着大家的面就说清楚，日后我何大丫，没有杨家这门亲戚！日后她再要上门，我一样打！”

    断亲有点过，不过气头上这也没什么，再加上方才楚云梨可是说的何家丢不起人，想想确实，如果何大川的妻女真跑去嫁了一对父子，只怕何家真会和她们拒绝来往。

    当下，不少人庆幸何大川的闺女是个脑子清楚的。对这个上门蛊惑人心的杜氏，都愈发没有好脸色，“快走快走……滚回家去，日后别再来了。”

    “你来了就没好事，来一回忽悠走了何大川媳妇，又来一回还要忽悠走他女儿？你和大川有生死大仇还是怎么的？”

    杜氏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众矢之的，面对这么多人的指责，辩解的话根本没人听，都在催她离开。

    到底是灰溜溜走了，临走前还放话，“没想到你是这样不知好歹的人，日后我再不为你操心了。”

    楚云梨叉腰冷笑，“你还是为你自己多操心，老盯着别人家算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传来有些气喘的男声，“大丫，怎么回事？”

    楚云梨回头就看到冯安气喘吁吁的跑近，忙放下叉腰的手，“没事。”

    冯安看到她周围一圈人都是护着她的模样，又听她说没事，微微放心。

    楚云梨笑着对周围的长辈道谢，示意他进门，随口解释道，“就是我舅母给我说亲，让我嫁杜宇。”要不然这么泼辣的一面，怕他接受不了。

    “什么？”冯安声音放高，眼睛瞪大，“她给你说亲？”撸袖子就要出门。

    看样子是气得很了，楚云梨忙拉他，“没事，我拒绝了，还说了以后再不和她来往。你怎么这时候跑来？”

    冯安果然被最后一句转移了注意力，“我在帮婶子翻地，就在那边山上，看到这边人多才赶过来的。”

    在知道楚云梨拿着扫帚打人后，有些后悔，“我今日就该在这边陪着你。”

    听得楚云梨哭笑不得，又提议道，“改日我就找媒人上门提亲。”又想起冯安难免还是要帮着不喜欢他的婶婶干活，“干脆我们早些成亲好了。”

    冯安的耳根顿时红了个遍，“我……我想去一趟县城，要不然我两手空空，怎么娶你？”

    楚云梨失笑，“你怕是忘了，我要你入赘，这可是我来娶你。”

    两人说了一会儿，冯安还要回去干活，看着他离开，楚云梨愈发觉得要早些定亲。

    看着他走远，身后传来陌生的年轻女子的声音，“你就是何大丫？”

    楚云梨回身，一眼就看到面前一个身着细布衣衫的姑娘，长相清秀，头上用一根粉色缎带绑了，衣衫整洁干净，眉眼处还细细画了，在这村里，算是打理得很齐整，长相也很好看的姑娘了，记忆中她不认识这样的姑娘，有些疑惑，“你是……”

    闻言，那姑娘似乎有些生气，责问道，“你不知道我？”

    楚云梨一脸茫然，“不认识啊。我该认识你吗？”

    那姑娘气的眼圈都红了，怒极之下，质问道，“整个柳村谁不知道我和冯安从小一起长大，你这边说定亲就定亲，你……你……太过分了。”

    楚云梨先是惊愕，随即了然，她还真没想过冯安这边会有姑娘心悦，清咳一声，“整个柳村的姑娘大多都和冯安一起长大，难道他还不能定亲了？”

    那姑娘嘴张张合合，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怎么能让他入赘？”

    楚云梨摊手，“那他自己都愿意了的。”你操什么心？

    姑娘又被噎住，看了看那院子，冷笑一声道，“姑娘家大了不知道嫁人，还招赘，怕是要笑死人。”

    咦，这姑娘对她敌意很大呀！这都上升到人身攻击了。

    看来是对冯安感情很深，要不然说不通啊。

    正这么想呢，就看到隔壁的何添喜急匆匆打开门，笑吟吟跑过来，“菁菁，你特意来看我吗？”

    何添喜就是何大丫大伯家的老二，是她的二堂哥，先前何杨氏想争这个房子，就是给他成亲后住的。看到他面上的欢喜，这是对这姑娘有意？

    柳菁菁矜持的笑了笑，“不是，我过来给我姑姑送菜种，刚巧走到这里。”

    “我就知道你是特意来看我的。”何添喜美滋滋，“要不要进去坐坐？我娘也在家的，正和面做馒头呢。”

    “不去了。”柳菁菁很是矜持，“我出来许久，得回去了。”

    “那我送你。”何添喜伸手接她的篮子，被避开后也不恼，笑呵呵跟着柳菁菁身旁去了。

    留在原地的楚云梨看得半晌无言，又看到何杨氏神秘兮兮打开门悄悄往两人的背影看，笑容满面的。

    看得出来何杨氏对这个姑娘很满意，一抬眼看到楚云梨站在旁边，也没生气，指着那边笑问，“这姑娘长得好吧？她可是柳村村长家的闺女！我们两家正议亲呢，很可能会成。”最后一句，带着些炫耀的口气。

    看人家姑娘没拒绝何添喜相送，大半会成了。

    到底是隔壁的事情，楚云梨没什么想法，回身看着拆了一角的篱笆墙有些苦恼，就这么着肯定是不行的，她买了那么多东西回来，就怕有人惦记。

    想要修墙就得要银子，先前她五两银子买完东西后，就剩下一两多了，这里头还要留出买肥肉的银子，几辈子了，她又感觉到当初孤儿院时的囧迫了。

    沉思半晌，她一咬牙，肉可以少吃，墙是肯定要修的。

    于是，搬回来的第三日，何大川的闺女买了村长家造房子剩下的土砖做围墙的消息很快传了出来。

    围墙？

    谁家围墙不是自己削竹子扎地里拦个鸡鸭就行？这特意买土砖来造，众人虽然理解她一个姑娘家这样造起来安全，同时也有不少人暗地里猜测，何大川到底留下了多少银子让闺女这么造。

    无论外人怎么猜测，楚云梨请了七八个人，不过一日，便用土砖将房子和后院的地围了个严严实实，刚好一人多高，一般人也不好翻进去，大门也用了人家拆下来的旧门，锁起来之后，真有了点高门大院的感觉。

    不算花费的银子的话，这样围起来确实要好许多，没两天村长家也开始造围墙了，接下来又有好多人家这样弄，楚云梨的房子夹在里面，倒也不奇怪了。

    楚云梨近来忙着在后院翻地种菜，刚好现在初秋，粮食都收了进来，地里荒着，这边弄完了就可以去属于何大川的地里翻地等开年就可以下种了。

    这一日有人敲门，她从门缝里看到，来人居然是杨氏。

    杨氏站在院中，曾经熟悉的院子现如今她站着，有些局促不安，搓着手道，“大丫，我回来看看你。”

    ※※※※※※※※※※※※※※※※※※※※

    晚上见。

 拖油瓶女儿 六

    楚云梨点点头, 起身往后院去，“我挺好的，回来之后没有干不完的活儿, 也能吃饱饭。想什么时候起床也没人管我。夜里不会冷, 被子暖和, 不用洗那么多衣衫。”

    杨氏越发不安，追着她往后院去，“你是不是怪娘了？”

    楚云梨不答这话, 回身看她，“你是我娘，我也希望你好好的, 说实话，杜家的日子不好，如果可以, 我希望你也离开。”

    如果杨氏是回来让她答应杜家的亲事的，听到这话该明白她不再入杜家的决心了。

    “我已经嫁了。”杨氏强调。

    楚云梨扬眉，问道, “你那算什么嫁？自己带着女儿上门, 跟要饭的一样, 酒没摆就算了，连亲近的人家都没请过来认识一下, 别看你嫁了一年, 杜家的亲戚你认全了吗？”

    杨氏面色煞白, “在你眼中, 就是这么看我的。”

    “不是我这么看你。”楚云梨毫不客气, “是外人都这么看你。嫁入杜家一年, 我们母女除了干活, 饭都吃不饱，这一年来你歇过一天吗？当初我爹可是三媒六聘，花轿上门迎你，现在杜家又是怎么对你的？”

    杨氏有些承受不住的靠在边上的柴火上，这些还是原来何大川在的时候砍来的，都是能熬火的大树劈开的。何杨氏一直没舍得用，还留在这里。

    摸着柴火，杨氏嘴唇翕动，苍白着脸辩解，“二嫁哪能和姑娘家比？再说，你杜叔对我还是不错的，只是你奶她……我是后头去的，她苛刻也正常，等日子久了他们接受我了也就好了。”

    虽然有这方面的原因，但就算没有原身的记忆看到了后来，杨氏这话楚云梨也是不信的，她拿起锄头挖地，随口问道，“日子久了会好？”

    她用锄头撑着下巴，不待她回答，扬眉问，“日子再久，杜家的鸡不用喂，猪圈不用扫？屋子内外也不用打扫，那么多人衣衫不用洗，饭也不用做了，一家人喝风？”

    “我就不明白了，你非要找一家人来伺候还是怎么的？”

    杨氏浑身无力，满面苍白靠着柴火，眼神里看不到光亮，一脸茫然。

    楚云梨见状，问道，“今日你来，不会是和舅母一样让我嫁去杜家的吧？”

    杨氏回神，一时间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别是想着找我去帮你分担活计的吧？我是再不会帮杜家做一点事的，你自己愿意，我不拦着你，但你若是想要劝我再入杜家门，我可是要翻脸的！”楚云梨语气认真。

    真是感情深厚互相体谅的一家人，楚云梨是很愿意做些事情的，不会计较那么多，但是杜家很明显当她们母女是劳力，比长工还要廉价。最起码人家长工能吃饱饭，还有工钱，她们母女俩除了挨骂挨饿，再没有别的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杨氏起身走到她旁边弯腰去把挖出的草拎着抖掉泥土放到一旁，把根拿走之后，来年地里的野草会少许多，“我帮你吧。”

    楚云梨也没拒绝，“娘，杜宇的伤势如何？”

    杨氏叹息一声，“大夫说，听天由命，很可能会跛。”顿了顿，又道，“若是他好不了，书是不能读了，兴许能去镇上找份账房的活计。”

    她抬眼看楚云梨，“大丫，你也别怪我。你嫁给一个账房先生，也是得人尊重的。这亲事说起来，确实不错。”不待楚云梨发飙，她忙道，“当然，你若真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你。有句话你说的对，杜家的活计实在太多了。”

    楚云梨扬眉，好奇问道，“我走了之后，老太太会帮你干活吗？”

    杨氏失笑，“她做饭，我去洗衣。”还挺欣慰的模样。

    现在可是冬日，往后会越来越冷，烧热水还要柴火，洗衣一般是不会用热水的。所以，现在洗衣这个活，真算不上什么好活。

    楚云梨的眼神扫一眼她红肿不堪的手，真心不知道说什么好。

    “有没有想过自己过日子？”楚云梨试探着问道。

    杨氏摇头，“女人顶门立户不是那么容易的。”

    “总不比从早忙到晚还吃不饱艰难。”楚云梨到底忍不住，又接了一句。

    这一回杨氏没有受打击，继续手里的活，“看到你过得好，我也放心些。杜家那边等杜宇的亲事定下，你是再回不去了的。”

    知道杨氏这是提醒她，要想回杜家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楚云梨无所谓的笑笑，“娘，别做了，天色不早，我们去做饭吃。”

    母女两人一起做饭，难得的轻松惬意，楚云梨用猪油炒了小青菜，又炒了一盘瘦肉，上桌之后，杨氏有些迫不及待，两碗饭下肚，叹口气道，“日子的算计着过，别太抛费了。可不能天天这样吃。”

    意思是楚云梨这是看她在才拿油炒菜，甚至炒肉出来吃。

    楚云梨也不解释，“过几天我会抓一头小猪，养上一年，明年就有肉吃了。也会养几只鸡，鸡蛋不会少的。”在杜家费劲巴拉地养，鸡蛋可从来没看到过。又想起什么，道，“我要定亲了，他人不错，也会尽快成亲，到时候我也有人帮着下地……”

    听到成亲，杨氏只觉得口中美味的饭菜也乏味起来，心里什么滋味都有，“不再看看了吗？我听说了，那就是个混混……”

    “娘，他很好。”楚云梨打断她，“我不会看错的。去年一年我过得苦，再不会让自己落入那样的境地，万一他真是个游手好闲的，到时候我会和离，绝不会将就！”

    她和冯安自然不会和离，这番话更多的是想要说给杨氏听，有些还没有发生的事原身记忆中都有，往后杨氏在杜家的日子不只是难过，身份上还会尴尬无比，她是真心希望她能抽身离开的。

    杨氏微微叹息，“姑娘家，性子软些好，男人才会喜欢……”

    这个话楚云梨不爱听，皱眉道，“喜欢我的人无论我什么性子都不会变的。”可能是被冯韶安惯的，感情上她就不喜欢迁就别人。

    当然了，当下许多女人都是如杨氏一般的想法，但楚云梨不是真的何大丫，做不到她那样心里怨气冲天却还是顺从外人的想法，愿意做些自己不喜欢但别人希望她做的事。到得最后，死了还想不通不乐意投胎。

    不过，好在她还知道自己冤屈，要不然真是没救了。

    杨氏沉默，母女两人算是不欢而散。

    楚云梨却真没有迁就杨氏想法的意思，眼看着天气渐冷，许多人虽然还在翻地，却已经不再早出晚归，她就找了媒人上门提亲。

    就如冯安所说的那样，他的叔叔婶婶对于侄子入赘，不仅不反对，还催促两人尽快完婚。

    农户之家婚事没那么讲究，尤其他们两人的婚事和别家不同，楚云梨干脆将婚期定在年前，快就快些，成亲之后，两人还能一起过年。

    与此同时，隔壁何添喜和柳菁菁的婚事也定下了，何杨氏很高兴，走路都带风，不止一次在村里说先前哪家哪家的姑娘金贵，非要房子才肯成亲，如今人家柳村村长的闺女都愿意嫁给她家，还不要另外的房子，愿意和长辈合住，那才是真正的好姑娘。

    是不是好姑娘楚云梨不知道，但何添喜很喜欢她却是真的，他们的婚期定在来年，何添喜每日都会跑去给人家干活，早出晚归比自己家的活还要上心。

    就跟……冯安一样！

    两人还没成亲，但冯安大半的时间都在这边，楚云梨乐得有人帮忙，反正已经定亲，外人也没闲话说。

    天气越来越冷，楚云梨看着冯安身上单薄的衣衫，还帮他做了两套，至于聘礼，就是被子和衣衫，都是给冯安自己用的。反正也不指望他那婶子帮他备什么陪嫁。

    到了成亲那日，楚云梨一大早就换上了大红衣衫，亲自去柳村接人。虽然他们两人认识的人不多，但女子招赘近十来年都没有过，看热闹的人挺多的。

    楚云梨也不惧，任由周围人看，其实原身悲剧的源头就是她被杨氏教得太过在意外人的目光。

    “新娘子来接人，真心难得一见哦。”一个有些熟悉的年轻姑娘的声音不大不小的响起。

    楚云梨不用回头就知道，说话的这人是柳菁菁，这姑娘也是，自己都定亲了，还非不放过她。

    不过今日大喜的日子，楚云梨才不生气，还回头笑道，“二嫂要是愿意，也去接我二哥就是。”

    姑娘家打趣人家新婚小夫妻有点不知羞，不过柳菁菁也只是和相熟的人说，不算出格。但被楚云梨这一点，顿时就显出了她来，周围的人好多都看了过去，她的脸顿时就红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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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见~

 拖油瓶女儿 七

    好在楚云梨语气里都是笑意, 并没有生气，再加上她今天大喜日子，周围的人也没有闹大的意思, 全部都善意的哄笑出声。

    不止如此, 还有人打趣, “对啊，菁菁到了成亲那日，也去上何村接人。”

    柳菁菁更加羞涩, “大伯母，可别取笑我了，这家中有儿子的, 谁会愿意招赘上门？”

    这话一出，安静了一瞬，顿时又有反应快的妇人笑呵呵道, “新郎已经等不及了……”

    众人的视线都落到了屋檐下，原来是冯安一身大红衣衫，已经出来了。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楚云梨从院子里走过时, 余光瞄到桌上的菜色, 嘴角的笑容敛了下, 桌子上就两个盘子一盆汤，这菜色有些简薄, 她生气倒不是因为这个。

    当下农家的喜宴, 一般都是四个和六个, 更有富裕的八个十个, 一般都是成双成对, 这里单数不说, 还就三个, 三同散，冯安的大伯母这是故意恶心他们吧？

    随便抓一把腌菜出来凑数，也不至于就三个菜。

    她面上不变，今天是她和冯安成亲的日子，她等这一天等了一辈子，且还以为再也遇不到他，如今好容易成亲了，为这生气，不值得。

    不过也不能就这么认了，她顿住脚步，笑吟吟看向屋檐下的妇人，“今日大喜日子，多谢大伯母为我们操持，只是这菜……寓意不好，我和冯安成亲，是打算圆满过一辈子的。”

    众人这才发现，正在上菜的桌面上就三碗菜，哪怕拿粗粮馒头凑合事，也好看不是？

    楚云梨声音不大，笑意里满是认真，“冯安爹娘不在，他从小长这么大有赖大家关照。大家也算是他半个家人，我备的给长辈的喜礼里头那些花生瓜子点心，全部拿出来各桌摆上一些，算是给大家添一盘菜。也感谢大家对他的照顾！”

    红枣，花生，桂圆这些东西都不便宜，要不是为了定亲和成亲图个好寓意，接亲的时候必须要送些给岳家，等闲谁乐意去买这个？不当吃不当喝的还贵的要死。

    听到楚云梨的话后，众人都挺满意，以前帮过冯安的，都觉得他是个知恩的，哪怕没帮过的，也觉得这夫妻俩会做人。

    冯安大伯母脸上的笑意都挂不住了，不过也没人理她，哪怕摆盘，也不需要她动手，本身喜事就专门请了相熟的妇人帮忙炒菜上菜，这会儿楚云梨一发话，哪怕猜到她不想把这个喜礼拿出来，但谁都想拿些红枣回家给孩子甜嘴。帮忙的几个妇人飞快接过楚云梨这边人递过去的喜糖红枣，八个一斤的纸包，瞬间就分完了。

    要知道，接亲送来的这些东西，好多人家舍不得吃，还能卖给别的要成亲的人家继续用，冯安大伯母倒没想着卖，本打算留着自己用，两个儿子都大了，没多久就用的上了。

    如今，她只觉得一口血哽在喉间，笑容根本就挂不住，冷下脸来，一甩帘子进门去了。

    冯安嘴角的笑意早已忍不住了，眼看着那边生气走了，他还笑吟吟招呼，“大家吃好喝好啊！我堂哥已经在议亲，大家可真别客气，还有下一次的。”

    众人本来看那边女主人走了还有些忐忑，闻言顿时就没了拘束，她生气她的，这些邻居亲戚上门，可是带了贺礼的，又不白吃。

    照她办的这个席面，嫁妆几乎没有，一场喜宴下来，可有得赚呢。

    众人放开了吃，厨房中能做出来吃的都做了。

    这些事情楚云梨是不知道的，这边吃饭，她就已经上了牛车，和冯安往上何村去了。

    今日她成亲，杨氏一大早就回来了的，他们两人到家后不久，喜宴就开席了。她这边菜色比冯家多一倍，且用料也舍得，来的人挺多，很是热闹。

    远远的看到杜氏带着儿女都来了，看在杨氏的份上，楚云梨没理，主要是人太多了，那又是杨氏的娘家人，若闹起来，杨氏的面上不好看。

    不过私底下他们要是再想上门，楚云梨可就不会再让他们进门了。

    她还是去了厨房，把正在厨房中帮忙的杨氏拉了出来，低声道，“娘，我可是说过再不让他们一家人上门的。”

    杨氏微微皱眉，“她是你舅母……”

    楚云梨有些不耐，“你如今的难堪，都是她一手造成，偏你还觉得人家帮了忙。反正这样的舅母，我再不会认的，要不是因为你，我刚才就让他们走了。一会儿他们要是想说话，你可要拦着些。”她面上严肃，毫不掩饰对杨家人的厌恶。

    杨氏有些失落，“我明白，那我回去帮忙了。”

    她语气也有些硬，很明显对于女儿对她娘家人的态度不满了。

    楚云梨才不理会，她愿意迁就杨氏，但却不会因为她而对别人退让，比如杜家和杨家。

    今日杜老头夫妻都没来，就是杜满仓都没来，倒是杜薇儿跟着杨氏来了，这会儿正坐在席上吃得欢快。

    楚云梨也没理，不想自己和冯安成亲闹出不愉快的事。

    一顿饭之后，除了她特意上门请来帮忙的妇人，其余人纷纷告辞。

    杜薇儿要跟杨氏一起回家，自然是要留到最后的，今日她一身粉色的绸衣，外罩一件纱衣，这一套可不便宜，刚才吃饭时好多人暗地里往她那边看，尤其是不少青年，羞涩的都悄悄瞄一眼，又一眼。

    楚云梨笑着送何家的长辈出门，一转身杜薇儿已经站到了她面前，“大丫，这就是冯安？”

    悄摸吃完了走就是了，还偏到她面前来，先前何大丫在杜家住那一年，杜薇儿看她时那眼睛能抬到天上去，这个姑娘娇纵任性，不止一次在杜老婆子面前挑拨离间，原身好多次因为她没饭吃，后来嫁入杜家时，她越发变本加厉……

    是的，何大丫最后是嫁给了杜宇的。

    “是。”楚云梨一个字应了，抬步就走。

    “哎，说起来我们是姐妹，你今日成亲，是不是该给我个红封？”说着，纤细白皙的手就伸到了楚云梨面前。

    “姐妹？”楚云梨反问。

    杜薇儿看了看厨房中忙碌的杨氏，点点头。

    楚云梨扬眉，也伸出手，“算起来你似乎是姐姐？妹妹成亲，该是你给我才对！”

    杜薇儿面色僵住，不说两人年纪，只是个头，她就比现在的楚云梨高了半个头，她是九月满十四的，何大丫是冬月里才满，确实是她大。

    红封都是长者给，哪里有反过来的道理？

    “开个玩笑，你怎么还当真了？”杜薇儿拍了下她的手，靠近她神秘兮兮道，“我大哥可议亲了哦。”

    关我屁事！

    别说她已经找到了冯安，就是没找到，也不可能再嫁入杜家。

    杜家的日子比起村里其他人家，其实已经算好的了，除了杜薇儿之外都能干活，但耐不住人家要供一个读书人。现在这读书人还没拿到功名，就要瘸了，本来就是文弱书生，这读书不能出头，干活也不成，谁嫁谁傻。

    楚云梨倒好奇，“跟哪家啊？”

    杜薇儿面上就带了自得之色，语气也得意，“就是我们村的芳芳姐啊，她还愿意拿银子给我大哥治腿。”

    楚云梨回想了一下，才想起这人是谁。

    这姑娘从小就被家中送去镇上富商家中做丫鬟来着。论长相论家资都有，难怪杜薇儿得意。

    不过……就有一点，这位芳芳，表面上看是年纪到了放回来的，其实是有了身孕被主母灌了药赶回来的。

    当然了，这事情不是什么光彩的，镇上那边和芳芳两边都不约而瞒住没有外传，现在还没人听说，也不知道杜家人知道了内情，还会不会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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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见

 拖油瓶女儿 八

    边上的杜薇儿还在滔滔不绝, “芳芳姐这几年每年回来都会给我带礼物，有时候大哥也有，她和我大哥本来就对对方有情, 如今可算要有结果了。”

    她捧着脸, 眼神里满是憧憬, “要是我以后也能遇上一个全心全意待我的人，便不虚此生了。”

    楚云梨毫不留情的戳破她的幻想，“你要什么都不会, 就是人家心悦你，你婆婆大概也不喜欢你的。”

    “谁说我什么都不会，我会做绣活, 每个月都能挣银子。”杜薇儿皱眉看着她，“我就知道你嫉妒我。”

    楚云梨并不是站在那边听她说，而是在收拾院子里的桌椅, 一会儿就给人送回去，还要打扫院子，挺多活的。没空跟她闲聊, 杜薇儿声音颇大, 不过她会的只是最简单的绣活, 根本赚不了什么银子。

    她没空，杜薇儿有空, 追着她一路说杜宇和那位芳芳的动人故事。

    厨房中人多, 很快碗筷就收拾得差不多, 杨氏擦着手出来, “大丫, 天色不早, 我要回去了。”

    回去挺好, 能把边上这个叽叽喳喳的杜薇儿带走，楚云梨点点头，“路上小心。”

    杨氏欲言又止，看了看厨房，“你剩的馒头挺多……”

    假装没听出她的话外音，楚云梨面色如常，“哦，现在天气冷，不会浪费的。”

    哪怕太多了要坏，她就是拿去送邻居，也不乐意拿去给杜家人吃。只在临走的时候，塞了两个夹好菜的给杨氏路上吃。里头夹了肉菜，又有菜汁，根本不能带，只能路上啃了，很完美。

    杨氏走了，余下的各家妇人也纷纷告辞，临走时还顺便带走了各家的桌椅，所以，她们走了，院子里也空了。

    冯安嘴角的笑容就没落下过，手中的动作也快，两人里里外外打扫了一圈，干净之后，楚云梨进了厨房做晚饭，冯安自觉进去帮忙。

    “其实我不饿。”冯安看到她蒸馒头，忙道。

    楚云梨白他一眼， “不饿也吃一些，有些事情我没瞒着你，我们俩还不到饿肚子的地步。”

    这是指平安酒楼那边她的一成利，冯安瞬间了然，给灶中添了一把火，“有时候我在想，我上辈子到底做了多少好事，才能遇上你。你不嫌弃我名声，不嫌弃我的亲戚，还不嫌弃我什么都没有……有时半夜醒来，我怀疑这是一场梦。”

    楚云梨嘴角勾起，“说不准还真是你上辈子做了很多好事呢。”

    两人就在厨房吃完了晚饭，楚云梨现在才十四岁，圆房是不可能圆房的，她早就给他在厢房铺了床，哪怕如此，冯安进门时也晕晕乎乎的。

    成亲的第一夜，两人都睡得挺好，冯安刚睡觉时只觉得被子太软，还有点厚，鼻息间都是被子上皂角的清香，和自己家中那床大不相同，再有心心念念的姑娘就睡隔壁，如今她还是自己妻子，还以为自己睡不着呢，没想到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忙翻身起床，出门就看到楚云梨在厨房门口，他忍不住上前，“我起晚了。以后一日三餐都我做。”

    有这心思，楚云梨丝毫不觉得意外，笑着道，“我们一起。”

    两人成亲之后虽然没有住在一起，但感情日渐深厚，很快将后院的地收拾完了之后，就去了属于何大川的地里，虽然何杨氏不情愿，但到底不敢明着拒绝，现如今盯着她的人可多了，隔壁柳村的村长听说给唯一的女儿备了许多嫁妆。

    也是因为这个，本来地被楚云梨拿回去很肉疼的何杨氏，还是挺高兴的。

    很快过年了，楚云梨和冯安两人并没有亲近的亲戚，也就不用走年礼，至于冯安大伯母那边，几乎与他们断绝来往，两人也不费那劲再联系，断就断了吧。

    原身的怨气其实在她离开杜家时就散了大半，现在她找到了冯安，就更不着急了，主要还是想过好自己的日子，所以，她养了鸡，还抓了两头小猪崽。

    隔壁何添喜成亲那日，楚云梨还是过去了的，无论如何，何杨氏夫妻俩把房子和地还给她，虽然其中昧下了不少，但确实是还了，这时候她要是单方面断亲，就显得过于凉薄了。

    在这种整个村一个姓还有祠堂的地方，是不能太不合群的。

    反正也就是送上一份贺礼再去吃顿饭而已，何杨氏没请她帮忙，她也没有帮忙的意思。

    何添喜成亲，专门借了马车去接新娘子，农家成亲，九成都是牛车，何添喜的马车就显得独特起来，菜色也不错，可是农家罕见的八盘，这也罢了，据说里头有一种凉菜，是最近平安酒楼中许多人喜欢吃的凉豆干。

    寻常豆干都是白色，这种可是酱黄色，闻起来有淡淡的药味，很是入味，口感很好，越嚼越香那种。

    那边新娘子进门，这边就开宴了，何杨氏对着那盘没有几根的豆干很是得意，“这可是平安酒楼的招牌菜，进去吃饭的贵人必点，很好吃的，整个平安镇，也就它家才有，等闲都吃不到，我们定这些个，还是看的菁菁爹的面子，他一起去拿回来的……”

    楚云梨和冯安坐在一起，两人默默对视一眼，默契的不与众人争抢那只有在平安酒楼才能吃上的“招牌菜”。

    这动作不大，偏偏就被何杨氏眼尖的看到两人没吃，她笑吟吟过来，夹了一些在楚云梨碗中，“今日你娘没来，没有口福，你多吃些，把她那份也吃了。”还一本正经解释，“你可能也就这一回才能吃上，往后没机会了。”

    楚云梨扬眉，“我听说平安酒楼最有名的招牌是凉肉拼盘，里头各种肉都有，那个味道才好呢。”

    何杨氏风头被压，不高兴了，“说得跟你吃过一样。我们普通农家，吃点素的就行了。”

    楚云梨不接话了，嘴角微微勾起，不在意何杨氏的得意，她还真就吃过，方子还是她给的呢，不过没必要告诉何杨氏，自己暗搓搓拿银子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正常情况下，谁也不会在人家喜宴上闹事，婚事挺顺利就办完了。

    楚云梨不在意隔壁的日子，天气渐暖，她和冯安忙着下种，那边还有块水田中要种水稻，当下种水稻就是和种菜一样，把地犁好了洒进去就行，但楚云梨知道，有办法让粮食增产，于是指挥着冯安先育秧苗 。

    楚云梨一个年轻小姑娘和冯安一个刚成年的年轻人两人过日子，家中没有其他长辈，村里好多人都挺注意两人的，尤其是种地这种事，这两人一看都这么年轻，哪里会种什么地啊。

    看着两人和众人一般无二的种了地，再看到两人洒稻种这方法，顿时就皱眉了。有那好心的，比如村长，跑去地头语重心长道，“你们这样不行，太密了。”

    对着村长，楚云梨总会多几分耐心的，细细给他说了育苗的意思，村长听完，莫名还觉得有道理。

    不过又觉得老祖宗传下来的种地的法子不会错。所以，虽然没有再极力劝说，也没有听楚云梨的劝解和她一样种法。

    这只是生活中的小插曲，毕竟楚云梨那田中的秧苗最后虽然稀疏了些，但还是种下了的。

    地里的活忙完，就只剩下偶尔去拔个草看着水田不让它干，其实已经空闲下来了。

    这一空闲，以前有些楚云梨没发现的事情最近就被她看出了苗头。

    比如冯安每日早上一起来就会去田里看水，但每日早上都会遇见隔壁的柳菁菁在前院地里拔草。

    不就是门口那点空地种个小青菜，她天天拔草，哪里来那么多草？草也来不及长啊！

    她站在自家厨房门口，看着冯安出门，随后就听到隔壁传来温柔的女声，“冯大哥，又去地里啊？”

    冯安冷淡的声音随即传来，“是。”

    就一个字，那温柔女声似乎察觉不到冯安的冷淡，继续道，“冯大哥，你今日穿得有点少，天气还冷，小心着凉。”

    楚云梨咬咬牙，有些气恼，抬眼也看不到隔壁院子，顿时就有些嫌弃自己造的这个围墙，想了想，搬了椅子搭在墙上，看向隔壁地里一身细布衣衫，面色带着羞红的柳菁菁，“二嫂，你天天拔草，认得草么？别把菜一起拔了。”

    又招呼那边的冯安，“赶紧去了回来吃早饭。”

    很寻常的招呼语气，冯安却莫名觉得此时的媳妇在咬牙切齿，忙脚下加快跑了。

    楚云梨嘴角忍不住勾起，而院子里的柳菁菁脸上的笑容僵硬住，恰巧何杨氏从后院出来，闻言皱眉，“菁菁，后院那么多草呢，没事去拔一些。”

    柳菁菁悄悄瞪了一眼楚云梨，轻应了一声，起身往后院去了。

    何杨氏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这村长家的闺女嫁妆确实比寻常姑娘家多一些，但这小性子也多，还多了不止一点，比如她不会下地，拔个草还就拔前院这一点，弄得现如今村里人都说柳菁菁勤快。

    勤快什么啊，饭不会做，衣衫不会洗，地里的活就更加不会了，好在听话，让做什么做什么，态度很好，不过，也就得一个态度了，真指望她做好什么事，那是做不成的。

    有时候何杨氏就安慰自己，柳菁菁长得好，以后生下来的孩子肯定也好看，还有老二虽然没了房子，但有了这样一个岳父，好歹算是助力……

    想了这么多，其实也就一瞬，抬眼看到楚云梨扒着围墙若有所思，何杨氏顿时不满了，“大丫，你搁那看什么呢？”

    楚云梨当然不会说，说出来虽然会让何杨氏警觉看紧了柳菁菁，但冯安也是要名声的，她才不会让自己男人和别的女人传出风月之事，哪怕是假的也不成。当下挥挥手，“没事，我听说二嫂天天起得早在院子里拔草，好多人赞她勤快，我看看而已。”

    何杨氏更加气闷了，有些怀疑柳菁菁是不是故意在人前干活。

    之后就刻意不让她在前院干活，哪怕扯菜也不成，所以，接下来几日楚云梨再没有听到这温柔的声音和冯安打招呼，算是误打误撞的合了心意了。

    二月初，杜宇成亲，楚云梨带着冯安上门贺喜，其实她不乐意来，不过先前杨氏是代杜家送过贺礼的，哪怕日后不再来往，楚云梨还是有必要来还礼的，再说，她很好奇那位芳芳姑娘的长相。

    什么样的姑娘才能让人家富贵人家的老爷放了她归家还要来找？

    是的，这位芳芳，日后还会与让她有孕的那位老爷来往，本来她回家时，被灌药落胎之事没人知道，后来她又和那老爷不清不楚，才被人家夫人爆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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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见~

    悠然今天悄悄的就开了隔壁的农女青荷，大家有兴趣可以看看去呀，大家放心，这边还是日六。

 拖油瓶女儿 九

    新娘子是盖头被接进来的, 由于离得近，牛车都没坐，由喜婆扶着过来的。盖头盖着看不到脸, 不过只那窈窕有致的身段就看得出是个美人。

    其实丫鬟在大户人家, 等闲没人看得起, 在庄户人家，身份上确实会让人诟病，但见识上又会让人高看一眼, 就像是那种看不起人家的身份但羡慕人家的工钱那种感觉。

    不说别的，人家丫鬟的衣衫就比普通庄户好得多，平日里馒头管够, 白米饭也容易吃到，村里这些人，大半的时候都是粗粮, 自然是不能比的。

    同样的，细粮养出来的还不用下地再加上学了规矩见了世面的姑娘，就比这些农家长大的姑娘要好。

    而且由于杜家的张扬, 不少人都知道这位芳芳姑娘愿意拿银子出来给杜宇治伤, 看到这样的身段, 不少人窃窃私语杜家的福气。

    庄户人家的新娘子，礼成过后会出来招呼客人, 等这些人离开了, 勤快些的还会帮着打扫院子, 所以, 当林芳芳一身大红衣衫面上带着妆容出来时, 院子里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 不少人羡慕的目光就落到了杜宇身上。

    哪怕是楚云梨, 也觉得林芳芳长相极好，鹅蛋脸，丹凤眼尾上挑，再加上艳丽的妆容，无端端多了几分魅惑，嘴角笑容亲切，真心是个美人。

    这姑娘还大方，见人就笑，杜老婆子拉着她认人，她也不怯场，让唤什么都乖乖唤，惹得杜老婆子笑容更大，很快就到了楚云梨跟前，杜老婆子的笑容敛了下，“她是大丫，就是你杨姨的女儿，还在我们家住了一年，现在回了上何村了，年前刚成亲。”

    “大丫妹妹。”林芳芳笑容满面，“我可是听宇郎说起过你，赞你勤快孝顺，他还说受伤那次要不是你们俩赶走了歹人，他的伤还会加重。我们定亲之后，我老早就想上门来亲自谢谢你。”

    “路见不平而已，嫂嫂太客气了。”楚云梨轻描淡写，林芳芳这番话乍一听很正常，但里头的占有欲很明显，杜宇是她的人，她能代他感谢恩人。

    这姑娘应该不只是听说她勤快孝顺救过杜宇的事，应该还听说过她和杜宇差点就定亲的事。

    林芳芳听见她唤嫂嫂，唇角笑容更深，“你好容易回来，可要多吃一点。”

    一副主人家的姿态。

    楚云梨也不生气，林芳芳或许以为她对杜宇真有几分心思，当然了，以杜宇的长相和文采，少有姑娘能不动心。哪怕如今杜宇跛了，方才他行礼之时，也有过不少姑娘暗地里抹眼泪。

    难得见新娘子这样大方，一桌桌叫人，院子里颇为热闹。就在一场热闹中，门口来了一下青棚马车，众人的视线都落了过去。

    在这样的村里，马车还是很少见的，这一看这种马车，至少都是从镇上过来的。

    马车里下来一个身着富贵的婆子，手中拎着两个礼盒，进门后直接到了林芳芳面前，“夫人听说芳姑娘今日成亲，特意让老奴过来送上一份贺礼，愿姑娘和郎君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说到早生贵子时，她语气有些嘲讽，眼神颇有深意的扫了一眼林芳芳的肚子。

    这婆子从下马车到现在，下巴微抬，很是自傲矜持，不过在场众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本来嘛，哪怕是大户人家的奴才，也比这些庄户人家命好，傲气些正常。

    众人都注意看那婆子去了，一时间没人注意到林芳芳不自在的脸色。

    杜老婆子上前请她入席，那婆子笑吟吟朝她道谢，“往后芳姑娘就拜托你们家照顾了。”

    语气里很是客气，众人都觉得林芳芳会做人，这都赎身归家了，以前的东家还惦记着她的归处，得知她成亲还亲自上门送上贺礼，少见东家对下人这样上心的。

    那婆子来了又走，不过几息就上了马车离开了。

    林芳芳面色苍白，身子欲言又止，往后退了一步，但就这一步，却刚好撞上了过来送瓜子的杨氏的手肘。

    饭菜用完，大方一些的人家会送上瓜子，杨氏这会儿就忙着这个，连那富贵人家来的婆子都没看，冷不防被林芳芳这一撞，手中的瓜子盘就落了地。

    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响在院子里，杜老婆子瞬间就炸了，“走路不看路，你没长眼睛吗？今天什么样的日子，你这盘子就往地上掉？我们杜家娶了你，真是倒霉。丧门星，晦气！”

    杨氏被骂懵了，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娘，我不是故意的……”

    杜老婆子越发生气，方才那婆子根本坐也不坐，在她看来就是看不起林芳芳的夫家，她心里有些窝火，不敢对着那婆子，对着整日骂在嘴边的杨氏就不想忍了。“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要是故意的还得了？我们杜家早就不留你了。要不是今日是好日子，我非得……”

    她话说的飞快，反应过来后发现众人的视线都在她身上，这才想起今日客人多，忙敛了怒气，沉着脸道，“还不去重新摆一盘！”

    杨氏红着脸飞快走了，杜老婆子对着众人叹气，“不是我要在这样的大喜日子里骂她，实在是她手太笨，让大家见笑了。吃瓜子吃瓜子……这瓜子香脆，我尝过了才买的，很不错……”

    楚云梨皱着眉看杨氏重新拿了盘子飞快进门去了，冯安在旁边低声道，“杜婆婆这有点过了吧，这么多人呢。”

    说话间他仔细打量她面色，“要不要我去说说？”

    楚云梨叹口气，“她自己乐意，我又能怎么样？”

    从杜老婆子发飙到她重新招呼客人，不过几息，反应慢的人都没发现这边就平息了。这时候她要是上去闹起来，那杨氏才是真的没脸。

    就在这时，屋中传来一声女子的惨叫，靠近屋檐下听到的人都面面相觑。

    杜老婆子刚刚收敛的怒气又起，大步进门，楚云梨反应极快，几步就冲进了门，比杜老婆子还快一些。

    从明亮的院子到屋中，眼睛适应不了，一时间只觉得昏暗，昏暗的屋中，杨氏坐在地上捂着肚子呼痛。

    楚云梨忙上前去扶，“娘，你怎么样？”

    杜老婆子进门，压低声音呵斥，“大喜的日子你别装怪，要不然别怪我在众人面前不给你面子。赶紧的，把瓜子端出来。”

    说话间就要往外走，杨氏虚弱的解释，“娘，我不是故意的，我摔了一跤，肚子疼。起不来……”

    杜老婆子闻言，回身冷笑，“你还真要故意在好日子里给我添堵是不是？”

    楚云梨扶她起身却扶不起来，眼看着杨氏满脸痛苦，身旁杜老婆子还在催促，楚云梨气怒道 ，“你耳聋眼瞎了吗，没看到我娘摔了喊肚子痛吗？不请大夫还在这边催她干活，当她是什么？”

    杜老婆子见楚云梨这个往常在她面前鹌鹑一样的丫头今天居然也敢对她呛声，还说她老得耳聋眼瞎，顿时更怒，满腔怒火冲着她就去了，“今天什么样的日子她不知道？还请大夫，可把她金贵得。不干活还想吃饭，也就是今天大喜日子我不想和她计较，要不然……”

    楚云梨扬眉，“怎么样？”

    杜老婆子狠狠道，“我休了她！”

    冯安已经挤进门来，帮着把人扶起，楚云梨起身时余光看到地上一摊暗暗的水渍一样的东西，心里“咯噔”一声，“娘，你不会是……”

    杨氏苦着脸，抓着她的手，哭道，“大丫，娘好苦！”

    楚云梨心里复杂，对着那边的杜老婆子丝毫不客气，冷笑道，“轮不到你杜家休，今日我倒要找大家伙评评理，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没个讲理的地方了！”

    她给杨氏做主了，这日子不过了!

    ※※※※※※※※※※※※※※※※※※※※

    晚上见呀~

 拖油瓶女儿 十

    冯安一把扶起她, 楚云梨挤开杜老婆子率先出门，站在屋檐下扬声道，“我娘为了杜宇的亲事, 方才在屋中摔了一跤, 现在起不了身了, 哪位好心人去帮我娘找个大夫？”

    立时就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起身，“我就是大夫，可以帮忙看看的。”

    杜老婆子追出来, 倒没拒绝，“他大伯，劳烦你帮着看看, 老婆子活了一辈子，还不知道怎么会摔一下就起不了身了。好好看看！”

    冯安将杨氏放在别人让出来的凳子上，外头光线好, 细心的人立时就发现她的蓝色粗布的裤子上一片暗色的湿痕，且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顿时就有人低声道, “这看着怎么有点像是落胎了啊……”

    这话一出, 生养过的妇人纷纷看向杨氏的裤子, 赞同道，“就摔一下, 不可能有这么多血。应该就是了。”

    有人叹息, “这还真是, 大喜的日子呢。”

    “可不是, 闹出这种事情多不好。”这语气带着些责备。

    楚云梨眼神狠厉的看了过去, 说这话的人是她舅母杜氏的娘家大嫂, 责备中还有些幸灾乐祸。

    那边的大夫收回手, 一脸严肃，“底子太薄，身子也虚，气血不足，寒气入骨，这孩子就是不摔，大半也是养不住的。但孩子落了，对母体损伤极大，日后好好养着吧，不能再吃寒凉之物，少碰凉水。要不然，恐会影响寿数。”

    杨氏面如死灰，捂着肚子眼泪直流，对于周围众人的话充耳不闻一般。就是大夫说她于寿数上会有影响，也面色不变。

    楚云梨看得窝火，别开眼看向杜老婆子，“现在你满意了？”

    杜老婆子有些心虚，退后一步，皱眉道，“一把年纪了眼看着就要做祖母的人了，还能有孕，不害臊。老婆子老脸都要丢光了。”

    杨氏嘴唇动了动，眼睛转向人群外急匆匆赶来的杜满仓，眼神期待。

    杜满仓走近就听到他娘这话，也有些羞囧，挤进来对着大夫道，“大夫，这孩子还能保住吗？”

    大夫摇摇头，“都这样了，不行了。”

    杜满仓有些失望，不过还是道，“那劳烦大夫帮她开些补身的药。”

    大夫点点头，眼神示意边上的童子，很快铺上了纸笔，将要落笔时顿住，看向杜满仓，“你们想开好些的还是一般的？”

    楚云梨忙道，“开最好的！”

    杜老婆子又跳了出来，“最好的，你给银子？大喜的日子，弄出这种事情，不够晦气的！还喝什么药？村子里落胎的妇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也没见人家早死！偏她金贵！”

    楚云梨本来觉得杨氏身子要紧，哪怕要和杜家掰扯，也等大夫把药开过给杨氏喝下后慢慢的说。偏杜老婆子还跳出来。

    楚云梨对着大夫嘱咐，“劳烦您帮着开些好药，我付银子。”

    大夫点头，开始下笔，楚云梨挽袖子上前两步，气势汹汹的逼得老婆子后退了一步，在她即将发火前质问道，“你们家让我娘进门，是继室吧？那怎么不能有孕了？怎么就丢脸了？落胎是为了给你们家娶新媳妇累的，算是很可以的后娘了吧？”

    又看向周围众人，“她进门一年多，所作所为你们大家都清楚，难道她做得还不够？”

    周围众人暗自点头，赞同她这话，哪家儿媳妇也有个累的时候，平时再勤快，犯懒一两天也说得过去，杨氏进门以来，一天都没歇过，杜家里里外外全部都是她操持。

    如今还以为给杜宇娶妻累得落了胎。若是寻常妇人落胎也罢了，偏偏杨氏情形不同，她是后进门的，带的女儿也回前头的夫家了，等于在杜家一个孩子都没有，她这样尴尬的身份，要是没能有个孩子，等以后老了……怕是靠不住的。有那不孝的，亲娘都顾不上呢，更何况这还是后娘。且她还是在两个孩子都快成年了早就懂事了之后进的门，更指望不上了。

    楚云梨犹自觉得不够，“方才她当着你们的面那么大声骂我娘，一点面子都不给。还是在我继兄娶妻的日子，她这分明就是在新嫂子面前落我娘的脸，日后杜家，谁会把我娘放在眼中！”

    她回身，质问杜满仓，“你们家娶媳妇儿不为生孩子，那是为了什么？就给你们家当牛做马干活吗？”

    杜满仓本就老实，被这一质问，顿时就满脸通红，“这……孩子随缘……至于干活，哪家媳妇不干活？”

    他还有道理得很。楚云梨看向杨氏，伸手指着杜满仓，“这就是你口中的好人？让你进门不让你生孩子，白白替人家养孩子操持家务，不知道你老了以后能落着个什么。我怕你还没老，就已经操劳死了。”

    杨氏面色惨白，对她这话毫无反应。

    那边大夫已经写完了药方，楚云梨缓和了面色，“劳烦大夫给我将药配过来。”

    大夫带着童子走了，杜老婆子冷笑道，“长大了，翅膀硬了，忘记了当初在我们杜家过日子的时候了？要不是我们杜家养活你，早就饿死了。”

    原身最恨的，就是杜家人说对她有恩，她自认没占人家便宜，偏偏众人都觉得杜家对她有恩，这样尴尬的境地，其实是由杨氏一手造成的。

    但杨氏是她娘，原身要是放得下，也不会那么惨了。

    楚云梨冷笑着反问她，“大家的眼睛都看得到，我在你们家一年的日子如何，我住的，就是那个柴房！我从早到的忙活，还经常被你找着由头不给饭吃，我白吃你们家的饭了？你这老婆子张口就来，我劝你，还是积点阴德的好！”

    杜老婆子气急，“反了天了，你娘既然做了我杜家的儿媳妇，那我怎么样也算是你半个长辈。有你这样和长辈说话的？”

    楚云梨冷笑，还想要再说，门口此时又停了一架青棚马车，众人本来看这边吵架正看得热闹，听到动静后回头，就看到马车里下来一个身着大红衣衫的妇人，看上去挺喜庆的。

    那妇人笑盈盈下了马车，进了院子后有些疑惑，“怎么你们大家都站着？”

    楚云梨不认识这个人，但也从周围的人口中听到了她的身份，这是杜满仓前头的媳妇，杜家兄妹的亲娘。

    值得一提的是，杜满仓另娶，不是因为妻子早逝，而是和离。

    何大丫上辈子的记忆中，杜满仓前头的妻子确实回来过，还住过一段时间，那段日子里，要不是因为她已经嫁了杜宇，杨氏早就在杜家没了容身之地。

    杜薇儿已经飞奔着过去，满脸的喜庆遮掩不住，“娘……”一把抱住吴氏的胳膊，撒娇道，“你有没有想我？”

    杜宇也含笑过去，“娘，我还以为你没空回来……”

    吴氏笑吟吟摸了摸杜薇儿的发，又赞赏的看着杜宇，“你都长大了，挺好的。你成亲这么大的事，我怎么样都会回来的。”

    杜家老两口就站在不远处含笑看着，杜满仓面上有些激动，不过却没有上前，只在原地看着，不过和杜家人一样的是，他的眼中都是那边一身富贵的妇人。

    杨氏的眼神终于动了，呆呆看着那边满脸愕然，很明显没有反应过来，楚云梨弯腰，在她耳边低声道，“娘，你还要留吗？我带你走吧。”

    杨氏看了许久，那边杜宇兄妹俩满脸笑容，周围的邻居都围了上去打招呼，就她们母女和冯安这里空旷了出来，她看向身边的女儿，“我还能回去吗？何家那边会让我进门？”

    “你想太多了。”楚云梨叹气，“我接你回去，谁也不能说出不对来，放心吧。”

    哪怕违背原身意愿，她也还真想过不再理会杨氏，不过她确实烦透了杜家，只要杨氏在这里，她和杜家怎么都掰扯不开，干脆把杨氏一起带回去，那样才真正撕撸开了。

    何大丫丢不下她娘，楚云梨若是真丢开不管，可能这任务就要失败了。反正若接回去之后她要是还拎不清……多的是办法。

    刚好大夫的药童拿了包好的药材过来，楚云梨付了银子，只等着冯安借了牛车回来就带她一起回家。

    那边终于寒暄够了，也发现了这边的母女两人，吴氏笑盈盈过来，对着杨氏弯腰一礼，“多谢妹妹照顾我的一双儿女。”

    杨氏身子虚弱，此时正看着吴氏身上的衣衫发怔，回过神就要接话，楚云梨有意不让她说话，冷笑着道，“别光说谢，倒是拿出点态度来。比如谢礼什么的，嘴上说说谁都会啊，今日我娘为了你儿子成亲，累得落了胎，有没有什么补偿？”

    吴氏笑容僵硬了下，“回来得仓促，没来得及带……”

    楚云梨满脸不信，“你儿子成亲，你就没什么表示？礼物都不带？”

    吴氏暗自咬牙，含笑拔下手上翠绿的镯子，“就只有这个，还是我家老爷给我的定情信物……”

    楚云梨一把就接了过来，翻着看了看，点头道，“不错。这谢礼还算像个样子。”

    吴氏：“……”她哑然半晌，眼看着楚云梨就要把镯子收了，忙道，“这东西不能给你，我们家老爷和我的定情信物，给你们了也不合适。”

    楚云梨毫不在意，“没什么不合适的，我们庄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

    吴氏噎住，眼睛瞪大，谁管你讲不讲究？

    杜老婆子眼睛都红了，上前两步，伸手就要拿，“你这孩子，怎么能抢长辈的东西？没规矩。”

    楚云梨避开，“我娘都累成这样了，她愿意补偿难道我不能收？杜宇不是她生的，林芳芳不是她儿媳妇？”

    周围得人都看着，眼看着杜老婆子不依不饶非要抢回来，吴氏忙拦住她，“娘，大喜的日子，有什么事我们以后慢慢商量。”

    楚云梨不理会她们，收好镯子，刚好门口冯安架着牛车到了，他这牛车就是杜家村的，本来没人愿意，楚云梨愿意付银子才有人答应借的。

    这番动静自然落入众人眼中，这才发现楚云梨说杨氏不过了是认真的，哪家不吵架啊，气急的时候什么话都说，但吵过了还不是一样过日子？

    今天孙媳妇进门，儿媳妇也回来了，挺好的日子偏偏杨氏要闹，杜老婆子面色难看无比，“你真要带你娘回去？”

    “自然是认真的。”楚云梨随口道。

    “不能走!”吴氏急切道，察觉到周围的视线，她又缓和了语气，“我一回来你就走算怎么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容不下你，逼你们母女走呢。”

    杜老婆子也皱眉，“这一年多的吃喝就算了，就像是你说的，你们母女帮我们家干活抵了。但是当初我们娶她入门时给的聘礼得留下，要不然就不许走！”

    还有聘礼这回事？

    楚云梨疑惑的看向杨氏。

    杨氏一脸茫然，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楚云梨回身看向舅母杜氏的大嫂，冷笑道，“聘礼你给谁了就问人家要呗，反正没落到我们手上。我娘帮你们家干了一年多活，如今身子都毁了，还问要什么从来就没见过的聘礼，没这种道理！”

    “怎么没聘礼？我给了他孩子三婶的啊，你真没接？”杜老婆子满脸狐疑，语气质疑，“聘礼没看到，你也愿意上门做继室？”

    杨氏摇头，“当初我嫂子跟我说，你们家有意迎我入门，没提聘礼的事，只说我和满仓搭伙过日子，之后便有人照顾我了。”

    杜满仓的三婶，就是何大丫舅母杜氏的亲娘，今日也来了，闻言众人的目光都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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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见~隔壁的《农女青荷》也更新了哦~

 拖油瓶女儿 十一

    杜老婆子今日很暴躁, 大喜的日子发生这么多事一桩接一桩的，她都要怀疑给她看婚期的村中长辈是不是故意害她。此时发现原来杨氏进门不需要聘礼，而她的东西都被骗了, 哪怕那人是她隔房嫂子, 满腔的怒气也不下去了。

    当时就扑过去, 手指都要指到人家脸上了，“你这丧了良心的，狼心狗肺的东西, 自家人的东西也能昧下。”

    那边开始掰扯起来，“难道你媳妇没进门？杨氏哪点不好，人家进门后操持家里内外, 谁不赞她一声勤快？我作为媒人，难道不能收谢礼？”

    楚云梨没理会，狗咬狗一嘴毛。她和冯安一起将人扶上牛车, 扬声道，“劳烦大家帮我娘做个见证，聘礼我们没收, 带来的东西改日回来拿, 我们没有对不起杜家的地方, 问心无愧!我现在想说的是，这门亲事, 从今日起作罢。”

    说完, 就催促冯安离开。

    “不许走, 把我镯子还给我。”吴氏追了过来。

    楚云梨冷笑, “那是你们杜家给我娘的补偿。要镯子, 拿银子来换。”

    说完再不理会, 一把拿过冯安手中的鞭子, 朝牛屁股上狠狠抽去。

    吴氏赶紧让开，身形颇为狼狈。

    牛车比人快多了，很快就到了家门口。楚云梨和冯安把人弄进门，隔壁何杨氏在门口见到，讶然道，“你娘这是怎么了？”

    楚云梨随口道，“摔了一跤，受了伤了。没有大碍，养养就好了。”

    何杨氏满心好奇，问道，“那怎么是你接回来养？杜家今日不是有喜么，怎么你娘还回来了？”

    冯安扶着人进去了，楚云梨回身，一把将大门带上，也将何杨氏好奇的脸关在了外头。

    将人安置好了，冯安又去了厨房熬药，楚云梨则帮她找了东西垫上，赶紧打扫了一下屋子，这间屋子许久没有人住，有些寒凉，“我让冯安给你点个火盆，你好好养着，别多想。”

    “大丫，我……”杨氏垂着头，手抓着被子，“我觉得没脸见人。那药，以后别熬了。”

    楚云梨动作顿住，狐疑的打量她半晌，突然问，“你不会不想活了吧？”

    “活着做什么呢？”杨氏语气低落，“除了让你爹蒙羞，让你丢脸，让外人笑话，还有什么用呢？”

    楚云梨面色严肃，“如果我带你回来你就想寻死，那还不如留你在杜家半死不活。你连死都不怕，还怕外人的议论和目光？”

    杨氏若有所思，恰在此时，冯安端着药碗在门口敲门，楚云梨接了进来，递到杨氏面前，“喝了吧，别的不说，我现在招赘，以后的孩子姓何，你就不想看看？”

    闻言，杨氏的眼睛亮了亮，伸手稳稳接过碗，闻着那么苦的药她一口喝完，“想。如此，我也算对得起你爹了。”

    楚云梨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杨氏就怕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到了后来对不起就她自己，还有她的女儿。

    不过如今有了精气神，她也微微安心了。

    杨氏回来养身子，楚云梨和冯安每日给她熬药，还买了肉蛋做给她吃，几日之后，杨氏自己也愿意出来晒晒太阳了。

    走在院子里，前院中的小青菜绿油油的，一根杂草都无，后院中还种了些野草和野菜，屋子前后院都打扫得干净，没有人催她干活，也不会有人在吃饭的时候找借口骂人，这几日的安宁日子，是她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不，在何大川死之前，她也是没有那么忙的，没有人骂她，他干活回来也会尽量迁就她，哪怕她生了女儿，也从未嫌弃过她和孩子。

    但那感觉离得太久，似乎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是从什么时候，她觉得干活理所应当的？

    她恍惚了一下，仔细回想，似乎……是因为她娘家嫂子来过之后，讲女人家中没有男人会被人欺负，名声也不好，会拖累杨家的闺女的婚事，还有什么呢？

    对了，还说杜满仓会疼人，他前头的媳妇说不想过了，哪怕他不舍得，也愿意放手让她离开，这样的男人，很会宠媳妇……

    杜满仓对她，在床上的时候还是不错的，在他母亲责备她的时候，他身为儿子不能反驳，只能一旁低声劝，也算尽力了，但杜老婆子那霸道的性子，杜老头劝都没用，他来劝，又有什么用呢？

    杨氏站在院子里沐浴着阳光，似乎想了许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若是让她选，当然是现在的日子好了。

    她知道大丫有些烦她，但对她却也足够尊重，冯安对她，虽然疏离却也当她是长辈敬着，她似乎一下子从杜家的最底下的人成了现如今家中身份最高被家里人敬着的那个，就像是杜老婆子在杜家一般。

    院子外有敲门声传来，杨氏左右看了看，今日他们都不在，据说是一起拔草去了，她走到门口，低声问，“谁呀？”

    “二妹，是我，我有事情和你说。”门外站着的，是她的娘家嫂子杜氏。

    杨氏打开门，却没有让她进门，“嫂子，你能不能说说，为何杜家给的聘礼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听说过？”

    她刚落胎，还没有养回来，面色苍白，脸颊消瘦，看着杜氏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很有些咄咄逼人的味道。

    以前还能安慰自己，这娘家嫂子是想让她有所依靠，才说服她改嫁，但是如今发生了聘礼这事。她自己也不蠢，这怎么看都像是杜家和她嫂子想要赚这份银子才让她改嫁。

    说好听点是让她改嫁，难听点就是把她卖了，还连带着女儿一起去给人当牛做马。也难怪杜家使唤她们娘俩丝毫都没客气。

    每每这样想，她便觉得心里虚的慌，真的是死都不敢死，因为实在不知该怎么给何大川解释。

    “这事情我也不知道，是我娘收了，我也没怎么回去，她就忘记这回事了，”她掏出一个荷包，“我这不是给你送来了嘛。”又指了指脚边的两封纸包，“连点心都重新买了，特意给你送来的。”

    杨氏瞄了一眼，“我不要，当初我没收，如今离开杜家，我更不会收了。”

    杜氏笑了，揶揄道，“话不能这么说，人家杜家那边让我娘带话，想让你回去呢。”

    “我不会回去了。”杨氏淡然道。

    杜氏一脸疑惑，训斥道，“二妹，这可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能不回呢，满仓大哥对你还是不错的，过日子是两个人的事，那老人总会离开，没必要为了这些小事就真不回了啊。”

    ※※※※※※※※※※※※※※※※※※※※

    晚上见。

 拖油瓶的女儿（完）

    杨氏是个执拗的人, 从她带着女儿在杜家那样艰难还从未想过离开就看得出来，凡是她认定的事情，再苦再难也愿意熬下去。

    她就是一棵浮萍, 没有安全感, 一直想要找一根靠得住的大树如枝蔓一般攀上去。以前那个人是何大川, 后来就是杜满仓，而现在就是她女儿。

    早前她觉得女子带着女儿存世艰难，家中没有男人会被混混欺负。但如今家中有冯安, 周围的所有混混都愿意给他几分面子，不会欺负她们不说，能帮上忙的时候还会搭把手, 对她来说，如今的日子和何大川以前在时没什么区别。

    “我不会再去了。”杨氏声音细细，却无比坚定。

    杜氏皱眉, “二妹，你先让我进去。”拎着地上的东西就想要挤进门。盘算着把东西丢下，那样就是杜家和杨氏纠缠了, 刚好侄女最近变了一个人般强势, 杜老婆子在她面前也讨不了好。

    杨氏想着的, 却是女儿对这舅母的厌恶，恍惚说过再不会和杨家人来往, 她抬手关上门, “大丫不在, 有事情等她回来再说。”

    门“砰”一声被关上了。

    看着眼前禁闭的门板, 杜氏气得咬牙, 恨恨道, “你摔的是屁股吧？我怎么觉得你是被摔了脑袋？你是大丫的娘, 怎么你的事情还需要她做主了？”

    杨氏不理，任由她拍门，听得难受还跑回房间床上躺着了。

    杜氏拍了半天，听不到里头一点动静，这由土砖造的院墙只有门缝可以往里看，根本一点人影都看不到。

    她坐在大门口，有些丧气，不是她想来，而是不得不来。

    杜家那边乱成一锅粥了都。

    那日后来的婚事算是办完了，因为杜老婆子突然大方请客人嗑瓜子，众人看完了热闹，瓜子也磕完了。地上满是瓜子壳，本就是泥地，根本不好打扫。

    杨氏走了，杜薇儿从来不干这些活，跑去和吴氏玩闹去了，林芳芳是新娘子，客人一走，她就回新房关了门。吴氏刚回来，拉了杜宇说话，杜满仓恍惚着站在一旁发呆，杜老婆子则和杜氏的娘拉扯半天，被那泼辣的妇人一巴掌拍在头上，当时就把她拍懵了，头嗡嗡响，根本站不住，舍不得请大夫，只得回房躺着。

    于是，满院子的垃圾就都丢给了杜老头。

    杜老头弄到半夜，屋里屋外才打扫干净，但厨房中还没有收拾。

    这几日的饭菜和家中所有人的衣裳都是杜老婆子强撑着做的，就这，还抽空跑到杜氏娘家去闹，让她们赔自己一个儿媳妇。

    杜氏这时间掐得刚刚好，杨氏小产伤了身子，那么多人都听到了不能碰凉水，要是接回去让她干活，肯定会有人暗地里说闲话，所以，她安抚住了杜老婆子，说等她养几日再说服她回去。

    杜氏可是在杜老婆子面前打了保票，一定会把姑子送回去的。

    她心里想着，大不了就把收的那些东西全部给杨氏，再劝说一番，应该能回去。

    但是现在……杜氏看着禁闭的大门，突然觉得杨氏这执拗的性子很讨厌，也知道自己大概劝不回杨氏了。

    楚云梨两人回来，老远就看到大门口坐了个人，走近发现是杜氏后，皱眉问，“你来做什么？”

    杜氏心里一动，看向冯安，“我想劝你娘回杜家，那边才是她如今的家，就没有在女婿家长住的道理……”

    楚云梨手中的锄头朝她狠狠挥了过去。

    杜氏尖叫一声忙避开，“你想做什么？杀人吗？”

    “你要是再劝我娘改嫁，我大不了豁出这条命去，杀了你！”楚云梨手中动作不停，语气也狠。

    她的动作飞快，每一下都对着杜氏的头，看样子真就是想杀人，杜氏急了，再想要应付杜家那边，也不至于赔上性命。忙拎了地上的东西一路跑了。

    见人跑了，楚云梨收了锄头，冷笑道，“还是怕死。”

    方才她的模样太狠，冯安一时间没能回过神，此时忙抢过她手中的锄头，“以后这种事情让我来！”

    闻言，楚云梨心里复杂难言，这番话，当初他也说过的。

    杨氏听到动静跑出来，就看到女儿疯狂砸人的场面，顿时就被吓住，反应过来后，非但不觉得害怕，反而恍然，原来自己在女儿心中是这样重要的人，是愿意拿命护住的人。

    而那边的杜氏跑出上何村，还觉得心有余悸，她是真的不敢再上何家的门，不过杜家那边又没法交差，一路走一路想，心神不宁的还摔了一跤，爬起来后看到对面的一个破旧的院子，那里头住的，是早早守寡了的寡妇，名蔓娘，风评不太好，村里就赶了她住在村外。

    杜氏本来要离开，走了几步后突然灵光一闪，跑回去敲门。

    反正杜老婆子只说让还她儿媳妇，又没说那人一定就是杨氏。反正她手中有这些银子，大不了重新找一个就是。

    杨氏那日之后，对楚云梨上心多了，也会自己跑去后院帮着拔个草，帮着打扫屋子内外，喂个鸡之类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话也不多，不太提起杜家的事情了。

    她不提，楚云梨这边却是暗地里关注的，不过除了杜家内外如今成了杜老婆子操持之外，再有吴氏在他们家住下了，暂时还没有别的消息。

    杨氏的药在半个月之后吃得差不多了，得再去杜家村拿药，楚云梨自然不让她去，和冯安一大早就去了那大夫家中。

    那位大夫的家离杜家不远，不过得从杜家门口，楚云梨无所谓，反正杜家如今已经影响不到她了。

    谁知路过杜家时，发现他们院子里有些热闹，周围熟悉的邻居和亲近的亲戚都在。楚云梨有些好奇出了什么事，不过也没进去。

    大夫家中冷清，知道她是来拿药后，很快就配好了，“你娘精神可好？”

    楚云梨点头。

    大夫叹口气，“那就好，如今杜家另娶，就怕她想不开，你要多注意。”

    什么玩意儿？

    杜家另娶？

    杜家的男人，就杜老头还有杜满仓，杜老头一大把年纪了，且杜老婆子好好的，刚才还在里头招呼客人呢，杜宇刚成亲，总不会是他另娶，那就只剩下杜满仓了。

    原来杜家今日那样热闹，是因为他要另娶了吗？

    平时说得对杨氏多好，这才半个月，新妇都要进门了？

    楚云梨哑然半晌，好奇道，“这事情我没听说，大夫知道娶得是谁吗？”

    大夫摇摇头，“不认识，据说是你们上何村的寡妇。”

    上何村中可没有寡妇，不过村外倒是有一个风评不太好的四十多岁守寡的女人，一开始住在村里，后来好多妇人说她刻意勾引人，后来还真出了事，村长便做主让她搬了出去。

    娶的不会就是那个女人吧？

    楚云梨和冯安对视一眼，想着的却是当初杨氏搬来的那些东西，因为走得仓促都没有收拾。

    最起码那被子就该拿走，对于楚云梨来说，她并不需要这被子，但是也不能便宜了杜家。所以，拿着药材才大夫家出来走到杜家门口时，她脚下一转就进去了。

    对，她就是要顺便把东西带回去，哪怕当柴烧呢。

    她一进门，院子里就安静了一瞬，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上来打招呼。杜老婆子从厨房出来，皱眉道，“你来做什么？”

    “我来拿我娘的东西。”楚云梨抬步就往杜满仓的屋子里走。

    “我看你是故意来闹事的。”杜老婆子拦住她，“今天是我们杜家的好日子，你改日再来。”

    楚云梨扬了扬手中的药，“我来一趟不容易，顺便就带回去了，很快的。”

    她几步进门，一眼就看到属于杨氏的被子浆洗得干干净净摆在床上，床头还有个红漆箱子，很明显是准备了给新妇的。

    她抱起被子就出门塞给冯安，又回去搬了箱子，扬声对着院子里众人道，“别的都不要了，就这样吧。往后，杜家我和我娘都再不会来了的。”

    冯安把被子塞进箱子里抗起来出门，杜老婆子面色难看，却也说不出不让她带走的话，只放狠话道，“往后我们杜家也再不会让你们母女进门。”

    跟谁乐意来似的。

    说话间门口传来热闹的声音，原来是杜满仓领着新娘子进门来了。

    新娘子一身大红，身形纤细，虽然眼角有些皱纹，娇柔无比再加上嘴角羞涩的笑意，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说起来这可比当初杨氏进门时讲究多了，楚云梨看到新娘子朝边上的男人飞了几眼，那些男人反倒羞涩的避开，心下释然，已经可以预见往后杜家的日子了。

    两人出了门，直接回家，杨氏听说今日杜家娶亲时，恍惚了半晌，“这样也好。”

    又拉了楚云梨进门，低声道，“你们都成亲了，怎么还分房睡？”

    “我年纪小。”楚云梨不以为意，“以后再说。”

    杨氏见她虽然搭话，但态度却冷淡，且也根本不听她的话。心下失落，失去的母女情，到底是回不来了。

    杜家娶了新妇，杜老婆子以为自己的日子又能悠闲起来，翌日早上便没有早起做早饭。

    但是等啊等，还是没能等到新妇来唤她起身用饭，也没听到院子里有动静。熬不住了起身，发现厨房中一个人也没有，而杜满仓的屋中，传来男女的调笑声。

    她气极，当场就开骂，“懒货，等着谁做给你吃呢？不知尊卑的东西，不知道孝敬老人。”

    不过随便她怎么骂，属于杜宇的屋子和杜满仓的屋子门都没有打开，等她骂骂咧咧做好了早饭，唤了杜宇，杜满仓的房门才打开，夫妻俩两人笑闹着出来，看到她后，杜满仓有些羞涩，“娘，我带蔓娘去镇上买些东西。我们被子都不够。”

    这确实要买，不过杜老婆子不高兴，干巴巴道，“我没银子，自己看着办。”

    杜满仓不高兴了，“娘，我帮家里干了这么多活，平日里就吃点饭，难道娶妻连被子也买不起吗？”

    那边林芳芳出门，看了看桌上的都是昨天的剩菜，撇撇嘴道，“奶，今日我要去镇上，夫人给我稍了东西了。”

    闻言，杜老婆子面色缓和了些，林芳芳进门后，经常带些精贵的吃食和料子回来，那边对她很是看重，耽误不得，“那你早去早回。”

    林芳芳打扮一番，眉开眼笑的走了。

    蔓娘眯了眯眼，眼神示意杜满仓从老太太那里拿银子，往茅房去了。

    回来的路上遇上了刚刚起身的吴氏，这两人之间气氛尴尬，谁也不服谁，蔓娘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撞上了吴氏的肩膀，这可了不得了，两人瞬间就拉扯到了一起，打得难解难分。

    等听到动静过来的杜家母子把两人拉开，两人头发凌乱，都颇为狼狈。

    “没这种道理，你们杜家骗人，找什么继室啊，原配都还在呆着，这是骗人过来帮着你们家干活呢吧，老娘不干！”蔓娘说着就往屋中走，“这婚事作罢。”

    杜老婆子自然不让她走，在门口拦住，“要走可以，把聘礼还来。”

    蔓娘拿着个包袱，不接这话茬，狠狠道，“你们家骗婚，欺负我一个女人，要是不让我走，我要去镇上告状的！”

    当下得人最怕就是官府，看着面前这混不吝的婆娘，杜老婆子不敢赌，半推半就的就让蔓娘跑了，杜满仓追了一路没能追回来。

    杜老婆子皱眉站在门口，半晌冷笑道，“天杀的混账，又骗我一回，这一次看我不撕她的嘴！”

    扬声吩咐道，“满仓，带上你爹，跟我一起去杨家，我就不信了，这还没个说理的地方！今天她杜翠华必须给我一个说法，赔我们杜家一个媳妇。”

    杜老婆子带着杜老头父子，气势汹汹的往杨家而去，看到杜氏后不由分说就扑了上去。

    杜氏岂是会甘休，当场与她扭打在一起，又骂杜老婆子，“你个老婆子心太贪了，这边想娶新妇，那边还留着原配，不是擎等着鸡飞蛋打？关我屁事，你拿一份聘礼，已经娶了两个媳妇，你儿子就是个留不住媳妇的蠢货，怎么能怪媒人？”

    此话一出，杜满仓不知想到了什么，手中的拳头对着杜氏的脸就打了过去。

    杜氏惨叫一声，滚在地上死活不起来，“打死人了。大家快来救命啊！”疯妇一般大叫，眼神里有恃无恐。

    这样胡搅蛮缠的妇人，杜老婆子还真拿她没办法，杜老头也没辙，老夫妻面面相觑，却没发现杜满仓通红的眼。

    地上的杜氏见这招有效，大声呼痛，“我的腰好痛，得请大夫……”

    她的话音未落，腰上传来一阵剧痛，忍不住惨叫一声，只觉得下半身哪哪都痛，而且，她是真的起不来了。

    顿时惊恐的大叫起来，杜老头也发现了儿子的不对劲，拉着他一家人急忙忙就跑了。

    杜氏的腰伤很重，痛楚褪去，丝毫感觉都没有了，竟然是被那一脚踢成了瘫子。杨家不忿，跑去杜家说理，杜家这边死活不开门，于是跑去报官。

    官府受理了此案，让衙差到杜家拿杜满仓，却发现人早已跑了。

    不只是杜满仓，就连吴氏，也跑回了镇上，扬言和杜家再无关系。

    官府找不到人，此案只得压着。杨家哪肯罢休，跑去杜家要药费，几番纠缠，杜家老夫妻身心俱疲，赔了些银子，杜老婆子不止要担忧在外逃窜的儿子，还有繁重的家务，没多久就一病不起。全家的家务落到了林芳芳身上，她不止要照顾家里内外，还有照顾卧病在床的杜老婆子，还有地里的活，杜宇做不成也做不了，只能指望杜老头。杜老头便让两人和他一起下地。哪怕家中如此困难，杜薇儿还是一样绣花，林芳芳不忿，杜家人自己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看着日渐粗糙的手，往日还赞她的手白嫩细滑的老爷最近也不太找她了。杜家这边留不得了，林芳芳心里一狠，在四月的一个半夜里，拿走了杜宇的全部积蓄，一去不归。

    杜家的家务，终于还是落到了杜薇儿身上，这个往日里最是看不起家务的姑娘，现在每日都要打扫家里内外，洗全家人包括杜老婆子的衣衫，尤其是老太太如今下不了床，一洗就是一大堆，还又臭又脏，她也想逃离，杜老婆子不帮她操持婚事，这姑娘也怕苦，便自己去了镇上，找了做绣活那家的老爷，给人做了姨娘。

    杜老头受了打击，也病了。杜宇瘸着一条腿，终究还是下了地，还要进往日他身为君子绝不会进去的厨房，整个人阴郁起来，孩子都见了都远远的躲开没多久杜家老两口双双死在床上，而杜宇，不知所踪。

    杨氏离开杜家不过一年，杜家就成了这种光景，楚云梨听说后，心里释然，杜家养孩子的方式，杜宇兄妹注定不能善终。

    杜氏那边，杨家一开始从杜家要到了银子，还善待她一段日子，后来她儿子娶了媳妇，便被嫌弃了，躺在床上又脏又臭。别说孩子，就是她夫君都不愿意近身了。

    再后来，楚云梨的舅舅不知怎的和当初嫁去杜家那蔓娘纠缠到了一起，干脆休了杜氏找人把她送回了杜家，之后娶了蔓娘，和楚云梨这边，也再没有来往过。

    知道这些事的时候，杨氏正抱着襁褓哄孩子，听完了沉思半晌，回过神后，又笑着逗弄怀中的孙子了。

    楚云梨育苗的法子，在当年秋收时比普通种法多了三分之一的收成，惹得县令亲自上门，还找了老农和她仔细学着种，之后在整个县城乃至整个阳国都纷纷效仿，不只是秧苗，凡是地里能够育苗的作物，育过之后都能增产，让不少人不用再饿肚子，阳国国力愈发强盛。

    而她和其夫君冯安鹣鲽情深的爱情故事，也随着她育苗的法子传扬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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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故事写到这里就差不多了，悠然是个写长文的作者，写的时候很注意尽量不写太长，其实不好写来着→_→

    明天中午见呀~

 过气的白月光

    这一次站在地府中属于自己的院子里时, 楚云梨有些愣神，何大丫对她道谢后消散，她只笑了笑算是道别。因为她临走前, 似乎听到了冯安语气激动的唤她明萱。

    但是她还没能回应, 便出现在这里了。

    她打开玉诀, 何大丫的怨气：500

    善值：850+4000

    那个850是以前剩下的，而4000应该就是这一回赚的了。其实这次她并没有刻意去帮人，只是提出了育苗的法子, 而又刚好遇上个一心为民的县令把法子传开。

    楚云梨若有所思，心思不自觉就飘到了冯韶安身上，没想到她临死前, 他居然能记起两人上辈子的事情，也不知道两人以后还能不能遇上。

    院子外面有人说话，似乎还不止两人, 据那送她进来的衙差说，这里头住的都是给人消散怨气的和她一样的人。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地府没有白天黑夜, 也没有四季, 都是一样雾蒙蒙的天气。

    外头的几人看到她出来, 对视一眼后都围了上来，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率先开口, “姐姐, 听说你是最先入住的, 算是我们的前辈了。”

    她面容娇俏, 话说得飞快, 笑吟吟的, “可不可以指点我们一番啊？”

    楚云梨哭笑不得, “不就是消散怨气么，顺着冤魂的想法来不就好了。”

    此话一出，几个人对视一眼后，纷纷找理由告辞，“得抓紧回去做任务了，善值可有用了。”

    一瞬间面前就没有人了。楚云梨愣了愣后，扯了下嘴角，多活了几辈子，她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大院子外面雾蒙蒙一片，她懒得去转，干脆又回了房关上门。

    楚云梨一个恍惚，发现自己站在厅堂中，一眼看到地上还铺着毛毡，价值不菲。心下一松，想着这一回一个不用醒来就去喂猪洗衣……还没来得及观察四周的情形，迎面一个巴掌过来，她只来得及偏开脸，巴掌还是结实的打在她的脸上。

    脸上一阵剧痛，楚云梨心里只剩两个大字，“卧槽！！！”

    “你个毒妇。”稳重的男子声音，带着满满的怒气，“你这样恶毒的妇人，最是会装模作样，当初我以为你天真善良，对你倾心。如今才算是看清楚了你的真面目！”

    还有个年轻女子在边上低声劝，“夫君，别这样，妹妹她只是一时想差了，再说我不是没事嘛，别生气了。”

    “不气？要不是可怜她没去处，我真会赶她出去。”男子怒气冲冲，被那女子一劝，似乎缓和了些，一甩袖子转身，“你好好留在屋中反省！抄抄佛经为雪蕊肚子里的孩子祈福！”

    门很快从外面被关上，边上的丫鬟小心翼翼的上前，“姨娘，你怎么样？要不要奴婢偷偷找人买些伤药……”

    楚云梨方才被打时头偏开了些，算是卸了大半的力道，就算是如此，此时她的脸也很疼，可见那男人用了多大的力道。

    此时无论她心里再怎么鄙视那男人对女人动手，脸上的疼痛却是结结实实的，再听到唤她姨娘……

    楚云梨真心想骂人了。

    任务不能自己挑简直就是个超级大坑，上一次是农家拖油瓶小可怜，这一回倒好，成了人家后院的妾室了。

    还有不能选择切入点也是个坑，前两次还好，上一次一来就要喂猪还能自己选择，这一回简直不给她反应的时间，迎面就是一巴掌。

    “去吧。”楚云梨走到镜前，看着自己脸上大大的巴掌印，脸都肿了，想起方才这丫头说“偷偷”，她又嘱咐道，“小心些。”

    门重新被关上，楚云梨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原身严秋语，出身定远侯府，母亲是定远侯夫人，她还是嫡长女，从小就才名远播。

    本来她的一辈子应该顺风顺水，凭着家世容貌找个家世相当的夫君相夫教子。但无奈她母亲进门多年只得她一个女儿，堂堂侯府，若是没有嫡子，庶子袭爵就得降级，侯府自然不答应，而侯夫人也清楚，在察觉到侯府有休妻之意后，自请下堂，唯一的要求就是带走十二岁大的女儿。

    侯府本不想自家血脉流落在外，但无奈侯夫人顾氏态度坚决，便也答应了。

    顾氏的娘家将军府在京城中也算是势大，顾氏带着女儿回娘家后，倒也没有人嫌弃，如此过了三年，顾氏做主将女儿嫁给了父亲的属下。

    谁知两个月后，顾家被人参奏在军中谎报名额吃空饷，账本拿出，罪证确凿，顾家一夕之间抄家下狱，男丁斩首女眷流放，唯一逃脱的就是顾氏和女儿。

    严秋语的夫家也差点卷入，她找了自己夫君求了半天，想要让他帮忙查清内情，谁知枕边人跑出去一趟之后，回来就休了妻。

    严秋语身无分文被赶出夫家，还要带上遭受打击后病重的母亲，只得去侯府求助。侯府那边，早已有了新的侯夫人，无论她怎么敲，侯府的大门到底是没能敲开。刚巧那日下起了大雨，母女两人无处可去，她一时间悲从中来，已经有了带着母亲寻死的念头。

    恰在这时，已经出嫁了的庶妹亲自回到侯府门口，接她和母亲去了夫家安阳侯府，细心安顿，还为她母亲请大夫抓药。

    严秋语感激不尽，只觉得是当初自己母亲善待庶女，如今才得了回报。

    去了安阳侯府后，严秋语深居简出，只想着找着了办法后就搬出侯府，自己带着母亲住，但一次和庶妹酒醉后，不知怎的她居然和庶妹的夫君躺到了一张床上，醒来过后的严秋语羞愤欲死，要不是还有生病的母亲，真的会当场寻死。

    后来，庶妹大哭一场，之后谅解了她。还劝说她做夫君张柒的妾室，还说主母是她，也不会为难她，还会为顾氏请大夫抓药。

    为了母亲，严秋语默认了张柒妾室的身份，要不然就不能再在侯府居住了。没和张柒一起前，她是四夫人客居在府中的姐姐，睡了一场后，她的身份若不是张柒的妾室，府中的人又该怎么待她？

    于是，就成了如今这样，这一次是在她妹妹的药中发现了可致女子小产的药物，张柒大怒之下，给她一巴掌。

    自此，张柒算是厌恶了她，两年后她死前，才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这位善良的妹妹的计谋。

    为的，就是让夫君抹去他倾心的女子心中善良美好的印记，变成一个提起就会厌恶的女人。如此，她才能重新抓住他的心。

    ※※※※※※※※※※※※※※※※※※※※

    晚上见

 过气的白月光 二

    原身的心里全被激愤恨意填满, 不过好在楚云梨精神力够强，才没能影响到她。

    原身最不能理解的就是她和母亲在侯府时那样善待严雪蕊，让她一个庶女和她这嫡女待遇一样, 甚至她的生母, 顾氏也从未为难过。所以才会在她提出接她们母女回安阳侯府时, 两人丝毫怀疑都无。

    严雪蕊不救她，她能理解，毕竟世人趋利避害, 她带着母亲四处求人，不也没有人愿意搭救？

    但受这一场灾难的缘由让她怎么也不能释怀，难道就因为张柒心悦于她, 而严雪蕊不满夫君心中是另一个女人，就把她接入府中，然后把她踩在脚下, 让张柒得到她，让他明白心里的美好的女子也不过如此，她就该活活被她算计利用？

    再有就是, 严秋语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母亲, 她没了, 留在侯府中病歪歪的顾氏，早晚也是个病逝的下场。

    这时外头门推开, 丫鬟鬼鬼祟祟进来, 走到她旁边掏出一个小瓷瓶, 欣喜道, “姨娘, 奴婢托相熟的小姐妹去外院的大夫那里拿到药了。”

    楚云梨看着药瓶, 又看了看小丫头脸上毫不掩饰的欣喜, 心里一叹。

    原身才名远播，一是定远侯有意经营，二来就是她的容貌。此时哪怕脸上有通红的五指印，却还是看得出冰肌雪肤，脂粉未施，眉眼也如画般精致，少有男人会不动心。

    但原身死前，容貌早已毁了，满脸红疙瘩有些还化脓，自己看了都恶心，从头到尾看着她变化的张柒，心里的恋慕也随着她毁去的容貌一并毁了。哪怕最后她死了，张柒也毫无波动。

    一切的源头，都是面前这个小瓷瓶。

    楚云梨拿过瓷瓶打开，闻了闻后，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意，她伸手摸着脸上细滑的肌肤，这脸……她虽然没想过用这脸在张柒那里博什么宠爱，却也不想如别人的愿毁了去。

    严秋语放下瓷瓶，吩咐道，“芳草，给我打盆水来。”

    芳草恍然，福身道，“是奴婢疏忽，确实应该洗过之后再上药。”

    严秋语笑了笑，这丫头是侯府的家生子，是随便指的，还算尽心，严雪蕊的眼线是另一个名甘草的丫头，这会儿早已不知跑哪里去了。原身自觉自己是客人，不好教训人家的丫头，也就随她去，哪怕后来身份上有了变化，她也无所谓，其实，她自己无比厌恶这姨娘的身份。

    堂堂侯府嫡女，又由将军府娇宠着长大，怎会想着做人姨娘？

    用清水洗了脸，严秋语起身去厢房中看顾氏。

    顾氏躺在床上，面容瘦削，嘴唇青白，精神也差，乍一看上去似乎命不久矣一般。楚云梨眼圈一酸，险些落下泪来，这一回原身的情绪似乎格外重，都能影响到她了。

    楚云梨走近，拉住顾氏的手，手指不着痕迹的搭上她的脉，随口问道，“娘，你今日如何？”

    脉搏虚弱，楚云梨心里一沉，再仔细观察顾氏的面容，她心里冷笑一声，顾氏身为将军府出身的姑娘，从小练武，性子也刚强，从她愿意自请下堂就看得出，一时间受了打击病倒可能，但因为这个长期郁结于心哪怕有大夫医治病情还越来越重就有些蹊跷了。

    果不其然，顾氏这，哪是病啊，分明就是有人下毒！

    而能下毒的元凶，除了严雪蕊不作他想。

    顾氏摇头，“今日好多了。”她抬手，摸向楚云梨的脸，“你的脸怎么了？四少爷打你了吗？”

    如果是严秋语，定会隐瞒此事不让病中的顾氏忧心。但楚云梨不同，当下冷笑道，“今日严雪蕊过来寻我喝汤，刚好她的丫鬟给她送安胎药，结果那药味道怪，她就没喝，还找了大夫，才发现那药中有致人小产的药，张柒一巴掌就打了过来，然后我就被禁足了。”

    顾氏面色更加苍白，这话中透露的信息太多了，她满脸震惊，想要起身，“你的意思是，雪蕊她故意……但是为什么呢？我没有亏待她啊！”

    楚云梨将她按回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娘，我没跟你说，那日我和张柒……头天夜里我喝多了，就是雪蕊一直劝我喝酒，之后我扶着甘草回房，到了后来便人事不知，如何会出现在那边，我一点都回忆不起来。这府中，能够这样算计我的，只有她！”

    顾氏气得胸口起伏，质问道，“她为何要如此？”

    “谁知道呢。”楚云梨语气认真，“娘，您别生气，我会想办法尽快离开侯府，先跟你说，你做好准备。”

    顾氏眼中便有了泪，“都是我害了你。那蓝家，先前对你外祖父多有尊崇，谁知道人心变得那么快，武将之家毫无武将该有的硬骨，顾家一出事便赶你出门，未免太过薄情……我们离开，如今蓝府你也回不去，我们能去哪里？”

    她摸着女儿的脸，眼中的泪也落下，“再说，这容貌……侯府又怎会让你离开？”

    楚云梨握住她的手，肃然道，“我会想到办法的，我们很快就会离开了。娘，你要好好的，女儿做这些事，都是为了你，要是你没了，那我也不想活了。”

    顾氏怔了怔，眼神里有了些亮光，“好。我好好喝药。”

    楚云梨见她有了精神，微微安心，又道，“放宽心，好好喝药就算了，你病了这么久，我就不信她没有动手脚！”

    顾氏本就是个聪慧的，闻言哪里还有不明白的，看向门口的丫鬟，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我等着。”

    楚云梨出门，却并没有回房，直直往外面去，芳草见了，忙追上来，“姨娘，少爷说您得禁足。”

    “只是想去给老侯夫人请安而已。”楚云梨随口道，“他没说请安也不成吧？”

    门口守着两个婆子，见她出来忙拦住，“秋姨娘，少爷吩咐了，您得禁足思过。”

    楚云梨皱眉，真没想到门口有人，不用说肯定是严雪蕊的手笔了，想了想道，“我有急事要求见老夫人，事关侯府子嗣，实在一刻也耽搁不得。”

    两个婆子面面相觑，一个婆子冷声道，“秋姨娘，你要是诓了老侯夫人，就不是禁足那么简单了。”

    楚云梨转身就走，“随便你们，但是耽误了事情，让侯府子嗣有损，就不是我的错了。”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一个起身往老侯夫人的院子里去了。

    楚云梨先前来侯府是客居，所以哪怕如今她已经是姨娘，住的也不是张柒的后院，还是原先的院子，此时倒是方便了她，如果能顺利见到老侯夫人，她兴许就能带着母亲离开了。

    婆子很快就回来了，满脸严肃，“老侯夫人不在。奴婢跟康和院的嬷嬷说了，老侯夫人来不来，奴婢也不知。”

    楚云梨说不失望是假的，这侯府如牢笼一般，困住了她，想做什么都做不成。

    不能见老侯夫人，顶着个大巴掌印，她也不想出去转悠，干脆转身回房养神。

    还没转身，就看到远远的有女子钗环撞击的清脆声音传来，一个粉色衣衫戴着披帛的女子，领着丫鬟，直往她的院子来了。

    来人是张柒的另一个妾室，语姨娘。说起来她名秋语，做了姨娘该唤语姨娘，但因为面前这位先入门，所以她避讳了一下，变成了秋姨娘。

    “呦，听说爷今日动手了，我还不信，没想到是真的。”尖利的女子声音带着笑意远远就传了过来。

    她飞快走近，打量了楚云梨的脸，“啧啧，你这是何苦来哉？你伤害夫人对你也没好处……”她压低声音，“你这样的残花败柳，难道还妄想生下侯府的子嗣不成。”

    楚云梨心里一动，原身可没有这方面的记忆，右手不着痕迹地搭上了左手，面色慎重起来。

    她身体里的药效极为霸道，确实很难有孕了。

    只是不知这药，是侯府中谁人动的手？

    语姨娘犹自还嫌不够打击她一般，继续道，“瞧瞧这伤，可见少爷是动了真怒。侯府子嗣稀缺，这孩子尤其重要，你说你怎么争宠不好，偏偏要对夫人的肚子动手，这不是自找死路吗？”

    侯府子嗣艰难，是因为这一代侯爷只得了两个儿子，就是世子张启朗，二少爷张启航，都是侯爷所出。而三少爷张启明则是二房所出，至于严雪蕊嫁的张柒，还只是二房的庶子。

    世子从小体弱多病，一年中一半的时间都卧床养病，别说子嗣，能多活几年就不错了。

    二少爷张启航则尚了得皇上宠爱的三公主，自然是不能纳妾的，但成亲三年，公主的肚子里却毫无消息，哪怕如此，也只得等着。侯府的子嗣似乎就只能落到二房，偏偏二房的三少爷从小就想入军营，前年更是自己偷偷跑了，待在边城中做一个小兵，死活不乐意回来。

    如此一来，反倒把张柒一个庶子显了出来。

    反正只要过继到世子名下，无论嫡庶只要过继都是一样降级袭爵，也无所谓那孩子是嫡出还是庶出了。这么一想，张柒很可能是下一任世子的父亲，所以，这位四少爷这府中，身份微妙，哪怕是个庶出，父亲还不是安阳侯，也没有人敢小瞧。

    “我没有动手。”楚云梨淡然道。

    “不是你？”语姨娘有些讶异，随即冷笑，“谁会承认是自己动手呢？”

    她看了看两个婆子，“方才我看你似乎想要出去？都被禁足了还不安分，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的，不然，你求求我啊，等我去给向少爷帮你求情呀。”语气里满是得意和甜蜜。

    这是跑到她面前炫耀她的得宠来？“我似乎听说，雪蕊会帮少爷纳妾来着。”

    语姨娘笑容一顿，哪怕失落也只是一瞬，又恢复了笑意，“我跟少爷之间，和你们自是不同的，无论日后少爷有多少女人，我都是最先……”她眉眼俱是得意。

    楚云梨无言，不明白这个事挂在嘴上有什么好得意的。

    语姨娘笑意盈盈，“怎么，要不要求我帮你？”

    “算了。”楚云梨转身，“如今夫人有孕，你也不一定见得到人。”

    语姨娘听了这话，不高兴了，“就是因为夫人有孕，今夜少爷肯定到我屋中来。”

    楚云梨没有回头，语姨娘跺跺脚，“你可别不信，少爷今夜铁定到我房中来。”

    连说两次，背过身的楚云梨有些无奈，再没想到她是这样单蠢的人，不过，如何她真跑去找张柒了也不错，只要能让严雪蕊添堵的事，楚云梨都很乐意去做。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芳草给她端来了晚膳，很简单的一荤一素，端来时这丫鬟有些忐忑，“姨娘，大厨房那边，就只剩下这个了。”

    楚云梨瞄了一眼，比起上辈子只能啃馒头，这已经很好了。端起碗，想起什么，问道，“我娘那边呢？”

    芳草越发忐忑，“严夫人那边，和您一样。”

    一样就行了，楚云梨很快填饱了肚子，外头又有动静，甘草带着严雪蕊进门来了。

    “姐姐，你的伤可好些了？”严雪蕊一脸担忧，“我是真没想到夫君会动手，你别生他的气，他也是为了子嗣着想而已。”

    楚云梨低着头沉默，心里盘算着还是要尽快搬走，饭菜不好就算了，这些讨厌的人还都跑到她面前来刷存在感，偏偏以她的身份还拒绝不能。

    半晌，她低声道，“雪蕊，我是真心羡慕你的大度。”

    严雪蕊一愣。

    楚云梨看着她的眼睛，“把女人往自己男人床上送，少有人做得出来。偏你做到了，还能在一个你厌恶无比的人面前，说出这些担忧的话。你是不是庶女做太久了，贱骨头呢。不喜欢的人，赶出去就好了，非要接我们到你面前来，不觉得辣眼睛吗？”

    楚云梨这话真心实意的，真就这么出了侯府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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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见，隔壁的《农女青荷》也同步更新了，只是那边要等榜单，更新会少些，以后会多起来的。

 过气白月光 三

    严雪蕊很快反应过来, 收敛了脸上担忧的神情，拂了拂袖子，眼神里满是不屑, 嗤笑道, “怎么？想走？”

    “哟, 不装了！”楚云梨撑着下巴。

    严雪蕊上下打量她，“你都这样了，困在这小院中寸步难行, 你娘病成那样眼看着就要死了，你还笑得出来？”

    楚云梨扬眉，“那又如何？”

    外头突然有急促的脚步声过来, 老侯夫人六十多岁，满头华发，一脸严肃踏进门来, 看到屋中的姐妹两人，眼神落到了楚云梨身上，“听说你有要事禀告？”

    那边的严雪蕊已经福身行礼, 楚云梨站起身, “确实是有要事与老侯夫人商议。”

    不是禀告, 而是商议。

    禀告那是侯府晚辈或者下人才用得上的词，楚云梨可没打算留在这里多久。

    “说说看。”老侯夫人到了主位上坐下, 身边的嬷嬷送上了茶水, 一副耐心听她说的模样。

    严雪蕊一脸疑惑, 疑惑中有些不安, 退到了一旁, 旁听的意思明显。

    楚云梨却不想让她如愿, “老侯夫人, 此事隐秘，您确定要这么多人一起听？”

    老侯夫人皱皱眉，挥挥手道，“你们下去。”

    这个你们，自然也是包括了严雪蕊的，她有些不甘心，对上老侯夫人严厉的目光时，到底不敢停留，福身出门。

    哪怕如此，老侯夫人身边的嬷嬷却是没动，楚云梨也不在意，认真道，“早上发生的事情您该听说了，我是确实没有对妹妹的孩子动手的。就算是动手，我手头也没有药材。”

    老侯夫人皱皱眉，“这些不过是你们这姐妹之间互相陷害的手段，如果你找我来是说这个，那便不用说了，我也懒得听，我不会插手老四院中的事情。”

    也就是不会为她做主。

    楚云梨也不失望，只是道，“ 我没动手，但侯府中出现致人小产的药物是事实，还请老侯夫人明查。如果可以，还可请大夫给府中的各个女眷把脉，这么多人呢，不说夫人，就是妾室也难有孕，里头肯定有问题……”

    嬷嬷看出来老侯夫人已经不耐烦了，冷声打断她，“还有别的事吗？”

    “有。”楚云梨面色严肃，“我这里有个方子，用过后可让不易有孕的男女，也能生下孩子。”

    老侯夫人一怔，飞快道，“拿来看看！”

    嬷嬷却想得比较多，皱眉道，“若是真有，当初你母亲为何不用？真要用了，也不至于到自请下堂的地步。”

    楚云梨丝毫犹豫都没有，张口就来，“就是因为我母亲多年无孕，这才让我外祖父搜罗来了这方子，可惜还没用上，严家就已经等不得了。”

    嬷嬷沉默，看向老侯夫人。

    老侯夫人沉吟，“拿来看看。”

    楚云梨指了指脑子，“我都记着呢，给出来也行，只是我想要老侯夫人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想如何？”嬷嬷问道。

    楚云梨正色，“如果让大夫看完，证实方子有效，我要带着我娘搬出去。”

    老侯夫人讶异，“你不想留在侯府？”

    “我妹妹怎么对我的您也知道，四少爷今日也……”她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巴掌印，“本就是一场错误，我只想带着母亲好好活着。”

    嬷嬷皱眉，“你该不会是为了出府，胡诌一个方子出来糊弄我们……”

    “我说过，让大夫来看，一个不成就十个，证实了方子有效，你们才让我们走。再有，我一个弱女子，带着母亲本就是走投无路才进了侯府，就是出去，又怎么能逃出侯府的掌心？”楚云梨语气认真，“不过就是想换一个地方，我不想每日都被不想看到的人恶心而已。”

    老侯夫人提议，“那我找个地方给你们住，让你母亲安心养病，不让外人见你们就是，等方子有效，肯定放你们离开。”

    这是糊弄傻子吧？楚云梨扬眉，“老侯夫人，您这和幽禁我们母女有什么区别？我那方子拿出来，是对你们有恩呢，还是有仇呢，惹得你这么对待？”

    一开始楚云梨的态度谦卑，到了这里就有点不客气了，老侯夫人面色难看了一瞬，“别不知好歹，侯府给你们一口饭吃，要知道感恩。老四对你，还是有心的，留下来难道不好？”

    “不好，”楚云梨正色道，“您让我们母女离开，我拿方子出来。而且，兴许你不知道，我的身子已经被人下药，不可能有孕了。”对于一个做妾室的女人来说，男人的宠爱最是靠不住的，没有子嗣就等于没有靠山，也就没了希望。

    “什么！”老侯夫人皱眉，“此事当真？”

    楚云梨淡然，“反正要请大夫，到时候一并给我把脉就是。”

    老侯夫人对着嬷嬷点点头，眼看着见她出去吩咐外头的小丫头请大夫过来，楚云梨心里暗暗安心。

    很快大夫来了，给她把脉，半晌才皱眉道，“秋姨娘的身子确实被用了霸道的药，难以有孕了。”

    楚云梨整理好袖子，“所以说，这侯府我是再不想留了的。”就怕哪天不明不白死了都没人知道。

    嬷嬷自然不承认侯府中有人如此狠毒，沉声道，“兴许是你在蓝府就已经被下药也未可知。”

    老侯夫人摆摆手，不愈纠结这个，蓝府那边严秋语是低嫁，顾府势大，他们应该巴不得严秋语有孕让两家联系更加紧密才对，又怎会让她不生孩子？真要掰扯起来，这事情大半还是侯府中有问题。但这会儿不宜讨论这个，看她样子，是铁了心想要离开侯府的。

    看向楚云梨，吩咐道，“你把方子写下来。”

    楚云梨走到桌案前，那里已经摆好了纸笔。无论老侯夫人嘴上怎样硬气，但侯府太需要一个子嗣了，她是不会放过一点点机会的。

    很快，一张药方写就，老大夫接过后看了看，随即他面色慎重起来，捏着胡子赞，“妙啊！”看到后来，皱眉道，“似乎缺一味药引？”

    这大夫是侯府的客卿，住在侯府多年，老侯夫人自然是信任的，闻言皱起眉，看向楚云梨，“你这是何意？”

    “让我们母女离开，药引自然会添上。”楚云梨不慌不忙，“当然了，你要是不想履行承诺，自己慢慢试也是可以的。”确实是个办法，不过得要时间，而侯府如今最缺的就是时间了。

    老侯夫人面色难看一瞬，看向大夫问道，“当真对子嗣有益？”

    见大夫点了头，她沉吟半晌，吩咐道，“备议程，送严姑娘和她母亲离府。”

    总算是能离开了，身份也变成了严姑娘，楚云梨对这结果，颇为满意。至于出去后……慢慢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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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见，简直抽的够够的，明明定好了时间，结果没发出来

 过气的白月光 四

    说是议程, 其实就是嬷嬷出去吩咐丫鬟，很快就带回来一个荷包。

    “多谢老侯夫人。”楚云梨道过谢，接过荷包, “我和母亲这就离开。”

    老侯夫人看了看天色, 面色还算好, “今日天色不早，可明日再走。”

    此时外头夕阳西下，太阳一落山天就黑了, 确实已经不早，但对于楚云梨来说，真是一刻都不想多待。想也知道等老太太离开后, 外头守着的严雪蕊大概还要进来纠缠。

    倒不是怕她纠缠，而是怕她一急之下狠手，对着楚云梨还好, 要是对着顾氏，顾氏若有个三长两短，这任务大概也完不成了。

    “不用。”楚云梨拒绝道, “我和母亲来得及, 也没有什么行李, 说走就能走。”

    老侯夫人只是随口提议，见她执意离开, 也没强求, “不要离开京城。要是想着跑, 无论你跑多远, 都能把你们找回来。”

    这就是威胁了, 楚云梨面色不变, “我明白。”反正方子是真的, 她也没打算跑。再说了，世子有孕，自然能打击了张柒夫妻。

    老侯夫人离开，临走前还吩咐了马车送她们母女，楚云梨拿着荷包，仔细回想了一下原身的记忆来时有什么东西，重点是能换钱的东西，回想半天，就只有当初来时那身上的钗环首饰和腰间压裙子的一枚玉佩，她飞快找了出来，也看到了她和张柒那夜之后他送来的一些贵重东西，她将原身自己的东西收入怀中，至于张柒送的那些，她特意放到了显眼的位置。如此，底下的人也不敢拿了。

    出门就看到了严雪蕊，她居然还没离开，此时她面色不太好，“你要走？”

    楚云梨没心思搭理她，天就要黑了，母女两人今夜的落脚地还没找到呢。闻言随意点头后就往顾氏屋中去。

    严雪蕊追了两步，“你现在出去，又能住到哪里？你们没有银子，就凭着老太太给的那个荷包，怎么过活？”

    楚云梨不耐烦了，冷笑道，“你管的着吗？非得在你手底下看你脸色过日子你才满意？”

    这话实在不客气，严雪蕊面色难看，“我是怕你走了之后想回来，那时候回不来了。”

    楚云梨冷笑一声，推开顾氏的门，“娘，带上自己的东西，我们这就走。”

    顾氏再没想到午时才说要尽快带自己离开的女儿，这么快就真要走了，闻言愣了下，反应过来后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却因为太过虚弱，坐起时忍不住捂住了额头。

    楚云梨忙上前扶着她，“娘，你的东西在哪里？”

    顾氏指了指妆台，她的东西，楚云梨大半都认识，过去翻找出属于她的，回身扶着她往外走。

    严雪蕊面色难看，当初接她们母女进来时，侯府这边其实是不愿意的。还是她和张柒一再保证留她们母女后不让外人知道，也不会让她们出门，侯府这才默认。

    这会儿哪怕心里有再多的不甘心，老侯夫人已经发了话让她们母女走，她却是不敢再留下她们了。主要还是老太太还留了个婆子领两人去马车那边。

    顾氏没有力气，强打起精神被扶着跟着婆子走，等到上了马车，才算是松了口气。

    芳草一直帮着楚云梨扶顾氏，送到了这里却是不能再走了，她是家生子，楚云梨也没问她要不要和自己走，只拿了一枚金钗递过去，“这些日子谢谢你的照顾。”不说别的，就方才扶顾氏，要是她自己，没有这么快过来。

    芳草忙推迟，“不用，奴婢那是分内之事，不值得谢。姑娘保重！”

    不理会她的拒绝，楚云梨将东西塞了过去，“收着吧。”

    马车缓缓地往侯府外走，即将从偏门离开时，张柒追了过来，老远就叫，“停下！”

    张柒在府中的地位微妙，一般下人都不会得罪他，马车应声停了。

    很快，马车帘子被一把掀开，张柒气喘吁吁出现在外头，“秋语，你要离开我？”

    楚云梨暗暗翻了个白眼，这张柒不会以为严秋语不想离开他吧？

    嘴上却道，“这侯府住起来憋闷，我被下毒，往后再也不能有孩子。还被冤枉给人下毒，我自从进了侯府，大门都没出，哪里来的药给人下毒？再说伺候我的都是侯府下人，给人下毒也要我指使得动？太复杂了，我住不了，多亏老侯夫人宽厚，放我们母女离开，四少爷自己保重。”解释还是要解释的，严雪蕊做的事情根本不经查。

    说完，放下帘子，催促车夫，“大叔，老侯夫人说让我们早些离开，趁着没天黑还能找个落脚地。”

    车夫有些为难，“四少爷，小的这不好交差……先走了。”

    张柒也知道是老侯夫人下令，闻言认真道，“我去找祖母说，尽快接你回来。”

    接个屁！

    张柒这是觉得她们母女是被赶走的吧？

    马车离开了侯府，往热闹的午云大街上去，听着外头越来越多的人声，楚云梨掀开帘子，此时天色渐晚，两旁的店铺都亮起了灯笼，一路过去，明晃晃的亮如白昼。

    车夫在外头问道，“天黑了，已经不能出城，姑娘想去哪儿？”

    楚云梨再出侯府时就已经想好了，闻言道，“送我们去最大的酒楼。”

    很快，马车停了下来，楚云梨扶着顾氏下来，给了荷包送走了车夫，进了酒楼。

    如此确实是暴露了行踪，但顾氏的身子经不起颠簸，且她们两个女子，不适合去小客栈。实在是严秋语的记忆中，对于京城中各首饰布料胭脂铺子如数家珍，但客栈酒楼这些，就没什么印象了。

    伙计迎了过来，楚云梨让要了上房，还来了个婆子帮着她扶起顾氏，到了三楼后，又给了伙计一锭银子，“劳烦小哥帮我备热水和帮忙请个大夫。”

    她们需要洗漱，最要紧的是顾氏的身子得重新找大夫看，虽然她自己也可以，但那得是安顿下来之后。

    忙乱了一个时辰后，楚云梨给顾氏喂了药，终于躺上了床。

    此时夜已深，他们住的屋子靠近后街，倒还安静。一片安静的黑暗中，顾氏迟疑的声音响起，“秋语，明日要找个住的地方了。长期住在这里……我们没有银子，怕是住不了几日。”

    楚云梨翻了个身，黑夜中她眼神精亮，“娘，我要去蓝府，要回我的嫁妆。”

    当初严秋语嫁人时，顾将军府还势大，顾氏当初是和离，从定远侯府带回的嫁妆全部给了她，将军府还添了些，说是十里红妆也不为过。再加上还有定远侯府那边也意思意思备了嫁妆的，虽然东西粗笨，却也值些银子，凭什么便宜了蓝府？

    顾氏闻言，呼吸一滞，“他们肯还吗？”

    那应该是不肯的。

    楚云梨心里早有成算，“我会让他们还的。”

    顾氏忧心忡忡，“不如我们买个郊外的小院子，好好过日子，不要理会这些人了。”

    “不行。”楚云梨语气坚决，“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们有了那些嫁妆，我们母女俩的日子才能好过，如果要不回来，我们俩只能过清贫的日子，娘，您的身子被毁得厉害，得好好养着。”

    需要养病就得要银子，是母女俩为了过日子劳累不堪，还谈什么养病？

    又劝慰道，“娘，您别担忧，我心里有数。”

    若是没记错，现在蓝府那边正准备迎娶新妇，还在议亲当中。

    新妇可是尚书府的千金，和她一样算是低嫁，这个当口，蓝家可不能出事。

    而此时侯府康和院中，老侯夫人面色难看，“当真如此？”

    嬷嬷垂着头，“确实如此，不只是语姨娘，就是四少爷房中的两个丫头，也是不能有孕了的。”

    “砰”一声，老侯夫人手中的茶杯摔到了地上，冷声道，“既然她如今有孕，不好伺候老四，前些日子尚书夫人有意问起老四，你明日下个帖子给她。”

    这是要给张柒纳个身份不低的贵妾了，嬷嬷垂首应了。

    不远处的柒院中，张柒面前跪着严雪蕊的贴身丫鬟，正涕泪横流的求饶，不停磕头，“奴婢都是听夫人吩咐的呀！没有要谋害侯府子嗣，奴婢不敢，夫人不会喝下那药的……”

    严雪蕊面色苍白。

    张柒冷淡的看着严雪蕊，目光中满是失望，“我原以为你和秋语是姐妹，多少学了些她的善良。没想到你这样狠毒，还拿自己肚子中的孩子来陷害她，累得她伤心，对我失望，如果她出去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说完，甩袖就要离开，“今夜我去后院。”

    后院住着丫头和语姨娘，严雪蕊当然不能就这么认，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不是这样的，她陷害我。”回身一脚踢向丫鬟，“说，是谁指使你陷害我的，你从小就跟着我，要是让你爹娘知道你如今居然背主，他们也会失望，还不说出幕后主使将功折罪！”

    张柒眼中越发失望，“当我听不出来你对丫鬟的威胁吗？”说完，再不停留，大步离去。

    安阳侯府中发生的事情楚云梨是不知道的。翌日天蒙蒙亮她就已经起身，轻巧的下床随意洗漱一番后，打算先去蓝府探探口风。

    门口遇上伙计，她塞过去一个银角子，低声道，“一会儿我娘醒了，跟她说一声我尽快回来，帮她备些好克化的早膳送去。”

    吩咐完伙计，楚云梨才抬步往左边去，那边离下楼的楼梯最近，将要下楼时，身旁的客房门打开，她本也没在意，走了一步后突然觉得不对，余光似乎瞄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她回身看去，果然是个熟人。严秋语的夫君蓝钰，此时正轻手关上门来着。

    他似乎很紧张，关上门后松了口气，一转身看到楚云梨双手环胸抱臂闲闲看着他，已不知道看了多久，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想要质问，又似乎格外在意屋中的人，一把扯着她下了两步楼梯，才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里？”话问出口，越发狐疑，“这个时辰出现在这？你跟谁在一起？你不是做了安阳侯府的张柒的妾室？”

    楚云梨甩开他抓着自己袖子的手，上下打量他，“知道的挺多呀！我这边就不劳你费心了……”她抬眼看着方才蓝钰出来的房门，“我倒是有些好奇，那里头还有谁？不会是你祸害人家良家少女了吧？我可是听说，蓝府最近在和尚书府议亲……”

    蓝钰面色一变，一把捂住她的嘴，“别胡说！不想活了！”

    楚云梨一把扯开他的手，皱眉道，“说话就说话，别上手。”

    她一副嫌弃的模样，蓝钰黑了脸，“下去说。”

    两人在底下的桌子坐了，楚云梨也不废话，“本来我还要去找你，既然在这里看到你，正好！”

    蓝钰皱起眉，“我们之间可没关系了啊，别想着再见蓝府。”

    “没想着进。”楚云梨瞪他一眼，“找你是为了嫁妆，把我嫁妆还来。”

    闻言，蓝钰皱眉，“我们早几个月前就没了关系，如今你来问我嫁妆？没有！”

    “没有是吧！”楚云梨重重把茶杯一放，起身就上楼，“我看看那屋中是谁？”

    蓝钰急了，一把拉住她手腕，“别这样，可以商量嘛。”

    楚云梨再次甩开他，正色道，“我不是跟你玩笑，我的嫁妆单子当初可在衙门备了案的，还有我的压箱底银子都在我们的房中，三日之内我要全部看到，如若不然，我可要去衙门状告你们蓝府无故休妻，趁机霸占我的嫁妆……听说你可要与尚书府的嫡长女结亲了，这个时候，闹出这个事，对你对蓝府都不好吧？”

    “夫妻一场，要不要这么绝？”蓝钰面色慎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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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见。一般中午会少些，晚上会多，至少六千字，因为悠然要拿全勤，差字可不成，隔壁也更新了，大家看完早点睡呀。

 过气的白月光 五

    夫妻一场？

    要论做得绝, 谁有他蓝钰，将军府一下狱，他就在外头不归, 好容易找到了人, 严秋语秋语求他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他又一去不回，再回来，将军府男丁已经被斩, 且还不能收尸。

    还没有弄清怎么回事呢，蓝钰的祖母就已经发话，要休了严秋语, 当时蓝钰也在，一句话劝说的话都无。

    楚云梨闻言头也不回，继续往上走。手腕再一次被抓住, “你最好还是别知道楼上那人是谁，要不然，你们母女小命难保。”

    再一次甩开他, 楚云梨余光瞄到他脖颈间点点红梅, 这个是……果然在里头风流么？

    两人的这番动静, 大堂中用早膳的众人已经好奇看了过来。蓝钰焦急，又见她没有站住的意思, “给你便是！”

    楚云梨立即道, “立字为据！”不给他反悔的机会, 招呼伙计送笔墨来。

    “夫妻一场, 你不信我？”蓝钰皱眉问。

    楚云梨摇头, “当初求亲时, 你还说此生只我一人, 再不纳妾呢。我现在落到这地步，就是信任你的下场，可见你不值得信任。”

    伙计发觉两人之间气氛不对，送上笔墨后悄摸退了下去。

    “写吧。”楚云梨看着楼梯上的那间房门，仿佛一言不合就要上楼，“我说你写。”

    蓝钰脸色铁青提起笔。

    “今日与严氏秋语和离，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且三日之内归还严氏秋语的所有嫁妆和压箱底银子。”楚云梨顿住，“落款和日子写上，也就行了。”

    蓝钰皱起眉，“这是一份和离书。”

    “要不然呢，你们蓝家还想给我一封休书不成？我可没犯错。唯一的错就是将军府没落我没了靠山。如今我们就母女两人，大不了豁出命去，告御状求皇上与我们做主。无论如何，你蓝府攀附权势休妻另娶的事情算是瞒不住了。”楚云梨顿了顿，“不信你就试试。”

    楚云梨收起那张纸，“我就住在这里等着，三日后如果没看到我的嫁妆，我便去敲登闻鼓。”

    说完，起身上楼，楼

    路过他出来的那间房门时，楚云梨脚步几不可查的顿了顿，心下盘算开了，这里头谁呀，似乎蓝钰对这个比尚书府那边还要忌讳。

    既然怕人知道，为何不找个隐秘的地方，这大酒楼人来人往的，也根本瞒不住。她脚下没停，蓝钰如此避讳，那里面的人身份应该挺高的，不是她可以得罪的。

    回了房推开门就听到顾氏急切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秋语，是你吗？”

    “娘，是我。”楚云梨忙转过屏风，看到顾氏已经坐起身，“别起身，躺着吧。”

    顾氏伸手拉住了她的，“别去蓝府，要是你真想找她们，也最好在外头堵。高门大院的，消失一个人根本找不着。”

    一片慈母心肠，楚云梨轻声道，“我没去，方才在底下碰到了蓝钰，他已经写了和离书了，三日后会把嫁妆还来，到时候我们搬去嫁妆中的小院子，再给你好好调养身子。”

    顾氏疑惑，“他愿意写？”

    楚云梨掏出墨迹还未干透的纸递到她面前，“这就是。”

    看完了，“到底没有坏透。”顾氏挺欣慰的。

    楚云梨无语，“我威胁他了，要是不写，我就要去衙门告状，告蓝府欺负孤女，霸占嫁妆。他们想要与尚书府结亲，这个时候不敢闹出这种事情的。”她觉得这些事情还是很有必要让顾氏知道的，要不然让她以为蓝钰是个好的，兴许事情会不受控制。

    顾氏沉默，“秋语，你比我刚强，更像是你外祖父的女儿。”

    “我是外祖父的孙女，我的刚强都是从您这里来的，您也一样。”楚云梨低声劝慰。

    她本来想暗地里看看那屋中是谁，再次出去的时候发现已经人去屋空，问伙计吧，伙计也不清楚，楚云梨猜不透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兴许人家酒楼不乐意透露客人的身份呢。

    不知道也就罢了，楚云梨并没有多强的好奇心。有些事情，没必要太刻意去打听，漏了行迹被人盯上可不妙。

    三日时间很快就到，这几日楚云梨带着顾氏哪儿也没去，主要是她自己离开后，顾氏担忧不已，但她病重，又不能带她一起。

    老侯夫人给的议程，这几日已经花得差不多，要是蓝钰再不来，楚云梨也住不了这边了。

    蓝钰倒是守信，到了日子一大早就来了，不过两手空空，身后也没有马车。

    楚云梨心下冷笑，果然是想赖账，蓝家是新贵，底子薄，对于那些嫁妆自然是不舍得放手的。“我没看到嫁妆，这是真想霸占？”

    蓝钰皱眉，“话别说得这么难听，你那些嫁妆大多粗笨，搬来搬去费时费力。祖母算了一下，全部折算成银子，都在这里了。劝你一句，见好就收，别太过分了。”

    楚云梨打开那匣子，简直气笑了。总算是明白为何蓝钰会添上最后一句了，这里头的银票，满打满算也就八万两，别说嫁妆，就只她的压箱底银子就七万多两，这是随便打发她呢。

    以为她落魄了之后便不敢闹事，乖乖吃了这哑巴亏么？

    如果在写字据之前，她兴许还会顾忌一二，但蓝钰亲笔和离书承诺还嫁妆的字据在手，楚云梨站起身，冷笑一声，“你们蓝家这是不想好了？”

    “公堂上见！”掷地有声留下四个字，楚云梨起身上楼，如果蓝钰不唤她，她便安顿了顾氏之后就去衙门。

    “等等！”蓝钰焦急唤她，“你真要做得这么绝？”

    “难不成你以为我跟你玩笑？”楚云梨嘲讽的看着他，“你哪儿来的脸说夫妻情分？”她压低声音，“很不巧，那天我上楼，刚好遇上你那屋子里的人出来，我可是认得真真的。”

    蓝钰面色大变，“那些东西你怎么搬？”

    哟，这么有用的吗？

    早知道就不废话了，楚云梨含笑，“你们怎么接去的，怎么送回来就是，我会去衙门那边要一份嫁妆单子，照着比对，少一样都不成。”

    她脸上的笑格外刺眼，蓝钰忍不住嘲讽一句，“当初是从将军府接出来的，现在要不要给你送回将军府去？”

    这个就是故意扎心了。

    将军府如今已被封，哪里还能进去？

    楚云梨不以为意，“送到郊外的庄子上，我记得嫁妆里头有一份郊外的庄子地契，你们家不会已经卖了吧？”

    提起庄子，蓝钰面色难看起来。

    身后传来熟悉的男子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秋语，你非要出府，就是为了他吗？”

    楚云梨回身，就看到张柒面色难看的站在不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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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见

 过气的白月光 六

    “不是。”楚云梨随口就答。

    蓝钰似笑非笑看着她, 颇有深意道，“可以的啊，这就追来了。”

    楚云梨不理会他嘲讽的目光, 面色慎重, “明日我会退房搬去庄子, 到了那边应该是下午或者晚上，要是我没看到我的嫁妆和银子，后果你知道的。”

    闻言, 蓝钰面色难看起来，“水性杨花的女人，也好意思问我要嫁妆？”

    楚云梨丝毫不退让, “你无故休妻，还不许我要嫁妆，大男人靠算计女人的嫁妆过活也好意思的。”又冷笑道, “你确定要与我在这里纠缠，今日搬不过去，就得连夜搬喽。”

    蓝钰面色青白交加, 狠狠瞪了一眼张柒, “你们狠！”甩袖离开了。

    两人这番对话没有避着张柒, 他也看出来这两人之间针锋相对，根本没有他以为的情愫, 缓和了面色, 问, “你问蓝府要嫁妆？”

    楚云梨随意点点头, “本就是我的东西。”

    张柒倒没有多在意这个, 看向她的眼睛, 温柔道, “跟我回府，我知道雪蕊她陷害你，她才是那个坏了心肠的人。是我误会你了，对不住。”他看了看人来人往的大堂，皱皱眉，“你住在这里，不安全。”说着，伸手就要拉她。

    楚云梨退了两步，拉开距离，“明日我就会搬去郊外的庄子，那里很安全。”

    如果说楚云梨对于蓝钰的触碰只是恶心的话，对张柒的这动作就是厌恶了。一个是严秋语的夫君，无论他们现在关系如何，最起码曾经是亲密的夫妻。但是张柒……唯一的一晚上，严秋语还是昏迷的，丝毫不知为何就去了那床上，至于之后，就是那日张柒说她毒妇，好久没来看她，再之后，严秋语的脸上就开始长疙瘩，张柒看过一回之后，直到她死，都没再见到过他人。

    说实话，在楚云梨看来，那夜的事情很可能张柒也参与了的。要不然只凭着严雪蕊，应该没那么顺利。

    她又往后退了两步，“四少爷，请自重！”

    张柒皱皱眉，“你什么意思？真不想跟我回去了？”

    “你哪里来的自信我会跟你回去？”楚云梨淡然问，“蓝府那边嫁妆一还，我的嫁妆比雪蕊的多了几倍不止，你见过妾室比主母嫁妆多的人家吗？”

    “但你们不同。”张柒有些急切。

    楚云梨语气冷了下来，“哪里不同？是因为我残花败柳然后你就可以肆意看低我，觉得收留我我就该感恩戴德，于是我只能为妾？”

    “哪怕再嫁，我也绝不为妾！”楚云梨语气坚决，“我是再不会入安阳侯府了的，四少爷请回吧。”

    张柒还想要纠缠，楚云梨又道，“四少爷可能不知，我的身子已经被人下药，不易有孕。男人的宠爱是这个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让我为妾，我就是死，也不愿再回去让人捏揉搓扁。”

    “是谁给你下的药？”张柒面色大变。

    楚云梨见状，心下冷笑，真对严秋语好，早干嘛去了？“是谁……你应该心里有数才是。”

    说完，转身上楼，“往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她是真不宜与他说太久的话，本身好多人都知道安阳侯府把她们母女接了进去，但是严秋语和张柒滚到一起的事情外人还不知，蓝钰会知道，大概是因为他对妻子多几分关注的缘故。

    现在她都已经出来了，就更不会和张柒扯上关系了。

    楚云梨捧着那匣子银票回到楼上后，又让伙计请来了大夫，帮顾氏再开了两副药，之后去了衙门要了自己的嫁妆单子，这个倒是简单，花费些银子费些功夫就能拿到。

    看到那匣子银票，顾氏再无疑虑，全心全意信任女儿，翌日早上母女两人就坐上了头一日找好的马车出了城。

    那庄子是早前将军府给顾氏陪嫁来作避暑之用的，在京郊的山脚下，出城后也还要一个时辰的路程，这边酒楼到城门，又是一个时辰，所以，真到了庄子门口时，已经快过午了。

    此时庄子大门打开，马车正往里一车车拉东西，里头不少东西都很眼熟，楚云梨的心里此时满是畅快和欢喜，这是严秋语的心情。看来对于要回嫁妆，她颇为高兴。

    母女两人当初出蓝府时，一个下人都没带，到现在身边也没有下人伺候，倒是一到门口，就看到了一个嬷嬷飞快迎上来，还没说话，眼圈已红了，“姑娘，我的姑娘受苦了。”

    来人是陪着严秋语从小到大的奶娘，无论出嫁前还是出嫁后，算是她身边最得力的人了。顾氏也很欢喜，忙对着跟她行礼的嬷嬷喊起，又回身对楚云梨道，“清点嫁妆这事繁琐，得抓紧些，让严嬷嬷帮你。”

    楚云梨没拒绝，拿出单子递给她。

    严嬷嬷恭敬接过，“奴婢一定日子清点，一样都不能少。”

    严秋语的嫁妆中，家具布料首饰皮毛书籍古董样样都有，最值钱的，大概就是那些古画和古书了，有价无市。

    她扶着顾氏在院子里坐了，看着严嬷嬷清点，那边蓝夫人面色难看，等了半晌见楚云梨没有过去行礼的意思，这才缓步过来，挡住了她面前的阳光。

    “几个月不见，看到长辈招呼都不打人也不会唤了。”蓝夫人语气嘲讽，“做了妾室规矩应该更好了啊？怎地还越来越差？”

    看着她居高临下的目光中满是不屑，楚云梨淡然道，“你挡着我的光了。”

    蓝夫人皱眉，“挡了又如何？”

    楚云梨语气淡然，甚至带着微微的笑意，“阳光给我挡了，会心情不好，心情一不好呢，这记忆就特别好，不知道要不要去找找蓝老夫人，谈谈蓝夫人未嫁时和表哥的二三事……”

    蓝夫人面色微白，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楚云梨态度悠闲，“就是胡说八道了又怎样？蓝老夫人若是要信，我也没办法。再说，是你先胡说八道的。你还不是张口就来，我何时给人做妾室了？”

    “果然牙尖嘴利，休了你没错。”蓝夫人有些得意的道，“我们和尚书府已经过了小定，等年后新娘子就要进门，听说尚书府的姑娘温婉贤淑，孝顺知礼，比你好了不知多少……”

    “恭喜恭喜，蓝夫人得一佳媳。”楚云梨不甚诚心的道，“你能让开吗？我看不清那边的动静了。”

    蓝夫人冷笑一声，自顾自找了地方坐了。

    楚云梨看着严嬷嬷清点，心里想的却是那日严秋语和顾氏离府时，蓝府那边不让下人跟着，但这几个月来也没人到侯府寻过她们母女……

    半个时辰后，严嬷嬷拿着嫁妆单子过来，“少了些三样摆件，还有俩套白瓷茶具，其余都在的。”

    按理说瓷器摆件，茶具这些，怎么也有损毁。清点成这样，楚云梨不应该再继续纠缠。她伸手接过嫁妆单子，这种单子，越是写到前面越是贵重。看着单子最上面就是几张古画，她伸手点了点，“这些拿过来我看看。”

    严嬷嬷面色微变，不由得往蓝夫人那边看了一眼。

    “还不快去？”楚云梨沉声道。

    严嬷嬷很快捧着画回来，楚云梨没打开，直接递给顾氏，“娘，您看看。”

    顾氏先是爱惜的抚摸了一下画轴，慢慢展开，面色却难看起来，“这哪是《满园》？这是赝品。”

    严嬷嬷一脸惊讶，忙跪下道，“奴婢不认得，求夫人责罚。”

    楚云梨不看她，看向蓝夫人，“这什么意思？”

    蓝夫人面色难看，“我回去找找。”

    “正好。”楚云梨看向严嬷嬷，从单子由上到下三分之一处划了一下，“这上头的东西，全部找过来。”

    又看向蓝夫人，“一步到位。免得到时候差了什么我还去蓝府找，那边新妇即将进门，我这个原配要是和蓝府来往密切，对你对我都不好，蓝夫人说是不是？”

    顾氏眼力还是有的，最后发现古画少了两卷，古籍少了三本，都是前朝大家的亲笔。

    蓝夫人承诺回去寻，楚云梨当然不让她就这么走，不认账怎么办？

    当下道，“蓝夫人，我也不为难你，让嬷嬷回去寻，若是天黑之前没找到，按市价给我银子就成。”

    别看没几样，这都是有价无市的东西，算起来得十几万两银子。

    一看丢失的东西，楚云梨就知道肯定找不着了，蓝府定然是拿去送人了，兴许还有送给尚书府的，这家人做事实在太没底线，让人厌恶。

    再有里面的地契也被换了两个铺子，楚云梨也指了出来，“这些，补上银子就行了。”

    “你别太过分。”蓝夫人沉着脸，“我要是想让你们消失，怕也容易得很，我愿意还你嫁妆，已经是看在曾经的情份上。大家各退一步，你别再追究，收下这些东西，往后我也绝不会再找你们母女的麻烦。”

    “不成。”楚云梨起身，飞快欺身上前，手中不知何时已出现了一把匕首，轻轻搁上了她的脖颈，“想让我们消失？”

    周围的人不妨她突然动手，都吓得面面相觑，严嬷嬷更是噗通跪在了地上，顾氏面色也苍白如纸。

    “银子拿来，我放你走。”楚云梨低声道，“若是不拿，我赔你一条命就是！就是不知道蓝大人是不是和蓝钰一样，不过几个月，新妇就要进门了……”

    “我给你。”蓝夫人哪儿见过这个，身子颤抖，声音颤颤巍巍，“你把刀拿远一点……”

    楚云梨不止没拿远，还更贴近了些，刀锋锐利，一滴血顺着脖颈落下，她知道这女人平日里最是在乎银子，像这种出京的时候，属于她自己的私房肯定都带着的。

    蓝夫人察觉到刺痛，急切道，“我给你！嬷嬷……”

    另外一个嬷嬷上前，掏出一个匣子，楚云梨接过打开，看到里面厚厚一叠银子，翻了翻，发现足有十几万两，把手中匕首收了，“早这么爽快，哪儿有这些事。”似笑非笑瞄一眼捂着脖颈的蓝夫人，笑着道，“往后可别想着找我麻烦哦！”

    蓝夫人今日在下人面前丢了脸，临走前放话，“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说完带着一大队空马车飞快走了。

    严嬷嬷却留了下来，试探着问道，“姑娘，奴婢是不是把这些归置了？放到哪边屋子？”

    楚云梨翻了翻匣子，道，“背主的奴婢我可不要，你还是走吧。”

    严嬷嬷忙解释，“奴婢没有背主。这些日子都被蓝府关着，求姑娘给奴婢一条活路吧，今日奴婢不留下来，回去就是一个死。”说着开始磕头。

    楚云梨匕首转了转，“留下来也是一个死，你自己选。”

    严嬷嬷最后还是走了，顾氏欲言又止，到底也没多说，这庄子不大，里头住着两家人，是以前放他们在这里看庄子的，今年还没秋收，蓝府没有人来，他们还不知道发生在主子身上的事。这会儿看到主子与人就要打起来，已经拿着棍棒锄头等在一旁。

    等人走了，才有个身着短打衣衫的中年汉子上前，“主子，这是……”

    “先帮我娘收拾个屋子，这些搬到库房锁起来，再帮我们备些热水。”吩咐完，又道，“以后我们会住在这里。”

    庄子上的日子安宁，楚云梨这才算是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那边还帮顾氏调理身子，半个月后，顾氏也能下床走几步了，兴许是人放松的缘故，看起来还胖了些。

    这日午后，楚云梨懒洋洋晒太阳，正盘算着这一回做些什么事帮人赚善值呢，外头的丫头就跑进来禀告，“姑娘，外头有人拜访，说是您的妹妹，有要事相商。”

    “不见！”楚云梨随口就答，日子正好呢，见了严雪蕊岂不是堵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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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见呀，隔壁一起更新了的。

 过气的白月光 七

    丫头又跑一趟, 飞快回来，“姑娘，外头的姑娘不肯走, 还说可能您误会了, 她是从定远侯府来的。”

    楚云梨眯起眼睛, 回想了一下，当初顾氏因为没能生下儿子，老太太塞了不少女人, 定远侯自己也带了不少回来，她底下的妹妹除了严雪蕊，还有个严雪晴, 年纪都是一般大，再往后，就比她们小许多了, 庶弟都有两个的。

    人多是非也多，兴许是因为这个，顾氏离开侯府, 之后并没有听她提起过侯府诸事, 可见是伤透了心的。

    丫头说外头那位是姑娘, 那应该就是严雪晴了。这姑娘的生母去年的时候过世了，只得守孝一年, 算算时间, 应该差不多刚刚出孝, “请让她进来吧。”

    走进来的姑娘一身素色衣衫, 容貌秀美, 不过比起严秋语就差得远了, 在她三步远处顿住, 福身道，“长姐。”

    楚云梨托腮，好奇问，“找我有事？”

    要说姐妹之间的感情，严秋语母女俩长期跟着顾氏，所以，严秋语和严雪蕊感情比较好，至于严雪晴，她们母女俩比较得宠，如非必要，都不往正院来的，感情上自然疏远许多。

    严雪晴涩然道，“长姐与我生分了么？”

    楚云梨扬眉，“有事说事。”别扯感情。

    严雪晴面色黯然，“我的婚事定了，特意来告诉长姐一声，到时候你会来送我出嫁吗？”

    “我这身份……你也不怕忌讳。”楚云梨淡然问。

    一般姑娘家出嫁，和离的可不好往跟前凑。

    “祖母她给我的嫁妆，实在是……”她咬咬唇，“长姐愿意助我吗？”

    其实她你一进来说什么生分，楚云梨就后悔让她进来了，这会一口回绝，“不愿意。”看向丫头，“送客。”

    茶水都没有喝上一杯，就把人送了出去。楚云梨起身伸了个懒腰，回房要了纸笔，写了两个方子，翌日早上就进了京城。

    太医院院首付太医的府上，一大早他换上官服正准备进宫呢，随从就递过来两张纸，“大人，今日一早有人送来的，说是方子。”

    付太医顺手接过，因为他身份的缘故，平时也有不少人会送些自觉有奇效的方子来，不过大多都是偏方，一开始还慎重对待，到得后来就随意了，扫一眼之后，他面色慎重起来，问道，“送方子的人呢？”

    “还在外头。”随从不解，不过送方子的人多了之后，一般都会把人留着，等着主子发了话再放人走。

    付太医有些急切道，“请进来。”

    楚云梨信步踏入，付太医狐疑的看向随从，“就是她？”

    “是我。”楚云梨微微一礼，“见过付大人。”

    付太医很快收敛了心神，问道，“这两个方子你从哪里来的？”

    “是从我外祖父那里得来。”楚云梨张口就来，“他老人家一辈子在军中，看到许多兵将受伤后痛苦不堪，便让人搜集这些对伤口有奇效的方子，只是还没来得及献上，就……”顿了顿，补充道，“我外祖父，是顾偃。”

    付太医又怔了下，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方子，“这张可以让病人暂时麻痹的方子，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楚云梨掏出一个纸包，“就是这种药材。”

    这个是严秋语嫁妆中的，顾偃似乎发现了这药材，但是不知道怎么用，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给顾氏和严秋语的嫁妆中都放了一些。

    付太医接过，细细查看，半晌问道，“你想要什么？”

    楚云梨也不客气，她来之前就想好了的，“只想要您庇佑我们母女，我母亲需要静养。不想闲杂人等来打扰我们。”

    “就这么简单？别的什么都不要？”付太医讶异。

    楚云梨点头，“就是这些。”

    不说蓝家，就是安阳侯府那边就不是善茬，她往严雪蕊和张柒两人之间下了不少蛆，等严雪蕊腾出手来，肯定要找她麻烦的，再有，现在定远侯那边也盯上她了，兴许就是为了那些嫁妆来的，没看严雪晴都让她帮忙了嘛。虽然听起来她那话的意思是让楚云梨去侯府劝说老太太，但想也知道劝不动，最简单的就是给她贴嫁妆了。

    付太医虽然官职不高，但每日都会给皇上请平安脉，地位非同一般，有他庇护，等闲人不敢找她们母女的麻烦。

    付太医看了看手中的方子，虽然还没试过，但以他多年的经验，那张止血方子确实是有奇效的，再加上一张可以让病人暂时不觉疼痛的方子……“我们府上西北角单独辟出了一个院子，那边有大门，我找人把中间隔断，就是单独的院子。你们母女搬去那里吧。”

    楚云梨颇为满意，福身道，“多谢大人。”

    一开始她想着住在郊外，京城中的人去找她花费时间太久，太不方便，等闲不会去，但也没有这种人家不敢上门的好。而且京城中，许多事情方便，比如给顾氏抓药。再有，郊外那院子周围住的大多都是下人，她还是怕出事。

    楚云梨动作快，当日回去就收拾了东西，翌日就搬到了付太医家隔壁的小院。

    由于她只带了贵重的东西，粗笨的家具全部还留在郊外，注意到两人的不多。京城的院子小了许多，楚云梨还买了下人，是一大家子，厨娘丫鬟门房车夫都有了。

    渐渐地到了秋日，楚云梨正吩咐厨娘去采买肉菜的时候顺便看看炭火呢，外头小丫头急匆匆进来禀告，“姑娘，外头有贵客拜访。”

    由于住在付太医家隔壁，但凡是付太医沐休，有贵客太正常了，不过谁也不会注意这隔壁的小院子，一眼看来，很容易觉得这是付太医家的边角处。

    楚云梨起身，盘算着如果是安阳侯府或者是定远侯府的人，根本不用招待，随便打发了就是。反正靠着付太医，他们也不敢如何。

    到了院子里，看到一貌美的二十多岁宫装美妇踏入，衣衫上隐绣银线，阳光照耀下隐隐发光，记忆中严秋语是见过她的，忙上前跪地行礼，“给公主请安。”

    来人正是三公主，也是安阳侯府的二儿媳妇。说起来还是严雪蕊的妯娌呢，不过人家是公主，不能这么算。

    “起来吧。”三公主声音如金玉落盘，好听得紧，且听出来她似乎心情不错。

    楚云梨起身，就听到她问，“当日你离开侯府时，是否给了个方子给老太太？”

    “是有个方子。”楚云梨偷瞄一眼她的肚子，发现她白皙的手正护着腹部，顿时了然，心里也一松，还有些欢喜。

    好事啊！

    不提结下的善缘，就只侯爷一脉有了子嗣，还有二房的张柒和严雪蕊什么事啊？

    “本宫方才从付太医那里出来，有了喜信，本来日子尚浅不宜告知外人，但本宫如此，全赖那张方子，特意上门来谢。”三公主语气里满是喜气，“当日你离开侯府时走得仓促，日后你若是有为难之事，可以来找本宫。”

    这可不是一般的感谢，公主之尊说出这话，可见她对于楚云梨是真的很感激了。

    楚云梨也不推迟，道过谢后，笑着请她进门。

    公主摆摆手，“不了，本宫还有事，先告辞。”

    她来得快，走得也快，楚云梨站在院子里，心里畅快无比，倒不是为了公主的感谢，而是公主有孕，对张柒的打击不可谓不大，如果是个男孩，安阳侯府中，张柒就只能是一个二房的庶子了。

 过气的白月光 八

    顾氏从屋中出来, 刚好看到公主带着人出了大门，她有些疑惑，“来人是谁？”

    养了几个月, 顾氏的身子好了许多, 只面色还有些苍白, 楚云梨扶着她进门，“公主来了，是来道谢的。”

    “谢什么？”顾氏又问。

    楚云梨不接话茬, “娘，你好好养身子。如今有了公主，更没有人敢欺负我们了。往后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顾氏拍拍她的手, “好。”

    渐渐地到了秋日，也有人知道了楚云梨母女住在这边，拜访的人也多了起来。楚云梨闲来无事, 有时候会跑去跟着付太医学医术，医术这东西，就算是几辈子, 谁也不敢说自己学得精通了。

    一开始她家中备了许多医书, 顾氏也知道女儿最近在学, 付太医那边呢，看到她懂许多基础的东西, 看在那方子的份上, 也会指点一二。

    慢慢的好多人都知道付太医收了个女弟子, 就是原来定远侯府的那个被顾氏带回将军府的姑娘,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 许多人才知道严秋语嫁了蓝府, 之后将军府一夕败落, 还被赶了出来。

    好在有安阳侯府收留，这才缓了过来。

    一时间，刚刚和尚书府定下亲事的蓝府被人议论了好一阵攀附权势。相对的，许多人都觉得母女两人可怜。

    现在距离将军府败落已经过去了大半年，众人也不如那时候紧张，没看顾将军的外孙女跟着付太医学医术，宫中也没反应，就证明皇上没有为难她们母女的意思。

    也有一些和将军府交好的夫人会上门拜访，比如今日来的这位张夫人，她在闺中和顾氏是很好的朋友，那时候将军府出事，她想要亲近也得顾忌自己的家，顾氏倒挺理解的，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不能说关系好，人家就一定得帮忙。

    她对楚云梨也不错，慈爱温和，这日来了之后，楚云梨就想要避开，毕竟年纪不同，谈不到一块去，刚刚起身还没说话呢，张夫人就笑道，“秋语别走，我有事情与你说。”还眨眨眼，神秘兮兮道，“是好事。”

    楚云梨心下“咯噔”一声，顾氏怔了下后，问道，“何事？”

    其实母女俩都看出来张夫人要说的应该是婚事。但偏偏楚云梨却是不想再嫁的，如果没找到冯安，她兴许会试着再接触别人，但她知道，未来她还能与他遇上，这种情形下，她无论看谁都会不自觉与他比较，这对于那人，是不公平的。

    “是我妹妹的三弟，就是齐侍郎府上，我妹妹是齐侍郎长子，她三弟今年三十二，前年妻子病逝，留下来两个孩子，现在有意续娶，我这不是就想到了秋语了。”张夫人言笑晏晏，看向顾氏，“你们觉得如何？若是可以，我就去提，找个合适的机会让他们见见。”

    顾氏一时间有些惊讶，没有回答，张夫人继续道，“那人会做生意，赚了不少银子。虽然能再娶年轻美貌的姑娘，但年轻有年轻的不好，对待孩子怕是没那么上心。秋语她和离过，也没有孩子，正是合适的人选。”

    说白了 ，就是为了找一个年纪大些愿意照顾孩子的女人。

    顾氏眼睛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她如珠如宝养大的女儿，现在落到给人做继室的地步，还只是从商。不过以楚云梨如今的身份，能找到这样的已经算很好了。也是因为如此，顾氏心里更难受。

    “不用了。”楚云梨一口回绝，“我要陪着母亲，不会再嫁了。”

    张夫人惊讶，“这……女人还是要有夫家才好，要不然百年之后葬在哪里？蓝府那边已经定亲，最迟明年新妇就要进门，难道你还要为他守着不成？”

    “我和我母亲葬在一起。”楚云梨认真道，说起来顾氏也是和离，若是不再嫁，也是没有地方可去的。

    顾氏没想到楚云梨会这么说，眼泪落下，还是对着张夫人道谢，“劳你费心了，只是秋语她才……哪怕再提亲事，也还要过些日子。”

    闻言，张夫人也理解，之后果然再没有提亲事，说了半晌后起身告辞。

    等她一走，顾氏脸上的坚强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我儿命苦。都怪我识人不清。”

    “我没觉得不好。”楚云梨安慰她，“大家族中人太多关系太乱，需要思考的东西也多，我还是喜欢现在的日子。”

    这话真心实意的，哪怕过了几辈子，楚云梨也没有真正在大家族中勾心斗角过，如果可以选，当然如今的日子最好了。

    顾氏也不知信了没有，总之她现在身子渐渐地好转，有时候还能带着婆子去街上逛街了，反正她们母女多的是银子，再加上还有铺子那边源源不断的盈利，手头宽裕得很。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还好楚云梨早就备好了炭火，不只是京城冷，整个瞿国各处都下起了大雪，就在冬月末的时候，外地有消息传到京城，好几个城池受了雪灾，房子压塌，冻死冻伤的人畜和因为房屋倒塌压伤的人很多，不止如此，还封了路，京城这边想要赈灾还根本连物资都送不过去。

    靠近京城地界的，不少灾民都往京城这边来了，却根本不能入城。

    城门口处处都搭了帐篷，灾民进不了城，也不肯离开，城中许多勋贵夫人自发地搭起了粥棚，也有送被子衣衫的。

    楚云梨本身自己就愿意帮助别人，自然也搭了粥棚，不止如此，她还多熬了驱寒的药，亲自摆了桌案给人义诊，她去城外的时候还带上了顾氏。

    付太医知道她义诊的事后，还禀告了皇上。

    皇上干脆就吩咐了太医院沐休的太医都去城外义诊，驱寒的药材不收银子，贵重些的收取一半药费。刚好太医义诊的地方，就在楚云梨的粥棚边上，还有城中许多自发跑来义诊的大夫，到得后来，很长的一段路上，都是大夫。

    顾氏也帮着发药，有这些事情忙着，她的心情放松了许多，整个人虽然疲惫，但精神好了起来。

    这一日午后，母女两人从城外回家，和那些太医的马车走在一起，基本上不会出事。到了家门口时，发现已经有人等着了。

    张柒带着大腹便便的严雪蕊，算算时间，严雪蕊的应该就要生了。

    对于这两人，楚云梨根本不想理会，所以下了马车之后，她扶着顾氏直接就要进门，对那边两人假装没看到。

    “秋语，我找你有事。”张柒急切上前两步，但她边上的严雪蕊扶着肚子轻吟一声，似乎有些痛苦，他忙转身，“雪蕊，你怎么样？”

    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楚云梨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意，她先前说过自己身子已经被毁，暗指下手的人就是严雪蕊，就不信张柒回去没查，不只是她，语姨娘和那俩通房丫鬟应该也差不多，张柒若是查，肯定已经查出来了。但他如今……看他对严雪蕊那么在意，果然不能对这个男人抱太大的期望。

    她不理会两人，和顾氏一起就要进门了，张柒再次唤道，“秋语，我有事请你帮忙。”

    顾氏有些不安，楚云梨拍拍她的背，“娘，你回去歇着，我打发他们走。”

    等顾氏走了，楚云梨才回身，“何事？”

    张柒已经扶着严雪蕊走近，“听说付太医收了你做弟子，你能不能请他给雪蕊看看？”

    “不能。”楚云梨语气坚决，看向两人，“别说救人，要不是我不想变成和你们一样恶毒的人，我已经动手给她下药了。”

    张柒面色很不好看，严雪蕊眼圈一红，“就当是以前我对不住你，但是如今我腹中孩子有危险，很可能会一尸两命，你不是跟着付太医学医术吗？医者仁心，就真的忍心看着我们母子白白去死？”

    “自己去求啊。”楚云梨伸手一指隔壁的朱红大门，“真要是危险，想来付太医不会拒绝。”

    张柒面色黯然，“如果他愿意，我也不来麻烦你了。”

    楚云梨有些惊讶，付太医这个人正直善良，就像是严雪蕊说的，医者仁心，能救人他绝不会推辞。无论因为什么他不愿意救这俩人，楚云梨都不会插手，摊手道，“那我也没办法。”

    她转身就要进门，严雪蕊扶着肚子，哭道，“我给你跪下还不成吗？”

    楚云梨没有回头，“当初你给我下药的时候，可想过会有求我的一日？”

    严雪蕊怔住。

    谁能想到已经落入了那样的境地，她还能翻身呢？本来她已经算计好，张柒那一巴掌打上她的脸，无论男女都最是在乎容貌，只要在那伤药中多少东西手脚，她的脸一毁，严秋语这一辈子也就到头了。

    楚云梨说不会为那两人求情，就真的不再理会他们，何时走的她也不知道，翌日早上，她和顾氏一起再去城外，今日付太医沐休，他也去义诊，刚好坐在楚云梨隔壁。

    一日下来根本没什么空闲，到了午后，收拾东西回家时，付太医才得了空，“昨日那张少爷去找你了？”

    楚云梨也不隐瞒，“嗯，让我帮忙求您出手。”

    “家门不幸。”付太医叹气，“不是我铁石心肠，实在是那张少夫人狠毒无比，早前我收了个小徒弟，名谭文，天资聪颖，在医术上很有些天分。可是从今年初开始，他就偷偷配了些不好的药给她，迷药，让女子伤身的，更狠的是落胎药都有……两人之间似乎是表兄妹，我已经将谭文逐出师门，但心中却难免迁怒。她这一胎确实不好，以后再说吧。”

    最后那话的意思，如果真的危险再被他碰上，大概还是会出手相救的。

    楚云梨再没想到，严雪蕊的药居然是这么来的，不过也对，这些药大家族中虽然有人使，但来处绝对安全，不会让人一下子就查出来。

    “说起来我也对不住你。”付太医叹息，“那日我看到你，就已经想起来了我那徒弟干的好事。”

    医术讲究个望闻问切，高明的大夫只是看就能把许多病症猜个大概。

    “若是需要，我想给你调养身子。”付太医叹息，“不过子嗣上，实在艰难，纯粹看缘分了。都是我作孽。”

    当日付太医那么轻易就松口让她们母女住在偏院，里头说不得就有这份愧疚的原因在。“付大人不必如此，离开蓝府后，本身我也没打算生孩子。”

    楚云梨想了想，又问道，“那位谭文呢，如今在何处？”

    付太医随口道，“我赶他走了，京城中我是没见到，兴许远走了。”

    楚云梨却想起严秋语死时，给她灌下最后一碗药的，就是个没见过的年轻男子。看他和严雪蕊站起一起的模样，分明不是主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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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见

 过气的白月光 九

    楚云梨有强烈的预感, 那个年轻男子就是谭文。

    回去之后，发现严雪蕊两人又守在她院子门口不肯离开，她是真心觉得厌烦, 明明想求付太医出手, 那直接去那边求就好了, 非要守着她，是觉得她会心软吗？

    讲真，活了几辈子, 楚云梨虽然没有直接杀过人，但被她故意害死的却还是有几条人命的。

    当下不管那两人，直接扶着顾氏进门。

    他们进不了门, 也是因为家中根本没有主子。天黑之后那两人才离开了。

    或许这几日真的是多事之秋，母女两人到家不久，门房那边又进来禀告, 定远侯来访。

    闻言，楚云梨的眼神就落到了顾氏身上。

    “还是要见一见的。”顾氏有些恍惚，道, “当初侯府给你备了嫁妆的, 且如今你毫无靠山, 有定远侯府在，会好许多。最起码不能明面上和侯府撕破脸。”

    顾氏的话也有道理, 楚云梨让人请了严章进来。

    严章近四十岁的人, 但看起来就像是三十多岁的人, 气质儒雅温和, 面容俊秀白皙, 爹娘容貌都上佳, 也难怪严秋语的容貌长得好。

    “爹。”楚云梨微微一礼。

    其实这个人在严秋语的记忆中, 虽然没有多疼爱吧，却也不会厌恶她，反正父女之间感情是有，但多深厚那是没有的。

    严章拉她起身，“不必多礼。最近过的可好，听说你在学医？”

    “是。”楚云梨应了一声。

    严章的目光落在顾氏身上，她今年也不过三十出头，只眉眼间有些皱纹，身上衣衫素净，没有了原来在侯府时眉眼间的愁绪和厚重的妆容，看起来并不显老，和女儿站在一起如姐妹一般。

    他有些恍惚，“你最近可好？”如果不是因为子嗣，他们如今也还是恩爱夫妻。

    顾氏有些惊讶，本以为他来是有要事，没想到上来先叙旧，随口道，“挺好的。”

    然后就是安静，顾氏不说话，面上疏离之意明显，严章对着女儿也没话说，大半年不见的父女两人找不着话说，安静里渐渐地尴尬起来。

    严章面色慎重起来，道，“我和你娘有事情商量。”

    楚云梨退到一旁，却并没有出去的意思，严章不满女儿对他的不信任，皱眉道，“只是有些话说，不会对她如何。”

    “我不听就是。”楚云梨随口就答。

    严章面色僵硬了下，隐隐起了些怒气，看向顾氏，“就是你教的女儿，听不懂话一般，难怪蓝府会休了她！”

    本来顾氏想着找话打发了他就算了，虽然不宜表面上和侯府撕破脸，但她如今带着女儿独居，也不宜和前任夫君来往过密，毕竟严章已经另娶，那边还有正经侯夫人的。

    闻言，顾氏的怒气瞬间就爆发了，质问道，“你眼中还有这个女儿吗？那夜我们被赶出来，侯府门第果然了不得，看着我们母女在雨中挣扎也不开门，严章，你如今来指责我？最起码我无论何种境地都是带着女儿一起的，不像你，前任妻子不管也罢了，见势不对，连女儿也不要了！”

    严章看到她鲜活了起来，正觉得欣慰，熟悉的责备的话入耳，忍不住便道，“你说的轻巧，我收留你们，定远侯府上上下下近百口人不要命了吗？陪着将军府一起陪葬，就是对女儿好？”

    缓和了语气，“如今将军府的事情已经过去，我这不是上门来了？”

    闻言，顾氏沉默下去。

    严章叹息一声，看向楚云梨，“秋语，你年纪不小了，经历过大起大落，应该明白爹的意思，那时候我想接济你们，也有心无力。如今好了，皇上没有怪罪你们母女的意思，所以 ，从今往后，你们要是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跟我说，能办到的我尽量办到。再有，你每个月回侯府去给你祖母请个安，外人见了，也不会小看了你们。”

    楚云梨没吭声，这个是顾氏的意思。

    顾氏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道，“天色不早，侯爷请回吧。”

    严章放下茶杯，本打算走，但余光瞄到顾氏白皙的面容时，想起的却是她以前的温柔小意，惋惜之情再次涌上心头，曾经，他们也是恩爱过的，忍不住便道，“夜里冷，被子盖好，小心着凉。”

    如果是夫妻这话没毛病，但是如今两人都没关系了啊。

    顾氏眉心一皱， “侯爷，这话不合适……”

    话音未落，严章已经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就要抓她放在桌上的手。

    顾氏动作飞快收回手，面色难看起来。

    楚云梨看到顾氏的动作，先是一愣，没想到这人这么不讲究，很快反应过来，抓起边上的椅子就砸了过去。

    “砰”一声，椅子砸上了严章的小腿，之后滚落在地，砸得他痛呼一声，想要弯腰去捂，又觉得此举过于孱弱，皱眉忍了，问道，“你做什么？”

    他的手中，拎着方才放在顾氏手边的茶壶。

    所以，他本来就是要去拿茶壶的？

    不过是顾氏反应过度，以为他要抓自己的手，楚云梨看到她闪躲的动作，还以为……本来也是，严章就是有那想法，也不会当着女儿的面。

    屋子里气氛尴尬起来，楚云梨道歉，“爹，我最近在练臂力，对不住啊。”

    严章眼神沉沉，顾氏见了，道，“对了，这两日雪蕊都堵在我们家门口，她身子重，出了事可怎么好，你劝劝她，别再来了。我说了几回她不听我的，你是她爹，你的话她肯定要听。”

    如果严雪蕊再来，就是严章管不住女儿了。

    看了看天色，又催促，“还有，天色不早，侯爷还是早些回吧。”

    楚云梨亲自送严章出门，看着他强忍着疼痛装作正常模样往外走，出了门后忙扶着了随从的手上了马车。

    隔着马车，听到严章的吩咐，“先去医馆。”

    她的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母女两人继续每日去城外施粥施药，不过灾民却越来越多，都是离京城近的，远的那些，还不知道如何呢。

    皇上也焦急，京城这边有各家施粥，也有太医院义诊，一时半会儿没死多少人，但是外面……如果人和畜死的多而没有妥善处置的话，说不准会有瘟疫。

    又过几日后，下了旨意，让戍边的将军黎修带兵去偏远的几个城池，令其开仓放粮，发放过冬的衣物和被子，尽量减少伤亡。

    外面的事情楚云梨母女不知道，只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救人，不少人跪在出城施粥的贵妇人面前求收留，还真有人带回去了。母女两人对于这种人，大多都是拒绝的。

    腊月初，母女两人回家，发现好几日没见的严雪蕊又守在门口，两人到的时候严雪蕊周边一片忙乱，看样子是要生了。

    付太医说了那番话后，楚云梨就设想过，兴许严雪蕊就天天守着大门等发动，如果运气好碰上付太医沐休在家，而他也不会见死不救，那岂不是求不求都一样？

    几个婆子抬着她往付太医那边的大门走，楚云梨感叹之余，有些怀疑严雪蕊求她，是不是就想赖在离付太医最近的地方？

    无论因为什么，反正楚云梨看到之后，也没想着上前帮忙，直接就回府了。

    付太医的院子极大，听不到有人痛呼的声音，也不知道到底进去了没。

    顾氏自然也看到了门口的情形，也并不多问，叹息一声，“以前雪蕊年纪小的时候，还是很乖巧的。”

    “那只是在你面前而已。”楚云梨随口答，“雪晴母女得宠，都不往你跟前凑。你看离开侯府后，她们有没有找过你。”说到底，都是为了找一个对自己最好的生存方式而已。

    ※※※※※※※※※※※※※※※※※※※※

    晚上见

 过气的白月光 十

    顾氏半晌没有接话, 叹息一声，“这世上聪明之人比比皆是，我跟你都太单纯了。”

    楚云梨深以为然。

    翌日早上她们才知道, 昨夜严雪蕊临盆, 赖在付太医府上大门口不肯离去, 胎位不正且严雪蕊自己本身带了毒，付太医到底见不得有人在自己跟前死去，不过却也没让人进门, 随着马车送她回了安阳侯府，到早上了还没回来。

    付太医跟着去了早上还没能回来，看来是真的凶险了。

    楚云梨母女两人照旧去城郊, 根本就没有过问的意思，虽然顾氏养大了严雪蕊，但在她算计自己女儿为人妾室还下药毁她身子的时候, 这份单薄的母女情分早就没了。

    到了傍晚回府的时候，刚好遇上付太医从侯府回来，楚云梨好奇, “付大人等了一日夜吗？结果如何？”

    “母女平安。”付太医叹息一声, “不知是不是报应, 那位四少夫人此后再不能有孕了。”

    对于这个结果，楚云梨很是惊讶, 其实她还犹豫过要不要以牙还牙, 没想到严雪蕊自己就折腾得不能有孕了。听付太医话里话外的意思, 似乎身子毁损比她还严重, 她还能有点微弱的希望看子嗣缘分, 而严雪蕊, 付太医则已经笃定她不能再有孕了。

    看着付太医眉眼间的疲惫, 楚云梨提议道，“大人先回去歇着。”

    付太医摆摆手，“本来沐休呢，今日就这么过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挺平静的，倒是严章又来过两回，对于楚云梨没有回侯府去给老太太请安很是不满。

    楚云梨无所谓，他说任他说，当耳边风吹过去就罢了。当日严秋语带着母亲在侯府门口哀求他们收留一两日时始终敲不开门，眼看着情形好了又重新来往的家人，其实她不想要，不过是严秋语很在意顾氏，她也难免要顺着顾氏的意思行事，最起码这种小事上不愿与她争执。

    渐渐的到了年关，郊外的灾民不见少，反而越来越多。

    过年那两日母女两人没有出城，只让家中的下人去施了粥，还买了些被子发了。如今京城中的粮食和布料，尤其是御寒的布料和被子价钱翻了几番。这两个月来陆陆续续，楚云梨已经花费了十万两左右了。

    去城外施粥的人家多，但如她这般实在的却是不多的。

    今年过年，家中就得母女两人，顾氏有些伤感，楚云梨还好，只是有些思念冯安，兴许这个时空里，并没有他。

    午后时，严章居然上门来了，还带了不少肉菜，眼神里满是笑意，“我来陪女儿过年。”

    说是陪女儿，但他的眼神却落在了顾氏身上。

    顾氏只作未见，很是冷淡，楚云梨冷眼看着，微微皱起眉。要说严章到这里来完全为了女儿，只怕这个话他自己都不相信。

    一顿饭吃完，天还没黑，顾氏下了逐客令。严章却不肯走，看向楚云梨，“我和你娘有要事商议。”

    “我不听就是。”楚云梨还是那句话，她绝不会让这两人独处。

    严章无奈，“我不会把你娘怎样的。”

    那也不成，楚云梨身子不动，浑身都写满了拒绝之意。

    到底送走了人，他临走前又提让楚云梨年后去给老太太拜年的事。

    还说当初拒绝她们母女进门，并没有老太太的意思。

    楚云梨还是没应，看着他是了马车，皱眉道，“娘，我们往后别让他上门了，好不好？”

    顾氏沉默，“好吧。”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侯府那边侯夫人正催促下人去找严章，愤恨不已，“过年一家团圆的日子，他非要跑出去，这是给谁难看呢。和离出去的，也好意思把男人留住。”

    边上的丫鬟低声劝，“侯爷哪怕动了心思，人家也不会答应的。”

    这倒也是，侯夫人面色稍缓，想到什么，冷笑道，“不是喜欢吗？等过完年得了空，我去给他纳进来就是。”

    将原配当做妾室纳进来，也是真敢想。丫鬟噤声，再不敢胡乱开口了。

    好在严章已经回了，侯夫人笑吟吟迎了上去，再没提这个事了。

    楚云梨自然是不知道侯夫人的想法的，和顾氏两个人过年，也不见得孤单，初一还跑去给付太医拜年，不止如此，上门送年礼的也挺多的，安阳侯府那边世子夫人年底的时候查出有孕，老侯夫人还让人送了年礼过来，值得一提的是，娇云公主的公主府那边，也送了一份来。

    许多人都看在眼中，觉得当今皇上这是真没有要迁怒母女俩的意思，于是，年后付太医府中宴客之时，许多夫人话里话外就有帮楚云梨说亲的意思。

    楚云梨是真不想再嫁，人家暗示她装听不懂，都是人精，见她不接茬自然就没有人再提了。

    正月初忙过，天气渐渐回暖，各受灾的地方，皇上也派了人送粮食和物资，于是，守在城外的灾民纷纷回乡。

    楚云梨母女俩也腾出手来，休息了一阵子。

    二月初，黎修将军赈灾过后回京述职，他戍边足有十几年，一直未回来过，多年来边境蛮族几次犯境都被他打退，可以说边境如此安稳与他脱不开关系。

    京城中颇为热闹，当日许多人都去街道上看黎修将军入城，楚云梨也不例外，休息了半个多月，天气也好，正是上街凑热闹的好时候，还不忘拉上了顾氏。

    顾氏心情不错，听到是黎修将军进城时默了片刻，楚云梨正忙着吩咐人备马车，没注意到她的不对。

    她们去的是最好的酒楼，视线好，用了午膳，才听到底下一片热闹，有人喊“来了”。

    楚云梨走到窗户边，远远的看到一群人骑马过来，最前面的马上坐着一个黝黑精壮的汉子，眼神如鹰般锐利，周身冷然，军队从街道上飞快行过，不过百来人，一股肃杀之意弥漫。本来欢呼的人群在他过来时莫名安静了许多。

    “好凶啊。”楚云梨低声道。

    顾氏也站在窗户边，“确实凶，戍边军那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拼杀过来的，不过那黎修人是好的。”

    楚云梨讶异，“娘，你认识他？”

    “以前认识，”顾氏不知想到什么，笑了笑，“多少年前的事了，兴许人家都忘记我了。”

    楚云梨也没在意，顾氏认识些同龄人也没什么奇怪的。重新看向底下时，似乎察觉到黎修往上看了她们一眼。

    不过再看，连人带马已经飞快掠过了。

    今日主要是多日没出门侯母女两人逛街的，买买买了一路后，楚云梨去了她原先的粮铺，这是嫁妆中的铺子，不过城外的灾民离开后，也不用义诊了，她盘算着自己开间医馆，请两个坐堂大夫，还是治病救人吧。

    做回老本行，比较顺手。

    如今粮食价钱节节攀升，许多粮铺都定了规矩，每日卖多少斤粮食，之后便关门歇业。要是还想买粮，翌日请早。

    楚云梨留下自己吃的足够的粮食后，其余全部出手，现在铺子已经腾空，且已经按照她的意思重新做了柜子摆上，只等着外地的药材运到，便可开门。

    她还没有请到合适的人，于是几乎每日都有药材运到，她都要去看看品相，于是便忙了起来，这日回府时，远远的看到门口刚好停下一架暗色马车，看模样挺贵气的，楚云梨顿时有些好奇，这是谁又上门来了。

    还没走近，就看到马车中下来一个身形苗条的浅紫色衣衫的女子，正是她娘。

    楚云梨愣怔了下，看了看那暗紫色的马车，怎么看都像是男子所用，又看了看顾氏，心下狐疑起来。这怎么看都像是顾氏被男人送了回来。

    不会是严章吧？

    当下男女出游若是什么关系都无，会惹人说闲话的。她们母女最熟悉的男人就是严章了，但顾氏平日里对名声最是看重，以楚云梨看来，顾氏应该不会答应和严章一起出游才对。

    她心里抓心挠肝的痒痒，挺想知道那里头是谁，严秋语记忆中，不记得顾氏身边除开严章之外，还有别的男人。

    不过严秋语的记忆做不得数，若按她上辈子，她早在去年冬月就被毒死在安阳侯府的后院中，而顾氏的病越来越重，早已下不了床，很可能会熬不过去年冬天。再说，以严雪蕊的心性，严秋语一死，她又怎会还养着顾氏？

    马车中的人没有下来，只看到一双大手握了握顾氏的，之后车夫一扬马鞭，居然就要离开了。

    楚云梨的马车过去时，那边暗紫色马车已经转过街角，看不到了。她下马车之后并没有立时进门，而是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顾氏看着马车走了才进门，之后看到女儿回来了，便站在门口等着，见她下来后往那边看，重新下了门口的台阶，拉着她进门，“回去我慢慢跟你说。”

    母女两人在屋中坐了，顾氏才道，“那人是黎修，早在他回来的第二日就约我去茶楼相见。”

    楚云梨一时无言，偷偷看顾氏的脸色，半晌问道，“你们之间……”

    这两日关于黎修的传言有许多，最多的就是黎将军戍边多年，年近三十却一直没有成亲，皇上可能会择合适的姑娘为他赐婚。

    “他是你外祖父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来的时候才五岁，在府中到了十三岁时自己去了边关，之后再没有回来。”顾氏眼神中带着些回忆，“他现在回来了，说要娶我。”

    楚云梨手中的茶杯落到了桌上，发出“砰”一声，茶杯没破，但茶水四处都是，她赶紧拿帕子擦。

    “你吓着了？”顾氏看着她擦桌，“你不想我嫁人？”

    “并没有！”楚云梨正色道，“您愿意嫁人挺好的，不过那人得好，也得是你自己心甘情愿想嫁，不是为了谁。”顿了顿，补充道，“千万别是为了我，我现在挺好的，医馆那边开张后，我应该挺忙，日子充实，我没想过要过多富贵的日子，只想要你好好的。”

    顾氏握着她的手，眼圈红了，哽咽道，“我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却是没说。

    这亲事楚云梨心里有了数，盘算着什么时候去见见黎修，正式商量亲事，却不妨宫中已经有了消息，刚戍边回来的黎修将军，求皇上赐婚，那女子……是顾将军的独女。

    消息一出，京城众人都懵了一下，顾将军的独女，不就是早前几年自请下堂的定远侯夫人？

    黎修他娶谁不好？满京城的大家闺秀，大半都是愿意的，偏偏去求娶一个弃妇？

    是的，弃妇！

    哪怕当初顾氏自请下堂保全了颜面，她也是个生不出儿子后被定远侯不要的弃妇。

    众人惊讶不解之余，有人却已经找上了门。

    听到门房说严章上门拜访时，楚云梨丝毫不觉得意外。

    ※※※※※※※※※※※※※※※※※※※※

    中午见。

 过气的白月光 十一

    这一次严章是紧跟着禀告的婆子进门的, 面色不太好看，进门后看到母女两人，沉声问, “听说你要再嫁？”

    楚云梨对于这么快传出消息, 其实有些不满, 那边黎修还没和她正式见过，是不是证明他对于顾氏生的女儿不喜？又或者根本没把她看在眼中。

    不过也不代表顾氏再嫁的消息传出后，严章就能上门质问, 凭什么他可以再娶，顾氏就不能再嫁了？

    “是。”顾氏坦然看着他。

    严章见她面色坦荡荡，心里难受, “你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我会照顾你们母女……”

    顾氏抬手打断他，“可千万别！”

    “定远侯府如今还有侯夫人, 你要是与我经常来往，把侯夫人置于何地？那我的名声也会有损。”

    严章皱眉，“我有义务照顾你们母女。我们曾经本就是夫妻, 外人哪会多想……你变了, 曾经你可不是在意外人眼光的人。”

    顾氏嗤笑, “外人的目光？我和离后，就再没想过和你扯上关系。只是我们之间有秋语, 这辈子都撕撸不开, 没道理我自请下堂出来之后, 反倒成了你的外室。”

    闻言, 严章急切道, “我没这么看你。”

    “那你敢对天发誓, 心里对我没有一丝想法？”顾氏质问。

    严章默然, “那你也不能为了这个就胡乱嫁人，那黎修……”

    “黎修如何？他的一品将军，是靠自己拼杀出来的，还曾经在将军府过了八年，我们本就熟识。”比你好了不知多少。

    最后一句顾氏没有说出口，但语气已经很明显。

    “你看不起我？”严章疑惑中带着怒气，“他哪点都好，但他比你小了四岁。”

    听到最后一句，顾氏有些恍惚，半晌缓和了语气，“当日和离书上写过我们之间再无关系，男婚女嫁都与对方不相干。你管不着我。”

    严章有些怒，“你是我的妻子，这辈子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楚云梨站在一旁都听不下去了，“是你妻子你倒是别和离啊。既然当初和离，现在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说到底，你不过是觉得将军府没落之后，我们母女没了靠山，又想要将我娘当做外室而已。”

    这话太直白了，严章被说破心思，还是在自己女儿面前，顿觉没了颜面，与此同时又生出一股怒气，自觉这几个月来对她们照顾颇多，没想到母女两人对他毫无丝毫情分，怒极之下，冷笑道，“果然是母女，都是一样水性杨花的女人！”

    婆子急匆匆跑进来禀告，“姑娘，外头黎将军上门拜访。”

    楚云梨扬眉，看向对面气急败坏的严章，道，“请进来。”

    严章更加气怒，“你们倒是一点不避讳，名声不要了？”

    “名声当然要。今日我来是带着媒人下定的，之后她们就是我妻女，我会照顾他们。”沉稳醇厚的男子声音，带着微微的笑意传了进来。

    走进来的男人一身墨色衣衫，身后跟着大红衣衫的媒人，还有几个抬着箱子的下人。

    严章面色难看无比，黎修不甚在意，挥挥手让抬箱子的下人出去，对着严章笑道，“我家中没有长辈，下定这种事情只好亲自上门，而媛媛也没有长辈了，侯爷是秋语的父亲，勉强算作她们的家人，不如就由侯爷给我们做个见证，日后我若是对她们母女不好，尽管来找我麻烦。”

    严章气得不行，当着他的面这么说，他哪里还忍得住，捏着拳头就冲了上去，“你想得美……”

    黎修敏捷避开他的拳头，一脚踢上严章小腿，顺着抓着他的手臂。严章承受不住跪地，黎修却没有放过他，对着他全身一顿拳打脚踢，严章一开始还叫嚣几句，后头就只顾着痛嚎了，又喊顾氏，“快让这个疯子住手。”话落，嘴上就被揍了一拳，血水飞溅。

    严章捂着头再也说不出话，黎修还生气呢，怒气冲冲道，“老子早就想揍你了，娶了媛媛又不好好对她，听到这消息的时候，要不是在赈灾，早就回来打你了……我想得美，我就是要娶她！”

    严章还要反驳，“你比她小！”

    “要不是比她小，有你什么事！”提起这个，黎修更加怒。就是因为这个，当初顾氏和定远侯府定亲，他跑去找顾将军提亲被一口回绝，顾将军觉得他还是孩子，只是舍不得平日里照顾他的姐姐离开才提亲的，根本没人把他的话当一回事。

    眼看着严章在地上翻滚，很快就鼻青脸肿，顾氏皱眉，“别打了。”再打该打坏了。

    闻言，黎修住了手，回身道，“有没有吓着你们？”

    楚云梨惊讶于他的豪放，回过神后摇摇头，忙吩咐人把严章送出门去。

    顾氏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担忧，黎修看她一眼，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道，“没事，他不敢找你们麻烦，更不敢找我麻烦。”

    又看向楚云梨，“你是秋语吧？抱歉，本来我应该早来看看你的，这只是事赶事就成了现在这样，你放心，等我们成了亲，你就是我的亲生女儿，是将军府的大姑娘，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楚云梨扬眉，其实先前她确实介意这黎修招呼不打，那边就闹得沸沸扬扬，似乎还闹到了皇上面前，不过看他和顾氏之间的熟稔和方才顾氏让他住手他就真的不打了，可见对顾氏是真上心的。

    再有就是，她们母女现在除了那点银子什么都没有，甚至还有将军府那边的关系，皇上虽然现在没有为难她们母女的意思，但保不齐哪日就会想起来她们和将军府的关系。朝中官员要是沾上了她们，对仕途上兴许也会有影响。

    黎修放弃了京城中年轻美貌的大家闺秀，不在意被连累也要求娶顾氏，只有真爱可以解释了。

    见她不说话，黎修有些看了看顾氏，忐忑问道，“秋语，你不会不答应吧？”

    “我答不答应有用？”楚云梨扬眉，“听说你去求皇上下旨赐婚了，圣旨一下，谁敢不答应？就是我娘 ，也不敢不嫁。”

    这是怪罪他没有提前通气呢，黎修苦笑，“本来没这么急，我早已与你娘商议过找个日子好好与你谈，只是昨日皇上突然问起我的亲事，想要给我赐婚李阁老的长孙女。就像是你说的，圣旨一下，再无可能更改，所以我才在皇上面前禀明有了心上人。”

    那就解释得通了。楚云梨好奇问道，“你娶我娘，皇上答应吗？”毕竟人家可是要让黎修娶高门贵女的。

    “当然会答应！”黎修苦笑，“你以为皇上真心给我赐婚的，那姑娘的亲姑姑是后宫中的淑妃，就是二皇子的生母。皇上那是试探我呢，说起来这也是我和你娘的机会。要不是如此，以你娘的身份，我也求不到这份旨意。”

    顾氏垂着头，脸颊有些绯红，楚云梨看在眼中，她这是真的想嫁，那就随她去，反正她没察觉到什么抗拒的情绪，那看来严秋语对她娘改嫁，应该也是不反对的。

    黎将军情深，心上人另嫁之后宁愿终身不娶，皇上感念他这番心意，翌日就给两人下了赐婚旨意。

    再之后，顾氏备嫁，楚云梨医馆那边药材已经到了，她只让坐堂大夫去，自己留在家中帮着顾氏准备嫁妆。

    讲真，楚云梨这几辈子给自己备过嫁，还没给母亲备过嫁妆呢，这感觉……有些新奇。

    黎修送来的聘礼全部给顾氏放进去，属于原先将军府的东西，楚云梨也全部放了进去。留下来的，就是当初顾氏给她买的，还有侯府给的那些粗笨东西，基本上不值钱了。她的想法简单，这些本就是严秋语母女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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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见

 过气的白月光 十二

    严章那日被打的起不了身, 鼻青脸肿的被送回侯府，不好意思出门见同僚，于是告假在家中休养。白皙的肌肤上青紫色本就难消, 等他那边养的好容易能见人, 这边黎修和顾氏的婚期都要到了。

    严章想要再去找顾氏, 楚云梨这边却已经不再让他进门了。

    他来了几次后都不得其门而入，楚云梨以为他放弃了，就在顾氏婚期前的两日, 母女两人一起逛街，回来又遇上他站在门口。

    “媛媛，你真要嫁他吗？”严章一脸黯然。

    楚云梨就看不得他这样, 你说真要有情，和离的时候就不该答应，答应完了也没见他后悔, 还续娶了。母女两人求上门的时候那样绝情，种种看来，还真没看出他有多情深来, 不耐烦道, “圣旨都下了, 问这个不是废话吗？”

    严章皱眉，“这就是你对我的态度, 我是你爹！你不会真以为那黎修会把你当做亲生女儿吧？这世上的所有男人都希望自己的妻子是完璧之身, 你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 你娘她已经……”

    楚云梨冷笑, “那只是你自己。再说, 从我离开侯府那日, 我就没有爹了。”

    “快走吧！”顾氏也不耐烦了, “ 还是你在要被抬出去一次？”

    想到上一次的疼痛，严章不由得摸了摸脸，摸完了后才察觉自己做了什么。对上母女两人诡异的视线，顿时气怒，“有了靠山就是不同，这世上年轻美貌的女子那么多。你以为黎修又能对你倾心多久？再说你还不能生儿子，黎修他能不要子嗣？”他眼神里满是恶意，“你如今不过是把曾经在侯府的经历再来一遍而已，我等着看你被厌弃赶出来的那日。”

    说完，转身大踏步走了。

    当天夜里，定远侯严章回府时走到偏僻处被人拦下了马车，车夫和随从都被打晕，严章被一顿胖揍，满脸青紫红肿，几乎看不出本来的相貌来。

    楚云梨知道后有强烈的预感，这事情就是黎修干的。

    很快，婚期临近。就在那个小院子中，楚云梨送走了顾氏。

    看着顾氏一身大红嫁衣上了花轿，楚云梨伸手捂着胸口，那里不止没有抗拒，还有隐隐的欢喜。

    黎修将军成亲，京城中许多人都亲自上门道喜，将军府中热闹非凡，无论心里怎么想，面上都是一片喜气洋洋。安阳侯府也去了的，不过严雪蕊没去，以他们夫妻的身份，若是老侯夫人不带，就没法入将军府了。

    与之相反的，楚云梨送走了顾氏，家中就冷清了下来。

    午后的时候有人上门，是严雪蕊。

    产后的她身子丰腴了些，不过面色苍白，精神也不太好，有些憔悴，院子里下人还在打扫方才黎修来接人后的狼藉，看到楚云梨站在院子中，她走近，“还以为你会不让我进门。”

    本来是不想见的，不过楚云梨这会儿无聊，也想知道现如今严雪蕊过得如何，她可还没忘记要帮严秋语疏散怨气，这怨恨大半都是来自严雪蕊的，这小半年没理会她，是因为还有个对严秋语更重要的顾氏，如今顾氏养好了身子还嫁了个靠谱的人，她自然就腾出手来了。严雪蕊不来找她，她也要去找机会收拾她的。

    看到她的憔悴，楚云梨心情更好了，问道，“你有事吗？”

    “你能不能帮帮我给付太医求个情，让他帮我调理身子。”严雪蕊语气晦涩，微微垂着头，“算我求你。”

    看到她这样的态度，楚云梨想起她还没生孩子时那想要让她帮忙求情时的态度，相比之下这时候就真诚的多，也就证明那时候严雪蕊只是借着这借口留在离付太医近些的地方。

    “你求我我就一定要帮你吗？”楚云梨悠闲问。

    严雪蕊面色更加苍白，“你在夫君面前说了多少我的坏话，弄得如今我们夫妻生分。你不就想要我夫妻离心，然后在你面前卑微哀求吗，如今我求你，你应该满意了吧？”

    “我可没有冤枉你。”楚云梨扬眉，“都是实话实说。”

    “对勾引夫君的女人下手，大半的女人都会这么做。”严雪蕊语气渐渐地激动起来，“难道你就没有吗？蓝钰和你成亲两年，身边连丫鬟都没有，这难道不是你的手段？”

    “还真不是。”楚云梨语气淡然，“那都是他心甘情愿的。当然了，兴许是看在将军府的面上，没看将军府一朝没落，我就被扫地出门。”

    对于这个回答，严雪蕊哑然半晌，道，“夫君因为我身子的缘故，下个月要纳贵妾了，我不能没有孩子。”

    楚云梨狐疑，“你不是已经生了女儿？”

    “女儿有什么用？”严雪蕊恨恨道，“如果女儿有用，他就不会纳妾了。”

    这是把张柒纳妾怪到了自己女儿身上？

    “请你一定帮我求个情。”严雪蕊上前两步，想要抓住她的手。

    楚云梨后退，想起什么，问道，“你是不是有个表哥是付太医曾经的弟子？”

    “你怎么会知道？”严雪蕊有些戒备。

    楚云梨看着她，认真问，“他如今在何处？”

    严雪蕊垂着头，沮丧道，“在侯府，他也无能为力。就是他让我来找付太医的。”

    楚云梨又问，“你给我下的药，都是他配的吗？”

    严雪蕊霍然抬头，“没有！”

    话接得飞快，语气笃定，但越是如此，越发让人觉得她心虚。

    楚云梨心里冷笑，果然严秋语就是她和谭文毒死的。既然如此，别说求情，她更加不会手软。嘴角微微带着笑意，眼神却冷，“曾经付太医有跟我说过他这个弟子，去年你在这里请我帮你跟他求情，那时候付太医就跟我说过，对于你，若非到了人命关天之际，否则都不会出手。”

    严雪蕊眼中的光亮暗淡下去，整个人都失色了几分，晃晃悠悠出门去了。

    楚云梨想起什么，“等等。”

    严雪蕊回身，带着希冀看向她，楚云梨上前，递过去一个瓷瓶，“这里头的药对伤口有奇效，听说爹受伤了，劳烦你帮我给他带过去，算是我的一份孝心。”

    她递药瓶的动作快且不容拒绝，严雪蕊下意识接住，一股药味袭来，她皱皱眉，狐疑道，“你会这么好心？”

    “你想什么呢？”楚云梨无语，“他到底是我爹，我担忧他不是正常？既然你不相信，那还给我就是。”

    说着，一把拿回药瓶，有些生气般吩咐，“送客。”

    药瓶被拿回，严雪蕊无所谓，这会儿她心里有事，既然付太医这边行不通，那就只能另请高明的大夫了。

    上了马车后，她闭上眼睛假寐，只觉得脸有些痒痒，伸手摸了摸，也没在意。她生完孩子后并不用脂粉，今日出门特意抹了一些，可能是不习惯。

    楚云梨回房后，看着手中得瓷瓶，嘴角微微勾起。

    她将瓶子收好，丫鬟端着热茶进门，楚云梨端起茶杯，问道，“马车走了？”

    “走了。”丫鬟有些奇怪她的问题，以前她从来不会问这个。不过今日顾氏走了，从今往后这家中只剩下主子一个人，“姑娘，以后您会去将军府吗？”

    楚云梨笑了，摇头道，“不去。你想去？”

    丫鬟点头，又笑着道，“姑娘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们全家人都感激您。”

    这个就要从当日楚云梨买人的时候说起，他们一家老老少少七八口人，当时还有两个病人，又死活不愿意分开，因为这个，好多人都不乐意要他们，也就楚云梨不在意这个，把他们一家人带了回来。

    送走了顾氏，楚云梨翌日就去了医馆坐堂，由于刚开，病人不多，许多都是来抓药的，到了午膳的时候，楚云梨打算去酒楼，还没出门呢，就听到隔壁传来吵嚷声。

    隔壁是京城中有名的香雪坊，专门卖女子香粉胭脂的，可以说京城中大半的贵妇人都买过它的胭脂。丫鬟瞄她一眼，飞快跑出门去，很快又回来，低声禀告道，“姑娘，看样子似乎是安阳侯府四少夫人，据说是用了香雪坊的脂粉后脸上起了疹子，但掌柜那边不认，说那款脂粉卖了两年了，许多人都用，就她一个人出问题。所以才吵了起来。”

    丫鬟正禀告呢，隔壁掌柜就带着严雪蕊过来了，身后还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人。

    “有大夫吗？”掌柜对着医馆中问道。

    楚云梨请的坐堂大夫就起身，“有的。”

    掌柜松了口气，“劳烦你帮看看这位夫人脸上的疹子，到底是不是因为我这个香粉。”

    严雪蕊围着面纱，余光瞄到柜台中撑着下巴的楚云梨，朝她走了过来，“姐姐。你能帮我看看吗？”

    楚云梨点头，伸手拉下她的面纱，离得近的人猛然吸气，有些衣衫华丽些的婆子已经捂住了嘴。

    严雪蕊的脸上满是疙瘩，大大小小的爬满了整张脸，疙瘩的最顶上似乎有水泡，有些地方已经破水，看起来有些可怖。

    楚云梨看了半晌，道，“依我看来，你这个不像是脂粉的关系。”

    香雪坊掌柜猛然松了一口气，扬声道，“大家可都听到了啊，不是因为我们的脂粉。我们那款美人香已经卖了两年，几百盒都不止了，真没有出过事。”

    严雪蕊找她，本就是想要一个私密的地方看脸，不妨她突然拉下自己的面纱，先是一愣，听到周围人的吸气声后，手忙脚乱的重新围上，听清楚楚云梨的话后，皱眉道，“我们是姐妹，哪怕你不喜我，也该实话实说，我的脸昨日什么都没碰，就擦了美人香出门，夜里就开始痒，早上就这样了。不是因为脂粉，那是因为什么？”

    这个时候是姐妹了，看她模样，似乎真觉得严秋语对她没有坏心思。

    “兴许是饮食不当。”楚云梨想了想，问道，“就没让你表哥看看吗？”

    闻言，严雪蕊面色不太好看，就是她觉得模样出门怕被外人看到，就等着谭文起身，快到午时了他才起，却找不着原因，看样子像是中毒。仔细问过她后，发现她没在外头用膳，茶水都没喝一杯，也将疑点放在了脂粉上。

    “表哥也没看出来。”

    楚云梨沉吟半晌，“那不如多找几个大夫来看，你这样……妹夫看了怕是要害怕。”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自觉声音小，其实仔细都能听清楚，都在说她丑。

    严雪蕊有些崩溃，她虽然算不上绝色，却也和丑沾不上边的，不过一夜，怎地就成了这样？

    想到一群大夫围着看自己的脸，严雪蕊抓紧了面纱，“我不要！”

    “这样不好。”楚云梨一副长姐模样，语重心长道，“生病了就该治，讳疾忌医可不好。”

    周围的人纷纷赞同，面对众人的目光，严雪蕊一把抓住掌柜，“就是因为脂粉，叫你们东家来，我要他负责给我治好!”

    ※※※※※※※※※※※※※※※※※※※※

    中午见

 过气的白月光 十三

    掌柜当然不会认, 尤其是这么多人面前，且这些看热闹的人中，大半还都是香雪坊的客人。当下冷着脸, 道, “这位夫人, 大夫都说你的脸跟脂粉无关，请您不要再攀扯，若是还要纠缠, 影响了本店的生意，那我可要去衙门告状的。”

    “我昨日就碰了脂粉，东西也没乱吃。”严雪蕊语气笃定, “一定是你们的脂粉有问题。”

    她言之凿凿，掌柜也为难，沉吟半晌, 道，“既然你说脂粉有问题，那是拿过来让几位大夫仔细验看, 若是有问题, 您这脸我们负责帮你治, 但若是没有，你就得在众人面前给我们道歉。”又回身看向众人, “大家都别走, 劳烦你们帮我们做个见证, 之后香雪坊会有小礼物送上。”

    如此一来, 看热闹的人就更多了。就是周围铺子里得空的人都跑来了, 医馆中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

    脂粉拿来, 楚云梨和两个坐堂大夫各拿起一盒, 严雪蕊靠近她，声音极低，“姐姐，我的脸肯定是这脂粉害的。”

    楚云梨抬眼瞅她，只见严雪蕊不着痕迹的朝她眨眨眼。

    这是想无论脂粉有没有问题，都得是有问题的。

    但是楚云梨又凭什么要帮她？

    那边两位大夫对视过后，扬声道，“依我们来看，这脂粉没有问题。”

    严雪蕊面色微变，掌柜闻言颇为满意，看向楚云梨，“姑娘，您怎么看？”

    严雪蕊紧张不已，楚云梨笑了笑，道，“我学医不久，资历尚浅，看不出有问题。”

    那就是没问题了。

    “肯定有问题，我不信！”严雪蕊叫嚣道，“大家有所不知，这是我嫡姐，她不喜我和我娘，故意不说实话想要害我丢脸。我要换一家医馆！”

    “你这个疯女人，”掌柜怒了，一甩袖子，“我没空和你纠缠。”

    掌柜朝着众人拱手，“大家帮忙做个见证，我们铺子中的脂粉是没问题的，至于她的脸为何如此，我们也不知。今日扰了各位的兴致，为表心意，凡是今日去香雪坊的客人，全部脂粉都便宜两成。”

    闻言，反应快的飞快就出了门跑去了隔壁香雪坊，要知道这里头许多都是替主子跑腿的，这省下来的可就是自己的了。

    医馆中很快就没了人，严雪蕊站在柜台前，眼睛红得滴血，“你害我！”

    “你要在我铺子里闹事？”楚云梨闲闲道，“今日你先是大闹香雪坊，之后就是我们这里，你说我要是去报官，衙门会不会来抓你？”

    “我不会放过你的！”严雪蕊临走前放下一句话。

    楚云梨不甚在意的挥挥手。

    午后，顾氏和黎修两人来了，进门后直接拉她去了后院，面色慎重，一看就有正事。

    “我想让你搬去将军府住。”顾氏开门见山。

    黎修点头，“我已经在主院旁边收拾好了一个精巧的院子，里面种了许多花草，你搬进去之后哪里不合适都可以改。如今我没有孩子……”

    他看了看顾氏，眼神温柔，“这辈子可能也没孩子了，”语气里不见沮丧，认真道，“你就是我的亲生女儿！”

    楚云梨失笑，“我可以去小住。”但却不会长住。

    “为何？”顾氏有些急切，“将军府不会有人低看了你。”

    “这辈子我不想嫁人。”楚云梨正色道，“若是长住，对你们的名声不好。”

    一个和离的女人带着和离的女儿嫁人，若是那女儿还长久不嫁，这是很不合常理的。兴许外人会胡乱揣测黎修母女通吃，这就很让人恶心了。

    黎修皱皱眉，“我给你上族谱。你改黎姓，是我黎修的嫡长女，这样外人总不会胡说了。”

    这倒是个办法！上了族谱那就是黎家女儿。

    顾氏满脸感动，抬眼看着他，“你会不会为难？”

    “为难什么？”黎修笑了，“当初要不是顾将军把我捡回来，如今黎家哪还有人？将军府帮我养大，对我恩重如山，就是我爹娘还在，多个孙女想来他们也不会拒绝的。”

    黎修做事向来坦荡，知道楚云梨的顾忌后，他不只是上族谱，还大宴宾客告知众人，他黎修有了女儿了。

    京城中众人无不感慨，人一辈子大起大落，不到最后不能小看人。年前的时候顾氏母女那样艰难，全赖庶女收留，没想到大半年过去，人家一跃成为京城中的勋贵夫人，连带的女儿也从弃妇变成了贵女。别看黎秋语和离，真要是传出消息想议亲，只怕立时就会有人上门提亲。

    宴客那日，将军府一样热闹，楚云梨换上锦衣华服出来见客，待人接物落落大方，到了一个凉亭中，居然还看到了蓝夫人。

    从那日这郊外逼她还了银子，这已经半年没见过了。蓝家以前和顾将军府来往密切，主要是因为蓝大人在兵部器坊司，主要是给军队提供兵器，若是将军说兵器不合格，多来几次，那他日子就会很难过，于仕途也有影响；。所以，如今到了黎修面前，也一样想要拉近关系。

    蓝夫人看到她，有些尴尬，勉强扯一抹笑容，站起身道，“黎姑娘，恭喜。”

    楚云梨含笑点头，“多谢蓝夫人。”左右看了看，好奇问，“听说前几日蓝府有喜，怎地不见蓝少夫人？”

    今天这种日子，蓝夫人再蠢也知道不能把人带到将军府来。她来可是道喜顺便缓和关系的，不是来吵架的。

    蓝夫人笑吟吟，随口道，“她身子不适，不能见风，反正来日方长，日后该有机会再见的。”

    这是要和将军府长期来往的意思？

    “蓝少夫人刚刚成亲，这身子可够弱的，子嗣上不会有影响吧？”楚云梨颇有深意，看向蓝夫人一旁的那位矜持着还没和她搭话的夫人，“蓝府的媳妇嘛，曾经我也做过，其实还好，夫君不会乱找丫鬟，也不纳妾，就是这子嗣……要是子嗣不利，可是会被在大雨天赶出门的。”

    最后两句虽然带上了玩笑的意思，但那位夫人看向蓝夫人本来还算温和的目光，瞬间就冷冽了几分。

    蓝夫人自然感觉到亲家母不善的目光，心里恨恨，扯起的笑容也尴尬无比，“黎姑娘说笑了。”

    楚云梨笑了笑，也没再说，转身要离开时，那尚书夫人突然道，“黎姑娘留步，有些事情想请教。”

    请教？

    楚云梨嘴角勾起，笑吟吟道，“今日客人多，恐招待不周，过几日一起出去喝茶可好？”

    尚书夫人又道，“那明日午后，来缘楼，如何？”

    这么急切吗？楚云梨含笑点头，“好。”

    热闹过后，对于顾氏母女两人众人无不羡慕她们的好运道。提起这个，就难免会提到定远侯府，那边为了子嗣让原配下堂，续娶过后也只得一个女儿，说来也怪，原先顾氏做侯夫人时，还有两个庶女和庶子出生，但自从新夫人进门，这都三四年来了，后院丫鬟妾室越来越多，子嗣却一个没见。

    新旧两任夫人一比，怎么看都像是新侯夫人对后院女人动了手脚。

    将军府大宴宾客，严章自然不去，跑去酒楼喝酒，遇上的人都恭贺他女儿多了个有权有势的爹，侯府又多一门强有力的姻亲。

    这些人虽然一脸笑意的恭贺，但都不怀好意，偏偏严章还不能生气，不能得罪将军府只得做出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别提多憋屈了。

    晚上一回到府中，老太太那边的人已经等在门口，说有要事相商。

 过气的白月光 十四

    翌日午后, 楚云梨如约去了来缘楼，进门后被伙计带上了三楼，等了没多久，尚书夫人就到了, 让人意外的是, 蓝夫人也跟着。

    看她昨天的的神态, 分明是想问她关于蓝府或者蓝钰的事, 带着蓝夫人还怎么说？

    正疑惑呢, 尚书夫人就对着后头进来的蓝夫人道，“今日不早了, 赶紧回去吧，一会儿我送妍儿回来。”

    蓝夫人摆摆手，“我不放心，妍儿就像是我女儿一般, 我带她出来，自然要带回去, 要不然钰儿该说我了。”话里话外意思是蓝钰对那位妍儿比她这个母亲还上心。

    楚云梨不着急, 慢慢喝茶, 大不了就当是出来散心。本来还觉得今日怕是谈不成了, 没想到那边的尚书夫人一下子就冷了脸, “怎么, 你这是还想和前儿媳妇叙旧？还当着我的面, 是想要挑衅尚书府吗？”

    蓝夫人本来打算坐下，屁股都挨着凳子了，听到这话忙站起身, “不是, 亲家母, 你误会我了，我纯粹是陪着你顺便等妍儿……”

    楚云梨撑着下巴，曾经顾氏可没给过她这样的难堪。这位尚书夫人可真是一点面子不给，要知道虽然如今严秋语和蓝夫人没关系了，但是她始终是晚辈。

    尚书夫人已经不耐烦，打断她道，“我的女儿，我自然不会让她出事，会送回去的。我和黎姑娘有话要单独说。”

    蓝夫人再也坐不住，歉意地笑了笑，站起身往门口走，准备出门时回升看向楚云梨，笑道，“秋语，我一直都是把你当做女儿的。”

    语气真心实意。如果没有发生以前的那些事，兴许楚云梨都信了。

    屋中只剩下尚书夫人和楚云梨两人了，尚书夫人喝了茶，才问道，“黎姑娘，我想知道当初你离开蓝府的真正原因。”

    楚云梨惊讶，“将军府出事，我和母亲被他们赶出来的啊。还能有什么原因？”

    尚书夫人沉默了下，道，“他们说你和安阳侯府四少爷……找了借口带着母亲出门，嫁妆都不要了。后来在安阳侯府过不下去，又回头找他们要嫁妆。”

    楚云梨无言，“这些话您信吗？”

    “自然不信。” 尚书夫人满脸无奈，“但蓝钰长得好，我女儿她心悦蓝钰，非君不嫁。”

    这个就真没办法了。

    尚书夫人沉吟半晌，又问，“你说蓝府赶你们母女出去，你几个月后回头问他们要嫁妆，这里头……他们愿意还你吗？”

    “当然不愿意。”楚云梨一点都没有帮着遮掩的意思，“我说了，不还嫁妆我就去告，还会闹。”说到这里，她瞄了一眼尚书夫人，“那个时候正是你们两家议亲的要紧时候，他们大概也怕我把婚事搅黄了。”

    尚书夫人错愕，“你这么说，倒是尚书府成全了你？”

    “算是。”楚云梨点头，如果不是蓝府看中尚书府这门亲事，她的嫁妆大抵是没这么顺利要回的。

    尚书夫人也没想到她这么坦荡，有些恼怒，“你为何不提醒我？”

    “提醒有用？”楚云梨反问，“当初我们母女离家时那样狼狈，你们既然要结亲，自然也打听过，哪怕不知道内情，也该有些怀疑才对。”

    尚书夫人哑然，抬眼看向屏风后，很快走出来一个做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还有些不耐烦，“娘，你让我听这些有什么用？夫君早就跟我说过，当日她会离开本就另有内情。再说了，哪怕就是因为将军府没落了才让她离开，那我们尚书府怎么也不会如将军府一般吧？”

    这倒是实话。

    将军府若是好好的，严秋语一辈子当顺风顺水才是。而面前的新任蓝少夫人，只要娘家尚书府稳当，她的位置就稳当。

    “而且，如今我已有了身孕，和黎姑娘自然是不同的。”最后一句话，妍儿眉眼间满是甜蜜，对着楚云梨时，还有些自得。

    楚云梨哑然，算算时间这姑娘进蓝家的门一个月都不到，现在就有了身孕……对面尚书夫人笑吟吟看着，居然没觉得这话不对。

    不同就不同吧，有身孕也是好事，姑娘家能顺顺利利过一辈子不容易。

    一顿饭之后，三个人一起下楼。走到二楼时，看到门口一个身着华贵的妇人从门口气势汹汹而来，带着下人和不少婆子，直奔四楼。

    来缘楼四楼能过夜，私密性好，不过价钱也高，  等下没有人住的起。见这妇人毫不避讳往楼上去，一时间众人都有些好奇，就连尚书夫人母女都顿住了脚步。

    很快，那华丽妇人到了四楼，边上的婆子一脚就踹开了门，之后里面很快传来妇人的呵斥声，紧接着就是男子痛苦的一声惨叫，最后是年轻女子的尖叫。然后就看到白花花的身子被丢出来。

    众人好奇之余，大部分人都移开了视线，毕竟非礼勿视，有那年轻的姑娘已经羞红了脸掩面出门。

    边上尚书夫人低声道，“方才上楼的是长公主所出的福安郡主。都说郡马待她情深，总不会……”说到这里突觉失言，便不再说了。

    边上的妍儿本来闲闲看戏，突然她面色大变，“娘，那男人好像是夫君……”

    闻言，楚云梨也好奇的瞄了一眼。四楼门口被围成一圈，只隐约看到男子衣不蔽体被推撞到栏杆上，似乎站不起来，原来是蓝钰吗？

    她突然就想起出安阳侯府的第二天在那边酒楼碰上他，那时候看他似乎就是和人私会，且颇为紧张，当时只觉得怪异。一般身份的姑娘，买个小院子安置了就是，为何要带到酒楼？

    边上的妍儿已经飞快往楼上跑，尚书夫人伸手去拉却晚了一步，只得追了上去。

    楚云梨也好奇呀，那人到底是不是蓝钰，这个可关系着自己的任务，当下也跟了上去。

    四楼楼道上挤满满当当，掌柜的苦着脸不敢拦人，那可是福安郡主，哪怕是东家来都不敢拦，何况是他。

    楚云梨走近，就听到妍儿尖叫着扑上去，“夫君……”还没靠近，却被边上的婆子踢了一脚，妍儿身子往后倒，躺倒在地后面色煞白，再也起不来，捂着肚子喊痛。

    尚书夫人急了，忙弯腰去扶，又看向掌柜，“请大夫请大夫，我女儿她是有身孕的呀！”

    楼道上的骚乱本就被婆子一脚踢过后安静了些，听到尚书夫人的话后，瞬间落针可闻。

    哪怕是郡主，再是捉奸，也不应该对一个无辜的妇人动手，还累得人落胎，就是分辨到皇上面前，郡主也是理亏的。

    眼看着妍儿身下的裙摆被血迹染红，还流到了地上晕开。尚书夫人哀痛不已，余光看到楚云梨正往这边靠，忙急切道，“黎姑娘，劳烦你帮忙看看，妍儿肚子里有孩子……”

    闻言，楚云梨前面的人总算是让开了一条道，她才勉强挤着到了近前，弯腰去摸妍儿的脉，眉心皱起，摇头道，“不行了。”

    尚书夫人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低着头掩饰住面上的异样。看到地上只着一条中裤捂着下身惨叫的蓝钰，眼神沉沉，半晌起身，吩咐道，“赶紧把姑娘安置了，去请大夫来。快！”

    福安郡主此时从屋中出来，身后婆子押出来一个只着中衣头发凌乱的年轻女子，扫视一圈酒楼中众人，冷笑道，“今日我替我儿子休了这个不守妇道与人苟且的下贱女人！来人，去平远将军府请林将军来把人带回去。”

    立时就有下人跑下楼出门去。

    门口的蓝钰捂着下体满脸痛苦，身子弯成了虾米状根本动弹不得，福安郡主眼神蔑视扫一眼，“你这种和有夫之妇勾搭的，打死了都是活该，就是到了舅舅面前，我也不怕。你要是不服气，尽管去告！”

    蓝钰脸埋在胸口一言不发，楚云梨把过脉后就被尚书府的丫鬟挤到了一边，她的眼神无意中落到了被福安郡主押着的女子身上，此时她的嘴被婆子粗鲁的捂着，再往上，却对上了她沉沉的目光。

    楚云梨愣了下，严秋语的记忆中，和面前这位林容真的不熟悉，当然了，未嫁时两人暗地里互别苗头是有的，林容出身将军府，严秋语勉强也算，一样的年纪，一样貌美，一样得家中宠爱。

    不过，婚事上就分出区别来了，林容的父亲的爵位不高，但她却嫁入了郡主府，严秋语低嫁入蓝府，两人之间本身并没有交集，楚云梨来了之后，根本一次都没有见过她。

    但从她这会儿的眼神看来，她不喜欢自己，不是陌生人的那种平淡，而是有些恨的。

    转而又见她将目光落到被丫鬟抬着要进房间的胡妍儿身上，眼神更沉。楚云梨心里隐隐了然，这应该又是一个对蓝钰倾心的姑娘了，因爱生妒……

    “姑娘，您能不能帮我家主子看看……”

    她的沉思被这声音打扰，回神后就看到身旁站着个下人，还是个熟人，是蓝钰的随从，此时正满脸焦急。

    看了看那边呈虾米状的男人，楚云梨摇头，“抱歉，你主子现在这样，我不宜上前，男女授受不清。”

    就是衣着整齐，楚云梨也是不干的。不过，她有些好奇的是，看蓝钰痛苦成那样，不知道有没有废？

    随从闻言急了，忙进门扯了被子把蓝钰盖上，露出一只手来，哀求道，“劳烦您了。”

    福安郡主似笑非笑，倒是没拦随从的动作，见状，她的眼神顺着随从哀求的目光落到了楚云梨身上，扬眉笑道，“黎姑娘？说起来你们也是有缘，这下人最是可怜，不如你帮着看看？”

    郡主发话，分明是一脸看笑话的模样，楚云梨上前弯腰把脉。

    蓝钰抬眼看向她，眼睛都是红得滴血，声音晦涩暗哑，“你满意了？”

    还挺会甩锅。楚云梨摇头，“你跑来和郡主的儿媳妇苟且总不是我让的吧？我满意什么？沾染皇亲国戚，你也是胆子肥。”

    突然就明白了他那时候在酒楼时为何那般紧张她去那屋中了，“无论你信不信，那时候我不知道屋内是谁。我说看到了，其实是诈你的，那日我上楼后看了我娘，倒是好奇呢，我去里头的人已经离开了，伙计也不告诉我。”

    听了这话，蓝钰眼睛微微瞪大，死死盯着她，痛得吸气说不出话来。

    楚云梨半晌收回手，道，“内体有些虚，精气不足，挺好的。”这就废了，挺好的！

    难怪郡主没拒绝她上前把脉。

    听到她最后三个字，蓝钰闭上了眼睛，舒一口气，似乎放松了些。

    随从几乎哭出来了，“黎姑娘，我家主子这样……怎么看都像是……”

    楚云梨起身，用帕子擦手，冷淡道，“那是外伤，男女授受不亲，我治不了，你还是另请高明。”

    ※※※※※※※※※※※※※※※※※※※※

    中午见。

 过气的白月光 十五

    擦完了手的帕子, 顺手递给边上的丫鬟，“扔了。”

    丫鬟愣了下，却很快反应过来, “是。”

    楚云梨居高临下看着地上被子里只露出头的蓝钰, 重新蹲下, 问道，“你何时和她勾搭上的？”

    蓝钰看她一眼，不答。

    “是不是在我们和离之前？”楚云梨再问。

    看到蓝钰垂下眼眸避开她的视线, 楚云梨怒从心起，要不是周围人太多，她都想踩他一脚。

    这就是个混蛋！

    本来一心一意的夫君外头还有个女人, 这个是严秋语不知道的，她只以为蓝府怕将军府连累才赶她出门，蓝钰对她多少有几分情意, 没想到事实这样不堪。

    福安郡主听到了她的问话，冷笑道，“黎姑娘, 这个我问过那贱人身边的丫鬟了, 这两人在各自成婚之前就两情相悦, 成亲后不过一个月就开始暗中来往，情谊深厚, 让人叹服。我那孙儿, 还不知道是不是蓝府的孽种。”

    听到这话, 那边一直垂着头不说话的林容瞬间抬起头来, “简儿是夫君的孩子！”

    福安郡主闻言, 嗤笑道, “你说是就是了？你这样的贱人, 勾三搭四，谁知道那孽障是谁的，你自己知道吗？”似乎觉得和她说话都跌份，福安郡主不耐烦道，“平远将军怎么还没有来？”

    边上的婆子忙低声劝慰。

    突然，一楼门口处有骚动，他们站的位置能将大堂中的动静一览无余，楚云梨就看到蓝夫人急匆匆进门，扫视了一圈后看到四楼处的人群，飞快上楼。

    等到了近前，已经气喘吁吁，看到地上的蓝钰后，尖叫一声扑了上去。

    平远将军紧接着进来，龙行虎步上楼，看到林容的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模样，不满的看向福安郡主，质问道，“郡主，这是何意？哪怕容儿有不对，你也不至于让她……你这样让她以后如何有颜面见人？”

    “还想要见人？”福安郡主似乎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伸手一指地上的蓝钰，“奸夫□□还要见什么人？我没有报官已经是看在平远将军的面上，这么多人见证，总不会是我这个婆婆的冤枉她。这样的儿媳妇我们郡主府要不起，平远将军还是带她回去好好管教！还有孩子，不是我们郡主府的种，你们也带回去吧。”

    林父面色难看，看了看林容，又看了看蓝钰，一巴掌打到了林容的脸上，“你要气死我。”

    捂着林容嘴的婆子适时退开，很明显是听了福安郡主的话把人还给将军府。

    林容自方才被押出来到现在一直都没哭，看到林父来之后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被打了一巴掌后先是愣住，随后大哭，“当初我要嫁钰郎，是你非要让我嫁郡主府，情难自禁如今你倒来怪我？我恨你！”

    林父余光看到福安郡主越发难看的面色，心下一凛，眼中满是失望，“我怜惜你幼年失母，平日里并不约束你。原是想让你过的自在，没想到纵得你不知廉耻，那蓝府哪点好？攀附权势，不知礼义廉耻，看看严家姑娘又得个什么下场？”

    “你胡说八道！”蓝夫人正哭得痛心，闻言起身，怒骂道，“不要脸的贱人勾引我儿子，要是我儿子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你们。”又看向福安郡主，磕头道，“郡主，钰儿没有对皇家不敬的意思，都是被人撺掇了，求您大人大量饶他一回。”

    福安郡主摆摆手，冷笑道，“带回去吧。”

    又看向林容，一抬手，边上的婆子立时递给她一张纸，福安郡主看了看，扔到了林容面前，最上头两个大大的休书二字，围观的所有人都看到了，沉声道，“日后，郡主府和你再没有关系。”

    说完起身，带着人浩浩荡荡下楼了。

    楚云梨左右看了看，和她一起尚书夫人母女俩已经不在，不知是在屋中还是已经离开，无论哪种，应该都没有心思再理会她了。于是起身下楼，准备回府。

    她还有事情要做。

    蓝大人独子和郡主府的儿媳妇在来缘楼私会被福安郡主当场抓住，暴打一顿后又让平远将军府接走自己儿媳妇，一封休书当着众人的面丢给平远将军。消息一出，飞快传遍了京城，凡事沾上了皇家，好奇的人总会多起来的。

    翌日又有消息传来，尚书府上门让蓝府和离，把女儿连同嫁妆全部领了回去。之后尚书大人入宫跪求皇上给自己女儿一个公道，不过是担忧夫君，便被郡主身边的婆子踢伤了。

    在场的人都看出来当时蓝少夫人是小产，不过算算他们成亲的日子，就知道尚书大人为何没提这个了。

    皇上大怒，下旨斥责福安郡主，并交出凶手。

    郡主府交了那个婆子给刑部，转头就开始寻适龄的姑娘议亲。

    到底是皇家，还真能讨个公道不成？

    不过没几日，郡马调职的消息就传了出来，调去了边城做知州，虽然品级升了，但有心人都知道，这是明升暗降。

    楚云梨看在眼中，心下越发疑惑，她对于顾家被问罪之事不知情，严秋语记忆中也是顾家被罗列出十几项罪名，这才抄家斩首，还不准收尸。

    先前严秋语对于顾家的罪名没有仔细想过。倒是听顾氏偶尔说起顾家肯定是冤枉的。

    她也没想着给顾家翻案，心下觉得是皇上不喜顾家了，本来嘛，大家族不经细查，小罪名肯定都有些的，上位者不喜，那肯定留存不住，什么样的罪名都能有。但看皇上如今的作风，对于自小疼爱的侄女也能狠心管教，不像是会凭一己私欲将臣子抄家的人。

    那日她回来后将自己的怀疑对黎修说了，林容对她似乎有很大的怨恨之意，再联想到顾家一出事她就被扫地出门……

    再想起那林容在林父面前的娇纵，且她还怨恨想嫁给蓝钰林父不答应，看得出林父很宠她。

    黎修的面色也慎重起来，“我会去查。”

    楚云梨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再去见见蓝钰。

    那时候顾家出事，蓝钰出门一直不归，现在想来也满是疑点。

    蓝钰现在伤重下不了床，想要见他有些难，楚云梨起身去了付太医府上。

    付太医对她不错，对于她的要求还是愿意顺便帮一把的，蓝府早前四处请大夫，治不了之后蓝夫人也亲自上门求付太医出手，不过被付太医找理由拒绝了。

    这时候付太医亲自上门，哪怕后头跟着楚云梨，蓝夫人也还是笑着把人请了进去。不过短短几日，蓝夫人憔悴了许多，蓝府中死气沉沉，下人都来去匆匆，楚云梨看在眼中，还记得当日她们母女大雨中被赶走时，蓝府下人围在一起看热闹的情形。

    看伤时楚云梨自然没进去，留在了外头，付太医询问病情之时，她才进门。

    蓝钰看到她，微微皱眉，“你怎么来了？”

    “我跟着师父来的。”楚云梨随口道，又问，“那时候顾家出事，你事前知不知道？”

    付太医愣了下，没打断她。

    蓝钰沉默，半晌道，“顾家已经没了，现在问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理所当然的语气让楚云梨有些生气，正色道，“当然有用，如果顾家是被人陷害，我要想办法还顾家满门忠烈一个清白。”

    “就是林家！”蓝夫人从外面冲了进来，“那女人善妒，拿着把柄非要让钰儿和她来往，最恨的就是能够嫁给钰儿的女人。”她满脸愤恨，“那就是个丧门星，谁碰谁倒霉，她是疯子！”

    蓝夫人提起林容，简直恨得不行，蓝钰名声被毁，仕途也到头了，再加上如今蓝家还没有孩子出生，妍儿那个孩子是蓝钰唯一的孩子，却被牵连得当场落胎，听说妍儿还毁了身子，以后子嗣艰难。这些都是林容害的。

    ※※※※※※※※※※※※※※※※※※※※

    晚上见

 过气的白月光 （完）

    蓝钰对于母亲对于林容的指控一言不发, 整个人阴沉沉的，有些吓人。

    蓝夫人怕楚云梨不信，继续道, “顾家要出事的时候, 那几天她几乎每日都要让钰儿出门, 我追出去之后，看到她心情很好，还扬言钰儿就是她一个人的。”

    “什么样的把柄？”楚云梨问道。

    蓝钰声音暗哑, “既然是把柄，又怎会告诉你？”

    也对。

    蓝夫人却冷笑道，“还能有什么把柄, 不过是她抓着钰儿写给她互诉衷肠的信和送的礼物而已。要是不答应见她，她就要把这些东西散出去……连自己的名声地位都不要，她就是个疯子。”

    气愤过后, 看到站在一旁事不关己的付太医，蓝夫人回过神，急切问, “付太医, 我儿伤势如何？”

    付太医摇摇头, “伤得太重，好好养着吧。”

    蓝钰垂着头, 蓝夫人有些失望, 面露希冀, 问道, “子嗣……”

    付太医摇头, “子嗣这事, 老夫无能为力, 蓝夫人还是另请高明。”

    蓝夫人的脸上瞬间满是绝望，哀求道，“ 付太医，再没有比您更高明的大夫了，你一定要救救钰儿，蓝家还没有子嗣啊。”

    付太医摆摆手，拎着药箱走了。楚云梨忙跟着她一起出门，走到门口时，蓝钰的声音响起，“秋语，你恨我吗？”

    楚云梨顿住脚步，摸着胸口，语气认真，“本来是有些怨的，现在，我恨你。你既然和林容纠缠不清，为何还要娶妻？在她对你妻子的娘家下手的时候，两年夫妻感情，你不能阻拦却也应该给她示警。”

    蓝钰沉默，“我觉得太累，应付完林容回来还要应付你。”

    “所以你默认林家害了顾家，之后顺理成章赶我出门，只是没想到我还会回来要嫁妆，而你们不得不给。”楚云梨语气里满是嘲讽，“你们母子今日会说这些，不过是想借我的手除掉林家而已。”

    屋子里沉默，两人都默认了她的说法。

    楚云梨冷笑一声，抬步出门。

    蓝家母子的话里话外，顾家是平远将军府陷害的，无论是真是假，都要细查。

    本来还要费些事，不过有黎修在，倒是简单了许多。才过半个月，关于平远将军陷害顾家的证据就摆到了面前，说起来林家扫尾算是干净，顾家当初出事，凡是沾了事的都被林长远要么杀了要么远远的送走，不过林家做事太绝，其中有个做假账的账房先生被他杀了。

    楚云梨那日从医馆回将军府时，面前跪了个柔弱的姑娘，口称有冤，正是那个账房先生的女儿。

    “ 要不是我爹把我塞入后院井中，如今我也成了一抹冤魂。”姑娘哭得伤心，“我们对不起将军，我爹都是为了我，如今我只求您给我爹报仇，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又是一个自己不敢报仇推她出面的。楚云梨还真不怕，写了状纸递到京兆尹，那边的官员这个案子，正常情形应该是不接，皇上亲口定下的案子，若是案子真错了，那就是皇上错了，这天底下，谁敢说皇上错？

    但告状的人是黎修将军的女儿，这就不能不接了。

    于是，状纸层层往上递，很快就到了御前，皇上看过后大怒，令刑部和大理寺彻查。

    消息传来，楚云梨暗暗松了口气，只要皇上愿意彻查，就不怕查不出里头的猫腻。

    与之相对的，因为顾将军的外孙女状告平远将军林长远陷害忠良，林长远停职，虽然没有下狱，却也不得出府。

    先前郡主儿媳妇和蓝钰的二三事风声还没过去，这边顾家被冤枉的消息又传了出来，京城中闹得沸沸扬扬，追根究底，起因都是那蓝钰。

    一时间，蓝府被众人指指点点。

    楚云梨带回来那个指控平远将军府的姑娘已经交到了刑部，她虽然不清楚内情，但刑部官员从她口中打探出来的话，也很快查出了内情，这里头，甚至还牵连了李阁老。

    早前李阁老想要把孙女嫁入顾家，不过被拒绝了，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顾家拒绝了支持二皇子。又查出李阁老结党营私，排除异己。皇上大怒，后宫中淑妃褫夺封号，打入冷宫，二皇子封了安郡王，即刻前往封地，无诏不得回京。李阁老夺爵抄家，全家入狱。

    那边牵扯了夺嫡，平远将军府的事情到放到了后面，最后查出，平远将军林长远谎报名目众多，贪墨军饷十余万两，又为一己私欲刻意构陷官员，夺爵抄家，男丁全部斩首。

    哪怕是蓝父也被牵连，自觉告老还乡，皇上多问一句都没有，准了。

    顾家的冤屈洗清，皇上下旨让顾家家眷回京，追封虎威将军为威远侯，其子顾涟为威远伯，发还顾家宅子，还另外封顾氏为风临县主。

    顾家冤屈得以洗清，以前随意被丢在乱葬岗的顾家人也被皇上下旨寻回，好好修了陵墓。接到圣旨那日，顾氏哭得止不住，黎修一直守在旁边劝慰，“别哭了，这是好事……”

    越是劝，顾氏的眼泪越多，最后居然晕厥了过去。

    好在楚云梨在边上，一把脉……滑如走珠，竟是喜脉，“有孕了。”

    “有孕？”黎修反应过来后，欢喜得不行，屋子里转了两圈，还不忘回头对着楚云梨保证，“秋语，你是我女儿，以后弟弟妹妹还要你帮着教导，要是他们对你不恭敬，尽管揍！”

    楚云梨的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蓝家回乡时，却被人暗中告发带着朝中重犯，刚出京城就被压了回来，蓝家主子不多，蓝钰爹娘和他自己再加上几个蓝父的妾室，但是里头居然还有个三岁幼童。正是先前郡主府的小少爷，被福安郡主送回平远将军的那个孩子。

    人证物证都在，蓝家辨无可辨，胆敢包庇朝中重犯，无论男女，全部入狱□□十年。

    这个告发的人，就是楚云梨了，没有人比严秋语更清楚蓝家人对子嗣的执着，如今蓝钰被废，妍儿肚子里的孩子小产，唯一有希望是蓝府子嗣的就是福安郡主不要的那个孙子了。

    如果真是郡主府的孩子，福安郡主如何会不要？

    就是这种想法，蓝家才会铤而走险。而她早就盯着了。

    那边林容却逃过一劫，不知皇上怎么想的，反正没有治林家女眷的罪。兴许是想如顾家一般，留了个余地，万一错判……还能回头。

    楚云梨在医馆坐堂，这一日林容找上门来，衣衫破旧，头发凌乱，满脸癫狂，“我爹没了，将军府没了，都是因为你，你满意了？”

    “那我外祖父一家还因为你的私心没了，哪怕如今翻案，也再回不来了。刀扎到你自己身上就知道疼了？”楚云梨看着她的眼睛，“你爹没了，将军府没了，其实都是因为你！”

    “不是因为我！”林容后退几步，不停摇头，“不是……不是……”

    她跑了。

    跑就跑了，楚云梨无所谓，夜里回府时却听到身边的丫鬟低声道，“姑娘，林容死了。”

    楚云梨有些奇怪，林容看起来不太正常，但身体康健。“怎么会死？”

    丫鬟低着头，“被月儿杀了。这会儿月儿已经入狱了。”

    月儿就是那账房先生的女儿，没想到她还跑去杀林容了。

    楚云梨叹息一声，“等她走的时候，帮我送她一程。”

    林容没有获罪，如今被人杀了，杀她的人自然得偿命，月儿，活不成了。

    半个月后，丫鬟送了月儿回来，低声把月儿的话说了，“她说林长远为了女儿杀了她爹，她报仇肯定要杀罪魁祸首，哪怕赔上性命，要不然怕她爹不能安心。”

    楚云梨听完，叹息一声。

    现如今最要紧的是给顾氏安胎，黎修上禀自己旧疾复发，不能再戍边守城，皇上准他回京休养，不再去边城了。

    楚云梨再见到严雪蕊时，已是六月，上一次见面就是她非要让楚云梨说胭脂有问题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四个月。

    现如今她的脸坑坑洼洼，边上不停还有新的疙瘩长出来，离得近了还有些异味。她来的时候楚云梨不在，也不肯走，就坐在医馆中，哪怕带了面纱，她的脸也极为可怖，进出的人都避着她走。没办法，伙计就带她去了后院等。

    楚云梨得了消息，过来打发她走。

    “姐姐，我求你！”一入后院，严雪蕊跪在她面前，涕泪横流，“帮我求求付太医，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说话间还要伸手来说她的裙摆，楚云梨还没动，边上的丫鬟已经上前挡住她，“你做什么？快起来！”

    严雪蕊一把抓空，崩溃大叫道，“夫君他要休了我另娶……”

    楚云梨淡然看着她发疯，张柒当初心悦严秋语，未婚男女之间根本没有见过几回，说到底他还不是因为严秋语的美貌，严雪蕊以前算是美人，现在嘛……那脸上还不停渗出黄水，确实有碍观瞻。

    “这是你的事。”楚云梨语气认真，“我和侯府都来往不多，曾经你怎么对我的我们心里都有数，我不会帮你。”顿了顿，“再说，你脸上的伤，就是付太医出手，也是救不了的。”

    闻言，严雪蕊满面绝望，抬眼看着她淡然的眉眼，有些恍惚，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变得悠然淡定的？

    似乎是从离开侯府开始，更早一点，该是被张柒打了一巴掌之后。

    原来，她怕张柒的厌恶！到得如今不再嫁，是不是因为张柒？

    严雪蕊心思几转，突然道，“当日我把你灌醉，其实不是我本意。”

    “哦？”楚云梨扬眉，“那是谁的意思？”

    “是张柒。”严雪蕊满脸恶意，就想要看她大受打击，“他心悦你，就想要得到你，如果你一直客居，兴许蓝钰会后悔接你回去，毕竟你长得美貌。”

    说到这里，她眼神里满是嫉妒，衬的那张本就流脓的脸更加丑陋，“你们睡在一起根本不是巧合，是他有心算计。睡了你之后，他就是你男人，你就再离不开他了。其实那晚上你们什么都没发生，要不然你以为我会愿意？你是不是想着等我死了之后嫁给他？或者干脆毒死我给你腾位置……”她越说越疯狂，整个人兴奋的颤抖起来。

    “你想太多了。”楚云梨看着她的眼睛，“如今顾家平反，我是威远侯的外孙女，是阎威将军的嫡长女，我娘是风临县主，我若是想要嫁人，张柒这样的根本不够格。”

    严雪蕊被她淡然的语气拉回现实，有些茫然，顾家平反的事情她确实听说过，并没放在心上。没想到曾经要仰仗她才能活下去的嫡姐，如今的身份与她之间犹如天堑。

    “你从生下来就比我差，如何能跟我比？”楚云梨弯腰，靠近她耳边，“还有，你的脸……你就没怀疑过吗？你家中不是有个付太医的嫡传弟子？不怕告诉你，你这脸上的毒，就是我让他下的。还有，你活不过三日了，好好安排后事吧。”

    渐渐地，她声音越来越低，“也不知道你死了之后，张柒他隔多久会再娶？”

    隔多久？

    他现在已经在物色新的人选了，安阳侯世子夫人已经顺利生下嫡子，张柒只得另谋出路，姻亲上的关系最是紧密。

    而定远侯府，已经渐渐没落，严章早已不得重用，如今已被皇上厌弃，定远侯府淹没是迟早的事，自顾不暇根本帮不上忙。

    想到这些，严雪蕊猛的喷出一口血，萎靡在地，她抹了口中鲜血，看着自己通红的手，喃喃道，“我要去告你！”

    楚云梨伸手指着前堂的医馆，“你去，看看谁信？你这血是你久病后的淤血。”

    严雪蕊看着鲜红的血，根本不像是中毒后的毒血，心生绝望，绝望中满是恨意，目眦欲裂，“谭文为何要听命于你。”

    “很简单。”楚云梨摊手，“你以为我为什么要问蓝府要嫁妆？有银子，什么事情都好办！”

    严雪蕊跌跌撞撞的走了，两日后楚云梨就收到消息，京城郊外找到了付太医的那个弟子尸首，已经死去多时了，耳鼻眼处都有干涸的黑血，分明是被毒死的。

    又隔一日，安阳侯府中传出讣告，四少夫人病逝，不过半日，四少爷也跟着去了，还从他袖中找到了遗书，疑似服毒自尽，听说的人无不感慨四少爷夫妻果然情深，恩爱到不愿独活，愿意殉情陪葬。

    安阳侯府将两人合葬，京城中戏楼还为他们夫妻之间的故事排了戏剧，名为《柒蕊传》，戏曲排出后场场爆满，哪怕许多年后，京城中也还有他们夫妻恩爱的佳话流传，惋惜这世间事难得十全十美，一对有情人终无缘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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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见，隔壁要晚一点，悠然刚刚到家～

 背锅的弟媳妇

    再次出现在自己的小院, 对面是熟悉的严秋语年轻的脸，眼神里满是笑意，对着她鞠躬, 然后渐渐地消散。

    楚云梨打开玉诀, 严秋语的怨气：500

    隐藏的恩怨：500

    善值：5350+4000

    看着那个新多出来的隐藏的恩怨, 应该是她帮顾家平反，查出蓝钰和林容两人的私情得来的，可能还有顾氏再嫁良人, 得以安宁一生的原因。5350是以前留下来的，4000应该是这一次救人得来的，看来用医术救人还是不如改善育苗来的多, 要知道，这一次她可散了不少银子。

    楚云梨又是一生未嫁，这会儿属于严秋语的感情散去, 感觉有些孤寂。因为要照顾顾氏的缘故，她不能提前离开，话说她也不知道如果了结了原身的怨气, 提前离开会不会对善值有影响, 也不想冒那个险, 再说，每次不同的人生, 也是个新奇的体验。再说, 她还帮了不少人, 也没闲着不是？

    外面隐约有人声传来, 听起来比上一次多了许多, 楚云梨也没心思出去, 不知道下一次能不能碰上冯韶安。

    楚云梨睁开眼睛, 视线被阻，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红，往脚下看，发现自己一身大红，上面还绣了石榴，该是古代的嫁衣。周围还有嘈杂的声音传入耳中，仔细分辨还都是道喜的声音。

    她在成亲！！！

    “送入洞房！”一声近在耳边的满是喜意的声音惊得楚云梨心都抖了抖。

    礼都成了！！！

    再一次想骂人，回去之后非得找那个衙差，看看能不能控制一下来的时候。

    楚云梨被人扯了下，这才反应过来是手中捏着的红绸有人拉，也不知道另一头是人是鬼。正这么想呢，一个温润的男子声音就传了过来，“小心，跟着我走，别怕！”

    声音温柔，也很耐心，听起来似乎这人还成。

    别让又是一片善意的笑声，“这是心疼新娘子了。”

    她还没有记忆，也不好做出太大的动作，比如抗拒之类。顺着那力道和边上搀扶着她的人迈过门槛，往后院去。

    那门槛不高，却也不是普通百姓之家该有的，应该是一般富户，她心里微微安心。几次任务下来，她也发现了，原身若是家资丰厚些，她赚善值就比较容易。比如严秋语，那样丰厚的嫁妆，铺子里还有盈利，几次救济灾民都没花完。就是做生意，也要有本钱才能赚得多不是？

    心思几转，脚下还注意了下路程，不算远就已经到了屋中，证明这院子没多大，不是那种高门大院。她坐到了床上，随着喜婆“称心如意，盖头一挑，夫妻甜甜蜜蜜到白头……”尾音拖长中，楚云梨眼前一亮，抬眼率先对上的就是个身量修长，面容白皙俊秀，带着微微笑意的年轻男子。

    “喝下一杯交杯酒，恩爱长长久久……”喜婆一边笑着拖尾音，两杯酒就递到了面前。

    这人不是冯韶安，虽然在意料之中，却还是让人有些失望，面前的人已经接过了两杯酒递到她面前，楚云梨伸手拿起，那人道，“你不会喝酒，这酒我帮你喝。”

    楚云梨扬眉，看着面前的人一仰脖，飞快将两杯酒下了肚，掏出红封递给喜婆，“今日多谢您。”

    喜婆很好的掩饰了面上的惊讶，笑着接过红封，又道了喜才退出去。

    面前的人已经开始解释，“喜婆要是再留，就没完没了了。你好好歇着，我去外面见客。”

    楚云梨垂着头一言不发，反正新娘子娇羞矜持嘛，不说话是正常的，面前这新郎似乎也没觉得她不对，话落后飞快出了门。

    楚云梨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脑中记忆如烟花一般散开，再睁开时，眼神中多了几分愤然。

    果然，不乐意投胎的人都怨气冲天。

    原身温如意，长相貌美，出身桐城做布料生意的温家，自小就得宠。温家的生意做得大，桐城辖下的许多县城甚至是底下镇子上的布庄，料子大半都来自温家，温母甚至还是桐城知州的庶妹，和知州虽然没多亲近，却也没人敢得罪。

    温家的女儿，到了年纪自然许多人上门来求娶，其中不乏和温家一样的富商，温家宠女，对于上门求亲的人家各种挑剔，都觉得差了点。还没挑好呢，这姑娘喜欢上了新搬来桐城的孙砚。

    这孙砚长相好，也年轻，来了后就开了间胭脂铺子，里头的胭脂新奇，开张后瞬间吸引了不少桐城的富贵夫人。哪怕原因大半是因为本身胭脂方子好，但孙砚能在桐城几家老胭脂铺中分得一席之地，也证明了他自己有些本事。

    长得好，也有本事，缺点就是家底不如温家，只买了个西街的小院子安家，比起那些求亲的人家差了不知多少。但他还有一点好，家中简单，除了一个寡嫂外，再没有其他亲人。温家会答应这亲事，大半的原因是女儿喜欢，小半的原因就是因为孙砚父母双亡，女儿进门后不用侍奉公婆，也不用素衣素食的守孝，本就是低嫁，凭着温家在桐城的的地位，孙砚不敢不好好待温家女儿。

    温家父母想得好，但却不知道这世上就有那表面谦谦如玉公子，内里黑心烂肠，且还是烂透了的那种。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打算拆下头上的首饰，太重了，戴起来脖子酸。刚坐下，门就被推开，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端着托盘进门，“如意，饿了吧？”

    态度亲近，语气随意。这个，就是孙砚的寡嫂吴氏了。

    楚云梨回身，仔细上下打量她一番。

    今日孙家有喜，她一身大红衣衫，绣工繁复，看起来挺庄重，这身打扮很合适，但因为她年轻，脸上肌肤白皙，除了头上的首饰，乍一看之下和新娘子也没什么不同。

    楚云梨的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觉得这一次的任务很有意思。

    都说当局者迷，她不是温如意，看待事情自然比较客观，面前这位寡嫂，庄重里怕是不安分呢。

    属于长辈的那么多喜庆衣衫，里头可有不少只带了点正红的庄重款式，她偏偏选了这个，可不就是不安分么？

    温如意的上辈子，今日吴氏也进门送晚膳了，那时候她只觉得长嫂贴心，还暗暗决定日后好好照顾她，毕竟她和孙砚相依为命好几年，都说长嫂如母，得把她当做母亲孝敬才好。

    楚云梨一时没接话，吴氏也不生气，笑吟吟将托盘放在桌上，“你应该还是早上用的东西，我没给你带大鱼大肉，那个太腻，饿过头之后，还是这粥最好！”

    她笑着一一摆上桌子，边道，“配上两个小菜，味道更佳，你过来尝尝我们府上厨娘的手艺，要是不合胃口，我们再找。”

    楚云梨的眼神落到了那桌上，若是没记错，温如意的新婚之夜，可是昏睡过去了的，一觉睡醒天都亮了。

    见她不动，吴氏笑吟吟过来拉她，“怎么不说话？我们往后可是一家人，不用不好意思。”

    楚云梨顺着她起身坐到了桌前，扫视桌上的粥和小菜，怎么看问题似乎都出在粥上。

    这么想着，吴氏已经将粥端起递到她面前，“试试？”

    “抱歉。”楚云梨终于出声，“我从小就不喝白粥。”

    吴氏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这样啊，那我让厨房重新做，只是你……”她再次把碗往前递了递，几乎递到了她嘴边，“先喝一点垫着，那边熬粥再快也还要半个时辰。”

    ※※※※※※※※※※※※※※※※※※※※

    晚上见。新故事开始了哦～

 背锅的弟媳妇 二

    粥递到面前, 熬得软烂的粥独有的香气扑鼻，本就许久没有吃东西的肚子也在抗议，如果不知道里头的猫腻, 不说温如意，就是楚云梨也可能会喝下去。谁会想到嫁进来的第一顿饭就有人动手脚？

    楚云梨笑了笑，顺手推开了碗, 对着吴氏不解的目光, 扬声道, “彩云。”

    紧接着门就推开, 丫鬟利落的进来, 福身道, “姑娘。”

    楚云梨还没说话, 吴氏就笑吟吟道，“如今你们家姑娘已经嫁入孙家，该称呼夫人了。”又看向楚云梨，玩笑一般道, “你的丫头太没规矩了。”

    彩云柔顺的跪了下去, “奴婢失言，请夫人责罚。”

    楚云梨摆摆手，“小户人家, 规矩不必这么严。再说, 大喜的日子, 罚什么。把我娘备的点心拿来，我先吃一点垫着。”

    不过几句话, 两人已经暗中交锋。

    吴氏想要责罚她的丫鬟, 却被楚云梨暗贬孙家小户人家规矩多。吴氏的面色不太好看, 将手中的粥碗放下, “如意，对不住，我不知道你不喝白粥。”

    楚云梨顺口答，“不要紧，都是一家人，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这也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正常人这时候应该客气一下。

    果然娇纵！

    吴氏只觉得憋屈，彩云已经飞快将点心从食盒中拿出来摆上，楚云梨拿起，还招呼吴氏，“嫂嫂也吃，温家有个专门做点心的厨娘，是从京城回来养老的，被我爹高价请来，她做的点心味道最好了。”又靠近她些，低声补充，“听说她开的点心铺子，京城中的王府郡主府也会去光顾的。”

    她语气得意带着炫耀，神采飞扬，首饰上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摆动，衬着新娘子独有的艳丽妆容越发明艳逼人。

    吴氏脸上的笑容都挂不住了，“那挺好的。”对于桌上的点心却不动。

    楚云梨又吩咐彩云，“不过嫂嫂的心意，我虽然不喜欢，却还是要领的，不如我留着一会儿再喝？”不待吴氏反应，她已经吩咐道，“彩云，把白粥收好，一会儿我当夜宵。”

    彩云也是个聪慧的，方才吴氏找理由训斥她，不过是想要给她下马威，第一印象就不好，听了楚云梨的话后，不理会吴氏脸上的僵硬，飞快把粥碗端起就退了出去。

    吴氏阻拦不及，有些焦急，想要起身，楚云梨按住她的肩，“嫂嫂，你放心，我一定会喝的。”

    楚云梨适时打了个哈欠，吴氏勉强笑了笑，起身道，“天色不早，你早些休息，记得喝粥。”

    等她走了，楚云梨又叫了彩云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夜渐渐地深了，前院的喧闹散去，孙砚满身酒气跌跌撞撞的进来，看到靠坐在床上的楚云梨愣了一下，“你歇着了？”

    一般新娘子都会娇羞的坐在屋中等，但楚云梨不同，她头上的发饰太重，衣衫一层层也重，干脆已经卸了首饰换了衣衫洗漱完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等。

    “你喝醉了？”楚云梨皱着眉，有些不满。

    “没有。”孙砚忙道，“有些生意上的人家推拒不了，平时我不喝酒的。”

    楚云梨缓和了些面色，“饿了吧，我让人熬了粥，喝一点再睡。”

    彩云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进来，孙砚对上楚云梨笑吟吟的目光，只得接过，几口喝了，起身去了小间，“我去洗漱。”

    彩云却没出去，靠近了些低声道，“姑娘，方才果然有人来偷偷拿粥。”她看了看小间，有些担忧，“这粥会不会有问题？”

    粥肯定是有问题的，要不然也不会处心积虑拿走了，彩云担心的是有没有大问题。

    楚云梨不甚在意，“ 反正他们自己熬的，要是能毒死人……”

    彩云面色大变，那粥可是大夫人端过来给自己主子的。当下也不着急出去了，只站在一旁做出一副恭敬模样，这孙家很明显不安好心。

    一开始小间中还有水声，渐渐地就没了动静了，彩云的面色越发苍白。

    楚云梨起身，饶过屏风进了小间，入眼就是靠着浴桶双眼禁闭的孙砚，似乎睡着了，她走上前轻声唤，见没有动静又伸手去推，孙砚顺着她的力道头歪到了一边，却还是没有醒来。

    虽然孙砚喝了酒，但听他说话口齿清晰，该是没有醉到昏迷的地步，看来那碗粥果然是有问题的。

    彩云站在门口，有些无措，“姑娘，这……要不要回去告诉老夫人？”

    楚云梨摆摆手，“不用。”现在回去告诉温夫人，自然能查出这里头的猫腻，就算是查出粥有问题，楚云梨也没喝。凭着这个想要问罪于孙家，怕是有些艰难，吴氏只需要顺手一推，表示不知道药从哪里来的……根本不能定罪。

    两家纠缠，最多就是毁了孙家的名声，兴许还会牵连温家自己，哪怕两家交恶，日后再不来往。对于温如意来说，这样轻巧的放过这叔嫂两人，只怕不会乐意。

    “我们心里知道就好，防备着他们。”楚云梨仔细叮嘱，“其他的我心里有数。”

    彩云有些担忧，“但是吃食都有问题，奴婢怕有疏漏。”

    “别吃府中的东西，我明天会提出开小厨房，到时候我们自己采买。”楚云梨早就想好了这个。

    彩云的眼泪落了下来，“姑娘命苦，嫁了人反倒要防备着过日子。”

    是啊，命苦。

    温如意不知道里头的内情，一头撞进孙家叔嫂两人个她编织的温情中，被算计的命都没了，还让温家以为叔嫂两人苟且生下的孩子是她温如意的拼命换来的，对那孩子掏心掏肺，可不就是命苦么？

    温家也命苦，两个老人在知道内情时已经古稀之年，本来身体康健，听到内情时温父直接就气死了，温母也在两个月后撒手人寰。而那时候孙砚因为有温家的扶持，生意越做越大，再加上那个孩子娶了那时的知州之女，就是温家也轻易撼动不了他的地位。温如意的哥哥为了给她和两个老人报仇，一直和孙砚对着干，还买凶杀他，却被抓住了把柄入狱，被判斩首。温如意的侄子侄女都已成家，全部没能善终。

    在桐城扎根百年的温家，一夕倾塌。

    这样的仇怨，如果楚云梨现在抽身放过孙家，温如意肯定不答应。

    孙砚靠在浴桶中昏睡，楚云梨看到他白花花的身子，也懒得理会，别说她自己，就是让丫鬟去帮他穿衣，她也不乐意。

    楚云梨躺在柔软的床铺上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大亮，她坐起身。

    听到动静，外头彩云飞快进来，给她递衣衫，低声道，“姑娘，昨夜有婆子过来说有要事禀告，被奴婢挡了。今日一大早大夫人那边就有人来催敬茶，奴婢也挡了。”

    楚云梨赞赏的看她一眼，“怎么挡的？”

    彩云义正言辞，“奴婢就说新婚之夜，无论什么重要的事都该往后挪，不可能一夜都不能等。早上的时候就推说不敢催主子起身。”

    楚云梨穿好了衣衫，洗漱过后又去了小间，孙砚还昏睡着，浴桶中水已经冰凉，他身上的肌肤都皱了，白惨惨的看起来渗人，额头已经滚烫，楚云梨摸了摸，吩咐道，“找人扶他去床上。”只字不提请大夫的事。

    彩云应了。

    主仆两人往前院去，温如意陪嫁的丫鬟有两个，还有个彩星，此时都带上了。

    前院正堂中，吴氏天蒙蒙亮就已经到了，热茶都喝了好几杯，眼看着日头越来越高，门口始终没有看到有人来，又不好让人去催，她心里憋着的怒气也随着那日头渐渐升高。

    终于看到一身大红的人过来，却没有看到孙砚，她顿时就皱起了眉，“二弟呢？”

    楚云梨微微低着头，一脸娇羞模样，声音也细，“他……还没起呢，可能是太累了。”

    吴氏的的面色瞬间就沉了下来，“你也太不知分寸了。”

    楚云梨还是低着头，声音有些委屈，“这种事情，怎么能怪我？”

    本来嘛，他自己喝了有问题的粥在浴桶里昏睡一晚上还没醒，那粥还是吴氏送的，确实怪不到她头上啊。

    落到吴氏的耳中，就是新婚不知节制的事情怪不到新娘子身上。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眼睛都气红了，“我知道温家富贵，你从小就受宠。起太晚的事情我就不说了，毕竟你刚入门。”

    她语气认真，一脸说教的模样，顿了顿，又继续道，“但你既然嫁入了孙家，就得按照孙家的规矩来。新娘子第二日早上是要给全家人做早膳的，得做出三凉三热三汤，取久久之意，意寓孙家长长久久，也有夫妻感情长久的意思。厨房中已经备好了肉菜，你先去做，等二弟醒了，刚好可以吃。”

    楚云梨低着头的嘴角的嘲讽之意几乎遮掩不住，把你能耐得，会编规矩了不起啊！

    还长长久久，真要和孙砚感情长长久久，怕是吴氏要呕死。

    温如意活了一辈子，知道孙家根本就没这规矩，吴氏这就是故意折腾她。

    见她不动，吴氏突然觉得这人是不是有点傻，昨晚上也是，跟她说话听不懂一般，催促道，“赶紧去呀。”

    楚云梨回身，吩咐彩云，“让陶婆去做饭，就依大夫人的话来，别做太多了，三凉三热三汤。分量少些，没多少人，太多了浪费。”

    彩云福身退了，吴氏皱起眉，“你说的什么话？你是孙家的儿媳妇，要亲手做，二弟娶的是你，不是那个什么陶婆。”

    其实这么半晌，楚云梨还没有进门，还只是站在门口吴氏就闹了这么一通，她此时才抬步，进门后无视那摆在吴氏面前的蒲团，自顾自找了个椅子坐下，对上吴氏喷/火的眼，笑着道，“早就听说嫂嫂温婉贤淑，果然传言误人。看您对我这又是说教又是呵斥的，不知道还以为您不满意我这弟媳妇呢。”

    吴氏一怔，忙收敛了面上的怒容，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似乎平复了些，缓和了语气，语重心长，声音温柔地劝说，“我没有呵斥你，母亲没了，我也只是比你早进门几年，但长嫂如母，该有的规矩我还是要告诉你，你出身好，也该知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有些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我们还是要守，本该孙家儿媳妇做的事，你让个下人去做，也太不像话了。”

    楚云梨撑着下巴，“规矩是人定的，如果要我自己亲自做饭，那我爹娘让我带这几房下人来做什么？再说，就从孝道来讲，我爹娘还没吃过我做的饭菜呢，我母亲几乎搭上性命才生下我，又养我十几年，我才做一天孙家的儿媳，要做，怎么算也是先做给他们吃。”

    却有下人急匆匆奔了来，老远就喊，“夫人，老爷病了。”

    ※※※※※※※※※※※※※※※※※※※※

    中午见。

 背锅的弟媳妇 三

    楚云梨扬眉, 这么快就知道了？

    应该是孙砚的随从发现不对之后进门去了，不过，还有, 随从这称呼，听起来感觉有点怪啊。

    那边的吴氏霍然起身，急切问, “老爷怎么病了？”说话前还瞄了楚云梨一眼。

    随从终于跑到门口, 噗通一声跪下, 还有些气喘, “老爷发了高热, 很烫。”

    吴氏忙吩咐人, “请大夫去。”

    一阵鸡飞狗跳过后, 吴氏带着人已经到了新房中的床前，摸了下孙砚的额头，她沉声道，“如意, 昨夜发生了何事？为何二弟会病成这样？”

    楚云梨摇头, “我不知道啊，他回来之后就去洗漱，一切正常。”

    吴氏看着她坦荡荡的脸, 突然问, “你们之间就没发生什么吗？”

    看着她忐忑的脸, 楚云梨心里好笑，垂下头道, “嫂嫂……”

    落在吴氏眼中, 就是她羞涩得不好回话了, 顿时气急, 肯定是夜里没有盖好被子受了凉，孙砚是成年人，至于为何不盖被……她看向门口，怒道，“大夫怎么还没有来？”

    在等了近半个时辰之后，大夫终于到了，把过脉后，皱眉道，“这是感染了风寒，近来最好别见风，也少见人，风寒可能会染给离他近的人，好好养着。”大夫说话间，掏出一块帕子捂住嘴，很忌讳的模样。

    风寒在当下，一个不好可是会要人命的。

    吴氏霍然站起，面色大变，“风寒？”她本来坐在离床最近的椅子上，脚下不着痕迹的往边上挪了挪。

    楚云梨余光看到，心下嗤笑，不过如此！

    下人随着大夫一起去抓药，吴氏看着床上的孙砚，面色变幻，“这屋不能住了，女子本身就比男子体弱，要是染上，很是危险。”她看向楚云梨，“我隔壁还有个空置的院子，你搬去那里，等二弟病好了，再搬回来。”

    楚云梨扬眉，没想到吴氏居然会想着让她搬离，当下也不拒绝，就是没有孙砚风寒的事，她自己也会主动提出搬出去，“那院子打扫了吗？”

    吴氏摆摆手，“打扫了的，府中的院子全部都打扫得干净，你搬去就是。”

    于是，楚云梨意思的表示了一下对躺在床上的孙砚的担忧之情后，开始张罗着让下人搬家，全部的嫁妆都挪到了那边，就连妆台中的首饰脂粉都全部拿走，动静颇大，吴氏站在院子里，皱眉斥道，“小点声，老爷还病着呢。”

    一个时辰后，楚云梨已经搬去了新院子，她想了想，又去了孙砚的院子，吴氏还在外头，看到她进门，“那边收拾好了？”

    楚云梨点头，刚好看到旁边丫鬟手中端着的药碗，似乎满脸为难，问，“怎么了？”

    丫鬟满脸愁容，“禀夫人，老爷昏迷不醒，喝不下去药。”

    “再去拿个勺子来。”楚云梨接过药碗，“我去喂，不喝药怎么成，那可是风寒，要人命的。”

    对于她的话，吴氏惊讶道，“你亲自去喂？”

    “那当然。”楚云梨一本正经，“我们是夫妻，他病了我如何能够不闻不问？嫂嫂不用担忧，他肯定能好的。”

    楚云梨端着药碗进门到了床前，让彩云把他扶起靠在床头，拿了勺子粗暴的撬开他的嘴，再把药一勺勺灌下去，再捏着他的鼻子等他咽下，整个过程堪称简单粗暴，不过几息就灌完了。

    要是就这么死了，也太便宜他了。

    用帕子给他擦擦嘴，拍拍手起身，转身就看到吴氏站在屋子门口，满脸担忧，“怎么样？”

    楚云梨很高兴，“喝下去了，肯定会好起来的，嫂嫂放心。”

    吴氏一点都不放心，“但是他没有用饭，这样下去也受不了的。”

    彩云皱眉，在她看来自己主子冒着危险灌药就算了，要是在温家，绝不可能让自己主子做这些事。如今居然还想让喂饭，简直过分，“但是老爷昏迷，根本吃不下去……只能喝汤……”

    吴氏眼睛一亮，“我那里有人参，不如熬些出来给他喝？”

    楚云梨眼睛眨了眨，人参？

    孙砚虽是受了风寒，但其实内热，人参一喝，岂不是更热，这时候参汤灌下去，会加重病情的。

    这是怕孙砚死得不够快么？

    她这边一时间没说话，吴氏怕她反悔一般，已经吩咐人熬汤去了。一个时辰后，老参鸡汤熬好了，吴氏让楚云梨去喂，“劳烦弟妹，这不吃东西可不成，身子会越来越虚弱，如何能好？”

    楚云梨接过汤，再次让彩云扶起人，一边喂，嘴角的笑容温柔如水，这可是人参哦！还有鸡汤哦！大补哦！

    灌下去不烧算我输！

    她心里笑翻了天，一碗汤要喝完了，孙砚的手指动了动，眼皮睁开了一条缝，看到的就是面前女子温婉含笑的笑容，没有丝毫嫌弃不说，极尽耐心的把碗中最后一点汤倒入勺子里喂给他。

    渐渐地适应了屋中的光线，孙砚眼神放远一点，就看到了门口站着往里探头张望的吴氏，看她模样似乎很担忧，但始终不进门，“如意，嫂嫂……”

    应该是大夫的药起了效果，楚云梨适时露出一些惊喜来，又耐心解释，“你得了风寒，很是凶险，会染给别人的。嫂嫂她很担忧你，见你吃不下饭，还拿了老参出来炖鸡汤……”敲了敲碗，“这个就是了，果然有用，还没喝完你就醒了。”

    孙砚心里复杂难言，“你就不怕么？”

    我当然不怕，做了几辈子大夫了，哪怕运气不好真被染上，风寒还是可以治好的。

    不过她嘴上却道，“怕，不过丫鬟喂不进药，难道我眼睁睁看着你死么？我做梦都想嫁给你，如今得偿所愿，自然要好好珍惜。”说话间把勺子里最后一点汤喂了过去，别浪费呀！

    孙砚眉心紧锁，似在沉思，顺着她的力道把汤喝了，“昨晚上我怎么睡的？”

    楚云梨声音细细，“你……喝醉了自己睡的。”

    孙砚觉得她这是委屈了，新婚之夜自己睡过去把新娘子晾一边，怎么都说不过去。突然觉得外头说温家女娇宠太过的流言不实，新婚之夜被冷落，没闹起来不说，还毫不避讳照顾得了风寒的他，突然之间更觉得亏欠于她，“对不住，以后我会补偿你的……”

    说这么几句话的功夫，门口的吴氏终于发现了孙砚醒了，惊喜的进门来，“你醒了？”

    孙砚看到吴氏，“醒了，累得嫂嫂担忧，是我的不是。”

    虽然心里说服自己她这是为了保护自己，但对于自己一生病她就避到门外始终有些介意，两人这么多年过来，还不如一个刚进门的新婚妻子。也证明了温如意是真的喜欢他，喜欢到连命都可以不要。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孙砚掀开被子，想要起身，“铺子那边今日用到一批货物，我得看看去。”

    “那可不成。”楚云梨伸手按住他的肩，“货物再重要，也没你的身子要紧。”

    吴氏将要出口的话哽在喉间，她本来也想开口劝孙砚注意身子来着，话被抢了不说，她还是做不到如楚云梨一般毫不避讳的触碰孙砚。

    那可是风寒！要人命的！

    突然就觉得坐在床前按住孙砚的女人特别碍眼，当下道，“如意，你刚搬去偏院，那边还没打理，早些回去归置一番。”

    本意是支开她，再加上她方才隐约明白孙砚对于她的避讳有些不高兴了，故意说起这个，也是想让孙砚知道：看，你一生病，人家直接就搬走了。

    但落在孙砚眼中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刚刚成亲还没圆房呢，就迫不及待把人支开，这也太过分做得太明显了，要是温家怀疑起来……

    当下就冷了脸，想要说话呢，直接觉得头昏昏沉沉，再次晕了过去。临昏睡前，感觉到额头上一只冰凉凉的手温柔覆上，“好烫，赶紧请大夫。”

    ※※※※※※※※※※※※※※※※※※※※

    晚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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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锅的弟媳妇 四

    孙砚再一次晕了过去, 吴氏觉得是先前那个大夫不太好，让下人多请几位上门。

    听说孙砚苏醒后再次昏迷高热，几位大夫都说正常, 风寒本就反复，得了风寒的人最后就算痊愈，也要休养许久。

    吴氏没有问孙砚吃饭的事, 楚云梨就更不会提醒, 大夫商议过后留下一张方子离开了。

    今日小厨房还在整理, 吴氏让人送到她院子里的饭菜楚云梨都没吃, 让人去外面买了熟食回来。也让人尽快采买小厨房需要的东西, 底下人知道了她对孙家的防备, 皆是心疼, 有人提议让她回温家求助，却没有人让她收拾嫁妆回府。

    这也正常，当下的姑娘定亲后都少有退亲的，成亲后要是回府, 那名声也毁了。

    当日孙砚一直昏睡, 再没有醒过来，翌日是回门的日子，楚云梨一大早就起了身, 那边吴氏也备好了回门礼, 哪怕不喜温如意, 对待温家，吴氏却是不敢怠慢的, 温言道, “二弟昏睡, 实在失礼, 希望你母亲不要怪罪才好，等过两日我亲自上门拜访致歉，二弟好了后，也让他去温家赔罪。”

    “都是一家人。”楚云梨笑吟吟，“等老爷好了再说。”

    说完上了马车。

    吴氏觉得她离开前的那话有点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来。皱眉半晌后，想不通也就放到一边，现在还是孙砚的病情要紧。吩咐丫鬟，“再去拿老参过来熬了，等二夫人回来后给老爷喂下去。”

    孙砚再次昏迷，也就是病情加重，吴氏担忧不已，面色就不太好看。

    温家位于桐城的东街最好的位置之一，一大早便中门大开，温夫人身边的婆子站在门口等着，远远的看到温如意的车架过来，喜道，“姑娘回来了。”

    楚云梨一下马车，婆子就笑着迎了上来，“夫人一早就等着了。”

    楚云梨笑着进门，对着温母跪下，“娘。不孝女回来了。”

    温母诧异，忙拉她起身，“这是为何？”

    “规矩嘛。”楚云梨笑吟吟起身，“都说回门要磕头的。”

    边上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笑道，“妹妹果然懂事了。”

    “嫂嫂。”楚云梨笑着打招呼，温家的人口简单，温父的妾室并不能到前面来，屋中只有温母和温少夫人林氏。

    女儿懂事，温母并没有觉得欣慰，反而满眼心疼，“孙家如何？姑爷的那个嫂子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楚云梨看着她温柔的面容，道，“其实，成亲那夜他喝多了，在浴桶中昏睡了一晚上，昨日早上就没醒，发了高热，大夫说染了风寒，昨日午后醒过来一次，然后又昏睡到现在。”

    温母满脸惊讶，和林氏面面相觑，“这……大夫怎么说的？我还说孙砚不跟你一起回来该是有事，没想到竟是病了？你也是，怎么不让人回来说一声？那可是风寒，一个闹不好要死人的！”着急过后，又满面担忧，“我儿命苦，怎么就摊上了这种事？”

    林氏则想得更多些，“也就是说，你们俩还没有圆房？”

    楚云梨点头，林氏忙劝面色焦急的温母，“娘，别担忧，没圆房是好事。”

    “好什么？”温母叹气，“怎么偏挑新婚第二日病，如此一来，外人岂不是会说如意克夫？”

    温母担忧之中，突然觉得不对，狐疑看了楚云梨几眼，“你就不担忧？”

    林氏早就发现了，早前温如意非要嫁，如今良人昏睡在床，看她丝毫焦急都没，这就很不寻常了。不过她作为嫂子不好问出来而已。

    “担忧也没用。”楚云梨摊手，端起茶杯喝茶。

    温母沉吟不语，吩咐林氏，“去看看点心好了没，如意该是饿了，顺便催一下厨房。”

    林氏立时应了，笑吟吟起身出门。

    温母又挥退了下人，屋中只余母女两人，低声道，“你老实跟我说，到底发生了何事？”

    楚云梨端着茶杯，看着温母，“娘，我发现了一些事，他那嫂嫂对他，似乎过于担忧了，我们新婚之夜，还有人来找孙砚想要禀告铺子里的事，翌日早上还让婆子催我们起身，这还不止，她还让我亲手做菜，说是孙家规矩。”

    温如意上辈子没防备，喝下了那碗粥，翌日睡到了午时，她对孙砚一片真心，就怕吴氏嫌弃。对于吴氏让她亲手做菜的要求，还说是孙家祖训，自然不敢拒绝，还真就去厨房做了，从小就未下过厨的姑娘，哪能会做什么菜？乒乒乓乓弄了两个时辰，才在丫鬟的帮助下勉强做出了些样子，整个人狼狈不堪，因为菜色还被吴氏挑剔了一番，说得她羞愧难当。

    翌日回门，孙砚倒是陪着她了，对着温母温声询问孙家时，她还怕温母找孙砚麻烦，这些事情都按下不提，还不让身边的人提。

    如今轮到楚云梨，就再没有替他们隐瞒这些的道理。

    闻言，温母神情慎重起来，“他们相依为命几年，感情不同，担忧也是有的。至于为难你……你本就是低嫁，再加上她是寡嫂，她要是不把你的风头按下来，怕以后日子难过。”

    看温母神情，丝毫都没有往私情的方向想，还觉得吴氏为难她正常。

    也对，正常人谁也不会想到这种关系居然还能勾搭。

    温母想起什么，问道，“你不会真去下厨了吧？”说着就要拉她的手来看。

    楚云梨哭笑不得，“当然没有！我让厨娘做。她还说让我做，当时我就说了，爹娘养我十几年，我就是要亲手做饭，也是先做给你和爹吃。”

    听了这话，温母嘴角笑容加深，白她一眼，笑道，“滑头。”

    楚云梨义正言辞，“本来就是，你们养我十几年没让我下过一次厨，到了孙家反倒要下厨，嫁了人反倒不如在家，那我还嫁人做什么？留在家里一辈子岂不是更好？”

    “ 胡说。”温母假意斥道，又语重心长，“脾气别这么硬，你刚进门，和姑爷的感情浅薄，不如姑爷和他嫂嫂相依为命的感情深，真要闹起来还是你吃亏，我怕你伤心。”

    林氏端着点心进门，“可算是出锅了，如意，快来尝尝，是不是原来的味道。”

    楚云梨在温家很放松，温父严厉却慈爱，温大哥对她只有宠的。

    到了午后，回到孙家时，天色还早，远远的看到孙家大门口有马车停着，温如意的记忆中，是认识这架马车的，这里头的人是桐城中做酒楼生意的于家三少爷，他会守在这里，却是因为对吴氏有意的缘故。

    当日他去外面接货物的时候遇上劫匪，自己跑丢了还伤了腿，刚好遇上孙砚和吴氏进城，就顺便带了他回来。那之后他就对吴氏有意，经常上门，不过大半都见不到人。

    楚云梨从马车中下来，没打算和他打招呼，毕竟对吴氏有意，吴氏让他做事就没有拒绝的，约等于就是她仇人了。

    正准备进门，就听到有沉稳的男子声音，“是孙夫人吗？”

    楚云梨回身，“你有何事？”

    于则幸对着她拱手，“我想见孙大夫人，劳烦你帮我通告……”

    “门房呢？”楚云梨直接问。

    于则幸有点尴尬，“他们不肯帮我通报。”

    楚云梨扬眉，“既然是不肯帮你，那就是我嫂嫂有吩咐。长嫂如母，我才刚进门，不敢忤逆嫂嫂的意思，三少爷，你如此太为难我了。”

    说完，转身进门，与其说于则幸让她通报，不如说是他想要让她知道他对吴氏有心，想要试探一下她的想法。

    她先去了孙砚的院子，自她走后就再没有醒，吴氏让丫鬟给他喂药也没能灌进去，更别提喝汤了，看到她进院子，吴氏忙道，“如意，你可算回来了。赶紧……”

    丫鬟端着药碗和参汤的碗递到了她的面前，楚云梨无言，丫鬟不敢如她一般粗暴，自然喂不进去，吴氏还真就心安理得让她去喂。

    其实在楚云梨看来，吴氏还真没有那么忌讳，如果这家中没有人能喂，相信她也愿意去喂，只是如今有楚云梨愿意犯险，她就退了。

    楚云梨接过托盘，道，“嫂嫂，外头于少爷还在，还让我给你通报来着。”

    吴氏的脸红了下，“不用理他。”

    “嫂嫂，其实见见也无妨，于少爷那样子似乎挺有心的。”楚云梨随口道，“反正你还年轻，大哥已经去了四年了，孙家也没要你一定帮他守着呀！”

    “胡说！”吴氏有些恼了，“我嫁不嫁轮得到你说？”

    楚云梨无奈道，“我也是好心，孙家就我们几人，我相信老爷也不会要你守着的。”

    吴氏催促，“快点喂药去。”

    大半天过去，孙砚的额头一样烫手，边上丫鬟不停地将湿帕子给他换上，也很快就热了。楚云梨先喂了药，又喂了参汤。

    她喂药时，那个给孙砚额头换帕子的丫鬟始终没有离开，楚云梨放下碗，见她规矩站在一旁，但眼神里满是担忧的看着床上的人，楚云梨仔细看了看床上的孙砚，虽然面色苍白，但五官硬朗俊秀，确实长得好，难怪丫鬟动心。

    要不是长得好，温如意也不会非君不嫁了。

    楚云梨看着她，道，“这么热下去不行，会把人热坏的，把老爷衣衫脱了，然后拿帕子擦全身，应该会降热。”

    丫鬟的脸顿时羞得通红，低低道，“但是奴婢还未许人家，当初老爷说过给奴婢做主找个合适的夫家的。若是照夫人的话做了，奴婢……”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长相清秀，但肌肤白皙，她的手指细嫩如葱，不像是干粗活的，问道，“你以前在哪里伺候？”

    丫鬟跪了下去，“奴婢冬烟，父亲是个穷秀才，于半年前病逝，卖身葬父时被老爷带回来的，一直都在针线房。今日缺个贴身伺候老爷的丫鬟，奴婢顶了同屋生病的姐妹，自愿来伺候老爷的。”

    很聪明，既说了孙砚要帮她找婆家，又表明自己喜欢主子。楚云梨嘴角隐隐勾了起来，看了一眼屋檐下等着的吴氏，道，“你喜欢老爷？”

    “奴婢卑贱之身，不敢妄想。”丫鬟深深磕下头去，卑微的伏在地上。

    没有直接反驳，那就是喜欢了，胆子还不小。楚云梨撑着下巴，“ 你想嫁个什么样的人？”

    冬烟脸都吓白了，飞快答话，“奴婢只想一辈子伺候老爷，不想嫁人。”

    这不是前后矛盾吗？看来是拿捏着这个活计想要换一个名份了，没听说跟她同屋分来照顾孙砚的丫鬟都告病了嘛。

    楚云梨心情不错，“你照我的话照顾老爷，等老爷醒了，我做主给你一个名分就是。”

    冬烟脸上露出喜色，正待拜谢……

    “我不许！”吴氏饱含怒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纳妾？”

    ※※※※※※※※※※※※※※※※※※※※

    来了，中午见。

 背锅的弟媳妇 五

    吴氏气得不行, 看着趴伏在地的冬烟冷笑道，“还不滚起来伺候老爷去！做什么美梦，夫人才进门三天, 现在纳妾，外面人会怎么看待孙家？”

    冬烟瑟缩了一下，楚云梨却道, “嫂嫂, 我们得讲道理, 当初老爷带了冬烟回来就允诺了的, 再说, 给老爷擦身这事……”她摊摊手, “其实最合适的人是我, 但我从小就没做过这些, 粗手粗脚的怕伤着了老爷, 反正老爷也要纳妾。我身为主母, 纳妾伺候老爷本就是应当应分，这可是风寒，一个姨娘的名分该给她的。”

    吴氏面色青白交加, 楚云梨一脸正色, “嫂嫂，孙家如今就得老爷一房, 不拘嫡庶，多有些孩子互相帮衬扶持，家族才能兴旺，对孙家以后是有好处的, 说不得百年后, 孙家就成了桐城中的大户, 就像是于家那般。”

    “但是如今二弟还昏睡在床，纳什么妾？”吴氏气急败坏。

    再说，于家有什么好？那于则幸会遇上劫匪流落在外，和他那些兄弟脱不开关系。

    “就是因为老爷昏睡在床，所以才需要人伺候。”楚云梨起身，拂了拂袖子，看向地上的冬烟，“我做主了，等老爷醒过来，你就是冬姨娘。”

    冬烟忙磕头，“多谢夫人。婢妾一定会尽心尽力照顾夫人和老爷。”

    婢妾？

    楚云梨扬眉，真会打蛇随棍上，顺便还表了衷心。

    也对，那边吴氏很明显不喜她，孙砚昏睡，她自然要抱紧自己这条大腿。名分一定，可就不好反悔了。

    “好好伺候着吧。”楚云梨语气柔和，拉她起身，“你聪慧，又长得好，老爷一定喜欢。”

    吴氏冷着脸，沉声道，“纳妾纳色，等二弟醒来，若是不喜你，你还回去做丫头。”

    冬烟面色微微苍白了下，低着头福身应了。

    看着吴氏找不到话反驳后气得乍青乍白的面色，楚云梨心情不错，不搅得你们这对有情人互相猜忌憎恨，又怎能对得起温如意？

    外头已是午后，楚云梨奔波一日，起身和吴氏道别回房，偏院中小厨房已经备好。

    “姑娘，可要用膳？”彩云低着头询问。

    “不用。”楚云梨进门 ，“我要换衣，然后睡一会儿。”

    彩云帮她找了寝衣，到底忍不住低声问道，“姑娘，您高兴吗？”

    “高兴啊。”楚云梨笑吟吟，“怎么这么问？”

    彩云脸色不好，“你们还没有圆房，您就开始纳妾，这有了妾室，往后……不是都说纳妾往后放放，最好是您有了身孕之后……”

    “我心里有数。”楚云梨扫她一眼，“不怕告诉你，我没想着圆房，所以，你们别做错事。”

    彩云满脸愕然，听到后头严厉的警告后忙不迭低下头，规矩应了。

    兴许是擦身子真的有用，当日夜里，孙砚醒了，吴氏又让人来唤楚云梨过去喂汤。

    楚云梨当然不会拒绝，再次给他灌下去一碗汤，没多久孙砚又昏睡过去。不过翌日早上还是醒了，且精神了许多。

    然后就闹着要下床去温家赔罪，楚云梨给拦了，“ 等老爷病好了再去。”

    吴氏欲言又止，“那就病好了再去，身子要紧。”

    孙砚浑身酸软，勉强能起身，但出门就不成了，还想去铺子里看看的心思也只能打消。靠在床头叹息，“怎么这个时候病了呢。”

    楚云梨坐在一旁，心里好笑，要是没记错，上辈子回门那日，孙砚和温父说起想要组建一只商队专门来往于各大城之间，温父出银子扶持女婿，那只商队盈利不少，为孙家后来打下了坚实的底蕴。

    吴氏站在稍远处，“你病了，昨日弟妹做主给你纳了妾室，就是冬烟。要我说，你们俩刚成亲，不宜纳妾。”

    孙砚皱起眉，“什么妾室？”

    楚云梨不怕他生气，坦荡荡道，“丫鬟不乐意贴身照顾你，我就提拔了冬烟，她说你带她回来的时候允诺了要帮她找婆家的，我就做主了，给你收入房中，她也能安心照顾你。”顿了顿，满脸歉然，“说起来是我的不是，我不会照顾人，怕伤着你。也怕耽误你的病情，冬烟知道你得了风寒还愿意贴身照顾，这情意深厚，我们不好辜负她的。”

    孙砚皱起眉，“我不要妾室。”

    “那就让她照顾你，以后再说。”楚云梨微微低着头，“我刚进门，说话还是要算话的。要不然底下人怎么看我？”

    孙砚哑然。

    吴氏也没想到这个，楚云梨进门就是孙家主母，若是食言确实不好。

    冬烟适时倒了一杯茶，在楚云梨面前跪了，“夫人喝茶。”

    楚云梨顺手接了，“好好伺候老爷。”

    这就算礼成了，吴氏愣愣看着面前的情形，和床上刚醒来的孙砚面面相觑。

    楚云梨想起什么，道，“对了，铺子那边你几天没去看，要不要我帮你看看去？”

    “你会什么？”孙砚叹气，对着吴氏道，“让掌柜把账本送过来。”

    楚云梨提议道，“不如我去帮你拿，今日一早，于三少爷又在门口等着了。”

    “这个见色起意的混蛋！不要脸！”孙砚面色难看，看向吴氏，“你不能见他。”

    楚云梨看在眼中，曾经温如意也听到过这样的对话，只以为是孙砚离不开跟他相依为命的几年的吴氏，但是楚云梨冷眼旁观，发现这分明妒火冲天，明明就是恼怒别的男人觊觎吴氏。

    她起身就往外走，“既然如此，那我去拿账本。”

    孙家的胭脂铺子在桐城最繁华的福信街，位置也不错，这条街上的铺子有价无市，兴许也是因为这个，孙砚花十几万两买下铺子后，就只能买西街的小院子了。

    楚云梨进门找了掌柜，账本这东西自然不是谁都可以拿的，尤其她刚进门，所以孙砚让他的随从跟着一起，很顺利的就把一叠账本拿了回来。

    再次回到孙家门口，于则幸还在，就坐在马车中，掀开帘子往大门处张望，楚云梨本来没打算理他，想了想道，“于三少爷。”

    于则幸不妨她会和自己打招呼，温家和于家两家地位差不多，但温如意出嫁前是温家唯一的女儿，他则是于家庶子，于家子孙众多，他夹在其中根本不显眼。这么说吧，如果温家考虑和于家结亲，怎么也不会轮到他头上，两人之间的身份相差太大。所以，此时温如意唤他，他有些惊喜，同时也忐忑于这是不是让他离开。

    楚云梨似乎没看出来他的忐忑，走上前到了他面前，微微笑道，“其实嫂嫂改嫁，我心里是愿意的。”

    于则幸扬眉，“你当然愿意，她一走，你头上就没有长辈压着你。”

    “这也算是一点原因。”楚云梨毫不避讳地承认自己的私心，“我会帮你。”

    哪怕于则幸心里不满楚云梨对于长嫂的不尊重，听了这话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这可是你说的。”

    楚云梨一笑，神采飞扬，转身进门。

    她拿着账本送到了孙砚床前，吴氏也在一旁，外头有婆子进来低声禀告了几句，说话间还往楚云梨这边看。

    婆子走了后，吴氏有些怒，“你方才在门口和于则幸说了什么？”

    方才两人的动静根本就没避着人，闻言，孙砚眼神也从账本上移开看向了她，眼神不满。

    楚云梨摊手，“我让他走，天天守在门口像什么话！但他还跟我呛呛，说见不到嫂嫂就不肯走。”

    吴氏冷哼一声，“不用理他。”

    楚云梨不以为意，笑吟吟道，“但是我觉得于少爷很诚恳，嫂嫂还年轻，也没有孩子，这以后怕是孤单，不如趁着现在风华正好，考虑改嫁？”又看向孙砚，问道，“老爷以为如何？”

    “不行!”孙砚的声音里带上了怒气，“别胡说八道，嫂嫂不改嫁。”

 背锅的弟媳妇 六

    吴氏本来有些焦急, 看到孙砚这样的态度后，眼圈一红就哭了出来，帕子捂着脸, “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和你大哥一起去，也省得如今被人嫌弃。”

    “嫂嫂, 你如此让我有何颜面再见大哥？”孙砚一脸歉疚, 忙劝道, “这几年劳您照顾, 我是绝不会赶你出门的。”

    “但是如今你娶了妻, 这孙家不再是由我做主。”吴氏看向楚云梨, “既然你们嫌弃我, 我一会儿就找你大哥去。”

    楚云梨扬眉, 这俩人还真好意思一口一个大哥。也不知道那所谓的大哥若是知道, 会不会气活过来, 嘴上却道，“嫂嫂不愿意改嫁，不嫁就是。难不成孙家还缺她那点用度？我本就是好心, 倒累得你们觉得我容不下嫂嫂, 别的不说，就我的嫁妆, 也能奉养嫂嫂终老。”我是那缺银子的人吗？

    既然不是，那就真是好心好意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只是觉得嫂嫂年轻, 漫漫长夜寒冷孤苦, 有个人陪着知冷知热的, 过日子才有鲜活气。再说，我认为孙家也不是什么古板的人家，守寡后非要女子守着，我们本就是商户，难道还指望个贞洁牌坊不成？”

    吴氏和孙砚对视一眼，皱眉道，“这些事情以后再说，现在最要紧是让二弟养好身子。大夫来了没有？”

    丫鬟进来，恭敬道，“禀夫人，已经去请了。”

    楚云梨扬眉，“你是哪个院子伺候的？”

    门口的丫鬟福身，“奴婢冬月，是老爷院子里的。”

    “既然如此，该改改口了。”楚云梨皱起眉，“含混不清的容易让人误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孙家叔嫂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吴氏冷声呵斥，“你胡说什么！”

    楚云梨摊手，“实话实说嘛，唤你做夫人，又唤老爷做老爷，不知道的以为你们才是……”夫妻呢。

    吴氏怒极，手中的杯子“砰”一声扔到了地上，茶水和瓷片四溅散落，“我看你真是被宠坏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边上冬烟忙不迭跪了下去，楚云梨扬眉，无所谓道，“不就是改个口嘛，不乐意改，不改就是了，嫂嫂何必生这么大的气？”

    在她看来，吴氏不过是用怒气掩饰心虚罢了。

    不过，吴氏再怒，也不能惯她这对着自己发火的毛病，楚云梨起身，“既然嫂嫂不喜我，这也才刚成亲，我这就收拾嫁妆回家去。”

    说着就要出门，吴氏面色一变，孙砚已经道，“如意，嫂嫂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楚云梨回身，指着地上的碎片，“ 我爹娘从小就没对我发过火，我嫁给你，是因为我喜欢你。不是为了嫁进来让人这么呵斥，我爹娘知道了也不会答应。”

    吴氏怒极，“ 你既然嫁入孙家，就是孙家的媳妇儿，我作为长嫂，难道还不能说你几句？”

    楚云梨丝毫不退，“说就说，你摔什么杯子呀？”转身就要走，还吩咐彩云，“收拾东西，我们这就回家，受不了这个气。”彩云早前就猜到了一些自家主子的意思，闻言应了一声。

    主仆人扶着往外走，孙砚皱眉看着吴氏，眼神扫了一眼楚云梨的背影，眼神示意她开口。

    吴氏忍了忍气，缓和了面色，“如意，摔杯子是我不对。”

    “那我也要回家散散心。”楚云梨头也不回。

    “丁点事情，弄得人尽皆知的不好。”吴氏紧接着道，“你也不想让你爹娘为你担忧对不对？”

    楚云梨充耳不闻，继续往外走，不吓她一回，往后她动不动摔杯子摆脸色的可不好，她又不是温如意对孙砚有情意愿意委屈求全。

    “如意。”孙砚开口，“我好难受。”

    楚云梨脚步顿住，回身进门，几步上前，“哪里难受，大夫呢？”

    就是这么巧，她刚问呢，门口婆子带着老大夫气喘吁吁进门。

    楚云梨忙道，“大夫，赶紧过来看看。”

    大夫把脉开方子，看孙砚醒了，精神还行，只说稍微有了些好转，还要继续慢慢养着。等大夫走了，楚云梨再次要走，袖子却被孙砚抓住，“如意，别走好不好？”

    放下身段哀求，这么不要脸的吗？

    楚云梨本来也没打算走，只沉默不语。

    旁边吴氏的脸色很不好看，“我都说我错了，你还要如何？”

    见她软了语气，楚云梨也没揪着不放，道，“嫂嫂，我爹娘养我一场不是给你打骂的，如果再有一次，我真要回家。孙砚如果对我有心，完全可以搬去温家住，我嫁人是因为喜欢他，除了他，这世上谁也不能让我受委屈。”

    本来当初温家父母会看上孙砚，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他没有双亲，不会有人难为温如意。至于寡嫂，一般寡妇若是不再嫁，大多都是深居简出，吃斋念佛的。再加上有温家的地位在，孙砚但凡懂点事，都不会让吴氏太过分。

    孙砚满脸感动，表衷心道，“如意，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楚云梨低着头，心下嗤笑。不闹起来，孙砚肯定不会这样表态的。

    她抬起头，“既然如此，我想跟你学着做生意。”

    孙砚惊讶，“做生意？”

    吴氏也满脸惊讶，“女子学做生意做什么？”

    “我嫁妆中有铺子呀，总不能让人瞒骗了去。”楚云梨义正言辞，见两人面面相觑，她干脆道，“那我回家去跟我大哥学也是一样的。”

    “我教你。”孙砚忙道，“不用回去麻烦大哥。”

    要是让温佳知道温如意想要学做生意，他这边不肯教……还有，孙砚觉得他很有必要和新婚妻子培养下感情，毕竟想要温家出银子，还需要她帮忙说情呢。

    楚云梨坐到了桌前，“那好，我先看看这些账本。”又对着他嫣然一笑，“正好陪陪你。”

    孙砚面色苍白，也扯出一抹温柔的笑来。

    吴氏憋气，“既然二弟无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起身就走，脚下匆匆，看背影都能察觉到她生气了。

    孙砚着急唤了两声嫂嫂，吴氏都没有回头，他又不能下床，只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楚云梨假作不知，已经翻开了账本，那边孙砚挥退了丫鬟，语气认真，“嫂嫂和我相依为命，在你还没有嫁给我之前，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也是她唯一的亲人，所以，有时候你若是察觉她对我过于关心，或者是过于亲近，其实都是正常的。”

    楚云梨认真看账本，随意“嗯”了一声。

    孙砚看她一眼，有些怀疑她有没有听清自己的话，继续道，“嫂嫂虽然比我大不了几岁，但她是长辈，我不求你当岳父岳母那样尊重她，只求你对她稍微恭敬一些，别给她难堪。”

    “我没有啊。”楚云梨随口道，她的眼神还没离开账本，她发现孙砚的铺子里的胭脂几乎是暴利，就这样每个月还要卖出不少，可见他胭脂的方子应该不错。

    那边孙砚正回忆方才楚云梨的不恭敬，打算拎出来跟她仔细说说，正打算开口呢，那边的楚云梨随意一般问道，“孙家做胭脂多少年了？”

    孙砚放在被子上的手猛的捏紧，面上神情不变，“说不清了，祖上一直就是做胭脂的。”

    楚云梨正在翻进货的账本，还真没察觉到他的异样，闻言也没觉得不对，要不是做许多年的胭脂，怕是没有这样好的方子的。

    见她一直盯着账本，这本翻翻，那本翻翻，根本来不及算清楚，正常人谁会这么看？孙砚忍不住笑，“你看的懂吗？以前有没有学过？”

    楚云梨摇头，“没有。不过我爹娘都说我从小就聪慧，肯定能学会的。”一脸的振振有词。

    孙砚失笑，打了个哈欠，他到底还在病中，折腾这么半晌也累了。楚云梨上前，扶他躺下，又替他盖好被子，“睡吧。”

    孙砚躺下，眼神温柔的看着她，“你真不怕被我染上？”

    “不怕。”这本来也是实话，她是真不怕！

    落在孙砚的眼中，就是温如意喜欢他到可以不顾自己的性命，顿时心里更柔，“等我醒了，我好好教你。”

    楚云梨点头，“现在你病着，铺子那边一直没有人去看，底下人怕是要糊弄。嫂嫂那边……不方便出门，不如我没事的时候去铺子里转转，可好？”

    孙砚失笑，“去吧。遇上喜欢的胭脂，带些回来自己用，本来我也打算挑些好的回来给你……”

    话音落下，他已经睡了过去。

    有了孙砚这话，楚云梨就不客气了，翌日早上把参汤喂给他之后就出了门，打算多去铺子里坐坐。

    门口于则幸的马车果然还在，看到她出来还打招呼，“孙夫人这是要出门？”

    楚云梨似笑非笑，“于少爷这心意诚挚，我都看在眼中呢，我家老爷也看在眼中的。”

    于则幸瞬间了然她的意思，既然孙砚知道他守在门口，也没有想办法赶他走，那对于吴氏改嫁，孙砚哪怕不答应，也该是持观望态度。只要他再诚挚些，说不准就要抱得美人归了。

    楚云梨才不管他脑补了什么，自顾自上了马车。她说的本就是事实嘛，她看在眼中，孙砚也看在眼中，要不是还在病中，肯定出来收拾他了。

    她先去了酒楼，打算用早膳，就在底下的大堂中坐了，早膳还没来，对面坐下了一个人，抬眼一看，竟是于则幸。

    楚云梨讶异，“于少爷这就不守了？放弃了？”

    “当然不是。”于则幸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找你有事情商量。”

    伙计送上了早膳，楚云梨也不招呼他吃，直接问，“什么事？”

    于则幸声音压得更低，“你能不能帮我把依依带出来，我都守了半个月了，连她一面都没见到。”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你想如何？”

    “你带她出来去客满楼，我在那边摆上一桌，怎么也得好好问问她的心思……”于则幸顿了顿，眼神颇有深意，“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不喜欢她，只要你带她出来，我保证她乖乖嫁我。”

    闻言，楚云梨有些惊讶，好奇什么样的办法能让吴氏嫁人，问道，“你想如何？”

    于则幸眨眨眼，“这女人若是失身……”

    靠，烂人！

    楚云梨面色瞬间就冷了下来，斥道，“滚！”

    不妨她突然变脸，于则幸先是一愣，赔笑道，“在我面前装什么呀？大家合作，各取所需。”

    楚云梨冷笑，“你要是再不滚，我这碗粥可泼上来了！”

    大堂中坐了许多客人，于则幸见她认了真，也不敢纠缠，起身离开，还留下一句话，“你好好考虑一下。”

    ※※※※※※※※※※※※※※※※※※※※

    中午见。

 背锅的弟媳妇 七

    考虑个屁！

    楚云梨自觉自己见多识广, 此时也觉得恶心得够呛，看着桌上的饭菜毫无胃口，吩咐彩云将饭菜装进食盒出门。

    她去铺子里待了半日后回家, 今日的孙砚倒是不用她喂汤了，都是自己喝，病情反复, 高热变成低热, 始终没能褪去。

    她进门时刚好看到冬烟温柔带笑的给孙砚擦脸, 似乎还低声说着什么。

    孙砚似乎颇有兴致, 含笑看着她。

    看到她进门, 孙砚笑着道, “回来了, 铺子里好玩吗？”

    竟是觉得她是去玩的。

    楚云梨笑了笑，也不反驳，并没有提自己今日把以前得账本都翻过一遍的事，甚至把孙砚自开铺子起到今日的盈利都算了出来。

    如果当初孙砚买铺子和院子真的花完了积蓄的话, 如今的孙家其实没有多少存银, 他们俩成亲时孙家的诚意不错，从聘礼到迎娶都花费了不少。也就是说，孙家现在还不如她手头的银子多。

    楚云梨转移话题, “冬烟伺候得可好？”

    冬烟垂着头退到了一旁, 孙砚看她一眼, 眼神柔和了些，“挺好的。”得了风寒不见这丫头有丝毫的惧怕嫌弃, 这份心思很是难得。

    哪怕孙砚对冬烟没什么旖旎的心思, 却也很享受小丫鬟对他的这份仰慕。

    “那就好。”楚云梨松了一口气般, “那时候嫂嫂还笃定等你醒过来, 一定不会要冬烟伺候。”

    孙砚垂眸，“嫂嫂是怕你多想，毕竟我们刚成亲。”说到这个，就想起两人还未圆房。如果说一开始孙砚对于圆房有些抗拒的话，现在对着一个在他病重时还亲手喂汤药的美貌女子就没那么厌烦了，甚至心底里，隐隐还有些期待，“等我好了，带你去游湖。”

    楚云梨心下惊讶，温如意当初新婚之夜昏睡过去，就是近一个月后被孙砚约出去游湖时两人在船上圆房的，没想到如今换了孙砚昏睡，结果竟也差不多。嘴上却道，“好啊，你要快点好起来。”

    说话间，吴氏端着托盘踏进门来，见两人说话，随意一般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楚云梨笑吟吟，“老爷说等他好了，带我去游湖呢。”

    吴氏眼神晦涩，“该喝药了。”

    楚云梨余光看到托盘上一晚黑乎乎的药汁和一碗熬得清透的鸡汤，嘴角微微勾起。这种喂法，到时候别说游湖赏荷，兴许只能看冬日结冰的湖面了。

    看着孙砚将两碗汤汁喝下，不久之后就困顿不堪睡了过去。吴氏脸色冷凝，“我们都出去，让二弟好好休息。”

    楚云梨本来也没打算守着，起身就回了院子，彩云有些不满道，“大夫人什么意思啊？冬烟就算了，怎么她还赶夫人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二夫人呢？”

    楚云梨随口接，“你说对了。”

    说完，抬步进门，留下彩云满脸惊讶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急忙忙进门，“我还说为何成亲那晚还有人来禀告什么铺子里的事，翌日早上她又早早的来唤主子起身，原来竟是……”

    她捂住嘴，满脸惊慌，看了看门外，跑去关上了门，才回身道，“姑娘，您怎么发现的啊？奴婢要不是你提醒，真是一点没看出来。”又气愤不已，“姑娘怎么不回去告诉老夫人？这孙家龌龊至此，我们再不要呆了。”

    楚云梨笑着摆摆手，“自然是要离开的，不过不是现在。”

    怎么也要让这两人一无所有，温如意那边兴许才能满意。

    嘱咐道，“你收着些，别露了行迹。我告诉你，是想让你明白，等那边病好了，也别把我们往一处凑。”

    彩云忙应了，以前孙砚是姑爷，那就是她主子。如今是欺骗温家的仇人，待遇自然不同，不说别的，想要随意进出主子的屋子是不能了。

    一个月后，楚云梨在胭脂铺子中掌柜都习惯问过她的意思后，孙砚的病情还在反复，除了苏醒过来不再昏睡，勉强能站一会儿，出门是不能的，感觉自醒过来后就没有好转了。

    这日，楚云梨看着外面暖洋洋的阳光洒下，院子里树影婆娑挺别致，问道，“近来城郊的荷花开了吗？”

    “据说是快了。”彩云笑吟吟道，“姑娘要去吗？”

    “去啊。”楚云梨起身，“那边的大夫来了吗？”

    不妨她突然问起这个，彩云愣了下，“大夫都是午后出诊，这个时辰，该是快来了吧？”

    这一个多月以来，大夫换了不少，现在请的这个是桐城有名的老大夫，看到孙砚病情没有恶化，还跟吴氏暗示过一定能治好，但是又半个多月过去，孙砚还躺在床上，多站立一会儿都不能。

    楚云梨到的时候，刚好丫鬟领着大夫进门。老大夫仔细询问，得知孙砚还在低热，眉心都皱了起来，伸手把脉，半晌才道，“兴许是风寒此症格外顽固，不过只要没有高热就在好转，好好养着吧。”

    楚云梨拨弄着手上的镯子，有些担忧道，“ 这还要怎么养呢？这一个月下来，参鸡汤都喝了不少，老爷反而越来越瘦……”

    “什么玩意儿？”老大夫气的吹胡子，“ 谁跟你们说可以喝参鸡汤的？”

    孙砚惊讶的看着他，然后将目光落到了吴氏身上。

    楚云梨摊手，“我不知道。不过老参都是嫂嫂给厨房后……我以为是大夫吩咐的。”

    吴氏满脸慌乱，“怎么，难道是不能喝参鸡汤的吗？参鸡汤大补，寻常人喝了都好，病人怎么就不能喝了？”

    老大夫摆摆手，满脸一言难尽的表情，着手改已经写好的方子，“风寒本就不能喝鸡汤，且孙老爷是外冷内热，参汤喝下后更热，病情自然反复不能痊愈，往后不能再喝了。喝些白粥，清淡些，你们怎么能乱喂呢，人参是大补，但它也是一味药材，合着药一起喝……那药都不对味了呀，难怪越补越虚，真是……”

    等老大夫改好了方子嘱咐后离开，屋子里一片安静，孙砚面层如水，黑漆漆的有些渗人。

    冬烟缩到了角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楚云梨似乎没察觉屋中紧张的气氛一般，走到床前，一脸愧疚，歉然道，“对不住，我不知道那汤和药放在一起于病情无益，害你病了这许久！”

    孙砚盯着被子，面色难看无比，不知在想什么，闻言回神，看到床边是她，缓和了面色，“不关你的事。”

    吴氏本就苍白的面色，听到这话变成了惨白，“二弟，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怕你病得太久伤了身……那老参价格奇高，一株要近百两银。”她慌乱不已，语无伦次的解释，面上急切不已。

    孙砚看着她，面色平静，眼神里波云诡谲翻涌，“我有些话想要单独和嫂嫂说。”

    冬烟反应最快，福身就退了下去，楚云梨带着彩云走在最后，到了门口时眼神示意彩云给他们关上门。

    楚云梨看向一旁站着的丫鬟，吩咐道，“快点给主子熬粥去。”

    丫鬟虽然站在门口，却也知道自家主子似乎做错了事，忙福身去了。楚云梨又看向那边的随从，“昨日铺子里的掌柜似乎说有账本拿回来，我走时忘记了，劳烦你跑一趟。”

    随从应声，也出了院子。

    除了不远处打扫的婆子，门口就只剩下了主仆两人，楚云梨绕到了内室窗前，就听到屋中传来吴氏慌乱的解释的声音，“我是真不知道，要知道我还能给你喝吗？”

    孙砚的声音平淡，“如今孙家就我们俩，如果我久病不起死了，那铺子和院子就都是你的了。”

    吴氏有些恼了，“你不能这么怀疑我，我对你的心意你该知道，我是真不知道不能喝……”

    孙砚不耐烦打断她，“那你就不会问问大夫？”顿了顿，颇具深意的声音再次响起，“有些事情就我们俩知道……”

    ※※※※※※※※※※※※※※※※※※※※

    来了。

 背锅的弟媳妇 八

    “你不信我！”吴氏声音突然加大, 带着怒气，“我对你的心意你该知道，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害你, 要不然我何必落到如今的地步？嫂嫂……”

    她嗤笑一声，对这两个字似乎格外不屑，“我们俩如今的关系, 要是闹出去, 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

    孙砚缓和了语气, “我都知道。但是你为何这一个月连续给我熬参汤, 我病情一点好转都无, 还瘦成这样。你就没想过问问大夫？今日要不是如意顺口提一句, 我不知道还要病多久。”

    “如意如意！”孙砚那边放软态度, 吴氏却更恼了，“你就知道如意，别怪我没提醒你，我不知道这参汤有问题, 她出生富贵, 难道她也不知？”

    孙砚默了下，“她性子骄纵，温家人从小就宠, 该是不知道的。看她毫不避讳我的风寒, 还亲手照顾, 对我的心意应该没变。又怎会故意见死不救？”

    “反正我觉得她有些针对我。”吴氏皱皱眉，“几次三番在我面前提起于则幸, 怂恿我改嫁。”

    孙砚理所当然道, “那她不习惯你管着她, 自然会想办法把你弄走。”

    “都怪你, 出的什么馊主意。”吴氏责备道。

    “这样的身份不会让人怀疑，我心里最重要的女人是你，你别太过分，对如意好一点，别让她起了怀疑。”孙砚的声音放柔了许多，“别生气了。”

    “ 你还要带她去游湖。”吴氏的声音带着不满，“ 我也要去。”

    孙砚无奈，“ 成亲这么久还没圆房，我怕她起了疑心。”

    吴氏冷哼一声，“我怕你陷在温柔乡中，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屋内传来孙砚细细的安慰声，楚云梨背着窗户看着院子里的花草，想着她听到的疑点。这两人在来桐城之前还有些事，且听孙砚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两人并不是真的叔嫂。

    她抬步出了院子，走后不久，吴氏的丫鬟就端着托盘进来敲门，进门后把白粥放在桌上。

    吴氏端起，想起什么，问道，“谁让你熬的白粥？”

    丫鬟规矩福身，“是二夫人。”

    “二夫人什么时候离开院子的？”吴氏突然想起来这个，面色都变了。

    丫鬟想了想，“该是奴婢走后不久。”

    吴氏面色沉了下来，“去打听一下，二夫人何时出的院子。”她脸色实在不好，丫鬟忙退了下去。

    吴氏走到床前想要喂，孙砚自己接过，“还是要避讳的。你不用如此紧张，如意被温家娇养，没有那么重的心思。”

    丫鬟很快回来，“二夫人离开院子的时候没人看到。”

    吴氏惊疑不定看向孙砚，“要是被她听见……”

    孙砚仔细回想了下，“不要紧，看她什么反应。她天真单纯，若是听到，肯定会露出行迹的。”

    听到这话，吴氏白他一眼，“再天真单纯，再美貌，你也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丫鬟垂着头，掩饰住面上的异色。吴氏见了，不以为意，“冬雪，你跟我多久了？”

    冬雪福身，“奴婢跟着夫人有一年了。”

    吴氏走到她面前，正色道，“你是个聪慧的，你只记住谁是你的主子就行。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

    冬雪忙跪了下去，“奴婢知道了。”

    出门后的冬雪面色苍白，手指都是颤抖的，先前她只觉得不对，现在吴氏几乎是承认了。她强力镇定着往外走，这种事情……不能让人知道。

    屋中的孙砚有些不满，“你不该告诉丫鬟，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才是秘密，多了一个人后，会有更多的人知道的。”

    吴氏白他一眼，“你还真想一辈子不与我亲近不成？有她知道了会帮我们遮掩一二，再说了，不就是个丫头，想要封口容易的很。”

    这叔嫂两人后头的对话楚云梨是不知道的，接下来几日她还是按照往常的时间去铺子中，这日回来照旧去看孙砚时，发现他已经起身站在了院子里晒太阳。

    病了一个多月，他整个人瘦了许多，眼窝深陷，瘦骨嶙峋的模样，乍一看上去，让人觉得他命不久矣，“如意，回来了？”

    楚云梨点头，“感觉如何，今日好点了吗？”语气随意。

    这几日，这两人似乎格外注意她的态度神情，看来是那日的事，让他们起了怀疑。

    “好多了。”孙砚笑着道，“听说城外的荷花开了，过两日我们出去游湖可好？”

    “好啊，我正闲得无聊。”楚云梨随口就接了。余光瞄到他瘦骨嶙峋的身子，盘算着这一次圆房怕是不成了。

    当然了，就是他想，楚云梨也是不答应的。

    又过几日，孙砚的面色虽还苍白，但比起刚下床的时候好多了，一大早就起身，换好了一身墨色衣衫到院子里来邀她赏荷。

    楚云梨也起得早，没让孙砚等太久，两人相携着往外走，到了门口时，看到吴氏也在，且一身衣衫已经换好，一副要出门的模样。

    “嫂嫂这是去哪儿？”孙砚一脸讶异。

    吴氏笑吟吟，“近来你病了，我都好久没出门，听说郊外的湖面风光正好，我想着看看去。”

    孙砚面色为难，看了一眼楚云梨，“如意，这……要不邀嫂嫂一起？”

    楚云梨见他为难不似作假，冷笑一声，甩袖上了马车，“不去了，我要回家。”

    马车飞快朝温家去了。

    孙砚站在门口，面色难看，“我都说了别这么试探，她就算没有怀疑也会恼，偏你不信。我还想着痊愈之后拜访温家，商队的事情该筹备了。要是温家因为此事不肯答应出银，你就满意了？”

    吴氏笑吟吟，“你不都说她天真单纯，不高兴当场就甩脸子了，肯定能哄回来的。今日天气好，不去赏湖可惜了，不如你先送我过去，午后再去接人。反正也说得过去嘛，我是和你相依为命几年的寡嫂，你不放心我一个人也是有的。”

    与此同时，于家一个不起眼的偏院中，于则幸霍然起身，惊喜道，“真的？她去了郊外赏荷？”

    “是的。”随从忙道，“冬雪姑娘是这么说的。”

    于则幸兴奋不已，“快点，我们也去。”

    楚云梨回家了，却只字不提孙砚和吴氏的事，只邀请林氏和温夫人一起去郊外赏荷。

    女儿字出嫁后还真没有怎么回家，难得上门相邀，温夫人欣然允诺。

    郊外的静水湖近日迎来了不少贵客，湖面上几艘画舫是城中各大商户的，温家也有，只是平日里都被温父用来待客，今日也不例外，所以，她们三人本来是打算租一艘来用，到的时候已经不早，画舫已被租完，林氏有些失望，“好容易起了兴致呢，居然没有船了。”

    正说着，就看到远远的有一群夫人带着未婚姑娘过来，打头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端庄妇人，看到三人后直直走了过来。

    温夫人的脸上带上了恰当的笑容，“嫂子，也来游船吗？”

    来人竟是知府夫人，她身后的那些多半是官员的家眷。

    知府夫人笑容满面，“三妹，怎么在这里等？”又看到她身后的林氏和楚云梨，“不如和我们一起？”

    温夫人想要拒绝，知府夫人已经靠近了些，低声道，“今日我带着她们，其实是给人说媒，你陪着一起也热闹些。”

    楚云梨离得近，自然听到了知府夫人的话，这才发现这群女眷中，大半都是妙龄姑娘，且都打扮得精致。

    温夫人和哥哥感情淡薄，但不得不说这样一个哥哥对温家好处太多，本来就不好拒绝，当下便笑着应了。

    只在心里惋惜，和女儿游湖之事怕是要往后挪。

    画舫是早就备好了的，不算最大，但里头精巧舒适，上了画舫后楚云梨就和林氏到了一边，喝茶看景，顺便看看美人。

    真是美人，且都是端庄温婉，看起来赏心悦目。

    一个浅黄色衣衫的娇俏姑娘过来，笑吟吟道，“姐姐怎么在这？成亲了姐夫怎么没有陪着你来？”虽是好奇，但满满的不怀好意。

    来人是温如意的表妹李玉兰，她母亲和温夫人是姐妹，不过也是庶出。

    姐妹两人从小就争，小到衣衫首饰，大到长辈的宠爱和婚事。当初温夫人嫁入温家，她妹妹嫁的是个举人，兴许是看中他读书人的身份，举人已经可以捐官候补入职了，但嫁过去之后，那人没两年就生病，之后缠绵病榻几年，就这么去了。留下孤儿寡母的回了娘家，李玉兰母女两人一直跟着哥哥一家，虽是寄人篱下，但确实比温夫人和哥哥之间感情亲近许多。

    林氏笑着问，“玉兰啊，你们今日这么多人在这，为了什么？”

    李玉兰羞涩了些，扫一眼楚云梨，得意中带着些羞涩道，“听说二皇子他领了皇上口谕到桐城办差，一会儿舅舅会带着他过来。”

    楚云梨惊讶，林氏也差不多，“那你们……”

    李玉兰脸色更红，“表嫂心里知道就行了，为了皇子安危，这些事情都是不外传的。”最后一句话里带着些炫耀。

    知道皇子行踪，确实很了不得。

    画舫慢悠悠往湖中心去，那里大大小小的船只在荷叶间穿梭。快过午的时候，听到前面知府夫人扬声道，“大人，您怎么在这？”

    该是和知府大人“偶遇”上了，楚云梨和林氏起身去了前头，刚好看到知府大人弯腰引一个二十多岁的气宇轩昂的男子过来，不用说这位该是那二皇子了。

    楚云梨的眼神随意扫过，余光瞄到二皇子身旁一个着深色衣衫的男子时顿住，他肌肤呈健康的铜色，眼神锐利，站在二皇子边上看似随意，其实隐隐护持。

    楚云梨的眼睛酸涩，心里堵堵的，却又欢愉无比，衙差说得没错，三千世界呢，总会碰上的。

    她和冯韶安，到底是又碰上了。

    兴许是她视线太过强烈，那人朝她看了过来，顿了顿后移开。

    楚云梨有些失望，不过也觉得正常，她是因为身份不同才能记住他，而他只是普通人，记不得她也正常。

    心绪起伏间，一抹亮光从眼前飞快掠过，她转头就看到两旁的小船上不知何时站满了拿着弓箭的人，虽是普通布衣，却身形矫健，她心里一惊，已经拉着林氏往舱中跑去，口中大喊，“小心！”

    她和林氏离船舱最近，进门后看到一群女眷往这边飞快赶来，温夫人夹在其中并不显眼。微微安心，这才抬眼往舱外望去。

    一眼就看到那些人往边上一艘画舫跳去，紧接着就传来女子的尖叫声，莫名有些熟悉。

    然后，楚云梨就看到一身白色中衣的吴氏尖叫着被落入水中。

 背锅的弟媳妇 九

    她正想看看孙砚在不在呢, 对面一只箭朝她的方向就射了过来。

    楚云梨忙缩回了头，箭只撞上窗棱“笃”一声落入水中。此时各家夫人已经全部进了船舱，二皇子正被人簇拥着进来, 众人忙让了一片地方出来。

    外头有兵器交击之声, 可见歹人已经上了船。

    对面船上却又有人落水, 楚云梨探出头瞄一眼赶紧缩回, 哪怕只一眼, 也看到了那边的人中箭, 似乎这边有人反击, 人群挤挤攘攘, 她看不到船头的情形，不过确实没看到冯韶安。

    也不知道他叫个什么名……楚云梨靠着墙思绪发散, 突然听到对面又是一声惨叫，这一回是年轻男子，声音也挺熟悉，她探出头一眼就看到了一个布衣男子将披着头发一身中衣的孙砚挡在前头，带着他往小船上跳。

    孙砚的胸口和手臂上刷刷连中两箭, 白色中衣上大片晕开的血迹，不知道晕了没，破布袋一般软趴趴的任由那人拎着。

    外头的兵器交击之声渐小，随着落水声彻底没了声响。

    而对面船上, 那布衣男子人拎着孙砚跳上了小船后, 一把将他推入了水中。小船很快就消失在莲叶间，一个墨色衣衫的男子跳入水中, 很快就捞起来了孙砚。

    与此同时, 密切注意着外面情形的温夫人自然也看到了孙砚被人救起, 慌乱道, “如意，是孙砚，他还受伤了！”

    说话间，拉着她的手臂就往外挤。

    船头处，吴氏披着一件披风瑟瑟发抖，湿头发贴着脸颊，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周围站着一圈暗紫色衣衫的男子，都避嫌的背过身去。

    “嫂嫂？”楚云梨出声，“你受伤了吗？”

    吴氏抬眼就看到楚云梨自那些暗紫色衣衫护着的花红柳绿的女眷中走出来，衣衫整洁，连发丝都未乱，垂下眼眸，没接话。

    她披着披风，没看到她落水时情形的人是不知道她披风里头的情况的。温夫人没发现不对劲，正想礼节性的表示一下担忧，就看到孙砚被人带着翻了上来，忙几步过去，“这可如何是好？”又回头焦急道，“如意，如意，快过来看看孙砚。”

    又看向那边站着前面的知府夫人，“嫂子，劳烦您先靠岸，这人命关天……”

    孙砚浑身湿透，衣衫上的淡粉色的血迹流到船头的木板上，看起来更加狼狈，居然还没昏迷，痛苦的捂着伤口。

    楚云梨走过去蹲下，抬手帮他擦脸，“夫君，你怎么样？”

    扶着孙砚上船的冯韶听到她的称呼，手上一紧，心里也被人捏紧了一般。

    她嫁人了？

    一时间很有种把手上人再丢下水的冲动！眼神沉沉看着她。

    楚云梨似乎没察觉到他的打量，对着他福身，“多谢。”

    冯韶丢下孙砚，站起身走到二皇子身边，躬身道，“二少爷，跑了一个。”

    那边的吴氏看到这么多人从舱中出来，将手中捏着的披风再次拢了下，不过身后这些夫人哪个不是眼睛厉害的，顿时就有人发现了不对，知府夫人皱起眉，“你是孙砚的长嫂？”

    吴氏垂着头，“是。”

    众人眼神不对劲，温夫人终于发现了不对，狐疑的看看孙砚白色中衣，又看看吴氏，反应过来后顿时大怒，质问道，“你们俩缘何会衣衫不整待在一处？”

    吴氏抬眼看她，面色还算镇定，“方才我衣衫被茶水打湿了，正换衣衫来着。至于二弟……今日离开家的时候，如意好像恼了，他想摘一朵去给她赔罪……”

    谎言张口就来，可见她多会骗人。温夫人更怒，“狗屁！”眼神扫到她耳后时顿住，几步上前扯开她披风。

    吴氏尖叫一声，“你做什么！”

    温夫人是下了狠手的，到底还是将披风拉开了，底下白色中衣隐隐透出来的白皙肌肤没人在意，视线大半都落到了吴氏脖颈间露出来的地方，那里有星星点点的红梅，在场的姑娘家还罢了，只羞涩的别开脸，矜持一些的还躲回了舱中。各位夫人一看，自然都知道那是什么，顿时低声议论起来，“叔嫂啊，啧啧！可真乱。”

    “还真是挺有情调，跑到在水上来……”这是高高挂起看热闹的。

    也有和温家走得近的感慨，“可怜温家女儿……”

    “可怜什么，遇上这种，肯定不过了啊。”这是性子刚烈的。

    不过声音也低，毕竟能下定决心和离的姑娘家不多，尤其当初温如意推了那么多家世合适的青年才俊非要低嫁，可见对孙砚用情之深。

    虽然这事情是荒唐了点，但说到底也不过是男人在外头找了个女人。

    众人的视线在三人身上扫来扫去，楚云梨谁也不看，眼睛直直的看着孙砚，“你当初求娶我，该是为了温家给你的便宜，我现在只问你，你对我到底有没有一点真心？”

    孙砚低着头，因为失血过多而面色惨白，嘴唇动了动想要说话，头一偏就晕了过去。

    看来是没有的了，楚云梨捂着胸口，这句话是温如意想要问的。

    温夫人蹲下身，抱着女儿，低声安慰道，“别伤心，为了这样的混蛋不值得。”

    “你太恶心了。”楚云梨回身，看向吴氏，“这世上就没有男人了吗？孙家兄弟就那么好？”

    吴氏本就冻得苍白的脸变成了惨白，察觉到周围人落在身上的鄙夷的目光，她看向那边晕倒的孙砚，捂着头道，“不，不是，我没有……”

    楚云梨回身，看着温夫人，眼泪夺眶而出，泣不成声，“娘，这样恶心的人，我再不想日日对着，我要回家！”

    温夫人忙揽过她，对着二皇子福身，“让二少爷看笑话了。”

    二皇子摆摆手，并不在意这些。倒是周围的夫人挺多可怜楚云梨的，当然了，也有幸灾乐祸的，其中就有当初温夫人婉拒了婚事的齐夫人，笑呵呵道，“所以说，婚事还是要门当户对，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人面兽心的多了，这姑娘家嫁人犹如再次投胎，良人变狼人，这辈子就完了。”语气笑吟吟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发生了喜事。

    温夫人面色难看，不理会她。

    冯韶出声，“二少爷，天色不早，以防歹人再来，我们还是先回去安顿的好。”

    船只靠了岸，吴氏和孙砚被撵下船，好在两人的丫鬟和随从都留在岸上，急忙忙过来把两人弄上了马车进。

    但凡是风月之事，向来传得飞快，这消息当日就在桐城各处散播开了，众人无不诧异于这桩丑事，传到最后，都难免叹息一声，“温家姑娘可怜。”

    是啊，温家姑娘可怜，还有温家人识人不清，好多人暗地里笑话温家挑来挑去，结果挑了个这样的货色，哪怕挑个只知吃喝玩乐喝花酒的纨绔也好过这样的，闹出这种丑事……认了吧，恶心。不认吧，自家闺女可怜。

    温家人自然是不认的，尤其温夫人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两人还没有圆房呢，别说女儿自己不乐意回去，就是一意孤行还想回，她也得把这念头给她打消了。

    为防夜长梦多，翌日早上就带着人去了孙家温如意的院子，打算把嫁妆通通搬了回来。只等着昏迷的孙砚一醒，就让他写和离书。

    孙砚倒是翌日就醒了，醒来时外头乱糟糟的，一问才知道，正搬嫁妆呢，他顿时就急了，求娶温如意进门后他就病了，这还没好全呢人就想走，他自然是不答应的，当下就要起身去拦。

    ※※※※※※※※※※※※※※※※※※※※

    还有一点没复制完，后头加了一丢丢

 背锅的弟媳妇 十

    外头温夫人中气十足让人抬嫁妆, 孙砚想起身却因为伤得太重动弹不得。正着急呢，温夫人带着人就进来了，门口就吩咐道, “凡是上了红漆的新家具, 全部搬走。”

    当下的姑娘家出嫁, 新房中的许多家具都是现打, 那是拿了男方家中屋子的尺寸比着来的, 基本上换一个屋子就不太合适了。讲究的人家是不会将这个家具挪位置的。温家不缺这点, 但非要费时费力将东西挪走, 分明就是故意。

    一群人乌泱泱挤了进来, 随从根本拦不住，刚醒过来的孙砚只觉得头疼, 忙道，“岳母……”

    称呼刚出口，就被温夫人抬手打断，“可受不住这个，孙老爷好好养伤, 我们这边很快就好。”又想起什么，“对了，一会儿劳烦孙老爷签个和离书，放我那苦命的女儿归家去。”

    孙砚忙道, “我没有要和离的意思。”

    温夫人闲闲道, “但是我们家如意要和离，当初她就是低嫁, 我本来就不答应这亲事, 看在你一心一意的份上才勉强答应。没想到你们孙家太龌龊, 如今离开正好, 你要是不答应，那日的人证可多，知府大人都亲眼所见。想来我们温家去告你孙家骗婚，该是会赢的。”

    “如意呢，我要见她。”孙砚有些急切的起身，却扯动了伤口，一脸痛苦。

    楚云梨踏进门，“我在这，有什么话都说清楚，免得日后你再上门来纠缠不清。”

    还真别低估孙砚的脸皮，没达到目的，他到时候伤好了肯定要去温家门口负荆请罪的，纠缠起来太难看。

    “如意，我对你一片真心，是真心求娶你的。”孙砚眼神灼烧的看着她，“我和嫂嫂之间什么都没有，你要是不信，日后让她在佛堂给我们祈福可好？”

    楚云梨嗤笑，“她那样肮脏龌龊的人，别玷污了佛堂。”

    “你说什么？”吴氏一脸不敢置信站在门口，转而看向楚云梨，肃然道，“你既已嫁入孙家，那就得唤我一声嫂嫂，不求你真如母亲一般敬重于我，但也不该这样骂人。”

    “骂你又怎样？”楚云梨抬步走到她面前，“我不止骂人，我还要打人呢。”话落，狠狠一巴掌甩到了吴氏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吴氏头被打偏，捂着脸眼神惊讶，怒极之下大声质问，“反了天了！这就是你温家的规矩，还有没有一点教养。”

    “教养？”温夫人冷笑，踱步到她面前，“我温家女儿再是娇纵，也不至于和有妇之夫勾搭，反倒是你吴家的教养堪忧。你年纪轻轻守了寡确实可怜，但你想要再嫁也没人拦着，非要这样来恶心人，我女儿做错了什么要让你们算计？”

    “和离书我已经写好了。”温夫人掏出一张纸，“你们乖乖按了手印就是。如若不然，你们孙家想要全身而退怕是不容易。”

    这就是威胁了。

    和离书送到了孙砚面前，他面色惨白如纸，加上前些日子久病后瘦削的脸，有些可怖，看向楚云梨，“如意，你真要离开我？”

    楚云梨冷笑，“昨日和人在船上厮混的是谁？你求娶我可说过一心一意的，既然做不到，和人勾搭了就别后悔。”

    顿了顿，又道，“我也是后来才想起来，成亲那晚你喝的白粥，是她端来给我的。想来，她那时候便想让我昏睡，不想我们圆房，虽然后来被你喝了，也算没枉费那碗白粥。也好在我们之间清清白白。”

    “按了吧。”楚云梨递了过去，“再不按，我真要去找舅舅了。”

    孙砚满脸不甘愿，颤巍巍按了手印，还想要说话，楚云梨一把扯过那纸转身就走。再待下去，孙砚又该没完没了的表心迹了。那些话他能说得出口，楚云梨却是听不下去的。

    温夫人带着人浩浩荡荡把女儿和嫁妆接回了家，根本瞒不住众人，她也没想瞒，还将成亲那日吴氏送粥的事情宣扬了出来。

    众人也才知道，孙砚是因为误喝了那晚粥后才昏睡在浴桶中，温家女儿因为羞涩不敢叫他，这才病了。还因为吴氏给他熬参鸡汤吃而病了近两个月才见好，没想到这一好转，又气走了妻子和吴氏去郊外赏荷，赏荷也罢了，两人还在船上厮混，运气不好还遇上有人打劫……对于孙砚来说，确实太倒霉了些。

    但对于温家来说，那打劫的劫匪来得刚好，要不是如此，温家还当那孙砚是个年轻有为的好女婿呢，孙家以前如何不知道，但在桐城根基浅薄，温家不得扶持一二？

    就在这个当口，又传出于家三少爷去城外赏荷时落入水中，好在身边有熟悉水性的随从救他出来，不过这位三少爷也挺倒霉，掉下去时撞着了水中的石头，到现在还不能下床。

    且有消息传出，他会跑去郊外，就是为了吴氏而去。

    早前于则幸心悦吴氏，每日跑去孙家门口堵人的事情不是秘密，好多人都知道，还观望着看孙家那边何时软化……于则幸这伤受得委屈，要知道那俩勾搭上了，他这段时间也不会跑去堵人，更不会追到湖上落水。

    这些都成了众人的谈资，更有人暗地里议论，温家那姑娘这一回会选谁家。

    都知道了温家姑娘还是清白之身，那自然要再嫁的。哪怕温如意嫁过一回，有温家在，上门求娶的就不会少。

    不过，众人心照不宣，觉得温家姑娘哪怕在家也会过了这个风头之后再说，甚至可能会去庙中祈福个一两年。

    楚云梨却并没有如众人所猜想的那样低调下去，反而如那时孙砚生病时一样上街闲逛，并没有身为一个被人欺骗和离之后的憔悴模样。甚至两日后知府夫人孙子周岁，她还跑去贺喜。

    其实不是她自己想去，是温夫人怕她留在家中伤心失落郁郁寡欢，非要带她一起。

    楚云梨自己也挺想去，那日和冯韶见过后，这两日都没有再看到他，也没有听到丝毫关于二皇子的消息。她自然是不想就这么错过的，想着兴许在知府家喜事上能遇上。

    午后的时候，温夫人带着儿媳和女儿上了门，知府夫人亲自引着她们进门，到了后院后才重新去招呼别的客人。

    温夫人和林氏来这样的地方，自然不会干坐着的，很快就和别家夫人寒暄了，只剩下楚云梨，她自己找了个小树林旁的亭子坐了，对面隐隐看得到那边是男客，她眼神搜寻，期待能看到熟悉的人。

    “表姐？”疑惑的女子声音在身后响起，不用回头楚云梨已经听出来了是李玉兰。

    她没有回头，假装没听到，李玉兰却绕着进了亭子，“其实我还想着那日得空上门和表姐说说话，免得你想不通。”

    楚云梨端着茶杯，似笑非笑，“我有什么想不通的？”

    “精心挑选的良人另有心上人，而且那人还是……”她笑呵呵的，“怕你一个过不去自己寻死了呀。毕竟，哪怕表姐还没失身，这往后的婚事，大概也艰难了。”

    楚云梨撑着下巴，“我记得我没有得罪过你吧？我过的不好你就高兴了？”

    李玉兰笑容僵硬了下，走近了些，敛了笑容，语带恶意，“你不是得家人宠爱吗？不是嫁妆丰厚吗？也不见得就过得好，可见这人，得认命。”

    “哦？”楚云梨看向她身后，突然笑了，笑容甜美，“你的命就一定比我好吗？”

    “那当然！”李玉兰下巴微扬，骄矜道，“舅母说了，我日后是有大富贵的。兴许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去京城了呢，进那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

    想去京城？

    要么是知府高升随着去，要么就她自己嫁去。知府在桐城多年，等闲不会换位置，那就只有自己嫁人一条路，如今这桐城中能够带她去京城身份还能让她这么骄傲的，再加上她说的大富贵……几乎就明说她要跟着二皇子走了。

    沉稳的男子声音突然响起，“温姑娘。”

    冯韶一身墨色衣衫，面容冷肃，出现在亭子外面。

    李玉兰回身就看到他，立时就认出来他是二皇子身边的头号护卫，想到自己方才说的话，面色白了白，“冯护卫，你什么时候来的？”

    冯韶对着她随意点点头，肃然道，“温姑娘，关于那日二少爷被刺杀，我有些事情要问你。”又看向李玉兰，“闲杂人等，还请避讳一二。”

    他脸色实在太过严肃，李玉兰面色苍白，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冯韶皱眉，锐利的眼神上下打量看向她，似乎在评估她是刺客的可能性。

    李玉兰吓得飞快就跑了。

    楚云梨根本没起身，撑着下巴看他慢慢走近，笑吟吟道，“ 想问尽管问。”

    冯韶居高临下看着她，半晌后坐到了她对面，自己抬手倒了一杯茶，“方才我在外头碰上了孙砚，他好像是来等你的。”

    楚云梨点点头，“然后呢。”

    “我把他赶走了。”冯韶看着她，眼神里复杂难言。

    楚云梨假作不见，问，“方才你说有事情问我？”

    冯韶垂眸，“只是例行问问，那些事情和你没关系，我就是想问问，你知道孙家有没有可能接触这样的人？”

    楚云梨扬眉，“孙家搬来桐城一年，据说是从崖城搬来的，家道中落，只剩下他们叔嫂两人。至于接触刺客，我不知道。”

    冯韶站起身，“我明白了。”转身之际，身子顿了顿，道，“温姑娘，别太伤心了。孙砚不是个好人，你值得更好的。”

    “你这话很对。”看他面色淡然，楚云梨笑吟吟，下了狠药，“所以过几日，我母亲会再帮我寻合适的亲事。”

    冯韶霍然回身，“温姑娘，婚姻大事，还是慎重些好。”

    “多谢。”楚云梨随口道谢。

    冯韶听她敷衍的语气，有些不满，却也清楚自己和她如今只能算认识的陌生人，多余的话不好说。皱皱眉后转身，走了几步，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几步回身进了亭子，“温姑娘，不知你想不想去京城？我可以带你去！”

    楚云梨撑着下巴，似笑非笑，果然哪怕不记得她了，冯韶安对她始终是不同的，最起码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别人，“我和你也不熟。”

    冯韶有些急切，“以后会熟起来的。”远远的看着那边二皇子朝他挥手，临走前道，“我会再来找你。”

    楚云梨嘴角噙一抹笑容看着他走远，心情愉快，却听到身后传来李玉兰的声音，“表姐，你果然有手段，这就找到下家了。不如我们互相帮助？”

 背锅的弟媳妇 十一

    楚云梨起身, 理了理袖子，根本不理会她，反正她人也见到了, 知道冯韶还要来寻她, 留在这里她又不喜欢和人寒暄, 还不如出去逛街。

    李玉兰自顾自继续道, “表姐, 我看冯护卫对你似乎不爱搭理, 不如你帮我, 等我成了二皇子身边的人, 再让他帮你们赐婚？”

    闻言，楚云梨终于看向她, 挑剔的上下打量她一番后，“就你这样的，别说皇家，就是普通官家，人家也不要你。”

    不说二皇子有没有争储的心思, 现如今老皇上还好好的，她这边开口就是赐婚，脑子也太简单了。应该说是蠢！

    人家傻了才把这样的蠢货带回去。

    “你什么意思？”李玉兰面色难看起来，怀疑的上下看她, “不会是你也想贴上二皇子……”

    “谁说那是二皇子了？”楚云梨打断她, “人家只是京城中富家少爷，表妹不要说错话。舅舅养你一场, 对你们母女恩重如山, 你要是连累他们, 与恩将仇报有什么区别？”

    这番话其实不是对着李玉兰说的, 她才没那心思提点她。不过是看到亭子后知府夫人带着丫鬟过来了故意说给她听的，想攀龙附凤正常，但是也得送个脑子清明正常些的。

    “如意说笑了。”知府夫人笑吟吟过来，“玉兰心直口快，我最喜欢这种性子了。”

    李玉兰僵硬的面色缓和了许多，对着知府夫人福身，“舅母待我亲生女儿一般，我以后也会如女儿一般孝顺舅母的。”

    楚云梨的眼神则落到了知府夫人身旁的浅绿色衣衫的姑娘身上，长相秀美，眼神清透如水，身形窈窕，嘴角噙一抹笑容，对上楚云梨的视线后，轻巧福身，动作优美流畅，“表姐好。”

    “表妹好。”这是知府家的千金万妍儿，年纪和李玉兰差不多。

    她余光瞄了一眼对着知府夫满脸儒慕的李玉兰，这李玉兰和万妍儿站在一起，就像是粗制滥造和精雕细琢的区别。

    知府夫人几句打发了李玉兰离开，回身笑道，“如意，我有话要对你说。”

    “舅母有话直说。”楚云梨随口道。

    知府夫人笑了，“你这孩子，人多口杂，有事情也不能在这里说啊，跟我来。”

    知府夫人带着她往边上的小院子里去，进门挥退了丫头还关上了门，知府夫人才道，“方才我看你和冯护卫相谈甚欢，有些事情可能你不知道，我是你舅母，说到底我们都是一家人。”

    她顿了顿，“那冯护卫其实不只是护卫那么简单，二皇子的母妃，就是后宫中的冯淑妃，出身定国公府，那冯护卫，其实是定国公世子。所以，他还是二皇子的表弟。”

    说到这里，她看向楚云梨，语重心长道，“这婚姻大事讲究和门当户对，这样的家世，别说你，就是京城中各家闺秀，那能与之相配的也不多，大半都是高攀。”

    “舅母想说什么？”楚云梨扫视一圈，方才水喝多了，她有点想去如厕。

    “这身份不够……你不会以为他会娶你为妻吧？”知府夫人倒是不慌不忙，见她面上急切，还以为她听进去自己的话了，“我也不瞒你，妍儿今年十五，长相和规矩都好，我想让她入皇子府，只要你多让冯世子在二皇子面前美言几句，到时候等你们议亲时，国公府若是阻拦，我定然会让你舅舅找人说情。”

    楚云梨心下感慨，果然温家和知府关系一般。就凭着她这些话，这亲戚也不甚诚心嘛。只说议亲，没说到时候做妻还是做妾，还有找人说情，也没说这情说到什么地步，那找人去国公府人家不见也算是找过人了。

    她捂着肚子起身，“舅母，我方才茶水喝多了，不方便呢。”

    知府夫人讶然，再没想到她是这种反应，不过人家要如厕她也不好拦，看向身边一直沉默的万妍儿，“妍儿，你陪着你表姐去。”

    楚云梨出门后，身侧就跟着了万妍儿，她这位舅舅可真敢想，还想送女入皇子府，不过仔细算来，知府也是四品官员，他的女儿做妾室也不算辱没了皇子府，若是筹谋一番，侧妃也是可能的。

    再说，万妍儿长相确实是好。

    从茅房出来，楚云梨直接就对着万妍儿告辞，她可不想搅和进去。就算她嫁给冯韶身份不够，也总会有办法的，根本不需要知府夫人找人求情。

    出门后，天色还早，她没有回府，去了街上闲逛，现如今孙家的胭脂铺子生意大不如前，到底受了那些流言的影响，本来这胭脂做的就是女子生意，这孙家内里龌龊成这样，脂粉再好，人家也是不想用的。

    她坐在窗口，看着外面街上的热闹，正想得出神，门被敲响，彩云过去打开，门口站着的人居然是于则幸，看样子是特意找来的。

    楚云梨扬眉，“不是听说三少爷受伤了，这么快就能下床了？”

    于则幸脸色阴郁，“你是不是知道他们俩勾搭成奸？”他进门后还吩咐外头的随从关上门。

    “现在知道了。”楚云梨摊手，“街上那么多人都知道了的。”

    于则幸满脸愤恨，“这个贱人，吊我这么久，还一副高洁的模样，我还以为她只是命不好嫁过人，没想到她居然和小叔子胡来。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会那么客气。”

    楚云梨皱皱眉，不喜欢听他提起那两人，“三少爷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的？”

    于则幸抬眼看着她，眼神热切，“不如你嫁给我，我们俩气死他们。”语气随意轻佻。

    如此轻浮无理，楚云梨冷笑，抬手一杯茶水倒在他的脸上，烫得他“啊”一声跳了起来，“你做什么？你这个疯婆子，都嫁过人了你以为还有谁会娶你？”

    这一回，楚云梨干脆把杯子也朝他丢了过去，果然是人以群分，能够帮着吴氏什么样的事情都做的，还指望他是个什么好人不成？

    温如意记忆中最清楚的，就是她成亲半年后，给铺子里供应干花的那家女儿想要入孙家为妾，孙砚那边推迟着不答应，却也没拒绝。结果没过两日，那姑娘就在去铺子里找孙砚回去的路上被歹人糟蹋，回家就自尽了。

    她后来还偶然听说吴氏和于则幸说起这事，那时候她觉得吴氏太狠，却又觉得她这是为了自己和孙砚，还愧疚了一段时间。

    那事情就是面前的于则幸让人做下的。

    于则幸本来捂着被烫伤的脸，不妨紧接着她又一个杯子砸过来，刚好砸到额头，他大怒，“你个疯婆子……”说着就要扑上来，边上的彩云拿起椅子朝他身上砸过去，楚云梨干脆将桌布扯下盖住他的头，边上彩云大力砸上，他承受不住倒地，楚云梨一脚脚狠踹，冷笑道，“疯婆子？想娶我？不怕我打死你？”

    外头门从方才开始就敲得砰砰的，那该是于则幸的随从，想进来没听到自家主子的吩咐也不敢进。

    正揍得欢快，却不妨就在这时门从外面被推开，楚云梨抬头就看到冯韶焦急的站在门口。屋中一片狼藉，地上满是茶水和瓷器碎片，还有几个点心四处散落，她的一只脚还踩在于则幸包着的头上。

    察觉到冯韶的眼神落到她精巧的绣鞋上，楚云梨急忙忙收回脚，理了下袖子裙摆，规矩站好，声音柔和，“你怎么来了？”

    地上的于则幸一把挥开头上的桌布，鼻青脸肿就要说话。楚云梨在冯韶强烈的目光中浑身不自在，指着地上的于则幸，“他说要娶我。”

    冯韶大踏步进门，一脚踩上于则幸的腿，“想得倒是美！”

    ※※※※※※※※※※※※※※※※※※※※

    晚上见。

 背锅的弟媳妇 十二

    于则幸躺在地上, 无端端觉得居高临下看着他的冯韶身上杀气腾腾，忙道，“她都嫁过人了, 外面传言说没有圆房, 但是这样的美人儿娶进门两三个月不圆房, 这话你信吗？”

    冯韶本来想要收回脚, 毕竟他这也算无故打人, 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 狠狠一碾, 杀猪般的惨叫声, 顿时响在二楼包间。

    随从战战兢兢站在门口不敢动弹，冯韶示意他过来搬人, 冷笑着对满脸痛苦的于则幸沉声道，“管好你的嘴，下次让我听到你再胡说，就不是这么容易放过了。”

    很快屋子里就剩下了两人，至于彩云, 早就知机的退到了门口。

    “你怎么会让他进来的？”冯韶有些不满。

    楚云梨摊手，“那我也没想到他张口就胡说啊。”再说，她也不会吃亏。

    冯韶叹气，“下次你别见他。”

    楚云梨乖巧点头, 看着他冷俊的侧脸, “我们不熟啊，你这么关心我吗？”

    察觉到她的视线, 冯韶的背都挺直了些, “我说过, 我们早晚会熟, 还是最熟悉的那种。”语气里颇有深意。

    楚云梨扬眉，上下打量他，“听说冯世子出身定国公府，我不过一个商户人家出生的和离归家的弃妇，怕是不合适和冯世子做朋友。”

    冯韶皱起眉，“我说合适就合适。至于别人，你管他们做什么？”

    这性子似乎霸道了许多啊。

    “那行吧。”楚云梨含笑，“冯世子，不知你可用了午膳，要不要一起用些？”

    “好。”冯韶一口就应了。

    说起来冯韶安的长相变化了些，不过楚云梨却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能认出来，那些没有他陪伴的日子里，她夜里有时候会将他的一举一动仔细回想，看到了真人，一眼就会觉得，就是他!

    果然是他，连吃饭都一样，不喜欢吃芹菜，喜欢吃味重一些的饭菜。

    楚云梨眼神温柔，冯韶对上那样的眼神，心下疑惑，有微微的不爽，“你在想谁？”

    楚云梨讶然，“我不是在和你用膳吗？还能想谁？”

    冯韶默然，方才她的眼神似乎在追忆……顿了顿，“我们是朋友，你能不能听我一句劝，婚姻大事，别太轻易定下，好么？”

    楚云梨撑着下巴，随口就应了，“好啊。”

    冯韶微微安心，又嘱咐，“还有，日后不熟悉的人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 你这话很对。”楚云梨点头赞同，起身整理袖子，“所以，我先走一步，冯世子慢用。”

    冯韶愕然看着她离开，仔细回想了方才自己的话，似乎他们俩也不是什么很熟悉的人，他好像、大概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楚云梨离开了酒楼，心情却是不错的，嘴角的笑容始终没有落下，本来她还打算打理铺子赚些银子做善事呢，如今遇上了他，倒是不着急了。她去接了温夫人婆媳俩一起回家。

    温家的日子挺惬意的，哪怕她和离归家，家中主子待她的态度没变，底下的人自然也不敢变，还是当她是家中的大姑娘伺候着。

    又过两日，突然有人到了知府衙门门口，手拿状纸跪求喊冤。

    但凡是这种事情，消息传得最快，知道的人多了，知府那边不好不接，不过半日，就已经有消息传出来，“那告状的是城郊的农户，他一个十五岁的女儿，平日里做些头花来卖，一个月前回去的时候碰上了于家三少爷，便被抢了回去。他找上门后，于三少爷拿了二十两银子给他，说是要聘那姑娘为妾，那农户也答应了，只是没想到，不过一个月，那姑娘的尸身就被送了回去。浑身伤痕累累，是被人勒死的。”彩云低声禀告，“凶手就是于则幸，人证物证都在，这会儿已经入了大狱了。”

    “听说去拿人的时候，那于则幸还躺在床上下不来，听说是腿断了……”彩云说到这里，偷偷瞄她一眼，“姑娘，那冯世子下手忒狠了。”

    这话楚云梨不爱听了，皱眉道，“这叫什么话？难道于则幸不该打吗？”

    彩云急了，“奴婢不是这个意思，那冯世子出身好，真要是有心，姑娘也顺利嫁给了他，这算是高嫁，他以后要是对您动手，我们也打不过，温家也不敢问他要公道。没看那于则幸……腿骨都断了，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

    楚云梨哭笑不得，伸手弹了她的脑门儿一下，“你这丫头，看来还是太闲了。”

    彩云捂着额头，满脸都皱了起来“疼……”

    楚云梨笑了出来，板着脸假意斥道，“能有多疼，别作怪。”

    彩云放下手，正色了许多，“奴婢方才去给老夫人送点心，刚好听到大夫人跟老夫人说起娘家的幼弟最近在议亲。”

    楚云梨狐疑的看着她，“说我了？”

    “没有。”彩云忙道，“但是奴婢觉得，大夫人的意思很可能就是……”

    楚云梨皱眉，林氏能够嫁入温家做长媳，她也是以后的温家掌家夫人，娘家自然不会是普通人家。林家是专门煮酒的，好的那种甚至有商队专门运到京城。温林两家结亲，算是互帮互助联姻。有了林氏嫁入温家，温家完全没必要再送一个女儿过去。

    再说，这种结亲法，也会让人诟病，就像是穷人家娶不起媳妇换亲一样。稍微讲究些的人家都不会这样结亲。

    但是彩云跟在温如意身边多年，聪慧机敏，既然她这么说，那定然也不会胡说，尤其是关于主子的亲事，再有这些话弄不好会挑拨主子之间的关系，她就更不会轻易开口了。

    楚云梨想了想，嘱咐道，“ 我们假装不知道这事情。”

    温夫人的院子里，若是不想让外面人知道的消息，等闲也不会流出来。既然让彩云听到这个，很可能就是想要试探她的意思，她这边不接茬，温夫人自然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无论是温夫人还是林氏，都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什么林家的幼弟。这事情就算过去了。

    这些日子她经常出门，大半的时候都去了那日和冯韶相见的酒楼，偶尔会遇上他，还遇上了二皇子几回，有一次甚至万妍儿还陪着，楚云梨不关心二皇子，只想着去见冯韶。

    孙砚倒是来找过她两回，楚云梨都不见他，哪怕是在外头堵她马车，她也不见。

    这日从外头回来，刚下马车，温夫人身边的婆子就过来福身，“姑娘，夫人请你过去。”

    看她样子，似乎在门房等了许久。

    楚云梨随着她去了正院，屋中只有温夫人在，正在烹茶，这倒是难得。

    “回来了，过来喝茶。”温夫人笑着招呼。

    楚云梨走过去坐下，“娘，挺有雅兴。”

    “老了，遭人嫌弃，可不就得自己找点儿事情做嘛。”温夫人本来心情不错，说到后来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容浅了些。

    这倒是稀奇，楚云梨笑道，“谁敢给您气受？”

    温夫人把烹好的茶水放在她面前，没好气道，“你们呀，一个个都不听话。”

    “我还不听话？”楚云梨脸上的惊讶毫不掩饰。突然想起往日大半天都在主院的林氏不在，她直接问，“嫂嫂呢？”

    温夫人眼帘垂下，“回娘家去了。”

    这一看就有事，温夫人再不喜儿媳妇，也不至于不喜欢她回娘家，看这样子，倒像是婆媳两人之间吵了架了。

    楚云梨又问，“娘，发生什么事了，你们吵架了？”

    “ 你嫂嫂如今可了不得，跟我一言不合就回娘家，我哪里敢和她吵。”温夫人面色不太好，“不用管她。”

    温夫人提起林氏，整个人很是冷淡，并不生气。但其实这样事情更大，本来嘛，一家人吵吵闹闹正常，这种吵都吵不起来的才真有问题。

    想起前些日子彩云说的事，楚云梨试探着问道，“是不是因为我啊？”

    温夫人抬眼看着她，“你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多想。她要有本事，就一辈子待在娘家别回来。想借着林家拿捏我们温家，大错特错！我才不会给她开这个先例。”

    说到最后，已经起了怒气。

    楚云梨越发狐疑，温夫人对待家人随和，一般不会真的计较，这一回似乎是真怒了，“到底因为什么啊。”，

    温夫人冷哼一声，“因为什么，她说你在家住太久了对韵儿的名声不好，想催我赶紧把你嫁出去。”

    韵儿是林氏亲生，是继温如意之后温家第三代的女儿，全家人都很疼爱。

    楚云梨想想也是，将心比心，林氏自己的女儿一个和离归家的姑姑，哪怕错不在她，日后议亲时，这也是个让人诟病的地方，毕竟当下的人都知道温如意和离之事全赖孙家骗人，但是多年以后，等温韵长大该议亲时，谁还记得现在的事？人家会不会觉得温家的女儿都喜欢闹事过不长久？

    林氏为了女儿不想让她在家住，似乎也说得过去。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温夫人听完却摇头，“你是我女儿，我不能因为你和离过就把你随便找个人家推出去，这温家永远是你的家。她有这种想法本身就不对，再说，对于林家，我们不能妥协，有了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楚云梨默然，半晌道，“娘，女儿不孝，让你为难了。”

    “不能这么说，”温夫人认真道，“你是我女儿，遇人不淑，我们做爹娘的也有错。你刚回来的时候，你爹后悔得跟什么似的，整夜整夜睡不着。就怪自己当初轻易允了婚事，后来见你不当一回事和以前一样活泼，才睡得着了。你要是自怨自艾，才是真的不孝。”

    楚云梨心里暖洋洋的，“嫂嫂不回，那大哥那边……”

    “ 你大哥也赞成暂时不去接她。”温夫人正色道，“如果是平时她使些小性子，我们也就依了她，但她想因此让你嫁人，不可能！”

    顿了顿，想起什么，皱眉问，“听车夫说，你近来和那二皇子身边的护卫走得近？我可是听你舅母说，别看人家只是护卫，其实出身高贵，我们商户人家大概是配不上的，你……”

    说着说着，温夫人担忧起来，“温家在桐城还算能说上话，因为你舅舅的缘故倒是没有人敢找麻烦，但那可是京城，人家不一定愿意娶你。到时候让你为妾……别说你爹，就是我也不答应。”

    楚云梨笑了，宽慰道，“娘，您放心，一辈子吃一次亏就够了，我也不会做妾。”

    冯韶要是敢提让她做妾的话，也不值得她惦记几辈子了，大家一拍两散，那还委屈什么？

    ※※※※※※※※※※※※※※※※※※※※

    来了。

 背锅的弟媳妇 十三

    见她说得认真, 温夫人勉强放下了心。母女两人都没有再提起林氏。

    虽然此次争执因自己而起，但楚云梨却不觉得自己退让赶紧定亲让林氏回来是个好主意，就像是温夫人说的, 有了一次她还有下一次。

    又是几日过去, 温大哥始终没去接人, 温父不闻不问，温夫人也很能沉得住气，不止没有去林家的意思, 实在连询问都没有。

    然后林家传出消息，初六那日，林老夫人七十大寿, 大宴宾客，还让管家给温家送了喜帖过来。

    婆子递喜帖来的时候，楚云梨正陪温夫人用午膳, 接过喜帖，温夫人打开后冷笑一声，“我记得林家老夫人的寿诞明明是二三月, 这都十月了, 做什么寿？”

    楚云梨心下了然, 只怕是林家见温家没有动静，干脆办喜事, 如此一来, 身为姻亲的温家该是要上门贺喜才对。顺便就能谈谈林氏的事情了, 兴许还会再提让楚云梨嫁人的事, “再过两日就是了, 娘, 我们得备礼物了。”

    “确实得好好备一份礼物。”温夫人赞同, 语气颇有深意。

    但是到了初六那日，楚云梨起身后就拿了一本书看，她不想去林家，温夫人也没邀她一起，她也不想出门，打算窝在家中看书。

    到了午后，楚云梨昏昏欲睡，外头有人进来，睁开眼睛就看到温夫人带着人笑盈盈站在她面前，楚云梨有些惊讶，“娘，你怎么在这？”

    温夫人笑了，“往日你都过去陪我，这都大半天过去了，没看到人，我过来看看你怎么了。”

    “你没去林家？”楚云梨好奇问。

    温夫人一本正经，“人家都是管家送请帖上门，那我让管家送贺礼回去，也没毛病。”

    楚云梨哑然，这确实没毛病。以温林两家的关系，请帖就该是林氏的哥哥或者她母亲亲自上门相请。

    温夫人不亲自去，很明显是没有退让的意思。

    她还兴致勃勃，“我们出门逛街去。”

    母女两人很快就收拾好上了马车去了大街上，路过孙家的铺子时，温夫人看了一眼，“都这样了，确实不如以往。”

    这条街上的铺子要是每日的盈利不多，还不如租出去呢，楚云梨瞄了一眼，虽然人不多，但确实还有些人在里头。

    她想了想，“这桐城胭脂做得最好的是哪家？”

    温夫人想了想，“平家，我一直用的就是平家铺子里的胭脂，这孙家的，还是当初下聘时里头的那些我用了一点。”

    楚云梨扬眉，提议道，“我们去平家的铺子里看看。”

    平家的胭脂铺子里生意也只比孙家好一些，不过它没有大起大落，还算稳定。楚云梨进门后，掌柜看到母女俩，亲自迎了上来，转了一圈，大半的胭脂看过之后，掌柜也没有不耐烦，依旧一脸带笑。

    “我想要见见你们东家。”

    掌柜有些惊讶，一礼道，“姑娘稍待，容我通禀一二。”

    很快，掌柜从楼上下来，引着两人上楼。

    平家的东家平述今年四十多岁，看起来颇为严肃，楚云梨进门后也不废话，“平叔叔，我这里有几张胭脂的方子，可要看看？”

    平述讶然，他只以为温夫人要找他要稀奇一些香味的胭脂，再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就他知道的，温家有些养肤的方子，胭脂……怕是没有的，要知道温夫人每年这他们家可花了不少银子，要是自己有，还买什么？

    又想起楚云梨做了近三个月孙家的媳妇，坦然道，“孙家的胭脂方子我们不用，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我不想和人因为方子这事纠缠不清。”

    楚云梨倒笑了，“我这些方子，是孙家铺子里没有的，而且他们也做不出来。”

    “那是哪里来的？”平述疑惑。

    温夫人也疑惑，不过她向来端得住，脸上神情如常。

    “反正我保证没人来找你麻烦就是。”楚云梨坐下，“平叔叔要是不要，我就自己开铺子了。”

    这话是真的，她本来也愿意开一间铺子自己卖，不过费心思，还要注意方子外泄之类，挺麻烦的。

    平述皱眉，半晌道，“能给我看看吗？”

    楚云梨拿起账本边上的纸笔刷刷写就一张，平述拿起看了半晌，捻着胡须，“不错。”

    “我要四成利。”楚云梨正色道。

    平述眉心更紧，“太多了，最多两成。”

    “三成半。”楚云梨退了一步，“再少的话，我就自己做了。”

    平述看着面前的方子，有些为难，这方子要是别人家铺子里的……再说了，看她样子，分明手中还有，前段时间孙家的胭脂风头一时无两，他这边影响不小，现在若是温家人开始做，这桐城哪还有他的位置？这么想着，他伸出三根指头，“三成，不能再多了。”

    “成交！”

    走出胭脂铺子时，温夫人身边的婆子手中拿着不少胭脂，而楚云梨的怀中则多了一张契书。

    温夫人到底忍不住问，“你哪来的方子啊？不会真是孙家的吧？”

    “不是。”楚云梨张口就来，“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抬眼就看到茶楼的二楼窗户处，冯韶靠在那里，正含笑看着她，“好巧。”

    楚云梨对着他一笑，“确实是巧。”

    说完，就进了茶楼上楼，温夫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到窗户处的冯韶时，面色慎重起来，还没打招呼呢，身边的闺女已经高兴的进去了，只得跟上。

    温夫人坐在一旁，看着两人相处随意，她心里渐渐地生出了一丝希冀，或许……这两人真有可能呢。

    “伯母。”冯韶突然唤她。

    温夫人回神，疑惑的看着他。

    “我和如意两情相悦，想要求娶。”他顿了顿，“我和少爷不久后就要回京，大概明年初我会再来桐城，带着官媒亲自上门提亲，不知您这边对于聘礼有没有什么要求？我好让人置办。”

    温夫人脸上的惊讶遮掩不住，又是疑惑又是惊喜，这怎么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没想到人家还真愿意求娶，倒不是她看低自己女儿，而是她知道商户和勋贵人家之间的区别，做妾都够呛，更别提做妻，更何况自己闺女还和离过，无论因为什么原因，她确实嫁过人，要知道，就是定过亲都会让人诟病的。

    但她确定自己没听错，人家说的是聘礼，亲自提亲，确定是求娶无误。

    “冯……额，你和如意认识不久，就确定要照顾她一生？再有，你应该还没来得及禀告家中长辈，你确定他们愿意让如意进门？”温夫人问着这些话，心思渐渐清明，将心比心，她大概是不愿意儿子娶这样的姑娘的，“还是你先禀告过长辈再说。”

    冯韶哑然，半晌道，“到时候我会带上母亲。”

    我不急。

    楚云梨也好奇他为何会笃定家中长辈不会拒绝这亲事，她这边除了银子之外，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两日后，冯韶和二皇子一起离开了，就带了来的时候那些人，至于女人，别说李玉兰，就是万妍儿也没带。

    他们走时，楚云梨还去送了，冯韶分别前，慎重道，“你别着急，最迟三月我就来。”

    楚云梨失笑，“我不急。”

    看着车队渐渐地走远，她捂着胸口，嘴角含笑，等了两辈子，不过再等小半年而已。

    转身上了马车进城，今日起得太早，她靠上车壁假寐，没多久马车就停了下来，彩云掀开帘子看了看，低声道，“姑娘，孙老爷在前面拦着。”

    哟，这么久没出现，还以为他放弃了呢。

    他不来找，楚云梨也还要找他的。

 背锅的弟媳妇 十四

    楚云梨掀开帘子, 看着外面人来人往，“孙老爷有事？”

    “如意，我有话想对你说。”孙砚一脸严肃。

    这里离孙砚的铺子很近, 对面就是一个酒楼, 她指了指, “去那个楼上。

    孙砚到的时候，伙计已经送上了茶水点心，楚云梨还叫了粥和小菜正慢慢吃着。

    他的眼神落到那碗白粥上, 迟疑着道，“所以你并不是不喝白粥的对吗？”

    “咦，她给你说这个了？”楚云梨好奇, “你们俩回去没打起来？”

    孙砚默了下，“我能问问，为何你一嫁进门就戒备吗？”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 嫁进去的第一顿饭，新娘子是不会想着里面加了料的，尤其她还是低嫁, 孙家根本不敢怠慢。楚云梨扬眉, 不回答, 问 “你有什么话想说？”

    半晌，孙砚才认真道, “我和嫂嫂之间,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日可不是我一个人看到你们俩衣衫不整, 那样都能解释, 那你们是什么样的？”楚云梨摊手, “你倒是说说。”

    “我和大哥还有她从小算是青梅竹马, 我一直当她是妹妹, 后来大哥向爹娘提出想要娶她，婚事很快就定下了。也是这时候她才告诉我说，她一直喜欢的是我，不想嫁大哥，让我带她走。”孙砚垂眸，继续道，“我和大哥感情深厚，而且我知道大哥是真的喜欢她，最重要的是我只拿她当妹妹，当时便拒绝了。”

    “她反抗不过，做了我嫂嫂。后来，爹娘先后病重离世，大哥也病逝了，然后某日她请我喝酒，我所有的亲人都没了，一时郁郁，就喝多了，等我再次醒来……”他顿了顿，“发现我们俩赤身躺在一张床上。那之后她就威胁我，不许我娶妻。”

    “好在我还在孝中，不娶妻也没人觉得不对劲，之后我便带着她来了桐城，然后就遇上了你……”他抬眼看着楚云梨，“我是真的喜欢你。看到你那一刻，我就想要娶你。”

    楚云梨撑着下巴当听故事了，“那她能愿意？”

    “本来是不愿的，但我跟她说温家在桐城根基深厚，对我们安顿下来很有用，再说我早晚都要娶妻。”孙砚默了下，“她到底答应了。只是我没想到她会给你下药。”

    楚云梨接话，“更没想到那药会落到你自己口中，对吗？”

    孙砚默认。

    “我觉得你这个人很不坦诚。”楚云梨眼神灼灼的盯着他，“你没说先前你们是从哪里搬来的，也没说为何要带着她背井离乡来到桐城。还有，那些胭脂方子，真是你们孙家的？”

    听到最后一句时，孙砚瞳孔微缩。

    楚云梨心里顿时就有了数，看来这两人之前的经历不经查，她该找人查查才是。

    “我会带着她离开那里，是因为偶然被一个婆子知道了我们俩之间的事。于是，哪怕那地方是祖地，也不能留了。”孙砚语气认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都坦白告诉你了。我是真的把你当做亲人，可以推心置腹的那种。”

    “所以你告诉我这些，想做什么？”楚云梨笑着道，“你该不会以为我会回心转意吧？”

    孙砚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柔情，“我知你对我情深意重，只是对我失望才会离开我，我对你的心永远不变，我只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可能了。”楚云梨站起身，“你要是在外面有女人，说不准我还会原谅你，但你和自己的嫂嫂……我只要一想到，就觉得太恶心了。”

    她抬步往门口走，身后的孙砚霍然起身，一把 从身后抱住她，“如意，我是真的喜欢你，你对我失望，是不是因为我们成亲后没有圆房？现在我也可以的……”说着伸手就来摸她领子想要脱衣 。

    楚云梨愣了一下，身后的咸猪手就已经摸上了衣领，她下意识伸手捉住，另一只手已经去拔头上的簪子，不管不顾往后狠狠扎去，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叫，环在腰上的手不自觉松开。

    她回身就看到孙砚捂着肚子满脸痛苦，眼神沉沉的看着她，“如意，我们是夫妻，亲近些正常，你没必要下这么狠的手。”

    夫妻？

    楚云梨冷笑，“你敢再碰我，我剁了你的爪子，不信你试试。”

    说着，走过去从他肚子上拔下簪子，簪子不是多锋利的东西，入肉两寸，拔出时带出一抹血迹。本来和他上楼就是想套套他的话，她就觉得这两人以前有事，没想到还让他占了便宜，到底气不过，对着他的小腿又踢了两脚。

    孙砚皱眉，也怒了，“你做什么？再这样我还手了啊！”

    楚云梨扬眉 ，“要不要试试？”那个基础内功，她每次都练，并没有多高深，但是揍他足够了。

    孙砚别开脸，“我不与你计较。”

    看把你能的。

    楚云梨起身出门，身后孙砚又开口了，“你真以为那人还会回来，为他守身如玉等他来娶你？堂堂定国公府，岂是你能高攀上的？只怕人家回去之后用不了多久就娶妻纳妾，不记得你了。”

    闻言，楚云梨开门的手微顿，没有多问他怎会知道冯韶的身份，打开门下楼，带着彩云上了马车后，才看到孙砚捂着肚子从楼上下来，她的眼神落到了扶着他的随从身上，半晌后放下帘子。

    回去之后她就找了温夫人，“我怀疑孙砚从京城来的，让人去问问他那随从。”

    孙家所有的下人都是他们来了之后买的，只有孙砚偶尔带在身边的那个四十多岁的随从是原先带来的。

    温夫人讶然，“你离开孙家就罢了。还查他们做什么，和他们纠缠，不够恶心的。 ”

    “还是要查的。”楚云梨认真道，“胆敢骗我，我非要把他祖宗八代查出来，就不信他没做过坏事，到时候……”顿了顿，她又道，“我怀疑他和他那嫂子，两人根本不是这样的关系，不过是他们俩胡诌出来骗桐城人的。为的就是给他自己找一门好亲事，毕竟他确实长得好。”

    温夫人的面色也慎重起来，扬声道，“来人。”

    吩咐完人之后，温夫人斜睨她，“把人送走了？”

    楚云梨嗯一声。

    温夫人试探着问道，“他还会不会来？”

    “大概会吧 。”楚云梨随口接了，又问，“嫂嫂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有。”温夫人冷笑，“今日午好让人来接鹄儿，说是想他了。我没让接走，对啦，来接人的管家说了，让她自己回来看。”

    “这是提醒她给我们温家生下的孩子呢。我偏不惯她这毛病，爱住在娘家就住，住多久都成。只是林家一脉相承，怕是她那些嫂嫂弟妹的要赶她出来……”说到最后，温夫人的眼角眉梢已经带上了嘲讽的笑意。

    接下来的日子安静，楚云梨不出门，哪怕知府夫人下帖子邀请温夫人过门，她也没有跟着，而查孙砚的人，已经收拾了行礼去了京城。

    温家的下人，花了两千两银子从那下人口中得知，孙砚两人确实不是叔嫂，且真是从京城搬来的，再多的就一句话不肯说了。

    不过，就是得到的这些东西，里头漏出的消息足够多，所以温夫人派了几个人跟着商队去了京城。

    天气渐渐地凉了，临近过年的时候，楚云梨收到了京城捎来的信，是冯韶让人送的。

    先说了对她的思念，然后又说过完年会尽快带着母亲到桐城提亲，让她安心等着，信的最后，言已经查出来孙砚的身份，他是京城中五品官员户部主事孙长纶的外室子，而吴氏是他生母的丫鬟。两人的胭脂方子来源暂时还没查出，不过确定不是孙长纶和他生母该有的。

    楚云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将前面写的思念她的话仔细看过。看到最后那几句关于孙砚的事情时，沉默了许久，所以，温如意就是选了这样一个人，之后带着温家一步步被摧毁。

    过完年，天气寒冷，楚云梨还是没出门，过年各家拜访的时候，她也没去，听温夫人说，知府夫人几次问起她。

    林氏在年前终于回来了，是某一日温家大哥出外办事时，路上偶遇了一起回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温家大哥接回来的。

    回就回来了，温夫人也没有责备的意思，她现在根本就懒得管。

    林氏似乎也生气了，往日大半天都呆在温夫人这边，现在除了早晚必要的请安之外，就一直窝在自己院子里。且她似乎自觉和楚云梨撕破了脸，除了打招呼，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也是因为她这样的态度，温夫人生气之余，对她的态度同样生硬，婆媳两人之间，关系越发冷淡。

    一转眼到了正月底，天气暖和起来，郊外的山上绿油油一片，春意盎然。

    楚云梨正盘算着挑个日子带着温夫人一起出去踏青，母女两人正说得兴致勃勃呢，外头婆子急匆匆进门，“夫人，外头有人拜访，自称是……”她看了一眼楚云梨，“是国公夫人。”

    温夫人立时起身，满脸惊讶，看着楚云梨，“还真来了。”

    又吩咐婆子， “赶紧请进来。”话落，似乎也觉得不合适 ，“我亲自去迎。”

    拉着楚云梨一起，走到半路嘱咐道，“不一定是提亲，也可能是想办法让你自己不愿意这亲事。或者是让你做妾，无论是哪种，你都沉住气。”又叹息一声，“到底门不当户不对，你要怪，就怪自己出身不好，怪爹娘把你接了来。”

    楚云梨虽然觉得国公夫人亲自上门这事有点玄乎，不过冯韶这个人还是很靠谱的，心下倒是不如何着急，闻言笑了，“娘，您把我生下来又精心把我养大，和离了您没有丝毫怪罪接我回家，还因为我与嫂嫂寸步不让，闹得家宅不宁。这些我都记在心上，再没有比您和爹对我更好的人，我要是再不孝，真是猪狗不如。”

    说话间已经到了门口，此时温家中门大开，门口站着一群人，为首的妇人一身暗紫色衣衫，满身威严，但眉眼温和 ，不像是上门来找茬的，温夫人暗暗松了口气。

    国公夫人看到母女两人，眼神着重在楚云梨身上落了落，笑着道，“来的唐突，夫人莫怪。”

    温夫人忙道不敢，又引着她进门，一路上随意介绍路旁的景致，国公夫人含笑听着，倒没有冷场。

    等进了门分宾主坐下 ，丫鬟上了茶水退下，国公夫人笑道，“今日上门，是为了我那儿子的亲事。”

    闻言，温夫人坐着的身子都挺直了些。

 背锅的弟媳妇 十五

    “实不相瞒, 我和国公爷生下韶儿之后，国公爷就再没能留下其他子嗣，韶儿是世子, 我们也只有他一个孩子。”国公夫人提起儿子, 眉眼间尽是得意, “从小我们给他请最后的武师傅，也让人给他讲史，韶儿可以说文武双全, 我对他的期待，一直都很高。说句大不敬的话，就是皇家郡主也配得。”

    温夫人身子紧绷, 听到这句话反倒放松下来，抬手去喝茶，楚云梨适时把茶杯递到她手上, 温夫人接过，拍拍她的手算是安慰。

    国公夫人也喝茶，叹息一声,   “韶儿长到十五岁 , 我开始着手帮他议亲, 可是这个时候他跟我说……”她面色黯然下去，“他不爱红颜, 哪怕娶妻也不能……不能留下子嗣。都怪他爹, 从小就怕他身边丫鬟太多移了性情, 身边全部是随从伺候……”

    温夫人一口茶水喷出, 楚云梨嘴角实在忍不住勾了起来, 忙忍住了。又赶紧帮温夫人擦嘴。

    温夫人整理好了, 忙致歉,  “对不住夫人，我失礼了。”

    国公夫人见状，“你们不相信是吧？”不待两人回答，她自顾自接话，“当时我也不信呐，找了许多貌美的姑娘送到他院子里去，可惜韶儿不喜不说，反倒不让她们触碰，我亲眼见到他对那些貌美的姑娘避如蛇蝎一般。这一年年过去，和他年纪一般大的，孩子都满地跑了，就他还一个人。我说给他求个家世相配的，偏他不答应，不想害了人家姑娘。”

    她抬眼 ，眼神热切的看向楚云梨，“没想到去年韶儿回去，说遇上了心上人，想要娶妻，让我帮他提亲。那时候我就想着，这娶男的该怎么个章程？没想到居然是个貌美的姑娘家，今日我看到你，才知道原来韶儿不是爱蓝颜，而是他没有遇上真正的美人。”

    这个就是夸张了，天底下美貌的女子多了，国公府中寻美，其中肯定有比她美貌的。不过国公夫人这番话，倒是证明她对楚云梨做儿媳妇没有抗拒的心思。

    果然，冯韶是个靠谱的。

    也由此看得出，国公夫人性子坦荡，冯韶以前如此，以后这毛病说不定也会犯，在两家还没开始议亲前她说出来这些，就是想要让温家考虑清楚。

    楚云梨低下头，适时露出一些羞涩来。

    温夫人眼神一转，也叹气将从小楚云梨的期待和她嫁孙家遇上的遭心事说了一遍，这些事情知道了，要是国公夫人在意，就得重新考虑。

    温夫人觉着，哪怕女儿嫁不出去，也好过嫁出去后被知道这些再被人嫌弃，那时候想要回头就更难了。毕竟姑娘家和离一次可以说运道不好，再和离就真的毁了名声，没人敢娶了。

    国公听完，面色不变 ，“这事情我听说了，这世上总有别有用心的人，就得自己细细分辨，吃一堑长一智，好在没有圆房。”

    提起圆房，温夫人解释，“可不是，成亲那晚那女人就端来一碗粥，分明就是不想让他们圆房，好在如意没喝，也好在如意体贴把那粥给孙砚喝，阴差阳错的，还真没有圆房，且孙砚还喝了粥后在凉水中昏睡一夜，就这么得了风寒，这个时候了，那女人还不忘争风吃醋，趁此机会让如意搬了院子。孙砚风寒期间还被灌了不少参鸡汤，病了一个多月，好了还跑去和那女人厮混……就是这么巧，正厮混呢，就碰上歹人上船挟持。如意当日就归家了，翌日我就带着人去拿回了嫁妆。”

    温夫人说的是女儿命苦，但话里话外将成亲后的事情安排得满满当当，意指真的没有圆房。

    国公夫人笑容更深，“今日我上门，特意为了提亲而来。要是温夫人没有异议，我这边尽快会让官媒上门，早些定下，早些了了孩子的亲事。我是巴不得如意明日就进门。”语气情真意切。

    温夫人一颗心终于落了地，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国公夫人亲自上门，蓬荜生辉。也是我们如意的福气。”

    “该是我谢谢如意才对。”国公夫人看向楚云梨，笑吟吟道，“要不是她，我儿该要孤独终老了。我只盼着他娶妻，之后得个一儿半女，就是死也瞑目了。”

    两位夫人互相吹捧半天，温夫人还留她用了午膳，之后亲自把人送了出去。

    回到院子后，笑容满面看着楚云梨上下打量，“当日我生下你，批命的道士说你是个有福气的，那时候我还觉得不过是他随口夸赞想要混些谢仪，没想到是真的。”

    楚云梨哭笑不得。

    国公夫人来了桐城，还跑去温家提亲了。

    消息一出，众人第一反应就是不信，国公府的门楣，岂是一个区区商户可以高攀的？

    别说勋贵家女儿，还是皇家公主，那也是配得的，更别提那温家女儿还被和离过。先前嫁的人家还那样不堪，国公府又不傻，娶这样的女人回去，岂不是让众人笑掉大牙。

    但是看着国公府从京城带来的官媒带着小定礼上门提亲，温夫人客客气气迎进去，半天后又笑吟吟送出来，此事确定是真的。

    温家女哪点好？和离过还让国公府世子惦记，那可是世子夫人，日后就是国公夫人，有诰命霞帔的。

    知府夫人当天下午就带着女儿上了门，楚云梨想要避出去，却被她笑吟吟拦住，“如意，带着你妹妹转转可好？”

    万妍儿在楚云梨印象中一直是个温婉寡言的，点头道，“好啊。”

    走到了院子里，万妍儿突然道，“表姐果然是有手段，真能勾得世子对你念念不忘。”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楚云梨扬眉，“你什么意思？”

    万妍儿垂眸，“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教教我？”

    楚云梨哑然，她和冯韶几辈子日夜相伴到老，这怎么教？今日如果换了真的温如意在这里，冯韶也不会上门求娶。

    她这边沉默，万妍儿靠近了些，“表姐，这世上男人的宠爱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姑父对姑姑那么好却还是有妾室。不如你帮我，等我入了宫，日后再生下孩子，你也算有了靠山，他哪怕贵为世子，也不敢不对你好。反正你帮我只是顺便，结个善缘对你没坏处。”

    “我发现你也挺有手段。”楚云梨双手环胸，“要说感情，除了真心换真心，我再没有别的办法。”

    “我有真心。”万妍儿急切道。

    你那是真心？

    要是二皇子只是普通人家，哪怕和温家一般的商户出身，万妍儿怕是也不会对他动心，楚云梨坦然道，“我帮不了你。”

    知府的野心太大，他不只是想送女入皇子府，甚至还想夺嫡，若二皇子真的上位，那时他欲望只会更大，肯定会想推万妍儿的孩子上位，夺嫡向来是踏着尸山血海，楚云梨才不想搭上温家和国公府陪他们玩。

    温夫人送走面色僵硬的知府夫人，两人之间气氛凝重，楚云梨见了，“你们吵起来了？”

    温夫人摆摆手，“没有，你这个舅母可真敢想。往后，还是少来往的好。”

    当天夜里，楚云梨收到冯韶寄来的信，约她翌日在酒楼见面。

    楚云梨嘴角的笑容甜美，还真以为他能忍，翌日早上她到了酒楼时，冯韶早已等着了。

    看到她进门，冯韶把门一关，伸手揽她入怀，“我好想你。”

    楚云梨回身抱着他的腰，四处摸索，笑吟吟道，“听闻冯世子不爱红颜，您这是不是身体有疾，娶我回去当摆设？”

    冯韶握住她乱摸的小手，捏了捏，“不是，我那是除你之外，谁也不成。要不是遇上你，我这辈子肯定不娶了。”

 背锅的弟媳妇（完）

    楚云梨心情复杂难言, 冯韶却突然伸手盖住了她的眼，他不想对上这样的眼神，那里面太沉重。

    他转而笑着道, “要是觉得我有隐疾, 你摸摸试试看！”

    楚云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话, 顿时脸颊爆红，心一狠，伸手就去扒他衣衫。

    这一回轮到冯韶着急了, 没想到她这么奔放，赶紧一把揪住自己衣领，“如意, 别这样。”

    楚云梨嗤笑，放下手，“不是你让我试吗？”

    “以后多的是机会。”冯韶拉她坐下, “饿了没，先吃早膳。”

    两人用完了早饭，又一起出城踏青, 反正如今他们已经是未婚夫妻, 相约出游本就正常。正是风光正好时, 冯韶骑马带着她疯跑了一圈，很快到了午后, 两人在城外离官道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休息, 楚云梨笑吟吟道, “昨日你母亲亲自上门, 我娘还以为她是来让我知难而退的。”

    冯韶乐了, “我从十岁起, 周围的人开始调戏小丫鬟的时候, 我就觉得我不能那么做，要不然会后悔。”

    楚云梨扬眉，看来哪怕他不记得，潜意识里还是觉得不能找别的女人。

    “我娘知道我愿意娶妻，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会让你知难而退？”

    楚云梨好奇，“她就没逼过你？”

    “有。”冯韶失笑，“我不答应，干脆不回家，她就拿我没办法。”

    说到底，还是借着父母的宠爱任性。

    冯韶的这一世的命似乎格外顺利，出身尊贵，父母疼爱，还和二皇子交好，这应该和跟她一起救治那么多人有关。

    午后，两人共乘一骑不紧不慢往城内去，到了城门口时，楚云梨要上马车进城，毕竟她和冯韶哪怕再恩爱，也不会与他共骑着招摇过市。就在即将上马车时，居然碰上了孙砚和吴氏两人。

    孙砚这段时间一直在养伤，其实前面他风寒时伤的元气还没补回来，紧接着又受伤落水，身子早已大不如前。此时看到他，面色还隐隐苍白。

    “如意？”孙砚率先唤她，本来就要上前的脚在看到一旁的冯韶时顿住，还微微退了一步，“你怎会在此？”

    冯韶挡住他的视线，“我带未婚妻出来散心。”

    孙砚垂眸，半晌一礼， “见过世子，还未恭喜两位。”

    冯韶似乎没看出来他难看的脸色，笑吟吟道，“你要是能祝我们永结同心，白头偕老，早生贵子就更好了。”

    孙砚面色闪过一丝难堪，“孙某祝世子和世子夫人永结同心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吴氏面色不忿，看向楚云梨，“如意，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你和二弟好歹曾经是夫妻，不能因为你嫁得好，就在这里羞辱他。”暗暗提醒冯韶她嫁过人，故意往两人中间下蛆呢。

    “你说的对。”楚云梨笑吟吟走上前，一巴掌甩在无吴氏的脸上，“这样才叫羞辱。”

    “你凭什么打人？”吴氏捂着脸，眼圈红了，扫一眼冯韶，“世子，就不觉得你未婚妻过于跋扈了吗？”

    “不觉得啊。”冯韶眯了眯眼，眼神冰寒一片。

    楚云梨昨天下午才收到温夫人派出去的人传回来的消息，孙砚的胭脂方子，是吴氏从他们隔壁的邻居那里骗来的，吴氏长相只是清秀，但性子柔和，声音柔美 ，孙砚母亲的院子隔壁住的一户做了多年胭脂的老匠人，全家人靠着这胭脂攒下了不少家财。

    两人的这些银子，大半是孙长纶给母子俩安家的，小半是吴氏和人家定亲的聘礼。

    所以，这两人算是私奔。

    吴氏捂着脸气得面色煞白，浑身发抖，“别以为你嫁入国公府就可以不讲王法，我要去衙门告你无故伤人。”楚云梨眯了眯眼，笑吟吟道 “走啊，就是你不去我也得让人来押你去。”

    吴氏皱眉，“官府是讲道理的地方，你以为是国公府？就是国公府，你头上也还有国公夫人，她会让你胡乱败坏国公府的名声吗？”

    楚云梨理了下袖子，眉眼冷淡，声音沉冷，“吴依依，你还记得窦家么？”

    吴氏面色瞬间惨白，孙砚面色慎重起来，“你知道了什么？”

    楚云梨摊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两人面面相觑，之后急忙忙转身就上了马车，几乎落荒而逃。

    楚云梨也上了马车，进城后吩咐彩云去衙门给那窦家人告状，温家派去的人还带回来了窦家的状纸。本来她早上就要派人去衙门的，只是得赴约，这会儿看到了人，就再没有放过他们的道理。

    衙门那边接了状纸，很快就上门拿人，孙砚和吴氏倒是想跑，可惜他们大半的家财都在铺子和铺子里，孙砚正着手卖铺子呢。那边的衙差就上门了，他再没有想到，楚云梨动作这么快，只以为她吓唬他们，让他们别再纠缠来着。

    任由孙砚追问，衙差一句多余的话都无，就把两人带走，孙家小院和胭脂铺子封存，下人一并带走。

    在桐城喧闹一时的孙家胭脂，日后打败温家在桐城占据一席之地的富户孙家，就这么没了。

    以前是温家和知府大人维持面子情，如今反过来了，知府大人想和温家搞好关系，对于这案子查的自然精心，查出来两人的来历后，还从随从和吴氏的口中问出来了一些温家和温如意以前不知道的。

    这两人奔波千里，快到桐城的时候就想着离京城千里之遥，说到底两人的那点事其实也不大，不就是诓骗了几万两嫁妆银子，再说了，窦家在京城那么多贵人之中，只能算是普通百姓，有孙长纶在，他们根本追不了这么远。

    两人在还没到达桐城时，就想要在这个地方安顿下来。毕竟凭着那方子和银子，两个人的日子能过得很滋润。

    路上偶然救了于则幸后，他们有意打听，于则幸就对他们说了许多桐城中的事情，不知怎的就提到了温如意，说她受宠，温家挑女婿的眼光格外挑剔。家中主子多的根本不考虑，两人商量一番后，就以这样的身份进了城安顿下来。至于给吴氏寡嫂的身份，不过是想要推脱外人做媒的心思。

    毕竟寡居之人不再嫁说得过去，但大家闺秀如果有人提议结亲，就不好拒绝了。

    而且更是查出，两人之所以会私奔出来，是因为孙长纶的夫人知道了孙砚母子的存在，好说歹说把他母亲纳了回去，他跑出来其实是他母亲授意，回了那府中，一切皆有嫡母做主，还不如拿着银子出来另立门户。

    楚云梨看着摆在面前的几页密密麻麻的供词，心里渐渐地平静下来。

    楚云梨和冯韶定亲后，林氏哪怕对她衣食住行整日过问，无一处不妥帖，温家大哥对她却始终冷淡，婆媳之间也再回不到以前。

    知府夫人知道她不待见李玉兰，很快就给李玉兰定下了亲事，远远的把人嫁到了小镇上。两人再没有见过。

    桐城只能审案，两人是在京城犯案，得押回京城那边由京兆尹亲判，即日上路。

    他们被押走那日，楚云梨去城外看了，孙砚远远的看到她，还有些激动的朝她挥手。

    楚云梨走近，“有什么话，说吧。”

    孙砚一身白色囚衣，有些脏污 ，头发散乱，就眼神里满是期盼，“我确实做错了事。但我求娶你的心意是真的，从我给你的聘礼还有迎娶时的排场，你也应该感觉得到。但是我没想到依依她会不让我们圆房……如果我们圆房了，你会不会离开？”

    “会！”楚云梨认真道，“你能纵容她对我下药，背着我与她苟且。日后便会因为她一步步让我退让，就是我不退，你也会帮她让我退。”

    温如意的上辈子就是，她有孕之后，那时候孙家的产业早已扩充，吴氏也有孕，不过始终不肯说出孩子的爹是谁，温如意毫无怀疑，毕竟她隐隐知道于则幸是个混不吝的，大半是他的。她当吴氏是该敬重的长嫂，也不好追问，还帮她隐瞒，除了孙家自己人，没有人知道吴氏有孕。

    吴氏的月份还比她稍大些，带着她去城郊的院子避暑，其实是避人耳目。

    结果那边吴氏要生，她这边也早产，然后就被吴氏找来的产婆下了死手，母子皆亡，吴氏把她自己生下的孩子抱了回来谎称是她生下的。孙砚假借对妻子情深的理由不再续娶，温家根本没有怀疑，越发疼爱她留下的孩子，还对孙砚多加扶持，毕竟怎么看，孙砚的产业最后都会落入“闺女的孩子”手中。

    温家，就是这么一步步被算计着养大了害死闺女的财狼。

    所以，她几次对吴氏甩耳光，这个妇人妒心太重太狠。孙砚也好不到哪里去，吴氏的胆子都是他纵容来的。

    孙砚当然不承认，“我不会。其实我会和她来往都是因为她不肯放手……如意，我知道我做错了事，你如今有更好的选择，我知道我们再无可能。你能不能看在我对你的这份情意上，帮我求求情？”

    纠缠这么半天，这会儿才算是说出了他的目的。

    “不能！”楚云梨一口回绝，“今日我来，不是来给你送行，而是来看你这丧家犬一般被撵出桐城的模样。”

    说完，再不理会，转身朝冯韶走去，走向了她日后的幸福，一辈子呢，慢慢来。

    孙砚怔怔看着，边上的吴依依冷笑道，“人家攀了高枝，恨不得和你撕撸开，哪里还会理你？”

    “要不是你那碗粥，我们又怎会落到如今的地步？蠢妇。”孙砚恨得不行，一巴掌甩了过去，“我看你比三岁小孩儿还蠢，没有圆房她就还有退路。要是圆了房，她就和我们绑在了一起，难道那冯世子还会娶她？”

    吴依依捂着脸，不甘示弱，“当初离开京城时你怎么说的？不过两个月就忘到了天边……”

    孙砚冷笑，“蠢货，我懒得与你争辩。”

    吴依依看着往日情深的良人如今成了这副模样，怔忡半晌，身上一阵剧痛，衙差狠狠道，“快走，别磨蹭。”

    另外一边，孙砚也没能幸免，鞭子抽在身上，痛得他一个踉跄，险些站不住。

    两人都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孙砚的病还没好全，哪能承受这样日夜赶路的辛劳，不过半个月，风寒复发，这一次可没有好医好药，衙差随便熬了药汤，孙砚高热没退还要赶路，晕厥过去，再没有醒来。

    吴依依守着他，抱着他的微凉的身子，竟是就这么疯了 。

    到达京城后，就只剩下一个疯了的吴依依，京兆尹根据桐城这边送去的证据，查出孙长纶贪赃枉法，孙家抄没家财，孙长纶斩首，女眷流放。

    孙长纶被斩首那日，楚云梨一身大红嫁衣，由温家大哥背着出了温家的大门，送入花轿，然后花轿出了城，一路往京城而去。

    夫妻两人成亲后，冯韶并没有入职，而是陪着妻子满天下的转悠，四处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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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开始新故事～

 挨打受气的小媳妇

    楚云梨再次站在自己的院子里, 看着对面温如意含笑渐渐地消散，她重新闭上了眼睛，冯韶不舍的眼似乎近在眼前。

    她临走卧床那几天, 冯韶记起以前了, 犹记得他趴在她枕边泣血一般低问, “明萱，你从哪来？”

    楚云梨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 喉咙哽住一般，就是吐不出来。

    冯韶见了，眼神更痛, 声音哽咽起来，“你一直都记得吗？”

    楚云梨微微笑着点头。

    冯韶的眼圈红了，连眼睛都是红的, 饱含期待的问，“你能每次都找到我吗？”

    她再次摇头，冯韶将头埋在她手心, 身子微微颤抖, 声音低不可闻, “对不起，每次我都忘了。”

    她察觉到手心的濡湿, 心里也难受起来, “我会等你。”

    说完, 她意识恍惚, 再次醒来就看到了温如意。楚云梨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半晌, 打开玉诀, 温如意的怨气:500

    善值:10350+1800

    那个1800应该就是这一次赚来的, 楚云梨看了许久，她和冯韶两人帮了不少人，这一回几次灾难两人都不遗余力的救济，她自觉应该不止这些，或许……还有些被冯韶带着了？

    他带着也好，就像是这一次他的出身和父母亲缘都不错，应该就是做善事的得来的善果。

    楚云梨出门，外头空旷处聚集了许多人，都在低声议论，若是她没记错，原先那人可说过，这边住的都是和她一样给人消散怨气的。原来已经找了这么多人了吗？

    她直接去了院子外，那里灰蒙蒙一片，根本没有路，这边像是隔绝出来的单独的一片小世界，她本来是想找当初的衙差问问，有没有办法每次都遇上冯韶，她甚至愿意付出一些代价。

    站了不知多久，楚云梨转身回了屋，路过众人时察觉到他们暗地里打量的视线，她也没搭理。这几次她的善值都没花，衙差不是说了，积攒得多了，对于她下辈子有好处。

    回了院子关好门，她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楚云梨睁开眼睛，入眼就是一个粗陶瓷的大碗砸了过来，她下意识头一偏，刚好避过，下一瞬就察觉到身上四处疼痛，而且因为视角她发现自己还是趴在地上的。那碗就在她颊边落地，碎成了一片片。

    这大碗，还真就是对着她的脸来的！

    这可比那一巴掌还狠！

    楚云梨心里只想骂娘，面前似乎有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她努力睁开眼睛还是看不清，恍然想起她的脸也疼得不行，应该是眼睛肿了。

    卧槽！！！

    这是被人揍了一顿？

    而且她趴着的地是土垒实的地面，太久过去已经凹凸不平，一看就是穷人家！

    面前的人摇摇晃晃朝她走来，她的身子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楚云梨的手在边上胡乱摸索，摸到了那个碗的碎片，走过来的人突然朝她直直倒下。

    楚云梨翻了个身勉强避过，那人擦着她的脸结结实实落到了她旁边的地上，因为她下意识朝碎片另一边翻身，那人似乎还落到了那堆碎片上。

    她身上到处都疼，不至于晕厥，但只要一动就痛得不行，潜意识里这地方是安全的，她也不费那劲，就这么闭上了眼睛。

    她一回忆，铺天盖地的怨愤朝她席卷而来，哪怕楚云梨精神力强大也被刺激了下。

    原身柳宝烟，住在白村镇上，父母恩爱，就得了她和弟弟两个孩子，从小宠着兄妹二人，父亲是大夫，家中还算宽裕，父慈子孝本来很安稳的日子。

    但就在一个月前，柳父和人一起去山上采药时，一个不甚从山上跌下，当场就没了气息，柳母怀有五个月大的身孕，受了刺激当场落胎，没能救回来，一尸两命。

    柳宝烟一夕之间父母皆亡，早就分家的祖父母带着大伯上门来，要照顾姐弟二人。小姑娘从小就没经受过大事，竟是病了，病了后自己去医馆拿药时，就被人糟蹋了。

    她想寻死，但被大伯母劝了回来，想着幼弟，她到底是没死。

    糟蹋她的那人，是镇上酒楼的掌柜吴启斯，仪表堂堂，长相斯文，待人温和有礼，且为人处世待人接物有理有据，看起来是个很不错的人。

    就是喜欢喝酒！

    会糟蹋她，也是因为喝醉了，且这人发现做错事后跑到柳家门口跪了两日求原谅，还备了厚礼上门求娶。

    柳宝烟挂念幼弟不敢死，又见这人虽然家世差了点，但人却不错，这么多人赞誉有加，人品该也不错才是，大伯母也在一旁劝说，于是她便许了口，还趁着热孝之内成了亲。

    成亲后他果然温和有礼，对于柳宝烟执意守孝虽然不满，却也没有强来。只除了……不能喝酒。

    喝酒就会打人，今日算是两人成亲后的第一回。楚云梨睁开眼睛，眼神沉沉的看着边上昏睡的人，到底没能忍住，把手中的瓷片狠狠扎入他的胸口。

    死了拉倒！

    正想再动作，门口传来苍老的女声，“老二，别把人打坏了。”说着就推门进来。

    这人是吴启斯他娘，楚云梨干脆闭上了眼睛，假装昏睡过去。

    脚步声走近，吴母叹息一声，“可怜见的。”似乎看到了吴启斯的模样，惊呼一声，扬声大喊，“老大，你们快点过来帮忙。”

    很快，屋中人多起来，一个年轻的女声，“怎么摔成了这样？”

    很快，楚云梨被人抬着放上了床。

    “二弟也是，把人打成这样，不能照顾他不说，这模样，该要请大夫了吧？”还是那个年轻的女声，是柳宝烟的大嫂白氏。

    “赶紧给你二弟请个大夫才是。”吴母恨恨道，“那马尿就是害人，摔哪不好，偏偏摔到了碎片上，到处都是伤口，得上药包扎才好得快，不能耽误了活计。”

    白氏有些迟疑 ，“那弟妹伤成这样……”

    吴母气急败坏，“就把老二的药再熬过给她喝了就是。请什么大夫，丧门星，死不了！”

    楚云梨闭着眼睛，沉沉睡去，她都是皮外伤，确实不重，不过想等着她好了伺候吴启斯，绝无可能。

    半夜里，她醒过来时透过窗外的月光看到边上睡得死沉的人，胸口处已经包扎好了。满屋子的酒醉后的酸臭味，她皱皱眉，也太难闻了。而且睡在这样的人身边，实在恶心。

    她捏紧拳头，对着吴启斯包扎好的地方狠狠一拳。然后身子软倒 ，假装睡了过去。

    紧接着边上就响起了杀猪般的惨叫声，外面也响起开门声，吴母的咒骂声，又扬声喊，“老大，你们快点起来，你二弟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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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见，新故事写得比较慢，少了一点，晚上多一点

 挨打受气的小媳妇 二

    吴启斯惨叫过后, 彻底醒了过来。死命瞪着边上满脸青紫看不出本来样子的柳宝烟。

    察觉到边上恶狠狠的目光，楚云梨反而翻了个身，闭着眼睛手脚并用的扑腾, “不要打我……不要打我……”往他脸上招呼了几下后, 缩到了角落瑟瑟发抖。

    很快门就被打开, 几人飞快进来，看到床上的情形，吴母皱起眉, “大半夜的闹什么妖，还睡不睡了？”

    吴启斯捂着胸口的伤，“娘, 她打着我伤口了。”

    楚云梨头也不抬，声音细细，“我不是故意的。我做梦夫君他又打我……我害怕。我要回家！”说着就要下床, “我怕再待下去，会被打死。”

    说起来柳宝烟现在嫁进来才十来天，只在回门那日回去过。

    她身上到处都疼, 动作不甚利落, 吴母忙上前拦住, “启斯就是喜欢喝点酒，他也不是故意, 夫妻之间磕磕碰碰的正常, 你是他求娶回来的, 又怎会打死你, 他那是喝了酒控制不住, 以后我不让他喝了……为了这个就回娘家, 传出去要笑死人。”

    楚云梨穿好了衣衫, 她身上的衣衫还是素色的孝衣，都是新裁的，相比之下吴家人身上的就差得多了，从吴母到吴启朗再到白氏，身上都是打着补丁的。

    “滚！”吴启斯冷笑道，“滚出去看看人家会不会笑话你。”

    是啊，早前虽然是吴启斯做错了事，但他求娶时足足在柳家门口跪了两天，许多人都赞他有情有义，诚意足够，柳家没办法才许了婚事，就是不嫁，柳宝烟也没人会娶了。

    楚云梨心里一时间激愤难言，吴启斯对着吴母道，“娘，她刚才梦魇打我，让她睡外头去。”

    “像什么话！”吴母啐道。

    这院子里还住了吴父和吴启朗，让自己媳妇睡院子，亏他说得出口。

    吴启斯翻身躺下，“反正我不要和她一起睡。”这大概是酒意还没过去。

    “反正这家没我睡的地方，我还是回柳家去吧。”楚云梨起身就走。

    “哎，不成。”吴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恰好抓到了她伤处，痛得楚云梨眉心紧皱，心下也恼了，一把甩开她，“你抓着我的伤了。”

    吴母被甩开，顿时大怒，“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体统，柳家的姑娘就是这么对婆婆的？”

    楚云梨不甘示弱，“你们柳家就是这样对儿媳妇的，我快被打死了没有一个人进来拦他。”

    吴母别开眼，“我们都不在家，没听到嘛。”

    简直是放屁。

    吴启斯动手的时候天色都黑了，他们肯定是回来了的。

    她作势就要出门，吴母缓和了语气哄，“别回家了啊，我帮你骂他。以后他再也不敢了。”又看向吴启斯，“还不快点给你媳妇儿道歉。”

    吴启斯从善如流，随口道，“宝烟，我错了，喝醉了没忍住，以后再不会了。我发誓！”

    楚云梨垂眸沉思，她还要照顾那边的柳家弟弟，事情不能闹大，最起码收拾吴家的时候不能把自己也搭进去，当下沉默不语。

    白氏打了个哈欠，“那就赶紧睡吧，明日还要干活呢。”

    “睡吧。”吴母也出门，又斥责吴启斯，“别闹妖，家中没有别的屋子。”出门后还不忘嘱咐楚云梨，“你睡觉离他远些，别碰着他的伤。”

    “谁愿意碰他，我也很痛的好么！”楚云梨还嘴。

    这媳妇儿以前挺软和的，今日的脾气有点爆，可能是挨打之后生气了，大半夜的，吴母也没计较，挥挥手道，“睡吧。”

    这吴家也不是没有多余的屋子，吴启朗还有一双儿女，长子吴昊今年八岁，女儿吴雨今年七岁，各自住了一间屋子。

    看吴母没有叫楚云梨去和吴雨住的意思，本身她自己也不愿意和陌生人一起睡。想到这里，楚云梨回身，上床闭眼。

    边上的吴启斯本就是喝醉了的，困得不行，也躺下睡觉，下意识的离她远了些。

    两刻钟后，惨叫声再次响起，紧接着就是楚云梨道歉的声音，“对不住，我一闭上眼睛就是你在打我。”

    吴启斯气急败坏，“你滚下去。”

    楚云梨乖乖下地，“我没地方睡觉，我要回家。”

    说着就要出门，吴启斯气得不行，“算了，回来睡！”

    回去睡就回去睡，我还怕你不成？

    于是，一晚上楚云梨砸了他不下五次，次次往他伤口上招呼，态度还好，吴启斯一醒，她那边赶紧道歉，想要责备都不成，快天亮的时候，吴启斯再也忍不住了，起身拿着衣衫恨恨道，“你睡，我去跟昊儿一起睡。”

    要的就是这种结果，楚云梨假意挽留都没有，等他一走就拴上了门，然后回去把吴启斯的被子丢到了地上，都是酸臭味，根本没法睡。边上没了人，她这才沉沉睡去。

    外面天色将亮，就想起了吴母咒骂的声音，“一个个懒的不行，等着老娘伺候你们。怕是福气来得太早！”

    楚云梨翻了个身，昨夜她顾着招呼吴启斯，根本没睡。她不打算起身，外头很快就传来白氏的声音，“弟妹，弟妹，该起了。”

    “我疼……”楚云梨声音不大，“起不了，劳烦嫂嫂帮我请个大夫。”

    外面顿时就没了声音。

    楚云梨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意，自从柳宝烟嫁入吴家，就开始学做各种家务。要知道这姑娘以前在柳家时，那可是请了婆子洗衣做饭的，从来不要她沾手，她嫁进来才几天，现在还是吴母和白氏带着她干，等她稍微上手，便全部都是她的活了。

    她重新闭上眼睛睡了过去，一觉睡醒，外面阳光正好，一看就已经过午，一个上午倒是没有人来打扰她，却也没有人来叫她吃饭，更别提喝药了。

    楚云梨肚子饿了，昨天似乎就没吃什么东西，起身打开门，循着记忆往厨房去，厨房打扫的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找不着，她扫视一圈，揭开木锅盖，看到里头热了两个馒头和小半盘菜，她也不客气，拿着就吃。

    饭菜吃完，余光看到厨房中还有一包药，她拿过来打开，挑了几样熬了，其余的丢进灶火中烧了。

    药熬好正准备喝，厢房的门打开，吴启斯捂着伤口出来了，进了厨房一样看到她手中端着的热气腾腾的药，伸手作势要接，道，“哪来的药啊？”

    楚云梨一仰脖喝了，末了道，“这是我的 。”

    吴启斯瞠目结舌，半晌才道，“你不就是皮外伤，喝什么药？”

    “所以你打完我之后，还不让我喝药对吗？”楚云梨反问，起身往外走，“我要回家。”

    手被吴启斯一把抓住，“别动不动回家，丢不丢人？”说着，还摸了一把她的手背。

    他们两人还是那次他喝醉了之后强迫她时来了一回，现在两人虽然成亲了，但她愣是不让碰，非要守孝。

    他眼神淫邪，一看就知道在想什么。

    楚云梨恶心的抽回手，不着痕迹的在裙摆上擦了擦，“我疼。”

    “媳妇，对不住，我喝醉了，要不然我怎么舍得打你？”他又道歉，嬉皮笑脸的又想拉她的手，“要不，你打回来？”

    楚云梨本来要走，闻言，回身试探着问道，“你确定？”

    吴启斯笑吟吟，“我保证站着不动，随你打。”

    “那我不客气了。”楚云梨走上前，见他果然不动，她随手就捞起边上的扁担狠狠打在他的腰上。

    不妨她真打，吴启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忙捂着腰退开，道，“别！太痛了，不是让你真打。”

    楚云梨才不管这么多，这吴家老老少少全部都让人恶心，打就打了。她正追得欢快，吴母带着儿子媳妇和孙子孙女回来了。

    这一大早上的，他们一家人居然全部出去了。看到院子里的情形，吴母顿时皱眉，“宝烟，这是做什么？”

    楚云梨放下扁担，正色道，“夫君打我后很后悔，还说我可以打回去！”

    吴启斯也没想到，本来是夫妻之间的小情趣被她当了真，还真揍了他一顿，身上挨了好几下，先前奔起来没感觉，这会儿停下来感觉哪儿哪儿都疼，胸口的绷带处还有血迹渗了出来，且他已经站不起来了。

    “胡闹！”吴母斥道。还想要再说，边上的白氏拉了她一下，“娘，别生气，该做午饭了，昊儿都饿了。”

    被这一拉，吴母脸上的怒意渐渐地敛了，颇有些不自在，看向吴启斯道，“饭吃了吗？药熬了没？”

    “我刚起来，饭还没吃。”至于药，吴启斯瞄了一眼楚云梨，没说话。

    白氏笑着上前，“弟妹，今日可好些了？”

    楚云梨捂着肚子，“疼得不行，不能乱动，不知道有没有伤着五脏，我回去歇会儿。”

    说着就进了门。

    现在可要做午饭了，吴母已经拉着吴启斯进门换药，吴启朗带着儿子女儿回房，做饭到底还是她来，白氏气得跺脚，到底还是进了厨房。

    楚云梨进门后打开妆台前的匣子，里头有五十两的银票一张，还有几个银锭，她全部贴身收好，今日吴母没和她计较，说到底还是为了这些银子。她心底清楚，所以有恃无恐，不想做饭就不做。

    不过，这也不是办法，她还是得想办法早日回到柳家。原身的怨气一半来自吴家，另一半来自镇上接手了她家医馆的大伯母他们，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的幼弟柳宝礼。

    不过吴家轻易不会让她回家，从昨夜到现在她试探了好几次，只要一提回家，吴家人一定拦，并且还会适当的退步。

    柳宝烟看不出来其中的猫腻，楚云梨却猜出，她大伯母一家，兴许是和吴家达成了某种约定，不让她回柳家。

    柳宝烟上辈子能回家，已经是两个月后，还是因为她大伯母让人来寻她回去奔丧，她弟弟已经病逝了。当时她就怀疑柳宝礼的死有蹊跷，从小到大他小病都少，又怎会病重到病逝的地步？再说，家中就是医馆，虽然柳父没了，但里头还有个坐堂大夫，一般病症都能治，但寻了半日却找不到弟弟枉死的证据，大伯母还对她的伤殷殷问询满面担忧，只得认了。

    楚云梨坐在妆台前，这妆台还是柳父在的时候亲自给她置办的嫁妆，看着镜子里鼻青脸肿看不出本来样貌的姑娘，楚云梨心里叹气，要是柳父泉下有知，自己精心养大的女儿被人糟蹋成这样，只怕会气得活过来。

    她收好银子起身，无论如何，柳宝礼是不能死的，吴家也不能久待。

    刚刚起身，就有人敲门，楚云梨扬声问，“谁？”

    白氏的声音响起，还算柔和，“弟妹，该吃饭了。”

    楚云梨冷笑，“我不饿，你们吃。”

    白氏又劝了两句，到底走了。

    楚云梨再次醒来，外头太阳渐渐落下，夕阳西下，又有人敲门，“弟妹，我给你买了些跌打的药膏，开门我帮你擦些好得快。”

    这还是可以的。楚云梨虽然会治病，但平白也变不出药材来，起身打开门，白氏顺着门缝就挤了进来，拿出药膏给她擦了 ，声音柔和，“二弟就是爱喝酒，平时是个很好的人，日子久了你就知道了。”

    楚云梨自顾自擦药，不理会她，白氏站在她身后，搓了搓手道，“弟妹，今日婆婆带着我们去了镇上，去见了镇上的于秀才，还考了昊儿，说他读书很有天分，愿意收下这个学生。”

    “这是好事。”楚云梨随口接道。

    白氏脸上就多了几分自得，“昊儿从小就聪明，道士都说，他日后必定有大造化。”

    楚云梨不接话了，屋子里沉默下来，气氛尴尬，白氏偷偷看她脸色，试探着道，“就是这束脩太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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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了。

 挨打受气的小媳妇 三

    感觉她下一瞬就会提出借银子, 楚云梨放下药膏，“你们辛苦这么多年，不会连孩子的束脩都交不起吧？”

    “农家哪儿有什么银子？”白氏叹口气，正想顺着她的话提借银子, 就听她道, “可是我前天还听夫君说, 你们每年地里能收上两千斤粮食, 这该吃不完的呀？”

    吴启斯做掌柜每个月月银不老少, 最起码在这百村镇算是高收入了，但是他衣食住行并没有好多少, 皆是因为他全部的月银都被吴母收起来了，基本上的银子都买了地，现如今吴家有肥地十亩多，在村里是很难得的富裕人家, 但这么多地，全靠大房夫妻俩和老两口在干, 每到春种秋收也挺辛苦。

    白氏眼睛微微瞪大, 忙掩饰了自己的惊讶, 此时她早已忘记了过来的目的。挥挥手道, “二弟喝醉了胡说的。”

    “怎么能是胡说呢？”楚云梨一脸疑惑, “明明夫君跟我说这些地有大半都是靠他买回来的, 这以后都是……”似乎有什么不好说的, 她住了口。

    白氏不知想到了什么，正色起来，“二弟真这么说？”

    楚云梨摆摆手, “兴许是我听错了。”

    白氏坐不住了, 飞快起身出门。

    药膏涂上, 脸上的疼痛减轻，楚云梨心情不错，看着白氏进门，没多久就拉了吴启朗去了正房，然后就传来吴母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老娘亏待你们了？这是咒我们死吧，还想分家！你们怎么不上天呢？”吴母叉腰，“早就知道你们俩心思不纯，你二弟就从来不问，那些地，大半都是他拿回来的银子买的。”

    又是这番话，白氏的面色难看起来，“娘，那我们这些年来也没闲着啊，再说了还有昊儿，他可是长孙，往后分家，您可不能偏心。”

    “你们这是要气死我！”吴母气急败坏，拿着扫帚把两人赶了出来，“再提分家，老娘赶你们滚出家去，老娘的地，谁也别想惦记！”

    这个话被在吴昊房间里睡觉的吴启斯听了个正着，他捂着伤起身，因为腰上被打了几扁担，这会儿根本站不直，听到这话根本忍不住，“娘，您不是说那些地是帮我买的吗？”

    白氏愣了下，反应过来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开始嚎，“我起早贪黑带着孩子拼命干活，原来只是帮二弟做帮工，就算是帮工，那这么些年我也没看到银子，难道我还是不要钱的长工不成？我给你们家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对外还有下地干活，你们吴家欺人太甚，我要回家找我爹娘给我做主。”

    说着就回了房，砰一声关上了门，很快就收拾了包袱出来。不理会吴启朗的拉扯和吴昊兄妹俩的嚎哭，气呼呼的打开门走了，吴启朗忙追了上去。

    两个孩子哭着也要追，吴母呵斥，“哭什么哭？嚎起来好听？”

    又大声咒骂，“只要老娘在，别想分家。”

    吴启斯靠着窗户，“娘，你可先说好了那些地是我的，分家的时候不能给大哥他们的。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些年来地里出产的东西，分我三成就行。”

    此话一出，吴母怒极，“你还真当你大哥他们是佃农，还收三成，是不是老娘做的你也要收三成？”

    吴启斯一本正经，“亲兄弟明算账嘛。你们帮种地，拿应得的那份。至于你，我肯定要孝敬的你和爹的。”他做掌柜多年，很会算计。心里早就有一本账了。

    见吴母话里话外很抗拒分家，且只字不提那些地的归属，吴启斯心下疑惑，“娘，暂时不分家也成，我能看看地契吗？”

    吴母避开他的眼神，“我是你娘，难道我还会害你，你连我都不信？”

    见她如此，吴启斯越发狐疑，“那大哥也是你儿子，昊儿还是你最疼爱的孙子呢。”话落，他越想越不放心，佝偻着捂着胸口出门，往正房去，“娘，今日你说什么也得让我看看地契！”

    楚云梨站在窗户前，看着这场闹剧。吴家在柳宝烟的那辈子也闹了一场，早晚都要闹，这才刚开始而已。

    等到吴启斯气急败坏的声音从正房传来，大声道，“这地契必须改回来。娘，您说你都老了，还写自己名字做什么？财帛动人心，要是你真出个意外，我和大哥为了这些，肯定要打起来的，到时候头破血流您就满意了？”

    吴母也怒，向来乖巧的儿子对她大呼小叫，虽然这事确实有点那什么，但她看着自己名下七八亩地就舒坦，都说儿孙得孝顺，这让她舒坦也是孝顺的一种嘛，再说这也不影响谁，越发觉得自己有道理，振振有词，“我是你娘，写名怎么了？我早晚死在你前头，难道还会要你的地？”

    “以前就算了，你现在改回来。”吴启斯拉着她出门，“现在就去改，大嫂已经回娘家了，兴许会带着白家人来分家，到时候这些说不清楚。”

    吴母被儿子这样逼迫，也犟起来了，“分个屁，只有老娘在一日，就不许分家。再说，你爹也还在。”

    “爹也不知道你把我的银子买的地写了你的名儿。”这也是最让他生气的地方，要是他娘真出了意外没了，要是他舅舅那边知道她娘名下有七八亩肥地，说不得也还要过来闹。这么一想，吴启斯真心觉得，改回名字必须现在就去。

    吴母挥开他，“不去。刚刚才去镇上，今日我不想去。再说这会儿太阳都要落山了，镇长都已经回家了，要改也过两天再去。”

    吴启斯无奈，还想说服她呢，外头乌泱泱就来了一群人，为首的就是白氏两口子，身后就是白氏的爹娘和叔叔伯伯，舅家也来了人。

    看到亲家上门，哪怕多半是来闹事的，吴母也还是迎了上去，毕竟儿子的日子还得过，话说清楚也就是了。

    白父毫不客气，“听说你们吴家还没分家，这地已经是老二的了？”

    院子里闹哄哄的挤了不少人，篱笆院外也围了不少邻居，楚云梨穿好了衣衫，收好银子，从外围捂着脸挤了出去。

    白家人看到她一身孝服，知道在这是白氏的弟媳妇，好奇的打量两眼就算了，门口的邻居看到她出门，都觉得她是回镇上搬救兵，毕竟分家这种事，娘家人不在，很容易吃亏。了然过后，还有那好事的低声催促她，“快些，要不然等你回来都分完了，你们家的事情别人不知，我可是知道的，大半的家底都是你男人拿回来的银子置办的，分给老大家一点可以，要是平分，那你们可就吃了大亏！”

    一边说，一边还催她快些。

    楚云梨离开人群，飞快往镇子外头去，恰好遇上一架牛车，付了几文钱后，一路捎她到了镇上。

    她路过柳家医馆时，看到里面一切如常，柳宝烟的大伯母余氏正坐在收钱的位置盯着。她没进去，直接回了后街的柳家院子。

    柳家院子大门紧闭，院子里安静，楚云梨左右看了看后，干脆从墙上翻了进去，一路靠墙，打算先去柳宝礼的屋子看看。

    走近后，楚云梨皱起眉，屋中倒是有人，不过确实柳宝烟的堂兄，正拿着一本书看得认真。却独独没有看到柳宝礼。

    此时天色渐晚，眼看着就要黑了。她心一横，现在干脆进去直接问，就听到厨房那边传来熟悉的咳嗽声。

    竟是柳宝礼。

    她跑去厨房，一眼就看到灶前蹲着一个满头黑灰的小孩子，正努力扒拉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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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整点发出来的，为什么前台看不到呢

 挨打受气的小媳妇 四

    不过十来日不见, 这孩子就瘦了许多。楚云梨心绪复杂难平，走了进去。

    柳宝礼抬起头看到她，满脸惊讶，然后眼泪就流了出来, 在黑脸上流出两道水痕, “姐姐, 他们都说你不要我了……”

    楚云梨上前, 一把将他抱入怀中, “姐姐怎么会不要你，这不是就回来了？”

    柳宝礼埋在她怀中, 身子颤抖起来，“我想你，想爹和娘……夜里还冷，我也不会做饭, 也不会洗衣，我还头晕……想喝热水……”

    他不说, 楚云梨也已经摸到了他微热的额, 很明显在发热。而且他身上的衣衫也还是湿的, 楚云梨的眉心顿时就皱了起来, 虽然她早就猜到柳宝烟离开后弟弟柳宝礼会被慢待, 却没想到这哪是慢待, 分明虐待了。

    她想要推开他仔细问问, 柳宝礼却扒着她的腰不撒手，“姐姐不要离开我。”

    “以后我都不会离开你了。”楚云梨正色道，“现在我有话要问你。”

    她语气慎重, 柳宝礼止住了哭声, 抽噎道, “姐姐说真的，以后都不离开我了？”

    楚云梨点头，看了看院子里，问道，“怎么你在这里做饭？陶婆婆呢？”

    “陶婆婆回家了。”柳宝礼垂着头，语气里有些失落，“大伯母说，我们家养不起闲人。多养我一个已经很艰难，不能再留下陶婆婆了。”

    楚云梨皱眉，“那现在谁做饭？”柳宝礼虽然在烧火，但他确实折腾成这副模样也还没有把灶点起来，做饭肯定不可能。

    “安堂姐。”柳宝礼下意识压低了些声音，“她还不给我饭吃，我偷偷进来，还被大伯母打了。”说着就去揉背。

    楚云梨掀开他微湿的衣衫，就看到背上一条条红肿的印子。她突然想起柳宝礼屋中的人，又问，“你屋子里住别人了吗？”

    “大伯母说大哥读书辛苦，我那屋子光线最好。”柳宝礼越说越沮丧，“可是当初爹娘说也要送我读书的。”

    楚云梨扬眉，“那你现在住哪？”

    柳宝礼指了指隔壁，“住隔壁。”

    饶是楚云梨见多识广，此时也禁不住生出些怒意来，隔壁那是柴房，四面漏风哪能住人？

    她拉着柳宝礼出了厨房，“现在先别吃，一会儿姐姐给你做好吃的。”

    她径直去了柳宝礼的屋子，对着里头的柳宝远指着柳宝礼，质问道，“这就是你们说的帮我照顾好弟弟？”

    柳宝远看到她，愣了下，“宝烟，你何时回家来的？”

    楚云梨冷笑着进门，“滚出去！”

    一边说，一边将他的书和被子往外扔。柳宝远自懂事起就开始读书，满脸怒气却并不动手，“宝烟，你怎能如此粗鲁？”

    楚云梨正扔得欢快，门被打开，柳宝安挽着菜篮子进来，看到院子里一片凌乱，又看到楚云梨发疯一样往外扔东西，她倒是比她只知道读书的哥哥知道得稍微多点，忙上前，“宝烟，这是做什么？”

    楚云梨冷笑道，“你们一家都给我滚！”

    柳宝安皱起眉，“我们都是一家人，爹娘特意带着我们过来照顾宝远的。”

    “不用你们，我自己会照顾。”楚云梨站在屋檐下，看着被她这凶狠的动作吓得傻掉的兄妹俩，“你们一家，全部给我滚出去。”

    柳宝安反应过来，跑到门口去大声喊，“爷，奶，快回来啊，宝烟她发疯了。”

    楚云梨板着脸进了厨房，一把操起菜刀，拉着柳宝礼站到了大门口，配上她青紫的脸，整个人凶恶无比，“谁要是进来，先问过我！”

    柳母走近看到这样的情形，顿时开始嚎，“夭寿哦，这好好的姑娘怎么就疯了？”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周围围上来不少人，楚云梨对上众人狐疑的视线，“我没疯。”然后指着自己的脸，“大家伙儿评评理，那吴启斯他就是个酒鬼，前天喝醉了之后，就对我动手了。把我打的半死，吴家没有一个人愿意进来劝他。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我怕再待在吴家，什么时候被打死都不知道。”

    楚云梨见众人窃窃私语，确实在听她说，掏出一块帕子捂着脸，声音断断续续，无比委屈，“今日吴家闹分家，嫂嫂回去叫了娘家人，我才抽空跑了回来，没想到……没想到……当初说要帮我好好照顾弟弟的大伯他们，就是这么帮我照顾的。”她把柳宝礼推到了众人面前，“他没有饭吃，房子被大哥占去，被撵去睡柴房，偷进厨房还要被打一顿，尤其他现在还发热，我实在不敢想象，我要是没回来……他风寒加重，我弟弟……我爹娘就这么一个儿子，爷，奶，你们倒是真狠的下心。”

    她仿佛誓言一般，“吴家我不会回去了，我要留下来照顾弟弟！”

    大伯母不知何时已经回来，闻言皱起眉，“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嫁什么？”楚云梨大声反问，“他吴启斯趁着酒醉占我便宜，我还没去衙门告他呢。一个酒鬼，还是个喝酒之后会打人的酒鬼，大伯母，您还真是为我着想，你看看我脸上的伤，看看宝礼这副模样，你就是这么照顾我们的，现在你还要劝我回吴家。你夜里敢闭眼吗？不怕我爹娘找你吗？”

    余氏后退一步，摸了摸胳膊，总觉得有些冷，忙吩咐柳宝安去烧水给柳宝礼洗漱，劝道，“宝烟，你太偏激了。是，宝礼确实……我以后会注意他的。”

    “没有以后了。”楚云梨正色道，“吴家我不会再回，弟弟我亲自照顾。不劳烦大伯母。”

    她指着院子里的东西，“麻烦你们一家从我家搬出去！”

    余氏面色尴尬，尤其周围这么多人围观着，狐疑的视线打量她，忙道，“你这孩子，天都黑了，要搬也是明天……”

    楚云梨一把刀横在自己脖颈间，“不搬是吧？不搬我就死在这里，死了我也不放过你们，我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住这院子！”

    周围的人忙劝余氏，“别逼孩子了，她爹娘刚走，嫁的还打人，你们还是回去，以后再说。”

    “对啊，这刀要是真的……出事了可怎么好。”

    “柳大夫刚走，你们别逼孩子。”

    周围的人，无一不是在劝余氏离开的。柳大伯背着手，面色慎重的看着面前的闹剧，“宝烟，我是你大伯，你爹走了，我就是你长辈，今日你这不对。首先你嫁人了，从吴家跑回来不对，其次……”

    “不走是不是？”楚云梨的刀割上脖子，殷红的鲜血瞬间就落了下来，周围的人忙拉住他，“真不能说了，会出事的，赶紧搬回去吧。”

    余氏眼神一转，“这样走，我们也不放心呐。”她看向楚云梨，“是，我没照顾好宝礼，是我不对，你不信任我们，我也理解。我们这就搬走，只是你爷奶总可以留下吧？”

    她一本正经，“要不然我就不搬！要是走了，没人看着，你这边出事了，我怎么给你爹交代？”

    楚云梨看向那边的柳家老夫妻，点头道，“可以。你们赶紧走！”

    柳大伯一家收拾东西离开，楚云梨搬凳子坐在大门口看着，不许他们拿走一点属于自家的东西。

    余氏倒是收拾得快，兴许是想着还要回来，反正东西没搬完，一家人利落的走了。

    等他们走了，楚云梨帮柳宝礼打水让他洗漱，之后带着他去医馆治病。

    洗干净的柳宝礼是个白嫩嫩的包子，出了院子后回头看了看，满脸担忧的看着她，“姐姐，你疼吗？”

    说话间还伸手去摸她的脖子，又不敢碰，看到她青紫的脸就更担忧了。楚云梨只是随便包扎了下，她下手有分寸，只伤了一点点皮。摇头道，“我没事。”

    “姐姐，我好怕。”柳宝礼的眼泪掉了下来，“怕你真的跟爹娘一样离开了。”

    楚云梨摸摸他的头，“不怕。还有你在，我不会死的。你是男子汉，不能哭。”想了想，她又道，“其实我是吓唬他们的。”

    那么多人围观，如果她太强势，直接把人丢出来，给人感觉咄咄逼人，且不识好歹。

    但她这样示弱，外人都会觉得她是在吴家受了伤又被弟弟生病刺激了，这才自残。原先柳父在的时候可没少帮助邻居，他的儿女，这些人自然会多看顾些。不止不会觉得她过分，兴许还会脑补柳大伯一家在外人不知道的时候如何虐待他们姐弟二人，反而会帮着她劝余氏一家离开。

    她带着弟弟直接去了医馆，此时天色渐晚，医馆中的坐堂大夫早已走了，里面只有一个不认识的三十多岁男人，看到姐弟二人进门，眼皮都没抬。

    楚云梨直接过去，“帮我抓副药。”

    那人挥挥手，“对不住，打烊了，明日请早。”

    医馆还有打烊的？

    以前柳父在的时候，半夜有人来敲门他也会过来帮人抓药的。随便哪家医馆，无论从赚钱还是帮人的角度看，都没有拒绝给人抓药的道理。

    这人分明就是为难她。不知道是他本身故意，还是余氏那边吩咐过。

    楚云梨眉心皱起，眼神看向他后头的药柜，心里盘算着药方，不妨那人双手环胸，笑吟吟道，“小妹妹，不如你软语求我两句？虽然你这脸上受了伤，但你原先还是长得不错的，说不准我会帮你哦。”语气轻佻，眼神也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尤其在她胸口落了落。

    楚云梨一把揪住他衣领把他拉到面前，另一只手摸上了边上的银针，飞快朝他眼皮扎了一针，“这招子不知进退。”留着做什么！

    那人捂着眼睛，“你做什么？”他眼睛疼痛且看东西重影，半天看不清楚，等他揉半晌能看清楚时，楚云梨已经抓了药磨了粉，正端着一碗水让柳宝礼喝。

    “你以为这铺子还是你家的？”他有些得意，“现在已经是我姐姐的了，现如今我就是掌柜，你拿药确实可以，但是从明天开始，你要是还能进来，我叫你一声姑奶奶！”

    小人得志！

    楚云梨也不与他纠缠，现在最要紧是带着柳宝礼去吃饭，然后让他回家好好休息是要紧。她可没忘记这孩子两个月后就没了，得好好照管着。

    楚云梨收好了药，冷笑一声，拉着柳宝礼出门。

    柳宝礼回头看了看亮着微弱光亮的医馆，“姐姐，那是爹的医馆。”

    楚云梨闻言笑了，“放心，明天他就来不了了。我们先去酒楼吃饭，吃顿好的。”

    闻言，柳宝礼果然高兴起来。

    镇上夜里还是有酒楼的，且还有热闹些的，不过那些地方不太合适他们姐弟两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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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然眼睁睁就看着写好的稿子抽没了几百字，那一瞬间简直能气死

    然后我更新了，发现前台还没有→_→

 挨打受气的小媳妇 五

    所以, 楚云梨只找了一家快打烊的铺子，也没挑什么贵的菜，不过姐弟俩都吃得很香，吴家那饭菜, 能吃饱就不错了。楚云梨从昨晚上到现在, 就中午吃了俩馒头, 那俩馒头还是吴启斯的。

    吃饱喝足的姐弟二人, 就着月色和各家昏黄的烛火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发现大门紧闭，柳宝礼上前敲门，“爷, 奶，开门, 我们回来了。”

    敲了半晌，不见里头有动静，倒是隔壁的大娘开门探出头来, “宝礼, 你们这是……”

    楚云梨冷笑，声音却柔和不见一丝怒气, “没事, 大娘, 我爷奶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 大概是没听见。能不能借你家梯子使使, 我们自己翻进去。”

    大娘一怔, 她本来想说兴许里头听得到只是不开门, 看到满脸青紫的姑娘月色下亮晶晶的眼神，叹了口气，“我让你大叔给你搬。”

    楚云梨爬着梯子上去，然后跳下去后再打开大门，笑吟吟和隔壁大娘道了谢，这才拉了柳宝礼进门。

    其实她本来打算自己翻进来来着，不过有人看到了，再翻墙就不好了。

    她先带着他洗漱，又去了柳宝礼的屋子帮他收拾，先前被她丢的乱七八糟，不过柳宝远带着了他的笔墨纸砚之后，屋子里就空了许多。

    兴许是余氏没想过她还能回来，原先属于柳宝礼的被子和衣衫都好好的收在箱子里，看模样根本就没打算拿出来用。

    拿出被子铺好了床，让他睡觉。

    柳宝礼躺在柔软的床上，拉着她的手，“姐姐，我不是在做梦吧？”

    楚云梨笑了，“不是，姐姐会一直陪着你。”

    等他睡了，楚云梨才出门去看自己的屋子，这房子拢共就四间房，两间正房两间厢房，以前柳宝烟姐弟住厢房，正房柳成夫妻俩住，还有一间是专门待客的。柳大伯一家搬进来后，住得满满当当，兴许也是因为这个，才让柳宝礼住柴房。

    所以，楚云梨去的是原先柳宝烟的屋子，摸黑进门觉得脚下不对，她摸了桌上的火折子点亮烛火，这才发现满屋子都是水，最严重是床上，床上挂着一半的被子上还在滴水。

    楚云梨立时就怒了，先前余氏一家收拾东西并没有花多长时间，再说也没看到他们端水入这个屋，很明显这是等他们姐弟离开后，老两口干的好事。

    她出门去了厨房，打了两桶水一手一桶去了正房，“砰”一脚踹开门，拎着水桶进了里屋，月色朦胧中看到床上惊坐起两人，她拎起水桶就往床上倒了过去。

    尖叫声里，楚云梨两桶水往两人身上床上倒完。

    柳母被一桶凉水从身上浇下，冷得彻骨，怒而质问，“疯子，你这是做什么？”

    现在是秋日，白天还好，夜里就开始冷了，楚云梨拍拍手，冷笑道，“没看出来吗？”

    她指着水桶，“给你们醒醒脑子，现在是在我家，别闹妖！”

    “我是你奶！”柳母有些崩溃，大喊道。

    楚云梨掏掏耳朵，“你有个长辈的样子？还往我床上倒水，看把你能的。”

    说完出门，就看到柳宝礼抱着被子站在门口，楚云梨朝他挥挥手，“没事，你赶紧去睡，我也要睡了。”又嘱咐，“拴好门，不是我找你，别理会。”

    然后就进了另一间正房，这里是柳大伯他们住的屋，床上的被子都还是铺好的。楚云梨把那些卷起，重新在箱子里找了两床铺上，拴好门睡觉。

    她昨夜没睡好，白天在吴家的时候也睡不实，早就困了，盖上被子后，想了想去针线篮子里找了布头，卷了卷塞入耳中。

    外头砸门，她理都不理，伴着砸门声睡了过去。

    翌日早上，楚云梨出门路过正房窗户时，看到柳母和柳父两人地上铺了被子，正睡得香。

    失算了啊，该把地上也倒上水，昨天她回去的时候，那可是满地都是水。

    她洗漱后去了厨房，想做早饭，四处翻找一通，米缸空空，剩饭剩菜都没有。早前柳父他们做的腌肉之类，一块都没。

    昨天余氏他们也没带走啊。她的眼神，落到了老两口的正房，难怪余氏想把他们留下来，这心眼都偏到天边去了。

    楚云梨昨天愿意留下这两人，一是余氏非要留下他们才肯离开，二来就是，柳宝礼想读书，这读书人名声最要紧。不管大伯一家可以，祖父母还是要孝顺的，爷奶要留下来住，就不能把人往外推。

    她转身去了正房，又是“砰”一脚踹开门，吓得地上的两人抖了一下，柳父看到是她，翻了个身继续睡。柳母皱起眉，“大早上的干什么？”

    “粮食呢？”楚云梨问，眼神左右扫视，入眼处没看到，越过两人进了内室，看到床边的米袋子，拎着就走。

    柳母恼了，又看到她拎米袋子，皱眉道，“宝烟，这是我们买的。”

    楚云梨随口接道，“你们买的，难道我和弟弟不能吃，你们俩不是留下来照顾我们的吗？怎么大早上了还睡着？”再说，到底谁的银子买的还说不清呢。

    话落，人已经出去了。

    柳宝礼已经洗漱好站在院子里，还乖巧的跟着她进了厨房，满眼都是星星，“姐姐，你好厉害啊。”

    “其实是他们不行。”楚云梨一本正经，摸了摸他的额，见没发热了才微微安心，“都是欺软怕硬的，我们狠起来，他们就不敢闹了。你看着吧，用不了两天，他们自己就要走了。”

    柳宝礼不会烧火，不过灶燃起来了他帮着添柴还是可以的，楚云梨做着饭，这事情她已经几辈子没干过了，再说，她还要挣钱送柳宝礼读书呢，当下决定，等这俩走了，就去把陶婆婆请回来。

    她做得不多，刚好姐弟两人一人一大碗，她可没打算真的把他们奉养起来。

    原先柳宝烟她爹还在的时候，除了必要的年礼，和这两人根本没有来往，更没接他们过来住，这是很不寻常的，可见这里头肯定有事，只是柳宝烟姐弟俩不知道。

    姐弟两人吃饭，柳母进门，没看到有多余的饭菜，顿时皱眉，“你这丫头，为何不叫我们吃饭？”

    “等着吧。”楚云梨随口就答。

    饭吃完了，她就带着柳宝礼走了，先去了镇长家中，就说爹娘没了，家中房契和地契全部找不着了。

    镇长是个好人，翻出记录，把她铺子和院子的房契都重新给她办了，还找出来柳成名下还有两块地，就在吴家村，一块五亩，一块两亩，一并重新办了地契，上头还写了以前的作废，以最新的为主。

    楚云梨认真收好，此时已经到了午后，她没回家做饭，直接带着柳宝礼去了酒楼用饭。正吃饭呢，就听到隔壁桌的人低声议论，“昨天吴家打起来了，那老大把老二打的鼻青脸肿的，都起不来床了，听说安平酒楼那边，要重新找掌柜了。”

    柳宝礼听了，扯扯她袖子。

    楚云梨眨眨眼，“吃饱了吗？”

    吴启斯本来就受伤了，再说他做掌柜，平日里靠脑子和嘴吃饭，和吴启朗一个下地干活的庄稼汉打架，肯定吃亏。

    姐弟两人出门，柳宝礼还惦记着昨晚上医馆中的那人，“姐姐，我们去看看医馆，好不好？”

    当然好，属于姐弟两人的东西，她肯定要全部收回来的，给谁都可以，就是不能给造成他们姐弟两人悲剧的罪魁祸首。

    医馆中此时正热闹，楚云梨到了门口就看到余氏照旧坐在账房边上，和昨天一模一样，倒是昨晚上那个自称掌柜的人已经不在了。而她的眼神，落在了被人抬着放在地上的吴启斯身上。

    ※※※※※※※※※※※※※※※※※※※※

    来了。

 挨打受气的小媳妇 六

    昨天她自己跑回镇上, 吴家那边没有人追她，楚云梨就知道吴家兴许是出事了。

    没想到真的打得起不了身了，怎么没有在打的激烈一点？打死两个就给她省事了。

    她拉着柳宝礼站在医馆门口，就看到原来的那个坐堂大夫弯腰帮吴启斯查看, “腿骨断了, 养得不好怕是要跛。”

    闻言, 吴母满面泪痕, “大夫, 你一定要帮我救救，我儿子是安平酒楼掌柜，你知道吗？你治好他，以后你去酒楼吃饭, 他给你算便宜些……”

    吴启斯满面阴郁，垂着头坐在抬他来的门板上, 冷眼看着吴母和吴父和大夫纠缠。

    余氏见状，拍拍桌子，“别吵, 这是医馆, 你以为是你家院子啊。”

    她一出声，吴母就注意到她了, 当下上前, “都是你们家那丧门星, 才进门几天啊，我们家就出了这么多事。你必须帮我把老二治好！”

    余氏气笑了, “合着你们自己家人打架, 还怪到我们身上来了。”想起两家的关系, 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早前我们约定好的事情你没做到，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还问我要银子。”

    吴母有些气虚，“那她自己长腿要跑……”

    余氏冷笑，“你们家不打她，她怎么会想着回娘家？”

    “反正我不管。”吴母一屁股坐在地上，“昨天我大儿媳妇回娘家之前，就是从她屋子里出来后情绪就不对。两句话说不通就跑回娘家，带了人过来分家才打架的，要说这里头和她没关系，我不信。”

    “你们不能收我银子，还得把护我儿治好！”她想起什么，“说起来这还是我那儿媳妇的医馆，本身就是一家人，不能收我银子。”

    余氏半信半疑，有些怀疑她那养得娇气的侄女还会挑拨离间，不过听到吴母这话，她却不认，想从她兜里掏出银子来，根本不可能。当下扬声道，“我侄女被他们家打的浑身是伤，昨天偷跑回来的，扬言再不回吴家，你们算哪门子亲戚？”

    “两口子打架不是正常？”吴母振振有词，“一吵嘴就回娘家，气性也太大了。”

    余氏接手医馆不过一个多月，柳成留下来的影响还在，这个时候她当然不能说这医馆已经不是柳宝烟姐弟二人的，只道，“我侄女早就说了，不会回你们吴家了，还要去告你们欺负她！”

    吴启斯霍然抬头，阴恻恻问道，“你说什么？”

    余氏巴不得吴家人去纠缠柳宝烟，立时道，“你趁着喝醉酒欺负她，她说要去告你。”

    “笑死人。”吴母一点都不信，“都成亲了，还有什么欺负不欺负的话？那不是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吗？”

    楚云梨垂下眼眸，她没去告，就是因为这个。而她落到如今尴尬的境地，其实都是因为余氏，当初事情发生后，吴启斯跑到柳家门口跪了两天，闹得许多人都知道了，本该捂着的事情被众人传得沸沸扬扬，再有吴启斯跪两天求娶，闹得跟他多情深一样。

    如果楚云梨那时候来，会在第一时间跑去报案，哪怕为了名声不报案，也不会让吴启斯跪两天，跪那两天除了为他自己博个知错就改的名声，其余尽是宣扬柳宝烟失身的事情，对柳家没有丝毫好处。

    余氏冷笑一声，嘲讽道，“你们有本事，倒是把宝烟带回去呀！”

    吴启斯语气冷淡，“娘，换医馆。”

    吴母一挥手，“凭什么换呐？就让他们家给你治，都是一家人，还能把你害了？”

    吴启斯认真地看着她，“娘，换医馆。我不信他们。你别忘了，大哥为什么要打我？”

    此话一出，吴母顿时就没了言语，看向抬吴启斯来的两人，“那我们就去对面吧。”

    他们出门时，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站着的楚云梨，吴启斯眼神复杂，抬着他的两人面面相觑，还是吴母最先反应过来，她甚至还有些惊喜，“宝烟，你来了？快点给你大伯母说说，你说老二病了，到这里来还不就是自家铺子，你大伯母居然还要问我们要银子，像什么话？

    楚云梨淡然看着她，看得吴母由一开始的惊喜渐渐地疑惑起来，她才道，“上门治病，确实要收银子。”

    吴母突然觉得不妙，方才余氏说儿媳妇再也不回吴家，她没当一回事，这会儿看着，怎么看都像是真的，“可是……”

    “没有可是。”楚云梨打断她，“不只是你，从今往后就是我大伯母上门拿药，也是要付银子的。”

    余氏扬眉，冷笑一声。

    吴母有些惊讶，顾不得她对余氏的态度，只道，“你既然嫁进吴家，就是我们吴家的儿媳妇。这铺子是你爹留给你和你弟弟的，你总能占一半吧，我们付一半银子不就得了。”

    “我不会再回吴家。”楚云梨垂眸看向床板上动不了的吴启斯，“你这样喝醉酒后欺负女子，还要把妻子往死里里打的人，简直畜生不如。嫁给你，我宁愿死。”

    吴启斯终于抬起头来，“你不回吴家，想去哪里？你想嫁给谁？是不是已经找好了姘头？”

    楚云梨冷笑，“你管的着吗？”她对着铺子里吩咐道，“往后吴家人上门，我们医馆不接待。”

    余氏不屑的扫她一眼，低着头看账本。

    她这样冷淡，吴启斯面上隐隐起了怒气，“你都失身于我了，还想嫁人？”

    楚云梨捏了下他的腿，抬步进门，“看来你还不疼嘛。”

    吴启斯被捏得差点叫出声，他都疼死了好么！

    当下也回过神来，这些事情可以往后放放，现在最要紧是找大夫治病，要是成了跛子，别说酒楼掌柜，就是下地干活他也不方便了。

    不过看她这样的态度，吴启斯更加不敢继续在这医馆。催促吴母赶紧找大夫，吴家人一行人很快离开了。

    医馆内外因为这场闹剧聚集了不少人，小半是来抓药的，大半看热闹的。楚云梨抬步走近，“吴掌柜喝醉后会打人，而且他打我的时候，吴家人就在门外，没有一个人进来拉我。吴家我再不会回去，我会留下来照看医馆，我爹在的时候还指点过我医术。”

    众人低声议论，不信有之，大部分还是看热闹。

    楚云梨走到柜台前，敲敲桌子，对着几个抓药的药童道，“你们可以走了。”

    几人对视一眼，看向那边老神在在的余氏，“凭什么？”

    楚云梨冷笑道，“就凭我爹以前是在医馆的主人，现在归我了，现在的医馆中我说了算。你们要再敢碰我的药柜，我就要报官了。”

    几人面色微变，看向余氏，“东家……”

    东家？

    怕是要笑死人。

    余氏起身，“宝烟，你这是做什么？好好的为何要辞退？他们都是我从那边医馆找来的，随便哪个都是抓药好几年的，有的还能治些简单的病症……”

    楚云梨打断他，“没有为什么，我是东家，我不要他们，就是这么简单。还有你，你要是再碰我的账本，我也会报官。”

    余氏叹息，“我是你长辈，帮你照看……”

    楚云梨看向角落中的一个十来岁左右大的孩子，“石斛，去镇长那里，就说有人恶意霸占我爹的医馆。稍后我会有状纸递上。”

    那孩子听到楚云梨叫他，有些惊喜，忙挤出人群跑了。

    余氏却不怕，双手环胸，“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

    “这医馆是谁的，不是你说了就行的。”她掏出一张泛黄带着字迹的纸，“看到没？集宁街貳柒号，就是这个铺子。”她又掏了掏，“看清楚，你们姐弟二人住的院子，也是我的。你们姐弟俩乖乖的，别闹事，看在你们姓柳的份上，借给你们住。要是不听话，再这么跋扈不懂事，我就赶你们离开，让你们睡大街去。”

    楚云梨瞄了一眼，没接话。

    镇长住得不远，两刻钟后，他就带着人过来了。这镇上并没有官兵，只有组建的民兵，不过也很像一回事。

    众人都安静下来，镇长看到乌泱泱的医馆，又看到余氏手中的纸后，扬声道，“大家都在，我只说一遍，都听好了啊。”

    他清了清嗓子，“今早上柳成柳大夫的女儿找我补地契，说她爹娘没了之后，家里的地契一张都找不着了，不过我那边有记录，全部补办了，往后就以今日办的这张为准，以前的全部作废。”

    余氏终于变了脸色，有些慌张的拿着手中地契，“这怎么能不算数？这可是衙门盖了章的。”

    镇长肃然道，“柳余氏，你故意上门以照顾侄子侄女为由，偷取别人地契，侵占别人家财，还虐待兄弟留下来的子女，人证物证俱在，现在我要依律带你回去，之后会送你去县城由知县大人亲审。”

    余氏终于慌了，忙解释道，“我不过是代为保管，当时他们姐弟都答应了的，要不然怎么会让我们一家人住？”

    急切的看向楚云梨，“宝烟，你帮我解释，当时是不是你让我们进门的？”

    楚云梨淡然看着她，质问道，“我这门婚事，是你一手操持，你敢说没有私心？”

    余氏哑然。

    镇上的姑娘往村子里嫁，本身就是件稀奇事，不过有柳宝烟失身在前才说得过去。

    镇长见楚云梨并没有求情的意思，明白她是铁了心要告状，一挥手道，“带走！”

    余氏被挣扎着被带走了，医馆中热闹不减，不过方才楚云梨让走的那几个药童不知何时已经溜了，还有余氏接手后找来的另外一个坐堂大夫，也已经不在了。

    楚云梨看着众人，扬声道，“柳家医馆日后由我接手，我会和我爹一样认真给大家治病。柳家医馆会和以前一样，我会努力把它做得比我爹还要好。”

    等到众人散去，柳宝礼亮晶晶的看着她，“姐姐，你好厉害。”

    楚云梨笑了，“姐姐还要供你读书呢，明天就带你去找夫子。”

    闻言，柳宝礼就更高兴了。

    姐弟两人这边高兴，对面医馆中的吴母却暗地里注意这边的动静，看到余氏被押走后，脸色都变了。忙走到正在正骨的吴启斯身边，低声道，“不是说笑，她大伯母已经让镇长带走了，据说要送到县城那边由知县大人亲审，听那语气，坐牢是肯定的。”

    吴启斯垂着头，“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吴母急切道，“先前她还说要告你欺负她，听说这……你这种，也是要坐牢的。”

 挨打受气的小媳妇 七

    吴启斯丝毫不慌, 垂眼看着大夫帮他包扎，问，“大夫我还能痊愈吗？”

    大夫叹气，“你这骨头碎得太狠, 看天意。不过你要是能找到专治跌打损伤的大夫, 兴许会好些。”

    “那您知道哪里有这样的大夫吗？”吴启斯饱含希望的问。

    大夫指着对面, “以前的柳成柳大夫, 要是给你治这个伤, 十拿九稳。可惜他不在了，这镇上，大概是没有了，反正我没有听说过。”

    吴母抹眼泪, “那可怎么办？”

    “没听见吗？”吴启斯冷笑道，“好好养着, 别再让我下地干活了。要是我跛了……”

    语带威胁。

    吴母回过神，看到儿子疏离冷漠的眼神，心下凛然, 忙看向大夫, “这多少银子啊？”

    “二两。”大夫随口道，“一会儿我再帮你配些药和跌打损伤的药膏。”

    吴启斯眼神沉沉的看着她, 吴母想要求大夫便宜些的话哽在喉间, 利落的付了银子。出门后还殷勤的问吴启斯要不要喝骨头汤。

    这边的楚云梨则看着石斛, 这孩子当初五岁大的时候没了亲人，是柳成收留了他。余氏接手医馆后也没有赶他走, 应该是想着他只要一口饭吃不要工钱。

    石斛眼泪汪汪, “姐姐, 我好想你。”

    楚云梨立时就笑了, 看着饿得面黄肌瘦的，“没饭吃怎么不离开？”

    “我不走。叔叔留下我，我要一直守在这里，我去吴家找你，他们不让我见你。”石斛开始告状。

    楚云梨笑了笑，“以后不用找我了，我天天都在。”

    她一边说话，把医馆中所有的药材查看了一遍，里头有吴启朗几样已经被余氏换了，有些还是霉烂的，她全部拿出来让人去烧了，又让石斛去把以前的药童找回来。

    天色渐晚时，医馆已经恢复了柳成在的时候的模样，只是……少了柳成。

    楚云梨带着柳宝礼回家，“今天太忙了，明天姐姐带你去找夫子，然后你要开始读书了。”

    “夫子还不一定收我呢。”柳宝礼有些不确定道。

    楚云梨笑着哄道，“宝礼这么聪慧，一定可以的。”

    姐弟两人回家前，在医馆那边和众人一起用完了饭的，回到家时，依旧是大门紧闭。

    楚云梨看着禁闭的大门，有些怀疑老两口就是故意为难她，又不是进不去，天天这样……她翻墙进去，打开门让柳宝礼进了院子，嘱咐道，“你去洗漱。”

    她自己则去了原先柳宝烟的屋子，还是湿哒哒的一点没收拾。她睡的正房走的时候关好了门，外面进不去，看到此时还是原样，微微松口气。

    这时候柳宝礼的屋子突然传来惊呼声，楚云梨几步过去，一眼就看到屋中靠近床的地上有条青绿色的蛇扭动，她忙把柳宝礼拉到了身后，“走远一点。”

    她自己则上前，弯腰抓起了那蛇。抓蛇这事，她早就会了，犹记得当初周明萱那时候，她经常进山，哪能不碰上蛇？这蛇，还是一味药呢。

    这家中出现蛇，很可能是医馆那边收进来的，她的眼神再次落到了老两口住的屋子。她拎着那条蛇走到正房，一把推开窗户，把蛇扔了进去。

    柳宝礼看着他姐姐在一系列干脆利落的动作，惊讶道，“姐姐你怎么会抓蛇的？”

    是啊，如果换柳宝烟，确实不会抓蛇。老两口这应该只是想给她一个教训，毕竟这蛇虽然毒，这边离医馆近，大概率不会死人。她仔细查看完了柳宝礼的屋子，“没了，睡吧。”

    她自己回房，有柳宝礼的屋子里的情形在前，她格外注意，还是在里外间的墙上，看到了一条蛇。看清楚那条蛇后，楚云梨心里一沉。

    三角形的头，蛇身呈三角形的褐色纹路，这分明就是毒蛇。这种蛇太毒了，以当下的医术，就是在医馆中大夫面前被咬，也是治不了的。

    这老两口居然是想要她死！

    楚云梨这会儿开始好奇当初柳成和父母兄长之间的恩怨了，什么样的仇怨，才能让他们对嫡亲孙女下手。

    她小心翼翼抓起蛇，还是扔去了老两口的屋子里，就像是他们对她一般，会不会被咬，听天由命。

    翌日天蒙蒙亮时，柳家小院传来老人的尖叫，“啊……快来人啊……”

    楚云梨起身，柳宝礼已经站在了院子里，俩黑眼圈挂着，很明显没有睡好。

    老人声音太过凄厉，外面已经有人敲门，楚云梨过去开了，对着过来的邻居解释，“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昨天医馆那边发生太多事，我带着宝礼天黑了才回来的，现在也刚刚醒。”

    “赶紧进去看看。”有人提议。

    老两口的门是拴上了的，楚云梨推了一把推不开，摊手道，“拴上了。昨天我回来就没看到爷奶，他们都睡了。”

    众人面面相觑，已经有人去窗户那边，倒是一推就开了，他抬脚踩上窗棂，正要翻时，突然吓着了一般，后退一步，又没估计好离地面的距离，当场就摔了一跤。

    众人手忙脚乱的扶起他，来不及问他伤势，就看到屋中地上一条青色的蛇。胆小的人立时开始后退，余光又瞄到靠近窗户的桌上一条黑黢黢的三角头的蛇，顿时全部都后退到了院子里。

    众人心有余悸，“看样子是被蛇咬了。”

    有人疑惑，“屋子里怎么会有蛇的？”

    倒是没有怀疑柳宝烟姐弟俩，再如何不睦，那也是一家人，不至于弄毒蛇。

    里屋又响起柳父的声音，“有没有人啊，快点帮帮我……”

    有人提议，“我去找人回来抓蛇吧，街尾的二全会抓。”

    立时就有两三人跑了出去。

    众人站在院子里，有人迟疑着道，“昨天我看到柳老头拎了两个竹子编的篓子，看样子就像是装蛇的那种，不会是他没放好蛇跑出来了吧？”

    “哟，毒蛇怎么能带回家呢？”有人不满，“你说我们这些邻居中间就隔一道墙，那蛇它是会跑的呀。”

    有人不确定，“大概是带回来泡酒吧？”

    他们口中的二全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确实很会抓蛇。在厨房里找到了装蛇的篓子，他翻窗进去后，两条蛇很快装钻进了篓子拎了出来，叹口气道，“这条毒蛇是我昨天抓到的，本来打算卖去医馆，柳大爷非要跟我买，我还以为他拿去医馆了呢，没想到放在家里。”

    也没几个人听他说话，大半的人都打开门进了内室，待看到床上的情形时，都惊呼出声。

    柳父坐在靠床里，一脸的惊魂未定，而柳母则昏睡着，这么多人进门她都没醒，掀开了一半的被子上，看到她的一条腿呈黑紫色，高高肿起。楚云梨惊讶过后，忙道，“劳烦格外叔叔伯伯帮忙把我爷奶送去医馆。”

    早前众人抬柳成回来的门板还在柴房放着，现成的，拿过来就能抬。

    柳母被众人抬着，很快就到了医馆，坐堂大夫看到这样的情形，有些慌乱，“这……这如何是好？”

    如果是普通的病患，兴许他就让人抬走了，但是这人是东家的长辈，便不好拒绝了，“看这伤，那蛇该很毒……但凡是毒蛇咬伤，那只能听天由命。”

    边上的二全忙递上篓子，“就是这条蛇。”

    大夫看了看，“那就劳烦小哥把蛇胆抠出来……”

    二全应了，拿出蛇时众人自觉退开，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群人正看得认真，后头传来悲怆的哭声，“娘啊……”

    众人回头，就看到柳大伯带着一双女儿，哭着奔了过来。

 挨打受气的小媳妇 八

    “娘啊, 你这是怎么了啊。”柳大伯扑到了柳母身上，哭得伤心不已，那边大夫正给柳母绑腿, 完了划十字挤毒血, 忙得不可开交, 加上这人不一定救得活, 烦躁不已，皱眉道，“你能不能先退开？你这样，挡着我不好动作。”

    柳大伯哭得伤心, 闻言看向大夫和他手中的刀, 看向柳父，“爹，大早上的，你们怎么会被蛇咬的？”

    柳父叹气，“蛇跑到床上去了。”

    柳大伯怒视楚云梨，“家中怎么会有毒蛇？你的心也太狠了, 居然放毒蛇咬人。”

    楚云梨扬眉, “可是有人亲眼看到，这毒蛇是爷带回去的, 我反而想问问爷, 您把这带回去, 做什么用？”

    柳父气虚，梗着脖子道, “我带回去泡酒。在厨房放的好好的, 谁知道他会跑到屋子里去？还是往我们那屋跑。”

    暗示意味颇足, 周围人大半都不相信这事是柳宝烟姐弟两人做的。毕竟孙女对着爷奶的屋子放毒蛇, 这得多狠的心，百十年内这周围几个村子都没有听说过。

    楚云梨摊手，“有个事情大家可能不知，从我大伯母他们搬走，我爷奶就没给我们姐弟二人做过一顿饭，所以昨天我们回去时是吃过饭的，就是洗漱也是用的凉水，根本没有进厨房。更不知道厨房中还有毒蛇篓子。”

    也就不可能放毒蛇了，要怪就只能怪柳父自己带了毒蛇回去不放好。

    “我奶这样，谁都不想。”楚云梨继续道，“我会让大夫尽最大的努力救她，且不会收一分药费。”

    众人都赞她孝顺知礼。

    “只是……”楚云梨看向柳父，“我爷他带毒蛇回去，根本没有告诉我们姐弟，也太危险了。我要他保证，日后再不要带这些危险的东西回去，要么就搬回大伯家去住。”

    柳父面色胀红，“我不会带了。也不回老大家，我还得留下来照顾你奶。”

    那边大夫已经挤出了许多黑沉沉的血，就是挤出来的血，大夫也再三嘱咐药童小心不能碰上。两刻钟后，大夫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单是挤，可能救不回。”

    “那还有什么办法？”柳父急切问。

    大夫沉吟半晌，看了一眼楚云梨，试探着道，“把这截腿砍了，有五成把握救回。”

    大夫小心翼翼的模样落到外人眼中，就好像是大夫要截腿，先要问过东家的意思般，或者直接就是楚云梨的意思。

    柳父哪里受得了这个，这毒蛇对外说是泡酒，但内情他最是清楚不过，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从他们把那床和地打湿之后楚云梨能直接拎两桶水倒回他们床上，就看得出这个孙女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兴许就是为了勾结大夫，给老婆子截腿，目的就是为了报复。

    这么想着，他立时就跳了出来，“不行！好好的人怎么能截腿？”又看向柳大伯，“老大，把你娘带走，我们去别的地方治，我就不信，没人能救你娘。”

    柳大伯无奈，只得找人把人抬走。

    抬走了更好。免得沾上自己说不清，其实如果楚云梨出手，也还是要截腿，不过肯定能救回。如果发现得早，兴许还不用砍腿。

    柳母被抬走，带走了大半看热闹的人。

    楚云梨见病人不多，拉着柳宝礼出了医馆，往后街去，这镇上只有一个秀才，恰好就住在她们的后面一条街上。

    于秀才今年已经五十多岁，屡试不第，已经放弃考乡试，便把希望放在了自己弟子身上，希望弟子能中举，满足自己心愿。

    他看重的学生，哪怕束脩交不齐，也会收下。

    于秀才以前是见过柳宝礼的，因为柳成是大夫，平日里也会教儿子练几个字，对于柳宝礼，他还是愿意教的，当场就收下，让他翌日就去学堂。

    午后的时候，就听说柳父带着柳母在镇上找大夫，，都是一样的说法，要截腿，救活的可能只有四成，到了午时，只有三成了，有家甚至根本不乐意诊治。

    柳父本来想把她送回来，却听到路旁有人议论说大山中有个猎户会治蛇毒，就是有点远。

    不知道柳父怎么想的，反正他是让柳大伯带着人送他们进山了。

    由于太远，当日就没能回来。这边余氏被押着上了官道去县城，楚云梨得了消息之后，送了柳宝礼去学堂，就去官道旁等着。

    余氏满以为会有人去狱中看她，左等右等不来，她又觉得兴许是镇长看得太严，不让柳家人见她。直到出了镇子，却还是没有看到人，她心里就慌乱起来，有些胡思乱想。

    毕竟入了狱的女人，哪怕只是一天，落在外人眼中那名声也不好了。

    离开镇子两里外，余氏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无意间一抬头，就看到熟悉的女子闲适的坐在路旁的树荫下，看到她后站起了身，走到衙差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衙差就退到了一旁。

    看着她走近，余氏有些戒备的退后，“你想做什么？”

    “来看看你。”楚云梨双手环胸，“看这样子，似乎没有人来送你？”

    余氏别开脸，“他们肯定是有事情耽搁了。”

    这倒是真的，不过楚云梨当然不会告诉她，上下打量一番余氏的狼狈，把她看得不自在的别开脸，才道，“我就是有些怀疑，为何我家的铺子地契全部给了你？医馆中也是你在看，我大伯他们反倒不出面，如今出事了，被抓的就你一个。这……是不是我原来他们早就想到我会回来找你们算账？”

    余氏冷笑一声，“是我们把你看错，以为你是大门不出天真单纯的人。果然是怎么都弄不掉的孽障，命就是长。”

    她语气不屑，对着楚云梨时满是厌恶。

    楚云梨倒是好奇她怎会说这样的话，面色不变，“我当然不会死，我死了岂不是让你们都如意？我偏不死，我还要一直活着，供宝礼读书。”

    余氏嗤笑，“姐弟情深，你还真以为他是你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楚云梨扬眉，难道不是？

    当下也不与她纠缠，这些事情完全可以去问柳父他们，现在最要紧的是，让知县大人审问余氏的时候，心甘情愿拉柳家下水。

    “可能你不知道，家中确实出事了，奶她昨晚上被跑进屋子的毒蛇咬了，大伯他们正送她去山里找猎户解毒。”楚云梨这样一讲，就看到余氏的眼神亮了亮，继续道，“大伯身边还带了个女人……”

    余氏立时就紧张起来，“什么样的女人？”

    楚云梨想了想，道，“年轻的，十四五岁吧。”

    确实嘛，柳宝安和她年纪差不多。

    余氏登时就破口大骂，“不要脸的娼妇，一家人害我坐牢，想要另娶年轻的，想得倒是美……”她情绪激动，那边远远的看着这边的衙差飞快过来，“走走走，别闹了。”

    强拉着不肯走的余氏继续上路，老远了还看到她回头看这边。

    楚云梨心下沉吟，这柳家，定然还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往回走的时候，她去找了原先帮柳家做饭的陶婆，这做饭洗衣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再说，医馆那边她也要着手开始治病，善值攒一点算一点。

    陶婆来了，乱糟糟的各间屋子很快就收拾出来了，每日三餐有热饭热菜端上，日子似乎安慰下来了。

    她也去了医馆，一开始没有人愿意让她帮忙治，不过在大夫来不及治病她帮着看了几个病人后，渐渐地就改善了，这些人也不抗拒让她治了。

    又是两日，这日她还在医馆中，陶婆的孙女就跑来了，是个五六岁大的姑娘，“姐姐，你大伯来了，奶让我来找你赶紧回去。”

    又来了？

    楚云梨起身随她回家，刚到院子里就看到床板上少了一条腿的柳母，不过两日，先前还精神十足的老太太现在整张脸泛着青黑，一看就是毒没解清。

    陶婆一脸为难的站在边上，看到她进门，松了一口气，“方才你大伯和爷抬了她来，姑娘，可算是回来了，他们说要……”

    柳大伯振振有词，“你奶在你家受伤，我照顾两位老人多年，现在轮到你们了。”又补充，“你只需要照顾你奶一个就行。主要呢，你到伯母那边我们得抽空去看看。”

    床板上的老人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也不知道是为何。

    楚云梨有话问老太太，不过也不能就这么答应，当下拒绝，“我要是不呢。爷奶对我什么态度，以前爹娘在的时候我不知道，以为他们只是不喜欢我。爷奶就住这两天，我算是明白了，这哪是不喜欢我，这是恨不得我去死。”

    “奶的伤势，我们大家都清楚怎么来的。”楚云梨正色道，“你们要是不怕我……就尽管留下她。”她靠近了柳大伯一些，压低声音，“怕是要不了多久，你也该穿我这身孝服了。”

    地上的柳母霍然睁开眼，“我不要留在这里。”

    柳大伯弯腰，“娘，我得去看看余氏，她一个人已经被押送走了，我不放心。你别怕，小妮子就是嘴上狠。这么多人看到我把你送过来，她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说完起身，拉着柳父就走。

    柳父似乎有些舍不得，几次回望，却也没有开口要把她带走。

    楚云梨心下更加认识了柳家人的凉薄，等人走了，过去关了院子门，看向地上的柳母，“奶，你放心，往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语气颇有深意，眼神阴恻恻的。

    地上的柳母浑身颤抖起来，“我不要，我要回家。”

    “这话就好笑了。”楚云梨笑吟吟弯下腰，“我爹是你的二儿子，这里也是你的家，我替他给你尽孝应该的呀！早前大伯母他们搬家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柳母呜呜哭了出来，“我不要……我不要……”

    楚云梨让陶婆帮忙，把她搬去了厢房住，又让陶婆去帮她弄吃的，屋子里只剩下祖孙两人了，柳母看到干净舒适的屋子和身下软和的被子，心底生出些希冀来，兴许没那么遭……

    楚云梨叹息，“本来应该让你住柴房，奈何我脸皮没你们厚，你就住在厢房吧。”

    柳母面色一变，“让宝礼住柴房的是余氏，你不能这么做！”

    楚云梨点点头，问道，“往我屋子里丢毒蛇的是你吧？”

    柳母别开眼，“不是我，是你爷。”

    楚云梨随口道，“对我来说，你们俩谁丢的都一样。我就是有些好奇，我们之间什么仇什么怨，累得两老往我屋子里丢毒蛇？”

 挨打受气的小媳妇 九

    她眼神灼灼, 柳母不自在避开了去，嘴上却硬，“那毒蛇该是你丢进我们屋子的吧？不知道感恩的孽障, 把毒蛇往长辈屋里丢, 不怕下十八层地狱？”

    还真没有。

    人家柳宝烟死了, 不乐意投胎还累得衙差找来她帮忙消散怨气。再说, 丢毒蛇的人是她, 她可是在做善事攒善值, 怎么会下地狱呢？

    “你多虑了。”楚云梨淡然道, “该是你们这种算计儿子家财的人下地狱才对。”

    老太太死活不说, 楚云梨也不着急，起身出门去了医馆。

    柳母那边，楚云梨特意打听了一个婆子来照顾, 是个被儿子媳妇赶出来的, 做事利落, 才五十岁左右, 就只一样, 天生大力，找来伺候行动不便的柳母刚好。

    邻居们知道了, 还赞她孝顺。

    但他们只知其一，不知里头内情, 那婆子之所以会年纪轻轻被儿子媳妇赶出来, 是因为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比如搬椅子，很容易就把椅子给拆了。比如扫地, 扫帚也坏得快些, 很快就秃了。

    由她来照顾柳母, 不过两日，柳母身上就多了大大小小的青紫色。她满面歉意忐忑不安的道歉，就怕柳家不要她了。

    楚云梨温言安慰了几句，婆子很感动，对待柳母越发“上心”了。

    转眼半个月过去，吴家人还真就再没有出现在楚云梨面前。

    楚云梨也没刻意去寻，等她把这边柳家解决了腾出手后，再去解决吴家。正这么想呢，门口就来了人。

    来人是柳宝安，楚云梨看到是她，重新垂下头磨药，就凭着原来她劝柳宝烟嫁去吴家的那些话，她对这姑娘一点好感都没有。

    柳宝安进门后，直直走到她面前，“宝烟，我有话跟你说。”

    “说吧，我能听到。”楚云梨随口道，这是在铺子里，要是在家，肯定不让她进门。

    柳宝安左右看了看，楚云梨的柜台后头，有两个药童来来回回的抓药，她皱皱眉，“有些私密话，这里不方便。”又补充，“关于吴家那边的。”

    楚云梨扬眉，出了柜台带着她进了里间，柳宝安有些迫不及待，“你怎么不回吴家去了？”

    “你管得着我？”楚云梨反问。

    柳宝安有些焦急，“不是啊，你失了身，要是不嫁吴家，以后怎么办？嫁都嫁了，好好过日子就行了，怎么就这么不回去了呢？”

    楚云梨靠在门框上，见她如此，闲闲问道，“吴家让你来的？”

    柳宝安别开眼，“我去看妹夫的伤势。”

    哟，这么担心？

    想起什么，楚云梨问道，“你们俩之前就认识？”

    闻言，柳宝安似乎有些紧张，“算是认识。我们家专门给安平酒楼送菜，他是掌柜，我们家结账都是找他。所以我娘才会知道唐突你的人是他后劝你嫁。难不成你以为我娘真那么不知变通，混球也让你嫁？你把我们家想得太坏了。”

    如果是以前，楚云梨兴许还会信，但是有柳家两老人往她屋子里丢毒蛇这个事之后，她便再也不信柳家对她抱有善意。

    要知道被柳宝礼屋中的青蛇咬，还能活命。但是被那条三角形的蛇咬，真就是熬日子了。别看柳母还能与她置气，但她脸上青黑之气愈发浓郁，要不是楚云梨开了药方吊着一口气，说不准已经死了。

    “我不会回去。”楚云梨再次强调，“如果你是因为这个找我，那可以走了。”

    说着就要出门，柳宝安急得不行，跺脚道，“你要为我想想，现在吴家揪住我不放，要是你不回去，他们就要抓我去照顾吴启斯了。”

    楚云梨好奇，“为何？”

    “为何？”柳宝安气的不行，“说我们是姐妹，我要替你顶罪。”

    楚云梨疑惑问道，“嫁到吴家是罪？”

    问了一句后，再不理会，吴家能够威胁到柳宝安，只能证明两家之间有事，关她屁事！

    也不对，兴许她会嫁去吴家，里头就有柳家算计，要不然怎么那么巧？柳宝烟在镇上住了十多年，偏偏她爹一死就出了事？

    她心里疑惑更深，却不打算立刻刨根究底，看柳宝安着急的样子，那边吴家该是在纠缠她，且缠得急切。

    也是，吴启斯动弹不得，正是要人伺候的时候，或许因为余氏被衙差带走，他们又不敢来找楚云梨。

    柳宝安有些崩溃，“吴家那么好，你为何不回去？”

    楚云梨头也不回，“我和吴启斯之间再无可能，你要是觉得好，自己去啊。”

    柳宝安又纠缠她半晌，见她不紧不慢不为所动，只得跺跺脚跑了，临走前留下一句，“你别后悔。”

    后悔什么，回去了才要后悔。

    柳宝烟上辈子弟弟没了之后，她如行尸走肉一般，因为守孝不愿意与吴启斯圆房，被他找着借口就揍一顿，三天两头挨打，身上的伤就没好过，又不让她回柳家，确切的说是不让她出门，一个天真无邪的姑娘渐渐地失了光彩，到了后来，吴启斯还带了女人回来，明目张胆的赶她去院子里住，还振振有词，“你不让我碰，再不找女人该憋坏了。”

    柳宝烟被打得多了，下意识觉得吴启斯说得都对。等到两年后有次她被酒醉的吴启斯一把推到院子里的石桌角上倒下，一直混沌的脑子才清明过来，然而已经晚了。

    她死了。

    期间她有闹过，以不干活不吃饭来抗议吴启斯的暴力，余氏和柳宝安就经常去劝她，两口子打架正常，遇上个爱喝酒的谁也不想，不过吴启斯长得好，活计也体面，还挣下了不少地，是个很不错的人了，外头多少姑娘羡慕她呢。

    楚云梨摇摇头，甩开脑中的思绪，却见外头一个男人急匆匆奔了进来，“大夫，大夫，快点我看看我媳妇，她生孩子两天了生不下来……”

    坐堂大夫那边等了许多人，楚云梨让石斛拎药箱，“我陪你去。”

    那男人一愣，“你一个姑娘家懂接生？”

    楚云梨坦然答，“我不会接生，但我是大夫，会治病。你要是不想我去，只能换一家医馆，我们这里没有出诊的大夫了。”

    镇上的大夫，大半都是不出诊的。男人无奈，“那快点成吗？”

    楚云梨点头，“我们家有马车。”

    听到有马车，那男人再不迟疑，他脑子转得快，要是这姑娘不成，就借她的马车跑一趟接个大夫回去，应该也挺快。

    也是巧了，这人住在吴家村，离吴启斯家也不远。

    楚云梨到的时候，院子里守了不少人，都满面愁容，看到男子带着楚云梨从马车上下来，都皱起眉，一个妇人直接问，“老大，这就是你找的大夫？翠娘那边凶险，不是儿戏。”

    男子有些气虚，“她说可以治，又说有马车，要不然我们没这么快。实在不行，借她的马车再去镇上接大夫。”

    他这么说，众人都没话说了。

    其实乡下地方没那么多讲究，楚云梨拎着药箱进了屋，热气和血腥味扑鼻而来，一个女子躺在床上，肚子高高凸起，边上站了个六十多岁的婆子，正帮她接生，一转头看到楚云梨，先是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你是大夫吧？她难产，没力气继续生。”这应该是产婆。

    楚云梨点头，打开药箱配了药递出去让人熬了，又拿了参片给她含着，一个时辰后，妇人顺利产下了孩子。

    母子平安。

    外面一群人高兴起来，中间走出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千恩万谢地给了产婆一个包袱，又含笑问楚云梨，“大夫，药费多少？”

    她就是里头妇人的婆婆了，楚云梨心里软了软，“五十文。”

    妇人一脸惊讶，“刚才可用了参片……”

    楚云梨笑了，“没事，那算是我送给孩子的。”

    “你人真好。”妇人真心实意，又看她一眼，“你是那边吴老二从镇上娶来的媳妇，对不对？”

    当日成亲，村里许多人都上门贺喜，认识她也不奇怪，楚云梨坦然点头，“不过现在不是了。”

    妇人倒没有抵触的意思，把铜板给她，“吴家老二就是爱喝酒，其实人挺不错的。不过要是让我闺女做他媳妇儿，我也不答应，喝醉了对人动手不是个好习惯。”

    楚云梨对她的印象就更好了，笑着道，“大娘算是说了句公道话。以后要是有事儿，就去柳家医馆找我，我不收你的诊费。”

    这话有点不吉利，但却很实在，农家人谁还没有个头疼脑热的？

    妇人果然没有不高兴，笑着应承下来，“过两日我会再来劳烦你帮我儿媳妇开些调理身子的药，可不许推脱。”

    闻言，楚云梨对她的印象就更好了。

    妇人一路送她和产婆到了门口，才转身进门。楚云梨看向边上的产婆，“大娘去哪里？”

    产婆姓陈，笑吟吟道，“我回镇上。”

    楚云梨顺势邀她一起，“大娘和我一起回去，便不用走路了。”

    马车里，产婆看向她，几次欲言又止，楚云梨也是早就看出来她似乎有话要说才邀她一起，笑吟吟看着她，“大娘接生多少年了？”

    “几十年了。”陈婆子有些得意，“从我手中接生的孩子，没有上千也好几百了。”

    楚云梨就赞，“大娘手艺好，救下了不少人，这可是积德的事。”

    陈婆子敛了些笑意，“说起来当初你也是我接生的，那时候你差点就没能生下来。”

    “是啊，妇人生产艰难，每年都有许多人因为生孩子难产丢了性命。”楚云梨叹息。

    “这生孩子难产分两种，一种是天意，一种是人祸。”她语气正色了些，“当初你娘，就是喝了不该喝的药，差点一尸两命。”

    楚云梨扬眉，“不会是我奶动手吧？”

    陈婆子不答，只道，“我夫君姓柳，和你爷奶他们是一个村的，你们家的事情我知道一些，原先你爹娘在，没人告诉你们他们之间的恩怨，但是现在他们没了……你是个好的，和你爹一样善良，要是不知道里头的恩怨，怕是会吃亏。”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奶确实不喜欢你娘，当初你爹要娶她，你奶还几日水米不进。后来你爹自己张罗着娶了你娘，进门后也不得她待见，怀着身孕被她使唤干活，这也罢了，八个月后你娘就要临产，你奶还端了一碗落胎药灌给她，要不是你命大，当初又遇上我接生，兴许你就没了，你弟弟也没了。”

    楚云梨听得认真，追问道，“八个月？”

    陈婆子点头，“就是八个月，我记得清楚，因为这个，好多人说你娘的闲话，生下你后，你爹就带着你们母女搬去了镇上他师父家中，后来才慢慢置办下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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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然今天要日更万字，三点会有更新～

 挨打受气的小媳妇 十

    马车中安静, 楚云梨掀开帘子，就看到马车路过吴启斯家的院子，此时院子里空无一人, 安安静静的。她收回视线, “大娘你的意思是我不是柳家的孩子, 所以我爷奶他们才不喜欢我对吗？也是因为这个，不会太在意我的死活？”

    陈婆子摇摇头，“你到底是谁家的孩子, 除了你爹娘之外大概没人知道。你奶不喜欢你，兴许只是因为你娘和你爹婚前就……不一定就因为你不是柳家血脉。”

    她摇摇头，“反正你心里有数就好, 不要怪我多话。”

    楚云梨认真道过谢，总之柳母恨不得没有她的存在才好，虽然这里头还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

    哪怕知道了这些, 楚云梨回到镇上后依旧面色如常，还让石斛把陈婆子送到家。

    接下来安静了几日，柳家人和吴家人都再没有来找她, 楚云梨抓紧给众人治病, 慢慢许多人都知道她真会医术, 且医术还不错。

    石斛是住在医馆中的，顺便还能帮着看看门, 这一日天色渐晚后, 她嘱咐石斛关门之后回家, 刚刚走到门口就看到柳宝礼一身脏污的跑回来, 衣衫都撕破了, 脸上满是泥, 头发散乱, 看到她后，垂着头站到了墙边，“姐姐。”

    她有些惊讶，“宝礼，你这是做什么了？和人打架了？”

    柳宝礼怕她失望，忙道，“不是我要闹事，是他们……”

    “怎么了？”楚云梨追问。

    柳宝礼声音低不可闻，“他们扒我裤子。”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很明显不是单纯的扒裤子那么简单，这边虽然是安国偏远地带，那边酒楼中却也养了些细皮嫩肉的小倌的，她当下就怒了，“是谁？”

    “是吴昊。”柳宝礼立时道，“他带着人来的，里头还有个大人，我往树林里跑，还掉下了土坑，这才跑掉。”

    楚云梨听到吴昊，顿时皱眉，“吴昊什么时候来的？”

    “前天才来的。”柳宝礼低着头，“我没有跟你说，我觉得自己可以打得过他，不让他欺负。没想到……”

    没想到他会找大人来。

    看着面前沮丧的孩子，楚云梨伸手摸摸他的头，“不怕，吴家银子不多，他应该读不了多久。”

    回去后让陶婆烧水给他洗漱，又守在床前看着他熟睡过去，夜里的柳家就柳母和他们姐弟两人，院子里很安静，楚云梨站了一会儿，起身翻墙出去，一路飞快往吴家村去。

    庄户人家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走夜路根本看不到人。很快到了吴家村，楚云梨直接翻过吴家的篱笆院，悄摸进了吴启斯的门。

    床上的吴启斯似有所觉，“谁？”

    楚云梨走近，拿过一旁他擦身的帕子捂住他的口鼻不松手，吴启斯挣扎得厉害，却始终挣脱不开，呼吸越来越困难，渐渐地绝望起来，才听到一个熟悉的女声冷冰冰问，“当日你喝醉酒欺负我，是听了谁的吩咐？”

    吴启斯因为缺氧，眼前一阵阵发黑，咬牙切齿道，“宝烟！”

    “是我。”楚云梨坦然答，“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老实回答我的话。”

    吴启斯不应，手紧紧抓住她的。

    楚云梨冷笑，“不见棺材不落泪。”丢开帕子，拔出银针飞快在他身上扎了几下，吴启斯抓得紧紧的手顿时一松，无力的垂在床上，不止如此，他周身手脚都不能动弹了，张嘴就想要喊，一张口，一块满是臭味的帕子就塞了进去，她再次问道，“谁让你去那里欺负我的？你要是不说，我可就走了。过了今夜，明天你就是再找大夫，也回天乏术，站不起来了。”

    吴启斯对上她晶亮狠绝的眼神，终于有些怕了，“是宝安，她让我去堵你的，还让我把你娶回来。”

    对于这个结果，楚云梨倒是没有多意外，却也没放过他，手摸到了他脖颈间，“她为何要如此？”

    吴启斯赶紧摇头，“我不知道。”

    楚云梨才不相信，这吴启斯没喝酒的时候人模狗样看起来像个青年才俊，嘴上功夫也好，要不然也不能做了掌柜，柳宝安和他来往甚密，该是一颗芳心落到了他身上。

    要说他对柳家的计划一无所知，楚云梨不信，她掏出一把刀子，对着他受伤的腿比划，“不知道我这一刀下去，还能不能养好？”

    吴启斯冷汗都吓出来了，躺在床上养伤这半个多月，再没有人能比他体会到站不起来的痛苦，忙道，“似乎是因为你娘……你娘的姘头！”

    楚云梨哑然。

    “再多的我也不知道。”吴启斯见她沉默，忙急切道，“宝烟，我虽然欺负了你，但我对你是真心的，求娶你进门也是真心的。我对不起你，往后我再也不喝酒了。”说到后来，已经痛哭流涕。

    楚云梨又开始对着他的腿比划，“你以后再这么对我说话，妄想让我回吴家，我可就真切下去了。”

    吴启斯看着月色下闪着银光的刀子，“不不不……”这会儿他只求她赶紧走，这样凶恶的女人，他可吃不消。

    她继续问，“我娘的什么姘头？”

    吴启斯忙道，“我真不知道，你信我，宝安只说了这些。”

    楚云梨见他吓得不轻，不像是假话，又问，“吴昊找人欺负宝礼，是不是你的主意？”

    吴启斯愣了一下，忙道，“不是不是。”

    楚云梨冷笑一声，飞快从他身上把银针拔了，吴启斯觉得自己能动了，还没来得及高兴，本就钝痛的腿又是一阵剧痛袭来，想要出声惨叫，却发现自己张大了嘴没能发出一丝声音，剧痛里，他看向楚云梨淡然收回手，目光中满是骇然，再也生不起一丝反抗的心思。

    楚云梨临走前，冷笑道，“管好自己的嘴，我想要收拾你，办法多得是。”

    出了吴启斯的院子，楚云梨摸去了厢房，本来打算找吴昊算账呢，走近了却发现屋中有细细碎碎的哭声，她进门后发现床上的吴昊昏迷不醒，但确实是在哭，顺手一摸，额头滚烫。

    她点亮火折子，掀开被子就看到吴昊身上满是青紫，她闭了闭眼，熄了火折子，出了院子往镇上去了。

    无事发生一般回去睡觉。翌日照样去医馆中给人治病，到了午后，她换了衣衫去了学堂外头，亲自接柳宝礼回来，她也就是一开始接送了一天，本来嘛，就隔一条街，还是大白天，根本没想到过会出事。

    她到的时候，里头还没下学，听得到朗朗的读书声，就是尾音拖得挺长，听得人着急，听惯了其实还好，颇具韵味。

    正听得认真，后头有沉重的脚步声过来。

    其实这学堂中，除了实在富裕的人家会让人跟着孩子，一般都是孩子自己来回，正经要人接送的几乎没有。所以她等了这么半天，门口就她自己。

    楚云梨回身，就看到一个四十多岁满脸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过来，看到她后，上下打量一番，眼神不怀好意，“你是柳家的姑娘，被人糟蹋了那个？”

    楚云梨没理他，因为这时候柳宝礼拿着书出来了，看到她后满脸兴奋朝她跑过来，“姐姐……”跑了几步看到楚云梨旁边不远的男人时，笑容登时就没了，脚下加快跑到她面前，拉着她就走，“姐姐我今天要请吴奇他们去吃饭，我没带银子，你送我过去好不好？”

    楚云梨闻言，心下微松，这孩子到底聪慧，怕跟昨日一样再出事，就找了人一起走。

    不过天天请客可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解决了罪魁祸首为好。

    她笑着对那边四五个和柳宝礼一起过来的孩子笑道，“不如我带你们去呀？就当谢谢你们帮我照顾宝礼。”

    都是些十来岁的小孩子，听到有吃的都挺高兴，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街上去。楚云梨带着他们去了酒楼用了饭菜，又一个个送他们出了各自的镇子口，身后那个中年男人一直尾随。

    随着小伙伴儿一个个离开，柳宝礼着急起来，“姐，昨天就是他，我们赶紧走吧。”

    楚云梨捏了捏他的脸，“放心！”

    她带着柳宝礼不回家，反倒往去县城的镇子口去，那边早上人挺多，到了午后几乎就看不到人影了。身后的男人见状更喜，跟得更紧。

    出了镇子不远，有一片小树林，楚云梨顿住脚步，“怎么，还不出来？”

    柳宝礼急得不行，拉她袖子，“姐姐，我们快跑吧。”

    楚云梨摸了摸他的头，“有些事情躲是躲不过的。真正遇上之后，你就会发现，其实也没多难。”

    中年男人几步上前，“哈哈哈哈，知道我跟着你还要往外头跑，听说你从吴家跑回来了？是不是吴老二他不行？来找我啊……”

    柳宝礼对她的话似懂非懂。

    那边男人已经伸手过来，楚云梨推开柳宝礼，顺手就抓起旁边的一块干柴，对着上前的男人就敲了上去，一下子敲在了他的头上，敲得他后退几步。

    还不忘回头教弟弟，“打的他不敢再找你就成了。”

    手中的木柴还是干透了的，按理说打在人身上该没有多疼，但偏偏男人只觉得每一下都痛得不行。几棒子打得他起不了身后，楚云梨冷笑，“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欺负女人孩子算什么本事？”话落，对着他的脸狠狠就踢了过去。

    柳宝礼几乎是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姐姐对着坏人一通揍，真没想到事情还有这种解决办法。

    楚云梨打够了，掏出银针对着他腰上扎了几针，想着他日后便再也不能欺负女人和孩子，心下畅快，又觉得自己这样暴力不好，得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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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晚上九点～

 挨打受气的小媳妇 十一

    打得他如一摊烂泥般只能叫唤, 楚云梨收回银针，“以后你要是再敢骚扰于秀才家的学生，看我不打死你。别觉得我会偿命, 你这样的畜生, 打死了往山上一丢, 烂完了都没人知道。”

    男子抱着头哼哼，“不敢了。”

    楚云梨这才拉着柳宝礼回了家，一进院子, 柳宝礼亮晶晶的看着她，“姐姐，我想学。”

    楚云梨哑然, 这个她还真不知道怎么教，她买了基础内功后，不自觉就开始练, 看她打人轻松，其实并没有什么技巧，都是硬来, 不过一般人没有她力气大罢了。

    心下麻爪, 想着大不了找人教, 就当是让他强身健体了，当场就应了, “好啊。不过现在最要紧是吃饭, 刚才没吃饱吧？”

    酒楼的饭菜色香味都不错, 不过因为外头有坏人守着, 柳宝礼心里担忧, 再美味的饭菜也味同嚼蜡。这会儿被她一问, 真觉得有点饿。

    姐弟两人有说有笑开始吃饭, 一顿饭吃完，发现陶婆飞快进来，“姑娘，你奶她似乎……”

    楚云梨起身去看，发现柳母张着嘴呼吸困难，本就是黑肿的脸上此时似乎更黑了，眼神里满是哀求。

    楚云梨对着身后道，“你们出去，奶有话要跟我说。”

    两个婆子赶紧就退了出去，死人她们还是有些怕的。柳宝礼想留下，楚云梨催促他，“你也出去，一会儿该吓着你了。”

    等屋中只剩下两人时，楚云梨掏出银针扎了几下，看到柳母缓了过来，笑着问，“想不想找大夫？”

    柳母忙点头，刚才那一瞬间，她真觉得自己要死了。

    楚云梨就笑了，“有件事情可能你不知道，你这些日子喝的药都是我开的药方。”

    柳母眼睛微微睁大，“你报复我？”

    “还真不是。”楚云梨坦然自若，“要不是我给你配药，换这镇上别的大夫，你早死了。”

    不理会她将信将疑的目光，楚云梨看着手中的银针，“我只问你，为何要让我嫁吴家？谁的意思？”

    柳母瞳孔微缩，楚云梨见了心里更有底了，“你只要告诉我，我就去找那幕后的罪魁祸首，不会再和你柳家过不去。有些事情可能你不知道，宝安被吴家纠缠，非要她去伺候吴启斯……”又想起什么，“哦，吴启斯的腿似乎又断了，今日又送到镇上来接骨了，据说神仙难救，他肯定要跛了。”

    对上柳母无措的脸，楚云梨继续道，“以他的性子，会放过宝安？那可是你的大孙女。”语气讽刺。

    “你知道什么？”柳母终于开口，声音晦涩暗哑。

    “我知道我娘有孕后才嫁给我爹，知道你不想让我活。”楚云梨掰着指头数，“知道吴启斯会欺负我是因为你们授意。”

    “不关我们的事。”柳母看着她，“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别胡乱报复，兴许有心人就喜欢看你报复我们，然后把自己陷进去。”

    “哦？”楚云梨找了个椅子坐下，不紧不慢道，“你倒是说说。说得好了，我把你治好。”

    柳母眼中亮出希冀的光， “你真能把我治好？”

    楚云梨反问，“方才你不是要死了？”还不是被她救回来了，刚才那一下，应该能证明她的医术了的。

    柳母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的夕阳，“你不是我们柳家的血脉，我又怎会喜欢你？偏偏你爹被你娘下了蛊一般，不惜忤逆我也要娶她进门……你爹从小就听话，最是乖巧不过的孩子，可自从遇上你娘后，先是不顾我的反对非要娶她进门，又非要生下你，你娘怀着你进门，他连洗衣做饭这些活儿都舍不得让她做，比对我这个娘还要上心……”说到这里，她语气激动，喘息了几口气才缓了过来。

    “后来他甚至带着你们母女搬了出来，再不肯回家，我这个娘在他心中，还不如你们母女重要。你还没有孩子，你要有了孩子就能体会我的心情了。”柳母看向她，“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和你娘从未出现在我们柳家人面前。”

    楚云梨撑着下巴，对她的恨意不以为然，问道，“照你说，我父亲另有其人？你知道是谁吗？”

    柳母摇头，有些恶意道，“不过我知道，他也不喜欢你就是了。你以为是谁属意我们做下这些事的？”

    楚云梨正色起来，“他怎么吩咐你们的？”

    柳母想要活命，见她在意，忙道，“四个月前，有人往我们家门前丢了一封信。宝远说那信上说，你爹娘近来会出事，让我们一家在他出事后搬到你们家来住。”

    楚云梨皱起眉，“也就是说，收到信件的时候，我爹并没有出事。”

    柳母默然。

    楚云梨嘲讽道，“你还真是他的亲娘！”如果事情真如她口中所言，那柳成的死该是有预谋才对，什么样的母亲能看着自己的儿子被人害死而不提前示警？

    柳母沉默，胸口起伏。

    看得出来柳母有些生气，不过是不敢在她面前发火罢了。

    楚云梨又问，“那信呢？”

    “撕了。”柳母飞快答。

    楚云梨若有所思，“那信里面，应该还有银子吧？还是说了事成之后给你们多少谢银？”

    半晌，才听她道，“一百两银子。事成之后，再给我们一百两。”

    楚云梨沉吟，“这个事成，指的是我爹死了你们住进我家，还是让我嫁到吴家才算事成？”

    柳母看着她的眼神复杂，这样聪慧，可惜不是她柳家女，声音干涩，“把你名声毁了之后嫁出去。”

    这事情不对啊，要是不喜欢她，直接弄死了也没人知道。为何非要把她嫁出去？

    这目的看起来更像是想要毁她名声。毁女子名声这种事，怎么看都像是女人的手段。

    “那你们收到银子了吗？”楚云梨又问。

    柳母点头，“前几天拿到了，不过只有五十两，他们对于你跑回来很是不满，让我们杀了你，然后给我们三百两。”

    所以家中就有了毒蛇。

    “差不多就是这些，你答应过我要救我的命的，要是做不到，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说这话时，柳母抓着被子，眼神沉沉，声音嘶哑难听。

    楚云梨拍拍手起身，“你放心，明天开始你的药就开始解毒了，不过，你确定要继续住在这边？我答应救你，可没说不杀你，别怪我没提醒你，要是家中再出现一条毒蛇……”

    未尽之意中，满满都是威胁。

    虽然答应了救，但毒素入骨，就是不砍腿，她以后也再起不来了。

    出门就碰上了一脸茫然的柳宝礼，他看着楚云梨的目光中全是无措，“姐姐，我……”

    楚云梨笑问，“怎么了？”态度一如往昔的亲近随意。

    柳宝礼突然就安心了，“没事，热水烧好了，快点去洗漱。”

    翌日楚云梨拿了药回来，柳母喝了果然觉得顺畅了许多，还让陶婆去找柳大伯他们，她过几日好转之后，就要回家。

    吴启斯又被吴家人送到了镇上，他是和吴昊一起来的，吴启斯是因为刚接好的腿又断了，而吴昊……据说是因为摔了一跤又受了风寒，暂时上不了学堂了，还告了假。

    楚云梨在医馆中听人家说起这些，并不甚上心，专心给人治病。众人一开始还觉得她是吴家闹别扭跑出来的媳妇，现在渐渐地就改口唤她柳大夫了，虽然没有人问，却都接受了她不回吴家的事实，再者，吴家那边丝毫动静都无，根本也没有上门接人回去的意思。

    又过两天，居然听说吴家在帮吴启斯求娶柳宝安，媒人已经上门，只是柳家那边还没答应。

    不过众人觉得，柳家早晚会答应，一来柳宝烟嫁去吴家可以说是余氏一手操办，如今吴启斯去柳家求娶，兴许这里头有事，两人可能早就有情。二来，余氏如今下了大狱，无论结果如何，柳宝安的名声算是毁了，等闲人家不会想娶她入门。

    现在拒绝正常，媒人上门，一般姑娘家都会意思意思拒绝两次以示矜持。

    果然，没两日就听说柳家接了吴家的小定，这亲事算是定下来了。

    而如今再看医馆中的楚云梨，好心的自然是无所谓，有那心思重的，就有些看笑话的意思。

    这日来了个妇人，只是买些冻疮膏，楚云梨帮她拿到柜台上，妇人接过，“说起来我还是你婶子，这能不能算便宜些？”

    楚云梨看她一眼，顺口道，“给你便宜两文。”

    算起来比别的医馆便宜了些，妇人挺高兴，掏了铜板一个个数了，末了道，“其实这个我家中还有，看在本家的份上过来照顾你生意。你家的事情我都清楚，怎么样，自己飘得太高下不来了吧？”

    楚云梨扬眉，“什么意思？”

    “吴家那边定下了宝安，你想要再回去……”她得意的笑了笑，“没门。”

    “恭喜！”楚云梨真心实意。

    妇人有些狐疑，“你跑回家这么久，如今铺子到手，敢说不是和吴家吵架后端架子等他们来哄你？”

    “当然不是。”楚云梨一本正经，“那吴启斯的腿连断两回，再如何休养，以后也是跛子，我才不想嫁跛子。”她顿了顿，“说到底，我还是佩服宝安的，她对吴掌柜果然情深，这都跛了还愿意嫁。”

    “跛了？”妇人惊呼，“你确定？”

    楚云梨摊手，“随便找别的大夫问问不就知道了。”

    于是，翌日就有人在传，说是柳宝安对吴启斯一片真心，情深义重，哪怕人家跛了，也甘愿嫁过去伺候。

    再对比柳宝烟成亲十天就跑回家，脸上还带伤，不少人怀疑当初吴启斯求娶是别有用心，柳宝烟是因为受不了他才跑回来的。

    无论外人怎么传，吴柳两家的亲事都没变化，甚至还加快了三媒六聘的时间，下个月就是婚期。

    也是心大，那边余氏还关在县城大狱中审问呢，她这边就要成亲了。

    越是如此，证明她是真的被吴家捏住了把柄了。

    值得一提的是，安平酒楼那边本来还在观望吴启斯的伤势，东家还让人上门亲自探望过几回，如今酒楼中的掌柜都是代的，听到吴启斯跛了的消息后，直接就把那个代掌柜扶正了。

    吴启斯酒楼掌柜的活计，彻底没了。

    又过了几日，柳父祖孙三人上门，要来接柳母回去。

    柳母身上的毒素清了大半，不过却是真的站不起来了，只能躺着，虽然她很怀疑这是楚云梨私底下故意报复，不过她也找人问了，她被那样的毒蛇咬，又耽搁了大半晚上，能够捡回一条命，已经是运道上佳。

    别人都治不好，楚云梨帮她治好了，根本就找不到理由说她没诚心治。那真要让她死，让别人治不就好了，何必费那心思？

    日子慢慢过去，余氏那边始终没有消息传来，这日陶婆的孙女又来医馆找楚云梨，说是家中来了衣衫贵气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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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悠然是想参加日万活动，小声（不知道能不能连续五天日万成功）

 挨打受气的小媳妇 十二

    小姑娘挺着急, 楚云梨安抚的摸摸她的头，把手边的几个病人看完，才起身回家。

    院子里, 一个三十多岁身着暗色衣衫的男子背着手四处打量, 身边还带着个随从, 正给他上茶。看起来也没多富贵，只是穿得较镇上的人好些，气质也好, 肃然威严。

    楚云梨进门，那人回身看到她，上下打量一番后, 眼睛落在了她的脸上，有些恍惚，上前两步唤道, “惜媛……”

    楚云梨扬眉，“你认错人了，那是我娘。”

    那人一怔, 满脸悲怆问, “你娘……”

    “死了。”楚云梨见他这样, 心下有了些猜测，“几个月前, 一尸两命。”

    那男人不知想到了什么, 眉心皱了皱, “你是宝烟？是她女儿？你就住在这里？”

    楚云梨点头, “你找我有事？”

    那男人叹息一声, “我姓陈, 现在是弗县知县。”

    楚云梨恍然, “你是上门问余氏坑害我的事情，对不对？”

    陈骞了愣了下，“是，我确实接到了这个案子。”

    楚云梨点点头，正色问，“作为受害人，我能问一下案子进展吗？”总之就是不把话题往身世上引。

    陈骞愣住，这么半晌其实他都是恍惚的，直到听到这句，才终于反应过来，看着面前面容冷淡的姑娘，他心里复杂，语气肃然，“有些事情可能你不知道，你爹不是柳成，当初我和你娘两情相悦，然后我进京赶考，并不知道你娘有了孕。”

    楚云梨毫不意外，点点头问道，“那你考上之后呢？”

    陈骞哑然，半晌才道，“考上之后事务繁忙，我让人来镇上接你娘，却听说她已经嫁人了。而且连孩子都有了。”

    楚云梨接过话，“所以你没亲自来看，就娶妻了，娶的还是恋慕你的姑娘？”

    陈骞默然，“我不知道……有你。”

    “我爹是柳成。”楚云梨看着他，认真道，“作为柳成的女儿，我要报案，我爹的死有内情，并不是众人以为的失足跌落山崖，而是有人谋杀。”

    陈骞面色变了变。

    楚云梨看着他变色的脸，闲闲道，“作为知县大人，你该不会想包庇吧？这可是知法犯法。”

    陈骞被她这样质问，再加上她脸上的嘲讽，有些恼了，“你知道这后头牵扯的势力有多大吗？这不是凭着你我就能将凶手查清的。”

    “你这么大反应，该不会是知县夫人吧？”楚云梨问，她并不生气，甚至还带着微微的笑意，摊手道，“那你的运气可不好。”

    “难怪余氏罪证确凿，你还不能把她定罪。”

    陈骞来的时候心情激动，没想到惜媛给他生了个女儿。这会儿被楚云梨几句话逼得狼狈不堪，甩开心中烦闷的思绪，“今日我来，是接你回家的。”

    楚云梨扬眉，“这里就是我家。”

    “你离我太远，我怕保护不好你。”陈骞皱起眉。

    楚云梨忍不住道，“带回家放到人家眼皮子底下，怕是活不过三天。”

    “你娘温柔，你这性子和她一点都不像。”陈骞这话出口，就后悔了。

    楚云梨发现自己到了这里之后，戾气有些重，且不愿意压抑脾气，“我运气没她好，没能遇上个好人愿意照顾她，我要是和她一样温柔，兴许我死了你也不知道还有个女儿。想找我娘，你来晚了。”语气激动且咄咄逼人。

    陈骞叹口气，“我知道你对我有误会……”

    楚云梨扬眉，“什么误会？难道我被人糟蹋毁了名声不是因为你那夫人授意？还是我嫁一个醉鬼，还是个喝醉了会打媳妇的人不是因为她？我误会你什么？”

    陈骞再次沉默下来，“我对不起你们母女。”

    楚云梨不再呛他，说这么多，主要还是让他心里有几分歉意，真把他气跑了不管这边可不是她本意，几句试探之后，她也知道了罪魁祸首就是面前这人的夫人，且那位夫人出身还不错，目前为止她还没出过镇子，认识的唯一能和那女人抗衡的也就只有面前这人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院子里安静，半晌，才响起楚云梨缓和下来的声音，听在耳中，无端端让人觉得她失落无比，“我不会和你走，不过我爹的死和我受的这些罪，我一定会讨回来，你要是愿意帮就帮，不愿意我也不强求，只希望你别挡我报仇。”

    仇肯定是要报的，要不然她不是白来这一遭了吗？

    陈骞皱眉，沉思半晌，“不用你，我会帮你，不过不是现在，以后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这倒是让人意外，楚云梨面色不变，“幕后之人固然可恨，但余氏亲手谋划让我被糟蹋，又让我嫁给禽兽不如的混账，我要让她付出代价！”

    “这……”陈骞有些为难，“她那边在抹证据。”

    那女人想要保下余氏？

    楚云梨眉心皱起，“那算了，我自己来。”

    见状，陈骞着急，“别！我帮你。你是我女儿，我会帮你。”

    “你还有其他孩子吗？”楚云梨好奇，“都几岁啊？”

    陈骞面色缓和下来，“你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妹妹十三，弟弟一个十二，最小的今年八岁，很可爱，你会喜欢他的。”

    柳宝烟自己也才十五，这么一算，这也没耽搁他娶妻生子啊。

    一个时辰后，楚云梨送走了他，就跟没有见过这个人一般，日子依旧。

    只是半个月后，余氏的消息传了回来，她把侄女故意嫁给醉鬼，虐待侄子，意欲侵占小叔子留下的家财，罪证确凿，判监刑三年。

    听到消息的众人只是惊讶了一下，日子照常过，要说影响最大的，还是柳家，他们对姐弟二人的医馆再没有了想法。

    兴许是陈骞回去后警告了那女人，也或者是他和她达成了某种共识，楚云梨这边没发现对他们姐弟两人不利的人和事，应该是余氏之后，就没有人对他们动手了。

    至于吴昊那次，似乎是他自己的行为，吴启斯都是不知道的。

    转眼到了秋日，距离柳宝安嫁给吴家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说起他们成亲，现如今还有人当笑话说。

    吴启斯成亲那日，吴家并没有请许多客人，就是相邻比较亲近的几家过来帮忙。而且没有大红，甚至连屋子都没有布置过，只是把屋子内外打扫了一番。

    而因为吴启斯还躺在床上养伤，根本起不了身，所以接亲是吴启朗去的，带了牛车，接回了一身大红的柳宝安。

    柳宝安看到吴家的情形后，不肯下牛车，非要他们把客人请来，然后该挂上红的地方必须挂上。反正得有新人进门的喜庆。

    吴母听完，毫不在意，招呼大家吃饭，见她这样，其余众人也不理会了。于是，就独留柳宝安一身大红坐在牛车上，还有柳家这边送亲的人没有人接客人进院子，也只得留在外头看着吴家这边的人吃饭。

    当时柳家比较亲近的长辈见状就怒了，这哪儿是娶新人进门的态度，当场就让人把柳宝安带回去，哪怕余氏下了大狱，姑娘家也不愁嫁，他吴启斯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还是二婚，能娶到柳家姑娘，还是吴家高攀了。

    一说回去，吴家还没表态，柳宝安自己就不乐意了，这边有人已经坐上了牛车打算赶回，她一着急，自己就跳了下去。

    真是几十年都没有见过这样急切的新娘子。

    柳家人再是恨铁不成钢，柳宝安执意，婚事到底还是成了。以前还只是传言柳宝安对吴启斯情深，如今众人亲眼所见，果然如此。

    顿时，更多的人就可怜楚云梨了，那之后有妇人上门拿药，还会劝楚云梨放宽心，更有人帮她说亲。

    楚云梨是不会再嫁的，她来了之后并没有那种离冯韶安靠近的感觉，只要想到他就会觉得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以前也有过，这证明……他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她有些急切，给柳宝礼找了武师傅每日练一个时辰，但也只能这样了。

    这日一大早，楚云梨刚刚起身，石斛就跑来了，“姐姐，那边有病人来了。”

    楚云梨点点头，飞快洗漱完，坐堂大夫住得比较远，没有这么早来。不过这么一大早就来医馆的病人也不多就是，一边问，“什么样的病症？”

    石斛压低声音，答，“是被打的。”又补充，“就是你那安堂姐。”

    楚云梨哑然，“她自己来的？”

    石斛点头，“非要找你，我想着让你去看看她的样子，兴许会好受些。”

    这孩子也变坏了。

    看到面前的柳宝安，楚云梨心里果然平衡了许多，柳宝安捂着肚子弯着腰，满脸青紫，偶尔一块好肌肤露出来都是惨白的，看到楚云梨走近，眼泪就掉下来了，虚弱道，“救我，我要死了。”

    “不至于死。”楚云梨摆摆手，推开医馆门让她进，“怎么来找我？这镇上那么多医馆，你知道的，看到你这样，我挺畅快的。”

    柳宝安话都说不出了，趴在桌上，“我肚子疼……”

    楚云梨有些惊讶，乍一看还觉得她是外伤太严重跑来拿药膏呢，她伸手摸了摸，又去探脉，眉心皱起，“你有孕了？”

    柳宝安只流泪，也不知道是不是太疼了，一句话都不说。

    楚云梨再次问，“你这才成亲半个月，就有两个多月身孕了？”用不了多久该显怀了。也难怪成亲那日她自己非要答应，因为她根本等不了了。

    也就是说，当初她还没走，那边吴启斯就和柳宝安滚到一起了？

    柳宝安不答，趴在那里，眼神沉沉。

    楚云梨本来不想救，看到她这样突然就来了兴致，仔细把过脉后，问，“被打成这样的？”

    柳宝安点头，“这孩子我不要！”

    楚云梨没好气，“伤成这样，就是你要，我也没那本事帮你保住。”又好奇，“你不怕我把你毒死了？”

    半晌，柳宝安才道，“你是女大夫。”

    楚云梨确实是这镇上唯一的女大夫，因为她是女子而特意找她看诊的确实很多。而柳宝安这个，确实不合适让别的大夫来治。

    楚云梨扬眉，“但我们之间有仇。话说你真是心大，还能让心上人去碰别的女人。我们俩之间深仇大恨，你还能跑来让我帮你治伤。”

    说完，起身去配药。

    柳宝安沉默，半晌，安静的屋子里才响起她的声音，“当初我和他说的是不碰你，之后娶你回去，也不碰你，再找理由把你休了，同样是毁了你的名声，后头的人也该满意了。这事情要隐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是我没想到……”

    没想到他会来真的。

    她捂着肚子，“那夜你狼狈不堪的回来，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人，可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

    三点见～

 挨打受气的小媳妇 十三

    对于回不了头这话, 楚云梨没理会，不过是柳宝安惧怕外人眼光而已。

    那上辈子柳宝烟没回来，还做了两年吴家儿媳妇, 那柳宝安的肚子……她微微皱眉, 仔细回想了下, 似乎柳宝烟记忆中，成亲之后柳宝安一开始去劝说她，之后余氏和柳宝安都不太乐意去找她, 当然了，她自己也习惯了吴家的日子，认命后也不再闹了。

    似乎有段时间她确实没有见过柳宝安, 想起吴启斯喝醉后推她撞石桌前，似乎是拖她到院子里，是不是可以证明, 吴启斯是故意杀她的？就是为了给柳宝安腾位置？

    现在无从印证这些，不过让人欣慰的是，这俩捆到了一起互相折磨。看柳宝安现在的惨状, 吴启斯对她, 似乎也没有多情深嘛, 还不是想揍就揍。

    当然了，也可能跟吴启斯现在腿受伤后活计丢了郁郁不得志有关。

    配好了药, 楚云梨拿到柳宝安面前, “喝了这些药后, 半个月如果恶露还没完, 那你就得再过来看看。如果好了, 应该就没大碍了。至于你这些外伤……”她拿出一罐药膏, “涂上去应该会好得快些。”

    柳宝安一一接过, “多谢！”

    捂着肚子起身要走，楚云梨拉住她的袖子，“你还没给银子。”

    柳宝安无言，“多少？”

    楚云梨老神在在，“二十两。”

    “什么？”柳宝安惊呼出声，看了看药材和那罐药膏，“你狮子大开口讹诈我！”

    楚云梨按住药包，“你们家害我可收了一百多两银子，我要回来一点不过分吧？”

    柳宝安哑然，“你都知道了？”

    楚云梨点头，“当然，你奶什么都告诉我了。话说，就害我这件事上，要说柳家付出最多受伤害最大的就是你了，他们分了多少银子给你？”

    柳宝安愣了下。

    很明显她没想过这个，楚云梨很乐意挑拨几句，当下笑道，“你的情郎碰了别的女人，如今还跛了，怒气都发泄在你身上，挨打不说你还落了孩子，这银子大头就该给你，要不然你也太亏了，不会是要留着给你哥哥读书吧？”顿了顿，她继续道，“我算是看清楚了，这个世上，亲人是靠不住的，男人的感情也靠不住，最靠谱的，还是捏在手中的银子。”

    柳宝安若有所思，“你以为这么挑拨几句，我就会恨爹和哥哥？”

    楚云梨摊手，“那是你的事，这边药费先结一下。”

    柳宝安抿了抿唇，“我身上没这么多。”

    面前总共四包药捆在一起，楚云梨伸手解开绳子，只留下一包，其余的拿了让石斛放回柜台，“那你就先把这包带回去，要是再要喝药，拿银子来买。”

    柳宝安见她神情淡淡，毫无商量的余地，只得拿起那包药和药膏，捂着肚子佝偻的走了。

    石斛一直看着她走远，回身道，“姐，我还以为你会直接赶她走。”

    楚云梨扬眉，“大夫救死扶伤，不是应该的嘛。”

    这一次之后，柳宝安以后每次被打到受伤，大概都会到这里来拿药。她能不用找人特意打听，就会知道吴家发生了什么事。

    石斛一脸茫然，似懂非懂的点头。

    楚云梨不知道的是，柳宝安出了医馆后，本来打算回吴家村，到了镇子口时脚下一转，往柳家的村里去。

    她到的时候，天色刚亮，柳父正在院子里打扫，她爹在厨房中做饭，在她未出嫁时，这些都是她的活儿，如今她不在，就成了她爷和爹的活计了，始终轮不到她哥哥身上。

    柳父乍一看到她还没认出来，仔细辨过后，急切打开门，“宝安，这是怎么了？那混帐真的打你了？”

    柳宝安被他扶着进了门，还道，“我肚子疼。”

    柳柏也从厨房奔了出来，手中还拎着刀，“这个混账，我要去教训他。”

    柳宝安忙唤住，“爹，我要喝药，我小产了。”

    闻言，柳柏惊讶转身，“你说什么？”

    柳宝安没有再说，屋子里安静，半晌后她爹一把抓起桌上的药大步去了厨房。

    等她喝了药，又吃了早饭，才道，“我回来不是告状，这就是我的命，我认了。就是药费还没付，是宝烟她给我配的，要二十两，我没有那么多银子。”

    “二十两。”柳父怒了，“黑了心肝的，她怎么不去抢？这银子我做主了，不给！有本事她上门来问我要。”

    柳宝安热饭菜和汤药下肚，感觉好了许多，“不成，她那里还有三副药，我要喝下去才能把肚子里的东西落下来。”

    屋子里又静了下，柳柏试探着问道，“这孩子是你喝药……”

    “是他打的。”柳宝安的眼泪落下，“我再不喜欢这孩子，也不至于亲手……”

    “混账！混账！”柳父在屋子里转圈圈。

    柳宝安垂下眼眸，“哥哥呢？”从她进门到现在都还没有看到人。

    柳父随口答，“你哥读书辛苦，是不吃早饭的。”

    柳宝安的嘴角嘲讽的勾了下，“快点把银子给我，我拿了药，回去还要做早饭的，要是晚了，婆婆该不高兴了。”

    “都伤成这样子了，还做什么饭？”柳父怒了，“今天不用回去，他吴启斯要是没有亲自上门道歉，保证以后再不动手，你以后都别回去了。”

    这就是气话了，柳宝安知道，自己做不到宝烟那样决断，柳家人也不会迁就她长期住在家中，再说了，现在她奶卧病在床起不了身，这家中里里外外还需要人操持。

    一时间，她有点茫然，似乎在柳家和在吴家离不开的都是干活，突然间，楚云梨蛊惑的话响在耳边，“这个世上，亲人和男人都靠不住，最靠得住的还是捏在手中的银子。”

    对，银子，有了银子就什么都有了。

    柳宝安扶着肚子颤巍巍起身，“拿银子给我吧，对了，还要买伤药，最好多给一些，我这身子，经不起奔波，也要好好养养。”

    柳父皱眉，“我说了，不回去！”

    柳宝安不在意，看着窗外的初生的阳光，“他打我，我不会轻易放过他！”

    柳父当然不愿意给银子，皱眉道，“这药费也太贵了，换一家好了。”

    柳宝安烦躁起来，，她本就痛的不行，不耐烦道，“你孙女未婚先孕还是个什么光彩的事情不成？还多找几个大夫，要不要百村镇都宣扬一遍？”

    柳父和柳柏面面相觑。

    还没过午，柳宝安再次上门，面色好看了些，给了二十两银子拿药材。

    就楚云梨知道的，吴家可没有这么多现银，她看到银子，扬眉笑问，“这是回柳家了？”

    柳宝安沉默不语，拿着药材离开了。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楚云梨的好心情，多来几回，柳家那边不乐意，柳宝安闹起来，就达到她的目的了。

    吴家，一大早起来，吴母就悄摸往吴启斯的屋子看了好几次，昨晚上她又听到那边打人的动静了，不过没出来，外人不知，他们自家人却是知道老二喝酒了之后那是六亲不认，逮谁打谁，谁也不敢冒头去劝。

    这算是柳宝安进门后第一回挨打，有柳宝烟挨打之后第二天跑回娘家再不肯回来在前，要说吴母不紧张那是假话，要知道如今吴启斯只勉强能下地，吃喝拉撒还要人伺候着。家中就她和白氏两个女人，白氏是嫂子，做饭洗衣还成，伺候他洗漱就不行，男女有别嘛，于是，伺候吴启斯大小便这种腌渍的活就只有她……急切娶柳宝安进门，一来是因为她肚子快藏不住，二来就是她懒得伺候了。

    这么半天没动静，怕是把人打坏了，要是又躺一个……想到这里，吴母坐不住了，直接过去敲门，半天没有人应，她一推就推开了，进门后发现床上就只吴启斯一个人熟睡着，不见柳宝安的影子，她心里一慌。

    几步出门就开始喊，“老大，赶紧起来，你弟媳妇儿又不见了。”

    柳宝安就是这时候出现在大门口的，浑身是伤还捂着肚子，实在凄惨的很，哪怕是吴母，看到她的一瞬间心里也有些愧疚，又有些恼她不打招呼自己跑出去，硬邦邦问，“一大早的，去哪儿了？”

    柳宝安声音细弱，“去买药了，我孩子保不住了。”

    吴母闻言，一拍大腿，“造孽。”又扶着她进门，“别太伤心，孩子留不住的多了，证明他和我们没缘分。好好养身体，以后还会有的。”

    柳宝安点点头，“我拿了药，花了二十两，我的嫁妆银子花没了。”

    “什么？”吴母满脸惊讶，“哪家医馆的药，这是仙丹吧？”

    柳宝安垂着头，“我妹妹配的，一开始我以为她会给我算便宜些才去她那里，没想到她反倒讹诈我，不给银子就不让我拿药。我这肚子又不好说……于是我就拿了。娘，你能不能给我些银子，我脸上的伤还没买药。”

    吴母能气死，那是二十两银，肥地都能买四亩了，媳妇儿都能再娶两个。不过看到她脸上的伤，如今是自家理亏，到底不敢去镇上找柳宝安的麻烦。

    楚云梨要是知道她不过几句话柳宝安就能两边要银子，逼得两家人鸡飞狗跳，大概会更高兴，此时她看着面前的趾高气扬的婆子，问道，“你是从县城来的？你家主子要见我？”

    婆子矜持点头，“说起来我主子你还要唤一声母亲，现在已经到你家门口了，姑娘，你能快点儿吗？主子要是等太久，对你没好处!”

    还威胁上了？

    楚云梨摆摆手，“不见。”

    ※※※※※※※※※※※※※※※※※※※※

    九点见

 挨打受气的小媳妇 十四

    她态度随意, 婆子顿时就恼了，“好叫你知道, 我家夫人是知县夫人，不是你可以随意怠慢的。”

    楚云梨不以为意，“照你的话说，我还是知县的闺女呢，你对我又是什么态度？”

    两人的这番对话并没有避着人，周围已经有人好奇的看了过来，待看到婆子满身的气势后，都往后避了避，再次看向楚云梨的目光中, 就多了几分慎重。

    楚云梨当然发现了周围人的变化, 笑吟吟道, “别理她, 知县夫人怎么会到我这里来？刚才她还说知县夫人是我母亲，在座许多都是看着我长大的, 亲手帮我接生的还是陈婆婆……”

    听到这里, 众人恍然，虽然疑惑这婆子看起来好端端的脑子就不好使了, 却也没怀疑楚云梨不是柳成闺女的事情。

    要知道，柳成对一双儿女那么上心，不是亲生的根本做不到，人家姐弟两人感情也好, 怎么看都像是这婆子说谎。

    婆子怒了，“你别太过分。”

    楚云梨看着她, “请人就拿出个请人的态度来, 说到底, 我还是主子。”知县夫人看不起她也罢了，这人凭什么？

    这样只会惹祸的人还留着，那知县夫人应该不是什么有脑子的。

    婆子见她不动，不紧不慢给人诊脉写方子，看到她的字，她对待楚云梨就更加慎重了些。心里暗暗着急，这人请不过去，等一下那边还会怪罪她，当下收敛了脸上的怒气和傲气，“姑娘，我家主子有请，是很重要的事。”

    楚云梨知道，人家知县夫人这么远跑来，不见面不可能，于是起身，带着她回家。

    上一次陈骞来时，陶婆直接把人请进了门，以为今日也不例外，没想到院子里空空如也，那知县夫人还在马车上没有下来。

    婆子飞快过去，弯腰道，“她来了。”

    帘子掀开，一个面色圆润丰腴的妇人露出脸来，下巴尖刻，眼神凌厉，看起来不太好相处。

    “你就是柳宝烟？”她抬步下了马车，走到门口打量一番，冷笑一声踏进门，“不过如此。”

    楚云梨不明白她这没头没尾的话，不知道是说院子呢，还是说她。当下问道，“听说夫人找我有事？”

    齐氏顿住脚步，回身肃然道，“我是你爹明媒正娶的夫人，你得唤我一声母亲。”

    楚云梨笑了，“我爹是柳成，我娘姓李。”

    齐氏不妨她这么说，有些讶异，“倒是有几分志气。看这样子，你没打算跟我回去？”

    “这里才是我家。”楚云梨认真道，“我不会跟任何人走。”

    齐氏拂了拂袖子，“我特意过来带你去县城，你还可以住进后衙，确定不去？”她补充道，“过了这一回，日后再想进陈家的门，怕是不容易。”

    “我姓柳。”楚云梨强调。

    所以那什么陈家，她是不会去的。

    “这可是你自己不去的。”齐氏再次确定。

    楚云梨微微挑眉，怎么感觉这人虽然口口声声说是接她，但却并没什么诚意，更像是完成任务……或许是陈骞和她商量的？

    县城她当然会去，不过不是现在。

    送走了主仆两人，陶婆才从厨房出来，“姑娘，为何不去呢？那可是官家千金，您如今身份……怕是不好找婆家。”要是去了，就怕凭着陈骞女儿的身份，随便嫁个富户，日子该很好过才是。

    楚云梨失笑，如果她真是柳宝烟，那自然去县里最好，哪怕齐氏刁难，也刁难不了多久，“我只想照顾好宝礼，已经不想嫁人了。”

    翌日早上，楚云梨坐在屋檐下，看着柳宝礼练拳，一套拳打完，她送上茶水，“喝水。”

    柳宝礼接过，“姐姐，以后我一定会照顾你的。不会让你失望，谁也不能欺负你。”

    这大概是知道了她没和齐氏一起走的事，楚云梨会来这里，最重要的就是照顾他，哪怕报仇，也要往后放。

    这也没法儿解释，楚云梨默认。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除了柳宝烟偶尔会带伤过来找她拿药，楚云梨药费收得高，还会刺她几句，也知道了吴家发生的事，到底是没能分家，不过吴启斯被他大哥打断了腿后，吴母自觉就把地契换回了他的名，如此一来，吴启朗夫妻就不干了，每日在家吃饭，却跑出去干活，工钱也不拿回来。

    而这边吴启斯卧床休养，时不时还喝个酒打人，不说他自己的花销，就是给柳宝安的药费，都不是一点银子。时间长了，吴母就不太愿意了，让柳宝安去和侄女住，不让两人睡一起了，免得他又打伤了人还得花银子买药。

    柳宝安巴不得，她不止搬去和侄女住一起，夜里这边吴启斯要起夜，她也假装听不到。吴启斯也不是不能起身，就是没人扶着他有点费劲，唤不着人，他自己起来，没走两步就摔到了地上，这一摔可不得了，他登时就怒了，翌日早上柳宝安给他送饭菜时，被他抓住又揍一顿，抓着她的头哐哐撞墙。

    看着柳宝安额头上的青紫，肿得都没有人样了，楚云梨一边诊脉，一边听她说起这些，“你这个最好还是包扎一下。”

    柳宝安点头，楚云梨拿来绷带先给她涂了药膏后，细细缠上。

    柳宝安垂眸，低声问，“你从小就学医吗？”

    因为柳成是大夫，众人对于楚云梨会治病这个事都讶异一下就算了，还真没有人当面问过。

    楚云梨嗯了一声。

    她声音更低了些，“你这里有没有……可以让人无知无觉就死的药？”

    楚云梨扬眉，虽早就等着这一日，却也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柳宝安这就忍不了了？

    不过，再想要吴启斯死，这药也不能从她手中出来，当下道，“抱歉，我不会配这种。”

    柳宝安的眼泪滚落，她伸手抹了一把，“你就当我什么都没问。”

    楚云梨又嗯了一声。

    其实这么久以来，从她落胎开始，每次来治伤，外头都没有消息，柳宝安就知道，自己这个堂妹，根本不屑于毁人名声，是个嘴紧的人。

    再有，她还知道，自己这个堂妹虽然嫁了吴启斯，但对他一点情分都没有，甚至是恨的，所以，哪怕让她知道了她要下毒，也不会出去说。

    柳宝安出了医馆，绕了几条街到了另外一个小铺子里面，等她再出来的时候，手中捏了一个小纸包。

    回去后，吴母看到她头上的伤，真心愧疚起来，“宝安，我已经说了老二了，他也保证再不喝酒了。昨晚上是酒没收好，以后我们家再不备酒了。”

    柳宝安点头，沉默吃饭。

    吴母见了，试探着道，“老二说他起夜的时候借不上力，这个……你还是搬回去住，可好？”

    柳宝安指了指头上的绷带，“娘，我受伤了，走路都晕，等我好些就搬回去。”

    吴母看着隐隐渗出血迹的绷带，不好再说了，叹口气。柳宝安却已经吃完了饭，端起桌上的托盘，“我给夫君把饭菜送去。”

    吴母见她还愿意照顾吴启斯，立时欢喜起来，“好。”

    还对着边上的白氏道，“我看传言不假，宝安对老二就是情深，昨晚上才挨打呢，这还怕他饿着，不像是宝烟，两口子一打架，她气性那么大，跑回去不来了不说，还不让我们进门，就是宝安这个姐姐，她还要收高价……冷心冷情，这种儿媳妇，还好她趁早离开了。”

    白氏吃饭最是认真，嗯嗯啊啊随便应承了几句，连吴母说的什么都没听清，几口把饭扒了，夫妻两人起身就出门给人干活去了。

    等吴母回过神，面前一大桌碗筷等着她收拾。顿时又开始咒骂大房两口子来。

    柳宝安端着托盘出了门，对于身后婆媳两人的话自然是不知道的，直接端着托盘回了房，放到桌上后，道，“夫君，吃饭了。”

    吴启斯靠在床上，手中拿着账本随意翻着，眼神都没瞟过来。

    柳宝安说话时没有回头，身子挡住身后的视线，飞快从袖子里掏出纸包，摊开将里面的粉末倒入，最后把纸捏成一小团塞了回去，这才稳稳的端着那碗粥到了床前，用勺子搅动了一下，吹了吹，作势要喂。

    吴启斯没好气的一把接过，“老子断的是腿。”话落，呼啦啦的一碗粥就下了肚。

    柳宝安看着他两息就把一碗粥喝完，面色平静，仔细看着他的眉眼，曾经，她以为这是自己的归宿，是可以依靠一辈子的良人。现在才发现，她大错特错。

    吴启斯粥喝完，皱眉道，“今日的粥怎么感觉有股味儿？”

    柳宝安温柔道，“我去镇上拿药了，粥是娘煮的，可能是糊了。”

    吴启斯看着她的额头，“对不住，下一次我喝醉了之后，你别靠近我，嫁给我，委屈你了。”

    柳宝安垂下眼，“不委屈。”

    这又不是第一次了，而且在她看来，吴启斯喝酒后并不见得就醉了，他只是借着酒醉做些平时做不出又想做的事而已。

    半夜，吴启斯睁开眼睛，不自觉伸手捂住肚子，肚子里翻江倒海一般，他想吐又吐不出，叫人隔壁也没反应，他突然就想起晚饭时柳宝安递给他的那碗粥来，眼神里陡然满是浓烈的恨意，“毒妇……”

    他翻身下床，想要出门让母亲找大夫，却在下床时摔倒，好容易挣扎起身，拿着拐杖，走两步却又重新摔倒，他肚子太痛，根本站立不住，一路挣扎着往门口去，只要打开门，他就有救了，还能报复那个狠毒的女人……期间，他不知摔了多少次，全靠意志力一次次爬起，又一次次摔倒，天蒙蒙亮时，再次摔倒在地，却再也起不来了，看着近在咫尺的门，“毒妇！”

    这是他留在世上最后的两个字。

    翌日早上，吴家村传来消息，吴启斯半夜里起夜，一不小心摔了，似乎撞到了头，再也没能起来。据说他好像摔了不少次，身上都是灰尘，肌肤上还有青紫伤痕，死了眼睛还睁着的。

    不知道的人都说吴家心大，这么个病人还敢让他自己住，而听吴家村人解释过后，才知道向来温和的吴掌柜，居然是个喝醉酒会打人的酒鬼，尤其在吴家灵堂上，一头绷带哭得泣不成声的柳宝安满面悲痛，几度晕厥过去，更显两人情深，该是真没办法才分房的。

    楚云梨听到这个消息时，并不意外，甚至还去吊唁了，柳宝安一身素衣跪在棺木前，看到楚云梨走近，低声道，“你满意了？”

    “我满意什么？”楚云梨反问，“今日我会来，不过是因为我们曾经到底夫妻一场。我虽然想他死，却也没想过他会死得这么窝囊。”

    ※※※※※※※※※※※※※※※※※※※※

    悠然再次成功，明天中午见。

 挨打受气的小媳妇 十五

    说起来吴家这几个月发生了不少事, 先是吴启斯娶妻，娶完后媳妇不过了跑回去。然后吴家兄弟俩因为分家打架, 致吴启斯受伤，再娶媳妇，村里人跑了不少趟，且每次都是要送礼的，娶妻得送贺礼，受伤了得拿东西探望，现在人没了，还得送上一份丧仪。

    楚云梨自己其实不想来，不过柳宝礼在读书, 读书人家名声最是要紧, 本来她就是成亲后自己跑回去的, 当下都是死者为大, 无论吴启斯生前有多大的错，她都得来一趟。要是不来, 就是她的错。

    柳宝安跪趴在地上, 看不清她的神情，白家人来了后, 一直都在帮忙，柳家人也在帮忙，难得的，柳宝远也来了。

    吴母伤心得不行, 和周围的妇人说起她听话懂事命苦的老二，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声音都哭哑了。

    白父站起身, 对着众人拱手, “今日还要劳烦大家，顺便帮我们做个见证。”又转眼看向一脸茫然的吴父和吴母，“今日众人都在，不如把这家中的事情料理一番，也省得日后再耽搁大家的时间。”

    吴父面色慎重，“你要说什么？”

    “自然是说家中田地分配。”白父坦然道，“前些日子因为这个让众人看了笑话，不如今日掰扯清楚，要知道，往后启朗可是要给你们养老送终的，启斯又没有孩子留下，这家中的田地合该都是启朗他们的。再者，启朗的孩子还是吴家长孙，吴家兴许就这一个孩子传宗接代了，这地，怎么说都轮到他们了。”

    吴父的面色不太好，那边柳父的脸已经黑了。

    “今天你就当着大家的面，说一句这家中以后都是启朗的，那我就满意了。”

    吴父一时没接话，似乎在沉吟。

    柳父忍不住道，“就我知道的，这家中的大部分地是启斯的，且地契还是他的名，你们算计得明明白白，当我女儿这未亡人不存在吗？”

    白母摊手，“按道理来说是这样，但是她一没孩子，二还年轻，说句不好听的，她肯定会再嫁的呀。再嫁不可能带着前头的田地嫁人，要不然成什么了？”

    “就算是她愿意守一辈子，那最后不还得昊儿照顾，这地终究都是昊儿的。我这么说没错吧？”

    楚云梨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众人议论纷纷，柳父气得胸口起伏，白家那边很明显是早就通过气的，不少人帮着劝吴母。

    耳边吵吵嚷嚷，吴母顿时就怒了，看向吴启朗，“混账！你弟弟还没下葬，你就要这样逼我？还顺便，是不是还想顺便把我们两个老的一起葬了，如此更加省事？”

    她语气激动，只狠狠瞪着吴启朗。

    白母缓和了语气，“亲家母，你这就是胡搅蛮缠了，启朗两个最是孝顺，一直都是听话孩子……”

    “住口！”吴母打断她，伸手一指院子外，“滚！”

    白母愣住。

    不只是白母，其余白家人也愣了下，却很快反应过来，白父皱起眉，“要不是我们是亲家，这丧事我们根本就不来。”

    当下人有参加丧事会沾染晦气的说法，一般小孩子是不会带来的。吴母哪受得了这个，以前她最喜欢的就是小儿子，听话还有本事，就是喝醉了容易打人这点儿毛病也在他死后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白家人都走！你们太过分了，我儿还躺在这里，你们就开始谋划他的田地。”吴母哭得伤心，指着白氏，“尤其是你，我们吴家倒了八辈子霉才娶你过门。要不是你找了这些人来闹事，我儿子的腿就不会断，年纪轻轻这么没了，你们都是凶手！”

    楚云梨扬眉，这逻辑……似乎也没错，如果吴启斯真是因为腿断了不方便起夜而摔死的话。

    白氏面色苍白无力，“我不是……”

    吴母怒极，“你走，我们吴家要不起这样挑拨离间的儿媳妇，往后我们家没有白家这门亲戚。”

    话说到这个份上，又是在这么多人面前，白父自觉失了面子，“泼妇，我还不舍得我女儿在你家看你脸色过日子呢。”然后招呼白家的亲戚，“我们都走，吴家可不得了，我们攀不起。”

    白氏眼泪汪汪被白母拉着离开，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这样，明明是借着这个机会逼一把，以后这家中的东西都是他们夫妻的，这分家长子多得一些本就是应该的啊。

    白家人走了，吴启朗面色不太好，眼神看着白氏的方向。

    吴母见了，更加气不打一处来，“老大，你弟弟还躺在那边，你就来逼迫我们，果然是我的好儿子，白氏那样算计的毒妇，你居然还舍不得？”

    吴启朗面色平淡的看着她，半晌道，“娘，白氏很好，给我生儿育女，既然这个家容不下她，那我陪她走就是。”

    说着，拉起一双孩子，越过人群，往白家人的方向追了去。

    吴母怒不可遏，生生吐出一口来，捂着胸口哭道，“孽障，孽障，居然还在逼我……”她晕了过去。

    太过悲痛，又受了打击，本就会晕厥。

    柳宝安一直看着，并没有出声争什么，但其实不争也是争，她只做出一副伤心不已的模样就成了，就方才，还有不少人在帮她说话。

    楚云梨回了镇上，日子慢慢划过，转眼三年过去，这段时间里，柳家柳宝远试着考了几次县试，都没能榜上有名。期间柳柏做主帮他娶了媳妇，姑娘家中是开小饭馆的，身形圆润，面容只是清秀，眼睛还有点斜着看人，只一样，她嫁妆有四十两。不过进门后柳宝远又考了两回，不知道还剩下多少。

    而吴家那边，吴启斯没了后，吴母就有点后悔那日当着众人太激烈，没有给儿子留面子，不过柳宝安劝她说，儿子本来就应该让着父母，那日吴启朗也没客气，老人不能先软化，要是先认了输，以后夫妻俩还不得骑在他们头上去？

    吴母深觉有理，就是不去找，那边吴启朗见状，也不回来了，就在白家隔壁造了个房子，平时给人做短工为生。

    如此一来，吴母越发生气，更加不理会，家中的地也找短工来做，老两口带着守寡的柳宝安，日子也平淡的过。

    再有就是，余氏回来了。

    楚云梨没理会，因为此时柳宝安过来找她了，基本上吴启斯死了之后，楚云梨就没怎么见过她，上一次见还是过年的时候，大半年不见，柳宝安消瘦了些，但眼神晶亮，精神不错，“我婆婆病了，你去帮她看看。”

    吴母因为小儿子离世受了不少打击，大儿子和她闹别扭始终不回家，这三年来一直大病小病不断，就是吴父，也经常病卧在床，基本上吴家现在是由柳宝安当家了。

    楚云梨扬眉，“那么多大夫，怎么想起来找我？”

    柳宝安垂眼，掩饰住脸上的表情，“你去不去吧？”

    这里头有事啊。

    “去。”楚云梨拎了药箱，带着新入门的药童，和她一起去了吴家村。

    这三年她名声愈发大，吴家村有时候出诊也会来，不过去吴家，还是吴启斯死了那次。

    院子里和她当初离开时一样，还没进门就听到屋中传来咳嗽声，进了吴父两人的正房，内室里吴母半坐着，头发花白，面颊消瘦，正咳得喘不过气。比起三年前，不知苍老了多少，精神也大不如前，这么冷不丁一看，如迟暮老人一般。

    要知道，吴母才四十多，且身体硬朗，这幅模样……

    她走上前，吴母看清楚是她，立刻皱眉，看向柳宝安，“怎么请了她来？她手狠心黑，到时候又讹诈。”

    楚云梨仔细看她眉眼，似乎有些青黑之色，走上前道，“我来都来了，帮你看看。”

    伸手去把脉，吴母挣扎不过，她的眼神落到了吴母带着微微青色的指甲上。

    从脉象看是风寒，但看指甲就知道，吴母中了毒，吴父也咳嗽着端着一碗粥从外面进来，楚云梨借着门口的光亮看了一眼他的手，也是微微带着青色。

    吴母好容易喘过气来，立时道，“我不要你配药，黑了心肝的。”

    行吧，楚云梨示意药童拎着药箱，出了门上了马车回镇上。

    柳宝安追出来，“能不能留些药？”

    楚云梨意味深长看她一眼，“我可不敢治。”

    她还就真没治，之后柳宝安找了其他的大夫，证实吴家老两口都得了风寒，一开始在镇上拿药，后来无效后，就打听了一些偏方来吃，不过一个月，吴母就病逝了。

    楚云梨听到消息的时候并不意外，早前柳宝安找她去的时候，吴母已经病入膏肓，只是还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吴家又有了丧事，这一回楚云梨不用去，看着面前比她高一个头的柳宝礼，有些感慨，其实日子挺快的，这就长大了啊。

    三年过去，柳宝礼稳重了许多，不再是曾经动不动哭鼻子的孩子了，眉眼渐渐地硬朗起来，有了些成年人的稳重，“夫子说，我明年可以下场了。”

    “挺好的。”楚云梨真心实意道。

    两人正说话呢，门口乌泱泱来了好几个人，“有大夫在吗？”

    楚云梨还没应声，坐堂大夫已经起身，“诸位有事？”

    “是这样。”里头走出来一个衙差，“吴启郎报案，他母亲不是病死，是被人毒死的。你们医馆中，也派个人去看看病症。”

    坐堂大夫看向楚云梨，征求她的意思。

    楚云梨起身，“我去吧。”

    为首的人点头，“那行，一会儿村口等着。”说完，又去了斜对面的医馆。

    柳宝礼眨眨眼，“被人害死？谁呀？”

    “你说呢？”楚云梨笑着反问。

    柳宝礼拎起药箱，“我和你一起去。”

    姐弟两人到了镇子口，才发现镇上每家医馆都派了人，哪怕平时从不出诊的医馆，大夫也已经到了。

    这几年柳家医馆治好了不少疑难病症，几位大夫都不敢小看楚云梨，见她过来还和她打招呼。

    很快人到齐了，拢共五个大夫，到了吴家的时，院子里挂了白布，却没有丝毫丧事该有的悲怆，白家人和柳家人之间，还有些剑拔弩张。

    几位大夫直接被带到了棺木前，第一位上去的是个年轻大夫，看过后点头，“确是因病而逝。”

    楚云梨站在人群中，柳宝安一身素衣悄摸到了她旁边，“你会帮我，对不对？”

    楚云梨置若罔闻，边上的柳宝安见状，也没多言，嘴角隐隐勾了下，退了开去。

    第二位去的是个胡子花白的大夫，看过后很快回来，“指甲青黑，是中毒。”

    很快，前面四个大夫看完，两个说并无奇怪的症状，一个说中毒，一个说看不出，也就是不确定。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楚云梨身上，早前大夫还没来时，柳家和白家已经争论了一番，最后达成一致，如果大夫找不出疑点，那白家人就要给给吴母养老送终的柳宝安道歉，且吴启朗再不能要家中的田地房子。但如果有一半的大夫说有疑点，那就得听他的，把吴母送去县城找仵作验尸，之后让坏人偿命。

    许多人并不赞同把吴母送走折腾，都觉得人死为大，早些入土为安最好，再说了，农家妇人，哪里会有给人下毒这样狠辣的心肠？

    楚云梨上前，弯腰看向棺木中的吴母，半晌起身，转身就对上了柳宝安热切的目光。

    已经有人等不及问，“柳大夫，你怎么说？”

    ※※※※※※※※※※※※※※※※※※※※

    三点见。

 挨打受气的小媳妇 十六

    楚云梨扫视一圈众人, 柳宝安已经垂下眼眸，见吴启朗眼神热切的看着她，语气笃定, “是中毒。”

    柳宝安霍然抬头, 满脸不敢置信。

    吴启朗紧绷的身体立时放松下来, “我就说我娘的死有蹊跷, 差大哥, 我要报案, 我弟妹为了谋夺家财害我娘性命，求大人给我们做主。”

    这百村镇, 多少年也没出过命案了，如果真是，对镇长和百村镇的名声都无益。

    但如果真是害命, 却又不能包庇, 事情难办。衙差皱皱眉，看向楚云梨和那个老大夫, “两位确定？”

    老夫人点头，“指甲青黑, 舌苔发白, 确是中毒无误。”

    楚云梨也笃定，“事实上一个月前我姐姐找我来给老太太看过，那时候老太太对我很是抵触, 不肯让我细看, 更不要我配药。我就是想救，也没办法。”

    吴启朗立时道, “那你为何不来告诉我们？我看你就是恨我们家, 恨我娘……”

    怪到她身上来了？

    楚云梨冷笑着反问, “但凡是你对母亲上心些，知道母亲病了多找几位大夫上门，也不会如现在这样只能后悔责备。“又补充道，“而且，你爹也中毒了的。”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吴父身上，他面色隐隐发青，还以为是他太过悲痛没睡好，原来是中毒了吗？

    吴启朗先是一惊，看一眼他爹，忙看向老大夫，“大夫，劳烦你帮我看看我爹。”

    周围的人很快把吴父扶到了椅子上坐好，老大夫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叹了口气上前把脉，半晌摇头，“毒入五脏，难救。”看向楚云梨，“柳大夫医术精湛，兴许有办法。”

    “没有。”楚云梨认真道，“事实上一个月前我来时就已经给把过脉，如果真有得救，我也不会坐视不理。”

    吴启朗眼睛充血，看向柳宝安的目光中满是恨意，“你这个毒妇！”

    柳宝安后退几步，看向楚云梨，“你怎么……你不是恨他们吗？”

    确实是恨的，但不代表就不恨她柳宝安，论起来柳宝烟会被吴启斯盯上，罪魁祸首是柳宝安。

    衙差挥挥手，“带走。”

    乌泱泱的一群人上前，很快，吴母的棺木和柳宝安都被扭送走了，楚云梨和着几位大夫也被送回了镇上。

    柳家几人看着她的眼神如淬了毒一般，楚云梨也无所谓，却不妨午后的时候，余氏到了医馆，“你害我，害我女儿，你这个孽障，娘说得没错，你就是来克我柳家的，非要害得我们家破人亡才满意。”

    她满脸戾气，手掌粗糙，伸手一巴掌就朝楚云梨打了过来。

    这时候天色渐晚，医馆早已没了病人，且药童和坐堂大夫都已经离开，柳宝礼挡在了楚云梨面前，一把推开她，三年来每日练拳，他的手强劲有力，余氏被他一把推到了墙上撞得“咚”一声。

    柳宝礼冷笑道，“当日你指使吴启斯欺负我姐姐，又让吴家看着她不让她回家时，可想过有今日？你亲自给我娘送上落胎药时，可想过现在？我们不过是把当初你们对我们做的事情还回来而已，你知道痛了？”他脸上带着恶意的笑，“这才刚刚开始，好好受着吧。”

    余氏撞得头晕眼花，滑坐在地上，满脸惊惶，这时候她才猛然发现，当初可以肆意欺辱，捏在掌心随心意揉捏的孩子，早已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或许更早之前，她被送入狱中时，那时候这看起来柔弱的姑娘就早已打定主意不会放过她，不会放过柳家……她生生打了个寒颤。

    突然，她趴在地上崩溃大哭，这三年来她被关着，和众人抢饭菜，抢衣衫抢睡觉的干草，好几次被人打得重伤濒死，她都靠着一股恨意熬了过来。

    回来之后想着回家去安顿好了就来找楚云梨算账，进门后发现家中打扫得干干净净，厨房里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女人，似乎有没有她在家中都一样井井有条。两个女人中，年轻的那个该是她儿媳妇，但是和她年纪差不多那个是谁？

    她也才发现，以往对她百依百顺的柳柏，在她走后居然勾搭了村里的小寡妇，还带到家中如夫妻一般过日子。柳宝远的妻子，居然还唤她娘！

    吵吵闹闹过了两日，那小寡妇始终不离开，家里还没掰扯清楚呢，吴家那边就出了事。没想到她刚回来，女儿就被带走了。那县衙大狱，岂是人待的地方？

    柳宝礼看着余氏趴在地上，毫无怜惜之意，“大伯母，你要是不走，我可要报官了。”

    听到报官二字，余氏麻溜的起身跑了。

    楚云梨愕然，姐弟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出来。

    “我们尽快启程去县城。”

    柳宝礼欲言又止，“大伯母这边……”

    “你的前程要紧，报仇并不是你的全部。”楚云梨关上门，和他一起回家，“再说，县城那边，你要参加县试，怕也没那么顺利。是我拖累你了。”

    柳宝礼不满，“姐姐，你不能这么说。”他始终忘不掉那时的他头晕脑胀的在厨房中点那个一直点不起来的火时，一回头看到出现在门口的消瘦身影，她满脸都是伤，在他眼中却是最好看的，是无所不能的。

    翌日早上，姐弟两人就坐上马车往县城而去。

    安平县城只是偏僻小城，比起别的大城自然是差的远，但和百村镇比，就繁华无比了。

    他们到达县城时，已经是冬日，开春就是县试，城中各处都看得到身着长衫的书生，大概都是参加县试的学生。

    楚云梨租了个小院子，还去请了个厨娘，专门照顾两人。安顿下来的第二日，就有管家上门，送了不少肉菜。

    这几年陈骞逢年过节也会让人给她送些礼物，这一次应该也是他送的。果然，第三日陈骞就亲自上门了。

    父女两人坐了，“有没有不习惯？或者有什么需要的？”

    楚云梨摇头，屋子里一片难言的安静，半晌，陈骞才道， “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让人来找我。”

    楚云梨毫不客气，“没什么事找你，只是希望你盯着些，让宝礼顺利考完县试，我就感激不尽。”

    陈骞面色复杂，“你对他倒是好。”

    楚云梨不置可否，“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柳宝礼并不出去乱逛，每日都留在家中温书，看得出来他是有些紧张的。

    楚云梨则不同，经常出去转转，看看县城中的药材，或者去各家酒楼试菜，遇上好吃的就给柳宝礼带些回来。

    这一日她从酒楼出来，迎面就遇上了一对璧人，男俊女俏，看起来赏心悦目，就是那年轻男子对身旁的姑娘似乎有些不耐烦，不过，兴许人家是打情骂俏呢。

    楚云梨瞄一眼就收回视线，路过两人时，听到那姑娘道，“虽然爹和伯父约定是长子长女，但我那姐姐已经和离，虽然没再嫁，但她已经嫁过人，婚前还被人糟蹋，这样的名声如何配得上你？”

    走了几步楚云梨才反应过来，那姑娘口中的姐姐，遭遇和她似乎挺相似。再次看了那姑娘一眼，余光瞄到一抹大红，认真辨认了一下，某些疑点渐渐地浮出水面。

    她头上的那枚红宝，那次陈骞的夫人去镇上找她，似乎就别在她发间，大红色的宝石本就显眼，这会儿虽然换了样式，但确实是那枚红宝没错。

    果然这县城不大，这就遇上了啊。

    边上有人低声议论，“那个就是知县家的嫡女，出身好，长得好，边上是她未婚夫，据说是府城知府家的公子。”

    楚云梨似乎好奇一般，“知县和知府可差得远，这两家根本不相配吧？”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那人见周围不少人好奇，越发来了兴致，神秘兮兮道，“据说这知府和我们知县曾经是同窗，一起进京赶考，那还同榻而眠过，早就约定了以后做亲家。知府大人哪怕一路高升，也还是没忘了亲事，听说这一次来，就是来下定的。”

    楚云梨轻轻捂着胸口，看着二楼坐在窗前的那对壁人，所以，就是因为他，因为他们，柳宝烟才会被人毁了一生。

    而她，到死都以为自己只是运气不好，不知道这里头还牵扯了别的。

    回到小院子时，楚云梨面色如常，原身的情绪已经越来越影响不到她了。柳宝礼自然没看出来，还笑着问她县城里好不好玩。

    楚云梨面色如常，捡些热闹有趣的说了，没有提那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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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故事可能要完结了，晚上见呀。

 挨打受气的小媳妇 十七

    翌日早上, 楚云梨自己如往常一般再次出门，不过这一回她不是如以往一般瞎逛，而是特意往县城中最繁华的那两条街上逛, 两日后果然又在那个酒楼遇上了那个年轻男子。

    这一回他身边没有那姑娘, 有的是个和他长相相似的三十多岁的妇人。

    楚云梨坐在大堂中, 看着两人往楼上去。

    她想了想, 跟着他们上了楼, 等伙计离开后, 上前敲门。

    门被丫鬟打开，丫鬟看到是她, 有些惊讶，“姑娘是谁？走错了吗？”

    “不是。”楚云梨脸上带着恰当的笑意，“刚才我看到你家夫人上楼, 有事情想要找她。”

    丫鬟皱皱眉, “我家夫人不见外客。”

    一个威严的妇人声音响起，“什么事？”

    丫鬟转身一福, “这位姑娘说有事情找您，但奴婢并不认识她。”

    转身之际, 特意侧开了身子, 让那夫人看到楚云梨。

    夫人上下打量她一番，疑惑问道，“姑娘有事？”

    楚云梨抬步进门, 不看那边的年轻男子, 只看着那夫人，认真道, “不瞒夫人, 我是个大夫, 家住县城辖下的百村镇，方才在底下大堂偶然看到夫人面色，忍不住便……夫人最近可是夜不能寐，该是水土不服。”

    平日里各种理由找上她刻意在她儿子面前露脸的女人太多，那夫人对她这样避嫌的态度很满意，“就我这脸色，随便哪个人也看得出我正在生病。既然你找上门来，是有什么法子吗？”

    “确实是有。”楚云梨语气不疾不徐，因为她是女子，但凡是治病，总有许多人不信她，于是她特意练了说话的技巧，务必一开口便让人信服，“我这里有个方子，夫人尽可一试。”

    那夫人点点头，丫鬟飞快送上笔墨，楚云梨提笔写了方子，双手递上，“请夫人过目。”

    那夫人接过纸，看到上头飘逸的字迹时有些惊讶，都说见字如见人，这字可不是一两天功夫能写出来的。她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楚云梨，“你想要什么？”

    楚云梨一脸大义凛然，“只是医者本分，并无所求。”

    边上的年轻男子噗嗤笑了出来，“说的跟真的一样。”

    夫人瞪他一眼，“不许无礼。”

    恰在这时，伙计敲门进来，身后跟着几人鱼贯而入，摆上饭菜，等伙计再次退出门，楚云梨适时提出告辞。

    守了两日，她的目的算是暂时达到，只要她出现在在母子面前，顺利有了交集，她就能让这夫人知道齐氏做下的好事。

    那齐氏几番加害柳宝烟，不就是为了这门亲事吗？

    那她就非得给她搅黄了才算解气！

    楚云梨暂时不出门了，歇在了家中，天气越来越冷，这一日她正窝在点了火盆的温暖的房中猫冬，厨娘在外面敲门，“姑娘，有人上门拜访。”

    “什么人？”楚云梨漫不经心，兴许是陈骞的管家又来了。他对于这个女儿，似乎很是愧疚，三天两头让人送肉菜过来。

    厨娘想了想，“是个看起来就贵气的夫人，自称夫家姓赵。”

    后来两日楚云梨到处乱逛，也有意打听，知道府城的知府大人就是姓赵的，她的嘴角隐隐勾起笑容，“快请。”

    今日那年轻男子没有来，来的只有赵夫人，她的面色较两日前好了许多，进门后笑道，“我特意上门，是来致谢的，姑娘的方子果然好用。来了这边十来日，这两日总算是可以睡个好觉。”

    楚云梨坦然笑道，“能够让夫人舒适，我便放心了。”

    赵夫人再次道谢，似无意一般问，“听说你是送弟弟过来参加县试，以前有来过县城吗？”

    “没有。”楚云梨摇头，“我这还是第一回来。”

    赵夫人笑着赞道，“你们姐弟二人相依为命，很是难得，只是我怎么听说你的爹娘都……没了。”

    “是。”楚云梨认真道，“三年前我爹采药时失足落崖，我娘怀着身孕大受打击，就这么去了。”

    “真是可怜。”赵夫人其实也并没有知道许多，毕竟百村镇偏僻，离县城路途遥远。只知道是姐弟两人三年前双亲离世，这姐姐命途多舛，似乎是和离归家，特意为了照顾弟弟不愿再嫁。

    这些都是府中的厨娘知道的，再多的，也就打听不出来了。

    这时厨娘送来了茶水，楚云梨笑着帮她倒茶，“其实还好，我爹给我们留下了医馆，我也会先粗浅的医术，养活我们姐弟俩不成问题。”伸手一引，“粗茶而已，夫人别嫌弃。”

    赵夫人端起茶杯，“你那方子有用，可有什么想要的？”

    楚云梨还是摇头，“没有。”

    赵夫人有些惊讶，“真无所求？”

    “真的。”楚云梨笑了笑，“我学医术，本身就是为了想救更多的人，夫人只是其中之一。”

    赵夫人面上笑容浅了些，这世上之人，帮了人不图回报的，大半都是嫌弃回报太少。面前这姑娘看起来通透聪慧……她突然想起她那个要参加县试的弟弟，兴许是为了拉近关系？

    楚云梨才不理会她怎么想，看向边上厨娘，“去做午饭。”又看向赵夫人，“快要吃午饭了，如果真有所求，我只希望夫人千万留下来尝尝这粗茶淡饭。”

    赵夫人扬眉，“好啊。”

    半个时辰后，饭菜上桌，不过三菜一汤，看起来简单，赵夫人盯着那盘红烧牛肉看了许久，又看看楚云梨，似乎有些不解。

    楚云梨当然知道她的疑惑，当下的牛可不是随便都能杀的，偶尔杀一头，也不是普通人想买就能买得到的。

    这两斤牛肉，还是前天陈骞让人送来的，要照往常，直接就炖了给柳宝礼和她自己分着吃了，不过这一回楚云梨却是吩咐厨娘好生收着，就怕万一。

    没想到赵夫人真的上门来了。

    “你怎么会有牛肉？”赵夫人直接问道。

    厨娘还在摆碗筷，瞄一眼楚云梨后，随口答道，“是知县大人让人送来的。”

    说完，拿着托盘退了下去。

    赵夫人又打量楚云梨，见她举手投足进退有度，其实楚云梨再是和什么位高权重的人来往密切，有她的医术在，都不让人意外。但事关知县家中，赵夫人难免就多了几分心思，随口问道，“你和知县家中很熟？帮他们家谁治病啊？”这牛肉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送的，要么就是谢礼还说得过去。

    “并没有。”楚云梨敛了些笑容，“知县夫人并不喜欢我，我哪儿敢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话似乎颇有怨怼之意，赵夫人这一下真的好奇起来，“因为什么？还是你得罪了什么人？”

    楚云梨勉强笑了笑，不再说了。

    赵夫人也不是个不知进退的，见她不说，便知道里头有些事情不好说。仔细回想她方才的话，似乎……吃饭的时候，她暗地里打量了楚云梨好几次，尤其在她皎好的面容上看了许久。

    楚云梨随便她看，就是好奇了才好呢。

    吃过饭后，她亲自送了赵夫人出门，又邀她有空再来。

    临近年关，外面越发冷了。楚云梨就更不出门了，小年的午后，楚云梨正在厨房和厨娘一起准备晚饭，外头院子又有人敲门。

    厨娘去开，很快回来，身后还跟着知县夫人齐氏，三年不见，她似乎并没有变化，只是此时她脸上带上了怒容。

    看到她生气，楚云梨就满意了，笑吟吟道，“贵客临门，实在失礼得很，只是今日小年，夫人不留在家中和家人团圆，跑到这里来……可是有事？”

    暗指她上门的时间不合时宜，齐氏气笑了，“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本事。”

    楚云梨手上满是精面，正揉面呢，摊手道，“夫人的话我不明白。”

    齐氏冷笑着踏进厨房，“你敢说倩倩的婚事你没插手？”

    本来都要小定了，赵夫人却毁了婚约，言不想和这样狠毒的人家结亲。

    虽然没有明说，但齐氏做下的不经细查的狠毒事就这一件，百村镇偏僻，离得那么远，她自认不需要多筹谋，事情做得粗糙，要是柳宝烟姐弟二人一直不出现在县城，谁会想着去查这事？没人查的话，谁会知道这些事？

    但偏偏他们就出现了，还引起了赵夫人的注意，这一细查……赵夫人出身不错，要不然赵大人能力再好，也爬不了这么快。她对于这婚事本就不太愿意，这会儿知道了陈家这些事，刚好被她找到了由头拒绝，转身就走了。

    楚云梨恍然，原来陈骞的长女名倩倩，当下摇头，“什么婚事，我不知道。夫人可不能随便给我栽赃给我。”

    齐氏看到她这样的态度，更加恼怒，上前两步质问道，“前些日子难道你没有认识一位姓赵的夫人？”

    “有啊。”楚云梨点头，“我在酒楼看到那位夫人面色不好，一看就是水土不服，挺严重的，脚步都虚浮了，我看不过就上前给了一张药方，大概是方子有效，后来她亲自上门相谢，刚好到了饭点，我请她用了一顿饭而已。”

    事情本来就是这样，她可一点都没有撒谎。

    齐氏狐疑的看着她，“那她怎么知道我对你……”余下的话便不好说了。

    齐氏对她做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却没有当面对质过，未尽的话要是说出来，就等于不打自招了。

    她离得太近，楚云梨有些不适，做恍然大悟状，一拍手道，“原来那位赵夫人是夫人的姻亲吗？”

    她手上满是精面，这一拍便飞成了雾气到处都是，齐氏被逼得后退两步，“果然没有教养，说话的时候动什么手？”

    楚云梨闲闲道，“我的教养就不劳你费心了。”

    “你……”齐氏冷笑，“你爹本来对你上心，但现在被你搅黄了这亲事，这份心意怕是到头了。”说完，扭头就走。

    楚云梨继续揉面，边上的厨娘早已避了出去，再笨的人也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听的。等齐氏走了，厨娘才进来，有些担忧，“知县夫人似乎生气了，姑娘何必和她硬着来？”

    楚云梨不接话，厨娘便不再说了，转而说起了晚上的菜色。

    晚饭上桌，姐弟两人相对而坐，正准备吃饭呢，陈骞就来了。

    他来的次数不多，实在是楚云梨对他冷淡得很，父女两人坐着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尴尬，两次之后，他基本就不来了。

    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楚云梨扬眉，问道，“大人吃饭了吗？一起？”

    “你恨我？”陈骞看着她问道。

    楚云梨伸手帮他摆碗筷，“正好上桌，刚好可以吃。”

    陈骞坐下，拿起筷子，“你是刻意和赵夫人见面的？也是故意告知她我们之间的关系的？”

    虽是问句，却是笃定的语气。

    ※※※※※※※※※※※※※※※※※※※※

    悠然又成功了，明天12点见

 挨打受气的小媳妇 十八

    他面色不太好, 话里话外都是质问的意思，柳宝礼有些不满，“大人, 哪怕您身份贵重, 但这里是我家, 您是客人, 客随主便, 现在在吃饭, 有什么事情是不是该吃过饭再说？”

    陈骞默然，和齐氏吵了一架, 他还真饿了，于是真就闭嘴端起了碗，两刻钟后, 楚云梨起身收拾碗筷, 柳宝礼站起身帮忙，陈骞见了, 他是不干这些活的，但饭都吃了就这么干坐看着, 很是不自在。也帮着端了两趟, “我记得你们家有个厨娘的。”

    楚云梨淡然道，“厨娘也要过小年，我让她做好饭就回去了。”

    过了这么半天, 陈骞的怒气少了许多, 父女两人在屋中坐了，他自己抬手倒了茶水, 道, “现在可以说了, 为何要如此？”

    楚云梨端着茶杯，问道，“听说这婚事是你和知府大人年轻时就定下的？”

    陈骞讶然，“看来你知道的挺多。”

    楚云梨放下茶杯，摊手道，“要不然我怎么会故意搅黄呢。”

    “你故意？”陈骞皱起眉，“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甚至还会牵连我得罪上司。”

    “你们定下婚约之时都没有各自都没成亲，按理说这婚事该是给我的。”楚云梨看着他，见他没反驳才继续道，“也是因为这门婚事，我被别人糟蹋，被大伯母随便嫁了个醉鬼，如果不是我自己坚强想办法跑回家，现在我说不定已经被打死了，而宝礼……我成亲十日后跑回家，刚好遇上他在发热，别说热水热饭，连药都没有人帮他买。我们姐弟二人，被你夫人害得这样惨，这亲事想要结成，先得问过我！”

    陈骞哑然。

    “如果最开始我爹娘还在，你们上门让我让出这亲事，我肯定答应，但是陈夫人因为这个害死我爹娘，还差点害死我们姐弟二人。我有什么理由不搅黄它？”楚云梨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陈大人，枕边人这样毒辣，几条人命她根本不放在眼中。睡在这样的毒蛇旁边，您就不怕吗？陈夫人做事粗糙，早晚被人查出来，您就不怕被她连累？”

    “我说不过你。”陈骞叹气，“你胜负心太重，有句话叫吃亏是福。你要是不把赵夫人气走，我陈家更上一层，对你也有好处。你的弟弟妹妹前程好了，也会拉你一把。”

    “我和陈夫人之间夹杂着我爹娘的死，现在陈夫人也恨我入骨。”其实更早之前，齐氏就已经当她们母女是眼中钉了，楚云梨认真道，“我们之间是在不可能和平相处的，拉拔之类的话就更好笑了。”

    陈骞皱起眉，“你太偏激了。”

    楚云梨笑了，却是冷笑，“一个姑娘家有我的经历还能活下来，没法儿不偏激。”当下的姑娘家谁受得住柳宝烟的经历？许多胆子小的在被糟蹋之后就一根绳子吊死了。

    “我是担心你。”陈骞看着她冷静的面容，有些恍惚，记忆中的惜媛，也很坚强。到底叹息一声，“齐氏这个人睚眦必报，可能会对你动手，我怕护不住你。”顿了顿，“你们姐弟两人现在单独住一个院子，很是危险，明天我让人送两个护卫过来。”

    这个楚云梨没拒绝，亲自送他走了。

    小年过完，采买肉菜的事情都有那两护卫，楚云梨就更不用出门了。

    过完年，楚云梨又开始出门逛街，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个护卫，这一次她还是去各酒楼吃饭，不过她却有意开始打听知县夫人齐氏。

    早在年前她等着见赵夫人那两天，她就会顺耳听听，也算是知道了齐氏的来历。

    出身户部尚书府，听起来名头甚大，但其实她是妾室所出。

    楚云梨知道齐氏这样的身份后，就更加不慌了。慌也没法子，最要紧的还是柳宝礼。

    转眼到了参加县试的日子，楚云梨亲自送了柳宝礼进去。他平日里最是认真，且来参加县试是于秀才许肯了的，所以他很顺利就通过了，成了童生入了府考。

    等到考完，姐弟二人平时深居简出，并不出城，周围也没发现有可疑的人。

    虽然齐氏说得厉害，但楚云梨却不觉得她还能插手县试，且她发现陈骞看着她的脸时经常恍惚，面露追忆，看来他对柳宝烟的母亲真有几分感情，只是比不过他的前程罢了。

    发现了这个，她便改了主意，来之前她还盘算着稍微退让一二，无论如何也要让柳宝礼把县试考完，但后来发现完全不用委屈自己，相反，她越是咄咄逼人，陈骞那边似乎对她更好。兴许，柳宝烟的母亲也只是看起来温婉？

    等到县试发榜，已经是三月了，风光正好，天气也不错，楚云梨和柳宝礼一起去了酒楼等放榜，许多人在讨论此次榜首，还有学子互相吹捧，一楼大堂中热闹非凡。姐弟两人直接上了楼，刚刚坐下就有人敲门。

    楚云梨过去打开，发现是她见过一次的姑娘，陈骞的长女，陈玉倩，楚云梨挡住门口，问道，“姑娘有事？”

    陈玉倩挤进门，抬手就去关上门，“你满意了？”

    又是这句话，楚云梨抱胸，“姑娘指什么？”

    陈玉倩气急，“那婚事，简哥哥过年的时候写信给我说，他已经定亲了。现在我爹要在这些穷书生里面给我选一个，你满意了？”

    楚云梨哑然，“你的亲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满简哥哥和我定亲，跑去赵伯母面前说些有的没的，婚事不成，现在我只能嫁这些穷书生……”她伸手指着柳宝礼，“我才不干。”

    楚云梨有些惊讶，“你什么意思？”

    陈玉倩都气哭了，“爹说了，要是这一次他榜上有名，就让我们定亲，昨晚上我听到他和娘吵起来了。”

    楚云梨回身，和柳宝礼面面相觑。

    陈骞这为了化解她和齐氏之间的矛盾，还真是煞费苦心。

    惊讶过后，她正色道，“你放心，我弟弟肯定不会娶你。就是你爹来了，我也不答应。”

    这话出来，这姑娘该消停了，没想到她哭声一顿，瞪着楚云梨，“我哪儿差了？你还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你们呢。”

    说完，气呼呼打开门就走了。

    楚云梨和柳宝礼都没把这插曲放在心上，就像是她在陈玉倩面前说的那样，就是陈骞亲自来了，这亲事她也不答应。

    很快到了午时，楼上楼下喧闹起来，陈骞给的那个护卫满面喜色跑回来，还在外面的大街上就对着窗口的两人大喊，“中了中了，第七名。”

    柳宝礼激动的站了起来，然后慢慢坐下，认真看像楚云梨，“姐姐，我成功了。”

    楚云梨真心实意赞道，“很厉害。”

    这边考完，本来还有知县大人请客之类，姐弟两人却并没有留下来，直接就找了马车，大早上的避开护卫，悄悄出了城往府城去。

    出城后并不休息，日夜兼程，楚云梨其实有些担忧后头会有人追上来，齐氏的手段狠辣，县城这边根本找不到压制她的人，想要收拾她，还得另想辙。

    半个月后，姐弟两人的马车到了府城，现在才四月不到，离乡试还有几个月，楚云梨又找了个小院子住下，这一次住在府衙的后街，这边热闹繁华，只一样，租金也贵。

    柳宝礼在家中温书，楚云梨则找了间医馆坐堂，医馆对于她是女子且这么年轻有些怀疑，试探过后，还是收下了她。府城这边，富贵的夫人多，许多并不喜欢男大夫，所以，女医还是常见的，只是，许多女医的医术都只一般。

    这一日医馆来了位婆子，进门后扫视一圈，伸手一指楚云梨，“这位大夫，麻烦你跟我去一趟府上。”

    楚云梨收拾药箱跟着她出门，不是自家医馆就是这点不好，有人指了就得出诊。

    婆子带着她出门后，却并没有上马车，跟着街上走了一段，带着她进了酒楼，一直到了三楼包间，进门后楚云梨才发现，居然是熟人——赵夫人。

    赵夫人看到她进门，笑盈盈朝她招手，“快点过来坐。”

    楚云梨微微欠身，走到她对面坐下，边上婆子给她倒上茶。

    赵夫人笑容亲切，“不是找你治病，早前我走得急，还没来得及给你道谢，我就知道，你们姐弟会来府城。”

    “这不，果然来了，还来得这么快。”她取笑道，“算算时间，似乎是发榜后立刻就来了？”

    “我不敢在县城多待。”楚云梨坦然道，“知县夫人恨我入骨，要不是陈大人找了护卫，她早就让人上门了。”

    这还真不是假话。

    陈骞给的那两个护卫不见得武艺有多好，而是这两护卫更加代表的是他要保护姐弟二人的态度，如果这样齐氏还要动手，那夫妻二人就算撕破脸了。

    赵夫人叹息，“早前我不知道她是这样狠辣的人，还好遇上了你。”

    楚云梨正色道，“我要状告她！她为了一己私欲，指使人害死我爹娘，指使我大伯母先是让人糟蹋我，之后还哄骗着把我嫁给施暴者，故意虐待我幼弟害他生病险些丢命。”

    赵夫人见她神情认真，微微皱起眉 ，“你认真的？你知不知道她身后……”

    楚云梨一脸严肃，“我爹娘的仇，无论如何也要找她讨个公道，稍后我会去府衙给赵大人递上状纸。”

    赵夫人沉默，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似乎在沉思。半晌道，“你自己要想好了。”

    其实楚云梨一开始并没打算现在就去告，毕竟柳宝礼还要参加乡试，要是这边赵大人要保她，这案子怕是会随便糊弄，怕是还要影响柳宝礼。

    今日赵夫人请她过来道谢，这份感激应该不是假的，要知道，这样身份的夫人如果不是真感激，没必要亲自试探她。

    既然会庆幸不与齐氏结亲，那就证明赵夫人对齐氏没有丝毫好感。

    再有，赵大人的名声在府城极好，都传他公正廉明，且他身为四品知府，还愿意与七品知县结亲，只为当初的承诺，人品可见一般，看赵夫人行事也大方，得了她的方子还会亲自上门道谢……种种迹象看来，该不会徇私才对。

    楚云梨没想过帮了人家大忙之后让人帮她报复，只要能秉公处理就行了。

    翌日早上，她拿着状纸去了府衙门口跪着，只等着赵大人一来就送上状纸。跪下没多久，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边上突然多了一个人和她一起跪着，楚云梨讶然转头，就看到了柳宝礼，见她看过去，朝她露出一口洁白的牙，“姐姐，怎么能不叫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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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点见

 挨打受气的小媳妇 （完）

    从古至今, 民告官都要先打上二十大板再说，那陈骞是七品知县, 他妻子自然也是命妇，虽然身份不高，但也沾上了一个官字。

    楚云梨来之前连伤药都备好了。

    特意不叫柳宝礼，就是怕他被连累。万一这赵大人和陈骞除了同窗之外还有更好的关系，非要一力保下他们夫妻呢？

    从昨天赵夫人的态度看不出，但事情就怕有个万一。赵大人杀人灭口倒是不至于，可能会关着她，如此就耽搁时间了, 柳宝礼可是要参加乡试的, 不能耽搁。

    “姐姐，这也是我爹娘。”柳宝礼过状纸, 抬手放在头顶，扬声道, “求大人为我爹娘做主。”

    赵大人每日都要到府衙来, 看到姐弟二人, 慎重接下状纸，“本官会细查, 如果事情属实，必定严办。”声音朗朗，既是说给姐弟二人听，也是说给围观的百姓听。还当场就指了人带着去将状纸上的人带回来细审。

    因为柳宝礼是秀才，可见官不跪。这板子自然打不到姐弟二人身上, 回家时都全须全尾的。

    柳宝礼进了院子后, 板起脸, “姐姐, 你这事办得，为何不带上我？”

    俊秀的面容板起脸，很像那么回事，楚云梨失笑，“我还不是怕耽搁你温书。”

    柳宝礼却没笑，“只此一次，以后再不许胡来。”

    接下来的日子，楚云梨医馆也不去了，实在是那日她当众递状纸，许多人都看到了，跑到医馆中找她看病的人都会好奇的问起这个，楚云梨也没心思帮忙隐瞒，但这说一次两次还行，一天对着许多人的询问，她实在是……受不了。再说也耽搁人家医馆的生意，她干脆就自己辞了。

    闲来无事，拿着柳宝礼的书翻，其实这书她以前学过，看了许多，但要精通是没有的，毕竟太枯燥了，她还是比较喜欢看医书。

    天气渐渐的炎热起来，到了五月中，知府派去县城和百村镇的人就都带了回来，算算时间，还真是一点没耽搁，兴许是上门拿了人就走。

    柳家人和吴家人全部带了来，再有当初和柳父一起上山的几人，值得一提的是，柳宝烟本来还在县衙大牢关着，因为吴家那边告她毒害婆婆，还在收集证据，案子还没判下来。这会儿连她也被一起带了过来。

    本来府衙做事，楚云梨根本不知道到了哪里，还是陈骞先找上门。

    听到外头自称陈骞的人上门拜访，楚云梨只惊讶于府衙的动作快，这样的情景她早就预料到了，“请进来吧。”

    陈骞到院子里时，就看到楚云梨闲适的坐在葡萄下的石桌上，正在烹茶。

    看到她行云流水的冲茶动作，陈骞眼神微眯，在她三步远处停下，“你从哪里学的？”

    楚云梨指了指边上摊开的书，“跟着上头学的。”

    “你是个聪慧的孩子。”陈骞叹息，“事实上我疑惑当初你大伯母让你嫁人，你怎么会答应的？”

    这是起了怀疑了？楚云梨扬眉，“我爹娘从小就宠我，我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亲人之间这样狠心的，我差点被吴启斯打死，而外面他的家人听到动静，丝毫没有想要进门帮忙的意思，等到他酒醒了，又让他给我道歉……我被打的遍体鳞伤，还没人给我熬药。如果道歉有用，还要你们做什么？”

    语气颇有深意。

    陈骞皱眉，“所以，哪怕是看在我的份上，你也不能原谅你齐姨？”

    “原谅？”楚云梨冷笑，“要是你爹娘让人害死，你会不会原谅？”

    陈骞久久无言，“我明白了。”

    楚云梨无所谓，其实陈骞早就应该明白的。

    父女两人正坐着，外头婆子又跑来禀告，“姑娘，又有人上门拜访，这一回是个姑娘，额……看起来似乎生气了，脾气不太好。”

    楚云梨看一眼陈骞，“让她进来。”

    走进来的人果然是陈玉倩，她满脸怒容，在看到葡萄架下相对而坐的父女两人时，更加生气，“爹，她都告娘了，你还跑来看她？”

    “玉倩，你太没规矩了。”陈骞皱起眉，“别伸手指人，而且她是你姐姐。”

    “我不要这姐姐。”陈玉倩几乎是大喊出来，“她搅黄了我的亲事，看不起我，害得我娘入牢……我恨她！”

    楚云梨看着面前张牙舞爪的小姑娘，也只有从小被娇宠着长大的姑娘才能这样肆意，曾经的柳宝烟也一样，只是被他们毁了，“其实我也不喜欢你。”

    “因为你，因为你娘想要给你找门好亲事，所以她害死了我爹娘，找人糟蹋我，把我嫁给酒鬼三天两头挨打，差点被打死。还让人虐待我弟弟，我要是不回家，我弟弟也没了。”楚云梨语气淡淡，“你有什么理由恨我？不就是黄了一门亲事？你娘会入狱，是她自己做了错事，拿着自己高高在上的身份随意主宰别人的人生。”

    陈玉倩呆住了。

    很多事情她都不知道，她也是去年才知道自己有个姐姐，她喜欢的简哥哥本来该和那姐姐订下亲事，只是后来她听说，那姐姐被人糟蹋了，还嫁了人。没多久又和离归家了……

    她觉得很一切都很顺利，这样的女人，如何配得上知府的门楣，虽然她的身份也不够，但她好歹出身官家清清白白，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自己母亲这下了这么多事。

    她心里慌乱，想要大喊，说她骗人，但看到陈骞脸上的无奈，一点反驳的意思都无，这是事实！

    突然觉得从小就疼爱她的母亲有些可怖，这份疼爱变得沉重无比，她承受不起。

    她突然转身跑了出去，从身后还看到她抬手抹了脸，陈骞有些担忧，吩咐道，“找人盯着姑娘。”

    立时就有人领命而去。

    院子里安静，风吹过葡萄架上叶子响起沙沙的声音。陈玉倩大受打击跑了，陈骞说不出责备楚云梨的话，“你到底是不愿意认我。”

    楚云梨认真道，“我爹是柳成。”虽然不知道柳宝烟的意思，但她肯定不愿意和这人扯上关系。

    府衙那边很快传来了消息，六月初的时候审案，会当众审。

    消息传出，府城中许多人都议论纷纷。实在是这里头牵扯的人比较特殊，是一个十四岁的秀才，被告的那人还是知县夫人。

    楚云梨的遭遇没有刻意隐瞒，众人传的沸沸扬扬，没想到知县夫人是这样的毒妇。

    开堂审案的那日，府衙大堂门口聚集了许多人。

    楚云梨跪在地上，将柳宝烟的遭遇一一说出，赵大人听完，先传了余氏，之后是柳家人，再之后是吴家人。

    最后才是齐氏。

    柳家人承认有人指使，还拿出了几次有人送上的信，那信上的笔迹，就是齐氏身边婆子的字迹。和柳成一起上山的几人中到了公堂上，早已吓得瑟瑟发抖，其中一个自己就招认了，“有人给我银子，让我把柳成推下山崖。”

    给他银子的，也是那个婆子。

    吴家人只是听从了余氏的话，不让柳宝烟回家，不要对她太好，之后找个借口休了她。

    事情办得真的很粗糙，桩桩件件全部指向了齐氏，大堂中跪了一大片，人证物证都在，齐氏再无抵赖的可能。

    那婆子也是真没想到，柳宝烟遭受了这些还能翻身，还直接越过县城到了府城告状，可能齐氏也没想到这些。

    齐氏起先并不肯下跪，她是命妇，也根本不用跪。到得最后，赵大人问她认不认罪，齐氏矢口否认，看着楚云梨的眼神如淬了毒一般。

    事情到了这里，已经由不得她不认罪。赵大人当场就判了她斩立决。还有亲自动手推柳成的那个名李狗的，一并斩立决。

    余氏心思歹毒，为了银子谋害侄女，判监十年，合谋柳柏监十年，柳宝远监十年，柳宝安也是合谋，还毒害公公婆婆，致使婆婆死亡，秋后问斩。

    一家人整整齐齐。

    吴启斯人已经死了，便不再入罪，但直系两代之内不得科举。

    余氏听到这样的结果，当场晕厥过去。赵大人抬眼看到，挥挥手道，“拉下去。”

    看着余氏死狗一般被拖走，站在人群中的陈玉倩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娘……”

    齐氏回身看到女儿的泪眼，“不怕，我不会死，我爹是尚书大人，他不会让我死。”

    陈骞稳步上前，递上一纸休书，“你这样狠毒的人，我们陈家要不起。”

    竟是当着众人的面休了她了。

    齐氏怔然，接过后看了，冷笑一声，“你就不怕我爹……”

    “我会辞官。”陈骞面色慎重，弯腰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要是不为几个孩子着想，尽管去闹。”

    齐氏先是愤怒，之后接下了休书。不过她一直坚信她爹不会让她就这么死，不提她爹对她的宠爱，就从名声考虑……要是齐家出了个这样狠辣的姑娘，传出去对齐家姑娘的名声是个不小的打击。

    但一直等到刽子手的大刀落下，她也没能等到京城中的消息。

    案子判完，赵大人公正廉明的名声传得更远更响。

    之后，陈骞果然辞官，带着几个孩子回了县城，不过没多久就传来消息，他病逝了。

    楚云梨听到消息时，看着底下热闹的街道嘴角勾了勾，那么多次饭可不是白吃的。说到底，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陈骞，要说枕边人的动作他不知道，骗鬼都不信。

    陈骞愿意和楚云梨心平气和，不过是因为她经常在他面前提及那个死去的女人，每提一次，他并愧疚一次，对她就更好些。

    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

    今天是个好日子，乡试放榜呢。如果柳宝礼再次得中，可就是举人了。哪怕不中，往后的日子还很长，一辈子呢。

    又是两个月，京城中传来消息，户部尚书齐山贪墨银钱足有二十万两，圣上大怒，全部抄家下狱。

    自然有人猜测早前赵大人愿意秉公处理此事，兴许是得了消息，谁知道呢。

    安国史上最年轻的十七岁举人柳宝礼，出生贫寒，父亲只是一个大夫，还英年早逝，姐弟二人相依为命，他的姐姐柳宝烟，医术精湛，一辈子救了不少人，因年轻时所嫁非人，和离后再未嫁人，一心照顾弟弟。

    而柳宝礼也对得起姐姐的这份照顾，考中进士后一路扶摇直上，做到御史，为人公正，但凡是有人求到面前，无论身份如何，他都会细细查探，名声颇佳。

    要说更让人值得谈论的，还是他对姐姐的态度，素来敬重有加，只是他姐姐命薄，刚到四十岁，在他升任御史不久就病逝了。柳宝礼悲痛欲绝，好久才缓过来，姐姐死后，他将姐姐的牌位放在自己之前，得柳家世代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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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开始新故事～

 表妹 一

    在柳宝礼悲痛的哭音中, 楚云梨一个恍惚，回到自己的院子里，除了床幔不一样，她发现自己跟没动弹一般。

    而不远处的桌旁, 柳宝烟年轻的脸上满是笑容, 唇角微动, 虽然没有声音, 楚云梨却看清楚了, 她说的是“谢谢”，然后她身影渐渐虚化直至消失不见。

    楚云梨打开玉诀, 柳宝烟的怨气:500+500

    善值：12150+2500

    后头那个2500应该就是这一次她赚来的，其实这辈子楚云梨并没有帮到多少人，大半的时间她都守在柳宝礼旁边，但还是有2500。如此一来更加证明上辈子不止那些, 其余的该是被冯韶安带走了。

    想到这个人，一股孤寂袭来, 楚云梨之所以看到柳宝礼升任御史后就离开, 实在是她不想呆了, 本来嘛, 考中进士后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已经算是成功了大半, 升做御史后只要柳宝礼不去掺和皇家夺嫡, 基本上这辈子就稳了, 从方才柳宝烟对她的笑容看来，柳宝礼这辈子过得应该不错，这她就放心了。

    不只是因为这是任务, 还因为柳宝礼对她是真好, 年幼时都是她照顾他, 自从那次府衙门口跪过之后，那孩子自觉自己长大了，对她处处照顾，她也不是铁石心肠，自然想要他过得好。

    外头有人声传来，似乎现在住了挺多人，楚云梨没心思出去，重新闭上眼睛，意识恍惚前默念了一下。

    希望这一次能碰上他！

    再次醒来时，楚云梨真开眼睛就看到脚底下在移动，而她的身子是被人架着的，头靠在一个瘦削的肩膀上，鼻尖还有淡淡的茉莉香。

    一个温柔的女子声音响起，“放到内室就行了吗？要不要奴婢帮忙脱衣？”带着微微的讨好之意。

    温润的男子声音随即想在耳边，“不用了。你先出去吧。”

    “公子，我……”女子欲言又止，“您有了表姑娘，也不能忘了我。”撒娇的语气。话落，细碎的脚步声飞快地远去，还听到了关门的声音，应该是羞的。

    楚云梨靠在床头上，头很晕，不是那种刚来不适应的晕，而是晕眩，还有些微微的疼，勉强睁开眼睛，入眼就是微弱的烛光，然后一张俊秀的脸凑上前来，低低笑道，“表妹，你别怪我，我这都是为了我们的以后……”

    白皙修长的手已经伸向她面前的衣领，楚云梨心下惊讶，对于这种突发状况已经习惯，抬手去挡那只手，才发现手软绵绵的，手臂不太使得上力，这是中了药了？

    这种用药强迫女子的人，应该不是什么好人才对，她眼神一扫，落在床头上的一盆罗汉竹——底下的花盆，勉力抬起手摸过去拎了过来，朝他的头狠狠砸上去。

    花盆和面前的人一起落下，并没有瓷器碎裂的声音传出，楚云梨捏捏眉心，这才垂眼看向地上，床前的地毯上，躺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男子，眼睛紧闭，头上还有一个大包。

    这么不经砸的吗？

    楚云梨松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一刻钟后她再次睁开时，看向地上男人的目光就带上了几分厌恶，虽然她对地上人的人品没什么期待，却没想到他真的烂到了根子里了，还是读书人呢，她气不过抬脚踢了过去。脚也软绵绵的，踢在人身上也没多大力。

    她眼神左右扫了一圈，落到了榻边的针线篮子中，头重脚轻的走过去，摸到一根针，在边上烛火上烤了烤，别往身上的穴位扎去，几针下去，虽然还是晕，但脑子却清明起来。

    看着地上的男人，楚云梨嘴角微微一勾，走上前努力将人翻个身，拿那针对着他腰上的几个穴位扎了下去。

    阜城孙家是布料生意的，最早追溯到百年前孙家就已经存在了，存了多少银子没人知道，但士农工商，从商向来低人一等。建平二年便开了恩科，挑选天下能者之士为国效力，但那只对普通农户，孙家生意做到附近几个府城，早已声名在外，想要让后辈读书入仕都不能。到了当今建安帝，便取消了这条规矩，凡是周国人，都可以参加由各州佛举办的县试。

    孙家富贵，渐渐地就抛了生意，专心培养后辈读书科举入仕。一切都挺顺利，就一样不好，人丁凋零。到了原身父亲孙绍这一代，就只他一个孩子，但他读书天分高，十九岁就已考上了进士，还娶了青梅竹马的林家姑娘，第二年就生下了一个孩子，但他的好运也到头了，妻子难产而亡不说，生下孩子不久他就病了，大概是读书真的伤身，朝廷任命下来，他也没法儿上任，躺在床上七八年后撒手人寰。

    传承百年偌大的孙家，就只剩下原身孙嫣兰一个小姑娘了。

    小姑娘就七八岁就失了父母双亲，任谁见了也会叹一声可怜。

    这边孙绍离去前，还是安排了后路的，将孩子托付给妻妹，由她抚养长大，一并托付的，还有孙家诺大的家财。

    于是，孙嫣兰就跟着姨母林氏长到了现在，期间林氏怜她孤苦无依，还把她和自家打长子定下婚事，早前孙嫣兰的母亲还在时，姐妹俩感情很好，早就约定了儿女亲事，不过那只是玩笑话，当不得真。没想到林氏还记得这些。

    楚云梨头晕，扶着墙站了一会儿，之后打开门。

    门口守着个丫鬟，面容娟秀，看到她时颇为惊讶，“表姑娘，你……你醒了？”

    楚云梨扫她一眼，抬步下台阶，路过她时闻得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眼神立即沉了下来，问道，“我奶娘呢。”

    丫鬟想要伸手去扶她，“严婆婆身子不适，在屋中休息呢。”

    楚云梨避开她，转身出了院子，回房。

    郑家住的这院子，本身就没多大，两进的小院而已，她和林氏住在里头的两个院子，从外院走回去也不过几息，属于孙嫣兰的院子不大，此时安安静静，整个院子里只有角落那间点了烛火。

    楚云梨推开正房的门，点了烛火，实在太累，她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头还隐隐有些晕，比起昨天好了太多了。

    她自己打开门，院子里严婆子正在打扫，听到动静回身看到是她，顿时满脸惊讶，很快收敛，“姑娘醒了？昨日何时回来的？奴婢身子不适，早早就睡了。”

    楚云梨扫她一眼，“你真是心大，主子半天不见人，你也不说找找。”

    严婆子眼神别开，有些闪躲，“姑娘说笑了，这在自家，哪儿会出事？”

    楚云梨已经抬步往外走去，这家中里里外外伺候的人加起来也才五六个。看起来只是普通吃喝不愁的人家，她一路往外院去，就碰上了一个端着热水的丫头。

    出了门，记忆中这边是靠近西内城的，从最近的城门口入内城，离贡院坐马车的话只需要两刻钟。

    周围有个挺大的集市，这边住的，大半都是入京赶考的举子。

    她直接去了医馆，指点着药童给她包了两副功效不同的药，然后回了郑家的院子。

    昨晚上那个叫她表妹的，就是林氏的长子郑彦铭，今年十九，已经在去年的乡试中考中了举人，和当年的孙绍一样年轻，一样长相俊秀。

    当然了，如果他和孙绍是一样坦荡君子，孙嫣兰也不会冤屈到不愿投胎了。

    再次回到家，天色也还早，不过向来晚起的林氏却已经站在了院子里，正在训斥下人，“这么大个人不见了，你们居然都不知道？”

    基本上所有的下人都站在她面前排成一排，没人敢应声，楚云梨抬步进门，“大早上的，姨母这是做什么？”

    林氏回身，脸上已经带上了笑，“嫣兰，你去哪儿了？”

    楚云梨扬了扬手中的药包，“我头晕，去配些药。”

    林氏一怔，试探着问道，“你还有哪儿不舒服吗？昨晚上你和彦铭喝酒到几时啊？听着你们都喝醉了？”

    “没有，我头晕，冬菇扶着我想送我休息的时候我醒了，就自己回了房睡觉。”楚云梨扶着头，“到现在头还晕着。”

    “表哥呢？”楚云梨想起什么，“不会还没起吧？”

    林氏笑容勉强，“是，喝醉了，做了些什么都不知道。刚刚我去叫他，还没醒呢。”

    楚云梨点点头，将手中的药递了一副过去，“这个是配的解酒药，姨母让人熬了给他喝。”

    见林氏顺手接过递给边上的丫鬟，楚云梨嘴角隐晦的勾了勾。

    可千万要喝，药效好得很呢。

    楚云梨拿着属于自己的那包药回了院子，找了个药罐，又拿了个小炉子点了，期间还让严婆子找了些引火的东西，心下暗暗叹气，孙嫣兰是对这个养大她的姨母太过信任，百年传承的孙家的财产，够这个姑娘一辈子都花用不尽了，日子过成这样，她是服气的。

    严婆子拿了引火的柴，又问，“姑娘，要吃早饭吗？”

    “今天吃什么？”楚云梨顺口问。

    严婆子上前帮忙，“白粥配菜。”

    楚云梨又暗暗叹气，“不用了，我头晕不舒服，不饿。”

    严婆子也没多问，上前两步，想要接过她手中的东西，“姑娘，这些粗活您不能做，让我帮你吧。”

    楚云梨避开她的动作，昨晚上孙嫣兰被下药，和她脱不开关系，药这东西，可不敢再交给她。

    这孙家，根本就没有她可以信任的人，还是要找些人手回来才好，总不能以后她天天自己做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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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12点见。新故事日常卡，明天多点

 表妹 二

    自己守着炉子熬了药喝下, 楚云梨发觉肚子也饿了，此时严婆子已经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这也真是，不让伺候就真不守着, 几辈子她也没遇上过这样懒散的下人。

    想了想, 楚云梨再次出门, 出门的时候发现院子门口守了个人 , 看到她出来, 忙欠身问，“表姑娘去哪儿？怎么不带个人？”

    楚云梨随口道, “我自己出去转转。”说完，也不看他的脸色，自顾自就走了。

    先找了个酒楼点了饭菜吃，坐在大堂中时她发现周围许多都是读书人, 读书人知礼，看到她一个姑娘家并没有过来唐突。填饱了肚子后就出门, 直接去了记忆中的牙行。

    等她从牙行出来时, 身后已经跟着十二三岁两个小丫头, 衣衫陈旧却浆洗得干净, 长相还有些相似, 这是姐妹两人。

    楚云梨先带她们去了布庄, 还不忘嘱咐道, “记住，回去要有人问起，就说我是在大街上买下的你们。”

    姐妹两人忙点头, 进了布庄后楚云梨直接去看成衣, 边上稳重些的姑娘低声道, “主子，其实我们会做，不如买布料……”

    楚云梨扬眉，给她们各买两身成衣，又买了一匹布料给她们抱着，“你们只要记住，吃喝的东西不能经别人的手，得亲眼盯着。再有，家中的人谁也不要信，对于别人的吩咐你们不用管。”

    这要求也不算出格，大户人家的丫鬟，不都是这么做的吗？姐妹两人也不是第一天做丫鬟，忙应了，又道，“您还没给我们赐名。”

    楚云梨也忘了这个，回身问，“你们以前叫什么？”

    那稳重些的垂着头，“求主子赐名。以前的也是……”

    楚云梨恍然，换名字等于换主子，这要是还用以前的名字，那算是谁的丫头？“姐姐紫幽，妹妹紫然。”

    丫鬟忙道，“多谢主子。”

    闻言，楚云梨吩咐道，“以后唤我姑娘。”

    说话间已经到了郑家的院子，她出去一趟就带着两个丫鬟回来，门口的下人满脸讶异，“表姑娘，她们是谁呀？”

    楚云梨顿住脚步，“难道我买个丫头要禀告过你？”

    下人一脸茫然，不明白往日和善的表姑娘怎地变得这样尖利，忙道歉，“小人不敢，小人不是这个意思。”

    楚云梨带着两人直接回了院子，这一回严婆子在，看到她进门，忙迎了过来，“姑娘，这是去哪儿了？让奴婢好找。”

    一转眼看到她身后两个低眉顺眼的丫头，顿时皱眉，“姑娘带了人回来？夫人那边知道吗？”

    楚云梨懒得理会她，不过这样的人天天在旁边盯着也烦，“口口声声夫人，从今日起，你去姨母那边伺候。”

    严婆子面色大变，“奴婢哪里做的不对，您这是……当初老爷把你托付给奴婢，奴婢哪儿也不去，就只看着你。”

    楚云梨抱臂看着她，“你还记得我爹？”

    严婆子立时开始抹眼泪，“当初老爷多和善的人呐，又和夫人感情深厚，我现在闭上眼，还能看到老爷的面容……”

    楚云梨不耐烦打断她，道，“我也很想我爹，不如你去陪他？顺便帮我尽孝。”

    严婆子哭声一顿，讶然抬起头来，由于太过惊讶，她脸上的惊讶毫不掩饰，哪有什么眼泪。楚云梨皱皱眉，看向紫幽，“你去找个牙婆过来。”

    紫幽福身，转身就走。

    严婆子终于反应过来，“姑娘这是……”

    楚云梨肃然，“你要是不去姨母那边，我就送你去牙婆那里。”

    严婆子面色难看起来，“姑娘，奴婢照看你这么多年，当年还从阜城千里迢迢把你送到益城，你现在如此对待奴婢，不怕让别的下人寒心，不怕有人说你凉薄吗？”

    “你是奴婢，照顾我不是应该的吗？”楚云梨疑惑，“难道这么多年我孙家没有给你月银？”

    紫幽笑道，“这位婆婆说话好笑，现在外头多少人吃不上饭，能遇上一个好东家有口饭吃都是我们的运道，可不敢说照顾主子就是恩情。”

    楚云梨赞赏的看了她一眼，“紫幽，去找牙婆。”

    紫幽再次转身，严婆子看到楚云梨这样的态度，心下凉了，但是牙婆那边她是万万不会去的，忙道，“姑娘既然恼了我，那我走就是，不过我照顾姑娘多年，让我就这样离开也做不到，我只愿在离姑娘近的地方，天天看到你安好，才会安心。”

    她说这些话时，仔细观察楚云梨眉眼，见她不为所动，明白再无回旋余地，又道，“奴婢先去夫人那边，什么时候姑娘需要我了？唤我一声，立马就到。”

    楚云梨根本不理，进门后吩咐两丫鬟，“你们先烧水洗漱。”

    很快，林氏就带着人来了，进门就道，“嫣兰，听说你带了两个丫头回来，不要奶娘了？为何要如此？”

    楚云梨没有如孙嫣兰以往一般迎上去，甚至身子都没动弹，“她不老实。”

    话落，林氏的茶杯滑落到了桌上，她忙拿帕子去擦，不自在地问道，“哪儿不老实啊？”

    楚云梨看着她慌乱的动作，一时间没说话。果然林氏已经沉不住气，问道，“是不是因为昨晚上？她都跟我说了，昨晚上是身子不适早早歇了，这人都有个松懈的时候，照顾了你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不能原谅她这一回？”

    “我受不了她死气沉沉的模样。”楚云梨直接道，看着一旁端着茶壶乖顺站着的紫幽，“我喜欢年轻好看的小姑娘。”

    紫幽姐妹俩洗漱过后，抹去了脸上的黑灰，露出秀气的眉眼来，两枚小家碧玉还长相相似，看起来赏心悦目。

    楚云梨之所以买下两人，就是看出她们的伪装，那黑灰抹的均匀，一般人可看不出。这想要攀龙附凤的姑娘多了，把自己往丑了打扮的还真不多，最起码证明这俩人没有想走捷径的心思。

    这个理由很强大，林氏看了看两个貌美的丫头，一直无言，只得认下，“那就先放我那边，等你想她了就让她回来。”

    楚云梨打了个哈欠，林氏只得起身，走了两步后又问，“对了，昨晚上你喝醉之后，就自己回来了？”

    这还是在试探她有没有喝断片儿？

    楚云梨语气认真，“不记得了。”

    林氏眉间一松，“你表哥现在还没醒，我有些担忧。”

    “那赶紧找个大夫吧。”楚云梨随口道。

    她也没给他喝昏睡的药，兴许是昨晚上那花盆落到他头上打的太狠了。

    太不经砸!

    楚云梨回去睡了，一觉醒来外面天色渐晚，睡了这么久整个人轻松下来，昨晚上的药效大概解完了。紫幽推门进来，“姑娘，要吃晚饭吗？”

    楚云梨靠在床头，问，“你们做的？”刚才她临睡前有吩咐两个丫头去才买小厨房的东西。

    紫幽上前，“是。”

    “他们那边吃什么？”楚云梨接过她递过来的衣衫，自己穿上。

    紫幽摇头，“奴婢还没去拿。”

    楚云梨想了想，“让紫然去拿过来。”

    紫然正在外间摆饭，闻言应了一声，就听到她出门去了。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楚云梨坐下，闻着倒是挺香，看起来也挺有食欲，“以后不用这么多，炒两个菜就行。”

    紫幽轻声应了，就要抬手帮她布菜，楚云梨摆摆手，“我自己吃。”

    恰在这时，门被推开，紫然端着托盘进来，脸色一言难尽。

    楚云梨抬眼看去，发现托盘上一盘青菜，一份馒头。

    这……她突然想起来今天初一，是林氏定下的全家吃素的日子。

    紫幽看了看桌上的三菜一汤，基本上每一样里面都加了点荤，在对比托盘上的菜，顿时有些不自在，“姑娘，咱家这么……朴素吗？”

    实在是楚云梨给她银子的时候，随便丢过去就是一枚十两的银锭，不像是那么缺银子的人。

    楚云梨噗嗤笑了，“所以我带你们回来帮我做饭呀。”

    紫幽紫然面色都一松。

    楚云梨吩咐道，“你们也吃。”

    紫幽福身，“奴婢不敢。”

    “以后你们做饭的时候，就把你们自己的留出来。我吃的时候你们就可下去吃饭，不用守着。”楚云梨耐心解释，这两人聪明，不用她说太多次。

    紫幽应下，带着紫然出去了。

    郑家日子过得朴素，倒不是他们家穷，本身林家就是和孙家一样的富商，林氏姐妹都嫁得都差不多，郑家以前也是和孙家一样的富户，但这无论家底多厚，都得看后辈成不成器。

    孙绍是读书人，且天分不错。这郑彦铭的父亲郑志其实是郑家次子，分的家产大半都是现银，早前还好，凭着这些银子做点生意，一家人还算过得滋润，但是后来……他不知怎的染上了赌。算算时间，也就是三年前的事，但这短短三年中，郑志已经输了不少，楚云梨从昨晚上到今天这个时辰，也还没有见过他，有了银子，他是根本不归家的。

    林氏管不住他，到了京城后，花了大半的积蓄，二十万两银子买了这小院儿。

    于是，家里的饭菜越来越朴素了。

    穷就穷了吧，偏偏林氏还不说，还定下了每个月六天的斋戒，不止如此，她还告诉家里人说，朝中这两年喜欢挑贫寒子弟，所以家中吃穿不能太抛费。

    孙嫣兰从小养在郑家，对林氏最是濡慕，凡是她的话都很相信，对于搬到京城后骤降的吃穿用度，也丝毫没有怀疑过。

    饭吃完外面就黑了，楚云梨白天睡得太多，夜里反倒精神起来，两丫鬟开始裁衣，楚云梨干脆叫她们到了自己房中来做，算是有人陪。

    她靠在榻上，手中拿着一本书，心思渐渐地飘散，今早上她清醒过来后，想起冯韶安，觉得他似乎比上辈子近了些，是在她能触碰到的地方。

    只是不知道人在哪儿。

    翌日早上，一大早前头就来了人，“表姑娘，公子醒了，非要见您。”

    楚云梨眉梢微扬，“等着。”

    她起身穿衣，兴致勃勃就往外走，紫幽偷偷瞅她，“姑娘很高兴？”

    楚云梨笑吟吟道，“当然。”

    一觉睡醒发现自己不行了什么的，想想就觉得高兴啊。

    前院正房中，郑彦铭坐在床上，正痛苦的捂着额头，斥责边上的冬菇，“转得我头晕，表妹来了没有？”

    冬菇有些委屈，听到门口的动静回头，忙道，“来了。”

    郑彦铭已经看到她了，“表妹，你……”看向屋中伺候的几个人，皱皱眉，“你们都出去。”

    冬菇的眼圈突然就红了，起身跑了出去，边上端着托盘的婆子福身退了下去。

    “表妹，对不住，我喝醉了。”

    ※※※※※※※※※※※※※※※※※※※※

    三点见

 表妹 三

    楚云梨看着跑出去的冬菇, “她怎么哭了？”

    “不用管她。”郑彦铭认真看着她，“表妹，我对不起你，你骂我打我都可以, 千万别不理我。”

    楚云梨满身的鸡皮疙瘩一层又一层, 暗暗抖了抖, “你哪儿对不起我了？”

    郑彦铭愕然, “表妹你……原谅我了！”

    “你先说说你怎么对不起我了？”楚云梨站在屏风前并不往床边去, 又皱皱眉，“男女授受不亲, 你能起来再说话吗？”

    郑彦铭突然觉得不对，真要是孙嫣兰不计较他的唐突，两人都那么亲近了，还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他皱眉, 正想要再问，却发现佳人已经转身往外去了。

    冬菇端着茶水进来, 倒茶放到楚云梨面前, “表姑娘喝茶。”

    “刚才你怎么哭了？”楚云梨好奇问。

    冬菇哑然, 半晌道, “我……奴婢看到公子醒了, 高兴的。”

    说完, 拿着托盘扭身就出门了。

    紫幽欲言又止, 楚云梨笑看了她一眼，里间的帘子掀开，郑彦铭走了出来, “表妹, 前天晚上你什么时候回去的？”

    “夜里。”楚云梨摊手, “只记得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时辰。”

    郑彦铭试探着问道，“我们喝醉了之后，有没有发生什么？”

    楚云梨反问，“表哥觉得我们之间应该发生什么？”

    她眼神清透，看得郑彦铭不自在的别开眼去，“那就好，我还怕喝醉了唐突了表妹。”

    楚云梨并没有转移话题，又问，“有丫鬟看着，怎会唐突？”

    郑彦铭垂眸，半晌，安静的屋子里才想起他的声音，“我心悦表妹，经常梦见你，我怕喝醉了之后看到你会觉得还在梦中。”

    梦见？

    不要脸！

    他上前一步，走到楚云梨面前，认真看着她的眼睛，“表妹，我今年已经十九，等我考过会试榜上有名后，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别说他十九，就是孙嫣兰都已经十六了，就是为了等他，等郑家主动提起婚事。

    楚云梨提醒他，“我们还没定亲。”

    是的，虽然林氏不止一次提起两人婚事，但却一直没有请媒人上门下小定，说到底，就是嘴上说说不见行动。

    所以，这亲事到底能不能成还两说。但现如今楚云梨来了，那自然是不能成的。

    郑彦铭急切道，“等我榜上有名，我便让母亲去寻媒人。”

    那可有的等了，现在才十月底，会试要明年三月，放榜要四月下旬了，还有半年多。再说了，谁能保证他郑彦铭一次就中。

    虽然上辈子他确实是中了，那时候的昨日他对着在这屋子中醒过来的孙嫣兰也是这样一番话，不过她已经失身，别说半年，多久都得等啊。可惜再等，也没等到他承诺的凤冠霞披。

    楚云梨垂下眼，郑彦铭见她不答，伸手就要来拉她的手。

    楚云梨避开，“到时候再说吧。”

    她态度冷淡，郑彦铭有些受打击，在他看来表妹对他是有情意的，两人青梅竹马，且算得上是朝夕相处，再有，他自认长相文采家世都不缺，门当户对又两情相悦……

    看着楚云梨离开的背影，郑彦铭皱起眉来，林氏飞快进门，“彦铭，你醒了？头疼不疼？”

    “疼。”郑彦铭捂着额头。

    林氏看了看，“好多了，明天应该就看不出了。”又疑惑问道，“前天晚上，你们俩的酒杯是不是被换了？要不然怎么她喝醉了自己回去了，反倒是你回房撞到了花盆，还磕得这样严重。”

    郑彦铭捂着额头，“我自己撞的？”他捂着额头，始终想不起来到底怎么伤的了。

    林氏也疑惑，“屋中就你一个人，难不成是冬菇？”她顿了顿，“会不会是嫣兰？”

    郑彦铭摇摇头，“应该不是。那晚上她喝了不少，应该没力气才对。”又抬眼看着林氏，“娘，事情没成，现在怎么办？”

    林氏面色不太好，“我也不知道了。你爹他实在是太不像话，带去的银子输了就算了，怎么能去借利钱呢？也怪我，当年接到你表妹，为表对孙家的家财没有丝毫心思，把那些东西全部封存了。就连银票，都给了你表妹。”

    “本来我还想让严婆子偷拿一些出来，没想到你表妹任性，去外头买了两个丫头，把严婆子赶出来了。”

    郑彦铭皱起眉，“不能让那些人追到家中，消息也不能传出去，过完年我还要参加会试的，要是让外人知道我有个好赌的爹……娘，你真要管着爹了。”

    林氏咬牙，“他再回来，我就把他关了。”又愁，“但是利钱怎么办？”

    郑彦铭微微皱起眉，“实在不行，只有吴家那边……”

    林氏一口回绝，“不行，这门亲事不能有问题，要是知道你爹这样混账，人家还能答应亲事？”

    母子两人发愁银子，楚云梨猜得到，上辈子孙嫣兰失身，有郑彦铭的安慰也好久才缓了过来，等到发现身边的银票少了十几万两，郑彦铭主动认错，言实在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一切都是为了他的前程。

    那时候孙嫣兰已经是他的人，且她从小就在郑家，根本不认识外头的人，除了谅解，也只能谅解了。

    回到房间，楚云梨翻出箱子最底下的一个匣子，这里头的银票足有五十万两，是孙绍当初托付女儿时一并送到郑家的，当时是两个匣子，都是一样的五十万两，另外一个当时就给了林氏，说是孙绍给的教养女儿的花销。

    那个给出去的不一定能拿得回来，但是这个，万万再没有给郑家的道理。

    楚云梨拿出来，打算重新找地方放，正准备放的时候，想了想，另找了个匣子把银票装了，而原本的匣子里只装了几枚银锭后放了回去。

    她带走了装银票的那个，拿到了洗漱的小间里，这小间较外面的屋子矮一些，她拆开房顶的木板把匣子塞了进去，再把木板还原。

    抬头看了看，看不出和方彩有什么区别。楚云梨拍拍手出了门，看到两个丫鬟端着托盘进来。

    “姑娘该吃早饭了。”紫幽笑着摆饭，桌上一碗鸡汤面，还有两样小菜。

    而紫然端的，就是一碗白粥和两样酱菜，她低声道，“奴婢问过厨房了，就这还是厨娘自己垫的。”

    真正的没米下锅。

    郑志能从一个富商幼子混到如今的地步，林氏能把家管成这样，都是本事的人。

    楚云梨吃饭，俩丫头福身退了下去，紫幽进来收拾碗筷时，低声道，“姑娘，这两日奴婢打听了一下家中以前的事情……”她欲言又止，“这郑家对您，似乎太不拿您当客人了。”

    楚云梨失笑，“是不是觉得下人没有个下人的样子？”

    冬菇就不说了，当着她的面也敢甩脸子。再有严婆子，倚老卖老，主子面前我啊我的。

    紫幽不好说，算是默认。

    楚云梨笑了，“放心，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走了。”

    闻言，紫幽忙道，“奴婢就是想说这话，又怕您觉得奴婢多嘴。奴婢这两天有意在厨房打听家中以前的事，主要是为了伺候您。这两天厨房中肉菜不多，他们都说，表姑娘家以前巨富，哪怕郑家不成了，也还有表姑娘的银子贴补，奴婢听了难受。”

    楚云梨摆摆手，“我都明白。”

    天将黑的时候，几天没回家的郑志回来了，林氏赶紧让厨房准备了饭菜，还让人过来传话，晚上大家一起吃饭。

    这郑家除了郑志和林氏，就郑彦铭，还有个郑彦铭的庶弟，名郑责，今年十六。平时在家中跟个隐形人似的，两天了楚云梨也没见过，记忆中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楚云梨到的时候，全部人都在，看到她进门，郑彦铭起身，“表妹来了，赶紧过来坐。”

    郑志对着她点点头，吩咐道，“开饭吧。”

    桌上的饭菜还算丰盛，还有整只的鸡鸭，一看就是外头买来的熟食。楚云梨面色如常坐了，沉默吃饭，其实她不饿，早前已经吩咐紫幽给她做了晚饭吃了。

    要说这郑家的规矩，那就是没规矩，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是常事，以前的孙嫣兰都习惯了，还有，吃饭的时候也要说话。

    林氏给郑志夹菜，“老爷，尝尝这个。”

    郑志头都没抬，直接吃了，“一会儿拿些银子给我。”

    闻言，林氏面色为难，“这，老爷，一会儿我有话要对你说。”

    郑志点点头，“先去拿银子，我吃过饭就要走。”他还急得不行。

    “就是关于银子的。”林氏接话，“家中没有银子了。”

    “没有？”郑志抬起头，皱眉道，“没有怎么行，那边我可是押了一只手!”

    ※※※※※※※※※※※※※※※※※※※※

    悠然睡着了，先这么多，晚上多一点。

 表妹 四

    押了一只手！

    郑志的话轻飘飘的, 林氏和郑彦铭的面色当场就变了，楚云梨低着头吃饭，对面的郑责也沉默, 就跟这桌上没有他们俩一样。

    然后，楚云梨就察觉到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她恍若未觉，放下筷子，“我吃好了，姨父姨母你们慢慢吃。”

    边上的紫幽适时递上一张帕子，楚云梨接过擦了嘴, 一边起身。

    林氏叫住她，“嫣兰, 等等。”

    楚云梨回身, “姨母可是有事？”

    “这就饱了，不多吃点？”林氏笑容干巴巴的，“姨母这里没有银子了, 你那边能不能借一些？”

    “姨母说笑了。”楚云梨语气不疾不徐, “当初我爹给了郑家五十万两，难道不够了？”

    林氏皱皱眉, 她觉得这侄女跟听不懂话一般, 强调道，“我跟你借。”

    楚云梨叹息, “我那银子不敢借出, 当初我爹给你们五十万两, 这才五六年就没了, 这些日子家中的饭菜……往后我还有几十年呢, 这些银子还不够我自己花。”

    林氏哑然, 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

    郑彦铭有些着急，“表妹，难道你还不信我吗？”

    就是因为太过信任你，孙嫣兰一步步退让，得到了什么？

    如果没记错的话，郑彦铭之所以会算计孙嫣兰，就是因为他那边要议亲了，如果不把孙嫣兰绑死，这个表妹肯定不会心甘情愿做妾，想要绑住，一就是她清白的身子，二就是谈感情了。

    楚云梨扫了一圈不以为然的郑志和急切的林氏，还有面色难看的郑彦铭，“抱歉。”

    说完，起身出门。

    当天晚上郑志还是离开了，楚云梨知道后，就知道林氏身上的银子并没有掏空，只是已经不多，她习惯性压缩开支而已。

    其实要楚云梨说，这郑彦铭母子两人就是对着外人狠，舍不得对自己人动手。要是把那郑志的腿打断，看他还怎么跑出去，直接从源头上就把问题解决了，还不用提心吊胆。

    翌日早上，楚云梨刚刚吃完早饭，外头的婆子就来禀告，满脸兴奋，“表姑娘，外头有人上门拜访。”

    楚云梨端着茶杯，问道，“什么人？”

    婆子欣喜道，“她自称是礼部侍郎家的姑娘。”

    “怎么会想起来找我的？”楚云梨又问。

    婆子福身，“这奴婢就不知道了，姑娘快点吧。”

    楚云梨起身，亲自去门口接人，看到面前裹着粉色披风的姑娘，疑惑问道，“姑娘找我？”

    “找你。”那姑娘笑容温婉甜美，“前些日子听哥哥说起郑举人文采斐然，我素日里喜欢看书，也会做些诗，听说郑举人有个亲如兄妹的表妹，忍不住便……”

    楚云梨扬眉，“让姑娘失望了，我并不会赋诗。”

    “不要紧。”那姑娘笑吟吟的，“我觉得你是个有趣的人，一起去喝茶，去吗？”

    那姑娘还伸手来拉她，态度温柔，但动作却不容拒绝，边上后赶来的林氏还一个劲催促她去。

    “我姓张，你唤我明美就行了。”楚云梨任由她拉着上了马车，马车中素净，并没有多豪奢，上了马车之后，张明美一改方才的热络，眼神挑剔的上下打量她。

    楚云梨含笑任她打量，“张姑娘看我做什么？”

    张明美冷淡问道，“你和郑公子有婚约？”

    楚云梨不答，反问道，“谁告诉你的？”

    “我听说你从小寄养在郑家，和郑公子青梅竹马……你就说有没有吧？”张明美语气毫不客气。

    “有没有关你什么事？”楚云梨面色冷了下来，“我看你不是上门拜访我，故意找茬儿来了。别以为你出生官家，就能随便欺负人。”她一把掀开帘子，“停车，我要回去！”

    马车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甚至都没减速，楚云梨回身冷脸看向张明美，“你这是要挟持我？若是不停，我从这里跳下去。”

    张明美面色很不好看，伸手拉她，脸上勉强挂起一抹笑，“怎地恼了？不过跟你玩笑几句，不都说表哥表妹天生一对嘛，就是打趣几句，要知道你会恼，我也不说这个。”

    楚云梨语气肃然，“姑娘家名声要紧，张姑娘慎言！”

    张明美恨得咬牙切齿，除了她嫡母，还真没有谁敢对她这样一副说教的语气，不过这会儿，把人带进城要紧，勉强笑道，“是我不对，你别生气了。”

    接下来的时间马车中一片沉默，楚云梨看到马车进了内城。

    到了内城，身着布衣短打的百姓几乎没有，大街上的人都是凌罗绸缎，街道上都是马车来回。

    很快到了一个热闹的酒楼，马车停下，张明美拉着她下了马车直接上到二楼，上楼梯时，楚云梨抬眼一扫，本意是打算看看酒楼格局，收回视线时她目光顿住，三楼栏杆处，靠着栏杆站着个月白色衣衫的男子，手中捏着酒杯转啊转，颇为闲适。

    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楚云梨嘴角微微勾起，本来到这里来只是走个过场，这会儿倒是庆幸自己跟着张明美到了内城。

    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想要在这里头遇上一个人，确实很难。错过今日，想要再遇上他，不知要到何时了。

    楚云梨心情很好，哪怕进了包间看到里头身着大红色衣衫满脸骄傲的姑娘，也丝毫没影响她的好心情。

    屋中坐着的这位红衣姑娘，就是郑彦铭未来的妻子，礼部尚书的女儿吴筎月了，别看名字温柔，其实是个泼辣的。张明美带着楚云梨进门，她看也不看对她满脸谄媚的张明美，只盯着楚云梨上下打量，看到她精致的眉眼时，冷笑道，“你就是郑公子的表妹？”

    上辈子的孙嫣兰也经历了这么一遭，林氏听到到侍郎家的姑娘亲自上门，不由分说就把懵着的孙嫣兰推出了家门。她一路上被张明美连番追问，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垂着头一句话不说，毕竟婚约之事，姑娘家自己不好意思提。

    再有就是，她和郑彦铭的婚事说起来复杂得很，要说没有婚约，那林氏几次三番提起当初和她母亲的戏言，又说过以后的儿媳妇就是她，口口声声要照顾她一辈子，再加上她和郑彦铭已经有了夫妻之实。要说定亲了吧，她确实没有接过郑家的小定。

    她羞涩无比，还有一丝难堪，期待着等郑彦铭高中就能有名分，到时候名正言顺。等到对上骄傲张扬的吴筎月时，听到她再次问起郑彦铭，那时候孙嫣兰就已经发现了不对。

    楚云梨心情好，不在意她傲慢的态度，“我表哥确实姓郑。”

    吴筎月见她态度自然，并没有她原先以为的畏缩小气，面色更加不好了，“听说你从小寄养在郑家？和郑公子感情极好。”

    楚云梨走到桌旁坐下，“我爹娘早逝，确实是姨母把我养大。至于和表哥……”她顿了顿，果然看到吴筎月紧张起来，淡然道，“更多的是兄妹之情。”

    “兄妹？”吴筎月眉间皱起，“你对他没有其他感情。”

    楚云梨笑了，“没有。”

    别说她了，要是孙嫣兰能知道郑彦铭会另娶，郑家那样算计，她自己也是不会有感情的，就是有，也要收回来。她爹虽然没教她几年，但教会了她骄傲，与人为妾这种想法孙嫣兰是绝不会有的。

    吴筎月上下打量她，一脸不信，“天天与郑公子那样优秀的男子相处，你能忍住不动心？”

    楚云梨摊手，“你会对你哥哥动心吗？我对他和你对你哥哥的感情一样。”

    “那怎么郑公子会说……”吴筎月话语顿住，“你是不是让他误会你对他有情？”

    楚云梨偏着头想了想，“兄妹间亲密些也是有的。事实上我觉得表哥他对我……”她话语也顿住，“敢问姑娘今日找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吴筎月脸顿时就红了，“你管的着吗？问你话你老实回答就行了。”

    兴许在家真的受宠，吴筎月的语气里过于理所当然，一点礼貌都没有，楚云梨起身，“这些是我们家的私事，不好对外人言。姑娘有意探听这些，恕我难以做到实话实说。”

    “既然你说你对郑公子只有兄妹之情，”张明美接过话头，“我们是帮人打听的，有官员想要榜下捉婿，你们郑家运道来了。”

    她说这话时满是恶意，吴筎月仔细观察楚云梨神情，见她面色如常，没有丝毫紧张，也无欣喜之意。

    “你不高兴？”吴筎月问道。

    楚云梨垂眸，“突然听到表哥要娶妻，一时间有些不习惯而已，并无不高兴。”

    不习惯？

    吴筎月的眉心再次皱了起来，正常妹妹听到哥哥有人喜欢，第一反应难道不是问那姑娘秉性家世容貌这些吗？

    她看了一眼张明美，这边立时会意，笑着问道，“听说你今年十六，可有定下亲事？要是没有的话……”她顿了顿，“我和你实在投缘，要是你愿意，我回去可让家中长辈帮你留意合适的人选。不是我说，郑家商户出身，又远在益城，想要帮你在京城中寻家世容貌皆宜者相配，怕是很难。我听说郡王的孙儿最近就在寻合适的姑娘……”

    郡王？

    一瞬间，楚云梨几乎管理不住脸上的表情，看把她能的，她自己想嫁都成问题，人家根本就不会见她好么。哪儿来的自信帮人牵线？

    楚云梨拒绝，“不用了，我只是想寻一个合适的人，并不需要家世多高家底多厚，能够维持温饱就行了。”

    进来这么半天，楚云梨已经不耐烦了，其实她惦记着外头三楼栏杆处的人，要是不出去，人跑了她上哪儿去找？

    越想越觉得着急，于是起身，“天色不早，我还住在外城，该回去了。”

    吴筎月正在沉思，闻言摆摆手，“明美，你送她回去。”

    “不必麻烦。”楚云梨拒绝道，“刚才我来的时候已经让丫鬟带了马车。”

    张明美已经起身了，闻言就坐了回去，随口道，“那你自己小心。”

    看着她带着丫鬟出门去，吴筎月看着重新关上的门，问，“你怎么看？”

    张明美摇摇头，“看不出。如果说没有，似乎不太对，我们说被榜下捉婿，对她的婚事也有好处。毕竟若有个家世好的嫂子，随便帮她找门亲事也比她自己寻摸要好，但方才她似乎也没高兴，更没有追问，更像是……没兴趣？”

    就是没兴趣。

    “兴许是装的呢。”吴筎月心思飘远，郑彦铭可是跟她说了，家中表妹对他用情至深，且早已把两家长辈的戏言当了真，知道他们之间的事后，怕是会难受。

    张明美偷偷瞅她，吴筎月察觉后，不悦道，“有话就说，这副模样做什么？鬼鬼祟祟的小家子气。”

    张明美被训，一点都没有不高兴，似乎已经习惯了，试探着道，“不如就直说，让郑家解决了这表姑娘再定亲。”

    吴筎月眼睛一亮，又有些发愁，“可是爹娘那边本来就不答应这亲事，要是还知道有这么个人，怕是更不会乐意。”又一想，不就是个姑娘，还是孤女，还能欺负了她？

    两人的对话楚云梨是不知道的，其实她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吴筎月不确定她到底对郑彦铭有没有情，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直接命令郑家，不拘是让她搬走或者是把她嫁了都好，总之就是把她送走。

    楚云梨确实不想留，但却不会自己提出要走，本身就是郑家对不起她，没道理还要让她背上率先悔婚无情无义的名声。

    出了门她就抬眼往三楼看去，原先那地方已经没了人，楚云梨心下一慌，眼神四处搜寻，却在正对着房门的三楼找到了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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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然日万成功，明天一样三更，大概是九千，12点见

 表妹 五

    他确实换地方了, 却是换到了离她最近的地方。

    楚云梨抬步就上楼，那人一直看着她移动。到了三楼后，边上有个伙计迎上前, “姑娘, 您要用饭吗？”

    潜意思就是问要不要房间？

    “喝茶。”楚云梨随口道。

    伙计笑吟吟带着她往那男子身边去, 就是这么巧, 还差几步的时候有个房门 , 伙计推门, 伸手一引, “姑娘请进。”

    楚云梨进门坐下, 笑道, “要壶新茶, 顺便送些点心。”

    伙计欠身退了出去。

    边上紫幽有些不解，“姑娘, 我们……”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紫幽正准备过去，楚云梨已经起身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果然是他。

    楚云梨嘴角的笑意几乎压制不住，勉强忍了，正色问道, “公子有事？”

    “确实有事。”他一脸严肃，“能进来说吗？”

    楚云梨侧身, 让他进门, 随后关上了门。

    主子一个姑娘家请了男人进门，还关上了门。紫幽简直傻眼了, 深觉不妥当, 悄悄拉楚云梨的袖子, 暗示性的扫一眼门。

    “敢问姑娘贵姓？家中几人？可有婚配？”那人站在面前，足足比楚云梨高出一个头去。

    这样直接，紫幽面色微变，“公子这是何意……”

    他一脸的理所应当，“我好上门求娶。”如果忽略他身侧因为紧张握紧的手的话，楚云梨还当真以为这是个强取豪夺的富贵公子。

    紫幽一连串质问的话噎住。

    “哪儿有人第一回见面就上门求娶的？”楚云梨伸手倒茶，“敢问公子贵姓，家中几人，可有婚配？”

    邵安耳朵红了，面上一本正经，“我姓邵，家中……额，十人，还未婚配。”

    回去的马车上，楚云梨闭着眼睛假寐，嘴角微微勾起，本来邵安要送她回来的，被她拒绝了。出身郡王府的邵安，想要娶妻哪是这么容易的？就像是如他定国公世子那一次家中人都答应这亲事，三媒六聘走起来，也最少要近一年。

    紫幽百思不得其解，“姑娘，今天那人真是郡王家的公子？”

    楚云梨笑了笑，“他说是，那应该就是吧。”

    紫幽嘴动了动，想说这世上骗子很多，又觉得自己这样指点主子不好，试探着道，“郡王家的公子说亲，这女方怕是得家世容貌缺一不可。”

    楚云梨看着她忐忑担忧的脸，“没事。”

    回到郑家时，天色已经晚了，她这边一下马车，林氏就迎了出来，“嫣兰，今天出去好不好玩？”

    楚云梨似笑非笑，“好玩，那位张姑娘一直问我表哥的事，再三问我们有没有定下亲事，然后我又去见了一位吴姑娘，她还说表哥要被榜下捉婿，已经有人看中表哥了。”

    林氏听到最后那句，面上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对上楚云梨清透的眼神时，忙道，“彦铭的未婚妻是你，就是有人想要结亲，也已经晚了。”

    “哦？”楚云梨笑着道，“姨母说的是，只是我今年已经十六，但我们两家还未请过媒人……”

    “你这孩子。”林氏不赞同的看着她，“等彦铭榜上有名后，再让媒人上门，到时候你面上也有光。”

    楚云梨寸步不让，“若表哥得中，我们说不定等不到他回来，就已经被人捉走了。”

    “那不会。”林氏语气笃定，转而道，“赶紧进屋，我有事和你商量。”

    不由分说拉着她就进门，直接去了孙嫣兰的小院正房中坐下，“嫣兰，姨母这边真的挺困难的，你姨父在外面欠了人银子，他还押上了一只手，最要紧不是这手，反正他不成器，砍了就砍了。但如果此事传了出去，对你表哥这边……你看我们家为了你表哥全家吃素，连衣裳都半年没有置办新的，付出这么多都是为了他的名声，要是被你姨父毁了，我们的付出也没有用了，最要紧的是，你表哥失了清名。那可就完了。”

    完就完了，关我屁事！

    嘴上却不能这么说，楚云梨问道，“姨母想要如何？”

    林氏看着她，认真道，“把你的银子借八万两给我。”

    八万？

    上辈子的孙嫣兰第一次就少了十几万两，这其中……本来她想一口回绝的，现在突然就改了主意，起身去屋中翻她原来放银票的匣子，箱子确实是被人翻过了。

    找到了匣子打开，这里头她原来放了一百多两大大小小的银锭，本意是想着等林氏让严婆子来时，以偷银子的借口把人收拾了，这会儿拿过来打开，少了一小半。原本以为的假贼变成了真贼。

    没想到严婆子不是奉林氏的命令来偷，而是她本身就是个偷东西的，孙嫣兰身边养了林氏这只大老鼠和严婆子这只小的，五十万两银子够她们偷一段时间，但是五十万两银票……难怪她身边很快就没有银子了。

    她当着林氏的面坦然打开，然后皱起眉，“我的银票都是放在这里面的，不止银票没了，现在银子也少了。”

    林氏一脸惊讶，“怎会？”

    楚云梨叹气，“而且，我的箱子让人翻动过了。家中有贼！”

    闻言，林氏面露尴尬，又问，“你银子确定少了？”

    “少了。”楚云梨摊手，“我记得是一百三十多两银子，挺重的，现在一百两都没有。”

    林氏当时就怒了，“去把严婆子给我绑来！”

    门口守着的婆子看到她发怒，忙转身去了，很快，严婆子就被扭送到了两人面前。

    林氏怒极，“你是不是偷银票了？”其实她想问的是严婆子是不是偷了银票昧下了。

    她一点没怀疑楚云梨说谎，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不会说谎。她面上并不焦急也正常，她对银钱本身就不太在意。

    孙嫣兰不在意，她在意啊，那可是五十万两！全靠这银子让全家翻身了。

    严婆子有些慌乱，“我是听您的才来……”

    “胡说，”林氏打断她，“你是不是偷了银票了？”语气着重在“银票”二字上落了落。

    严婆子反应过来了，忙急切道，“没有银票，只有银子。”

    楚云梨皱起眉来，“翻我匣子的居然是你？我不是已经让你离开了这院子？”

    今天她被张明美接走，为防这俩女人不送她回来，她让跟在后面的紫然带了马车一起进城，所以这院子里人很少，有个打扫院子的还是林氏的人，约等于没有人看着。去的时候，她就猜到严婆子会进来翻匣子，本来的打算也是今天就解决了她。

    严婆子垂着头一言不发，林氏皱起眉，不让她继续追问严婆子为何会来翻，转移话题问，“现在最要紧的是，那银票去哪里了？”

    楚云梨摇头，“以前我都放在这里面的，就我和奶娘知道。”

    “我真没看到银票。”严婆子再三保证，都想要发誓了。

    楚云梨冷笑，“家中遭贼了？都说家贼难防，我看就是你这个大贼 。”她看向林氏，“姨母，不如审问一番？”

    找不着银票，林氏心里慌乱得不行，家中是真还不上那八万两了。当下立时点头，让人去搬春凳，还有人去拿挑水用的扁担。

    严婆子察觉到了林氏阴恻恻的目光，忙磕头道，“夫人，奴婢真没有拿！您信我！”她看向楚云梨身边的紫幽姐妹，如找到了救星一般，“是她们姐妹俩！现在贴身伺候姑娘的，是她们啊。”

    紫幽姐妹忙跪下，“不知道姑娘藏东西的地方，偷东西更是无从说起。求姑娘彻查，还奴婢一个清白。”

    楚云梨摆摆手，示意她起身，看向地上的严婆子，“她们俩刚来两天，来了之后我连那匣子都没去看过，她们找不着。只有我和你知道地方，不是你是谁？再说了，你拿了银子，那就是贼，难道不该打？”

    春凳搬来，两个婆子拉了严婆子趴上去，对着她身下就开打，眼看着林氏面色沉得吓人，打人的婆子不敢怠慢，狠狠一扁担敲下，严婆子随即一声惨叫。大喊，“夫人，奴婢真没看到，奴婢都是听您的话才……”

    林氏忙道，“把她嘴捂住，叫起来太难听了。”那边的婆子一把捂住，严婆子只能发出呜呜的痛苦的声音了。

    林氏微松一口气，看向楚云梨，“嫣兰，姨母要跟你坦白一件事，今日你走后不久，追债的人就上门了，他们说要是拿不出银子，不止看你姨父一只手，还要把此事宣扬出去……姨母也实在没办法，这才上严婆子进来找，可是她回去说没找到……”她声音越来越低，眼泪都下来了，“你不会怪姨母吧？”

    又是这样，如果原来的孙嫣兰听到这话，就算是有些恼，在看到林氏的眼泪后，也是舍不得苛责的。再说，孙嫣兰不认识外头的人，也没有自己生存的能力，不谅解又能如何？

    当然了，要是方才由严婆子喊出来，事情就不受控制了。林氏也是吃准了她这性子，才主动坦白的。

    楚云梨不看林氏，冷冰冰道，“现在最要紧还是找到银票。”

    一看就是生气了。

    林氏有些慌，又吩咐婆子，“给我狠狠地打。”

    严婆子被人捂住嘴，呜呜叫唤着，眼泪汪汪的看着林氏，见她眼神沉沉。又看向楚云梨，面色冷淡，一点怜惜之情都无，十几下之后，她觉得整个下半身都不是自己的了。以前她知道被这样打过的下人，打得太多太狠的话，会瘫的！

    再这么下去，就是查清了她的清白，她怕也要被打瘫了，死命抠开捂着她嘴的手，大喊道，“夫人，您是想要杀人灭口吗？当年我家老爷临终前……”

    ※※※※※※※※※※※※※※※※※※※※

    三点见

 表妹 六

    林氏霍然起身, 厉声喝道，“捂住！”眼神扫了一眼拿扁担打人的两个婆子。

    捂着严婆子嘴的人在她挣脱后赶紧捂了上去，在看到林氏这样大的反应后, 顿时脸都吓白了。

    严婆子嘴被重新捂住, 且身上的疼痛越发剧烈, 落在身上的力道比方才更加大了, 顿时明白林氏这是起了灭口的心思, 她不再看林氏, 转而看向楚云梨, 眼神哀求。

    “当初我爹临终前, 还有什么？”楚云梨不紧不慢, 出声道, “别打了，先问个清楚。”

    林氏抓住她的手, 急切问道，“嫣兰，这些年来我待你如何？”

    楚云梨不看她, 只看向那两个拿着扁担的婆子，两人看向林氏，林氏却看着楚云梨, 不喊她们停下，于是只得继续打。

    “你待我如何？”楚云梨伸手一指那边两人, “郑家的下人对我的话当耳旁风, 姨母怎么说？”

    林氏忙挥挥手，“听表姑娘的, 别打了。”

    围着严婆子的四五个人瞬间退开, 露出下半身隐隐渗出血迹的严婆子来, 其实就算没有人压着她，她也已经起不来了，甚至嘴角都滑落出一丝血迹，她看着林氏，“姑娘，当初老爷……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我，是让我带你到……鲁城，你舅舅家的，是奴婢鬼迷了心窍收了郑夫人的银子，把你带到了郑家。”

    楚云梨无言，她还真不知道这个。

    “嫣兰，我可以解释，当初我和你娘感情深厚，我又没有女儿，一直想要个女儿，这才让严婆子带了你来，这么多年，我对你如何？你心里该最是清楚的呀，我真正把你当做女儿疼爱的。”林氏的眼泪又落，紧紧的抓着她的手，“你原谅姨母这一回……”

    严婆子啐了一口，吐出一口血沫，“放屁！你分明就是看中孙家诺大的家财，当年要不是林家舅老爷过来接人，你就把老爷临终留给姑娘的一百万两银票全部收了。”她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只能趴在凳子上喘气，但眼神却恶狠狠的盯着林氏。

    楚云梨再次询问，“当初我是要送到我舅舅家的？”

    也对，早前她就怀疑过，就算是孙家再没有亲近的人可以托付，那还有舅舅林家，好好的为何要送到姨母家，孙绍读书天分高，那应该不是个蠢的，林氏压不住郑志，而郑志又不是个成器的，得多大的心才把女儿往这边送？楚云梨来了后，还以为林家比郑家还要不堪呢，没想到事情根本不是这样。

    现在才弄清楚，原来事情出在严婆子身上，难怪孙绍一死，家中所有伺候的下人都被严婆子遣散，孙嫣兰身边只得她一个人伺候。

    林氏见楚云梨面色越来越冷淡，忙解释，“不是，我没有，郑家分家，我们家不缺银子花……”

    “银子这东西谁会嫌多？”严婆子又喘息几口气，看向楚云梨，“我这辈子……没有亲人，伺候了姑娘一场便已经满足，我……对不起姑娘，姑娘如果要……我这条命……尽管拿去……”

    楚云梨静静看着她，看到她眼中的期待，这些人都吃准了孙嫣兰心软的性子，林氏是这样，严婆子也是这样，以为这姑娘真不敢把人打死。

    在严婆子满是期待的目光中，楚云梨出声，“继续审问吧，银票总要找回来。别捂嘴了，要不然她想说还费劲。”

    院子里重新响起板子结实落在肉上的声音，严婆子愕然，被落在身上的一板子惊醒，忍不住惨叫一声，“姑娘，我真没有拿银票！”

    方才承认错误让楚云梨把她打死的时候说话断断续续几乎要断气，这不是好好的！

    林氏忐忑不安，几次偷瞄楚云梨神情，那边的严婆子见求饶无用，干脆大声喊冤，见所有人都不为所动，又是几板子上身，严婆子大喊，“姑娘，我有事情禀报。”

    楚云梨挥挥手，林氏面露焦急，她让严婆子做的事情多了，谁知道这疯子下一瞬会说出什么？

    忙道，“嫣兰，你别听她胡说，这婆子眼看着求饶不成，肯定会胡乱攀咬，还会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你天真单纯，别被她骗了。”

    “我胡说？你敢说……啊……”刚好一板子落到身上，严婆子惨叫一声，“姑娘那晚上喝醉，是被……下了药……”

    她声音已经开始虚弱了，这一回断断续续该是真的不行了。

    林氏一脸了悟，“我就说她要挑拨，嫣兰你别信。”

    板子落在肉上沉闷的声音一直没停，渐渐地天黑了，周围亮起了烛火。打人的婆子都是两波换着来，楚云梨没叫停，林氏就更不会叫了，无比后悔早前没有把严婆子带走私自审问银票。

    当然了，丢东西的可是楚云梨，怎么会让她带走审问？

    不知道打了多久，严婆子半身鲜血，大腿的地方已经变成了扁平，且闭上了眼睛，也没有在大声叫唤，只余轻轻的哼声。

    如果现在找大夫，应该还能救活，只是可能站不起来了。

    楚云梨站起身，“别打了，看她这样，是不会说的了。”

    婆子忙就停了手，打人可以，但真的打死人她们还没有过，真打死了，怕是要做噩梦。

    林氏忙问，“嫣兰，现在怎么办？”语气小心翼翼。

    “没办法！”楚云梨转身，“姨母，我想静静。”

    语气冷淡，再无曾经的亲近和笑容，林氏心下慌乱得不行，还隐隐有些失落。

    那边打人的婆子小心翼翼上前，指了指昏迷过去的严婆子，“夫人，这怎么办？”

    林氏看向严婆子的眼神简直恨得不行，早把这老妇弄死，哪儿有今天这些事？

    “拖去柴房。”转身走了几步，又道，“去医馆拿些伤药熬给她喝。”

    听到最后一句，院子里的婆子们都松了一口气，这主家真要是活活把人打死，她们也不敢伺候了。看主子还吩咐买药，可见还是在意人命的。说到底，还是怪严婆子自己手脚不干净，主子实在恼怒才会如此。

    楚云梨回房后靠在榻上，拿着一本书翻，紫幽轻手轻脚进来给她送上茶水，“姑娘害怕吗？”

    “我不后悔。”楚云梨认真道。

    哪怕今日严婆子死了都是活该的，因为她，孙嫣兰和郑彦铭先有了夫妻之实，聘为妻奔为妾，孙嫣兰就这么给郑彦铭做了妾室，还偷拿了孙嫣兰的银子，让她寸步难行，想要离开都不能。甚至更早之前，孙嫣兰本就不该来郑家。

    严婆子贪得无厌，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此时已经是深夜，楚云梨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外面有凌乱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应该是在收拾院子。不知道过了多久，楚云梨睁开眼睛，外面一片安静，她起身披衣打开门，路过院子时还闻到浓厚的血腥味，到了前院小厨房旁边的柴房，此时里头黑漆漆的。

    推开门，楚云梨亮起了火折子，看到柴房角落趴在地上生死不知的人，还看得到从门口拖到那地方的大片血迹。

    “姑娘……是你吗？”严婆子虚弱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楚云梨轻巧的绣鞋到了她跟前，蹲下，“我还以为你昏着。”

    严婆子免力抬起头，声音虚弱无比，“我就知道……姑娘……会来看我……我错了，姑娘原谅我……好不好？”

    楚云梨掏出银针给她扎了两针，严婆子没察觉到，不过呼吸顺畅了些，继续道，“姑娘……小时候最喜欢奴婢，非要竖着抱，要不然不肯睡，奴婢一点都不觉得烦，就那么整夜的抱着……”

    还是想要让孙嫣兰心软，楚云梨问，“你真知道错了吗？”

    严婆子抬眼看着她，黑夜里她眼神在火折子的映照下亮晶晶的，“我真错了。”

    楚云梨又问，“当年我爹的死，有没有问题？”

    严婆子头支持不住，下巴放在干草上，“没有，老爷从小身体就差，花了多少好药也养不回来。走前还把姑娘安排好了，那一百万两银子，其实都是姑娘的，借居林家的银票……在奴婢那边，姑娘给奴婢找个大夫，奴婢带您去拿，好不好？”

    恰在这时，外头有脚步声过来，楚云梨吹灭了折子退到了一旁的柴堆后头的阴影里。

    进门来的是林氏身边的婆子，端着个托盘，上头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药，“夫人善心，到底不忍心看着你死，这药喝了吧。”

    严婆子看着楚云梨的方向，“我不喝。”

    “这可由不得你。”那婆子膝盖压着严婆子的背，捏着她的下巴，生生灌了下去。

    ※※※※※※※※※※※※※※※※※※※※

    九点见

 表妹 七

    严婆子被强压着, 眼睛求助的看着楚云梨的方向，眼泪都流了出来。

    那婆子灌完，狠狠一把甩开严婆子紧紧抓着她手臂衣衫的手, 啐一口道, “便宜你了。”

    婆子飞快走了, 临走还带上了门。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等外面的脚步声走远, 屋子里想起她惊恐的声音，“姑娘救我……那肯定是毒药！”

    黑暗中, 楚云梨走了出来，严婆子是满脸欣喜, “你救我……咳咳……我告诉你我藏那些银子的地方。还有，还有老爷当初给你的印章，那是个钱庄的信物, 也被我收起来了。”

    楚云梨居高临下，问，“在哪儿？”

    严婆子摇头，执着的看着她。

    楚云梨弯腰去摸她的手, 然后放下，没救了。

    摇摇头起身出门, 严婆子急切道, “银子和印章你不要吗？”见她不为所动，破口大骂, “没良心的小娼妇 , 当年我就该把你卖掉, 带着银子自己走……”

    楚云梨没有回头, 死不悔改, 死了真是没冤枉了她。

    至于她口中的印章，楚云梨倒是不着急，只要东西在，肯定能找到。

    回去的时候路过林氏的院子时，发现里头人头攒动，大半夜的居然还有人来来回回，角落的一个屋中点得很亮。

    楚云梨心里一动，回了院子后直接去了原先严婆子的屋中，这屋子除了小些，和她住的那间没什么不同，就连摆设也是差不多的。点了火折子搜巡了一圈，并没有发现可以藏贵重东西的匣子。

    楚云梨撑着下巴沉思，犹豫着要不要去前院问问严婆子，突然她的眼神落在了那张床上，这严婆子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睡觉。现在是十月底，外头寒冷，只要在屋中她就在这张床上。

    楚云梨把被子一层层摸过后，没觉得哪里不对，干脆把被子全部抱开，露出底下的床板，发现靠近中间的位置有一块补上去的，不太显眼，伸手一抠，露出来一个一尺见方的薄层，里头银票厚厚一叠，边上有几样贵重的首饰，最角落处，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精致小匣子。

    她看也不看，将东西全部收了。准备离开时，想了想又回去床上恢复原样。正恢复呢，余光扫到撑起帐幔的床柱子上也有一块补的木头，伸手一抠，里头也有点空隙，掉出来几张折在一起的银票，照旧复原，没多久又在窗棂寻摸到一处。

    还真是煞费苦心。

    楚云梨全部收了，银票和银子加起来有近五千两，几样首饰贵重，已经老旧，可能是以前孙家时就偷偷藏了的。小匣子里装了个印章，看起来平平无奇，就是个戒指的样子。

    这些银子对于一个下人来说，算是很富裕了。就是普通百姓之家有了这些，也能过的滋润。

    她将东西全部收好，然后回了床上睡觉。

    翌日早上天刚亮，紫幽就来敲门，“姑娘，夫人说有要事找您，已经在正房中坐了。”

    楚云梨披衣起身，果然看到林氏坐在外面，面色不太好，很是憔悴，就是擦了脂粉也看得出来，“姨母，这么早，你有什么事？”

    林氏叹口气，“早上的时候发现严婆子没了，你放宽心，别太难受了。”

    楚云梨：“……”并没有难受好么？

    “人死为大，无论生前犯下什么罪过，还是尽早入土为安最好。”林氏注意着她的神情，“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也生气她欺瞒你，这买棺材的银子不用你出，我让人去看看她自己屋中有没有银钱，拿她自己的月例银子买副薄棺葬了，也算是全了你们之间的情分。”

    楚云梨打了个哈欠，“你看着办吧。”

    “只是我在她住的屋中并没有找到银子。”林氏看着她，“兴许在你这边……”

    原来是想搜严婆子的屋子。

    虽然搜不搜无所谓，但是楚云梨就是不想让林氏如意，“她早搬走了，那屋子早就空了，还能找到什么？”

    “找找吧。”林氏起身，吩咐道，“把那屋子收拾干净，以后也要住人。”

    楚云梨就不说话了，林氏最后一句话，分明就是宣告她是主人的意思。

    说把孙嫣兰当做女儿的话，果然是就只是一句话而已。

    “我今天有事出去。”丢下一句话，楚云梨起身进了内室换衣。

    今天去见邵安，她特意找了一身鲜亮的衣衫穿了，坐到了妆台前打扮过后，出来的时候，看到林氏坐在桌旁，面色难看无比。

    林氏难看的面色再看看到她出来时缓和了下，一眼就注意到她特别打扮过，“你去哪儿？”

    “姨母没去看看严婆子屋中能搜出多少银子？”楚云梨不答她的话，反而继续道，“当初让严婆子把我送到郑家，姨母给的银子兴许她现在还留着。”

    提起这事，林氏顿时气虚，“嫣兰，姨母是真难，家中大厨房今早上肉菜都没买……”

    楚云梨似笑非笑，“姨母说笑了，郑家再如何落魄，也不至于就到了这种地步。”

    说完，起身出门，还不忘瞄了一眼那边严婆子的屋子，此时里面也是许多人在翻找，昨晚上给严婆子送药的那个婆子叉腰站在门口，“仔细些，看看缝隙里。”

    楚云梨收回视线，带着紫幽去了前院，发现紫然一脸尴尬的站在大门口，福身道，“姑娘，府中的马车夫身子不适，说是今日都不能出门。”

    不让她出门？

    楚云梨笑了笑，“去买架马车，顺便挑个车夫回来。”

    紫然福身去了。买马车有点费时辰，楚云梨转身进了前院正堂，打算在那边等，实在是外头冷。

    正房中也并没有比外头好多少，紫幽低声问，“姑娘要点火盆吗？”

    楚云梨拢了下披风，“不必麻烦了。”

    刚坐下不久，郑彦铭就来了，“表妹，听说你要出门？”

    楚云梨手撑着下巴，“去内城，那边酒楼特别多，且饭菜和茶水点心都不错，我想再去试试，昨天还是吴姑娘请客的。”

    提起吴姑娘，果然看到郑彦铭心虚的别开眼，“是不是尚书家的姑娘？我只是偶然见过她，她似乎对我……有些心思，你千万别多想，我心悦的人是你，最想娶的人也是你。”

    “真的？”楚云梨笑着道，“我的银票可找不着了。”

    郑彦铭面色难堪，“我不是为了银子。”

    说得跟真的一样，不是为了银子这么大声做什么？

    就在这时，林氏也到了，“嫣兰，今天你还是别出去了，先把银票找到要紧。”

    “银票我没拿，”楚云梨摊手，“姨母让我找，我也不知道怎么找。”

    林氏的面色冷了下来，“大门关上，今日家中的人都不许出去！”

    楚云梨也正色起来，“这是做什么？”

    林氏认真道，“嫣兰，我不是跟你玩笑，如果你的银子找不到，你姨父就真完了，你表哥的名声也会有损，对你也没好处，你以后是郑家的儿媳妇，一荣俱荣。希望你明白并谅解。”

    说完，又扬声吩咐道，“每个院子都搜查一遍，要是找不到，今日家中谁也不许出门！”

    真急了！

    楚云梨倒是不急，正常谁也不会想到把东西藏到小间，经常洗漱容易潮，尤其是银票这些东西，基本上也不会去那里面找。

    最先搜的是郑责的屋子，找出来了几十两银子，林氏看向楚云梨，“嫣兰，姨母帮你找银子，可好？”

    搜屋子说得这么好听，楚云梨摇摇头，“不好。”

    见她不许搜，林氏眼睛亮了下，“嫣兰，你会帮姨母对不对？”说完，吩咐婆子，“去表姑娘院子里搜，注意别打坏了表姑娘的东西。”

    果然，答不答应她都要搜。

    那边婆子领命而去，楚云梨起身跟着，看着婆子里里外外一通翻找，连紫幽她们的屋子都找了，除了在楚云梨妆台中翻出几百两银票和散碎银子，什么都没有，别说几十万两银票，就是一千两都没能找到。

    至于小间，倒是有个婆子进去，但几息就出来了，随着时间过去，站在院子里的林氏面色愈发难看。

    一群人没有林氏的吩咐，也不敢停下来。一个时辰后，林氏冷笑道，“家中所有人的屋子都查一遍，两两一起去各间屋子里查看。”

    婆子面面相觑，许多都低着头不敢言语，“赶紧去！”

    前院正房中，又是半个时辰过去，林氏看着面前一堆零碎的银子和各种东西，面色难看无比。

    恰在这时，外头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急切且暴躁，林氏惊得站起，看向门房，“去问问什么人……”

    话音没落，大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倒了，一群身着短□□衣的人挤了进来，期间还扭着个人，正是郑志。

    为首的人吊儿郎当，但语气却狠，“今天可到了日子了，再不给银子，这手我们可就砍了。”

    说话间，已经有人把郑志押跪在地上，边上的人拉出他的右手，另一边还有个人拿着一把大刀，悬放在他手臂上方。

    院子气氛安静，下人今日本就吓得不轻，其实早在昨天他们就已经隐约听说家中老爷在外头欠了大笔银子，没想到居然到了要砍手的地步。

    那人颇为满意在场众人的反应，笑了笑，冷笑着看向林氏，“你们给不给？”

    郑志吓得趴在地上，“给给给，林氏，你还不快点！”

    林氏面色煞白，“我们……真没有，能不能宽限……”

    楚云梨低声提醒，“可以卖院子。”

    林氏恍然，忙道，“对对对，宽限两日，我们卖院子。”

    ※※※※※※※※※※※※※※※※※※※※

    明天12点见

 表妹 八

    林氏话出口, 其实有些后悔，现在家中最值钱的也就是这套院子了，不过现在最要紧是人没事。

    面前的几人却不为所动, 眼神不怀好意的从林氏身上扫到楚云梨身上, 眼睛亮了亮, “其实还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林氏忙问。

    为首那人一笑, 露出一口黄牙, “这你们空口白牙说两天，但也得我们信呐, 不如押个东西？”

    他的眼神落到了楚云梨身上，毫不掩饰他的觊觎, 笑意颇深，“押个人吧，两天后银子到手, 我们保证不为难她。”

    “不行！”郑彦铭站了出来 ，毫不犹豫的拒绝。

    “这么硬气？”那人一冷笑，“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一挥手，拿着大刀的那人狠狠砍下。

    院子里响起了郑志的惨叫声, 带着半截手臂手指头还在动的一只手滚落到一旁，一丁点粘连都没有, 实实在在被砍了下来。

    “你们说的两天, 要是两天后还拿不出银子……”他看向郑志的腿，“到时候可就是腿了。”说完, 带着人离开了。

    林氏早已说不出话来, 面色煞白, 软坐在地上。郑彦铭也没想到自己随便拒绝会惹怒他直接动手。

    还是郑责最先反应过来, 忙吩咐道, “把老爷扶起来，赶紧找大夫去！”

    那边一群被吓着了的下人这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忙了起来。

    反应过来的郑彦铭去扶，林氏一把甩开他，“混账，那可是你爹！”

    楚云梨抱臂，“难道姨母的意思是，该拿我去换姨父一只手？”

    林氏厌恶的扫她一眼，“一点用都没有，连银票都看不住，浪费粮食。”

    哟，真不装了。

    兴许是眼看着郑志手被砍下来，林氏惊怒之下懒得装了。

    楚云梨也不生气，“我爹给了你们五十万两银子，我浪费也是浪费他的，你操什么心？”

    那银子已经给了近十年，林氏早就当成了自己的花用完了，但是她的银票也确确实实没了，而且这边三天后还等着要银子还债，实在没心思和楚云梨纠缠，看到椅子上惨叫的郑志，忙喊，“大夫呢，来了没有？”

    郑家住得离街上近，很快大夫就到了，对着那断手也束手无策，“老夫医术不精，倒是在古籍上看到过有大夫将断手缝上，会影响手的灵敏……但确实能接……”

    林氏忙问，“那您知道在京城中有哪位大夫可以接吗？”

    大夫摇头，“我自小就在京城中学医，倒是听说有太医试过，不过失败了。”

    郑彦铭和林氏瞬间面如死灰，太医都失败了还能指望谁

    只得道，“劳烦大夫包扎一下。”

    包扎的时候，郑志叫得如杀猪一般，要三四个下人按着他，大夫才好动手。

    楚云梨则已经出门，出门前她回去了一趟，把那匣子拿了一起走的，这时候家中的所有人都在前院看着郑志，所以她离开一个人都没碰到，林氏请的下人太少，连门房都去帮着按住郑志了。

    在院子里杀猪一般的惨叫中，楚云梨坐马车离开入了内城，还是昨天的那个酒楼。她一进门，就有伙计带着她直接上三楼。

    今日的这个屋比昨天那个大且舒适许多，邵安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听到敲门声后亲自开门，眼神里都是笑意，“嫣兰，你来了？”

    楚云梨进门后坐下，“等了多久？”

    “没有多久。”邵安坐到了她对面，其实他想坐在她旁边的，只是如此一来，就有些唐突佳人了。

    邵安把点心放到她面前，“我跟我爹娘说了你了。”

    楚云梨动作一顿，“他们怎么说？”

    邵安有些紧张，“他们要见过你，然后再谈婚事。”

    也对，要是都没见过直接就答应，也太不靠谱了。再说她的身份，她爹是进士，但却没入仕途，实在说不得多好，“要是他们不答应怎么办？”她问。

    “我只想娶你。”邵安认真道，“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熟悉，仿佛……我们很亲近很熟悉……”

    她眼神清透，但清透里满是沧桑，他尤其记得这双隐藏着沧桑的眼睛，从小到大经常梦见。他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

    楚云梨没动，邵安见状一喜，“你对我也一样，是不是？”

    一般男人拉姑娘的手，男未婚女未嫁又不太熟悉的话，姑娘第一反应就是拒绝，然后会羞涩或者惊怒，但是楚云梨却动也没动，不拒绝他的亲近。

    楚云梨的眼泪突然就出来了，邵安急了，“你怎么了？是不是我捏疼了你了？”

    “我没事。”楚云梨擦擦眼睛，“我高兴。”

    ——我很高兴你能记得我，这样让我觉得那些期待和等待都没有被辜负。

    两人一起用了膳，邵安说了些郡王府的趣事，之后楚云梨起身，“我得去买个院子。”

    邵安狐疑的看着她，“你不是借居姨母家中？”

    楚云梨笑了，“住不了多久了，得把退路备好。”

    她想起什么，掏出那枚印章，“你认识这个吗？”

    邵安接过，仔细看了看，“这是万安钱庄的信物。”他指着上头的一点小字，“这里，孙绍。”

    还真是，楚云梨接过，问，“你知道在哪儿么？”

    邵安指了指对面，“那边就有一家。”

    两人下楼，直接过去，掌柜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接过印章看了半晌，又看了看邵安，欠身道，“两位稍待。”

    说着就进了后院，很快，一个六十多岁稳重的老人出来，眯着眼看了看孙嫣兰，“你叫什么名？是他什么人？”

    不妨这还有问题，楚云梨扬眉，“孙嫣兰，是他女儿。”

    “不是这个名。”老掌柜摆摆手，“还有别的吗？”

    不是这个？

    楚云梨垂下眼，要么就是这万安钱庄不想给？

    不过能用一个万字开头的，应该也不是一点身份没有的人办的钱庄，且一办多年，后台强大，该不会昧下东西才是，……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孙绍小时候经常唤女儿……她试探着问，“兰宝？”

    老掌柜面色微松，“姑娘，我能看看你的手臂吗？”旁边的邵安面色难看，老掌柜看他一眼，“抱歉，这是必要的流程。”

    孙嫣兰的手臂上有个浅褐色胎记，并不显眼，老掌柜看完，进门后抱出来一个匣子放在桌上，“这是孙邵老爷放在这里的东西。”

    这么严格，楚云梨好奇问，“要是别人来，能取走吗？”

    老掌柜递上一张泛黄的纸，“年纪，人名，胎记，还有掌柜判断，但凡有一种对不上，这东西就取不了。”

    所以，哪怕这东西被严婆子或者林氏还有林家拿了，都是得不到的。

    上辈子孙嫣兰从头到尾就不知道还有这个，到得后来，那真是粗茶淡饭还不一定能饱，严婆子都没拿出这个来，看来是废了的。

    楚云梨起身，认真道，“多谢。”

    老掌柜笑吟吟，“不用，姑娘以后若是有需要，也可再托付给我们。”

    楚云梨，“……”还挺会做生意。

    匣子里东西挺多，地契和银票占了大半。早前她还说买院子，现在不用了。其中就有一张内城三进院子的地契，看来孙家以前的豪富不是假话，天色还早，两人一路不耽搁的直接去了院子。

    这三进院子，一进都比外头郑家的那个大许多，进了最里面的内室，楚云梨将东西放好，天色已经不早，出来时看到邵安背着手站在前院中。

    他回身，指了指荒芜的院子和屋子，“需要找人帮你打理一下院子么？”

    “好啊。”楚云梨笑了，眨眨眼道，“不过正院别收拾。”

    邵安秒懂，“我会帮你看着的。”

    楚云梨是赶在关城门最后一刻出了内城的，到郑家的时候，外面已经黑了，院子里烛火亮得不多，死气沉沉的，她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

    正洗漱呢，林氏就来了，自顾自坐下，道，“嫣兰，你从小和彦铭一起长大，真的不能帮帮我们？”

    楚云梨看着她憔悴的脸，很明显林氏想说得不是这个，到了这时候，林氏早就相信她身边没有银票了，要不然早上的时候也不会明白说她是废物。

    她直接问，“姨母想说什么？”

    林氏看着她，半晌道，“我想给你找门亲事。”

    楚云梨讶然，“我不嫁！”

    林氏皱眉，“但是彦铭已经另有良配，你继续留在郑家，会闹得家宅不宁。”

    见她眉眼间俱是不耐烦，楚云梨狐疑，“你们不会已经帮我找好了人家吧？”

    林氏避开她的眼睛，“我养你一场，不是亲母胜是母亲，对你也算尽心，做主你的亲事难道不行？”

    “不行！”楚云梨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你觊觎我孙家家财把我带到郑家，这些年来教了我什么？给我一口饭吃就是对我有恩了？”

    “彦铭不可能娶你了。”林氏怒道，“今日为了你，你姨父被砍下一只手……”

    “等等！”楚云梨抬手止住她的话，“姨父的手怎么被砍的？你再说一次？要不要我找外头大街上的人来评评理？”

    林氏默然，这事情自然是不能闹得人尽皆知的。

    所以，因为郑彦铭一句话，郑志的手被砍，如今都成了她的错，林氏这是容不下她了？

    楚云梨想起今日那人不怀好意的眼神，狐疑问，“该不会你们帮我找的就是今天带人闯进来的那个人吧？”

    林氏不说话，算是默认，对上楚云梨清透的眼，她皱眉道，“有什么不好？他虽然是凶了点，但那是对着外人，你跟着他吃喝不愁，总比留在郑家要好。”

 表妹 九

    跟着？

    虽然不抱希望, 楚云梨还是问，“妾室？”

    “不是妾室，”林氏别开眼, “是丫头。”

    楚云梨一时无言, 忍不住问, “这么多年, 你对我有一分真心吗？”

    “那不是没办法嘛。”林氏眼圈都红了, “你以为我乐意让你去做妾, 不说别的, 要是让人知道彦铭从小一起青梅竹马长大的表妹给一个混混做了丫头, 难道我们脸上有光吗？”

    这倒是。

    不过这重点……难道不是先可怜自己从小养大的姑娘给人做通房？

    林氏见她没说话, 正色道, “所以，嫣兰, 往后，别见我们了。算是我们郑家对不起你。”

    额，所以其实上辈子孙嫣兰能够留在郑家, 其实运气是不错的，看看如今她把郑家搅和成这样，最先倒霉的还是孙嫣兰。

    “我不去。”楚云梨随口道, 但却无比认真。

    林氏起身，“不去也不成, 你匣子中的银子我拿走了, 两个丫鬟我也让婆子抓起来了，从晚上开始就不会有人再伺候你。你要是经得住饿, 就不去吧。”

    楚云梨这才发现, 紫幽姐妹已经不在, 没想到林氏对着她真这么狠，这是让她不嫁就去死。

    当然了，如果真没有银子的话，似乎也只能就范。

    林氏出门，郑彦铭又进来了，想要抱她被楚云梨躲开后，他叹息一声，认真道，“表妹，算是我欠你的，下辈子我做牛做马还给你。”

    你就是想还，孙嫣兰也不要。

    等郑彦铭走了，门被人从外头关上，而且听得到外头婆子的说话声，不止一个人看着她。

    楚云梨撑着下巴沉思，她想要出这郑家随时都可以，不过今天太晚了，进不了城，明日再说。

    于是，她去床上睡觉了。

    两个婆子看到屋中烛火熄灭，低声道，“不会是在哭吧？”

    另一个婆子赶紧道，“你敢可怜她？不想活了？严婆子那是你听说没？”

    外头的声音压的就更低了，楚云梨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翌日早上，她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感觉特别冷，起身想要推开窗户看看，却发现连窗户都推不开，这才想起自己现在在软禁中。

    楚云梨伸展了下手脚，盘算着两个丫头应该是关在前院的柴房，走到门口正要伸脚踹开门，就看到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居然是冬菇，她端着一碗肉粥，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左右看过后才踏进门，又飞快转身关上，“表姑娘，饿了吧？”

    楚云梨扬眉，这又是唱的哪出？

    冬菇把粥端起递到她手上，“赶紧把这粥喝了。”

    “你偷偷来的？”

    冬菇压低声音，“奴婢听夫人嘱咐不给表姑娘送饭，忍不住就……”说话间，把粥直接递到了楚云梨的手上。

    楚云梨接过粥，鼻尖嗅到一股隐隐的药味，又拿近了些，确定里头加了料，顿时无语，想了想又问，“你到我这里来，表哥知道吗？”

    冬菇垂下头，有些失落，“就是主子吩咐奴婢来的。”

    楚云梨抬手，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将滚烫的粥灌入她口中。

    冬菇挣扎不得，捏住嘴的纤细手指如铁钳一般掰不开，口中还有源源不断的粥倒入，她喊也喊不出，眼神惊恐的看着楚云梨，见她面色平静，心下大骇，喉咙已经控制不住的一口口咽下了滚烫的粥。

    一碗粥喝完，楚云梨拿过边上针线篓中的布料，团了团塞入她口中，还拿了一条布料把她手脚绑住。

    动作干脆利落，不过几息之间，冬菇已经动弹不得，药效发作，渐渐地她站立不住，软倒在地上。

    楚云梨扶着她丢到了床上，给她盖上被子，把她惊恐的脸也一起盖了进去。然后转身就走了，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看来冬菇送药这个事，该是林氏也知道的。

    两个婆子守在院子门口，楚云梨大大方方走过去，婆子见了，忙上前，“表姑娘，夫人的吩咐，您不能出去。”

    楚云梨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这个是昨天邵安给她的，一把抓过一个婆子在她喉间比划，“你说我要不要割？”

    她动作太迅速，对面那个婆子腿顿时就软了，张嘴想要喊，楚云梨飞快道，“要是你喊了，我杀你们俩应该还是能的。”

    两个婆子忙捂住嘴，楚云梨冷笑，“我那俩丫鬟呢？”

    婆子忙指她的院子，“在里面。”

    居然没挪地方？

    楚云梨推开门，就看到紫幽正在翻窗，就是她不来，这俩丫鬟也要跳出去了。

    看到开门的人是她，两人由惊转喜，楚云梨颇为满意两人还能想办法脱困，“走吧。”

    昨晚上没来找俩人，也是看看她们会不会背主，毕竟她们之间认识的时间太短。现在看来，该是没有的，要是有，今早上送粥的就是这俩了。

    主仆三人出了院子，一路往外院去，路上遇见了几个下人，都想要拦但对上楚云梨的匕首后不敢上前，只得拿人去报信，剩下的围着主仆三人往门口走。

    林氏急匆匆过来，看到楚云梨站在大门口，顿时气急，“嫣兰，你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这里不是我的家，我走就是。”楚云梨把玩着手中匕首，“怎么也轮不到你来帮我安排婚事，还是给人做通房丫头，你说我娘要是泉下有知，会不会原谅你？你晚上敢不敢睡觉？”

    林氏面色发白，尤其最近她常常觉得这些苦难都是报应，但是哪怕是报应，她也回不了头了，“你不能走。我已经跟二狗说了，明天会送你过去，你就是走了他也会找上门，你一个弱女子怎么对付他？再说你身无分文能去哪儿？”

    楚云梨失笑，“这些就不用你操心了。”

    她转身，身后林氏几步追上来，想要来抓她的手，楚云梨的匕首一划，一道血光飞溅，随即林氏惨叫出声。

    楚云梨冷眼看着她捂着胳膊喊痛，鲜血滴滴落在地上，道，“你要是再拉我，我就让你和姨父一样，刚好天生一对。”

    她面色沉冷，林氏痛极之下看到她坚毅的眼神，脱口而出，“你不是嫣兰！”

    楚云梨笑着摇摇头，“姨母这是魔怔了。”又看向周围的下人，“还有谁想留我吗？”

    谁上前谁受伤，这不拦着虽然会被罚，但那是稍后的事，要是现在冲上去，立刻就要受伤了。围着的下人中有人往后退，倒把没退的显了出来，最前面的很快反应过来，又退了两步。

    楚云梨语气意味深长，“姨母好自为之。要我说，罪魁祸首是姨父，把院子卖了，再让那二狗砍下他一条腿，应该就老实了。”

    林氏面色惨白，是疼的。边上的郑责垂着头，还是沉默，倒是郑彦铭一脸若有所思，对上楚云梨的眼神后别开，“表妹，你不能帮帮我？等我以后榜上有名，我一定带你回来。”

    刚好外头马车套好，楚云梨冷笑一声，“还真以为自己有多讨人喜欢？看表象还行，就是内里烂透了。”说完，转身就上了马车，就这么离开了郑家。

    又是郑责上前，“赶紧找大夫。”

    郑彦铭也才反应过来，赶紧扶着林氏转身进门，下人又忙做一团，半天过后，林氏伤口包扎好，满脸愁容，“明天拿什么交人？”

    屋子里一片沉默，半晌，郑彦铭低声道，“冬菇昏迷在表妹的屋中，不如……”

    林氏皱眉，“她是你房中人。”

    郑彦铭摇摇头，“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了吧，其实……筎月不喜欢我身边有别人，如今表妹走了，再送走了冬菇。”他皱皱眉，“这门亲事我会尽快定下来。”

    林氏怀疑的看着他，“可以吗？”

    楚云梨离开了郑家，马车一路往内城而去，紫然有些担忧，“姑娘，我们这是去哪儿？”

    紫幽昨天陪着楚云梨跑了一天，倒是知道自家主子有退路，那么大的宅子，还是主子自己的，还怕没地方住？

    当下拉了她一把，“姑娘自有分寸。”

    紫然看到姐姐这样的神情，试探着问道，“好事？”

    “离开郑家当然是好事。”紫幽一本正经，“难道姑娘给人做丫头才叫好？”

    主仆三人到了宅子时，边上的小门开着，看得到有人进出，楚云梨的马车进去，到了正院就看到邵安在院子里。

    楚云梨上前，笑着问，“你在这儿做什么？不冷吗？”

    他一本正经，“我帮你看着院子。”

    楚云梨忍不住笑开，“真这么老实啊。”

    邵安没笑，很是认真，“我爹娘想要见你。”

    ※※※※※※※※※※※※※※※※※※※※

    九点见

 表妹 十

    这早晚都要见, 楚云梨倒是没异议，“什么时候？”

    邵安看了看院子，“等你安顿下来, 我带他们上门拜访。”

    楚云梨心里一暖, 上门拜访比去酒楼见面正式多了, 不过三进院子里里外外得打扫好几天, 她想了想, “我可能要买人。”

    邵安忙道，“何时？我陪你去！”

    楚云梨抬眼瞅着他, 笑着问道，“话说你耽误了几天了, 似乎没有差事，天天这样跑来，你拿什么养活自己？”

    邵安一笑, “我有差事。”

    楚云梨来了兴致 ，“做什么的？”

    “京卫指挥使。”邵安语气寻常，但眼神里满是笑意。

    楚云梨有些惊讶，京卫营负责京城内的安危, 八个指挥使，不是皇上信任的人都不会有这差事, 邵安虽是郡王府出身, 但这郡王也不一定就得皇上看重，反而会因为这与皇家亲近的关系而被猜忌怀疑, 他身为皇上的侄孙, 还能如此被重视信任, 可见也是费了心思的。

    楚云梨想起什么, 问道, “前几天我好像听说郡王府的孙子在议亲，不会就是你吧？在京城中有几个郡王府？”

    邵安笑了，“加起来得有五六个。郡王的孙儿加起来得有二三十。”

    楚云梨哑然。谁知道张明美说的是哪个？

    邵安在晚膳之前离开了孙家，楚云梨来了这么多天，也总算是能睡个安稳觉。

    翌日早上她找了牙婆带了人来，挑了些打扫院子的下人，也挑了几个丫头，家中总算是热闹起来了。

    这边正打扫呢，就听说礼部尚书家的幼女定下了亲事，是明年要参加会试的举子，再一打探，居然是商户出生，这就是低嫁了。

    其实除了有心人，也没多少人注意这个。楚云梨听过就算，她还得上街去采买些家具，这里许多都被虫蛀过了。还有，她得想想做些事情来赚善值。

    内城专门有条街是卖家具的，里面高低贵贱哪种都有，可以说只要有银子，就没有买不到的。楚云梨对于家具还是挺在意的，尤其邵安说他爹娘会上门拜访后，哪怕因为邵安的关系他们会接受自己，她也还是想给他们留下个好印象，一套好的待客的桌椅就很有必要了。

    买家具邵安到底还是没能陪着，她自己去的，带着紫幽两人去了那条街上最大的铺子。进门后转了一圈，她的眼神落到了一套桌椅上，厚重的木料一看就稳重，雕刻精致，当然了，价钱应该也挺贵，紫幽问一旁的伙计，“这个？”

    伙计瞄了一眼，“五百两。”

    确实挺贵的，不过如今她也不差银子，正想要再去看看床和妆台，门口就进来一行人。

    楚云梨本也没太在意，别看这铺子大，里头的东西都挺贵，但京城中从来就不缺富贵的人，铺子一天来来回回得接待不少人。她无意中扫一眼就收回视线，就只一眼，她摩挲桌面的手指微顿，居然是吴筎月。

    不只是她，她身边还有张明美，还有两个三十多岁的美貌妇人，一行人有说有笑进门来，掌柜已经迎了过去，就听那骄矜一些的妇人懒洋洋道，“我女儿两个月后的婚期，你们这里可不可以预定？”

    “当然可以。”掌柜笑着引她们进门，“东家请了在京城中最好的木匠，凡是您拿的出来的图纸，我们就都能给您做出来，各种木料都有，夫人可亲自去看。”

    吴筎月的声音突然响起，“你怎么在这里？”

    楚云梨转身，就看到她一脸惊讶看着自己。

    看清楚真是她，吴筎月抱臂，嘲讽道，“这里头的东西可不便宜，就你手下这张桌子，就值几百两银，别摸坏了赔不起，以身抵债哦。”

    最后那个字尾音拖长。

    特别讨厌。

    其实认真说起来，孙嫣兰的仇人中，吴筎月也算是一个。

    她如今把郑家闹得鸡飞狗跳跑出来了，上辈子孙嫣兰可没有，先是失身，满心等着郑家母子兑现承诺，却不妨那边还没开始会试，郑彦铭就已经和吴筎月定亲了。

    孙嫣兰甚至在今年年前的时候还有了身孕，那时候吴筎月只知道郑彦铭有个表妹，且这个表妹对郑彦铭有爱慕之意，她对这个未来表妹很是厌恶。吴家甚至暗示过让郑家把孙嫣兰处理了，被郑彦铭母子两人以还未为她找到夫家而推迟了下来。

    这种时候，孙嫣兰有孕，那自然是留不下来的。她的落胎药，还是冬菇端去的。

    之后吴筎月进门，她的日子愈发难过，还是在两人成亲三年后，她才得了妾室的名分，但没多久，她就病了，没人帮她请医问药，甚至连温热的饭菜都没有，也不知道她最后算是病死的还是饿死的。

    还有个事，郑家求娶吴筎月的三媒六聘，一套置办下来得花不少银子，这里头，大半都是孙嫣兰的那五十万两银来的。

    楚云梨想这么多，其实也就过去了一瞬，她收回手，笑了笑，“见过吴姑娘，听说吴姑娘定了亲，还未恭喜您喜得良人。”

    虽是恭喜的话，还用上了敬语，但吴筎月听在耳中只觉得她话里有话，别扭得很。到底认下了她恭喜的话，笑吟吟道，“其实呢，我也没说让你走，只是彦铭他怕你继续留在郑家我会多想。”

    怕未婚妻多想，把表妹赶了出去。原来对于她的离开，郑彦铭是这么解释的？

    为首的美貌妇人在那边唤，“筎月，这谁呀，说这么半天？”

    吴筎月回身道，“娘，是彦铭他表妹，不知怎的跑到这里来了。”

    楚云梨摩挲着桌子，看向伙计，“这套桌子我要了。”伙计一喜，欠身应了，“姑娘还看看别的吗？刚才听姑娘说想要看拔步床，我们这边各式都有。”

    楚云梨点头，跟着他转身，想了想道，“其实，郑家是我自己要离开的。”

    吴筎月狐疑的看着她，“你怎么会有银子买这些？是不是你姨母给的？”

    楚云梨扬眉，“你管不着。”

    看她云淡风轻转身就走，吴筎月气得不行，“彦铭是我的。”

    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楚云梨没多说别的，她也没想搅黄了这婚事，这两人长长久久的过下去才好。

    又零零散散买下了不少东西，楚云梨出门坐马车离开。

    而吴筎月的母亲终于和掌柜敲定了样式和银子后，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出门时看到许多伙计在装车，另一个掌柜不停地招呼伙计别磕碰，本来这种事情吴筎月从来不会多问，不知怎的她想起了孙嫣兰，忍不住问，“这谁家买这么多？”

    掌柜欠身，“是一位姑娘买的。”更多的却是不肯说了。

    看方才她云淡风轻就定下一套桌子，说不准就都是她买的，吴筎月又问，“这是要送去哪儿？”

    掌柜讶然，“这……姑娘别为难我。”

    那边尚书夫人已经上了马车，“筎月，快些，我们还得去看看布料。”

    吴筎月问不出，只得上了马车，还问她娘，“你说那些东西是不是她买的？”

    尚书夫人皱眉，“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万一那些银子是郑家给的，糊弄尚书府才把她弄出去，要是彦铭还与她有来往……”吴筎月越想越觉得要仔细查查。

    “人家表兄妹，肯定有来往。”说到这里，尚书夫人反应过来女儿口中的来往，不是普通的“来往”，眉心蹙起，“我会让人去查。”

    而外城的郑家院子中，郑彦铭把冬菇压在身下，半晌后颓然的趴下。

    冬菇喘不过气，伸手推了推他，“公子，您怎么了？”

    郑彦铭也想知道他怎么了，自从那次醉酒后，他就没冲动了，有时候冬菇刻意在他面前转悠，他也没感觉，甚至还觉得烦躁。

    比如这会儿，他想到某种可能，厉声道，“滚出去！”

    冬菇吓得连滚带爬，抱着衣衫出了门。

    出门后撞上院子里的婆子，顿时觉得颜面扫地，她能随意进出主子的房门，在这些下人中隐隐高出一等，皆是因为她和主子特殊的关系，现如今她这样被赶出来，可能不用多久就会传出她失宠的消息。

    冬菇到底是没有被送走，因为楚云梨走后，林氏气急，去楚云梨的屋子里发疯砸东西，无意中碰到了床头的一个花瓶，落在地上摔碎后，里头居然掉出一卷银票来，足有十二万两，把那边连本带利还完了还有得剩。

    郑彦铭屋子里的动静自然是瞒不过林氏的，不过一会儿她就到了，看着烦躁的儿子，“这是怎么了？不喜欢冬菇，就把她卖了，刚好吴家那边要是问起，还能落个好名声。”

    郑彦铭欲言又止，想跟她说自己的问题，又觉得实在难以启齿。

    见儿子面色难看，林氏狐疑，“到底怎么了？”

    “我不行了。”郑彦铭含糊道。

    林氏以为自己幻听，“什么？”

    “娘，我要找大夫。”郑彦铭认真道，“那天把筎月灌醉算是糊弄住她，但两个月后可就是新婚之夜，总不能我以后都……”

    “灌醉？”林氏疑惑，“什么意思？”

    郑彦铭看着他娘，“要是没有先……婚期怎会这么快？”

    林氏愣住，半晌才道，“这就是你想的办法？”

    “这办法怎么了？好用就行。”郑彦铭不以为然，“当初表妹你不是也让我如此。”

    林氏无言，“但人家是尚书府的千金，不是你那个没脑子的表妹。”

    后面这句话一出，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的不再提起，林氏继续问，“你确定吴姑娘没有生你的气？”

    郑彦铭就有些自得，“哭了，我哄好了才送她回去的。”

    ※※※※※※※※※※※※※※※※※※※※

    中午12点见～

 表妹 十一

    天气渐渐地冷了, 楚云梨的屋子里早已点上了火盆，这几天她正买了铺子找了人，打算开胭脂铺，那边也打算在外城开粮铺, 这么多次她也发现了, 粮铺的粮食卖得比别人家稍微便宜些, 善值也会多少赚一点。还有医馆, 给人治病，夏日里摆些免费消暑药汤, 冬日里熬上一锅驱寒药汤, 这些都能慢慢攒善值。虽然在她看来不值什么, 但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可以帮助不少人。

    她的身边还是紫幽姐妹两人贴身伺候, 哪怕现在有了许多下人，也没人能越过她们两人去。听说郑家和吴家婚事正常继续后，她就让她们俩找人去郑家那边的下人口中问了问。

    原来在她的屋子里又掉出了银票, 林氏欣喜若狂, 这才还了郑志的银子。

    她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早前严婆子死前有说过给林氏照顾她的银票还在她那里，楚云梨在她屋子里只找出来几千两, 很明显是不够的, 那点银票，更像是严婆子自己昧下来的。

    大头还在, 还真是万万没想到！

    冬月中的午后，邵安带着他娘郡王世子夫人上门, 楚云梨亲自迎了进来。

    孙家的院子在京城中位置不错, 基本上这边的院子都属于京城住了许久的人家才会有, 那是有银子也买不到。

    世子夫人裴氏今年三十多岁，一脸和蔼，“嫣兰，我听安儿说起过你。”

    楚云梨让人上茶，闻言适时露出些羞涩。

    裴氏眼神锐利的看着她，“其实，安儿身份地位包括他自己的差事，这满京城中，谁家的姑娘都配得，你……”

    这话没哪里不对劲，但是这么直白，似乎有点过分。不过人家也没说难听的话。

    楚云梨抬起头，与她对视。

    对上她清透的眼神，裴氏心里一动，“我想问你一句，如果邵安没有这身份家世，你还会对他动心吗么？”

    “会！”楚云梨语气认真，以前他冯韶安只是个猎户，真的是一穷二白，她不也和他好好的。

    楚云梨看向一旁的邵安，见他眼神担忧。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裴氏面色如常，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既然如此，我许诺你，郡王世子可有俩侧妃，你能算一个。”

    什么？

    楚云梨愣住，有了上一次定国公府的顺风顺水，她是真没想到，这一回居然会做侧室。

    她愣神，邵安面色微变，那边的裴氏则笑道，“惊喜吧？”

    惊吓还差不多，邵安忙道，“娘，来前我们不是这样说的，我就要娶她，不会有别人。”

    裴氏皱起眉，斥道，“安儿，她父母皆亡，在郑家什么都没学，除了有些家财，还有什么。如何当得起郡王妃的身份？给她一个侧妃，已经是看在你们之间的情分上。”

    楚云梨慢慢站起身，面色微微苍白，看着邵安和裴氏争执，明白这一次怕是没那么顺利，看向紫幽，“上饭菜吧。”

    儿子不满她的作为，裴氏虽然不悦，却还是留下来用膳了，临走前道，“你若是愿意，媒人会很快上门。”

    楚云梨浅笑，语气肃然，“我不愿，此生绝不与人为妾。”

    裴氏扬眉，转身上了马车。

    邵安拉着她的手，“我的妻，就你一个，不会再有别人！”

    裴氏坐在马车中，从帘子缝隙看到自家儿子拉着人家姑娘的手认真说着什么，叹口气道，“还真是……”

    裴氏上过门后，本来还有些期待的楚云梨彻底歇了心思，这门亲事，有得熬了。

    婚事放一放，还是先把前头的郑家收拾了。

    腊月二十，礼部尚书之女吴筎月成亲，新郎是个年后参加会试的举子，周围的邻居无不羡慕郑彦铭的好运，这娶了礼部尚书的家的闺女，还是嫡女，前途可期啊，哪怕他会试落榜，也还能靠着岳家找个官做，入仕途是妥妥的了。

    所以，林氏悄摸借银子，大部分能挪得出银子的人家都愿意慷慨解囊结份善缘，要不趁着人家成亲前结善缘，等成亲之后，人家还会借银子？

    等到尚书之女进门，就是想帮，也帮不上了。

    吴筎月成亲那日，楚云梨还出门去看了，坐在酒楼三楼看着底下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一路张扬的过去，嫁妆足有五六十抬，郑彦铭坐在马上，意气风发对着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拱手致谢。

    楚云梨撑着下巴看，盘算着自己要不要亲自去送出一份贺礼，就听到边上的邵安道，“等我娶你那日，一定比他们更热闹。”

    闻言，楚云梨不甚在意，随口道，“这辈子怕是没可能了。”

    她语气轻飘飘，邵安的眼神里失落转瞬即逝，“你是不是嫁不嫁我都无所谓？”

    “对啊。”楚云梨毫不避讳，“如果不是嫁你，我就不嫁人了。”

    闻言，邵安顿时满意，立时站起身，“我回去就让我娘上门提亲。”

    楚云梨摆摆手，“要是做侧妃，还是算了吧。我可不想头上压着个人给我分配你到我房里的日子。出门逛街还得问过人家。”

    还有，哪怕邵安不碰人家，她也觉得膈应。再有，如果真不碰，那人家姑娘也委屈啊，凭什么夫君心疼一个妾室，说不准死后想不通还得让她们消散怨气。

    邵安面色慎重，“我会让她答应的。她要是真不愿，我就自己找人提亲，或者我做赘婿……”

    闻言，楚云梨忍不住噗嗤笑了，“还是别了，要是让你娘知道了，还不得更加不喜我。咱们不着急。”

    两人闲扯半天，到底是没有去外城贺喜。而婚事，也这么拖了下来。

    转眼过了年，说来也怪，裴氏不喜欢她，但年礼却让人送了来，楚云梨也回了礼，正月十五那日，宫中家宴，邵安的祖父老郡王奏请想要让儿子袭爵。皇上准奏，邵安的爹成了郡王，邵安也当场就成了郡王世子。

    本来他的亲事就许多人盯着，如今成了世子，虽然这世子之位早晚是他的，但如今金口玉言定下，那他以后可就是郡王了。他的妻子，那妥妥的郡王妃，一时间，去郡王府上门拜访的夫人都多了许多，经常传出哪家夫人和郡王妃相谈甚欢，潜意思有意结亲，但却始终未传出有定下的人选。

    转眼到了二月，天气渐渐地暖和起来，楚云梨就喜欢晒太阳，这几个月来她一点没闲着，京城内外开了好几家胭脂和粮铺，就是医馆也开了两家，只是她自己没有亲自去坐堂，去了之后也没法解释。

    她正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呢，紫幽进来禀告，“姑娘，外头有人拜访，是你表嫂。”

    楚云梨睁开眼睛，“吴筎月？”

    见紫幽点头，她坐起身，“请进来。”

    吴筎月一身大红衣衫，由丫鬟领着一路穿花拂柳进来，这院子收拾得虽然不如尚书府贵气，但处处精巧，花草修剪的错落有致，别具一番韵味。

    这些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这院子的位置和大小，早前听下人说她如今住在这里，吴筎月第一反应就是不信，当看到堂中主位坐着的楚云梨时，她还有几分不真实感，“你真住在这儿？去年的桌椅当真是你买的？”

    楚云梨不答，直接问，“郑夫人上门有何事？”

    惊讶过后，就是恼怒，“你倒是聪明，知道我不喜你。自己退了一步，怎么，和你表哥背着我双宿双栖，感觉如何？”

    “今日你对着我，就没有一点愧疚心虚吗？”她并不坐下，对着小丫头送上的茶水也看也不看，走到楚云梨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眼神蔑视。

    楚云梨愕然，随即反应过来，吴筎月的意思是这院子是郑彦铭养着她的？当即冷笑道， “你是不是真当他郑彦铭是个宝，你脑子里除了情爱，还有别的吗？”

    闻言，吴筎月怒极，抬手就要打，楚云梨一把挥开，站起身道，“就凭着他郑家，能买得到这个院子？不怕告诉你，当日我养在郑家，他们收了我六十多万两银子，这些年就靠着那个过活，不是他们养我，而是我养他们！”

    吴筎月捂着脸，这消息太过惊讶，她发怒都忘了，惊疑不定问，“你胡说！你敢说对你表哥没有心思，我成亲后你们没有私会？”

    果然她在意的只有郑彦铭，楚云梨抱臂，“我自从出来，就再没有见过他。”她很怀疑吴筎月为何一口咬定两人还有来往，这么想，也就问了。

    吴筎月眼神避开她的，语气笃定，“他肯定外头有女人！”

    电光火石间，楚云梨突然想起来的那晚她对着郑彦铭扎了几针，突然就明白了吴筎月这一番来意，这是觉得郑彦铭因为表妹，才不碰她的。

    楚云梨试探着道，“家里不就有，那位冬菇？”

    吴筎月飞快道，“冬菇让我卖了。”

    还真是娘家有靠，说卖就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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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妹 十二

    她一脸理所当然, 楚云梨试探着问，“你们还没圆房？”

    吴筎月脸一红，怒道, “当然有。”

    真有的话就不会生气了, 再说, 楚云梨对于自己的医术还是很有信心的, 一般大夫可治不好, 想要圆房怕是很难。

    楚云梨摊手，“我出来以后再没有见过他, 或者说没见过郑家的任何人，你爱信不信！”

    “你这院子, 真是你自己买的？”吴筎月周围扫视一圈。

    楚云梨正色道，“这是我孙家的。”她看向吴筎月，“有些事情可能你不知道, 就是我离开的时候，姨父他在外面欠了不少银子，且郑家还不上，那些人追上门砍了他的手。不止如此, 姨母还要把我送给那个追债的人做通房。”

    吴筎月满脸不信，郑家在她眼中自然是好的。问道, “那这么久了, 为何没有人再上门？还有，郑家准备的三媒六聘, 哪样也不差。可不像是欠人银子……”她语气突然顿住, 想起这两天婆婆有意无意说起家中近来租子收不上。

    她一直没多想, 以为是底下人办事不力, 还宽慰了几句, 这会儿想来，难道是暗示她拿些银子出来花用？不过在孙嫣兰面前，她当然不会说这些，“照你这么说，公公的手若是真被追债的人砍了，你就能眼睁睁看着？你住得起这院子，可不像是没有几万两银子的人。”

    楚云梨笑了，“我就是再多银子，又凭什么给他郑家还债？再说，那可是赌债，等于是个无底洞。”

    吴筎月越发狐疑，倒是没有再发怒，很快告辞出了门，却没有回外城，而是去了尚书府。

    吴筎月成亲这小半年来，跑回家好多次，尚书府众人倒是没觉得不对。

    尚书府的正院中，吴筎月把楚云梨的话挑挑拣拣说了，末了道，“娘，郑家是不是真有不妥？”

    尚书夫人怒极，“他不碰你，你为何不告诉我？”

    吴筎月羞涩的垂下头，声音细弱 ，“我哪好意思说这个？”

    又问，“娘，到底怎么回事儿呀？”

    尚书夫人起身转了两圈，“听你说的，过年都没有送年礼，两家的关系可见生疏，她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一点儿不信，这样，你带个美貌的丫头回去……”

    吴筎月顿时就不高兴了，“我不要！要想要试夫君，我自己可以。”

    尚书夫人无奈，“兴许就是对着你不成呢？实在不行，你让丫鬟看着，到了紧要关头敲门就是了。”

    尚书府发生的事情楚云梨这边不知道，这会儿她又有了客人，挺让人意外的，居然是裴氏，上门邀她一起出去喝茶。

    要说裴氏恼了她，那是绝对没有的，过年还让人给她送年礼呢，但要说多喜欢……反正也不松口这亲事。

    楚云梨和她一起去了内城最繁华的那条街上逛，逛了半天后去了茶楼。

    茶楼清雅安静，两人坐在靠里的屋中，裴氏捏着茶杯看着底下大堂中的说书先生口沫横飞，道，“昨天我和李阁老的夫人见面，她有意问起安儿的亲事，还夸她孙女温庄柔顺，长相貌美，规矩礼仪都好，还会吟诗作赋。”

    这是李阁老和郡王府有意结亲的意思？

    见她面色平静，裴氏笑问，“你就不着急。”

    楚云梨失笑，“我着急夫人就会答应我们的亲事吗？”

    “不会！”裴氏笃定道，又上下打量她，“其实我发现你和别的姑娘还是有些不同的，最起码你身上这份自信从容和对安儿的信心，别的姑娘就做不到。你就那么肯定安儿不会变心？”

    当然，几辈子了也没见他娶别人。

    不过这话却不能说，楚云梨只道，“我信他。”

    两人相处随意，偶而楚云梨毫不相让，裴氏也不生气。

    翌日午后，林氏上门来了。

    早在吴筎月来过之后，楚云梨就知道郑家人会再次上门，“不见。”

    于是，林氏连门都进不得，但没过一会儿，紫幽又进门，面色不太好，“姑娘，郑夫人说如果你不见她，她就要在我们门口自尽。”

    楚云梨讶然，看来还真有十万火急的事。“让她进来。”

    林氏比起她离开时，苍老了许多，哪怕儿子娶了个尚书府的闺女后前途可期，她似乎也并没有放松下来。

    林氏进门后直直走到她面前，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嫣兰，这一次你真要帮帮姨母。”

    说话间还想要来拉她的手，楚云梨甩开她，“有事说事，别拉拉扯扯的。”

    林氏哭得更加厉害，“你表哥他病了。”

    这个我知道，楚云梨面无表情，“姨母找我什么事？”

    林氏见她没有丝毫担忧，且听到郑彦铭病了之后面色都不变，有些绝望起来，“我也是才知道，你和郡王世子熟悉，能不能求他帮我们找个太医？”

    她和邵安出行，虽然没有张扬，但也没有刻意避嫌，有心人会知道本就正常，只是她没想到最先找上来的不是那些想要和郡王府结亲的夫人，而是林氏，原因还是想要找个太医。

    是不是昨天吴筎月回去之后做了什么？

    想到这里，她试探着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林氏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你表哥病了，筎月她要回家。”

    额，果然回去试了么？

    “什么病啊？这么严重？”楚云梨心情不错。

    “他……”林氏欲言又止，“反正外城的大夫都看不好，看在姨母照顾你多年的份上，你帮忙找个大夫好不好？”

    “大夫可以啊。”楚云梨一口应下，“外城的康和堂就是我的铺子，你让表哥去那里治。”

    康和堂近两个月才开的，里头药材种类齐全，林氏听说过，没想到居然是自己侄女儿的，“你哪来的银子，都是世子给的吗？”

    楚云梨的脸色冷了下来，“你管不着。”

    林氏对上她冷冽的眼，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姑娘已经不是曾经乖巧听话，可以捏在掌中随意捏揉搓扁的那个小姑娘了，她脱口而出，“当初你在我家时，是不是就有银票？”

    楚云梨有些恶意的笑了，“是。”

    林氏面色瞬间惨白，“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姨父……”

    “为何不能？”楚云梨反问，“你买通严婆子在我酒中下药，想要让我和郑彦铭生米煮成熟饭，之后是不是想让我为妾？再心甘情愿捧上剩下的五十万两银？”

    林氏心思被戳穿，承受不住般后退一步。

    楚云梨冷笑，摊手道，“姨父的手被砍，可不是我害的，我最多就是没帮忙。你们郑家如此算计我，我不报复已经是我大度。”

    林氏面色惨白如纸，猛的想起什么，问，“那……你表哥的病……”

    楚云梨扬眉，“我哪知道，兴许是报应呢？”

    “报应？”林氏退无可退，颓然靠在桌子边，“我对不起你娘。当初我接你来，是真想把你当女儿养大的。”

    楚云梨补充，“也是真想让儿子娶了侄女，顺便拿了孙家诺大家财的。”

    如果郑彦铭只是个普通不会读书的表哥，兴许孙嫣兰还真能与他过一辈子。

    林氏看着她半晌，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吴筎月搬回了尚书府，不过也没提和离之事，尚书大人的闺女下嫁，不过几个月就和离，尚书府丢不起这个人，再有，他们对郑彦铭还没放弃，兴许真能榜上有名。至于他的病，不是还能找大夫吗？要是实在治不好，对女儿兴许也是好事，最起码府中不会有什么丫头妾室。

    三月中，会试开始，邵安也忙了起来，他得带人守在贡院外面，以防有人闹事。

    楚云梨自己则去了宏城，今年那边丰收，她去看看粮食，最要紧是，她外祖林家在那边，打算顺便也去看看。

    这么多年孙嫣兰在郑家，林家那边基本没有人问过她过的如何，想不想去那边住，这有些不同寻常。照严婆子的意思，孙绍可是打算把她托付到林家的，那边但凡有一个靠谱的，孙嫣兰也不至于落到那样的境地，但孙绍不至于把女儿托付给一个不靠谱的人家，所以，这中间感觉有事。

    京城离宏城不算近，坐马车得要十来日才能到，宏城算是富裕，和京城来往颇多，官道上热闹，一路上都有酒楼客栈，倒是没受什么苦。

    这边天气较京城还要暖得快些，不过四月中，就已经有了些夏日的炎热，进城后她先找了酒楼住下，让掌柜去买粮。

    林家在本地是大户，郊外的田地中，三分之一都是林家的地，随便一打听就知道。

    林家这代三兄弟，孙嫣兰拢共三个舅舅，一个姨母，姨母就是郑林氏。外祖父和外祖母都已经不在，三舅舅前两年病逝了，这个孙嫣兰也知道的，林氏也回来奔丧了，只是没有带她而已。

    现在林家掌家的是林家老二，已经七八年了，老大据说病重，在郊外的庄子里休养。

    孙嫣兰记忆中，有听过孙绍提起过林家，她外祖父娶了两个妻子，她娘和大舅舅是原配所出，余下的都是继室所出，也难怪林氏坑害起她来一点不手软。

    所以，她到了宏城打听了林家的现状后，心里已经脑补了一大串的恩怨。

    她没去林家，直接去了郊外她那舅舅休养的庄子拜访。还多了个心眼，并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只说和这庄子的主人有要事相商。

    然后，果然被人拒之门外。

    当天楚云梨干脆没有回城，就在城外的小客栈中住了，夜半无人时，她独自一人出了客栈，翻进了那庄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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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妹 十三

    庄子中安静, 楚云梨一路上也没碰上几个下人，一路往最里面进去，远远的看到正房中一灯如豆, 窗户开着, 一眼就看到桌前坐着个一脸病容的中年男人。

    正是孙嫣兰的大舅舅, 林知疏。

    她想了想, 直接翻窗进去, 桌前的林知疏抬起头看到是她，有些惊讶, 上下打量一番后，喜道, “嫣兰？”

    “真是嫣兰！”

    开始还有些迟疑，后头就是笃定了。然后想起她是翻窗进来的，飞快过去关上窗户, 半晌才道，“嫣兰，你受苦了，这些年你怎么过的？好好的姑娘家, 怎么会翻窗了？”

    一连串的问题抛了过来，楚云梨黑线, 走到桌旁坐下, “舅舅这里可了不得，白天我来拜访还不让我进, 只好翻进来了。”

    林知疏再次沉默, 合着她大半夜翻墙还不能怪她？伸手帮她倒了一杯茶, “你怎么会到宏城来的？你姨母会让你来看我？”

    楚云梨接过茶水, 却被喝, 扬眉问，“合着你知道她不让我来？”

    “她从小就和你娘暗地里互别苗头，不喜欢我，又怎会让我与你亲近？”林知疏说完，喘了几口气。

    楚云梨方才一进门就闻到了浓重的药味，此时见他的模样，“我还说这么多年你怎么不去接我？也不过问我在郑家的日子，原来是你病了。”

    林知疏苦笑，“是我对不起你，当日你父亲病重时，我就该让人去接你过来，实在是……我中了毒，身子乏力，精神也短，大半时间都在昏睡，脑子不能多想，就是个废人，实在有心无力。”

    这还真是没法怪人家，楚云梨来这里本身就是寻一个结果，到底是林知疏不想管她，还是他没法管，现在看来是后者，既然如此，孙嫣兰也该释然了。

    “你怎么会到宏城来？”他再次问，“是不是你姨母她……”

    “她早前跟我说让我和郑彦铭成亲，他去年和礼部尚书之女成了亲，还使计想要让我与他圆房。姨父欠了不少赌债，根本还不上，还被砍了一只手，那些人说再还不上就要砍腿，姨母想要把我送给人家抵债……”

    林知疏的面色愈发难看，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砰”一声摔了手中的杯子，“混账。”

    “确实混账。”楚云梨赞同道，“所以我离开了。”

    林知疏忙问，“那你现在住哪儿？”

    “我爹留下来的东西被我找到了，日子挺好过的。”楚云梨见他生气过后，面色迅速灰败，可见中毒不轻，她起身，“我该回去了，明天给你送药来。”

    林知疏哑然，“可惜我……”

    楚云梨一把按住他的手，手指不着痕迹地搭上了他的脉，“孙家有解毒秘方，试试再说。”

    虽然林知疏对孙嫣兰没帮上忙，这个舅舅有些失职，不过若是救回了他，那林家现在的掌权人肯定受打击，他不好过，身为他妹妹的林氏只会更加不好过，要是林知疏能把林家掌控住，那林氏才是真的没了退路。

    趁夜回到小客栈，翌日楚云梨就去了医馆中抓药，林知疏确实中毒很深，这么多年只能休养，身子没力气，也不能动怒，心烦气躁就会发病，不过似乎她那二舅舅也没想立刻要他的命，毒性来得慢，所以才能苟延残喘活了这么多年。不过现在遇上了她，痊愈之后，多活个十年八年还是可能的。

    掌柜买好了粮食和药材，楚云梨让他先回，自己的在宏城留了下来，买了个小院子住下，几天给林知疏送一次药，转眼一个月过去，林知疏好转，虽然看起来还有些虚弱，但已经不是先前那样弱不禁风的模样了，稍稍好转之后，他就回了林家，没过几日，林家二老爷林奇就病了。

    病情凶险，很快就被送到了庄子上养病，就是原先林知疏住的那庄子。

    楚云梨也去看他了，看到躺在床上起不来的人，其实她不太记得他的面容，总共也没见过几次。

    她进了门，床上的人似有所觉，转过头来，打量了一下她，既不像是丫头，又不是认识的人，当下问道，“你是谁？”

    楚云梨到他对面的榻上坐下，“还未给二舅舅请安。”

    林奇眼神沉沉，“你是孙家的。”

    楚云梨撑着下巴，“看二舅舅这模样，似乎不太喜欢我？”

    林奇冷笑，“怎么？我妹妹待你不好？”

    提起林氏这个妹妹，他语气不太好，这倒是让人意外，楚云梨好奇，“你不喜欢姨母，你们不是同母兄妹吗？”

    “要不是当初她使计把你骗走，你带的那一百万两银子给了林家，那林家早就是宏城最富贵的人家了。”林奇语气疯狂，“这个死女人，脑子不清楚，给了我二十万两就把我打发了。上个月还写信让我给她送银子……”

    这个倒是楚云梨不知道的，“那你送了？”

    “送了，到底是我妹妹，她说的那样惨，我还能真不管？”他喘息两口气，“其实说起来我还是不够狠，要不然怎么会轮落到今日？”

    楚云梨无言，半晌道，“难道你不是故意让他留着一条命，看你过得风生水起吗？”

    林奇愣了下，哈哈大笑起来，“果然不愧是姐姐的女儿，和她一样聪慧，可惜聪明的人都活不久。你以为你娘怎么死的？”

    楚云梨面色慎重起来，“有我爹在，难道你远隔几百里还能对我娘下手？”

    “你娘还未出嫁时，离我们那么近。”林奇似乎已经有些癫狂，“她身子早就被下药，不易有孕，就是有了，想要生孩子……也只能活一个，她从小聪慧，早就知道这个也还是要生下你……还聪慧，我看她就是蠢！你爹再是有万贯家财，也还是救不活……哈哈哈哈……是不是很恨我……你杀了我啊……”

    他眼神挑衅，楚云梨缓步上前，伸手放上他的脖子，突然想起什么，又去摸他脉搏，然后笑了，“你现在是不是如万蚁噬身，活着每一刻都是煎熬，痒得恨不能立刻就死？还想让我杀你，你自己不敢死，是不是？”

    “我偏不杀你，你好好的活着！”

    楚云梨走出房门，身后是林奇痛苦的叫声。

    又过两日，送到庄子上修养的林二老爷，没了。

    林家里里外外卦起了白幡，本来楚云梨已经打算回京，现在也走不成了，无论怎么说，她是人家的外甥女，到灵前吊唁还是要的，那京城中的林氏，不还得赶回来奔丧么。

    林奇就得这一个妹妹，林二夫人无论如何也不让下葬，非要等到林氏回来，对于楚云梨这个外甥女，她没针对，但也没多上心，当她是个陌生人。不过守灵的时候，她对着林知疏眼神里的恨意几乎毫不掩饰。

    林知疏没有孩子，林奇倒是儿女双全，年纪比楚云梨还要大些，那位表姐已经嫁人，就嫁在宏城，林奇死的当日她就得到消息赶了回来，还大闹了一通，口口声声说她爹的死就是林知疏找人谋害的。甚至还跑去报官，知府带着仵作来验看过，查出林奇是得了风寒高热没的，一切正常，没发现可疑的地方。

    这边天气炎热，几日过后，尽管灵堂中放了许多冰盆，却还是渐渐地有异味传出，终于，半个月后，京城中的林氏带着一家人赶到了宏城。

    进门就哭，还和林二夫人和那亲外甥女三人抱头痛哭，真是闻者伤心。

    林氏到了，那边知府又没能查出奇怪的地方，这边也放不住了，于是就挑了日子下葬。

    本来楚云梨要回京的，现如今郑家人都来了，她也不慌了，回去也是等着。

    林家富裕，且这些日子有丧事，家中饭菜衣衫都是素的，除了她那二舅母几次哭得晕厥请大夫外，日子还算平静。转眼过了头七，夜里法事做完，下人在收拾灵堂，林知疏让众人回去休息时，林二夫人站了出来，“等等。”

    自从林奇死后，她大半的时间都守在灵堂，又忙前忙后让知府查清林奇死因，期间几度晕厥，此时的一身素衣，面容素净，眼下有浓重的青色，头发只用一根素色缎带绑了，趁着她面色更加憔悴。

    但她站得身姿笔直，由女儿和儿媳妇搀扶着，一脸肃然，“大哥，夫君没了，你打算如何安置我们？”

    林知疏面色同样严肃，“哪怕二弟没了，你们也还是林家人，只要林家在一日，你们就能住在这里，我有一口吃的，你们便不会饿肚子……”

    林二夫人冷笑一声，“林家偌大家产，原来大哥就只是把我们一家当猪养起来就行了吗？”

    “你想要如何？”林知疏沉声问。

    “分家！”这句话是林奇的长子林知厉说的，他顿了顿，继续道，“这里也没外人，大家都明白我爹他不是病死，大伯把我们一家人分出去，免得我们提心吊胆。”

    “那你说说你爹怎么死的？”林知疏一脸严肃，“我在庄子上病了那么多年，又是为了什么？你们做了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

    林氏皱眉，“大哥，你容我说句公道话，这家还是要分……”

    林知疏抬手打断她的话，“你口中出来的话本就不公道。再有，这么多年你如何对待嫣兰的，我还没腾出手来找你算账。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回来插手林家？”

    郑彦铭挡住林氏，肃容道，“大舅舅，这天底下是有王法的。”

    “怎么，你们想要回来分家？”林知疏似笑非笑。

    林氏理所当然，“爹留下来的东西，本就该有我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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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妹（完）

    这话让人好笑, 一般出嫁女都是出门时带走了嫁妆，就算是给她的那份财产，等到家中父母没了回来分家财，就纯粹看留下来的兄弟们愿不愿意了。

    很明显, 林知疏是不愿意的。

    林氏面色白了白, 强撑着道, “那我二嫂的那份, 你该分出来吧？”

    林知疏似笑非笑，“二弟尸骨未寒, 二弟妹的要求只要不过分, 我都愿意答应。分家而已, 当初爹娘没了的时候就该分了的。”

    这番话一出，不自在的人变成了林二夫人, 那时候林奇当家，林知疏病在庄子上，一年难得能起身回来一趟, 分家这么大的事自然是没精神料理的。且分家肯定是林奇吃亏, 他哪里肯？

    于是就拖到了现在。

    “这家中有祖训，除开祖产外，长子得七成, 次子三成, 以现银为最佳。”林知疏顿了顿，在林氏满是怒意的目光中笑着问, “不如我们就按祖训来，二弟妹没有异议吧？”

    林二夫人垂下眼, 无比后悔当初没有杀了他, 要不然哪轮得到他高高在上打发叫花子一样。

    再多的后悔也晚了, 形势比人强，只得应下，“你说得对！只是我有话说，知厉他是你二弟长子，也是我们林家唯一的孩子，如果按照长孙来看，是不是他应该多得一些？再有，你二弟这么多年殚精竭虑打理生意才累垮了身子，这家产不能按祖训来吧？”

    “知厉？”林知疏冷笑，“不是林厉么，何时中间加了我们这辈才能有的知字？当真是连祖宗宗法都不理了，这样的混账，我们林家不要，今日当着一家人的面，将林厉挪出族谱！”

    “你敢！”林二夫人睚眦欲裂。

    林知疏冷笑，“现在我是林家宗持，我有什么不敢的？当年二弟关着我，任由那毒妇把嫣兰接走，你知道我有多恨吗？这些都是你们应得的！”

    林氏看向楚云梨，眼神哀求，“这些年来，姨母带你如何？”

    楚云梨扬眉，“你想怎么待我的，又想怎么待我，你自己心里不是最清楚？如果要都听你的，我如今还在那打手的后院做个通房丫头，这就是你给我安排的出路了。”

    林氏面色变了变。她对孙嫣兰虽然算计利用，但也真正有温情的时候的，最起码对她比林知疏这个从小就不怎么见面的舅舅感情来得要深些 ，没想到她真就一点不顾念。

    听到这个，林知疏气急，“往后林家没有你这门亲戚。”他扬声吩咐道，“以后凡是郑家人上门，都给我打出去。”

    “大胆。”这个时候，吴筎月站了出来。

    她面色实在说不上好，虽然郑家不如她想象的那么好，但嫁也嫁了，她还能如何？这侮辱郑家，也是没把她放在眼中，从小就受人追捧的官家嫡女，哪里受得了这个，“难道连我也不能上门吗？如果真是这样，我可要去信给我爹问问，这算是哪门子的规矩？”

    林知疏似笑非笑，“尚书之女上门，我们自然是不敢怠慢的。我说的是郑家人。吴姑娘，奉劝一句，郑家从里到外根子都是烂透了的，你这还往里钻……”他摇摇头，一言难尽的神情。

    吴筎月怔了怔，一时间没能说话。此时天色不早，林知疏没有再和他们纠缠的意思，直接拿了一叠银票，递给林二夫人，“这是五万两，是除了祖产之外的三成，二弟妹收好，另外，郊外的大庄子送给你们，那个是二弟置办的，你们住在那里，也能缅怀一二。”

    又想了想，道，“三日之后是个好日子，你们可搬去那边。”

    “打发叫花子……”林氏一脸不忿上前两步，还要继续再说，林知疏摆摆手，“赶出去。”

    林氏面色微变，“这里是我家，你敢！”

    “我说了，郑家人我们不欢迎。”林知疏再次挥手，管家带着婆子上前，一副要把他们押出去的模样，他看向面色难看的吴筎月，“吴姑娘要愿意小住，我们林家还是很高兴的。”

    郑家人再如何不甘心，也被管家请出去了，再不走，就得被扭送出去，也太难看了。

    楚云梨还是住在林家，等闲也不出院子，这两天她那二舅母还跑去找了知府，言分家不公，但分家这种事情，官府不好插手，于是林二夫人找了许多林家族人上门，非要林知疏那账本出来重新一笔笔算过，她不信只能分到五万两银。

    林家族人都住在宏城郊外，做生意的少，大半地里刨食的农户。上门来乌泱泱挤了一大片，很是吵闹。

    但是账本拿出来，确确实实只有五万两，她也是才想起来，当初林奇似乎是拿了银子放起来，说是给林厉留着的，但是现在看不到那笔银子，账面上只能分四万多，给她五万还是多了的。

    事实摆在面前，冤枉了人家，气势汹汹上门来的林家族人就有点不好意思，林知疏丝毫怪罪都无，好声好气的把人送走，还愿意捐一万两出来修宗祠。这一下，族人再没有不满的。

    说到底，还是银子好办事，这些人收了银票走得利落，对于林厉被逐出林家族谱，也不再有异议。

    吴筎月没有跟着郑家人一起走，她的院子林知疏给她安排到了离楚云梨最远的地方，就怕两人遇上再让她受了委屈。

    毕竟人家身份高靠山大，怎么看都是自家侄女吃亏。

    但这人是有腿的，吴筎月还是过来找楚云梨了，来时一身浅黄色衣衫，很淡的那种黄，在一片素色中，她整个人亮丽了起来。

    楚云梨正在院子里试冰碗，她拿冰自己做的，里头加了水果，味道还行，正吃得欢快，就听到吴筎月的声音响在不远处，“嫣兰。”

    这语气寻常，但恰恰是不寻常的，吴筎月对着她，要么是蔑视要么不屑，大呼小叫也有过，就是没有这样心平气和的时候。

    一时间，楚云梨以为自己听错，抬起头看到果然是她站在不远处，“找我有事？”

    吴筎月带着丫鬟走近，“我想找你问问郑家。你跟我说的公公赌钱，然后被人追债，婆婆让你做妾逼你拿银子，最后还要把你送人，这些都是真的？”

    楚云梨扬眉，“我骗你做什么？爱信不信。”

    语气不好，吴筎月也不在意，“你一个人住，还习惯吗？”

    问题跳跃得太快，楚云梨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又看了看她不同于林家人的黄色衣衫，心下了悟，这姑娘怕是动了离开郑家的念头了，兴许尚书府那边不愿意，她还想自己住……“挺好的，比原先在郑家好，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睡到什么时辰也不会有人催。”

    吴筎月的眼神就多了些憧憬来。

    翌日早上，吴筎月就离开了林家，自己回了京城。

    郑彦铭也追了回去。

    楚云梨收拾收拾打算回京，那边庄子上却出了事。

    原来是郑志跑去赌坊中，一下子输了八万两银，他手中是没有银子的，于是写下了欠条，回去之后问林氏拿。

    林氏哪里还有银子？

    自从和尚书府定下亲事，郑家四处借银子，哪怕儿媳妇进了门也不好问人家的嫁妆。当然了，因为吴筎月进了门，债主们也不敢问就是。日子只能说勉强能过。

    但现在一下子要八万两，林氏无论如何也拿不出的，只能问林二夫人要。

    林二夫人手中拢共五万两银，还有那个庄子，如果把庄子卖了能凑够，但是凭什么？这些可是他们一家人安心立命的资本，他们一家就是什么都不做，也能靠着这银子活得滋润。

    不得不说，林知疏到底还是手软了的。

    一开始林二夫人还担心会有人找他们麻烦，但发现林知疏并没有为难他们，她有儿子女儿和孙子，已经不敢再和林知疏闹，现如今林氏想要拿这些银子还债，她肯定不答应！

    林氏逼不出，又跑到林家老宅要，直接连门都进不去。那边赌坊的人见状，毫不客气的抓了夫妻俩，郑志的另一只手被砍，这一回是彻底是不能再赌了，让他帮着看门。

    而林氏，则被卖去了花楼赚银子还债。

    林二夫人知道后，已经过去了两天，到底找人把她赎了出来，不过林氏已经疯了，口中只喊着，“报应……报应……都是报应……”

    别的，再一句话也没有了。而郑志，在林氏疯了后的那个冬日，冻死在了那个门口。

    回到京城的吴筎月提出和离。

    这时候已经放榜，大概是发生了太多事，比如他自己的身子上的隐疾，郑彦铭受了打击，并没有如孙嫣兰记忆中那样得中会试，榜上无名。

    会试没考上，郑彦铭自然不答应和离，天天跑到尚书府门口去跪求妻子原谅，两日过后，许多人都称赞他的情深，把吴筎月恶心得不行。

    于是等郑彦铭再去时，就直接被请进了门，出来后再没有去门口跪求，两日后拿到了一份任命，就在京城中的兵部任器坊司司长，是个不入品级的小官，简单来说就是看管打兵器的铁锤之类，算是个肥差，且做得好的话，日后还能往上升。

    不过他去了没两日，就被查出一大批铁锤不知所踪，郑彦铭入狱，说不清那批东西的去处，没多久就被判了秋后斩首。

    而礼部尚书的这番动作，他肯定是想着过段时间再由他安排的人找到，这样既收拾了郑彦铭，自己手底下的人还能立功。

    他那边盘算得好，但一直盯着他的楚云梨又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几次摸查过后，最后在礼部尚书名下的一个庄子里找着了那批铁锤，私自窝藏铁器是大罪，她直接跟邵安说了，礼部尚书一家全部抄家下狱。

    全家就得一个已经嫁出去的吴筎月幸免，她拿着嫁妆四处求人，银子如流水一般花出去，却还是没能得到好结果，礼部尚书吴理立即问斩，其余家人发配三千里蛮城，三代之内不得科举。

    这个上辈子靠着尚书府虐待孙嫣兰的姑娘，失了她最大的靠山后，往常围在她身边的如张明美之流，也不再见她。

    最后，她无奈的跟着母亲，一起去了蛮城，自己把自己发配了。

    楚云梨自从在宏城见过她后，此后一辈子都没有再见过她，倒是听说过她的消息，吴家人去蛮城的路上病了好几个，吴筎月也病了，到了那边后养了几年，就这么去了。

    楚云梨再次回到京城时，已经是深秋，离她离开京城已经过去了近四个月，还有两天的路程到京城时，就在路上“偶遇”了邵安。

    邵安觉得她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却不想一等再等，始终等不来人。到底忍不住跑来接，看到马车中探出头的姑娘，他舍不得苛责，又实在气不过，“舍得回来了？”

    楚云梨笑吟吟，“你在京城，我肯定要回来的。”

    就这一句，邵安再也没脾气了。

    这两人之间要没有名分实在不便，回去之后就禀明了郡王夫妻，裴氏这一次没有再为难，正式带着媒人上门提亲。

    众人的期待的郡王妃居然是个孤女，这出身也普通，孙绍考上了进士，孙嫣兰自然算不得商户，可她离郡王妃的位置似乎也隔得太远，无数人扼腕叹息。

    很快到了郡王府大喜之日，邵安一身大红衣衫骑着马，意气风发的上门求娶，亲自抱着楚云梨上了花轿。

    听着外面锣鼓喧天，楚云梨嘴角微微勾起，眉梢眼角俱是甜蜜的笑意。

    不少人议论这桩亲事，等着看郡王世子何时厌弃了世子妃，但是一直等到邵安成了郡王，老郡王，也还是没能等到那一天

    ※※※※※※※※※※※※※※※※※※※※

    三点见

 被换亲的姑娘 一

    这一回楚云梨活到了八十多岁, 邵安到了七十多岁的时候想起来了她了，两人都舍不得死。因为他们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碰上对方。

    每一次与他相遇，都觉得兴许是最后一回。

    睁开眼睛，怔怔看着孙嫣兰含笑渐渐地消散, 楚云梨重新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她重新睁开打开玉诀, 柳嫣兰的怨气：500

    善值：14650+1500

    14650是以前攒下的，她盯着那个1500看了许久, 这怎么看都不止这点, 应该是被邵安带走了。带走了也好, 善值攒得多，下辈子才能好过, 吃喝不愁，一生平顺。

    她没起身，重新闭上了眼睛。

    “快点把院子收拾了, 杵在这里做什么？”一个尖刻的属于老人的声音响起, 随着声音落下，背上传来一阵剧痛。

    楚云梨回身，就看到身后一个娇小的老太太, 手中拿着扁担, 刚才应该就是她拿着那东西敲了她的腰。

    老太太见她回头，皱眉呵斥, “看我做什么？傻愣愣的，赶紧干活, 天就要黑了！”又是一把扫帚塞到了她手中。

    楚云梨不自觉接过扫帚, 扫视一圈院子, 很普通的农家小院，两间正房，边上有厨房和柴房。院子里摆了好几张桌子，横七竖八还有不少凳子，地上还有些汤汤水水和瓜子皮，窗户上歪歪的粘了个喜字，怎么看都像是办过喜事后的狼藉。

    眼神落到自己脚下，发现穿了一双半新的鞋子，青色的裤子也是半新，这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她上身一件大红的袄子，还有头上头发梳起来后紧绷的头皮。不自觉伸手摸了摸，上头还有一朵大大的绢花，那绢花大得她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肯定很夸张。

    也就是说，今日这喜事她还是其中一个主角。

    ——居然是新娘子。

    她丢开扫帚，身后的那妇人又骂，“赶紧干活，这么懒的货，小心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楚云梨听到她这威胁，似乎还是原身求着嫁过来的？

    她转身进了贴着喜字的那屋，砰一声将老太太的怒骂关在了外头。转身发现床上躺着个喝醉了的二十多岁男人，正呼呼的睡得正香。

    她走到桌前，闭上了眼睛。

    几息后再睁开，面色沉沉，又想骂人了。

    原身赵小丫，今年十四，今天确实是她的大喜日子。和一般新娘子不同的是，她是换亲来的。

    她家住在玉国很偏僻的一个小镇上，这边临近蛮族，经常会有蛮族冬日里跑过来劫掠。赵村住在山坳中，里头尤其以赵姓和何姓最多。

    赵小丫的家是赵村中最穷的人家之一，赵小丫前头一个哥哥赵大壮一个姐姐赵大丫。

    当下娶媳妇那都是要上百斤粮食的，对于赵家来说一家人勉强糊口都难，想要省出娶媳妇的粮食基本没可能。一转眼赵大壮十七岁，该娶媳妇了，但是赵家拿不出这笔粮食，于是就想了个办法，把女儿嫁出去，收了聘礼回来娶媳妇。

    这话放出去后，因为赵大丫长得不错，被镇上的富户看上，花了二百斤粮食纳了回去。

    是的，不是娶，是纳了回去。

    那一年，赵小丫十岁。两百斤粮食拿回来，赵大壮终于靠着这粮食娶上了媳妇，剩下的还改善了一段时间家中的日子。

    这边镇上靠近蛮族，每家都喜欢喝酒，赵大壮也一样。包括这村中，许多男人喝醉了喜欢对女人动手，他连这毛病也一样，家中有个妹妹小丫不够他打，尤其喜欢对着媳妇动手，三年后，赵小丫的大嫂怀上第二个孩子时，被赵大壮一顿毒打后，一尸两命。只留下来一个两岁大的小姑娘。

    赵家早就把那两百斤粮食挥霍殆尽，现如今赵大壮又没了媳妇，前头又没有给他生下儿子，还得琢磨着再娶一个姑娘进门，他已经二十岁，别人家儿子早已经会跑了……赵母盘算得好，最好是娶一个一进门就能生儿子的那种。

    于是，不远处何村的何鱼就入了她的眼。

    这何家，前头三兄弟之后，何母才生下了何鱼，这种兄弟多的人家出身的姑娘，一般都好生养。何家就这一个姑娘，养的就比较好。赵家想要求娶，其实是不容易的，本身家穷也罢了，赵大壮还带了个孩子，尤其前头的媳妇还是被他打死的。

    这喝醉了酒打人正常，但到打死人的地步……谁家敢再把闺女嫁给他？

    不过这何家，也是有缺点的，比如那何老三，十几岁上的时候，从山上摔了一跤，腿瘸了，非得拿着一根拐棍儿才能走路，这种人在庄户人家，基本上与废人无异。所以，二十多了还没能娶上媳妇。

    赵母一合计，跑了几趟何家，这婚事就成了。

    今天就是赵小丫嫁过来的大喜日子。

    换亲，何鱼做了她大嫂，她做了何鱼的三嫂，乱七八糟的。

    楚云梨站起身，看着床上打呼噜的男人，满脸胡子拉碴，呼出的酒气喷得整个屋子都一股酸臭味。

    她皱皱眉，打开窗户，又打开门，外面何婆子已经到了她门口，看样子要是再不开，她就要砸门了。

    何婆子见她开门，斥道，“快点出来干活，这些等着老娘给你收拾？”

    农家妇人的声音，喊的半个村子的人都能听到，离她最近的楚云梨只觉得耳朵嗡嗡响。

    她掏掏耳朵，问，“刚才不是说要送我回去？现在我想好了，你们送我回去吧。”

    何婆子愣了下，反应过来后大怒，“你个不要脸的小娼妇，进了我何家的门还想到哪儿去？我女儿这个时辰说不定已经被你大哥糟蹋了……”越说越怒，抬手就要打。

    楚云梨捏住她手腕，往后一推，就把何婆子推到了从屋檐下推到了院子里的地上。

    何婆子摔懵了，翻身坐起后，眼神惊讶，但口中已经开嚎，“不得了啦，儿媳妇打婆婆了，大家快来评评理呀！我不活啦！”

    尾音拖长，一扬三挫的，声音又大，很快就有人从外面的路上往这边院子跑来，最前面的是两个二三十岁的妇人，年轻的那个怀中还抱了个孩子。

    见状，何婆子嚎得更凶，“你们快过来看，刚才你们三弟妹推我……反了天了，这赵家什么意思？老娘养得好好的闺女给他们家做后娘，他们就给我送来这么个忤逆的东西……”

    两个媳妇上前，忙扶起何婆子，她还不起来，犹自觉得不够，“大家快来评评理。”

    楚云梨抱臂冷眼看着，这一回，她大概要做个恶媳妇了。

    “小丫，你怎么能这样呢？”有人质问。

    有人疑惑，“没听说这小丫以前会打人呀！看起来是个不爱说话的小姑娘，怎么能打婆婆呢？”

    “这何婆子平时虽然泼辣，但也不至于刚成亲就苛待人家……”

    大意都是一样，儿媳妇不该打婆婆。

    听到边上人说打啊打的，楚云梨出声解释，“我没打她，是她要打我。”

    吐字清晰，声音清越，语气也很认真。

    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发现往日低着头的赵家小丫，今日似乎有哪里不同。

    “娘打你，肯定是你做的不对。”何老大的吃媳妇赵氏，说起来她还是赵小丫的本家堂姐，挺亲近的关系，她扶着何婆子起身，正色道，“小丫，你是晚辈，娘说什么你听着就是。”

    这话得到了周围所有人的赞同。

    二嫂也道，“娘是很讲道理，怎么你也不能打长辈呀？这就是赵家的教养？”

    话里有话呀!不止说了楚云梨，也把大嫂带了进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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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换亲的姑娘 二

    赵氏不满的瞪她一眼, 又继续语重心长，“小丫，今天大喜的日子，别闹妖, 既然嫁了, 就好好过日子。给娘赔个不是……”

    话里话外, 都是和稀泥的意思。

    何婆子一咕噜爬起身, “不行！今天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非要找了赵家的人来说清楚，这是不乐意嫁给我何家呢, 还是他赵家故意骗我闺女。”

    说话间, 想要伸手拉楚云梨, “跟我回去，今天这事不说清楚, 日子不能过了。”

    楚云梨退后一步避开，转身进门飞快拿了她带来的一个包袱，里头装了两身旧衣, 就是赵小丫全部的嫁妆了。

    看到她拿包袱, 何婆子面色难看，“看样子你还真不想过，那你们赵家找上门做什么？要不是我家老三不好走路, 就凭你这弱鸡崽的模样……”

    “说够了吗？”楚云梨打断她, “不是要去赵家吗？走吧。”

    她面上毫无慌乱之色，语气平淡, 实在反常得很。

    这样淡然，何婆子心里都泛起了嘀咕, 不过想到是赵家主动上门提起亲事的, 话里话外对她的鱼儿很是喜欢, 这亲事该不会有变才对。

    两家离得本就不远，两刻钟后，一群人已经到了赵家，从院子外面看，赵家的院子已经打扫干净，赵母和何鱼两人已经在堆桌子了。

    何婆子看到这样的情形，气不打一处来，冲进门去一拉何鱼，“别干。”

    何鱼眼圈通红，先是讶异于她娘会出现，然后眼泪又掉了出来，委屈哭道，“娘……”

    这么多人挤进院子，赵母有些懵，“你们这是做什么，大喜的日子……回门是明天呀！”

    她也是看到楚云梨拎着包袱站在何婆子旁边才说回门，突然她想到某种可能，大声道，“小丫，这怎么回事？你不在婆家打扫院子，跑回家来做什么？”

    “做什么？”何婆子比她声音还要大，“大家伙儿评评理，当初是你们赵家上门提这亲事的吧，我忍痛把女儿嫁给你们，这小丫太不像话，让她干活，她给我甩脸子进门，我伸手想要拉她一把她反倒推我，我老胳膊老腿的哪经得住他她推？这儿媳妇我不要，刚好也来得及，这门婚事作罢，我女儿我带回去。”

    说完 ，就去拉何鱼的手。

    何鱼很是惊喜，这赵大壮打死了媳妇，在她眼中就跟夜叉一样吓人，嫁前就已经哭了几天了，万万没想到还能有这惊喜。

    赵母如何肯愿意，这好容易儿媳妇进门了，还是前头有三个兄弟的，指定能生下男孩，赵家可就指望她了。

    当下周围扫了一圈，拿起手边的板凳对着楚云梨就敲了过来。

    楚云梨一把接过，狠狠掼到一旁，板凳都摔散了，不顾边上妇人的惊呼和低声议论那是谁家借的太倒霉的话，冷笑道，“没听见吗？这亲事作罢！”

    这一下赵母懵住了，这除了长相，哪儿也不像是她女儿，她女儿从未在这么多人面前这样大声说过话，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底气和她闹。

    不过这亲事无论如何也要成的!

    不过，当着众人的面这孩子都敢如此，何家兴许不太愿意了。

    这么想着，赵母看向何婆子的脸上不由得就带上了几分笑意，“亲家母，这孩子不听话，怪我没教好，是我的不是。但现在也已经是你们家的人了，你想怎么教都可以，我们赵家没二话。”

    何婆子听了这话，面色缓和了些，“她脾气太倔，我家老三也不是讨不着媳妇，但这成亲不是耽误事吗？这亲事要是作罢，岂不是浪费了粮食？那这损失我问谁要去？”

    话里话外的意思，居然是婚事不成，还要赵家补贴她办喜事的粮食。

    这让赵母如何能接受，再说了，何鱼这儿媳妇她非要不可！

    她一把扯过楚云梨，叫她一避又扯了个空，她皱眉看向她，“小丫，你闹什么？”

    楚云梨扫视了一圈乌泱泱的一群人。“我不嫁！”

    周围有妇人低声劝，“这礼都成了，好好过日子就是，那何三除了腿瘸，其实也不错……”不少人在耳边嗡嗡嗡嗡响，很让人烦躁。

    何婆子再没想到，已经到了赵家，这丫头还如此嘴硬，叉腰怒道，“那这事儿可就没完了啊，咱们得算算今日我的花销。”

    赵母皱眉，“不行，这婚是一定得成。这么多乡亲可都看到礼成了，怎么能作废？”

    庄户人家成亲，可没有什么婚书，反正请过大家喝酒，就算是成过亲了。

    楚云梨心念电转，改口道，“没有嫁妆，没有聘礼，我不嫁！真要逼我嫁，最好别让我进厨房，大不了买一包药，一锅毒死就是。”

    此话一出，闹哄哄的院子安静了一瞬，众人都诧异的看着她。

    为人媳妇不进厨房，怎么可能呢？再说，真想下毒，那是不做家务就防得住的？

    那边何婆子先是怒极，随即眼睛一亮，“小丫不乐意就算了，这儿媳妇我也不敢要。不过你们若是不拿嫁妆，鱼儿我可就带回家了。”

    闻言，何鱼满脸又喜变惊，赵母则懵了下，不明白好好的换亲怎么又要自己出聘礼了？她要拿得出聘礼，也不会拿女儿去换了。

    那边的何婆子已经掰着指头道，“一般聘礼一百斤粮食，我也不多要。我家鱼儿，一百五十斤。”

    何鱼反应飞快，一把抓住她娘胳膊，“娘，我不嫁！”

    楚云梨见她们开始掰扯聘礼，自觉没自己什么事，拎着包袱进了自己的屋子。屋子昏暗，现在已经快入冬，进门就一股霉味儿。

    她皱皱眉，开始收拾。

    外面掰扯半个时辰后，何婆子到底没带走何鱼，不过找了村长来写了一张两百斤粮食的借据。赵何两家的亲事本就许多人议论，现在一个跑回家死活不乐意，另一个则留了下来，私底下议论的人就更多了。

    楚云梨才不管这么多，等她把屋子收拾好出来时，天色已晚，肚子饿得咕咕叫，赵母看到她出门，冷笑一声，“能耐得很嘛，有本事别吃饭呀！”

    “饿死了你就没粮食了。”楚云梨毫不退让，自己进了厨房，刚刚办过喜事，厨房中还有三四小盆剩菜，也不知道是没打完还是吃过了收回来的。

    饿急了也顾不上那么多，楚云梨拿起边上的粗馍就着那菜啃了两个，口感太差，剌嗓子，从上辈子的郡王妃沦落到如今吃粗粮馍的地步，这差别……一般人真受不住。

    啃完了出门，迎面就对上了哭得眼红红的何鱼，看到她从厨房出来，冷哼一声，“嫁给我三哥委屈你？还以为自己多高贵！”

    楚云梨抱臂，淡然道，“你要是不乐意，趁着天还没黑，你也可以回去。就跟我一样说会买药毒死一家人，我娘就是再喜欢你，那也不敢要你这个儿媳妇的。”

    这话真心实意，成过亲确实会对名声有影响，但没过夜，大家又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庄户人家也有人会不在意这个的。

    何鱼瞪她，“你当我跟你一样忤逆不孝！已经成了亲，再回何家我成什么了？名声还要不要？”说着还鄙夷的瞅她一眼。

    得，好像让她回去是害她一样。

    楚云梨彻底没话说了，转身进了自己屋拴上门，她从醒来开始就觉得浑身疲累，记忆中昨天都还在干活，今早上还帮着切菜了。

    躺上床，被子很薄，棉絮几本没有，约等于就两层布，且还是粗布，她还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谁知道躺上床就沉沉睡去。还是在赵母的咒骂声中醒来的。

    “这混账，懒成这样，等着老娘做好了伺候她。难怪何家不要她！”

    楚云梨睁开眼睛，屋子里比昨天还要昏暗，证明天还没亮，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但很快发现睡不成了，外头赵母砰砰砸门，“死丫头，还不赶紧起来去割草，那后头的猪等着老娘喂？”

    这倒不是赵母故意虐待，而是这边镇的姑娘都是这样过的。

    楚云梨叹口气，睡肯定是睡不成了，起身后穿好衣衫，打开门发现今天特别冷，寒风呼呼的，但是她并没有厚衣裳，昨天的那件红的，还是赵母跟人借的，自然是不能再穿了。

    一股冷风吹过，她感觉那风直接吹到了骨头缝中，走动一步，才发现肚子上的衣衫冰凉凉的，身上真是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这日子，简直没法过！时时刻刻都在挑战她的底线。

    出门就看到何鱼从正房出来，眼底青黑，身形摇摇欲坠，眼神撇见她时别开，看向厨房门口的赵母，“娘，我身子不适。”

    赵母瞅她一眼，看见她虚弱的模样还挺高兴，笑呵呵道，“没事，回去睡，天亮了让大壮和你一起回娘家。”

    又看向楚云梨，“死丫头，赶紧干活去！”

    简直区别对待！

    楚云梨站在院子里都觉得冷，一把捞过一旁的篓子，拎着就往山上去。

    她觉得当务之急，还是先想办法买件厚衣裳。靠着山，她应该还是能赚到银子的，冬日里不好打猎，药材应该能找到几株。

    记忆中村中有个赤脚大夫，除了他会采药，别人都不认识，且那大夫用的大半都是偏方，很普通的药材晒干锤成沫沫，风寒用那个，烧伤用那个涂，刀伤还是那个敷，简直一言难尽。

    且楚云梨回忆偶尔赵小丫碰上他采药时篓子中的苗苗，其中几样根本就不是药材。

    所以，这庄户人家受伤生病，几本全靠自己扛！

    ※※※※※※※※※※※※※※※※※※※※

    中午12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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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换亲的姑娘 三

    赵村不大, 加起来也就三十多户人家，人并不多，一开始还能遇上人，半个时辰后, 她到了半山腰, 这边人迹罕至, 便看不到熟人了。

    楚云梨一路上采了些药材, 没人采过，还真挺容易的, 进了林子后就更多了, 突然她余光瞄到一抹灰色飞快划过, 她眼睛一亮，脚下已经追了过去。

    她有跟冯韶安学过打猎, 尽管那兔子飞快，她还是看清楚了。

    又是半个时辰后，她拎着两只兔子到了河边, 此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出来后没那么冷了，她先点上火剥皮烤了一只，吃完了才拎着剩下的那只下山。

    她没有回村里, 直接去了镇上。

    边镇不大, 也就一条街，主要是这边镇子多, 人却是真不多的。她转了一圈，就看到两个食寮, 还都不大, 那个医馆比赤脚大夫那边好不了多少, 想了想，她转道去了另外一条街，那边住的是镇上的富户。

    说是富户，其实就是不会饿肚子，兴许还有些存粮，敲开了一家后，顺利用兔子换了十斤粮食。至于药材……这边的医馆人家都是自己上山采药，不会舍得花银子买。

    她今天挖到了一株年份不错的三七，如果有识货的，应该能卖不少银子，想了想，她到底不甘心就这么回去，转道去了隔壁的浮镇，那边比边镇人多，富人也多些。

    浮镇离县城近些，这边就热闹多了，楚云梨顺利卖了药材，得了二两银子，实在是这边银子太贵重，等闲都拿粮食交易，要么就是铜钱，银子这东西，好多人家都没有。

    回到家时，天都要黑了，看着夜幕下的赵村，楚云梨觉得，自己还是要尽快离开，哪怕搬去浮镇住呢。

    刚刚进门，迎面就飞过来一个东西，她偏头避开，赵母的怒骂声已经传出，“死丫头今天去哪儿了？光吃不干活，怎么不死在外头？”

    说着已经拎起扁担朝她挥了过来。

    太暴力，不好！

    楚云梨一把夺过，余光瞄到屋檐下站着个满脸胡子拉碴魁梧的二十多岁男人已经抓起了板凳大步朝她过来，一脸凶神恶煞，怒骂道，“反了你了，还敢还手！”

    说着，板凳就挥了过来。

    一边念叨着暴力不好，楚云梨手痒得不行，拿着抢过来的扁担就挥了过去，先是狠狠敲在他拎板凳的手臂上，等他下意识丢开，板凳落地，她一脚踢开板凳，对着他浑身上下一顿打。

    赵大壮先是惊呼，然后痛呼，期间夹杂着几句死丫头混账小娼妇的骂声，楚云梨恍若未闻，看他哪儿动弹就打哪里。

    几扁担下去，赵大壮忙喊，“娘，快拉开这个疯子！”

    不用他喊，赵母已经扑过来要挠她脸抓她的头发，楚云梨百忙中对着她肚子踢了一脚，赵母被踢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哪个地方露在外头就往哪里招呼，地上的赵大壮只能来回翻滚躲避。赵母坐在地上，倒不是多痛，实在是这女儿变化太大，想要嚎哭找人过来评理，不知想到什么又住了嘴。

    见她还没有停手的意思，起身又扑了过去，“小丫，他是你哥，打坏了怎么办？”

    楚云梨又是狠狠几扁担下去才收手，冷笑看着地上的人，问，“痛吗？”

    赵大壮眼神狠狠地瞪着她。

    “不痛是吧？”楚云梨拎起扁担又是一顿暴揍，期间边上的赵母不知道被楚云梨推开了多少次。地上的赵大壮也好几次试图逃跑，但每次他想要爬起时，扁担就对着他手脚狠狠招呼，很快露在外面的肌肤也看到青紫一片片，打得他蜷缩在一起不敢乱动，她才又停手，再问，“痛吗？”

    赵大壮捂着头点头，楚云梨一扁担再敲在他背上，厉声问，“痛吗？”

    “痛。”赵大壮忙道，身子还往另一边缩了下。

    这么揍了他一顿，本来还有些凉意的楚云梨也不冷了，甚至还出了汗，冷笑道，“你以前打我，也是这么打的。我那时候也喊痛，你怎么没有停手呢？”

    又看向一旁又扑上来抢扁担的赵母，“以前他打我的时候，你怎么就能假装看不见？”

    赵母眼神沉沉的看着她，“你疯了！”

    楚云梨一下子丢开扁担，就这个动作，地上的赵大壮也抖了一下，她嗤笑一声，拎着篓子转身进门，进门前想起什么，对着赵母道，“你别想着拿我换粮食，要是真让我嫁，我就打死他。”

    语气轻飘飘却无比认真。

    话落，她打开门，余光瞄何鱼不知何时站在了屋檐下，眼神惊讶的看着她。

    边上还有个瘦小的孩子，不停把自己往角落里缩。这个是赵大壮前头留下来的那个女儿，两岁的孩子瘦得一把骨头，眼眶大大的，头发枯黄，满是惧意的看着她。

    她也没理，进门后关上了门，就听到外头赵大壮怒吼，“看什么，还不快点过来扶我起来！”

    院子里一阵鸡飞狗跳，听得到赵母吩咐何鱼烧水的声音还有上药时赵大壮的痛呼声还有咒骂声。

    楚云梨今天林子里爬半天，又走了那么远的路，回家还揍人，早就累了，倒头就睡。

    翌日早上，她被砰砰砰的敲门声吵醒，睁开眼睛时发现外头天已经大亮，穿好衣衫打开门，就看到门口两边站着四个粗壮的男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一身红袄的婆子，见她开门，血盆大口一咧，“姑娘，你跟我们走吧。”

    楚云梨扬眉，院子里并没有人，“我娘呢？”

    “他们都走了。”那女人妆容厚重，一说话那粉扑簌簌就往下掉，伸出肥手来拉她，“你娘收了我二百斤粮食把你给我了。放心，我帮你找个好人家……”

    楚云梨微微一让，看了看边上几个男人，“不就是二百斤粮食嘛，我还你三百斤。”

    妇人一怔，见多了哭闹不肯走和哭着求饶的，这样不哭不闹还粮食的，还真是第一回。

    “三百斤？”她有些惊喜，伸出三个指头，露出的手带了两枚金灿灿的戒指。

    楚云梨点头，“怎么样？多拿一百斤，你们也不算白跑一趟。”

    妇人和那几个男人对视一眼，点头道，“粮食拿来，我们立马就走。”

    楚云梨这才抬步出门，走到正房那边，看到上头挂了一把大锁，她捏着看了看。院子里扫视一圈，去了柴房拿了劈柴的大刀，把那门给削掉一块，然后进门到了里间。

    这赵家的粮食，全部都放在赵母的屋中，角落中两个大半袋是原先就有的，今年秋日刚刚收进来的，大概一百多斤。边上还有新搬来的两袋，该是外头妇人口中的两袋粮食，她先搬了那两袋，又去角落中把那两个半袋也拎了出来，“这些该足够了，你们拿走吧。”只多不少。

    几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往楚云梨纤细的手臂看了看，本来还有些别的心思，比如把人和粮食都带走之类……但看到她搬一袋粮食轻飘飘的，现在也敛了心思，搬了粮食，一行人飞快出了院子走了。

    楚云梨紧接着了也出了门，正房的门掩上，院子门关了，再次上了山。

    无论做什么，都得要银子，哪怕是以前的何大丫，那也还能有她娘给的银子。这一回她身上还真就什么都没有。

    她走后不久，赵母带着一家人就回来了，推开院子门发现家中静悄悄的，几人直奔那间厢房，门一推就开，果然没被从里面拴上，门一开，不大的屋中情形尽收眼底，屋中空无一人。

    赵母立时就高兴起来，“死丫头，能耐得不行，这一回我看她还怎么厉害，我都听说了，这百花楼最是会教导人，无论多凶悍的姑娘，到了那边都得乖乖听话。不听话，那就是个死！”

    说到最后，语气恨恨。

    赵大壮也挺满意，“要不是看她还有一点用，昨天我就打死她了。”他一笑，嘴角一动就扯到了脸上的伤，痛得嘶一声。

    死丫头，扁担还能往脸上招呼，打得他今天啃馒头都张不开嘴，只能喝粥。

    何鱼沉默，只是抱着孩子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就听赵母道，“鱼儿，赶紧做饭去。大早上的就往外跑，都饿了，一会儿吃完，赶紧去割草回来丢给猪，昨天就没怎么喂，别再饿瘦了……等你有孕了，娘杀了给你补身子。”絮絮叨叨的，不过听得出她心情不错。

    一边絮叨着往正房走，一边还从腰间掏出了钥匙，走到正房门口，赵母看到虚掩着的门，心下一惊，推开后直奔里间往那角落看。

    当看到空空如也的角落，不止早上搬回来的两袋粮食没有了，就连原先存下来过冬的粮食也没了，赵母软倒在地，大喊，“大壮，快来啊！”

    赵大壮本来去了茅房，在茅房中听到他娘凄厉的大喊，忙提了裤子跑出来，进了正房后扫视一圈，“娘，怎么了？”

    “粮食……粮食……粮食没了……”赵母坐在地上，手拍着大腿，“天杀的百花楼，我说我们躲开的时候他们一口应下，原来还动了做贼的心思，这一点粮食都没有，可怎么办呐……”

    赵大壮皱眉，“明明说好的只抓人，怎么能顺便偷粮食呢？我们去要回来！”

    说着转身就出门，赵母一咕噜爬起来，一把抓住他，“不能去！听说百花楼里的打手很厉害，今天来的那几个你看到没？你打得过？”

    闻言，赵大壮想起早上那几个健壮的大汉，昨天被打的身上各处又开始隐隐作痛，挣扎着要甩开他娘的动作一顿，“那怎么办？”

 被换亲的姑娘 四

    赵母开始嚎哭, “我也想知道怎么办啊……”

    何鱼出现在门口，她本来是等着赵母拿粮食给她做饭的，这会儿饭是做不成了，“不如找村里人去帮我们把粮食要回来？”

    母子两人对视一眼, 都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赵母起身, 又迟疑, “但是人家凭什么愿意帮我们？那可是百花楼，再说, 要是他们问百花楼为何会到我们家来, 怎么解释？”

    赵大壮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说的, “就说百花楼自己闯进来的，反正他们偷了我们粮食, 难道天底下还没有王法了？”

    “万一要是他们觉得百花楼不抢别人，人家就抢我们家奇怪呢？”

    这个话是何鱼问的。

    赵大壮顿时就怒了，“死婆娘, 你要跟我杠是不是？赶紧做饭去, 想要饿死老子。”

    何鱼一脸不可置信，虽然早就听说赵大壮喜欢动手，但自从前天成亲开始, 他对她还算温柔, 本来何鱼已经开始期待了，听到这话犹如当头浇了一盆凉水, “但是我……”没有粮食。

    话音未落，赵大壮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怒骂道, “厨房里面有什么做什么, 先填饱肚子再说。”

    越发不耐烦，何鱼不敢再问，头一低就进了厨房。

    楚云梨不知道家中发生的事，今天她往林子更深处走了些，采到的药材更多，还抓着了三只兔子。可能真是没人打猎也没人采药，两天来她都挺顺利的。

    照旧自己烤了一只，余下的拿去卖。这一次她直接去了浮镇，先去把两只兔子换了银子，然后去了昨天的医馆。

    看到她的药材，昨天收药的摆摆手，“昨天刚收过，今天不要了。”

    不要？

    见她疑惑，大夫无奈解释，“看病的人不多，许多人喜欢拿偏方吃，有些贵重的药材备了几年也用不掉，再说，等天气一冷，蛮族那边兴许会过来抢东西，药材备起来，也要被他们嚯嚯了。”

    他叹口气，“而且，我也没银子收药材了。”

    这还真是没法说。

    楚云梨本来也没打算卖药材为生，赵小丫上辈子无论出嫁前还出嫁后，全都身不由己。对她来说，或许更重要的是自由。

    她又想起家中那四面漏风的厢房和薄薄的被子，还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回去还得应付赵家母子，真要买了厚被子，说不准头天买了，第二天就被赵母抱走了，实在懒得和她们扯。想了想，问道，“这镇上有院子租吗？”

    大夫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闻言有些讶异，“你要住在这里？”

    楚云梨点头，“我一个人住，最好是独院。”又补充，“也别太贵了。”

    大夫想了想，“你往那边去问问。”

    楚云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条街两旁都是矮的窝棚，她有些无语，又补充一句，“最要紧是安全。”

    倒不是她怕坏人，而是那种窝棚基本上得让人随时随地守在家中，要不然指定招贼。

    说了这么半晌，已经有人进了医馆，大夫忙着过去招呼，随口道，“要安全就东街，就是你刚过来那条街。”

    刚才过来那条街？

    那边住的是这镇上最富裕的人家，各家的院墙都用青砖围了的，在一片低矮的房子中，颇有种高门大院的感觉，当然了，高门大院是相对这边的窝棚来说的。

    楚云梨毫不迟疑往东街去，敲开了两家的房门后，得知最末的这家只有一个老太太住，可能会租。

    敲开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身子佝偻着，满脸皱纹，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打开门后眯着眼看她，“你找谁？”

    楚云梨看了看院子里，两间正房两间厢房的小院，外面的院墙全是青砖，房子建得不错，她心里就多了些满意，“我想租院子住，我一个人。”

    老妇人眯着眼睛打量她一番，“那行，一年二两银，现付。再有，我也要住在这里面。”

    楚云梨身上拢共就二两银，再有就是昨天和今天这几只兔子的银子，如果直接给了，东西都置办不过来，“我能先付半年吗？”

    老妇人点头，侧身让她进门。

    进了正房，楚云梨打量一番，颇为满意，各种家具一应俱全，买了被子就能住下了。

    而且这老太太走路都慢吞吞，对她一点威胁都没。

    她把药材放下晾开，然后出门打算去买被子和粮食安顿下来，至于赵村，离这边走路的一个时辰，回不回看心情了。

    想也知道回去肯定是一场大闹，她可把在家过冬的粮食都送了人，已经能想象到赵家母子知道此事后大怒的模样了。

    从东街另一边出去，也能转到医馆那面去，秉着熟悉地形的想法，楚云梨走了那边，走了没多远她就发现了问题，这边的房子比起东街似乎修的还要好些，而且也有集市，最要紧是，两层的小楼上还挂了纱幔，飘飘扬扬看起来多了几分旖旎。

    这一看就是花楼。

    没想到浮镇不大，但花楼却多，走过去大大小小足有十来家，远远地还看到前面有个三层的小楼。

    此时小楼门口围了许多人，这也正常，花楼嘛，事故多发地。

    楚云梨本打算从那里转过去，从小道去西街。从人群外走过的时候就听到了熟悉的妇人撒泼的声音，“你们百花楼哪怕打手多，但偷东西还是不能的吧，凭什么把我家过冬的粮食扛走？三百多斤，这是要逼我们去死。”

    “对啊，还等着在粮食娶儿媳妇呢，这可是大事，耽误了可是要罪过的。”何婆子的声音。

    早在听到百花楼时楚云梨就顿住了脚步，看到一群身着布衣拿着锄头和柴刀的人，她有些无语，没想到赵母真敢找百花楼的麻烦。

    不过想想也是，没米下锅了肯定着急。人在慌乱的时候胆子就会比较大。

    她没理会，直接转进了小道。

    远远的还能听到有人大声的呼喝声，“那是我们百花楼自己的粮食，可不是白拿。”是那个想要带她走的妇人的声音。

    她买了被子和粮食，从前面回了院子。进门铺床，那个老太太站在门口看着，突然道，“刚才听说有人到百花楼闹事，说是百花楼偷了她三百多斤粮食。”

    “结果呢？”楚云梨对于结果还是比较好奇的。

    老太太叹气，摇摇头，“结果百花楼解释了还不听，就把他们打了一顿，全部的人都受伤了，尤其是带头闹事的那对母子，那家的年轻男人被打断了一只手……惹谁不好，惹百花楼。”

    赵大壮被打断手了？

    真是个好消息，喜欢动手的人，就该让他被暴揍几顿，知道被打的滋味。

    楚云梨拿着粮食，道，“婆婆，我要做饭了。”

    老太太摆摆手，“我晚上不吃，你自己吃吧。”

    赵家带着村里人闹了一通，大部分人都或多或少的受了些伤，到家得时候天都黑了，众人也不着急回去，全部跑到赵家院子里，“明明是你们自己卖了女儿招百花楼上门，你们不是说百花楼偷东西吗？”

    “本来大家乡里乡亲，帮忙应该，但你们家卖女儿……啧啧……”不少人摇头。

    要说这赵村使唤女儿做事的哪家都有，苛待的不少，拿去换亲的，为了粮食把女儿嫁给有疾的，甚至是直接卖给山民带进大山的，就都没有把女儿往那地方送的。哪怕送去给人做妾，也比这名声好听。

    有人提议，“耽误了半天活，还有这受伤了得养伤，这期间耽搁的活计，银子就不用你们赔了，但粮食你得给我们。”

    那边何鱼忙着烧水待客，赵母也忙着给众人解释，这会儿她心下简直恨死赵小丫了，深觉这个女儿就是来讨债的，好好的嫁了哪儿会有这些事？换了两百斤粮食还惹上了百花楼，真心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而且百花楼今天还放了话，以后要是看到他们这些闹事的出现在百花楼附近，照打不误。

    他们问要粮食，其实本就在意料之中，早前请村里人去要粮食的时候，赵母虽然没有明说会分，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可是要给谢礼的。

    现如今粮食没要回来，且也要不回来了，谢礼不提，还得先赔人家受伤的损失。

    且她觉得百花楼势大，打手也多，请的都是各家的好手，现在这些人凶神恶煞对着自己，赵母真觉得百口莫辩。越想越气，还不能发火，憋屈死了。

    一直闹到了半夜，眼看着众人不耐烦就要抬手打人了，赵母终于松了口，把后院的猪拉出来杀了给大家分，此事才算是了了。

    这么大的事情，在浮镇根本不是秘密，几天后许多人都知道了。

    赵家卖了小女儿给百花楼，百花楼上门抓人的时候，那小女儿拿了粮食赎身，然后自己跑了，赵家因为百花楼把粮食偷走了，这才上门闹事。

    这附近几个镇子，卖孩子给花楼的还真没几家人，赵家这下子出名了。

    赵小丫从小沉默寡言，认识她的大半都是赵村人。现如今楚云梨重新买了衣衫，且气质也不同，别说认识她的，就是赵母亲自来，只怕也不敢认的。

    她就在附近的几个山上采药，打猎只是顺便，日子还算平静，有时候老婆婆会做好了饭菜请她吃，两人相处还算融洽。

    有时候，她真觉得陌生人比那所谓的家人好相处。

    这一日她去靠近边镇的山上采药，快要下山时，在靠近路旁的树林中，看到了一个被席子裹着的年轻女人，冬日里脚都在外头，露出的肌肤上到处都是青紫，看样子是打的，冻伤也有。

    怎么看都像是死了被丢的，楚云梨几步上前，翻开她身子，待看清楚面前的人时，心底沉了下去。

    ※※※※※※※※※※※※※※※※※※※※

    九点见

 被换亲的姑娘 五

    面前这个女人, 居然是赵大丫。

    赵小丫是个女儿，赵母生的时候费了不少劲，自生下来起就不得母亲喜欢。认真照顾她的，还是这个姐姐居多。好几次发高热以为救不活, 都是赵大丫照顾她帮她擦身, 赵母吩咐的活计做不完, 也还是这个姐姐帮着干, 从小到大几乎都是姐姐看顾，比起赵母, 原身对于姐姐的情分更深, 那时候赵大丫被带走, 她还躲着偷偷哭了好几回。

    楚云梨忙去摸她脖颈间，当摸到微微的震动后心下一松, 忙把席子打开，她只着一件单薄的衣裳，凡是露在外面的就没有一块好肉, 只胸口还有微微的热乎气, 证明人还没死，要不是遇上她。只怕连夜都过不完人就没了。

    这边离浮镇挺远的，楚云梨想了想, 背着人去了镇上, 花银子租了一架马车去浮镇。

    边镇不大，人也不多, 她多了个心眼儿，让那马车只把她送到浮镇镇子口, 自己背了赵大丫回家。

    婆婆打开门就看到她背着个女人, 忙侧身让她进门。

    楚云梨把人背进门, “婆婆，劳烦你帮我烧些热水。”

    把人放下后，拿被子给她裹上，又赶紧去配药来熬。

    药熬到一半，热水好了，楚云梨忙帮赵大丫脱了衣衫洗漱，身子上到处都是一条条青紫伤痕，还有脚踹的，掐的挠的，各种各样，脱了衣衫，浑身上下也没有一块好肉。

    她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把人洗完后找了她新买来的衣衫穿上，给她厚厚的盖好了被子，这才去拿药过来灌。

    把药灌完，边上的婆婆叹口气，“知道你善心，但这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往家带的。”

    “她是我姐姐。”楚云梨叹气，“不是别的什么人。”

    婆婆讶然，“那你爹娘呢。”

    楚云梨摇头，“我就是这几天镇上人说的那赵小丫，我娘把我卖给百花楼，我自己跑了。我姐姐当初没跑，被人接去做妾了，今天我采药下山的时候，在边镇外的林子里看到她的，要不是刚好遇上……”

    婆婆叹气，“她这样，你还是要精心的，真要是……也别太伤心。”

    话里话外，都觉得可能救不活了。

    有楚云梨在，只要不是致命，都能救得回来。

    赵大丫醒来时，已经第三天的午后，还有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就算还是冷，看着那温暖的阳光，似乎也暖和了些。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身下是柔软的棉被，还有皂角的清香，浑身暖融融的。她四处打量，环境陌生，再有，若是没记错，她似乎是要死了。

    恍惚间还听那跋扈的女人吩咐人把她的外衫和鞋子都脱了，说是浪费。

    原来她被人救了吗？

    门被打开，门口处站着的姑娘清瘦柔弱，夕阳在她身上打了一层光晕，看起来很暖，赵大丫脸上先带上了恰当的笑容，“谢谢……”她语气顿住，有些迟疑，“小丫？”

    楚云梨走近，“是我。”

    “还真是你。”赵大丫的脸上满是喜悦，不停的上下打量，渐渐地她觉得不对，面前的姑娘清瘦，笑容温柔，确实是她妹妹，但她背挺得笔直，眼神坚韧，和记忆中眼神里满是惧怕的妹妹判若两人。

    “你是小丫？”她有些迟疑的问，问完又觉得好笑，这天底下人虽有相似，但相似到这种地步的该是没有的，“小丫，你怎么在这里？”

    看她模样，竟然是对于赵家最近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我现在住在这里。”

    赵大丫一脸疑惑。

    楚云梨低声把自换亲开始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赵大丫面色由一开始的惊讶，惊恐，然后渐渐的恢复如常。

    等到听完，再看到面前的妹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发生这么多事，如果还是那个软弱的姑娘，也不会走到如今，兴许如今还在何家呢。

    听到她说是采药的时候救了自己，赵大丫问，“你现在靠采药为生？”

    楚云梨点头，“挺好的，能养活我自己。”

    “你从哪里学的？”赵大丫问。

    楚云梨把被子给她拉了一下，推她躺下，“我还在做饭，你歇一会儿，饭马上就得。”

    姐妹两人坐在桌前一起吃饭，赵大丫看着桌上的饭菜，一盆鸡汤，一盘肉还有一盘素菜，喝的粥是粘稠的，想要问的话就噎在了喉中。

    这样，挺好的。

    赵大丫养伤，平时帮着婆婆打扫院子，洗洗衣裳，帮着翻晒药材。

    而楚云梨则每天都出去采药，顺便打猎换银子。野味无论是在边镇还是浮镇都有人要，一般稍微富裕一些的人家，都愿意花粮食换些野味。

    这一日回来，赵大丫在院子里磨药，看到她进门，忙上前接过她的篓子。

    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赵大丫欲言又止，到底还是问道，“小丫，我和你一起去，行吗？”又补充，“主要我在家没有多少活。”

    楚云梨想了想，指着地上，“要是得空，挖个地窖吧！”

    都说蛮族人冬日会来，她打听过了，这边几乎每家都会挖个地窖存粮食，那边蛮族一来，哪怕人不躲地窖，粮食也可以放进去，挖得隐蔽一些，说不定等蛮族走了，粮食还在。

    主要是冬日里太冷，大家都不出门，镇上的粮铺也会关，所以，每家都会备上一个冬天吃的粮食。她也不例外，最近换野味，能拿粮食的绝不要银子。

    家中赵大丫开始挖地窖，楚云梨还是每日早出晚归，天气冷了之后，兔子都不乐意出来了，这一日她什么都没打到，回到浮镇时天色还早。

    刚到镇口，就听到身后一个迟疑的声音，“小丫？”

    那声音熟悉，是她醒过来后听到第一个人声，楚云梨脚下不停，继续走，身后那人追了上来，“真是你啊。”

    等到那人到了面前，果然是何婆子。

    楚云梨瞅她一眼，不理会继续走。

    何婆子伸手拦在她面前，“你跟我回去。前些日子听镇上有人说你带着一个人租马车到了浮镇，我还不信。没想到你真在，堵了好几天，总算是等到了你，你必须跟我回去！”

    还必须？

    楚云梨扬眉，“我跟你没关系吧？”

    何婆子怒气冲冲，“你跟我没关系，但你跟我女儿有关系！你自己跑了，把赵家害得那么惨，我女儿也跟着饿肚子，你想拍拍屁股走人，没门！”

    说着就要上来拉她，楚云梨避开，“我可告诉你，我会打人的。”

    何婆子才不管这么多，再次上前，楚云梨弯腰把篓子放好，免得伤着了草药再毁了药性，这才起身，一脚狠踹了过去。

    其实何婆子有句话说对了的，她老胳膊老腿不经打，楚云梨一脚过去，她一屁股坐在地上，腰还撞上了路边的石头，当下捂着腰就起不来了。

    楚云梨本来还要继续，见她起不来，摊手道，“都说了我会打人了！”

    说完，回身去拿篓子，临走前想起什么，又道，“其实你们真没必要找我，就是找着了，我不跟你们回去又能如何？你们打也打不过，看我把粮食送人就应该知道，我可不会手软。真要是把我逼到绝路，临死前我也会拉你们垫背，大家谁也别想活！”

    她语气认真，说完转身就走。

    她走得利落，地上的何婆子眼神沉沉地看着，冷笑道，“总有治得住你的人。”

    赵大丫整日除了家务，其余时间都在挖地窖，这才过去大半个月，她已经挖好了地窖，不止能藏几袋粮食，姐妹俩也能躲进去。

    其实拿肉换粮食感觉来得挺快的，楚云梨已经换出了三四百斤粮食，除了外面吃的，其余全部藏入了地窖。天气越来越冷，楚云梨也没再出去了，最近开始烧炭存着。

    家中有粮心不慌，赵大丫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这一日外头有人敲门，赵大丫刚好在院子里，本以为是来卖柴火的樵夫，刚好最近家中备炭，正是用得着的时候，走到门口顺手就开了门。

    当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她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身子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楚云梨正在添柴，因为柴火不能烧得太过，要不然炭也很容易成灰，所以厨房中烟很大，半天没听见关门声，也没听见有人说话，她顺口问，“谁呀？”

    还是没声音。

    她皱起眉，走到厨房门口，就看到赵大丫颤抖着手去关门，似乎很是慌乱，几次抓不住门板，声音也颤颤，“你们……你们找错人了。”

    门却被人顶住，关不上了，赵大丫颤抖着大喊，“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眼泪已经滚落了下来。

    ※※※※※※※※※※※※※※※※※※※※

    明天中午12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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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换亲的姑娘 六

    见状, 楚云梨几步过去。

    大门却已经被推了开来，走近来的女人三十岁左右，身形丰腴，妆容厚重, 头发梳起还插了两支金钗, 披风长长一直遮到了脚踝处, 这样的打扮在边镇和浮镇这样的小地方, 已是富贵至极。

    她进了门，挑剔的打量了一圈院子里, 厨房顶上冒着浓烟, 院子里烟味儿颇重, 她拿帕子捂着鼻子，骄矜地轻咳两声, “原来你跑到了这里？”

    赵大丫已经浑身颤抖，楚云梨扶着她，能感觉到她有内而外散发的恐惧。

    “你是谁？”楚云梨沉声问, “这么闯进来不好吧？”

    那女人闻言终于将目光落到了她身上, 上下打量一番，“你是当初那个抓着她不放的小姑娘？”

    当初那富商家中只派了两个婆子过来抓人，这女人该是听说过赵小丫抓着姐姐不放的事。

    楚云梨再次问, “你们来做什么？再不说我可要报官了。”

    “哈哈哈哈……”那妇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 “小姑娘，你太可爱了。我都有点儿喜欢你了。”

    闻言, 本来颤抖的赵大丫伸出双臂挡在她面前，对着那女人道, “不是找我吗？我跟你回去就是, 别伤害我妹妹。”

    楚云梨皱皱眉, 一把扯过她，“姐姐，你先进门去，这里交给我。”

    赵大丫不赞同的看着她，压低声音，“她哥哥是镇长，浮镇的镇长也是她舅舅。”

    楚云梨扬眉，难怪这女人那么嚣张，要知道这边因为蛮族经常过来劫掠的缘故，镇中是征了民兵的，每个月训练几回，却有十斤粮食领，许多人趋之若鹜，两个镇人不多，民兵有两百，都听镇长的吩咐。

    “小妹妹，你姐姐是我府中的逃妾，现在我要抓她回去，这本来也没错，就是镇长来了，也一样。”那妇人摊手。

    楚云梨扬眉，“你说是妾，那纳妾文书呢？要是丫头，那卖身契拿来看看。”

    当初给了粮食就抓人，哪儿会有这个？再说了，也没人敢问她要这个，楚云梨这话一出，那妇人先是一愣，随即就恼了，一挥手道，“给我抓回去。”

    回去是肯定不能回去的，哪怕权宜之计也不成，早前找着了赵大丫的时候她几乎没命，今天若是带了回去，肯定又是一顿毒打，赵大丫哪怕承受住身子上的疼痛，看她恐惧那女人到底模样，对她的精神又是一回摧残。

    对于赵小丫来说，这世上她唯一在意的就是这个姐姐，怎么也得帮她护好了。

    婆子领命冲了过来，楚云梨捡起一旁的柴火打回去，这一回她是下了狠手的，基本上被她打到后，婆子就站不起来了。

    本就带了四个婆子，很快就倒了一片，楚云梨拎着一根柴火朝付氏走去。

    付氏眼看着冲上去的婆子瞬间就起不了身，又看楚云梨并没有要收手的意思，看她狠绝的眼神看向自己，这是……连她也要打？

    慌乱之下，她转身就想要跑，楚云梨已经先一步砰一声关上了门。

    付氏面色变了变，回身看向楚云梨，“小姑娘，你说的对，我既没有纳妾文书，也没有你姐姐身契，确实不该带她回去，我这就走……”

    说话间立刻转身，抬手去开门。

    楚云梨一棒子敲在她放在门栓的手上，付氏惨叫一声缩回了手，几乎是尖叫，“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楚云梨走近，对着她的背就是狠狠几下，付氏被打得蹲下，狼狈的几次转身试图躲过，眼神狠狠地瞪着她。

    “不服气？”楚云梨扬眉，看向赵大丫，“姐姐帮我拿柴刀过来。”

    赵大丫有些担忧，到底转身去了。地上的几个婆子闻言，忙求饶，“姑娘，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不是要与你们姐妹为难……”

    “以前夫人让我惩罚媚情，我都是省了力道的呀……不信你问你姐姐……”

    “我也没下死手……”

    “我也没有……要不是夫人，我哪儿敢打人……”

    楚云梨拿了一旁的绳子过去，一个个给捆了，还问，“你们今天来时，有人知道吗？”

    此话一出，付氏的面色苍白如纸，嘴却早已经被堵住。

    有个婆子飞快道 ，“没有没有，真的！”说完就察觉到主子狠厉的眼神，当即低下头缩到了角落。

    楚云梨飞快把四个婆子和付氏捆完了，院子各角落丢一个。又进了厨房继续烧炭，赵大丫有些担忧，“小丫，这样捆起来也不是办法，早晚会找来的。”

    “那也不能让她们回去呀！”楚云梨摊手，“我都把人打了，要是放回去，还能有我们姐妹俩的活路？总不能都杀了吧？”

    赵大丫沉默下来，婆婆此时从正房出来，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进了厨房，“你们捆了人？”

    楚云梨点头，“他们要抓我姐姐回去。”其实她有些紧张，万一这老人胆子小要去报信，她还真有点为难。这位老人其实对姐妹二挺不错的。

    婆婆点点头，“尽快料理了，不能让她们长期留在这里。”

    楚云梨微微放松，“婆婆多虑，我可没有多余的粮食给她们吃。”

    很快天就黑了，外面寒风刺骨，楚云梨却并没有带几人进屋的意思，还把付氏裹在外头的披风给和袄子给她扒了，丢给那边的婆子。

    婆子如获至宝，但碍于付氏沉沉的眼神不敢接，楚云梨也不理会。

    翌日早上起来，院子里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冻僵了，昨天离披风最近的那个婆子早已经挪到了披风处，不知道怎么弄的把自己裹了进去。

    最惨还是付氏，窝在角落中闭着眼睛满脸潮红，已经在发热。

    看到她出来，几个婆子眼神哀求的看着她，楚云梨抱臂，问，“饿？”

    又冷又饿，几人忙点头。

    楚云梨想了想，进了厨房拎了菜刀出来，“想不想离开？”

    几人一愣，眼神狂喜。楚云梨把刀扔在地上，“想走也简单，砍你们主子一刀，让我满意了，就能离开了。”

    几人面面相觑，又重新低下头。

    楚云梨也不着急，不紧不慢道，“我不想为难你们，就一刀而已。”

    说完，进了厨房熬粥。

    这些婆子都是付氏养着的，最是清楚她的为人，真要弄痛了她，那肯定是再不敢出现在她面前的，肯定会离她远远的，自然也就不会回去报信救她了，巴不得她死了才好。

    米粥的香气蔓延在院子里，等她熬好粥出门时，昨晚上那个裹披风的婆子呜呜出声，很明显有话要说。

    楚云梨走过去拔出她口中的帕子，就听她急切道，“我……我想试试。”

    “哐当”一声，楚云梨把刀丢在她面前，婆子颤巍巍拎起，慢悠悠走到付氏面前，一路上停下来喘息了好几次，终于走到近前，她倒也没多犹豫，对着付氏弯着的背就砍了下去。

    付氏丰腴，这一砍上去，鲜血顿时冒出，昏睡中遭受剧痛，她霍然睁开眼睛，就对上拿着刀的婆子。

    婆子对上她暴怒的眼神，忙把手中的刀丢开，“夫人……奴婢……奴婢不是有意的……”话没说完，人已经连滚带爬退了老远。

    那边付氏眼神沉沉的扫视一圈，婆子忙爬到楚云梨面前，“姑娘……姑娘，你要说话算话，快点放我走!”

    楚云梨看向那边几人，“你们呢？”

    那边付氏暴怒，眼神沉沉看着几人，本来还不敢动手的三人也上前，颤巍巍砍了她一刀。手虽颤抖，但也怕楚云梨不满意，下手却稳且狠。

    付氏挨了几下，暴怒至极，却又说不出话，只恶毒地扫向几人，楚云梨笑吟吟，颇为满意，“我晚上送你们离开。”

    一整天，几个婆子缩在一起，那边付氏瞪了许久，再也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晚上，楚云梨依言送几人出了镇子，看着几人搀扶着离开，她嘱咐道，“要是让我知道你们谁回去报信，无论到了哪里，我都会找到你们！”这就是威胁了。

    几个婆子忙不迭点头，虽然只相处短短两天，但楚云梨的冷硬她们都领教了的，求饶装可怜通通没用。

    把她们送走，院子里就剩下付氏了，楚云梨回去的时候，看到她又醒了，正瞪着她。

    “你巴不得杀我是不是？”楚云梨直接问，“我放她们走了，你说她们回去之后，会不会帮你报信呢？”

    付氏闭上了眼睛，她平时如何对人的自己最是清楚，丫头不小心茶水洒在她身上一点，那都是要挨一顿板子的，那几人见过多次了，现如今几人都砍了她了，肯定不会想救她回去，甚至还会期待她死。一时间，她心里满是后悔。

    翌日早上，外头有人砰砰砸门，楚云梨出门，就看到付氏狂喜的眼神。

    ※※※※※※※※※※※※※※※※※※※※

    三点见

 被换亲的姑娘 七

    昨天她被砍了四刀, 楚云梨找了布料帮她裹了，还灌了两碗药，没给她饭吃，不过两夜过去, 付氏似乎都消瘦了许多。

    门外砸门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付氏呜呜着拼尽力气往门口挪。

    楚云梨上前, 不由分说拎着她就去了柴房, 还在她上头盖了一堆引火的干草，这才出去开门。

    门一打开, 一个胖胖的男人背着手站在最前面, 边上一个尖嘴猴腮的清瘦男人弯着腰谄媚笑着, 看到楚云梨后，皱眉道, “怎么这么半天才开门？”

    楚云梨指了指厨房，“正在做饭。”

    “你们有没有看到……”他顿了顿，院子里扫视一圈, 这两间正房两间厢房, 还有柴房和厨房的门都开着，几乎一览无余，问, “一个富态的三十多岁贵夫人？”

    还真是来找付氏的, 楚云梨余光瞄了一眼那胖胖的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这个兴许就是付氏的舅舅, 浮镇镇长了。

    此时他满脸不耐烦，“屋子里找找。”

    楚云梨忙拦住, “我姐姐和婆婆都在里头, 你们……我让她们出来了你们再去。”

    见她有阻拦之意, 那谄媚男子眼睛一亮，“赶紧进去看看。”

    一群人呼啦啦闯进了各个屋子，这个时辰，赵大丫和婆婆都是起来了的，屋子也不大，很快就查看完了，就是柴房，也有人进去看了看。

    临走的时候，浮镇镇长看到角落处的血迹，皱眉问，“那是什么？”

    赵大丫和婆婆站在屋檐下，一言不发。

    楚云梨看了一眼那片血迹，“我姐姐身子弱，我杀鸡来着，不太会杀，弄得到处都是。”

    镇长摆摆手，带着众人离开，去了隔壁搜查。

    她抬手重新把门关上，赵大丫拍拍胸口，拉着她低声道，“这个就是夫人的舅舅，我见过的，还好你机灵。”

    边上的婆婆看她一眼，“你可别牵连我。”

    “不会。”楚云梨认真无比，“婆婆收留我们姐妹，对我们有恩，万万不会拖累了您。”

    她又去了柴房，付氏挪动都不能，正把头埋在膝盖上呜呜的哭。

    楚云梨蹲在她面前，问“想不想回家？”

    见她点头，楚云梨冷笑，“想得美。你杀那些丫头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们也想回家呢？”

    赵大丫可说了，如她一般被打到重伤再扔到林子里去的，就她去的这两年最少都有七八个丫头，都是长相貌美的。这付氏活了三十年，手上至少染了十几条人命，杀了她一点都不亏心。

    付氏垂下头，楚云梨又端来一碗药给她灌下去，不待她说话又把布塞了回去。

    又过两日，天上飘起了大雪，外头越发冷了，屋子里点了火盆，很是暖和，赵大丫拿着布料做衣衫，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忍不住道，“其实我从小到大，似乎难得这样安宁。小时候娘会打骂，有时候听到她的声音我都忍不住颤抖一下，后来去了何家，就更是……”她摇摇头，“无时无刻都在担忧。”

    其实这么多天，楚云梨还真没有听她说起何家的日子，比如那个纳她回去的男人，一次也没提过。

    她好奇问，“经常挨打？那男人没有护着你？”

    赵大丫瓜子脸，大概因为吃得不好，整个人娇小玲珑，算是枚清秀佳人。当初她会去做妾，就是因为容貌不错。

    赵大丫愣了一下，垂下头去，沉默半晌，才道，“其实我不是伺候老爷的，我是何家……养来待客的。”声音细弱。

    楚云梨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面色微微一变，说好听点是妾，说难听点，就和那百花楼的姑娘一样，拿来接客的。

    她面色不太好，赵大丫不敢抬头，“妹妹，我觉得不该瞒着你，又怕你知道这些后会看不起我。”

    楚云梨握住她的手，“不会。”

    赵大丫惊喜的抬头，眼泪就流了出来，“我好几次都不想活了，但我还想再看看你，我会被打成那样丢出去，是因为老爷……老爷喝醉了闯入我们的院子，刚好撞上我，他要拉我回去……夫人容不得有人碰老爷……”

    说到最后，似乎又想到了那时的绝望，身子微微颤抖起来。楚云梨扶着她的肩，安慰道，“以后不会再有人打你了。”

    外头那么冷，家中备了粮食和肉菜，姐妹俩等闲不出门，这一日却又有人敲门了。

    柴房中关了个人，赵大丫整天提心吊胆，就怕有人敲门，但又怕错过有人来卖柴火。

    她没有直接开，站在门后戒备地问，“谁？”

    “卖柴火的。”外面一个粗犷的男人声音应答，“你们家要柴火吗？很便宜的，给十文就成。”

    真是卖柴火的。

    赵大丫微微松口气，抬手去开，楚云梨听到动静，走出门来，门打开一条缝时，就被人从外面猛的推开。赵大丫发现不对想要关门，也已经来不及了。

    挤进来了一群人，最前面的是赵大壮和赵母，何婆子也在，让人意外的，何老三也来了。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衣着贵气披着白色披风的三十岁左右儒雅英俊的男子，最后面，还有几个护卫。

    一行人挤进来，乌泱泱院子差不多被挤满。

    婆婆站在屋檐下看到，叹息一声进门去了。

    赵母对着赵大丫就是一顿臭骂，伸手去戳她额头，“死丫头，你还真在这儿！”

    赵大丫后退一步，那手指差点戳到她眼睛，险险避开。

    赵母想要继续骂，却见何文理已经上前两步，一脸痛心的看着赵大丫。于是她忙改了口，“何老爷找你来了，赶紧随何老爷回去。”

    何文理上前，一脸深情，“媚情，你随我回去好不好？”

    赵大丫反倒后退一步，何文理一脸受伤，眼神里满是怜惜，“媚情，别怕，那疯女人回娘家了，好几天都没回来，兴许她已经厌烦了我了。”

    听到他饱含情意的话，赵大丫面色有些微妙，余光瞄到那边柴房，有些一言难尽，“我被打伤丢出来后，要是没人救我，我就已经死了，老爷当我死了，可好？”

    何文理哪里肯，上前两步还要再说，一把菜刀就到了他胸前，刀锋直直对着他，抬起头就看到一年冷然的小姑娘。

    楚云梨皱眉看着他，“这里没有媚情，你要是再上前，我就不客气了。”

    赵母上前，“小丫，他就是你姐姐的主子，叫你姐姐跟他回去。”说话间，就要伸手拉赵大丫。

    楚云梨眼疾手快，一刀朝她腕上砍去，赵母飞快收回，却还是划出了一道血线。

    她捂着手腕，看着楚云梨的眼神恨恨，“你个死丫头！老娘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生出你这个孽种，自己不想好，也不让你姐姐过日子是不是？”

    又看向赵大丫，“你跟我回去。”

    赵大丫摇头，“我不回去。”

    大冷的天，一直在外头其实挺冷，楚云梨不耐烦了，看向一直缩在后头的何婆子，“是你带他们来的？”

    何婆子不上前，探出头一脸理所当然，道，“你害我女儿饿肚子，难道我不该带他们来？”

    这段时间，赵家真是什么都没有，后院就剩几只鸡，也全部拿来换了粮食，吃完了之后，就让何鱼回去去拿，她自己女儿，补贴也就补贴了，总不能看着她饿肚子不是？但最让人气愤的，是何鱼拿了粮食回去之后，大半都是那母子两吃的，真正落到她女儿肚子里的只有一小半，何婆子岂会答应？

    这补贴女儿可以，凭什么还要补贴女婿一家？更别提还有个前头留下来的孩子，一上饭桌，跟小狼一样。

    楚云梨气笑了，正色道，“我们不会跟你们回去，也不欢迎你们，要是再不走，我可要打人了。”又补充，“反正我孑然一身，逼得急了，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说着，还抬了抬手中带血的刀，逼得离得最近的赵母和何文理都退了退。

    何婆子和赵母包括赵大壮都被她打过，那真是说动手就动手，一点都不拖泥带水。这时候她说大家一起死，他们还真不敢不信。

    “滚出去！”楚云梨厉喝。

    何文理皱皱眉，还想要说话，楚云梨上前一下子把刀放在他脖颈间，“何老爷，奉劝你一句，美人儿哪都有，要是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锋利的刀子带着迫人的冰凉之意放在脖颈上，只觉得半边身子都僵硬了，冰得他深深打了个寒颤，“姑娘，你这刀子可要小心。”

    “你不为难我，我也不为难你们。”楚云梨拿着刀往前一步，迫得他不得不后退一步，边上的护卫紧张的跟着。就这么一步步逼着他出了门，跨过门槛的时候，还差点摔了一跤。

    等他走了，楚云梨回身看向院子里的赵何两对母子，菜刀甩啊甩的，“你们要不要走？”

    赵母见何文理都被逼退，且手上的血按了这么半天还没止住，已经想去医馆了。再说，在她看来，儿子赵大壮不能出一点事，当下一拉儿子，看向何婆子，“说好了的，小丫给你做儿媳妇，那粮食我就不给了。”

    说完，拉了赵大壮就跑。

    何婆子对着楚云梨手中的刀，那可是连她自己亲娘都要砍的，对于这丫头的凶残认识更深了些，这样的儿媳妇她哪还敢要？

    又见赵家母子跑得飞快，已经不见人影，何婆子立时气得大骂，“明明说的是你把她抓回去给我送过去，你个死婆子，不要脸的，丢给我算怎么回事？”说着，一拉儿子，两人也跑了。

    楚云梨上前关好门，回身就看到赵大丫一脸复杂的看着她，“小丫，这刀，前两天你砍人废了一把……这是最后一把，现在还怎么切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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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双十一大家有没有剁手，女主倒是剁手了。

    悠然忙着码字，淘宝都没空逛惹

    九点见～

 被换亲的姑娘 八

    还有心思说玩笑话。

    而跑出去的三波人, 并没有分开，最前面的何文理到了后面那条街后就站住了，没多久赵家母子两人追上他，后面何婆子拉着一瘸一拐的儿子, 也过来了。

    到了这会儿, 何文理突然想起来, 他到这里来并不只是找媚情的, 是何婆子跟他说, 付氏到这里来找过赵大丫，兴许这边会有她的消息, 他才来的。

    方才没看到付氏，他也不觉得付氏不太可能被人控制，毕竟她跋扈惯了，身边有四个婆子不说, 她还是镇长的外甥女, 谁敢对付她？

    但这会儿想来不对，她既然是来找媚情的, 为何媚情还在？她那妒心，还能容媚情好好的过日子？

    他看向何婆子, “你确定我夫人带着人来找她们姐妹了？”

    何婆子点头，“我去镇上找了好几天才总算是遇上了夫人, 我说了此事后夫人直接就来浮镇了。”

    一行人对视一眼，想到某种可能, 都凛然了些。

    赵母有些迟疑, “不会是这死丫头真的……”话没说完, 打了自己的嘴一巴掌, “我胡说的, 这两个丫头从小胆子就小，因为我逼小丫嫁人，她就有些逆反，但却绝不会胆子大到敢打镇长的妹妹。”

    何文理却不太信，因为方才赵小丫对他这个边镇镇长的亲妹夫也没多客气，看她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就是打了镇长的亲妹妹也没多让人意外。

    何婆子有些迟疑，道，“何老爷，不如您去镇长家看看何夫人在不在？”

    说起来这何文理和她还是本家，只是何文理被付氏看上成亲之后，就不太回村里了。

    “但是我夫人贪玩，有时候去县城一去半个月她也不会告诉我行踪，就是不在镇上，也不能说她一定就出事了。”说到底，他还是不觉得付氏会在那姐妹俩手中栽跟头。左思右想很是为难，看着何婆子，皱眉道，“你最好期待我夫人没事，要她真出了事，她哥哥和舅舅都不会放过你的。”

    何婆子面色微变，“我就只是和夫人说了看到了疑似何府的逃妾，现在也没给我一点好处，你们反倒要来找我的麻烦，说破大天也没这种道理。”

    说完，拉着儿子一瘸一拐的赶紧走了。

    何文理看向赵家母子，赵大壮忙道，“也不关我事，我妹妹跑出来后，我是再没有见过她，谁知道何老婆子说的是真是假？”

    赵母也忙点头，母子两人也飞快就溜了。

    留下何文理皱眉站了半晌，掉头回去。

    楚云梨看着手中的刀，半晌无言，前两天砍付氏的那把刀是她新买的，之后切菜就拿的是婆婆的刀，家中就这两把，现在……“我们洗干净一些？”

    赵大丫忍不住笑，“当它是杀鸡的血就好了。”

    这哪儿能当，楚云梨正打算出门去买一把回来，就听到柴房中有动静，她打开门进去，就看到付氏正在砰砰砰撞墙。

    付氏抬起头就看到她手中拿着一把带血的刀，当下惊得往后挪了下，离那墙远了些。

    楚云梨扬眉，“怎么，听到你夫君的声音，想回家？”

    付氏很着急，不停摇头点头的，楚云梨拿开她的布。见付氏先是惊喜，然后蔑视扫她一眼，张嘴就喊。

    楚云梨笑看着她，付氏使劲喊，半晌都没有发出声音，她嘴巴张得老大，还是一点声音都无，她的眼神渐渐惊恐起来。

    恰在这时，门又被敲响，赵大丫去了门口，问，“谁？”

    何文理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媚情，是我，你就这么离开何府，我挺过意不去的，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跟我说。还有，你有没有看到过夫人？”

    听到这句，付氏眼神狂喜，挪了两下到墙边又开始砰砰砰撞墙。

    还真是执着。

    楚云梨抱臂看着她挣扎。付氏继续撞墙，一下比一下狠，外面赵大丫根本就不开门，“我这边挺好，没见过夫人。”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地走远，付氏靠在墙上精疲力尽，眼神涣散，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

    “这就受不了了？”楚云梨低声问，“以前你不是经常把人打一顿灌了哑药要关起来吗？这还是最简单的，我还没有找一群男人……”

    付氏猛地看向她，眼神里满是威胁和狠意。

    楚云梨扬眉，“轮到你自己身上，就受不了了？”她敲了敲手中的刀，“你还真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一生气，说不得真就找来了。”

    见她垂下了头，楚云梨又道，“其实我给你喝的不是哑药，你只是暂时说不出话而已，我这里有解药的。”

    付氏猛然抬头，眼神里满是惊喜，楚云梨摊手，“但是我凭什么给你解呢？”

    付氏的心情随着她的话大起大落，听到这里，颓然的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竟是不想理会她了。

    又过了两天，镇上传出消息，镇长的外甥女不见了，要有人能找到，悬赏一百两银。

    听到这个消息，楚云梨恶劣的又去了柴房，这一次赵大丫也跟着了，就见她蹲在已经看不出本来模样的付氏面前，笑道，“镇长花一百两银找外甥女，你说我要不要拿你换银子？”

    付氏忙点头，眼神期待，看向自己身上的伤摇头，这意思是不追究？

    “我不相信你。”楚云梨坦然道，“反正也没说要死的还是活的，这世上最牢靠的，还得是死人的嘴。”

    付氏惊恐起来，不停把自己往角落里缩，力求离她远一些。

    楚云梨一笑，出了柴房，赵大丫有些担忧，“镇长知道了，到时候肯定会再来查探……”

    婆婆不知何时站在了屋檐下，“你们把她封了嘴送走，真要是在这院子里找到了，我们三个谁也别想活了。”

    赵大丫有些担忧，“但是就这么送她离开，除非我们立刻离开浮镇，要不然也还是会被镇长抓回去，凭着她跋扈的性子，此事大概不能善终。”

    “你们别管了，我心里有数。”楚云梨直接道，“晚上我就送她离开。”

    她去了晾药材的那个屋子配了些药熬了，不由分说给付氏灌了下去，喝完后看着她闭上了眼睛昏睡过去。

    冬日的早上，去镇上卖菜的人挺多，不过因为太早，都是结伴而行，远远的看到雪地里躺了个人，一行几个一起卖菜的人面面相觑过后，慢慢靠近，然后一个妇人惊呼，“镇长的妹妹！”

    “就是告示上悬赏一百两那个！”话喊出口，妇人立时就后悔了，但此时捂嘴也来不及了，于是道，“见者有份，我们一起送她回去，真要是有银子，大家平分！”

    贴出告示的第三天，浮镇镇长的外甥女在镇外不远处被发现，发现的时候浑身潮红，很明显病得不轻，带回去后找了大夫，命倒是保住了，但一直昏迷不醒。

    柴房中的人终于送走，赵大丫这个人松懈起来，外面的雪越来越大，天也越来越冷，镇上的肉菜也愈发贵，早前赵大丫就做了许多腌菜，整个冬天都不用买菜。

    这一日半夜，突然听到有惨叫声远远的传来，这院子里就住了三个女人，有心人都知道，因为这个。为此，楚云梨还跑去买了一条狗回来看家，这会儿外头的狗也不停地叫。

    门外，赵大丫已经在敲门，“小丫，是蛮族来了。”

    楚云梨披衣起身，原身以前也碰到过这样的事，在村子里跟着众人往山上跑，过两天再下来，除了房子可能会被人打坏，和原来一样过日子。

    打开门就看到赵大丫无比焦灼的站在门口，“怎么办？”

    楚云梨面色慎重，“婆婆呢？”

    婆婆早已经起身，站在了院子里，“把粮食藏好，我们上山吧。”

    这周围挺多山的，楚云梨初冬的时候天天往山上跑，还算熟悉路。

    打开门，外面街道上不少人都在跑，两边的山上各处都星星点点有火把亮起，临走前楚云梨还回身把那狗的绳子解了，让它也自己跑。

    三人拿了火把，跟着众人一起爬山，几辈子了楚云梨这还是第一遭，“我知道有个山洞，我们去那里。”

    是她采药的时候偶然发现的，就在一个有些陡的山崖边，乍一看整面山崖都是藤蔓，但其实在离地一人高的地方有个被藤蔓挡住的洞口，洞口只能弯腰进去，但进去不远处便别有洞天，足有一间房那么大。

    早前楚云梨发现这个地方的时候，也知道蛮族冬日里很可能会来，还在里头备了些米和陶罐还有盐，那时候没想过来住，只是以防万一而已，没想到真用上了。

    楚云梨先让赵大丫上去，虽然困难她还是自己爬了上去 ，婆婆就比较难了，她在自己也爬上去再回身看镇上时，四处都是火光和乱跑的人影。

    她看了半晌才转身弯腰进洞中，赵大丫和婆婆两人正在整理她原先放着的东西，看到她进门，婆婆笑了笑，“累得你们带着我这个老婆子跑，当初让你进门，果然是对的。”

    楚云梨也笑，“婆婆也帮了我许多，不说平时的照顾，收留我们姐妹就是帮了最大的忙了，我们都别出去，在这里躲几天等镇上的人走了再回……”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喊杀声，楚云梨皱皱眉，“我悄悄去看看。”

    赵大丫有些担忧，“小心些。”

    楚云梨摆摆手，弯腰慢慢出去，就看到底下不远处一行人追着一个人往山上来，那人渐渐不敌，眼看着就要追上了。

    火光晃动间，看得到追的人身上穿的不是棉衣，而是各种动物的皮缝制的衣衫，这种衣衫，是蛮族那边人才会穿的，她悄摸顺着绳子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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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中午见，隔壁的《农女青荷》最近几天的更新中，留评都会发小红包～

 被换亲的姑娘 九

    极寒的夜, 山下一片火光中，楚云梨悄悄滑下了绳子，从草丛中另一个方向摸了过去, 前面七八个人围着中间的人缠斗, 火光中不太看得清, 只看到中间那人渐渐不敌，几声闷哼后，踉踉跄跄的左支右突。

    楚云梨扑了出去, 砍到了两人，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再次高高挥起大刀, 又去一人。

    早前她那菜刀砍人，之后买刀的时候特意想买匕首，结果铁匠那里匕首卖完了。

    是的，在这边城小镇，稍微厉害些的人家备匕首的都有，那铁匠没有匕首，只有一把大刀，楚云梨还是带了回来。

    此时对着剩下的五个壮汉, 楚云梨狠命拼杀，其实她不太会招式，有的是一往无前的勇气和狠绝, 还有她比寻常人更大的力气。

    力气大, 楚云梨不管不顾狠命砍过去，对面的人就是拿刀横档, 也是挡不住的, 很快, 五人就去了两个，剩下的三个眼看着情形不对，转身就想要下山，那边倒地的男人用刀撑着站起，拦住了下山的路，对着冲上去的人再次提起刀，又伤一人。

    很快，两人解决了剩下的，那人却再也站不住，噗通倒地。

    楚云梨拿起火把，去看他眉眼，很寻常的黎国人，身上还有盔甲，该是军中的人。

    她把人扶起到了山壁前，山上的赵大丫和婆婆早就暗暗观察底下的情形，此时见她想要带人上去，略一犹豫，两人还是帮忙拉了绳子。

    一个大男人实在太重，绕是楚云梨力道过人，也还是有些费劲，进了山洞中看到他满身的伤，而且呼吸微弱，看样子要不行了，楚云梨皱皱眉，“他需要喝药，我回去拿，姐姐你帮他包扎。”

    赵大丫有些惊讶，但看着他身上的盔甲，还是应了下来，她担忧的是妹妹的安危，“现在底下都是蛮族，你要小心。”

    婆婆送她出洞口，低声道，“姑娘，你是个好人。”

    楚云梨扬眉，“对，我是个好人。”

    她救了不少人，目的是攒善值，但善值既然给了她那么多，该是那些人还是感激她的。她摸黑下山，期间碰上了好几波逃上山的百姓，一路飞快到了小道上，往自家的院子摸去。

    似乎蛮族人也不太追着人跑，大街上并没有多少血迹，他们似乎只是在各家四处乱翻的查找，到了家门口时，发现家中大门打开，院子里情形一览无余，乱糟糟的似乎已经被搜查过，厨房中锅碗瓢盆摆了一地，碎了不少。她进了院子后扫一眼就没再继续看，有些戒备的往药房去。

    院子里确实已经没有人了，楚云梨配了一篓子药，还去看了看自己存下的粮食。

    粮食还在，兴许是找不着粮食那蛮族生气，还把她大床给劈了。

    可惜了她新买的厚被子。

    她想了想，又抱了一床被子，这才出门按方才来的路上山。到了后街准备进林子时，天色已蒙蒙亮，重新爬进山洞，看到赵大丫和婆婆靠在一起眯着，本该被那男人拿着的刀，此时在赵大丫的身后。

    楚云梨失笑，上前用陶罐熬起了药，又拿着布料和药过去给他包扎，听到动静，赵大丫猛的惊醒，看到是她，顿时笑了，“妹妹，要是天亮了你还没回来，我就要下去找你了。”

    楚云梨摇头，“不用找我。那些人好像不杀人，只是找粮食，这些百姓跑就跑了，他们根本不追。”

    “你说的对。”躺在地上的男人睁开了眼睛，一开口声音嘶哑，“那是因为他们和你们镇长早就约定好了。”

    楚云梨讶然，“真的？”

    那男人看着她，眼睛在火光的映衬下亮亮的，“他们之间还有契书，约定抢到的粮食三七分。”

    “混蛋。”赵大丫面色不好，“那些人有时候会顺便带走年轻的姑娘。”

    “你是谁？”楚云梨帮他包扎好，认真问。

    那男人失笑，“救了再问，会不会太晚了？”

    “怎么会晚？”楚云梨扫一眼那边的大刀，“想来杀了你，我还是能做到的。”

    “我是临城将军杜菱。”他神情认真，“偶然觉得这浮镇和边镇每年被袭之事有些太巧合，且百姓伤亡似乎不合常理，民兵倒是每次都阵亡大半，偏偏镇长无事，所以带着人过来查……”

    楚云梨继续帮他包扎，兴许是碰到了他伤处，他闷哼一声，继续道，“但我没想到身边已经有了他们的走狗……”

    “有奸细啊？”楚云梨感慨。

    杜菱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不太好，转而问道，“这边安全吗？”

    楚云梨点头，“算是安全，如果没有人带路，住个十天半月应该没人能找过来。”

    十天半个月他身上的伤也该痊愈了。

    看着身上包装好的伤，他问道，“你是大夫？”

    楚云梨看他一眼，“你说是就是吧。”

    山洞中沉默，多了一个男人，赵大丫很是不自在，和婆婆两人就是不往这角落来。

    杜菱受伤太重，基本上整天都在昏睡，一觉睡醒后从藤蔓的枝叶间，看到外面黑漆漆一片。

    突然藤蔓晃动，期间钻出个纤细的身影来。楚云梨拎着篮子进门，看到杜菱已经坐起，“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好多了。”杜菱看了看胸口的伤，已经开始结痂，真心实意道，“多谢姑娘，等我好了，必有重谢。”

    “不用，往后拦好边关，别让蛮族进来抢东西，就不枉费我救你一场。”楚云梨语气也认真，一一拿出篮子里的东西，那边赵大丫已经过来，拿了米过去做饭，“那些人走了吗？”

    “还没有。”楚云梨摇头，“我回去还碰上了三波。”

    赵大丫眉心皱起，“太危险了，我们将就着吃就是了，不用特意回去拿。”

    楚云梨跑下山，不止是拿东西，还得看看他们是不是退走，然后才能搬回家。

    “他们兴许是找我。”杜菱出声，“等我稍微好些，我就走，弄出一些动静让他们知道我走了，自然就会退走。”

    又过去三天，楚云梨再次回到镇上时，发现已经有人回家了，大街上也偶尔能碰到一个人，她还看到百花楼那女人正指挥众人打扫。

    这段时间楚云梨打听过，百花楼算是浮镇最大的花楼，就是镇长也经常过去宴客，如今百花楼的人回来了，看来是真离开了。

    于是，当日三人就搬了回来，整个镇子的人都习惯蛮族来了又走，家家户户又亮起了烛火，但到了半夜，整条街上许多人呼喝而来，随后响起了砸门声，众人听到动静先是一惊，然后微微放松，蛮族那些人可不会敲门，哪怕是砸门都嫌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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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然有事情耽搁了，三点的更新会多一点

 被换亲的姑娘 十

    但就算是自己人, 这样声势浩大，该是镇上的民兵，看这模样应该是搜查，其实也没好的多少。

    大半夜的砸门, 楚云梨回家后也并没有睡得太熟, 毕竟她们院只有三个女人, 兴许会有人打她们的主意。

    打开门, 看到一水的蓝色短打，手中都拿着大刀, 果然是民兵, 为首的是个魁梧的中年男子, 一脸肃然，“奉命搜查, 让家中的女眷都出来，免得被冲撞。”

    “搜查什么呀？”楚云梨侧身让他们进来，试探着问, 随着问话, 还塞过去一枚银子。

    中年汉子手一翻，不着痕迹地将银子塞入袖子，才道, “别多问。只要你们家中没有陌生人, 我们查了就走。”

    确定家中只有三个女人后，果然是查了就走。

    等他们离开了, 楚云梨关上门，身后赵大丫很是紧张, “是不是找山上那个人？”

    很可能就是。

    楚云梨摇摇头, “不用管, 回去睡觉。”

    一整夜镇上的狗叫得此起彼伏，根本睡不着，白天的时候又来了两波人搜查，家中刚刚收拾好，又来搅乱，最后懒得收拾，随他们查看，眼看着天色渐晚，赵大丫和婆婆一起做饭，楚云梨看了看后山，发现已经有一片火把往山上移动，不用说肯定搜查杜菱的。

    看来镇长是找不到人不罢休。

    晚上吃饭的时候，婆婆低声道，“那个人要是可以，让他赶紧走吧，留在这里折腾人倒是其次，而是看这架势，他也太危险了。如果他能顺利离开，要是能帮我们把这两个镇的镇长换掉就更好了……”

    这就是委婉的提要求了。

    楚云梨听了，觉得就是自己不用提，以他边关将士的身份，应该也看不得这种通敌的人。

    恰在这时，外头砸门声又起。

    赵大丫叹口气，“一天四回了。”

    楚云梨起身去开门，让人意外的，这一次不是五人或十人井然有序的小队，外头站着三个人，为首的居然是赵大壮。

    他也一身蓝色短打民兵模样的打扮，看到楚云梨后，冷笑道，“搜查！”

    楚云梨这才发现他们身后已经堆了三四袋粮食，这是借着搜查的名义打劫来的吧？

    “你们伍长呢？”楚云梨挡住门口，并不让他们进，“就你们三，天又黑了，我们屋中都是女眷，这也太不合常理了。而且下午的时候我有问过那个差爷，他明明说晚上不搜的。”

    赵大壮上前，“死丫头，你敢拦着我们？”说话间就要挤进门。

    楚云梨简直烦透了他，一脚踢上他膝盖，赵大壮单膝跪地，她再一脚踢上他的屁股，人趴下后，拎起门边的扁担，狠狠打在他的小腿上。

    黑夜中，火光映照下，赵大壮的惨叫声里，众人清晰地听到一声骨裂的喀嚓声。

    不理会他的嚎叫，楚云梨看下剩下被她这一系列动作吓得呆住的两人，“我不是针对你们，他是我哥，这是我们的家事。”真要是打还是打得过，就是有点麻烦。

    那俩人也不知怎么想的，转身扛了粮食就走，还剩下了一袋留在原地。

    这时候，隔壁的门打开，走出来一个年轻男子飞快把那粮食拖回院子里，对上楚云梨的目光，坦然道，“这本来就是我家的。”

    楚云梨也拖着赵大壮进门，任由他死狗一样躺在地上哀嚎，然后关上门，去屋中拿了刀。

    见状，赵大壮顾不上嚎，“我不是故意的，小丫，我是你哥哥，要是伤了我，娘不会放过你的。”

    楚云梨拎着大刀越走越近，“就是她来了我也不怕。做了民兵是吧？不得了了是吧？”

    她拿着大刀比划，“你说你要是少了一条腿或者少了一只手，那边还会不会要你？”

    “不不不，不能……你不能……”赵大壮吓得拖着那条断腿往后缩，“我才刚养好伤，家中实在没米下锅了，小丫，我是你大哥，你总不能看着我饿死！”

    “就因为你是我大哥，所以你们一次次挑衅我都没有下死手。”楚云梨说着话，脚下慢慢靠近他，丢开大刀重新拿起扁担，对着他完好的另一条腿再次敲了下去。

    咔嚓的骨裂声再次响起，赵大壮再一次忍不住惨叫起来。

    看着高高在上眼神蔑视他的纤细姑娘，此时在他眼中无异于修罗一般，“小丫，我知道错了。”

    “哪儿错了？”楚云梨老神在在。

    赵大壮哭得涕泪横流，“我不该上门来抢你的粮食。”

    她又问，“还有呢？”

    赵大壮一愣，试探着道，“我不该欺负你打你。”

    “还有呢？”楚云梨显然并不满意他的回答。

    “还有？”赵大壮一脸茫然，却又不敢不说，“我不该拿你换亲？”

    楚云梨对着他胸口踢了一脚，“最不应该的，就是拿我和姐姐当撒气的沙包，就像是现在这样。”她又踢了几脚。

    赵大壮只呜呜的哭，一个大男人蜷缩在一起哭简直没眼看。

    楚云梨丢下他，转身就看到赵大丫面色复杂的站在屋檐下看着地上的男人。

    她回去睡觉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又被一阵砸门的声音响起，这一回站在外头的是赵母和何鱼，当她看到院子里蜷缩在一起的男人时，对楚云梨有些惧怕的她，这会儿完全忘了，满脑子都是儿子被打伤了，咒骂道，“老娘最恨就是生了你这个讨债鬼，当初生下来就该把你掐死，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把你大哥丢在院子里过夜，要不是有人跟我说你打你大哥，你还真让他住一晚上外头？”

    “你儿子要来抢我粮食。”楚云梨认真道，“不会是你的意思吧？”

    赵母一愣，看向地上的儿子，“她们俩寄人篱下，这家中就一个老太太，哪里会有粮食？”

    赵大壮不理，只喊疼，要请大夫。

    楚云梨扬眉，看，赵母当两个女儿不存在，想起来的时候会找上门，比如她觉得两个女儿没有粮食，除了想着拿她们换粮食之外那是绝对不会上门的。但是赵大壮不同，但凡能找这姐妹的麻烦，他都不会放过机会。

    何鱼赶紧去地上扶，发现他的两条小腿不自然的弯曲，一点劲都使不上，顿时骇然，看向楚云梨，质问道，“他是你大哥，你怎么能下这样重的手？”

    楚云梨不甘示弱，嘴上功夫她就没怕过谁，“我嫂子还是他媳妇儿，没见他省力，还把人打死了。”

    何鱼默然，眼泪已经流了出来，“你害我，你害我！你们赵家害我何家，说什么换亲，最后只有我一个人嫁，你们就是骗子，现在他还瘫了，这日子还怎么过？”

    她想起什么，站起身擦擦眼泪，“我要回家！这日子不过了！”

    说完，起身就走，被赵母一把拉住，“你是我赵家的儿媳妇，想去哪里？”

    何鱼一把甩开她，“我哪儿差了？凭什么让我嫁一个瘸子？”说完，人已经飞快出门跑了。

    赵母愣住，地上的赵大壮还在惨叫，她哪儿扶得起来，只得看向楚云梨，“快把你大哥扶起来，我们送他去医馆。”见她不动，皱眉道，“到底是你大哥，你要看着他死不成？”

    楚云梨摇头，“我宁愿没有你们这样的亲人。方才何鱼的话说得对，我哪儿差了得嫁一个瘸子？”

    赵母皱眉，“这都是为了赵家着想。我养你们一场，做主你们的亲事难道不行？”

    “你那是做主亲事吗？”楚云梨反问，不待她回答，继续道，“你那是把我们当猪养，长大了可以换粮食的。”

    赵母哑然，下意识反驳，“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的？”楚云梨追问，“你对待我们，和你猪圈里的猪有什么不同？”她点点头，“还是有所不同的，比如猪只能卖一次，而我们被你卖过之后，还能拉回来重新卖，因为我们是你生的，这身血肉是你的，所以你高高在上主宰我们的人生。既然如此……”

    哐当一声，她把那大刀扔到了赵母面前，“这条命你拿回去！”

    赵母被吓得一哆嗦，看着两个面色冷淡的女儿，突然就哭了出来，“我能怎么办？你们说我能怎么办？你大哥不娶媳妇不生孩子，赵家断了血脉，我对得起你们爹？”

    “那他打人的时候你怎么不管？”赵大丫质问，“我被卖了换给他的媳妇，他都能打死，当我的牺牲是什么？是因为还有小丫吗？现在小丫嫁了，他还打媳妇吗？”

    赵母默然，想起儿子再次成亲这些日子，对待何鱼虽然有时候会发火，但还真没有动手打过。

    连赵大壮自己听到这话都愣住了。

    “不是这样的。”他反应过来，“这段时间家中饭都吃不饱，哪还有银子去买酒？”

    楚云梨闲闲道，“但就算你不喝酒打人的时候也不少。”看向赵母，“往后你们都别再来了，当我和姐姐死了，或许你当你没生过女儿。要是再来，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赵母被吓住，“但是……我怎么把你大哥挪到医馆去？”

    潜意思还是想要姐妹两人帮忙，楚云梨扬眉，“就这模样，丢门口难道还会有人捡？”

    赵母愣住，楚云梨已经又拖死狗一样把人拖出了院子外，一路上赵大壮不停叫唤他的腿痛。

    门砰一声关上，赵大丫站在院子里愣神，“小丫，他们以后又来怎么办？”

    来一次打一次，打一次让他养上半年，多来几次他们自然就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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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点多更新吧，这会儿悠然又有事情耽搁了

 被换亲的姑娘 十一

    天大亮之后, 楚云梨拎着一个篮子独自上了山。快要到那片山崖时，由上而下下来了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眉眼间与付氏有些相似，一行人看到她一个姑娘上山, 还侧身避让。

    楚云梨面色如常, 欠身道了谢, 继续往上走, 即将路过最后两个人时, 最前面的年轻男人突然道，“姑娘, 这么冷的天，你上山做什么？”

    楚云梨顿住脚步，回身时脸上已经带上了恰当的笑容，“我是上山采药的。”

    那男人点点头, 一挥手带着众人下山。楚云梨转身，到了那片山崖, 戒备的扫视一圈才进了山洞。

    山洞中, 杜菱靠在山壁上假寐, 听到动静, 眼神锐利的扫了过来, 看到是她, 面色柔和下来, “小丫姑娘。”

    楚云梨把篮子里的饭菜拿出来，“搜查了一整夜，刚才我上来还遇上了他们。你要走吗？”

    杜菱沉吟, “明日一早, 我会离开。”

    “那我给你送些干粮过来吧。”楚云梨想了想, 又道，“到时候我送你从小路离开。”

    杜菱拿筷子的手一顿，抬眼认真看她，“谢谢你，小丫姑娘，你有什么想要的吗？你救了我的命，我想感谢你。”

    楚云梨想起婆婆的话，笑着道，“如果可以，把这两个镇长换了吧，希望新来的镇长能正经训练民兵，多少也抵御一下，别像那晚上一样，一个民兵没看见，等蛮族走了，又跑出来搜查，其实就是搜刮百姓。”

    那一日来了三拨人，每次她都给了一枚银角子才算糊弄过去，别的人家，要是不给好处，不给你翻个乱七八糟都不算完，“不小心”打坏了锅碗，难道还能与人家争论？

    听到她这个要求，杜菱默了下，“小丫姑娘，你就不为你自己要些什么？”

    “没有。”楚云梨认真道，“我会采药，能养活自己。”

    翌日天蒙蒙亮的时候，楚云梨拿了包袱上山，亲自送走了杜菱，看着他在小道上越来越远，身影消失在树林中，才转身下山。

    不是没看出来他眼中的好感，而是她根本接受不了别人了，她一来就感觉冯韶安离自己很远，这个世界他可能不在。

    下山快要到山脚时，又遇上了付中一行人，再次看到她，他似乎也有些意外，“这么冷的天，姑娘天天上山吗？”

    楚云梨拎着篮子，“不是，前两天躲在山洞中，东西没拿完，家中不甚方便。现在蛮族走了，特意来带回去。”

    隐约看得到她篮子中有锅碗和筷子，付中挥手让她过去，楚云面色如常，越过众人往前，快要到后街时发现他们追了上来。

    “等等！”付中厉声喝道。

    楚云梨顿住脚步回身，“何事？”

    付中眼神中带着打量，“你住的山洞带我们去看看？”

    怀疑了？

    “这……”楚云梨摊手，“那地方是我家躲坏人的，知道的人多了不好。”

    付中一抬手，大刀就放在了她的脖颈上，锋利的刀锋带着寒意，楚云梨微微皱眉，“我带你们去是。”

    于是转身，重新上山，直接带着他们去了那山洞。

    山洞中井然有序，早已打扫干净，付中周围看了一圈，没看出哪里不对，这才带着人走了。

    楚云梨跟在他们身后下山，等到家时天已经大亮，赵大丫站在门口，看到她回来顿时松了一口气，一把将她拉进门，“半天不回，我都担心死了。”

    楚云梨放下篮子，解释，“碰上何夫人的哥哥了，他可能有所怀疑，还让我带他去了我们的山洞看过。”

    赵大丫面色慎重，“还好那位将军早上走了，要不然你今早上送饭菜的时候岂不是刚好遇上？”

    拉着她进门，“回去吃饭，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天气还是很冷，临近年关，大街上的已经恢复了以前的热闹，楚云梨也上街备年货，这一日还遇上了何鱼。

    她已经不是原来朴素的粗布衣衫，换了一身粉色衣衫，外罩粉色披风。头发也不再如以前一样用布包着，现在她的头发挽了起来，上头还插着一只精致的银钗，脸上抹了脂粉，嘴角微微勾起，边上是一个肥壮的四十多岁男人，那男人揽着她的腰，姿势亲密。

    万万没想到。

    楚云梨手上挎着个篮子，惊讶的上下打量她，准备转身时发现那边何鱼也已经看到她了，还朝她招手。

    楚云梨没过去。

    倒是何鱼自己走了过来，“小丫，我有事情跟你说。”左右观望一圈后，眼神落到边上的食寮中，“去那里面说。”

    察觉到那男人打量自己的视线，楚云梨有些不适，“就在这里说。”

    何鱼也看到了那男人饶有兴趣的视线，不再强求，伸手掏出一个荷包，从里面拿出一锭银子，“这个给你大哥，给他买些东西补补，算是我对不起他。”

    楚云梨有些惊讶，不是惊讶于何鱼再嫁，而是惊讶于她还会给赵家银子，不过，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我不会再回去，而且我相信他们也不想再见到我。”楚云梨退后一步，“这事你找别人吧。”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嫌我这银子？”走了几步，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何鱼质问的声音。

    她有些不耐烦，回身问，“看到我大哥一次，我会打断他一条腿，你确定要我去送？还有，你银子怎么来的，关我屁事！”

    看到那男人和付中有些相似的眉眼，楚云梨警告道，“别想着找我麻烦。”

    何鱼面色白了白，“我能怎么办？我能换两百斤粮食，我娘需要这粮食，再说，那可是镇长家中，哪怕只是做个丫头，也是我的运道。”

    她声音极低，但语气沉稳，与其是说给楚云梨听的，不如是说给她自己听。

    楚云梨有些恍悟，原来是再嫁之后心里不安，才会上前送银子。

    要她说，真没必要给赵家送银子，虽然她现在找的付中他爹也不怎么样就是。

    杜菱已经平安离开，相信用不了多久，付家别说银子，命能保住都是运道好。

    过完年，山上的雪化了，渐渐地温暖起来。草木复苏，采药最多最好还是得赵村那边的山上，主要是太远了没人去采，楚云梨又开始回去采药。

    因为离得太远，她哪怕起了个大早，到了赵村时刚好是各家出门干活的时辰，她一路走得飞快，还是遇上了不少熟人。村里人最后一次看到她，还是成亲那日从何家回来，当时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开口就要毒死夫家一家人的姑娘，那就不是一般人。

    现在看到她，也只有少数几个妇人会和她打招呼，楚云梨不甚在意，打招呼的她随口应两声，不喊她的，也就当做大家都不认识。

    路过赵家时，她往里看了一眼，其实到赵村来采药，也是为了打听一下赵家的近况。

    赵家院子里，赵大壮的那女儿在里面玩泥巴，看起来似乎很正常，她没在意，直接上了山。

    等到太阳落山从山上下来，赵家院子还是一样安静，她没多在意，往村外走，没多久居然遇上了个意外的人。

    何婆子的大二媳妇，当初她醒过来闹事时帮着和稀泥的赵氏。

    赵氏拎着个包袱，看到她时颇为意外，上下打量一番后，笑着道，“小丫？”

    楚云梨点点头。

    “还真是你啊，婆婆说你和你姐姐搬去了浮镇，我还不信，没想到你变化这么大。”赵氏笑容满面，和她一起往村外去，自己就先解释了，“家中太忙，我回来帮着做一天活，过两天三弟要娶媳妇了。”

    楚云梨好奇，“谁家的姑娘？”

    要说这何老三，平时看起来沉默寡言，两个村的人提起他都说他可惜了，要是腿脚利落，那真是不差什么。

    但是私底下……他比赵大壮更加狠厉。

    赵大壮平时不打人，虽然凶神恶煞，但没惹到他的时候，还是和正常人一样的。

    但是何老三不同，他的腿脚是十几岁时才瘸的，庄户人家腿瘸了，那就跟废人无异。心情郁结之下，脾气异常暴躁，经常背着人收拾赵小丫，而且他腿伤的时候其实也伤了身子了，不能圆房。成亲两年后肚子没消息，这也导致何婆子对她这个三儿媳很不满，没少收拾她。

    可以说，谁嫁何老三谁倒霉。

    当初换亲，赵大壮打死媳妇，还有个孩子。而何老三腿瘸，看不出两个新娘子谁更幸运。

    但其实呢，赵大壮对于何鱼还是很喜欢的，加上一年后何鱼就有了身孕，顺利生下来一个男孩，赵大壮和赵母对她也不再苛刻。与之相反的，赵小丫嫁的是瘸子，一开始去了后家里家外一把抓，本来对她不喜的何婆子也对这个儿媳妇渐渐地改观，但后来发现赵小丫不能生孩子，这个就不能忍了。

    赵小丫被苛待，白天干活，晚上回去还要遭受何老三的毒打，平时还有何婆子的谩骂，三十多岁就苍老得不行，最后出去干活时一头栽倒，就这么去了。

    所以，那日楚云梨醒过来之后，最先想到的就是离开何家，这门亲事无论如何也不能成。虽然她打得过何老三，但赵小丫自己最憎恨厌恶的就是何家母子。当下的女人成过亲，那就是别人家的人，楚云梨离开何家，那她就还是赵家姑娘，不是何家媳妇。

    与何家一点关系都无，才是赵小丫最想要的。

    这些念头在她心头闪过，也不过几息，那边赵氏已经笑呵呵道，“说起来这还是你娘做的媒，说的是你表妹。”

    赵母的娘家，赵小丫有三个舅舅，和她年纪相仿的，大概是他三舅舅家最小的女儿张落雨了。

    赵家这辈女孩不多，张落雨又是其中最小的那个，很是得宠，她有些狐疑这婚事是怎么成的？

    那边赵氏已经道，“聘礼就三两，你娘动作快，要不然不一定能轮到张家。”

    三两聘礼，普通人家能把四个儿子的媳妇娶进门了。

    “你怎么都不说话？”赵氏笑吟吟问，眼里满是看笑话的意思。

    楚云梨摇头，“没什么好说的。”

    “就没后悔？”赵氏不信。

    楚云梨摊手，“要是我乖乖嫁了，何鱼就是我大嫂，也拿不出这些银子给他娶媳妇。”

    赵氏一想，也对。

    何鱼如今拿得出银子，是因为她改嫁，而她之所以能说走就走，说到底还是因为赵家的聘礼没拿。如果赵小丫还是何家三媳妇，那赵大壮别说瘸了，就是他死了，何鱼想要改嫁，也得问过赵母的意思。

    不过无论如何，赵小丫这样闹，何家的日子靠着何鱼是很好过的。那何婆子想要拿银子给三儿子娶媳妇，也不能落下了两个大的。当下可是长子养老送终，给大房的银子怎么也不能比三房少。

    哪怕被楚云梨直白的戳穿，赵氏心情也很不错，眼看着两人就要分路了，临走前笑道，“二十六那天你要愿意的话，也来沾沾喜气。”

    如果可以，楚云梨是这辈子都不想再去何家，再说了她身份尴尬，真要是跑去，人家还以为她砸场子呢。

    这边说起何老三，回去的路上还真就碰上了他，身边带着的人就是赵小丫的表妹，也是她小时候很羡慕的人。

    他们没打招呼，楚云梨也装作没看见，就这么错了开去。

    翌日早上，楚云梨再去赵村，刚刚开始爬山，就察觉到有人尾随。

    ※※※※※※※※※※※※※※※※※※※※

    中午12点见。

 被换亲的姑娘 十二

    她有几次试着假作无意间观察林子, 实则注意后面的人，发现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身满是补丁的布衣, 脚下的鞋子还露出了满是泥垢的脚指头, 满身脏污, 眼神紧紧盯着她。

    她假作不见, 继续往山上走, 半个时辰后，周围林子已经很深, 且人迹罕至，察觉到后头的人有加快速度的意思, 楚云梨拔腿就跑。

    她拔腿就跑，后头的人飞快追了上来。

    楚云梨专往林子深处钻，离了那边的主路有一段之后, 她顿住脚步。

    “跑啊，怎么不跑了？”身后的男人气喘吁吁，“我看你往哪里跑。”

    楚云梨回身，“你认识我？”

    “当然。”他笑着一步步逼近, “何老三的媳妇嘛，那时候你们成亲, 我还去吃饭了的。我和他, 可是很好的朋友的。”

    他这么一说，楚云梨倒是想起来了, 要说赵小丫成亲之后除了何老三, 还有一个特别害怕的人, 她看了看这人脸上的脏污, 应该就是那个经常尾随她的。有一次还把她按在了离家不远的草垛中, 要不是刚好有人走过，还真就说不清结果如何。

    楚云梨一步步后退，“你怎么知道我要来这里？”

    “何老三说的啊。”他笑呵呵的靠近，“看我没媳妇，给我指了一条明路……你放心，等你成了我的人，我会照顾你的。”

    说着，人就扑了过来。

    楚云梨侧身避开，捡起边上的枯树干对着他的背狠狠打了过去，打得他一个踉跄，险险扶住了树才没有摔倒。

    他站稳后回身，眼神凶狠的看了过来，冷笑道，“这么凶的，等老子把你带回去……女人都是这样，睡过了就服了……嘿嘿……”

    楚云梨听不得他这种笑声，自己上前，对着他劈头盖脸一顿暴揍。

    一开始他还骂骂咧咧，几下之后呼痛，发现怎么躲都躲不过之后，开始求饶，“别打了……我走就是……”

    楚云梨从篓子中拿出刀，放在他脖颈上，微微使劲，刀锋入肉，流出一道鲜血来。

    而男人被她这动作吓得魂飞魄散，虽然许多人家中都有匕首，但这玩意儿可不便宜，就是有，那也只是放着防身，谁还真的随身带着拿出来杀人？

    他僵硬着身子不敢动，眼珠子都不敢乱转，只看着面前的匕首，“别……”

    “再问你一次，谁让你来的？”楚云梨语气沉沉，“警告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人！”

    “真是何老三，他说昨天他大嫂遇上你了，要不我也不能知道你今天到这里来啊！”男人身下，一股难闻的味道传出，楚云梨皱皱眉，她是真没想到，这男人这么不经吓，她不想沾上这味儿，当下匕首收回，不带那男人高兴，她对着他胸口处狠狠扎了进去，匕首大半截入肉，男人的惨叫声响在林子里，惊起了一群鸟。

    “能不能活，看你运气！”楚云梨收回匕首，男人又是一声惨叫，她抓起边上的枯叶擦匕首上的血迹，“其实我打过何婆子，还有我哥的腿也是我打折的，不知道何老三让你来……”她凉凉笑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哪怕这男人没把她如何，也不能就这么放他全身而退，要不然以后该没完没了了。今日之事传出，该没有男人敢再打她主意了。

    看着她身影飞快消失在林子里，男人捂着胸口，眼神恶毒，却不是对着她，咬牙切齿道，“何老三！”半晌后，捂着胸口踉踉跄跄下山去了。

    楚云梨站在大树后，看着他下山了，才重新进了林子采药。

    天气渐暖，她还有意打听了一下，除了听说何老三经常带着张落雨经常去镇上买东西，似乎没人找他的麻烦。

    楚云梨扬眉，想起那天被匕首吓得尿裤子的男人，这胆子也太小了。还以为她那句挑拨之后，回去该找何老三的麻烦，没想到他什么都不做。

    这一日她回到镇上，天色已晚，还没到家，就听到自家院子里传出有人呵斥的声音，有些奇怪。她脚下加快，走进门后发现，院子里居然是何鱼。

    何鱼一脸肃然，正对着地上被人押跪着的赵大丫冷声问，“小丫她真没对我三哥动手？和我家有仇又敢动手的人只有她！”

    “哟，挺威风的。”楚云梨进门，看清楚面前的情形后，心下恼怒，讥讽道，“何姨娘这做什么？哪怕你是边镇镇长他爹的姨娘，也管不到浮镇来吧？再有，就是我姐姐犯了事，也轮不到你来审吧？”

    何鱼怒气冲冲，“你终于回来了，还以为你不敢回来了。”对着边上的人吩咐道，“把她抓起来。”

    她身边带着的，居然是身着蓝衣短打的民兵，屋檐下还站着那个付中他爹，抱着圆滚滚的肚子含笑看着，也赞同道，“听夫人的，把她抓起来。”

    楚云梨踢开押着赵大丫的两个民兵，把她扶了起来，将她挡在身后，退到了角落，皱眉道，“敢问我们犯了什么事？”

    何鱼气怒，似乎还挺伤心，眼睛都红了，“我知道你不喜欢何家，你不想嫁也罢了，为何要打断我三哥的腿？”

    “别哭。”付胖子忙轻声安慰，“我们把她的腿也打断赔给你三哥就是。”

    何鱼跺跺脚，撒娇道，“那三哥也痛了呀！”

    付胖子一脸为难，“腿都断了肯定痛，就是大夫也没办法，我们除了报仇，也不能再做什么了……”眼看着何鱼眼泪落得更凶，他满脸心疼，无奈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何鱼一指两人，“把她们的腿砍了！”

    付胖子一口应下，“好好好，别哭了，哭得我心疼。”

    赵大丫吓得面色发白，楚云梨叹息一声，怒吼一声，“我没动你三哥！能不能听懂人话？”

    那边你侬我侬的两人诧异看了过来，何鱼冷笑，“不是你是谁？”

    “哪天被打的？”楚云梨狐疑问，“我这几天可都没去赵村，就在后山上，住在后街的人天天都能看到我来回。”

    何鱼一怔，又笃定道，“肯定是你！就算不是你，曾经你推我娘害她受伤，我也没冤枉了你。”

    这姑娘不过跟了付胖子几个月，怎么变成了这样了？

    大牢是肯定不能去的，这小镇上的牢房里头腌臜无比，关在里头的人那是看管的人想如何就如何，她们两个姑娘家真要是进去了，还能得个好？

    见状，付胖子挥挥手，那些民兵围了上来。

    无奈，楚云梨只得撸袖子。

    ※※※※※※※※※※※※※※※※※※※※

    三点见，悠然起晚了，先这么多

 被换亲的女儿 十三

    七八个民兵围了上来。

    楚云梨带着赵大丫往后退了退, 形势一触即发。

    恰在这时，门外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下人，气喘吁吁大喊，“老爷, 出事了。”

    付胖子不耐烦回身, “什么事, 好好说？”

    下人又喘息几口气, “许多官兵闯入家中, 主子全被带走了！小人跑到浮镇，本来想找舅老爷帮忙, 没想到连舅老爷也……刚好又听到老爷您在这里，您赶紧回去看看吧。”

    付胖子顾不得这边了，一挥手道，“先去看看。”

    何鱼满脸疑惑, “可是带她们用不了多久……”

    “回头再说。”付胖子不耐烦， “要么你留在这里, 等我得空再过来接你。”

    何鱼自然是不敢留的, 她可见过楚云梨对着赵大壮胖揍一顿的情形, 那真是如煞神一般, 要不是她带着这些民兵, 还真不敢上门找麻烦。见付胖子转身就走, 她根本不敢独留, 走前还不忘放狠话，“等我得空，再来找你算账。”

    楚云梨抱臂看着, 笑道, “我看你也就只威风这一回了。”

    何鱼不喜欢她脸上的讥讽之意, 不过那边付胖子已经离开，她冷哼一声，小跑步追了过去。

    浮镇和边镇的镇长全部被官兵抓了，是镇守边城的杜将军亲自带着人来抓的。还拿出了两个镇长和蛮族签订的契书，每年至少一次蛮族进来抢东西，镇长把民兵控制住，蛮族抢到的东西和镇长分。

    并且，民兵两个镇加起来也才一百多，但那册子上，每年民兵阵亡一百多，又重新征一百多，但其实呢，民兵只偶尔有几个阵亡，有些人挂了民兵头衔，领了好几年年的粮食。

    至于为何这么麻烦，是因为无论各种兵种，但凡阵亡，家人都会领到一笔银子。

    这两个镇上的民兵家人，都没见过这个，那些银子，全部进了两个镇长的腰包。

    两个镇长被抓，与镇长亲近的人家纷纷避之不及，表示自己和他们没关系。但又岂是那么容易撇开关系的。

    最简单的，比如付中他爹新纳的小妾何鱼，她三哥娶妻的聘礼三两银子，在以前的何家是绝对拿不出的，银子的来路不言而喻。

    但凡查得到去处的，纷纷开始追究。杜菱甚至还张贴了告示，表示愿意归还脏银脏物的，酌情会轻判。

    杜菱就住在浮镇镇长家中，每天晚上偷偷摸去镇长家中的人许多，就是何婆子也不例外，她足足还回来十几两银，还想要把女儿带回去。

    银子收了，带人的请求却被拒绝。

    这些事情楚云梨不知，她和往常一样去后山采药，正值春日，许多药材都冒了头，再加上天气越来越好，也好炮制。

    这一日下山时，看到前面出现一行人，身姿笔挺，面容威严，还穿着盔甲，为首的人正是杜菱。

    “小丫姑娘，我去你家中找你，听说你出来采药了。”杜菱冷硬的脸上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答应你的，我做到了。”

    他指的应该是换镇长的事，楚云梨失笑，“那时你也没答应我。”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很认真的记着。”杜菱语气认真。

    楚云梨垂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吃饭了吗？”

    “还没有。”杜菱转身，吩咐身后的人离开，这才跟她一起回了小院，“我带着他们巡逻，在这镇上，还有没有哪家欺男霸女？”

    除了和两个镇长有关的人家，其余都都还好。

    但是那些人都已经被他该抓就抓，该罚就罚了。尤其现在大街上还有官兵巡逻，“挺好的。”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楚云梨端饭菜，“事情办完，我就要回去了。”声音里有些低落。

    楚云梨假装没听出来，“走前别忘了给我们找个好镇长。”

    见她面色如常，他到底有些不甘心，“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楚云梨反问，“你们军中招女大夫吗？”

    女大夫肯定是不可能的，就是做饭，那也是伙夫，偌大的军营都是男人，军中严律，女人不能进。杜菱想了想，“你可以在城中开医馆。”

    楚云梨失笑，摇头道，“那就算了。”想了想，她问，“你们是不是需要许多药材？比如金疮药？”

    杜菱不妨她会问起这个，点头道，“确实，有时候买不着。”

    她放下碗去了药房，拿出来一些，“这种你可以试试，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跟我买。”

    杜菱接过，“军中要的，可不是一点点。”

    “我知道。”楚云梨笑着道，“我可以种。”而且可以找人来种。“现在说这些太早，你先拿回去用了再说。”

    杜菱在小院吃过饭，然后带着药离开了。等楚云梨送他出门回来，赵大丫看一眼她，一会儿又看她一眼，问，“他好像对你……我见过的男人挺多的，他对你似乎有些不同。”

    楚云梨失笑，“姐姐，你想多了。”

    杜菱没几日就带着官兵走了。

    小镇上会恢复了平静，以前蛮族每年都会来，现在知道了是因为镇长，但换了镇长谁知道是不是一丘之貉？

    所以，大家的日子没什么变化，都忙着春种。

    两个镇长的家人都被押送离开，包括还在昏迷的付氏，不过她这辈子都不会醒过来了。镇长家中的下人，确定没有做过恶的，家人可以来赎回去，其中何鱼就被赎回去了。

    虽然家中都称她为姨娘，但其实她就是个花了粮食带回去的女人，没名没分。付中得势，付胖子好好的，对她也宠，那她在人前自然有几分脸面，现如今，付家人人唯恐避之不及，她便什么也不是了。而且因为她做过付胖子的姨娘，想要再嫁都很难。

    何老三和张落雨的婚事吹了，因为要回聘礼，两家差点大打出手，仇怨是结下了。

    而赵家，赵大壮腿还在养，下地干活儿是不成的，全指着赵母，两个女儿嫁了，家中没有儿媳妇，赵母觉得家里家外的事情突然多了许多，往年还有张家会来帮忙，因为张落雨的婚事，张家对她不满，别说帮忙，现在还断了亲。她也是突然发现，赵大壮似乎什么也干不了，是个废人了。

    三月，楚云梨在浮镇外买下一片荒地，请人开了荒后，去山上找了药材回来种，她自己自然是种不了多少的，得请人。

    她最先请的，就是各家的妇人，春种之后，往年都是各家男人出去打短工，今年反过来了。因为楚云梨的医馆，她一开始收的是女人，后来为了避嫌，无论种药还是炮制药材，全部都只要女人，包吃，每天发八文钱。

    最多的时候，能请到五六十个人，其中大半都是镇上的，也偶尔会有赵村的。

    这一日，她刚刚送走一批药材，是杜菱派了人亲自来拿的，他对楚云梨有心思是真，然而她的药材很好用也是真的。

    楚云梨回了小院，看到赵母时，挺让人意外的。

    看到她进门，赵母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一小步，“小丫回来了。”

    楚云梨皱皱眉，看向赵大丫，“怎么让她进来了？”

    赵大丫满脸为难，“娘说有要事，非要见你。”

    “说说吧。”楚云梨打了水洗手，面色平淡。

    半晌，赵母试探着问道，“你请了那么多人干活，是不是挣了不少银子？”

    楚云梨拿了帕子擦手，“你想说什么？”

    她目光平淡，语气也平淡，赵母突然觉得有些难堪，但话却不能不说，“你大哥没娶媳妇，家中事情太多，小草还小，我想……我想帮你大哥娶个媳妇，但是我没银子，你能不能帮帮忙？”

    “不能。”楚云梨一口回绝，“别说是要，就是问我借，那也不可能。”

    “你真就这么狠心？”赵母有些不明白，“让你嫁何老三确实是委屈了你，但姑娘家早晚要嫁人，我……”

    听到何老三，楚云梨面色难看，“滚出去。”

    赵母实在不明白，不过她面色实在难看，只得离开。

    “姐姐，下一次别让她进门了。”楚云梨叹气，“除了要银子要粮食，她就想不起我们来。”

    赵大丫一想，还真是这样，“到底是娘，难道我们还真能不管？”

    “你要想管。”楚云梨看着她，“你搬回家去住吧。”

    听到这个，想起在赵家的日子，赵大丫深深打了个寒颤，“我听你的。”

    婆婆近来身体不好，楚云梨虽然给她配了药，但她底子太差，其实活不了多久了。

    赵大丫留在家中，基本都是在照顾她。两人说完话，楚云梨又进门去看。

    婆婆躺在床上，看着她满脸欣慰，“其实遇上你，是我的运气，要不然我老婆子早在去年冬天的时候就死了。”

    “遇上你，也是我的运气。”楚云梨心里不是滋味，这婆婆平时话不多，但对于她办的这些事都没有多管。比如关押付氏那次，换一个人早就去报信了。

    婆婆叹息一声，“你要是我女儿就好了。”

    “这有何难？”楚云梨认真道，“我改名改姓，做你女儿吧。”

    婆婆眼睛一亮，“当真？”

    “自然当真。”楚云梨问她拿了户籍文书，第二天就去找了镇长，婆婆姓李，她给自己重新办过，改了名，叫李云，就是李婆婆的女儿。

    改名字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不过楚云梨也没有刻意瞒着，大概婆婆真的很高兴，渐渐地好转起来，还能下地了。

    赵母去她自己女儿地里的时候，就看到自家女儿扶着个衣衫整洁的老太太，正低声和她说笑。

    ※※※※※※※※※※※※※※※※※※※※

    九点见

 被换亲的姑娘 （完）

    赵母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她和两个女儿似乎都没有这样亲密的时候, 眼看着到了中午，做饭的婆子送了饭菜过来，地里的妇人都出来吃饭了, 她才回过神来, 往楚云梨那边走去。

    赵母一来 , 楚云梨就注意到她了, 此时看到她上前, 直接问 ，“你有事吗？”

    看着她脸上瞬间冷淡下来的面色, 赵母心情复杂，“我想来跟你说, 当初我错了，不该把你嫁给何老三。”

    这倒是稀奇了，楚云梨满脸惊讶的看着她。

    赵母低声道, “现在赵村的人都说，何老三他……不行，而且很喜欢发火，还动手打人。”

    楚云梨惊讶, “你怎么知道的？”

    要知道，上辈子何老三可是好人, 人前从不发火。认识他的人提起都会叹一句可惜。尤其赵小丫没能给他生个孩子, 都说他时运不济。

    “何老三的腿被打断，他娘去照顾他时, 被他把热汤当头浇下, 脸都被烫伤了。”赵母声音低低, “而且还是他们村的狗剩说他不行之后的第二天, 狗剩传出来这个消息, 好多人都不信，没想到第二天何老婆子就受伤了，当时摔在地上都起不来，许多人都看到了。”

    “小丫，娘对不起你。”

    楚云梨看着她，问，“你摸着良心说一句，如果那时候你知道何老三脾气暴躁还会打人，且他不能圆房之后，还会不会让我嫁？”

    赵母愣住，半晌无言。

    其实还是会的，只要能让赵大壮娶上何鱼，赵小丫就该嫁，当然了，何老三这样子，何婆子那边是不敢再拿乔的。

    见她不说话，楚云梨扶着婆婆转身 ，“娘，风有些大，我们回去吧。”

    赵母嘴唇颤抖了下，“你叫她什么？”

    “忘了跟你说，我现在叫李云，我是婆婆的女儿。”楚云梨看着她，认真道，“当初我出家门，是娘收留我，以后我会给她养老送终。”

    赵母看着婆婆身上整洁的衣衫和脚下干净的鞋，证明她确实是不用干活的，女儿愿意奉养别人，也不愿意借自己一枚铜板，她突然觉得胸口堵的喘不过气来，不知不觉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小半年，转眼到了夏日，楚云梨这段时间极力给婆婆调养身子，但她的身子还是一日日灰败下去，兴许，过不了今年了。

    这一日她去地里，回来的时候又遇上了何鱼，她正站在路旁看着酒楼，看到楚云梨，几步走到她面前，“小丫，我想去你地里干活，可以么？”

    “当日你走的时候，不是说要对我不客气？”楚云梨一点给她面子的心思都无，“你要愿意就去。”

    那地里干活的，可都是家里面干农活的妇人，个个厉害，而且楚云梨找了个嘴巴厉害的领着，她虽然想要提高女子的地位，却也没想着让她们白拿工钱。稍微年轻些的妇人和小姑娘，基本上不在地里，去了炮制药材的院子的干活，那边活儿要轻松一些，但不是什么人都能去，非得楚云梨亲自点头。

    何鱼道了谢，又问，“你大哥他最近好么？”

    “不知道。”楚云梨摊手。

    她是真不知道，不过想也知道不好了。

    何鱼第二天就去了地里干活，那些妇人整天干活的间歇就会说些各家的消息，尤其对于东家的事情就更喜欢议论了，不过都是偷偷的。对于何鱼的身份大家心里都清楚，见楚云梨还愿意让她干活，都赞东家善良。

    在这里干活，不说别的，因为家中不能离人，好些男人都开始学着料理家务，对待媳妇也不会再随意打骂。还有婆婆，对待在外能拿回银子的儿媳妇，也不好随意使唤了。

    最要紧的，还是因为有了这份工钱，家中日子宽裕了许多。所以，她们对于楚云梨这个东家，感激居多。

    她们也没有故意排挤何鱼，楚云梨也不允许有这种事情发生，哪怕如此，何鱼做了几天后，就拿了工钱再也不来了。

    之后没多久，发现她去了边镇的富商家中做了丫头。

    如果是一开始嫁给赵大壮的那个何鱼，对于药田里的这些活，应该是得心应手的，虽然辛苦些，但肯定能坚持下来。再如何也不会比庄户人家家中春种秋收时累，但是已经做过镇长家姨娘的何鱼，见识了那些富贵之后，不乐意自己做一个月不如人家头上一支钗。

    只能说，人各有志!

    赵大壮的腿好了之后，再来找过她们，确切的说来找过赵大丫，想要借银子，最后还借到了。

    不是赵大丫舍不得这份情意，而是赵大壮几乎跪在地上说赵母生病需要抓药，这银子拿去是救命的。

    赵大丫给了，不过因为她本身就是跟着楚云梨过日子，一直在家中打理家务，手头的银子都是楚云梨给她采买肉菜的，并没有多少。赵大壮紧接着来了几天，赵母的病情在他口中越发严重。

    赵母生病了，她还挺担忧，嘴上再硬气，心里也还是忍不住担忧的，尤其到大壮的语气中，赵母命不久矣。

    她到底是没忍住，背着楚云梨悄悄回了一趟赵家，打算是去见赵母最后一面。

    回了赵村她一路上看到熟悉的风景还挺感慨，但看到自家小院中赵母在飞快打扫院子后，当下又气又怒，转身就走。

    当下的人哪怕装病，也没有人会拿长辈生病来说事，总是怕祸从口出，万一一语成谶长辈真病了怎么办？

    走了几步到底不甘心，赵大丫转身回去，走到自家站在篱笆院外，问，“娘，大壮说你病了，问我拿了好多银子，这事儿你知道吗？”

    赵母看到她，先是惊喜，然后听到她问这个，下意识就道，“你们是亲人，互相帮衬难道不应该？”

    哪怕是赵大壮拿她身子说事，赵母第一反应还是护着，赵大丫彻底失望。

    那之后赵大壮再次上门，她就不让他进门了。

    因为这个，她还郁郁了好几天，楚云梨知道后并不奇怪赵母的做法，赵大壮无论做什么在她眼中都是对的，这姐妹俩合该帮衬。

    见楚云梨不在意，赵大丫心情也渐渐放开了，不让赵大壮进门之后，这一日，楚云梨回家时，发现赵大壮居然跪在大门口外，这不让人奇怪，最近他经常这样，一开始就是因为他跪着，赵大丫才心软给他银子的，兴许是他觉得这招好用。

    楚云梨倒是碰上过一两回，只要没进门她就不理会，但是今日……赵大壮的面前，放着一个薄被，被子里裹着一个满脸潮红的小孩子。正是赵大壮前头媳妇留下来的那个姑娘，叫小草。

    见她顿住脚步，赵大壮忙道，“小丫，给我些银子，我带小草去看病，算是大哥求你！只要你能救她一命，想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以前他来要银子，都是赵大丫在家，前头几次都是以赵母生病为由成功拿走了银子的。

    不过后来知道她骗人，本来对赵母还有几分感情的赵大丫也彻底伤了心，母子两人再从她们手中要不到一文钱。

    但是今日……楚云梨的眼神落到了被子里的孩子身上，满脸潮红，呼吸急促，眼下隐隐泛青，这孩子再不救，就真不行了。

    楚云梨弯腰抱起孩子，“这孩子我救了，唯一的条件就是，这辈子你和你娘，再不许见她。”

    算起来该三岁大的孩子，还不如人家刚刚会走的孩子大，抱在手中轻飘飘的一把骨头，就是骨头都是很细的，生怕一使劲，这孩子的手就断了。

    赵大壮再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她是我女儿，不麻烦你，你给我银子……”

    “你还记得她是你女儿？”楚云梨冷笑着问，“这孩子怎么病的你心里没数？她倒了几辈子霉才做了你女儿。”

    她眼神沉沉，“往后你要是再来，我那大刀可还放着的。”

    赵大壮对于这个妹妹，心下还是憷的，只要看到他就能想到两腿彻骨的疼痛，床上躺了大半年才好转。此时再看到她这样的眼神，来不及多想，连滚带爬就跑了。

    抱着孩子进门，她先让赵大丫熬了药喂下，又赶紧针灸一番，两天后，那孩子才醒了过来。

    看到楚云梨，她还有些惧怕，声音细弱，“姑姑……”

    赵大丫上前安抚，“小草，你怎么生病的？”

    “洗澡……衣裳……”她摆摆手。

    三岁大的孩子还不太会说话，但她很聪明，意思已经表达了出来，洗了澡没穿衣裳。

    赵大丫眼圈红了，柔声问，“那你冷不冷？”

    “冷。”小草伸手帮她擦眼泪，“爹打我。”

    赵大丫抱着她，“往后，小草跟我过日子，再不回去了。”

    楚云梨把小草抱过来，一是可怜这个孩子，二来，赵大丫似乎没有再嫁的意思，但表示过想要养孩子。

    她说了不让赵大壮见孩子，就真不让见，发现他偷偷跑来找孩子，楚云梨就揍了他一顿，也是后来赵母跑上门骂她时才知道，早前他问赵大丫要的银子已经快一两，再多来两回，哪怕他跛了，也能娶一个媳妇了。

    不过银子没要到，聘礼不够，娶不了了。

    他这样的人，谁嫁谁倒霉，最好一辈子娶不着才好。这一回又打断了他一条腿，赵大壮又是大半年没有来，他那边好转，赵母却在秋收后累病了，这一回是真病，没多久就去了。

    看来人还是不能太劳累，上辈子，她甚至比赵小丫还要活得久。

    那之后，赵家就只剩下赵大壮一个人了，他腿脚不好，做地里的活很是勉强，天气变幻时也会疼痛，再疼再痛，吃喝都得靠自己，再没有人能帮他端茶倒水，这个时候，他尤其怀念当初赵母在时，赵大丫姐妹还有他媳妇在时的情形，家中最重要的人是他，谁也不敢反驳他的话，尤其是小草她娘，很柔弱的女人，会在他疲累时帮他递上一碗水。

    然后，他又会想念女儿，如果她在，也会照顾自己。

    他始终想不明白自己怎么能那么狠心……兴许，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能娶上媳妇，生下许多孩子。

    赵大壮活到了四十多岁，死了之后好几天，还是隔壁的邻居没看到他人，又闻着赵家院子特别臭，进去后发现他自己仰面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手中捏着一件小衣裳，身上已经长了尸斑。

    有人跑到浮镇来报了丧，这时候的楚云梨，已经是远近闻名的富人了，几乎边镇和浮镇大半的妇人，都去她的药田中干过活，哪怕她是个女人，也没有人敢小瞧了去。

    现在的边镇和浮镇早已富了起来，每年给军中供不少药，发下去许多工钱，再加上这几年蛮族再没有来过，家家日子都好了起来。

    这些都是因为楚云梨，提起她，谁都会感激几句。

    而小草，都已经成亲，听到丧事后，沉默许久，给了几两银子，让报信的人找了人葬了，她自己，则再没有回去。

    倒是何鱼，富商死后她就被赶了出来，吃不了苦今天跟着这个，明天陪着那个，糊弄日子罢了。听到赵大壮没了的消息后，亲自回去给他上了香，之后就住在赵家的院子里，一直到老死。

    至于何老三，一开始他身体有疾之事被人传得沸沸扬扬，越发暴躁，打过侄子侄女之后，两个大哥除了送饭菜，再不和他来往，就是饭菜，也是想起来送一顿，然后发现死在了屋中。

    出了人命，也没人追究，倒是何家兄弟觉得不服，如果不明不白就这么葬了，这人还真成了他们杀的。两人报了官，现在的镇长是个正直的，带人查了几天，还真发现了疑点，同村的狗剩买过砒霜，且有人看到他夜里从何老三的院子出来。

    立刻带兵拿了狗剩，回去一细问，何老三居然是被他亲自灌下毒药毒死的，人证物证都有，还没用刑呢，他自己就画押了，送去了县城，判了秋后问斩。

    ※※※※※※※※※※※※※※※※※※※※

    中午12点见。

 冲喜的夫人

    等楚云梨再次在自己床上醒过来, 还能听到赵大丫拉着她的手哭得肝肠寸断的声音，睁开眼睛就看到面前的虚影。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是两人, 赵小丫的边上, 还有个瘦得脱形的年轻姑娘, 看模样和小草有些相似, 只是眼中神采和周身气质大不相同。

    两人笑着渐渐地消散, 楚云梨恍然，原来小草也是一抹冤魂。

    可以想象若是赵小丫的人生没有改变, 那小草，也不过是另一个赵小丫而已。

    她打开玉诀, 赵小丫的怨气:500

    赵小草的怨气:500

    善值：16650+4500

    这一次的善值尤其多，楚云梨盯着那个4500，她这一回请了妇人帮着干活, 几十年潜移默化下来，边镇和浮镇的女子地位提高了不少，且她的药也救治了不少边关将士，善值自然就多。

    她没出去, 甚至都没起身，再次闭上了眼睛。

    睁开眼睛时, 入眼就是一片大红, 盖头的流苏垂到下巴的位置，右边手被人稳稳托住, 脚下不由得往前走, 楚云梨垂眸就看到地上铺就的大红毯子, 远远的还有敲锣打鼓的声音, 周围静悄悄的。

    她在成亲, 但似乎有些不对。

    成亲应该有人起哄道喜才对，周围的氛围不太对，楚云梨正疑惑间，就听到身旁婆子低声提醒，“姑娘，有门槛了 ，小心脚下。”

    楚云梨垂眸，跨过高高的门槛。以她这么多次的经验来看，但凡是这种成亲时来的，这婚事大概率是个坑。

    不过看这门槛，可不是一般人家，不能如上辈子赵小丫那样说毁亲就毁亲，农家不兴婚书那一套，不在乎这个，但这些大家族儿女成亲，牵一发而动全身。

    不知道前因后果，万一是皇帝赐婚呢，那不嫁可就是丢命的事。

    她一时间，倒不好动弹了。

    手中捏着的喜绸另一头有人牵着，还扯了她一下，这个时候，边上的婆子又低声提醒，“到了，该行礼了。”

    周围的安静有些不同寻常，拜堂倒没觉得哪里不对，随着喜婆一声满是喜庆的“送入洞房”，喜绸另一头又开始扯，楚云梨由婆子扶着，出了正堂，转入后院，走了近一刻钟，才进了一个院子。

    一路走来她注意到，这院子的方向该是在方才拜堂的正堂的斜后方，不是正院，该是离正院很近的院子。她这一回嫁的人，在这家中身份不低。

    她被牵着到了正房门口，就听一把温润的声音响在耳边，“嫂嫂，早些歇着吧。”

    然后，他就走了。

    走了！！！

    还有，嫂嫂是什么鬼？

    楚云梨这时候才恍然，她这大概是传说中的由弟弟代娶，那原身嫁的人呢？

    她被扶到了床上坐好，就听喜婆道，“王妃吩咐了，世子身子不适，一切从简，夫人自便。”

    说着，就退了出去。

    楚云梨瞬间了然，她嫁的人身子有问题，所以这揭盖头交杯酒就都省下了。

    等听到关门的声音，楚云梨一把掀开盖头，入眼处富贵逼人，屏风上的百子图绣工繁复精巧，就是窗边的花瓶也精致考究，里头的插花娇艳欲滴。

    她微微吐出一口气，似乎没那么糟。

    一转眼就身后床上躺着的人，五官俊朗，眼睛紧闭，面容泛着不自然的苍白，身上盖着大红喜被和他脖颈间露出来的大红衣领，衬得他面色越发苍白。

    原来这嫁的人，“身子不适”到了昏迷不醒的地步。

    她恍然，原来自己是冲喜来的！

    她侧身靠上床柱，闭上了眼睛。

    原身张莹雪，出身御史府。

    而床上这位躺着的世子，则是平亲王府的世子安明理。安明理出身好，长相好，且十六岁就入了军营，迄今三个年头，早已声名在外，京城中许多闺秀的春闺梦里人。

    可惜他十八岁时带兵巡视京郊，遇上贼人，他策马追了过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再找到的时候，他已经摔在了地上，且伤到了头，哪怕人还没死，但无论是太医还是京城中的名医，想尽各种办法，他却还是没能醒过来。

    眼看着他躺在床上每况愈下，眼看着就要不行了，平亲王妃跑去京郊的大悲寺求签，回来后就开始找与安明理八字相配的姑娘，这一寻，就寻到了正在给女儿寻摸亲事的御史府上。

    平亲王妃发现张云雪的八字与自己儿子相配，厚着脸皮进了宫求了赐婚之意。

    从小到大被家中娇宠着的张莹雪就这么嫁入了平亲王府。

    耳边响起了婆子询问的声音，“夫人，您要用膳吗？”

    楚云梨皱皱眉，睁开了眼睛，“不用。”又吩咐道，“以后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那婆子福身，嘴上却道，“可是王妃吩咐奴婢看好世子。”

    楚云梨扬眉，“今儿可是新婚之夜，你偏要跑进来打扰，要不要我去找母亲分辨？”

    婆子无言，看了看床上双眼紧闭的新郎，哪怕今儿新婚之夜，这还怕打扰么？

    不过也不敢真与新夫人争辩，再次福身退了下去。

    看着床上的人，楚云梨陷入沉思，张莹雪上辈子，这个人在她嫁进来的第二天就醒了。如果是一本古言甜宠，很可能两人先婚后爱，然后过上幸福的生活。

    但那也只是，事实是安明理醒过来之后对于家中给他娶进的世子妃很是抵触，之后更是遇上了他真心喜爱的姑娘。

    他是个强势的人，喜欢的人如何能委屈让她做妾室，但是家中的世子妃却是皇上亲赐，想要和离是不成的，再有，无论他愿不愿意，他确实是因为这位冲喜进门的世子妃而清醒过来的，如果真的和离，对于他对于亲王府的名声都会有损，最起码一个忘恩负义的名声抹不掉，所以……张莹雪就病逝了。

    甚至于她的死被御史府发现了端倪，张家夫妻俩想要为女儿讨回公道，却已经迟了，张父下狱，没多久就问斩，张母发配边城，却死在了路上。

    想了这么多，其实也就一瞬，楚云梨的手已经摸上了他的脖颈，掐死算了 !但她将要使劲一捏时，床上的人就睁开了眼睛。

    楚云梨和他大眼瞪小眼，“……”要不要这么巧？

    “你做什么？”安明理睁开眼睛，就看到妆容精致一身大红衣衫的陌生女子坐在床前，手还摸在了自己的脖颈上，他自小练武，常年带兵，不习惯这样危险的地方捏在别人手中，虽然没察觉到杀意，但他也不允许这种事发生。身子动不了，话问出口后，不待面前人回答，紧接着他扬声喊，“来人！”

    随着他大喊，门已经被推开，有人急匆匆奔了进来。

    楚云梨：“……”求生欲挺强啊！

    ※※※※※※※※※※※※※※※※※※※※

    三点见

 冲喜的夫人 二

    外面婆子几息就奔了进来。

    楚云梨不慌不忙收回手, 对着床上的人惊喜道，“你醒了？”

    安明理探究的看着她，婆子进来就看到自家世子“深情”的看着世子妃, 不过这时候她顾不得这个, 忙上前来, 看到人真醒了，转身就高兴的吩咐，“赶紧去告诉王妃，再让人去请大夫。”

    吩咐完了, 才上前笑着问, “世子，您觉得如何？可有不适？想用膳吗？”身子凑过去，挤开了床前的楚云梨。

    安明理看到这个婆子, 面色柔和下来，“奶娘, 我好多了 ，不用这么兴师动众。”

    胡嬷嬷嗯一声，眼泪就掉下来了, 忙伸手去抹，口中笑道，“您醒了是好事, 老奴不应该哭。”

    安明理看清楚屋中的摆设, 很是惊讶, “我怎么回来的？”

    “您晕在山上, 好容易才找到人, 晕了两个月, 现在都六月了。”胡嬷嬷说着, 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边主仆情深，楚云梨抱臂看着，那边主仆两人寒暄几句后，安明理的视线看了过来，上下打量一番她后，问，“她是谁？”

    “是……世子夫人。”胡嬷嬷有些迟疑。

    其实看到她这身打扮，安明理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闻言皱眉，“谁要娶的？我不就晕了两个月，为何已经娶了妻？”看到她眼中的笑意，莫名觉得刺眼无比，“滚出去！”

    让我滚就滚，那我岂不是太没面子，楚云梨不紧不慢坐在了床对面窗前的榻上，“今儿新婚之夜，我怕是不能走。世子有所不知，我们俩可是皇上赐婚。”

    安明理眉心皱起，伸手捂着头，面色愈发苍白。

    胡嬷嬷不满的看了她一眼，“世子刚醒，夫人不该与他争执。”

    哟，看把你能的，还敢说教她了？

    楚云梨冷笑着问，“嬷嬷这是教训我吗？”

    “奴婢不敢。”胡嬷嬷随口道，又催促外头的丫鬟，“有没有去给王妃报信？大夫呢，怎么还没来？”

    直接把她晾一边了。

    不过几息后，屋中就挤满了人，不只是平亲王妃 ，就是平亲王都亲自来了，包括府中的安明理的几个弟弟妹妹，全部挤了进来。

    大夫看过后，也满是喜意，“只要人醒过来了，其他都可慢慢调理。”

    安明理皱皱眉，“我这浑身没劲，可能还起不了身……”

    “躺得太久，一下子无力也是正常。”大夫劝慰道，“这些都可慢慢来。只要您醒了，病情就好太多了。”

    直白一些，就是醒过来后没有丢命的危险了。

    屋中满是喜意，楚云梨被挤到了最后面，她也不着急，自己找个椅子坐了，等到平亲王妃反应过来，催促众人离开后，屋中就只剩下了平亲王夫妻两人，然后就是椅子上的楚云梨了。

    她忙招手，“孩子，你过来。”

    楚云梨起身走到她面前，王妃拉了她的手轻拍了拍，“你是我们王府的恩人，可多亏了你。”又看向床上满脸不悦的安明理，“明理，这是娘给你选的世子妃，你们俩八字相配，你才能醒过来。”

    “我累了。”安明理似乎不想听这些，重新闭上眼睛。

    听到他累了，王妃忙起身，“那你们早些歇着，明日我再来看你。”

    临走前还对着楚云梨嘱咐，“你帮我看好了明理，娘记得你的好。”

    楚云梨站在门口送走了两人，转身关上门走到床前坐下。察觉到她坐到了床边，安明理睁开眼睛，“你怎么还在？”

    “我说过了，皇上赐婚，今夜我们肯定要住在一起的。”就是要分房，那也是以后的事。

    听到这话，安明理皱皱眉，“那你去睡那边榻上。”

    你以为我想跟你睡？

    楚云梨抱了自己的被子，去了对面的软榻，这王府中的软榻，又宽又软，躺下两个她都不成问题。躺好后闭上眼睛，准备睡。

    来日方长，着什么急呢。

    她这边想睡，门已经被人推开，胡嬷嬷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了一碗药和一碗粥，粥熬得软烂，香味飘得老远。

    闻着这味儿，从昨晚上到现在水米未进，她哪还睡得着？拥着被子坐起，问，“我的丫头呢？”

    张莹雪进门可是带着丫鬟的，这边没有人给她送饭菜，她就自己找丫鬟做还不行吗？

    胡嬷嬷随口问，“她们不熟悉王府中的规矩，怕出手笨脚的伤着了主子，老奴让人带着她们学几天规矩，之后再到您跟前伺候。”

    楚云梨撑着下巴，探究着问，“这是王妃的意思呢，还是你的意思？”

    胡嬷嬷吹了一口粥，道，“回夫人的话，到了王府就得守王府的规矩。”

    没提王妃，那就是她的意思了。楚云梨扬眉，“我也饿了。王府不会还差我一口吃的吧？”

    胡嬷嬷动作一顿，“老奴这就让人给夫人送膳食来。”

    很快，外头有小丫头送来了粥，和安明理的一样，楚云梨端起后有放下，“太烫了，我的丫头都要给我放凉的，嬷嬷，我不习惯她伺候。”身边没有自己的人怎么能行呢？

    胡嬷嬷皱眉，“夫人既然进了王府，就该守王府的规矩……”

    “笑话！”楚云梨打断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来做丫头的。嬷嬷要还是如此，我便要到王妃那里去问一问，在八抬大轿抬了我来，是特意让我守你的规矩的？”

    她面色冷沉，胡嬷嬷微微色变，“老奴不敢。”

    “我要我的丫头。”楚云梨认真道。

    胡嬷嬷不甘心，到底道，“老奴让她们明日就来夫人身边伺候。”

    她当然知道胡嬷嬷的意思，安明理还没娶世子妃，这院子自然就是她这位受主子优待的奶娘做主，但如今有了女主人，若是女主人强势，这院子便再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当然要一开始就把女主人压服了。比如上辈子的张莹雪，在这王府中，几乎举步维艰，被安明理禁足后，她的丫头都出不了门，病了后只能喝胡嬷嬷送来的所谓“名医”配的药，喝到最后命都没了。

    楚云梨喝完了粥，胡嬷嬷早已退了出去。她看向那边对于两人争执毫无波动的安明理，冷笑一声，起身走到榻边自顾自睡下。

    她笑声太过嘲讽，安明理忍不住问，“你什么意思？”

    “奴大欺主，你居然也看着。”楚云梨毫不客气。

    安明理不以为然，“嬷嬷是我奶娘，照顾我多年，劳苦功高，你多担待。”

    哪儿有让自己媳妇担待奴婢的？说到底，还是没把她当回事。

    这安明理再是京城俊杰，嫁过来也不是张莹雪要的，亲王府自己求了旨意，他这边还苛待，其实张莹雪是真倒霉了被平亲王妃看上，张家也倒霉。

    一夜无话，翌日早上天蒙蒙亮，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门外响起胡嬷嬷的声音，“夫人，该起身了，王妃传了话，一会儿要过来看望世子。”

    睡不成了，楚云梨起身，外头进来两个丫鬟，手中捧着大红的常服，伺候她换衣。这俩也不是张莹雪本来的丫头，楚云梨见了，没多说话，安静换了衣衫，等着她们梳头。

    胡嬷嬷这那边给安明理喂药，见状嘴角微微勾起，有些自得。

    王妃来时，楚云梨已经打理好了，到了门口亲自接了人进来。

    王妃顾氏，今年也不过三十多，面色红润，精神也好，尤其儿子醒了之后，她走路都带风，拉着楚云梨的手进门，脚下速度挺快，随口问道，“府中可还习惯？”虽说是问楚云梨，但眼神已经飘进了屋中。

    “不习惯！”楚云梨坦然。

    顾氏惊讶的回望她，她问这话是客气，一般新嫁娘刚到夫家，肯定是不习惯的，但这话哪儿有这么直白回答的？

    “胡嬷嬷把我丫鬟带走了，说是学规矩。”楚云梨直接告状，门口处胡嬷嬷刚好听到，登时僵住了，她也是真没想到，这新进门的夫人这么不讲究。

    楚云梨看着顾氏，福身问，“我想问问母亲，我御史府中的规矩就那么差，惹得嬷嬷看不过眼要带了她们走？是不是我也要去学？”

    顾氏有些搞不清楚，这姑娘是真单纯还是故意这么说让她下不来台，不过这面上糊弄住，“王府中规矩确实多，不过一晚上该学得差不多，一会儿我就让人把丫鬟给你送回来。”说着，已经到了门口，警告的瞪了一眼胡嬷嬷。

    顿时，楚云梨就察觉到胡嬷嬷阴沉沉的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

    ※※※※※※※※※※※※※※※※※※※※

    晚上九点见，到时候应该会多一些

 冲喜的夫人 三

    胡嬷嬷的视线太过强烈, 里面满是不悦。

    楚云梨经历过这么多世界，如果真是个小姑娘说不得还会被她吓住。

    再有，一般姑娘嫁进门, 都不会和夫君身边的老人闹僵, 毕竟虽然是夫妻, 但说到底感情始终没有人家天天相见的主仆来得深，有些聪慧的，甚至还会笼络。

    但楚云梨不同，她又没真心想着和安明理做恩爱夫妻, 也就无所谓这婆子怎么看她了。不止不怕, 她甚至还转头直接对上她的视线，“我哪里不妥当吗？嬷嬷这样看我。”

    胡嬷嬷一滞，低着头道, “奴婢想事情呢，没看世子妃。”

    “莹雪是世子夫人, 你怎么可以直视？”顾氏不耐烦了，沉声道，“一会儿自己去领罚。”

    胡嬷嬷面色难堪, 却还是福身应了，这一次她再没有把视线放到楚云梨身上，当然了, 心里怎么想的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就知道会是这样, 楚云梨心下了然, 哪怕安明理不喜欢她, 但是王妃顾氏对她还是有几分感激, 最起码不会明面上让下人欺辱了她去。再说了, 她也不允许自己儿子的院子被一个奴婢把持, 敲打胡嬷嬷是必然的。

    至于顾氏，就更不在意胡嬷嬷怎么看了，拉着楚云梨进门到了床前，就看到安明理自己在那边使劲，想要勉力坐起。

    楚云梨见状，飞快上前去扶，安明理想要避，但他再厉害也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哪及得过她的力道。不由分说把人扶了靠在枕头上，安明理面色隐隐泛青，是气的，“下一次我自己来。”

    但落在顾氏眼中，就是向来强势的儿子这是不高兴自己的软弱，笑着道，“生病了别逞强。”

    “娘……”他顿了顿，看向楚云梨，“你去让胡嬷嬷把你的丫鬟带回来。”

    这哪是让她去找丫鬟，分明是人家母子有话要说。不过楚云梨乐得去接丫鬟，那胡嬷嬷这一回该再找不到理由拒绝了。起身就去外头找胡嬷嬷，“我的丫鬟呢，世子说让我带她们回去安置。”

    胡嬷嬷眼神沉沉，扬声吩咐丫鬟去带人，“世子夫人好手段。”

    楚云梨抱臂，闲闲道，“讲道理，我可没有针对你，这院子早晚都会有女主人。”你要一直这种想法，早晚会和人对上。

    四个丫鬟被人带了过来，看到她后都哭了，“姑娘……”

    胡嬷嬷眼神沉冷，“看来这规矩还是没学好，你家主子现在已经是世子夫人，应该改口了，要是让外人知道夫人身边的丫鬟规矩不好，对夫人的名声有损，夫人和世子一荣俱荣，这身边的人更要好好教导……”

    一番话说得抑扬顿挫，四个丫鬟立时就白了脸，有个丫鬟踏出福身，“嬷嬷教训得是，奴婢回去定然教好姐妹们。”

    “这御史府……”胡嬷嬷摇摇头，一言难尽的模样。

    楚云梨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她头偏开了去，胡嬷嬷不可置信，瞪大眼睛，“你敢！”

    说完才惊觉失言，福身道，“奴婢就说了一句御史府，夫人就出手教训，奴婢不知哪里做错，请夫人明示。”

    “为何打你，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楚云梨神情严肃，“就是你真的装傻不知，难道我还不能打你了？”

    胡嬷嬷面色沉沉，“夫人当真厉害，老奴领教了。”说完，转身就走。

    她居然咽下了这口气，楚云梨还以为他要找王妃或者安明理讲道理呢。想来她也知道如果真讲道理，无论谁错，最后肯定都是她吃亏。

    带着几个丫头回去，楚云梨直接问，“你们昨晚去哪儿了”

    她身边的这几个丫鬟，春夏秋冬各带一个喜字，春喜最稳重，方才也是她主动认错，这一回也是她先开口，“奴婢们被带到了那边屋子……”几人对视一眼，都伸出了手。

    每个人的手心都是红肿一片，这还挨了打了？

    这胡嬷嬷太过分，楚云梨带着几个丫鬟直接进了安明理的屋子，胡嬷嬷和王妃的嬷嬷都守在外头，看到她满脸寒霜过来，忙过来问，“世子夫人，王妃正在和世子说话呢。”

    楚云梨绕开她，“想来没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

    说着就伸手推门，那嬷嬷忙大声道，“世子夫人，您什么事这么着急呀？”

    虽是问她，但声音极大，分明就是提醒里头的人。下一瞬她推门进入，顾氏眉心微蹙，安明理一脸漠然，别开了脸去。

    “什么事？”顾氏沉声问。

    “我的丫头被打了。”楚云梨坦然道，“哪怕她们不懂规矩，那也是我带来的丫头，我那边拜堂成亲，这边丫鬟就被人收拾，王妃，这是给我下马威吗？如果王府不乐意我进门，现在连人带嫁妆原样送我回御史府就是。”

    “胡闹！”顾氏冷斥，却不是对着她，怒气对着门口慌忙进来的胡嬷嬷的，“滚出去挨罚。”

    楚云梨认真道，“日后在院子中我不想再看到她。”

    顾氏颇具深意看她一眼，“好。”

    “她是我的奶娘。”安明理出声了，清冷的气质似乎更冷几分。

    这人根本不屑于理会她，这时候终于对她说话了，楚云梨扬眉，“那这府中就没个规矩，你的奶娘可以做任何事，甚至是责罚世子夫人身边的丫鬟？”

    两人眼看着就要吵起来了，安明理也有些诧异，一般姑娘看到他，那都是羞涩居多，多看他一眼都会脸红。这个倒好，不止对他没心思，还和他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当然了，也可能是想引起他的注意……

    他的妻子，可是亲王妃呢，再说他自认长相不差，这天底下的女人谁不想嫁？

    想到这里，他恶劣道，“简单，你搬出去就是，府中给你另挪一个院子，就看不着她了。”

    “好啊。”楚云梨一口就应了下来，“只是不知道这事情若是传到外面去，让皇上知道他亲赐下的婚事，还没回门夫妻就已经分院子，不知道是个什么想法？”

    尤其，这婚事还是王妃顾氏自己去求的。

    顾氏一巴掌拍在桌上，“吵什么？不就是个奴婢，挪到外面去就是了。”

    轻飘飘一句话，成功让安明理黑了脸。

    楚云梨进门不过半日，照顾世子多年的奶娘就去了外面世子自己的酒楼。对外是说酒楼缺人手，但知道内情的人都再不敢小看了世子夫人。

    院子里的丫鬟对着楚云梨时，颇有些战战兢兢，对于她身边几个丫鬟的去处，那是一点都不多问。如此，算是初步达到了她的目的。

    最起码，不能她病了还得去求人然后才能出府去请大夫，上辈子几个丫鬟求祖宗一样，胡嬷嬷才松口一回。

    而且，顾氏对她确实有几分感激，但时日一长，对她也有诸多不满，虽然胡嬷嬷在后头挑拨，但顾氏本身对于儿媳妇的期待挺高，张莹雪一个娇宠长大的姑娘，冲喜的时候只想着儿子能好，但是等安明理好了之后，又觉得这儿媳妇处处都是缺点，简直不能入眼。

    所以，顾氏愿意迁就她的日子，也没几天了，尤其她一来就这么闹，顾氏已经很不耐烦了。“明天的回门礼我已经备好了，但是明理身子适，到时候还要你爹娘多担待，等他好了，再亲自去拜访。”

    楚云梨轻声应下。

    此时快要过午，顾氏起身回正院，楚云梨随即带着人去了正院。那边安明理起不来，敬茶自然也是她一个人，倒还颇为顺利，就是这府中的人有些多，好在她的礼物都是家中张夫人备好了的，且还是最简单粗暴的分法，除了给长辈的，凡是比安明理小的，男的送砚台，姑娘送首饰。

    “你皇伯父说了，等明理身子好转之后，你们再进宫谢恩。”临走的时候，平亲王语气认真，嘱咐道，“你平日里要多照看明理。”

    这府中的嫡子也只有安明理一个，底下的都是庶出，昨日代娶的是安明理的二弟，对着她并没有多余的神情，很是疏离。

    接下来半天倒是一切正常，翌日早上楚云梨起了个大早，收拾着准备回御史府。

    看着她吩咐丫鬟带东西，安明理靠在床上，道，“委屈你了。”

    “不能睡床确实委屈。”楚云梨提议，“不能分院子，能不能另外收拾一个屋子，也让我睡床？那软榻一两天能对付，长年累月的谁受得了？”

    安明理看着她认真的眉眼，心底评估她这话的真假，嘴上却道，“好啊。一会儿我让人给你收拾。”

    御史府中，张父张母早就等着了，看到女儿，先打量一阵，才算是放下心来，“好在世子醒过来了，往后你们好好的，娘也就放心了，你凡事看开一些，皇家的人，妾室丫鬟难免，要懂得自己开解。”

    “说什么呢？”张父打断她，“莹雪回门，你说这些不是扫兴嘛。”

    两人吵吵闹闹，但很是亲密，楚云梨心情放松，并没有说王府的事，其实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还算正常，哪怕奴大欺主，人家顾氏也帮着收拾了，没什么好说的。

    午后，楚云梨回了王府，安明理已经吩咐人在隔壁帮她准备了屋子，两人分房住，接下来的日子挺平静的，早上去顾氏那边请安之后，她就没事做，拿了张莹雪的嫁妆铺子打理，也吩咐人开粮铺和医馆，这些事做完，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安明理已经下床，且已经准备回去办差。

    和上辈子一样，安明理回去之后，就接了一道密令，出了京城不知道去了哪儿。

    这一去就是三个月，三个月后回来时会带上那名女子。

    如今院子里是楚云梨说了算，她倒也悠闲，铺子医馆开好，她就没什么事了，主要还是想要出门的话得问过顾氏，特别不方便。

    这三个月中，倒也出门了几回，也在家中备了些药。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三个月过去，安明理回来了，回府的时候确实是他一个人，但楚云梨知道，两辈子的轨迹并没有改变，如果没意外的话，那个他带回来的姑娘已经被他安顿在了内城的宅子里，就在这条街出去不远处。

    据说那姑娘是他的救命恩人。

    上辈子的张莹雪，这三个月除了偶尔回御史府外，都关在了这院子里。后来安明理回来一个月不到，她就病了。且越来越重起不了身，她一开始还真以为自己身子差，后来病重时，才从胡嬷嬷口中得知，她是要死了给人腾位置的。

    不过如今是楚云梨在，想要给她下药几乎不可能，但凡是药，味道再轻，它也还是有味道的，她根本不可能把这样的东西入口。

    安明理回来了，府中气氛都热烈起来，顾氏还特意让厨房备了宴席，全家人一起吃顿饭给他接风洗尘。

    几个月不见，他黑了些，浑身的冷锐之意更重，进门后看到楚云梨时，眼神在她身上着重落了落。

    楚云梨恍若未觉，吃过饭顾氏笑道，“早些回去歇着，你媳妇这些日子可没少提起你，好好待她。”

    楚云梨低着头，就听安明理道，“我知道。”

    两人一起回后院，本就不熟悉的人，似乎更生疏了。一路无话，直到进了院子，楚云梨试探着问道，“世子在外头这些日子，辛苦吗？”

    “还好。”安明理还是一样冷淡。

    两人已经到了廊下，如果回房的话，应该就在这里分开，楚云梨笑着问，“世子，我能进去和你说说话吗？”

    在当下看来，这已经是身为妻子很露骨的邀请了，安明理听了，摇头道，“我有些累。”

    说着，自己就进了门。

    楚云梨嘴角微勾，真要是进去了也只是说说话而已。不过，这不让她进，对于曾经同处一室过的夫妻来说，是不是太拒人千里？

    很明显这中间有问题!

    翌日早上，春喜送来的粥中，就多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楚云梨端起就闻到了，她放下碗，“今日的粥，谁熬的？”

    春喜笑着回道，“新来的厨娘，据说很会熬粥呢，夫人尝尝合不合胃口？”

    “哪里来的厨娘？”楚云梨肃然问。

    见她这样，春喜狐疑的看了看粥，“是前两天管家送来的，说是世子特意吩咐找个会熬粥的厨娘……”

    楚云梨摆摆手，“这粥不能喝，你让夏喜她们去请大夫，顺便请王妃过来。”

    想要光明正大的下药，怕是不行了！

    春喜虽然疑惑自家主子怎么都没喝就知道东西有问题，但也不敢耽搁，飞快去了

    ※※※※※※※※※※※※※※※※※※※※

    中午12点见

 冲喜的夫人 四

    楚云梨看着那碗粥, 很快，大夫和王妃就都到了。

    顾氏有些不耐烦，“大早上的, 听说你请大夫了？”

    楚云梨上前福身, 然后看向大夫, “劳烦您看看那碗粥。”这才又看向顾氏，“昨晚上我做梦说喝了一碗粥后，浑身长满了疙瘩，面容可怖, 世子再也不愿见我, 没想到早上起来春喜就送了一碗粥来……”

    “不过一个梦而已。”顾氏很是不以为然，“王府中的下人谁有胆子加害主子？你呀，还是搬回去, 和明理好好的，早些生下孩子, 有得忙了，也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楚云梨低着头，“可是世子他……根本不愿意和我同处一室。”她声音压得更低, “昨天世子回来，我说去正房陪他说说话他都不肯，丢下我直接就走了……实在难堪。”

    顾氏哑然, 也难怪她会做这样的梦, 这成亲一恍就三个多月了, 那身子康健的说不准已经有孕。他们还没圆房, 搁谁身上都会着急。

    正想再宽慰几句, 回头说说儿子呢 , 就见那边的大夫已经跪下, 颇有些战战兢兢，“禀王妃，禀世子夫人，这里头有……有毒。”

    顾氏的面色瞬间就变了，一看这是个外头来的大夫，扬声吩咐道，“去叫李大夫来！”

    李大夫就住在府中，应该很快就能过来，楚云梨眼神一转，道，“大早上的，累得母亲为我担忧，不如先用膳？”

    顾氏瞅了一眼那碗粥，有那东西摆着，她哪儿敢在这院子吃饭？当下想要拒绝，楚云梨却不容她说话，笑吟吟拉了她进了里间，顾氏也给面子的不好执意拒绝，“母妃，外头吵闹，你在这里吃。”

    秋喜已经送上了一碗鸡汤面，香味扑鼻，顾氏也确实还没用早饭，看着楚云梨带着丫头出去，想了想，到底敌不过那香味，弯腰开始吃。

    一碗面还没吃完，听到外头李大夫来了的动静，不过片刻，就听到他苍老的禀告的声音，“回禀世子夫人，这粥并无异样。”

    顾氏一口面放到嘴边，却是再也吃不下去了，那外头来的大夫她看到过，在这京城中也挺有名，且这里是王府，说出饭食中有毒这种话，那肯定是万分笃定之下才敢说的。

    但是府中大夫说没毒……两人中肯定有一个说谎了。

    如果外头的大夫说谎，那可是要毁名声的，也得罪不起王府，几乎不存在说谎的可能。那么，就是府中的李大夫说谎？

    立时，顾氏真的吃不下去了，霍然起身出门，吴忠没看到方才大夫的身影，只有一个李大夫，一脸信誓旦旦的对着疑惑的儿媳妇。

    看到顾氏出来，楚云梨抬头，“母亲，这……”

    “方才的大夫呢？”顾氏眼神沉沉。

    “去吃早饭了。”楚云梨坦然道。

    李大夫终于发现了不对，忙跪了下去，顾氏冷沉的看着他，半晌，肃然问，“李大夫，这粥到底能不能喝？”

    “能的。”李大夫答的飞快。

    喝一两次肯定毒不死人，要是天天喝，不出三月，身体再好的人也得虚弱下去，然后药石无灵。

    顾氏眯了眯眼，并没有放过他，“这粥，到底有没有加不该有的东西？”

    李大夫不说话了。

    那就是有了。顾氏面色瞬间冷如坚冰，呵斥道，“把厨娘带过来。”

    厨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婆子，颤巍巍的跪下磕头。

    楚云梨冷眼看着，问，“这粥你煮的？”

    婆子迟疑着不想说，顾氏一巴掌拍在桌上，已经怒极，“说！”

    婆子忙道，“是，这粥……确实是奴婢奉命熬的 。”

    暗示意味婆颇浓，顾氏脸上的惊讶险些掩饰不住，楚云梨却不想让她们打哑谜之后继续留着这个婆子，冷笑着问，“粥中有毒，你自然是不敢下毒害主子的，你倒是说说，你奉谁的命？”

    “奴婢……”她求救的看向顾氏。

    顾氏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个院子里，能够吩咐婆子的，除了儿媳，也就是她儿子。想到这里，她悚然一惊，没想到儿子对儿媳已经厌恶到这种地步。

    “胆敢谋害主子，还想攀咬。”顾氏眼神沉沉看着她，“拖下去乱棍打死！”

    瞬间就进来几个粗壮的婆子拖着她往外走，且第一时间就捂上了她的嘴，婆子呜呜着被带走，楚云梨冷眼看着，“母亲怎么不问问幕后主使？”

    顾氏摆摆手，“这里是王府，牵扯甚多，有些事情不能深查，小心查到……”她伸手往皇宫的方向指了指，“此事就这样吧，一会儿我让明理早些回来陪你。”

    最后那句话，算是给了甜枣。

    可惜楚云梨还真没把安明理放在心上，顾氏自认为的甜枣对于她来说什么也不是。不过，面上却不露，站起身送她离开，“累的母亲为我操心，是我们的不是。”

    顾氏飞快离开，莫名让人觉得，有些落荒而逃的感觉。

    有了这个由头，之后的饭菜就由楚云梨自己的丫鬟做，甚至是自己采买，谁也说不出她的不是来。

    到了晚间，楚云梨正准备睡觉，春喜进来禀告，“世子就在外面，想要见夫人。”

    “请进来。”楚云梨笑容颇深，看到进门来的安明理，“回来了？过来坐。”

    安明理走到桌边坐下，道，“早上的事我知道了。”

    “世子有什么话说？”楚云梨挑眉问。

    安明理看着她笑盈盈的脸，似乎没生气，“你就不怕么？”

    “怕？”楚云梨摊手，“怕有用吗？”

    看着走出去的人，楚云梨冷笑一声，边上的春喜有些担忧，“夫人，世子对你似乎……并不想亲近，这往后的日子，要不要告诉老爷？”

    哪怕春喜是个未经人事的丫头，也知道夫妻这样相处的方式不对。这往后可是有一辈子的，要是一直这样，自家主子还有什么盼头？

    楚云梨摆摆手，“我心里有数。”

    她心里确实有数，翌日早上就带走丫鬟去街上闲逛，早上离开的时候，顾氏也没多阻拦，问清楚她只是上街而不是回娘家之后就放了行。

    楚云梨确实没打算回娘家，就张父那个暴脾气，要是自己女儿险些被下毒，肯定立刻就坐不住想要到王府讨公道，但此事就算是王府理亏，顾氏随便找个理由把下毒之事往下人身上一推，还真就没话说了。总不能就这么把女儿带回去吧？

    皇上金口玉言亲自赐婚，这婚事还真不能随心所欲，没看安明理不喜她，也没想和离，只是暗戳戳把她毒死。

    楚云梨出了大院的这条街，看向对面的街道，那里的院子不如这边大，但却也不是一般人能住得进去的。

    她去了酒楼，坐了半天，之后回府。接下来几天她似乎对那家酒楼的饭菜格外喜欢，每天都去。这一日刚刚坐下不久，就看到一个素衣女子带着丫鬟走了进来。

    一身月白长衫，面容绝美，一颦一笑都让人怜惜不已，行动间袅娜多姿，纤腰不盈一握，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走进来时，楚云梨甚至还听到了隔壁几桌惊讶的吸气声。

    其实大堂中位置差不多满了，那女子周围扫视了一圈，直直朝她走来，“姑娘，我能坐在这里吗？”

    “自然。”楚云梨面上带笑，心下却道：总算是等到你了。

    “姑娘长得真好，”楚云梨赞了一句，伸手抚上发髻，“我已经嫁人，不再是姑娘了。”

    听到嫁人，那姑娘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哦，是我眼拙，夫人恕罪。”

    “姑娘住在哪里？”楚云梨笑着又问，“姑娘贵姓？”

    “我叫风缈。”她语气慎重，“见过夫人。”

    “你知道我是谁？”楚云梨语气笃定。

    “知道。”风缈还没说话，她边上的丫头立刻就道，“你是给安世子的冲喜的夫人。”又压低声音嘀咕，“要不是运道好，哪儿轮得到你做世子夫人？”她语气间对楚云梨很有些不以为然。

    楚云梨扬眉，问，“不是我，那该是谁？”

    “当然是……”

    风缈蹙眉，斥道，“思安，住口！”

    楚云梨撑着下巴，饶有兴致，问，“你认识我家世子？”

    看着她脸上的云淡风轻，风缈忍不住脱口而出，“我与世子……只是朋友。我的丫鬟口无遮拦，夫人别生气。”

    楚云梨浅笑，“我还不至于和一个丫头生气。”语气很是不以为然。

    那丫鬟瞬间就气鼓鼓的别开眼去，一点都没掩饰自己的不高兴。

    楚云梨不理会她，兴致勃勃问，“你们是朋友啊，都没听你说起过。”

    丫鬟可能是想炫耀，闻言飞快道，“我家姑娘和世子同生共死，救过世子的命。”

    “呀！”楚云梨一拍手，“那怎么也得设宴款待，走，回府！”

    不知风缈怎么想的，拒绝两回后，到底跟着她上了马车。

    楚云梨带着人在前面院子里转悠，假装没看见风缈眼中的惊讶和艳羡，“这只是前院，后面的院子更加精致，我带你去。”一脸的兴致盎然。

    平亲王府园子战占地极大，且后院女眷众多，顾氏出身高，眼光也高，所以后院打理得美轮美奂，三步一景不是假话。对于看惯了这些的人来说，倒没什么稀奇，但对于第一回看到此番景致的人，就是很大的冲击了。

    “要是能住在这里就好了。”那名思安的丫鬟感慨。

    “这有何难？”楚云梨笑吟吟道，“姑娘是世子的救命恩人，别说想要小住，就是长住，也是可以的。”立刻就吩咐夏喜她们找人去打扫客院，让风缈住下。

    ※※※※※※※※※※※※※※※※※※※※

    三点见

 冲喜的夫人 五

    等到王妃听说府中被楚云梨邀请了个姑娘住进来时, 风缈已经住进了前后院中间的客院。

    哪怕还没见面，顾氏对于她带回来的这个姑娘已经添了几分不喜，包括对于儿媳妇也有几分不满, 要知道当下无论哪家, 但凡是有客人上门, 都要拜见过女主人，就是女主人不见，那态度得摆出来。

    这俩问过谁了啊，就住了下来？

    家中有客人, 她身为王妃不知道算怎么回事？哪怕她是世子夫人, 这家中说到底还是她在做主。

    但顾氏假装不知道，不去过问还是不行的，这人身份不明不白的, 王府的客院岂是什么人都能住的？

    顾氏带着人浩浩荡荡就去了客院，到的时候风缈正带着那个丫头在院子里闲逛, 这边是客院，而大半留宿的客人都是男客，女客真要留宿也去后院了, 所以在院子里的摆设偏阳刚，少了些精致，多了些粗犷, 又是一番景色。

    顾氏最先看到的, 还是风缈的脸, 这么美的姑娘, 带回来做什么？

    顾氏进门, 边上的嬷嬷扬声问, “那边的, 你们是谁？”

    风缈一愣，不过又想到王府中人多，她有听安明理说过，家中关系复杂。当下未语先笑，上前似模似样福身，“见过夫人。”

    嬷嬷肃然，问，“你是谁？为何在我家客院？”

    其实整日跟着主子的人，是能大概揣摩得到主子的心思的，语气态度都不客气，有些高高在上。

    风缈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我名风缈，是世子的朋友，今日在酒楼偶然碰上世子夫人，非要请我回来设宴款待，盛情难却，我便……”

    顾氏这一次真的惊讶，自己那冷若冰山不近女色的儿子真愿意和姑娘做朋友？眼神再次落到她绝美的脸上，便多了几分了悟，原来不是不动心，是不够美貌戳不动他的心。既然是儿子喜欢的女人，当

    思安不满那嬷嬷的态度，她们既然来了，那就是客人，要是在她家中，来了客人那是要好好招待的，怎么这嬷嬷一脸她们是来打秋风的模样，立时抢话，“我家姑娘救了安世子的命，安世子说，要报答姑娘，这才带了我们来京城。夫人，您是世子什么人呀？”

    嬷嬷见主子面色越发柔和，也不敢拿大，跟着温和下来，解释道，“我们夫人是王妃，是世子的母亲。”

    楚云梨带着人来时，就看到屋子里顾氏和风缈正说话，主要是风缈身边的思安在说话，叽叽喳喳的。

    顾氏眼神中已经不耐烦，不过她得知道自家儿子对这个姑娘到底有多少心思，前几天对儿媳妇下毒，是不是因为她，当下耐着性子听着。

    要么说母亲最了解自家儿子呢，听到那丫头说儿子受伤后，倒在风缈的院子中，之后带着她一路被人追杀着往京城而来，路上风缈善心，还救下了卖身葬父的丫头改名思安。

    安明理对这姑娘的心思，她也就多了几分了然。

    平心而论，上辈子她不喜张莹雪，觉得她太单纯，规矩不够好，脑子不够灵活，还能让个奴婢压制得翻不了身，这种姑娘，如何能做亲王妃？所以，哪怕知道儿子对她下手，她也是默认了的。

    当然了，如今的楚云梨处事她也不喜欢，不够圆滑，凡是直来直往，不喜欢给人留面子，一点亏都不能吃。而且最要紧是，安明理不喜欢！如果安明理对她下手，只要不闹大，顾氏都不会拦着，但若是为了这么一个让张莹雪腾位置，顾氏是不愿的。

    “世子夫人来了。”还是思安最先注意到她，跑到门口福身。

    顾氏看到她这样，眼皮跳了跳。这姑娘一点规矩都不懂，丫头怎么能跑跳呢？再有，随随便便插主子的话，要是她自己身边的，早拉回去重新教规矩了。

    楚云梨笑意盈盈，“我来看看你们有没有哪里不习惯，这些摆件如果不喜欢，都可以重新换的。”

    “已经很好了，不用麻烦。”风缈忙站起身，笑道。

    楚云梨摆摆手，“你是世子的救命恩人，怎么麻烦都不为过的。”又问顾氏，“娘，您说是不是？”

    顾氏眼神探究的看着她，不知道她是真没看出来还是假装不知情，又或者……她已经猜出来了安明理想要她腾位置的想法，直接把人带回家……

    “是。”顾氏赞同这话，无论这姑娘千般不好，但人家救了自己儿子的命，就不能随意欺辱了去。

    有了顾氏的吩咐，底下人又去库房挑了许多东西拿了过来，半个府邸的人都惊动了，几乎所有的有心人都知道府中来了个安明理的救命恩人，是个年轻姑娘，半天后又多了个印象，是个美人。

    到了晚间，安明理回来时，一进门他身边留在府中的随从就急匆匆上前禀告了此事，当时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风姑娘呢？”

    “住在客院。”随从试探着道， “似乎挺高兴的，爷要去探望吗？”

    安明理眼神柔和下来，“今天这么晚，她肯定已经睡了，别打扰她，明日再说。”

    随从见他如此，心下暗暗告诉自己，对于那位风姑娘还要更加客气些才行。

    回到院子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安明理进门就看到对面的屋子还亮着，想到风缈就是她带回来的，本来准备回房的，脚下一转，往那亮着烛火的屋中去了。

    楚云梨坐在窗前，正在看账本，听到春喜说安明理来了，心下了然，只怕是试探自己来的。

    安明理进门，直接就问，“你带了风姑娘回来？”

    楚云梨嗯了一声，随口道，“我在酒楼，刚好遇上她，她身边的思安说，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上一次出去，那么危险么？”

    说到最后，满脸担忧的看着他。

    不知怎的，在她清透的目光中，安明理有些不自在了，轻咳一声，“我不是没事，但她确实救了我，我已经安置好了，也想好了谢礼，过段日子就送去，你别理这些。”

    “那我要送她回去吗？”楚云梨试探着问。

    现在住在府中对于风缈日后做世子妃自然是不利的，怎么看都像是借着恩情上门打秋风的。不过又想起随从说风缈住在这里很高兴，他想了想，道，“住两天就送她回去。”

    说完，起身离开了。

    一点都没想过圆房，楚云梨撑着下巴看他出去，把账本收了起来，睡觉。

    明早上她打算去看看这两人怎么相处的，冰山融化哟，传说中的！

    翌日楚云梨起了个大早，收拾好后还用了一碗粥，就听到冬喜小跑步进门，“夫人，世子刚出去了。”

    楚云梨放下碗，帕子擦了嘴，“走，去给母亲请安。”

    她直接去了顾氏那边，其实请安这事吧，顾氏并不太为难她，并没有要她伺候用膳什么的，最喜欢的还是折腾那些王爷的妾室和庶子庶女，请过安她就退了出来，直接去了客院。

    一进门，就看到花树下一双月白色男女相拥，微风习习，颇有种神仙眷侣的味道。

    娇柔的女子声音中满是不安，“明理，夫人那样善良，对你也好，听说我救了你的命后，直接就带我回府做客。我们这样，会伤害她的。”

    安明理的声音也柔，“别想太多，我会处理。”

    听着那处理两个字，无端端有股杀意。楚云梨暗自摇头，张莹雪倒了大霉了才被顾氏看上。

    闲步踏进院子，那边安明理瞬间注意到了她，飞快放开风缈，还退了一步保持距离，背着手蹙眉问，“你怎么来了？”

    楚云梨站在三步远处，余光瞄到风缈眼中划过黯然之色，笑吟吟道，“原来你来了这边，我来这里，想要问问风姑娘昨夜可睡得好？如果住得不好，就是王府的不是，要不要送她回家……”

    “我不回去。”风缈急切道。

    “哦？”楚云梨笑看了一眼安明理，“世子昨晚上还说，让你住两天就送你回去，早就给你备好了谢礼。”

    这本也是安明理的原话。

    但落到风缈的耳中就觉得难受，原来救命之恩他备了谢礼，他并不想让自己住在王府，还有，方才世子夫人一进院子，他飞快就推开了自己，他说的对世子夫人毫无感情，是真的？再有，这些话是他昨晚说的，昨晚……他们还在一处说话……这些话会不会是床上说的？

    想到这些，她心里又酸又涩，眼圈忍不住红了，却倔强地别开脸去，不让眼泪落下来，“既然如此，我现在就走。来这京城，本也不是我想要的。”

    说着就喊思安。

    安明理见状，忙拉住她，“别，我可以解释。”

    风缈却不管不顾，说走就要走。

    ※※※※※※※※※※※※※※※※※※※※

    九点见。

 冲喜的夫人 六

    风缈这样急切, 说走就走，楚云梨一脸惊讶，等她路过自己旁边时一把捏住她手腕，她不如安明理那般怜香惜玉, 手如铁钳一般捏得死紧, “我一说话你就要走, 是我哪里说的不对吗？”

    “你没错 , 是我的错。”风缈答得飞快, “我不该来京城，不该与世子相识, 更不该来王府。”

    使劲一甩，还是没甩开楚云梨的手，反倒痛得闷哼一声，楚云梨还是不放, 一脸正色，“姑娘, 这话没说清楚可不好离开, 你这么负气走了, 要是出了事, 我和世子都会自责的。”

    “是, 你先住下, 有事情可以好好商量。”安明理追过来搭腔, 风缈最是单纯，脾气又倔强，这么生气了跑出去肯定立时就要找马车离开京城, 天下之大, 到时候他去哪里找人？

    风缈甩不开楚云梨的手, 气得眼泪直掉，“你们这里是贼窝吗？进来了就不许出去，我不是你们府中的丫头，你们不能强留我。”

    边上的安明理不知何时已经伸手拉住了风缈，楚云梨悄悄松了手退了两步，而风缈已经气得忘记了要走的事，只想着和他们理论。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想勉强你，你不是喜欢王府吗？多住几日，到时候我亲自送你回小院，然后……”安明理伸手帮她擦了眼泪，声音温柔，似乎有无尽耐心，“我对你……你心里该最是清楚。无论我做什么，都是为了我们的以后，你要信我。”

    楚云梨：“……”当我是死人！！

    见安明理这样，风缈顿时就心软了，眼泪汪汪的转身跑回了屋子，砰一声关上门，隔着门大喊 ，“我讨厌你。”

    她到底是没能走，就是安明理答应，楚云梨也不答应。

    前院住了个风缈，除了楚云梨偶尔会去，再有顾氏的嬷嬷会送心东西去之外，府中就只有安明理去探望了。

    按理说，身为安明理的救命恩人，他多去看看也正常。但是呢，安明理白日都有差事，要么太早，要么太晚他才有空，于是，去探望的时间就不甚方便，而风缈又是个容易多想的，一天不去她就会想些乱七八糟，哪怕知道会对她名声有损，他也还是去了，只是每次都很快就走。

    哪怕就去一刻钟呢，府中的人眼睛都是雪亮的，这世子对那姑娘不寻常，甚至还有人暗地里议论世子应该很快就会纳妾了。

    安明理与她保持距离，要的可不是纳她为妾，这种流言也不是他想要听到的。按他原先的设想，该是他这边失了原配后，再找媒人上门提亲。

    这一日晚间，安明理又来了她的屋子，彼时楚云梨正在翻看账本。

    “你这么多账本吗？”安明理随口问。

    楚云梨点头，“都是我的嫁妆铺子。世子有事？”

    安明理轻咳一声，“明日我沐休，你想去郊外看看吗？听说明湖那边荷花开了，景致颇好。”

    闻言，楚云梨动作一顿，这是忍不住了？

    湖上游水，到时候她一个“不慎”落水，兴许小命就没了，安明理再伤心一番，就不会惹人怀疑。

    “不去。”楚云梨一口回绝。

    安明理怔住，从风缈搬进来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两人这段时间虽然没有多亲密，但也在说话，很正常的相处，甚至安明理隐隐觉得好几次这位夫人都在趁他去探望风缈的时候跑去客院。无论她有没有察觉自己对风缈的心思，但她在意自己是肯定的。现在他主动想要接触，没想到她还拒绝了。

    楚云梨当然不去，无论是刺杀还是落水，她都有自信能全身而退，但凭什么她要乖乖受他算计，落水一回那么麻烦。

    不去直接就把他这些心思扼杀在萌芽中。

    她什么都不做，只好好活着就很能膈应这对有情人了。

    见她头也不抬，只认真看账本，安明理眼神深邃了些，“那等你想去的时候我们再去，可好？”

    楚云梨点点头，安明理很快就起身离开了。

    翌日早上，楚云梨就去了客院。

    风缈一开始打算是住个两日就回小院，但是她发现住在这里很是舒适，一日三餐有人照料，还会尽量照顾她的口味。

    且思安还在她耳边说她救了安明理，不只是对他有恩，对王府也是有恩的。再加上一开始王妃不喜欢她，但听说她救了安明理后，也对她礼遇有加，多住了几天之后，她愈发不想回小院了，住在这里，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够天天看到安明理，她回去了之后，应该又是两三天见一次，且见一次还匆匆忙忙偷偷摸摸的，那感觉实在不好。

    楚云梨到的时候，就看到风缈在院子里的亭子间，有时候安明理早上回来看过她再去办差，所以她都起得早。

    “夫人来了。”风缈看到她，忙站起身，当她发现自己放不开安明理后，对这位世子夫人就多了几分歉然，尤其安明理信誓旦旦要娶她过门，她就更心虚了。

    楚云梨走近，自顾自坐下，笑道，“昨晚上世子说我看账本辛苦，想要约我去赏荷，你想去吗？”笑容潋滟，很是甜蜜。

    风缈心里被刺了一下，又是晚上说话，勉强笑道，“不想。”

    “我也不想。”楚云梨赞同道，“那船摇摇晃晃的，晃得人眼晕，我又不会水，你说万一要是掉下去，岂不是很危险？”

    风缈低着头，情绪低落下来。

    “你怎么了？”楚云梨好奇，“不高兴了？”

    “没有。”风缈勉强笑了下，“我想回家了。”

    楚云梨笑了，“这有何难？我让人送你回去就是，或者我亲自送也行。”

    “我想回尼山。”风缈轻声道。

    楚云梨讶然，“你家中都没有亲人了，回去做什么？京城多好，你就是一直住在王府也可以啊。”

    风缈心里就更虚了，摇摇头道，“我还是想回去。”

    这姑娘有点想一出是一出，刚刚她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不过几句话她就想走，承受力太低。

    不过想来要是安明理知道了风缈想走，兴许会加快速度？

    楚云梨回了房，午后的时候，安明理身边的随从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食盒，春喜拎到她面前打开，端出来两盘点心，“小哥说世子听说你喜欢吃这点心，今日特意去酒楼亲自给您买回来的。”

    楚云梨拿起点心，没急着入口，先闻了一下，确实没有药味，也没发现哪里不对。

    就算是没有不对，他递的东西楚云梨也是不敢吃的，想了想，她把点心装回了食盒，“风姑娘也喜欢吃点心，你拿去给她吧。还有，分一盘给王妃送去。”

    春喜有些不解，却还是依言送去了。点心渣沾在手上，很是不适，夏喜很快端来了水给她洗过。

    这边还在擦手，春喜就回来了，似乎有些不高兴，面色不太好，“风姑娘那边，世子也送了点心的。夫人送去的，倒显得多余。”

    楚云梨若有所思，“那正院呢？”

    春喜面色更加不好，“夫人接下了，奴婢说是您特意分出来的，夫人不太高兴。”

    管她高不高兴呢。

    这几天安明理似乎挺忙的，每次回来都已经半夜了，到了晚间的时候，突然听说住在客院的风缈发起了高热，且身上还长了痘。

    这可是会染人的，当下顾氏就让人封了她的院子，许进不许出。翌日早上，得了消息的安明理就赶回来了，风尘仆仆的浑身还有些狼狈，顾不得整理就直奔小院。

    顾氏拦在门口，不许他进，语重心长，“明理，不是娘不近人情，你进去太危险了，若是一个不甚被染上，你让娘怎么办？”

    安明理听不进这些，直直往里冲，顾氏立时让人拦住。笑话，要不是因为风缈救了安明理，她老早不等儿子回来就让人把人挪出府去了。

    母子两人寸步不让，楚云梨就是这个时候赶到的。

    看到楚云梨，安明理的脑子清明起来，不再想要进去，而是问，“我让人给你送的点心，你吃了吗？”

    “多谢世子好意。”楚云梨面色坦然，“那点心我确实喜欢，不过我听说风姑娘也喜欢，就让人给她和母亲各送了一盘。”

    这种时候问起这个，顾氏又不傻，面色微变，不过也没当着楚云梨的面质问，只沉声道，“你不许进去，昨夜你没回来，该是累了，赶紧回去歇着，这边我看着就行了。再说了，男女有别，且你又不是大夫，进去除了干看着，也没什么用。风姑娘是你的救命恩人，娘会帮你看好她的。”

    安明理看着禁闭的院子门和门口围了几层防止他闯入的婆子，眼神沉冷的看向楚云梨，冷笑一声，伸手拽着她就走，“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任由他拽，很快就到了后院的假山后，她一把甩开他，“就在这里说。”

    安明理手被甩开，上下打量楚云梨，语气嘲讽，“我以为你是个蠢的，没想到你居然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了？”楚云梨摊手，“世子的话我听不懂。”

    “你把点心送去给缈缈，难道不是报复我？”安明理咬牙切齿。

    是又如何？

    只许你做，就不许我反击么？

    楚云梨无所谓的笑笑，“世子的话我听不明白，送个点心而已，怎么就成了报复，照你这个逻辑，那点心还是你给我的呢，等于你要报复我？”

    “别装傻!”安明理一脸阴沉，狠厉道，“缈缈没事便罢，要是她出了事，我让你也活不成!”

    ※※※※※※※※※※※※※※※※※※※※

    明天中午12点见

 冲喜的夫人 七

    他眼神凶狠, 像一只盯紧了猎物的狼，楚云梨不以为意，笑道, “不让我活？”

    她的笑容激怒了他, 伸手就掐住了她的脖子, 还越捏越紧。

    楚云梨呼吸困难, 手腕一动, 匕首滑落到掌心, 对着他的腹部狠狠扎了过去, 又用力踢了一脚。

    安明理察觉到她的意图时, 两人离得太近，想要避让已经迟了, 闷哼一声, 低下头惊愕的看着肚子上的匕首, 他本也没打算在这里杀了她, 世子夫人真要是在王府中被杀, 那才是真的解释不清。

    惊愕中她还踢了一脚, 手不由自主松开, 楚云梨退后一步, “你想杀我，那大家都别活了。”

    “让我想想，那点心怎么回事，”楚云梨撑着下巴转圈, “发作这么快，是不是做点心的精面中加了天花病人的痘痂……你可真够恶心的, 这种东西让人吃, 要是让风缈姑娘知道, 只怕隔夜饭都要恶心得吐出来。”

    安明理果然厉害，一把匕首全部入肉，他居然还没倒下，冷笑道，“恶心吗？”

    他笑容阴狠，“从今往后，除了那点心，你再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吃。”扬声道，“来人，把世子夫人带回去……”

    两人说这些话，下人都隔得有些远，他这边一喊，又听到他语气狂怒，飞快就跑了过来。楚云梨欺身靠近，手中银针扎入他喉间，安明理愕然，然后他发现自己不能说话了。

    他张了张口，还是不能说，一点声音都不能发出，他捂着肚子上的伤转身就跑，楚云梨岂容他跑掉，眼疾手快伸手一扶，银针朝他腰上扎去，安明理腿一软，居然只能靠在她身上才能勉力站起身了。她又扎了几针，他不止腿，就是手也抬不起来了。

    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对着赶过来的众人，楚云梨笑了笑道，“世子身子不适，还想要去探望风姑娘，与我争执了几句，你们去禀告母亲一声，世子昨夜没睡，我带他回去歇着了。”

    安明理的随从要过来扶他，被楚云梨摆摆手拒绝 ，“你离远一点。”

    随从跟着就去看安明理神情，见他一脸惊愕，正不停张嘴，对着他嘴巴不停地张大，但就是不说话。身子却紧紧靠在世子夫人身上。

    楚云梨扶着安明理转身，他也没挣扎，随从瞬间了然，方才主子那模样该是和自己使眼色，让自己离得远些。

    这边离他们的院子本就不远，不过一会儿，楚云梨就已经把人放上了床。

    安明理这一会儿的眼神已经变成了惊恐，因为方才他随从要进来，被她打发了，如果他见不到外人，那他岂不是就这么死了都没人知道？

    “你说，安亲王府的世子要是瘫了，哑了，这世子之位，要不要换人呢？”楚云梨坐在床前，手肘放在床上撑着下巴，一脸的兴致盎然。

    安明理眉心一皱，别开了眼去。

    “你不怕？”楚云梨兴致勃勃，“是不是觉得自己可以治好？”

    安明理头都没回，一动不动。

    “你想要治，也得有人给你请大夫。”楚云梨摊手，她银针上是抹了点东西的，两天之内如果没有大夫看出问题救治的话，以后就是解了毒，这人也手脚不协调了，至于嗓子，那是彻底不能说了。

    既然出了手，楚云梨就不会让他再反咬自己，一直以来她没出手，是因为安明理也没直接想要弄死她。

    她想着给他机会，兴许人家愿意让她安稳离开，上辈子张莹雪也是听了胡嬷嬷的话才知道这些，万一是那老婆子自己下手胡编乱造呢？

    如今看来，真是一点都没冤枉了他。

    安明理终于看向她，重新上下打量她一番，眼神越来越狠，楚云梨生气，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别这么看我，老娘看了烦躁。”

    他眼神阴沉，楚云梨扬眉，嗤笑道，“你也只能眼睛使劲了。”

    出门后看到他的随从，楚云梨顿住脚步，“你家主子说，去把风姑娘外街院子里的东西搬回来，以后让她住在府中。”

    然后，她让春喜看着门，自己则去了主院，顾氏早就回来了，不过客院那边，却放了许多人，就等着拦非要进去的安明理呢。

    顾氏面色不太好，问，“你怎么来了？明理呢？”

    楚云梨叹息一声，“世子回去歇着了。非要进去见风姑娘，怎么说都不听，后来好说歹说劝住了。”

    见顾氏面色难看，她试探着道，“母亲，这些时日我也看出来了，风姑娘她和世子……不如纳了她进门？”

    “我想把她挪去庄子上。”顾氏沉声道。

    “可世子非要见她，那病也会四处沾染，如果挪出去，我们看顾不到，怕是世子该守着她了，那才是更危险的。”这是很可能发生的事，楚云梨这么说着，见顾氏面色难看，显然她也想到了。

    继续道，“纳了她进门，那她就是王府的人，可以挪去后面的偏院，我们也能看得到。”

    顾氏深觉得有理，她知道儿媳妇的意思，这些日子谁都看得出世子对风缈的看重，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里更是清楚，那不是对着妾室该有的心思，如果真想纳她进门，今日的风缈也不会吃那劳什子点心发热起痘了。

    这点心，分明就是儿子给儿媳妇准备的。

    要知道发痘那都是九死一生，遇上个好大夫，兴许能熬过去，但如果期间加点手脚，必死无疑。

    偏偏她还给自己送了一盘，那时候她一开始知道这点心没有特意给自己送，还气了一场，让人给拿出去扔了。

    好在扔了，要是自己也吃……顾氏瞬间觉得，儿子对于风缈似乎太过于疯魔了，这把妻子害死让她做继室也舍不得让她为妾，这女人手段也太高了，不能让她得逞！

    不过一个孤女，做王府妾室也不算辱没了她，还妄想为妻，闹得家宅不宁，顾氏瞬间就定了主意，“纳她为妾，等她病好了，再请几桌席面，也就行了。”

    “把人挪去你们后头的偏院，现在她是你院子里的人，你要多看顾，病没好全，不能让她随便见人。”

    楚云梨应声，又低声道，“世子那边若是知道了，我怕是拦不住，母亲，这如何是好？”

    顾氏扬眉看着她，冷笑道，“让李大夫给世子开几味安神的药让他喝下，等风缈那边病情有了定论再说。”

    这也是个狠人呐！

    为了不让儿子去见风缈，直接让他晕几天。

    楚云梨摊手，“李大夫那边，给世子配安神药我怕是使唤不动。”

    顾氏摆摆手，“一会儿我让人去给他说，你只要熬了让他喝下……不会这点事都办不到吧？”

    其实她对这个儿媳妇也颇多不满，要是她能让儿子收心，哪儿还有风缈什么事，也不会闹出这诸多事端来。

    两人的默契的都没有提起风缈的痘症来源，也没提起什么点心。

    “我尽量。”楚云梨察觉到她的不满视线，心下冷笑，这还怪她身上来了。她自己儿子什么性质她难道不清楚，非要给人娶妻冲喜，冲喜也没什么，但她还非要跑去找皇上赐婚。

    当然了，要不是赐婚，张家指定不答应让女儿来冲喜。

    不过这事情可以商量的呀，比如让张莹雪来了之后，如果人死了，可以收她做义女什么的，或者安明理醒了，不喜欢世子夫人，那也可以收成义女，这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京城中众人就算是议论，那也最多新奇的议论几天就过去了。

    如果找上御史府商议，再以赐婚威胁，不赐婚就有了退路，收成义女，名声也好听，也不影响张莹雪再嫁。御史府这边最后还是会答应亲事的。

    可惜顾氏没有给人选择的余地，高高在上惯了，直接就主宰了人家闺女的命运。

    不顾儿子的意愿把人娶进门，现在还怪儿媳妇收不住儿子的心，什么道理？

    那她儿子要是正常人，听从父母之命，对进门的妻子尊重，那也不会搞出这些事来。

    出了主院，楚云梨心情不错，回到院子不久后，李大夫就配了几包药送来，边上还跟着顾氏身边的嬷嬷。

    本来还打算自己熬药的楚云梨瞬间就改了主意，“这药还是嬷嬷熬吧。毕竟是……”不好的东西。

    嬷嬷轻蔑一笑，觉得这世子夫人胆子忒小了，当下拿过药去了小厨房，看到药罐子后，还特意吩咐让人重新取了个新的来，亲自守着熬好了，送到楚云梨手中。

    楚云梨笑意盈盈，“我一定让世子喝下，不辜负母亲的期盼。”

    ※※※※※※※※※※※※※※※※※※※※

    三点见

 冲喜的夫人 八

    嬷嬷觉得她态度有些奇怪, 似乎过于高兴了。

    但转念一想，这药喂下去，世子就能好几天不出门, 更别提去找风缈, 她身为不得宠的世子夫人, 还能贴身守着夫君好几天, 将心比心, 这确实是个好事。

    看着她端着药碗绕进屏风，听到她温柔道, “世子，喝药了, 母亲特意让李大夫给你配的补身的药。”

    隔着屏风，嬷嬷看不太清楚里面的情形，只看到床上的人起身, 很快喝了药后又躺了下去，一句话都没多问。

    嬷嬷觉得有点怪异，怎么会问也不问，那可是药呢, 再说，自家世子何时这样听话过？

    追进了屏风, 就看到世子昏昏欲睡的眼睛, 楚云梨回头，看到她站在屏风处, 笑着问,  “嬷嬷, 这是做什么？”

    嬷嬷见安明理面色如常, 就是太困了想睡觉, 突然想起他昨夜没回，连夜办差，最近几乎都是早出晚归，该是累着了。心里的疑惑尽散，摆摆手，起身出了院子回去了。

    而顾氏那边越想越不是滋味，她心里很是怀疑，儿媳大概知道了儿子对她的恶意，要不然怎么会那么巧，拿回来的点心她一口没吃，不止没吃，还拿去送给风缈，更是拿来给她。

    如果她不知道点心里面的问题便罢。但若是知道还拿来送给她们，怎么看都像是想要把儿子对她的恶意返到风缈和她身上。想到这里，顾氏背后惊出了一身冷汗。

    刚刚送药过去的嬷嬷恰好此时进门来，禀告道，“奴婢亲自熬的，亲眼看着世子夫人喂的。那药……”她顿了顿，“是不是有些太重？世子刚喝下去就昏昏欲睡，奴婢托大，往日里世子看到奴婢，都会打声招呼的。”

    顾氏闻言，“药这么重？”皱皱眉道，“从今日起，你带着人守在世子门口，任何人不得进去探望。”

    嬷嬷福身去了，楚云梨喂完了药就退了出来，留了夏喜守着，回房去还在洗手，就听说嬷嬷去而复返，还带着人要亲自守着安明理。

    如此正好，等到过几天发现安明理病重，更是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接下来几天，楚云梨就看到嬷嬷按着一日三餐的给安明理灌药，那边屋子愣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而后面偏院中的风缈，一开始高热了三天，之后浑身长满了痘。兴许是李大夫医术精湛，三日后她渐渐地退了热，痘也开始结痂，越来越少，居然是好转了。

    七天后，她身上再也没有新长出来的痘，也不再发热，算是保住了一条命。只是，她清醒过后，听到思安说王妃有命，纳她为世子的妾室后，立时大哭，还闹着要见王妃。

    她一个出痘的病人，顾氏如何会去见，那可是一个不小心就能染上的，无论男女，这痘症只要染上，那都容易丢命，没死都是运道好。

    再有，那痘消退后，基本上都会留疤，得用上好的祛疤膏才能稍微有所好转，顾氏身为亲王妃，那可是有进宫朝见太后皇后的，如果脸毁了，如何能够污了太后皇后的眼，平亲王府哪能要一个不能进宫的王妃？

    如果染上，哪怕侥幸没死，也要废了她这王妃之位。这样危险的情况下，想要顾氏见她，她以为自己谁呀？

    见人见不到，她就开始寻死，把喝药的碗摔碎了拿着碎片往手上割。

    顾氏烦不胜烦，这女人又不能让她死，要不然安明理醒过来之后肯定不满她这个母亲。

    但见她也是不可能的，让嬷嬷去问，风缈就一句话，要出府回家！

    顾氏简直气死。

    合着她不死就要走，那儿子醒来不怪她才奇怪呢。

    这么倔的女人，哪怕给儿子做妾她都不想要，但无奈儿子喜欢啊。

    反正那边已经快要痊愈，顾氏传下话，停了安明理的药。

    而这边风缈一天寻死好几回，顾氏自己自然是不想去见的，干脆让人给楚云梨传话，让她去看看。

    楚云梨气笑了，合着她自己命要紧，别人的就不在乎了。不过一个痘症，她还真不怕，当下起身就带着春喜去了偏院，到了门口，“你守在门口。”

    春喜本来害怕，听到这个立时道，“不行。奴婢进去，夫人等在这里最好。”

    这丫头死活都要跟，楚云梨无奈，吩咐道，“那你蒙上口鼻。”

    这个春喜没拒绝，不止自己蒙了，还非要给楚云蒙上。主仆两人露着一双眼睛，进了屋子，这一整个院子中，除了一个得过痘症满脸痘疤的厨娘照顾风的起居，就剩下不肯离开的思安了。

    说来也怪，这痘症是真的看人，思安天天守着，愣是一点事没有。两人进门时，风缈手中拿着碎片正打算割自己脖颈，思安不敢上前，正苦口婆心的劝。

    看到楚云梨，思安立时开吼，“你还来做什么？害得我家姑娘还不够惨吗？”

    “我害她什么了？”楚云梨闲闲走进，皱皱眉，满屋子都是石灰的味道。

    风缈满脸都是点点的痘疤，还是红色，大半是暗色，映衬的白皙的肌肤上很是可怖，她似乎还在哭，声音艰涩，“那点心，送来的时候里面有没有东西，你会不知道？”

    楚云梨扬眉，“记得当时送点心的时候，我就让人给你说过，那点心是世子给我送的，我可就看了一眼就让人给你送来了，根本没碰。”

    也就是说，就是有东西，也是安明理放进去的。放进去的意图，就是为了让自己夫人生痘症！

    为何安明理如此容不下自己的夫人，说到底还是为了她，他不止一次说过不会委屈她，让她等等……想明白这个，风缈面色发白。

    “说起来我要感谢你，”楚云梨浅笑，“这一次你完全是为我受罪，就是这事情吧，它不能深想，你说要是我吃了点心，现在长痘的就是我，也不知道王府会不会让李大夫这样实心的救人？兴许我就这么死了，这世子夫人的位置，大概就空了……”

    风缈退后一步，手中拿着的带血的瓷片掉落在地上，摔得更碎，“你想说什么？”

    楚云梨摊手，“你现在想走，是为了什么呢？”

    “或者说，当初你跟着世子来京城，要的是什么？”

    要走当然是因为她不想做妾！

    当初跟着他来京城，是因为放不下他！

    风缈面色越来越白，思安挡住她，吼道，“世子根本就不喜欢你，他心里只有我们家姑娘。”

    “现在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呀！你家姑娘如今是世子的妾室，我呢，又是个大度的，肯定不会拦着世子不让他过来的。”楚云梨摊手，“妾室只是暂时的，兴许有了孩子，世子让你做侧妃呢，怎么你得偿所愿，还要走了呢？”

    “我不做妾！”风缈声音坚决。

    “看，你不做妾，但是呢，你又放不下他人，哪怕已经住进王府，他哪天不去看你了，你还要哭着等他去哄……”楚云梨挑眉，“你这是擎等着他让我吃的那点心然后病重而亡，然后好做继室吧？”

    “我没有！”风缈喊出来，“我从未想过取而代之，我只是……我只是控制不住喜欢他而已。”

    “好人都是你。”楚云梨叹息一声，“只等着我死了，你再对着他哭几句，这不是我本意啊之类的话，然后心安理得做平亲王世子夫人。或者你就当我真是运气不好生了痘症没的。”

    风缈面色煞白，只喃喃道，“不是这样的。”

    “你要是不信，现在我就离开京城，让他再也找不到，我也再不回来了！”

    说着，她眼神期待，“你放我走，好不好？”

    “想得美。”楚云梨冷笑，“放你走了，到时候恶人都是我，要是安明理找不着人，怕是会恨得把我杀了泄恨。”

    外头那厨娘急匆匆站到门口，“夫人，王妃身边的嬷嬷到了外面，说是世子病情不对，让你赶紧回去。”

    哟，发现了。

    “他生病了？”风缈满脸急切，“那天早上他走的时候都好好的，怎么会生病呢？我还说这么多天他不来看我是因为被拦住，没想到他病了。他病得如何，严不严重……”

    “你不是要走吗？”楚云梨问，兴致勃勃提议，“现在世子病了，稍微几天他大概腾不出手去找你，你刚好能跑远一些，找个乡下地方，他指定找不着你了。”

    风缈一脸正色，认真道，“等他好了，我立马就走。”

    那还走得了？

    “你现在这样，母亲不会让你在府中乱窜的，乖乖的吧，等他好了肯定立刻就来看你了。”楚云梨起身，走出来了院子。

    院子外，已经不是早前看顾安明理的那个嬷嬷，而是顾氏身边另一个得力的人，看到她出来后，肃然道，“主子有令，让夫人赶紧洗漱过后去世子的屋中！”

    “世子怎么了？”楚云梨一路疾走，很是担忧的模样。

    嬷嬷比她走得还要快，还催促，“奴婢也不清楚，夫人去了就知道了。”

    等到楚云梨主仆两人洗漱后换下身上的衣衫去了安明理屋子里时，发现满屋安静，地上跪着那个看顾安明理的嬷嬷，边上跪着李大夫。

    顾氏一脸寒霜，道，“多吩咐人去找王爷，找到后就说府中出了大事，让王爷赶紧回来。”

    看到楚云梨进门，她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世子中毒了，你知道吗？”

    楚云梨一脸惊讶，“中毒？我还是那日和世子一起从客院回来，之后就是嬷嬷守着，我都不能进来探望。”

    ※※※※※※※※※※※※※※※※※※※※

    九点见

 冲喜的夫人 九

    顾氏听完, 皱眉看向地上的李大夫，“是不是你？”

    李大夫赶紧磕头，“小人没有，小人只是照着王妃的吩咐开的安神药。再有就是给世子包扎了肚子上的伤, 包扎的时候世子已经喝了安神药昏睡, 那伤……世子早前还没喝药之时, 为何没有让随从去传唤小人过来……”

    这是他觉得很可疑的地方。

    那日安明理回来时, 风缈已经生了痘，兴许他还是听到了风缈生痘的消息才赶回来的, 那他的伤, 很可能就是外面带回来的。

    顾氏面色冷然, “贵礼，你世子何时受的伤？头天夜里世子去了哪儿？”

    “在郊外巡逻。”贵礼跪在角落处, 一脸惶惶，“早上的时候听说风姑娘病了，世子就赶了回来, 小人不知道世子何时受的伤。”

    问了半天无果, 顾氏有些焦躁，派去外面请大夫的人也还没回来，她很是焦急, 问, “李大夫，世子的病症, 你真的没办法？想要什么药，王府都可以找来。”

    李大夫跪在地上, 面如死灰, 再次磕头, “小人真没办法，毒入骨髓，世子虽然无性命之忧，但若是不解毒，怕是不能站立，手脚抽搐无法控制……”

    楚云梨悄悄掐了自己一把，痛得脸都白了，乍一看就是吓的。

    顾氏面色愈发暗沉，怀疑的视线扫过屋中众人，看到楚云梨一脸惊惶，也没觉得不对，甚至看到她虽然受了惊吓，却还能自己站着，也没嚎哭，顿觉这丫头也还算有个优点，最起码，她够坚强。做个亲王妃足够，突然想起李大夫说的儿子的病症，如果解不了毒，这世子之位……想要儿媳妇做亲王妃，得先把儿子治好。

    她立时呵问，“大夫呢，赶紧去找！”

    嬷嬷飞快出去，又赶紧打发人去找，还让人拿了王妃的牌子去宫中请太医。

    屋中气氛凝滞，丫鬟恨不能缩到角落中去。李大夫趴在地上，察觉到顾氏阴冷的目光，忙开口为自己辩解，“王妃，小人真的只是开了安神的药，这几日接触世子的人应该细查，还有，世子之前受的伤，也该细查才对。”

    顾氏没说话，李大夫试探着道，“听说那日世子是世子夫人扶回来的……”

    楚云梨一脚踢了过去，“胡说八道什么？你这话的意思，我还能伤了世子？你太看得起我了。”

    李大夫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忙道，“小人不是这个意思。”其实他也觉得这想法太荒谬。但若不是世子夫人，就应该是外头带回来的伤了。

    问询了半天也找不到缘由，顾氏气得不行，把李大夫和那个看顾安明理的嬷嬷都抓去关了起来。

    好在太医和外面的大夫都到了，乌泱泱挤了半间屋子。不止如此，府中的侧妃和安明理的庶弟庶妹都来了，无论心里怎么想，面上都一脸担忧地等在外间。

    王爷也已经回来，听说安明理受伤如此之重后，立时大怒，“赶紧去查!”又吩咐一群太医和大夫，“你们尽力施为，若是谁治好了世子，本王重重有赏。”

    这一日王府的世子院，从早到晚都是人，几乎京城中所有大小大夫全部都请了来，来来往往跑了一天。但是安明理的伤，却没有谁敢说能治好。

    到了晚间，顾氏看着床上闹腾够了睡过去的安明理，终于放声大哭。

    楚云梨站在一旁，轻声安慰，却被她一把推开，“离我远些。”顿了顿，又道，“今夜你来照顾。”

    还真是……楚云梨想了想道，“母亲，世子病重，这屋中来往的人是不是要安排一番，总不能什么人都往里面冲。”

    这王府中，光是和安明理年纪相仿的庶弟就有三个，更别提还有那些小的，盼着他死的人还挺多，往日里安明理名声在外，又得皇上看重，他们自然也老实，如今安明理病成这样，平亲王世子总不能是个连筷子都拿不稳的病人吧？

    王妃就得安明理一个，且今年已经四十，想要再生都不可能，落得最后，该是从这些侧妃所出的庶子中挑出一个。

    顾氏眼神阴沉的看着她半晌，问，“明理成了这样，你就一点不嫌弃？”

    “夫妻一体，我的荣辱都系在他身上，如果他没了，我就什么都没了。”楚云梨认真看着她，“我比任何人都迫切希望他好好的。哪怕他不喜我，走出去外人也不会小瞧了我。”

    闻言，顾氏冷笑，“算你识趣。从今日起，这屋中除了我派来的人和你之外，再不许任何人进出，如果安宇他们要来探望，通通拦住。”

    安宇就是安明理的二弟，由府中的萱侧妃所出，算是安明理之下的第一人，且他自己也争气，没要王爷帮着寻摸差事，自己参加了县试，现如今已经是举人功名，只等着年后的会试。

    出身皇家，不焦不燥，在京城中也算是青年俊杰，往日倒是不怎么出名。现在安明理躺在床上，顿时就把他显了出来。

    据说方才王爷从这里出去，已经把他带去了外书房。

    往日他一心读书，外书房这种地方，一年也去不了几次，更别提还是王爷主动带去。很难不让人多想。

    天黑之后，顾氏才起身离开，留下来四个嬷嬷把住门口。楚云梨坐在床前看着眼睛禁闭的人，心情颇佳。

    翌日早上，她还没起身，就听春喜来禀告，“后头偏院的风姑娘非要见您。”

    “不去。”楚云梨一口回绝，惯得她。

    早上去正院请安，厚重的妆容也掩饰不了顾氏眼底的青黑，显然很是担忧，才两日过去，她看上去苍老了十岁不止，“明理怎么样？”

    楚云梨福身请安，“昨夜到现在都没醒过。”

    “睡着了，也好。”顾氏叹息。

    昨日安明理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说不了话，想要写字时，手也不听使唤之后，很是发了一通脾气，屋子被他扔的乱七八糟，还是喝了安神药才睡过去的。

    嬷嬷在门口禀告，“夫人，二公子过来请安。”

    “让他回吧。”顾氏没什么耐心，看向楚云梨，“你也回去看着明理，我一会儿过来。”

    楚云梨福身出门，出了主院走了没多久，就看到花树下站了一个人，一身白衣，唇角笑容温柔，看到她过来，对着她一礼，“嫂嫂。”

    “二弟，站在这里做什么？找我有事？”楚云梨直接问。

    她嫁进来已经近四个月，从未在这园子中偶遇过他一次。

    “无事，”他声音压低，似有无限温柔，“说起来当初还是我接嫂嫂来的，只是没想到大哥他性子倔强，冷落了嫂嫂，弟弟心里很是不安。”

    楚云梨有些不耐烦，“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安宇侧脸，对她温柔一笑，眼神潋滟，“嫂嫂，别太伤心，小心伤了身子，大哥不心疼……有人心疼。”

    楚云梨哑然失笑，这人，不会是在撩她吧？

    不远处，顾氏面色铁青的看着站在一起的年轻男女，男俊女俏，园子里风光正好，如果忽略两人身份的话，倒颇为赏心悦目。边上的嬷嬷轻声问，“要奴婢去唤世子夫人吗？”

    顾氏眯了眯眼，本来打算去世子院的脚下一转，回了正院，“一会儿太医来了，先请到主院见我。”

    嬷嬷有些不解，还是应了。

    主院中，顾氏撑着头靠在椅子上，嬷嬷轻手轻脚进来，“王妃，太医来了。”

    来人是顾太医，说起来还是顾氏本家，有些亲近的关系，她有些急切的站起身，“二哥，你实话跟我说，明理的身子到底如何还能痊愈吗？”

    顾太医看着她，半晌叹气道，“他身上的毒极为霸道，且我从未见过，除非查出那是什么药，或者是由对他下毒的人亲自出手，否则……怕是以后都起不了身。”

    听了这话，顾氏颓然倒回椅子上，边上嬷嬷忙上前去扶，她摆摆手，突然问，“那他身子……还能有孩子吗？”

    顾太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沉吟半晌，迟疑道，“不知，按理说是没问题，但若是毒入骨髓，兴许那孩子生下来体弱……或者天残，各种都是可能的。”眼看着顾氏面如死灰，他忙道，“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也可能孩子是好的。”

    顾氏的面色却并没有好多少，“劳烦二哥去帮我看看明理。有劳了。”

    顾太医看到她这样，心里有些复杂，这位本家妹妹嫁了王爷，做了高高在上的亲王妃，往日都很骄傲，多少年没有开口求过人了。

    福身退下直接去了世子院。

    主院中顾氏和太医的对话的楚云梨不知，她正看着床上的安明理，此时他恶狠狠的瞪着她，却又说不出话。

    “昨天我还去看了风姑娘。”楚云梨出声。

    这话成功让安明理安静了些，她继续道，“是不是想知道她的病情如何？”

    安明理看着她，眼神期待。

    “她高热退了，等痘痂脱落，应该就无恙了。”楚云梨也不卖关子，笑着道，“就是不知道她脸上会不会留下痘疤？过几天等她好了，我让她来陪你呀！”

    又想起什么，笑容满面道，“我忘记跟你说了，母亲放了话，把她给你纳进府了，现在她是你的妾室。”看到安明理神情激动，就要抬手，楚云梨伸手按住他的肩，“你别激动。”

    恰在这时，嬷嬷带着顾太医进来，楚云梨压低声音，笑道，“你尽管发疯。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止中毒，还脾气暴戾，你这世子之位……”语气意味深长。

    安明理本来要把被子掀下床，闻言顿住，就听她恶劣道，“据我所知，前天发现你病了之后，父王已经带了二弟去了外书房。”

    若是往常，安明理根本不在意这个，但此时听到这个，就觉得无比刺耳，面色顿时难看起来。

    顾太医进来把过脉后，出去开方子。而顾氏也已经到了，若有所思的看着对儿媳妇冷漠无比的儿子，好端端帮他盖个被子，也要被他恶狠狠的瞪着。

    等太医走了，顾氏挥退了屋中伺候的人，独独留下了楚云梨，看着床上的安明理，低声道，“我看明理对你很抵触，等几天风缈痊愈，还是让她过来照顾。”

    楚云梨立刻就答应下来，垂着头，看上去挺失落，强力压下嘴角的笑意，不知道安明理看到心上人满脸痘疤是个什么想法。

    还有，无比英伟的平亲王世子，手脚颤抖连筷子都拿不好菜都夹不起来，不知道落在风缈眼中，她又是个什么心情。

    ※※※※※※※※※※※※※※※※※※※※

    明天中午12点见

 冲喜的夫人 十

    又是几天过去, 偏院的风缈天天闹着要见楚云梨，她却再没有去见过她，由着她闹。

    后来风缈痊愈，没听说安明理好转 , 就闹着要见他了。

    没有人理会, 她和思安就在院子里大喊大叫, 这一日大夫说风缈彻底痊愈, 楚云梨才起身去偏院，还在外头就听到她喊, “不是说我是明理的妾室吗？怎么不让我见他, 我要见他！”

    “再不让见, 我可就死了！”

    “姑娘，您别这样……”思安惶急的声音。

    “别拦着我!”风缈的声音。

    主仆两人在里头跟唱戏似的, 楚云梨踏进门去，就看到风缈拎着一根布在靠近院墙的地方，作势就要往树上挂。

    风缈清瘦了许多, 素色衣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更显得单薄，说是痊愈，但其实她脸色蜡黄, 整个人还没养回来, 容色可能只有原来的两成，原先是个绝色美人, 现在，从后面看是个婀娜美人, 前面……此时她脸上挂着一张粉色面纱, 露出来的肌肤上, 看得到点点红晕，那应该就是痘痂了。满脸痘疤，已经毁了容了，还不如她边上的思安。

    看到她进来，主仆两人动作顿住，风缈率先反应过来，跑到她面前，急切道，“我要见明理。”

    楚云梨抱臂，“一点规矩都没有。”

    思安脸上闪过怒意，就要说话。

    风缈一怔，见思安就要理论，忙拉住她，然后，身子站直，规规矩矩福身，“妾给夫人请安。”

    早前她可是不承认做妾的，楚云梨扬眉，“愿意做妾了？”

    “只要你们能让我见明理，做什么都可以。”风缈一脸的无怨无悔。

    楚云梨拍拍手，赞道，“果然是有情有义。既然这样……”她看向春喜，“去告诉母亲，风姑娘愿意做妾，请她亲自来一趟。”

    顾氏没有来，不过来的嬷嬷手中拿着一份认妾书，楚云梨根本没接，嬷嬷把那纸放在风缈面前，还贴心的把印泥也递到了她手边。

    风缈身子微微颤抖，“你非要这么折辱我吗？”

    “我让你们有情人能长相厮守，”楚云梨一脸不解，“这不是好事儿吗？怎么能说是折辱呢？不是非得要我死了给你腾位子，才算有诚意吧？”

    非得说得这么直白吗？

    风缈面色苍白，闭了闭眼，“我按了这个，就能见明理了吗？”

    “自然。”楚云梨坦然，“世子还在病中，只要你按了这个，我就让你去贴身照顾他，让你们朝朝暮暮相伴。”

    听到最后一句，风缈眼神微动，再不迟疑，按上了指印。

    楚云梨拿起那张纸，嘴角笑意根本止不住，将纸递给嬷嬷，“拿去宗府记档。”

    风缈一愣，“记什么档？”

    楚云梨笑意盈盈，“皇家纳妾，岂是那般容易？这进门的女子，哪怕只是个孤女，也得家世清白，还得记录在册，免得逃了，要是带着腹中孩子跑了，那可是皇家血脉……其实，因为世子倾心于你，你占了大便宜了，要不然，一个孤女，想要进府……”她嗤笑一声。

    那意思就是，风缈做妾身份都是不够的。

    风缈怔忡，楚云梨心情不错，这皇家，只要做了妾，妾室不能扶正。哪怕她死了，安明理也只能续娶，一日是妾，最多做到侧妃，想要做正室……下辈子吧！

    安明理害死张莹雪害了御史府，不就是为了让心上人做正室吗？

    楚云梨偏不让！

    现在，这条路算是彻底堵上了。

    “走吧，母亲前几天就说，等你痊愈，就让你去照顾世子。”

    风缈回神，飞快出了院子，往世子院奔去。

    楚云梨抱臂走在后头，摇摇头，“没规矩啊没规矩，这哪能跑到主母前头去呢？还是得教。”

    边上的春喜一脸默然，她早已经不知道主子要什么了，按理说这女人出嫁后，要的不就是夫君的尊重和孩子吗？这主子，夫君的尊重没有，甚至世子还想害死她，孩子……更是无从说起。

    现在还把世子的心上人往他身边送，这以后，万一要是让她生下个孩子，这府中，哪里还有自家姑娘的位置？

    到底还是忍不住，“夫人，让风姑娘去伺候，万一要是有孕了，您怎么办？”

    楚云梨摆摆手，没答这话。

    前面的风缈一阵风般掠到世子院门口，早已有两个嬷嬷等着她了，见她不管不顾就要进，拦住她道，“姨娘大病初愈，不好这么进去见世子的。”

    风缈恼了 ，“不是说我认了这身份就能见？”

    “确实可以见。”嬷嬷上前，解释道，“王妃有命，风姑娘先洗漱一番，之后再去见世子。”

    这洗漱也成，但是风缈没想到得两个嬷嬷亲自帮忙，她只觉得无比屈辱，泡在浴桶中，两个婆子在她身上使劲揉搓，痛得她直吸气，好几次想要发火，到底还是忍了，就怕闹起来不让她见明理了。

    风缈全身都是痘疤，白皙的肌肤上处处都是红色的疤痕，太多了看起来有些可怖，两个嬷嬷也是无法，顾氏吩咐了要洗干净，万一儿子那边毒还没解，这边又被染上痘症，这是她绝对不允许的。

    等风缈洗漱完，给她穿的衣衫却是一件轻薄的纱衣，白皙的肌肤若隐若现，痘疤也若隐若现，跟没穿一般，她顿时就觉得不对，“这衣衫我这么出去见人？”

    嬷嬷拿来一件披风，将她裹了，“姨娘多担待，这是王妃的意思。”

    风缈瞬间就明白了，这是想要她圆房？

    登时脸就红了，裹紧了披风，随着嬷嬷进了安明理的屋子。

    楚云梨还是住在原来的屋子里，看到风缈被裹成这样进去，且她一进去，外头就守了三四个嬷嬷，一看就不许人进，先是疑惑，随即了然，孤男寡女放在一个屋中，又许久不见，现在又是有了名分的……顾氏这是对安明理不抱希望，想要让他生孩子？

    生孩子这事呢，当然是嫡妻最好，可安明理对她很是厌恶，怎么可能和她有孩子，所以顾氏这是把主意打到了风缈身上。

    正沉思呢，院子外又有嬷嬷进来，“夫人，王妃想要见您。”

    楚云梨看了看那边屋子，这个时候叫自己走，这是怕自己打扰那边？

    她起身跟着嬷嬷出了院子，快到正院的时候，又遇上了安宇。

    自从第一次偶遇之后，基本每天来请安，都能碰上他，要说不是他有意，骗鬼都不信。

    看到楚云梨，他微微欠身一礼，“嫂嫂。”

    见她神情淡然，他笑着解释，“今日可不是二弟故意，而是母亲寻我过来的。”

    这还承认了以前都是故意偶遇。

    看到两人说话，嬷嬷自觉慢了点，跟得远了些，看了看嬷嬷，楚云梨问，“你这么天天偶遇，你不烦我都烦了，你想做什么？”

    “嫂嫂。”安宇声音温柔，眼神也柔，“我只是仰慕嫂嫂……”

    楚云梨抬脚，一脚踢到他小腿上，痛得他站立不住，弯腰想要去扶，又觉得太没面子，只得顺势靠着假山深深吸气，痛极之下，眼神里有怒意闪过，开口时还是一样温柔，“嫂嫂先去，我突然想起来有事。”

    走不动道了，当然有事了。

    楚云梨冷笑一声，抬步就走。

    主院中今日特别安静，往日里顾氏还会叫庶女守着，今天一个都不见。进了门，屋中就顾氏一个人，且所有的窗户都是关上了的。

    顾氏坐在妆台前，背对着楚云梨，看不到她的脸色，只听她道，“让你的丫头出去，我有事情与你商议。”

    楚云梨挥挥手，春喜退了出去，外头的嬷嬷随即关上门，然后就是离开的脚步声。

    “明理病了。”顾氏的声音艰涩 ，“我找了许多大夫，问了许多大夫……方才你看到风缈去他屋中了对不对？”

    楚云梨嗯了一声，不明白顾氏说这些做什么，干脆沉默，听她说。

    顾氏声音里满是失落，“大夫都说，明理现如今毒素入骨，生下来的孩子很可能体弱，也可能天残……但如果没有孩子，他彻底完了，我这王妃之位也不稳，还有你，你也完了。世子之位不稳，你这世子妃，想要恣意怕也很难。”

    一开始她声音失落，渐渐地就冷淡起来，说到后来，已经带上了几分肃然。

    楚云梨又嗯了一声。

    “我有办法。”顾氏转身看向她，“如果你这个世子妃生下一个健全的孩子，如果这孩子还聪慧无比，那世子之位，兴许还能保住。”

    楚云梨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可是世子身上的毒……”

    让她生孩子，就是她愿意，只怕安明理也不愿意，除非给他用药……想到这里，楚云梨甩开脑子里的想法，这事没得商量！

    “不能和明理，就像是你说的，明理身上有毒，你的孩子，一定要是康健的！”顾氏已经起身走到她面前，声音带着几分蛊惑，“我看安宇和你不是聊得挺好？”

    楚云梨一脸惊讶，还真是……万万没想到！

    “我不行。”她一口回绝。

    “没什么不行的。”顾氏肃然道，“你们到如今还没圆房，难道往后你这一辈子都这么过？现如今你还是世子妃，还有尊容，等你身份没了，你还没有孩子，你这辈子，还落下个什么？”

    “说起来还是我帮了你的，我让你和安宇……是给你留了退路的，如果明理的世子之位没了，八成接替他的就是安宇，如果你有了他的孩子，他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会照顾你。”

    她走到香炉旁，吹燃了火折子，点上!

 冲喜的夫人 十二

    话音刚落, 安明理恶狠狠的目光就落了过来，他的唇角还带着血迹，感觉有些可怖。

    这段时间以来，这样的目光楚云梨感受了太多, 任由他看。

    反正往后对外的随从, 是一个都进不了后院了。要知道如今顾氏已经禁足了。

    最开始安明理病着, 他的属下过来探望, 就全部都没能见着他，探病的礼物倒是都收下了。他平日里待人冷面, 且他本身天潢贵胄, 底下的人对他敬重居多, 更多的是把他当做上司，这边不让见, 那边又有了新的人接手安明理的差事，那些人有了新上司，渐渐地就不来了。

    此时风缈已经滑下床穿上了衣衫, 掀开被子时, 楚云梨眼尖的看到床上有片血迹，落在风缈身上的眼神顿时深邃起来，这姑娘也是个狠人。

    “想要生孩子, 一两次怕是不行。”楚云梨笑意盈盈。

    这话成功让风缈的身子一僵, 床上的安明理面色更沉，楚云梨摊手, “你们不是真爱吗？有了孩子，难道不是更好？”

    风缈系上衣衫, “你恨我们。”

    “不恨。”楚云梨坦然道, “如果你们两人没有想着让我死了, 给你腾位置，我是不恨的。”

    “我从未想过取代你。”风缈神情认真。

    从未想过？

    可能风缈没想过，但是她一边和安明理情深是海，一边表示自己不做妾，这比直接坦荡荡的说想要做继室更让人觉得虚伪恶心。

    楚云梨摊手，“但是因为你，我得死啊。”

    接下来两天，随从再也进不了后院，而风缈，每天夜里都去陪着安明理睡觉，天天折腾到大半夜。

    这一日午后，楚云梨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春喜低声禀告，“宫中来人了。”

    自从安明理病重，宫中来人好多次，皇上皇后身边的人，还有派来的太医，都是顾氏接待的，现在顾氏被禁足，平亲王亲口下令，那可不是玩笑，但凡是有客上门，一律以王妃身子有恙为由拒绝。

    这会儿就连宫中来人，顾氏那边兴许也还是不知。

    来人是一个公公带着太医院院正。楚云梨请了他们进去，院正给他把脉，又问询他的情况，“不能说话，是何时开始的？”

    “和受伤一起。”楚云梨坦然。

    公公又问，“那日早上，世子当真是回来就生病了吗？”

    “是，赶回来之后，没多久就晕了，再醒过来，就是现在这样。”楚云梨一脸坦然，宫中前来询问，这个很正常，要知道安明理可是皇上侄子，且还是得他重用的侄子，不问才是不正常。

    不过看这样子，只是例行询问。

    果然，问完了之后，留下来两张药方和皇上赏的东西，说了些让安明理好好养伤的话，两人就告辞了。

    楚云梨动手的时候，只有不远处的安明理的随从和春喜，别的再没有人，越是身份高贵的人，身家性命越是要紧，盯着的人也多，所以，她动手时格外注意，且她用的这些药，全是她亲手配的。

    所以，哪怕是皇上想要追查，也最多查到安明理是在王府内受伤，并不能查出凶手是谁。

    又过去几天，宫中来了旨意，是特意给安明理的。

    圣旨上言明安明理因公受伤，身上的毒素是苗疆而来，皇上亲赐他为明郡王，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份册封安宇为世子的旨意。

    由于是接旨，顾氏也得以出来，跪着接了这两份旨意之后，一时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亲王爵位没了，但是郡王的位置稳妥了。不止如此，还另外赐了一座郡王府。

    楚云梨如今成了郡王妃了。

    被人抬着过来放在椅子上的安明理，面色扭曲，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等公公离开后，平亲王却没有立时让众人离开，看着安明理，沉声道，“既然赐了宅子，那就尽快搬出去。”

    顾氏欲言又止，到底忍不住道，“可是我不放心。”

    平亲王看她一眼，“你要是愿意，可以跟过去小住。”

    顾氏面色发白，身为王妃不住在王府，不能替王府接待人情往来，算哪门子王妃？

    但若是就这么把儿子丢出去，她无论如何也不放心的。

    再有，儿媳妇太过叛逆，有朝一日若是她不在了，很难保证她会对儿子好。到了这会儿，她反而有些庆幸，那日她没有和安宇成就好事，要是真的顺利生下来孩子继承了郡王府，这是她绝对不能允许的。

    反正现如今关于亲王爵位已经尘埃落定，孩子的事情，完全可以从长计议。再找名医，一辈子那么长，总会有办法的。

    翌日，世子院子里就开始着手搬家，安明理的郡王府就在平亲王府的后面那条街上，马车的话，半刻钟就到，很是近便。

    不过两日，楚云梨就带着安明理和风缈搬到了这边，说起来，安明理有一点好，那就是他没有丫头，还算洁身自好。

    顾氏呢，到底丢不开王府，白天过来半日，夜里回去，不过几天就累病了。

    病了后还不放心这边，派了几个嬷嬷过来，不止如此，她还派了几个貌美的丫头，和风缈一起伺候，目的不言而喻。

    风缈这些日子夜里没少折腾安明理，到了月底，她身上还是来了月事，等于白折腾了。

    院子里的事情都瞒不过她，春喜知道的时候还挺庆幸，“还好没有孕。”

    安明理对风缈的容貌有些介怀，如果两人照以往相处，感情兴许还能回到以前，但是呢，那时候顾氏给风缈下了命令，且风缈压力挺大，她知道安明理对她没有以前上心，如今她还毁了容貌，又住在王府这么久，名声就更没有了，知道她的人都默认是安明理的女人。

    如果安明理不要她，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所以，这一个月来，其实她比顾氏更加迫切的想要一个孩子。

    安明理一开始不乐意碰她，被捆住只能被她强上，向来骄傲的男人，先是中毒，然后手脚不受控制，如今更是被一个女人强迫。心里生了抵触，且他对着风缈那一身痘疤，哪里还有心思？于是，风缈挑逗不成，每夜助兴的熏香就没停过。

    后遗症就是，安明理不行了。

    知道这个的时候，顾氏简直要疯，还是派来的丫鬟中有一个是嬷嬷的女儿，夜里试过之后，忍不住就告诉了母亲。

    嬷嬷在主院中伺候多年，得了恩典女儿才能伺候安明理，原本想着有了孩子之后，虽然安明理如今是个废人，但他的孩子依然是皇家血脉，虽然血脉远了许多算不得什么，到底已经是主子。

    再是多少盘算，如今也不成了，安明理不行了，那丫头也只能是个伺候人的丫头而已，本身在王府还能有安宇，实在不行还有安宇底下的几个弟弟可以选，如今倒好，生生断了她上进的路了。

    一气之下，嬷嬷直接就回府告诉了顾氏。

    要不是这嬷嬷，还真没有谁敢把这事告诉她。暴怒是一定的！

    顾氏顾不得生病，直接就来了郡王府，直冲主院，先把风缈押了，之后气势汹汹找楚云梨算账。

    对着有些懵的楚云梨质问道，“他是你夫君，为何你不看着，任由这疯女人害了他！”

    “怎么害了？”楚云梨不解，看了看地上不敢抬头的风缈，“不是挺好的，夜里都是姨娘伺候。”

    “姨娘？”顾氏冷笑，“就她也配！”

    扬声吩咐道，“从今日起，郡王府的风姨娘，病逝！”

    风缈面色惨白，顾氏简直恨不得吃了她，冷笑道，“给我打。”

    立时就有人搬了凳子，拉了风缈趴上，板子结实得打在肉上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风缈的惨叫声整个院子都能听到。

    楚云梨见了，也没拦着，起身道，“母亲，我看不了这个，我去看看世子。”

    顾氏根本不理会她，显然连着她一起恼了。

    当然了，一个姨娘可以病逝，但是堂堂郡王妃，就不好收拾了。

    楚云梨起身，进了安明理的屋子，屋中亮堂，一个貌美的丫鬟正伺候他喝药，却被他一把挥开，张嘴大吼，却还是没有声音。

    “下去吧。”

    听到楚云梨的声音，丫鬟如蒙大赦，收拾了地上的碗筷后飞快退了下去。

    安明理自从她进来，就恶狠狠的看着她。

    楚云梨摊手，“我特意来告诉你，你的心尖尖，你最满意的未来平亲王妃，正被母亲让人打板子。你就不担忧？”

    她看了看外面，“要是你再不发话，可能就要被打死了。”

    安明理闭了闭眼，拉着床幔站起身。楚云梨上前去扶，对上他恶狠狠的目光，笑了笑道，“我不扶着你，你都走不出这门。”

    安明理如今对于她的冷嘲热讽已经习惯，眼皮都没抬。

    扶着他站在了院子里，被打的风缈已经半身鲜血，一开始还惨叫，这会儿已经叫不出，看到安明理时，朝他伸出手，眼神哀求。

    而顾氏，真心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受伤后如非必要根本不下床的儿子，为了个女人勉力起身，她还能如何？

    想要收拾风缈，多的是办法，她摆摆手，打板子的人停了，“就这样吧，不许给她请大夫。”

    又看向安明理，“明理，这是娘最大的退让，且你再也不能见她，我不会让害你的人留在你身边。”

    闻言，安明理眼睛一亮，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楚云梨，嘴巴不停张开合拢。

    顾氏满脸疑惑，自己试着照他的口型发出声音，“她……杀……毒……”

    应该是她下毒才对!

    顾氏冷冽如刀的视线瞬间落到了楚云梨身上，寸寸如钢刀般刮过她全身，眼神里满是审视，“是你？”

    楚云梨扶着人，只道，“王爷不喜欢我，你是知道的。”她看了一眼半身鲜血已经晕过去的风缈，“他这是把姨娘受伤的事，怪到了我身上了。”

    安明理恶狠狠的瞪着她。

    楚云梨有些无奈，眼神示意顾氏自己看他眼神。

    顾氏确实看到了儿子厌恶中带着恨意的眼神。半信半疑，因为儿子不喜自己的夫人，她从未怀疑过儿媳妇，一来她和安明理是夫妻，一荣俱荣，哪怕对这婚事和王府不满，也该做不出什么的。

    再有，她一个弱女子，想要对武艺不弱的儿子下手，怎么看都不可能。“那你怎么任由风缈毁了明理的身子？”

    “王爷喜欢她啊。”楚云梨面上越发无奈，“再有，这不是您吩咐的吗？尽快有孩子，风姨娘容貌有损，王爷不太愿意，用些必要手段……只是我没想到，风姨娘她用这么多药。”

    ※※※※※※※※※※※※※※※※※※※※

    明天中午12点见。

    这个故事可能要完结了。

 冲喜的夫人 十四

    她神情坦荡荡, 尽管身旁的安明理听着她开脱后眼神越来越沉，也丝毫没有影响她。

    顾氏审视的看了她许久，似乎被说服了，点头道, “暂时这些女人不许靠近明理, 把她们拢到偏院关起来, 等大夫来了再说。”

    此时听色已经不早, 顾氏本就在病中，经过这半天, 面色越发苍白, “这女人……关到偏院, 别给她找大夫，留她一条命已经是我仁慈, 主要还是看在明理面上。”

    她看向安明理，“明理，莹雪才是你的夫人, 而且你如今病得这样重, 她也无怨无悔贴心照顾你，你别太抗拒她了。”

    安明理面色隐忍愤怒，别开了眼不再看顾氏。

    顾氏眯了眯眼, 起身带着人走了。

    院子里扑鼻的血腥味, 楚云梨倒不是第一回闻，那一次的严婆子, 其实比风缈惨得多，说到底, 顾氏还是留手了的, 只要立刻找大夫来治, 风缈的腿不一定能治好，但性命一定无虞。

    周围的下人噤若寒蝉，全部退到一边，等着楚云梨发话。

    她偏头看着安明理，“王爷，您说要不要请大夫？”

    安明理闭上眼睛，楚云梨把他交给婆子，看向凳子上趴着昏睡过去的风缈，“还是去请个大夫吧。”

    安明理霍然睁开眼睛瞪着她，楚云梨摊手，“王爷，你这时候不想治，万一她真没了，我可给你变不出来。”

    闻言，安明理偏头，婆子会意，扶着他进门。

    而离开的顾氏回到府中，“查，给我查查那那女人从进门开始，和明理关系如何，再有，她每次出门，都做了些什么，尤其是医馆，都去了几回，带回来了什么东西……”

    她神情暴怒，一直以来她都被自己本来的想法影响了，安明理无论何时都不喜欢自己的夫人，以受伤后更甚，每次见都跟看仇人一般……

    仇人？

    是了，她还以为只是两人没有感情，如今他又病重几乎成了废人，这才更不喜欢健全的妻子，却从未想过动手的人就是她。

    她霍然站起，先前只是怀疑，此时越想越觉得这凶手就是张莹雪。

    可是没道理呀！

    哪怕儿子冷落了她，她也还是郡王妃，不过一个四品官家女儿，能够做郡王妃，这运道，很好了啊。而且看她样子，对儿子不像是没感情，让她和安宇生孩子，她不是也跑了么？

    如果真那样凉薄，难道不是有个自己的孩子更加稳妥？

    她愈发狐疑，思前想后得不到结果，扬声道，“来人，你去郡王府，帮我看着王爷，无论何时，都不许让王爷和王妃单独相处。”

    底下站着的人今日也去了郡王府的，听到这吩咐，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怎么看都像是王妃怀疑儿媳妇了，不过也还是领命去了。

    当楚云梨翌日早上再去探望安明理，发现他身边有个寸步不离的嬷嬷后，顿时了然，哪怕昨天顾氏勉强相信了她，对她到底已经起了怀疑了。

    她还真不怕查，这无论怎么查也查不到她直接动手的证据，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不过，顾氏明显已经盯上了她，往后再想要动手，怕是不容易。

    比如这会，想要如往常一般对着他冷嘲热讽的打击就不行。楚云梨有些失望，天天看着他气的不行，却只能眼神恶狠狠的瞪着自己的时候，其实心里挺爽快的。

    正想起身去外头转转，就听到春喜在门外禀报，“夫人，世子想要见见王爷。”

    现在的世子是安宇了，楚云梨眼睛一亮，“请他进来。”

    安明理看到新任世子，应该也挺虐的吧？

    这郡王和亲王差的不是一点点，尤其他如今躺在床上就是个废人，皇上哪怕看中他，渐渐地也会把他抛到脑后去了，他又不能生下孩子，一个郡王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果然，听到他的话，安明理睁开眼睛恶狠狠瞪着她。

    边上的嬷嬷不赞同道，“夫人，王爷明显不想见世子。”

    “但是世子与他是兄弟。”楚云梨皱眉，“往后，王爷兴许还得赖世子多加照顾，怎么能因为一时的好恶就不见人？再说，王爷不想见，假装睡觉就是，我来应付就行了。”

    嬷嬷到底是奴婢，能顶这一句，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再有，楚云梨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安宇进门，看到床上的安明理，先是表达了一番对于哥哥文武全才如今却只能躺着的遗憾，又表示自己以后一定会照顾哥哥，期间楚云梨有看到安明理脖颈间青筋直跳，显然气得不轻。

    安宇说够了，这才起身告辞，看向楚云梨，“嫂嫂，不如你送我一程，我也好问问大哥的近况。”

    要求合情合理，楚云梨也没拒绝，起身送他，出了院子后到了假山旁，就见他转身，“听说大哥伤了身子了，往后怕是不能人道，嫂嫂没有孩子，往后还有什么盼头？”

    楚云梨扬眉，安宇微微弯腰，靠近她耳边，低声道，“早前母亲安排我们……我对嫂嫂很是仰慕，不知嫂嫂能否考虑一二？”

    考虑个屁！

    楚云梨抬脚，狠狠踹到他两腿间，安宇一声惨叫，捂着下身往后倒去，满脸痛苦根本站不起身，间或用恶毒的眼神看向楚云梨，“你……怎么敢……”

    见他就要大喊。

    “我有和不敢？”楚云梨扬眉，冷笑着打断他的喊声，“你尽管大喊大叫，闹出去我就说你想要唐突我，想要给你大哥戴绿帽子，不止占了他的世子之位，如今连他的郡王之位也不放过，想要自己儿子来做。”

    安宇痛得只吸气，“外人又怎会相信？”

    “不需要他们相信。”楚云梨上前，对着他的腰再次一脚，弯腰低声道，“刚才我那一脚可是没省力，你说……你往后还能不能人道呢？平亲王世子可不能是个不能人道的废物，你那册封世子的圣旨还热乎着吧？你尽管喊，都让人知道了才好呢。”

    安宇眼神沉沉，“果然是，最毒妇人心！”

    “讲道理，是你先惹我的。”楚云梨面色冷然，“你不是那么喜欢给人戴绿帽吗？等以后你的世子妃生不下孩子，而她又想要有孩子傍身的时候……说不准到时候你还要帮着找奸夫……”

    说到最后，楚云梨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

    安宇痛极，靠着假山喘粗气，楚云梨冷眼看着，抱臂冷笑道，“你要是敢对我动手，只要我出了事，想来告诉世人一声平亲王世子不能人道的话还是可以的。”

    “就像是你说的，我没孩子，没有以后，无所顾忌。”

    安宇勉强站起，整个人弯成虾米状，那边的随从赶紧过来扶，“快点，去医馆。”

    等他们走了，楚云梨转身回房，这一脚下去，就算没有真废了他，她也会找个机会把他给废了。只要捏着这个把柄，安宇就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但是，到了晚间的时候，王府那边来了人，是王爷身边的随从，请楚云梨过王府去，有要事相商。

    楚云梨到了才看到，不只是平亲王夫妻，萱侧妃也在，此时她满眼红肿，不知道已经哭了多久，这会儿还趴在桌上哭得泣不成声。

    看到她进门，萱侧妃率先发难，“今日宇儿去找你了？我知道他的世子之位是捡了了他大哥的，往后你做不了亲王妃，但你为何要下这样重的手？王爷，求王爷给我们母子做主。”说完，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趴在桌上继续哭。

    平亲王面色很不好看，“你二弟的伤，确实是你动手？”

    楚云梨心下狐疑，就像是她原先以为的那样，这种事情安宇肯定是不会主动说出的，萱侧妃也一样。那地方受伤，这王府世子早晚还要换人，他们母子不止不会说，还会把这消息捂紧不让外人知道才对。她余光瞄到一脸严肃的顾氏。

    顿时恍然，安宇受伤从郡王府出来的事，别人不知，顾氏一直盯着那边，该是知道了的。

    对上她的眼神，顾氏冷淡的撇开，道，“我身边的嬷嬷看到宇儿受了伤离开，我也是好心，想要找个大夫帮看看，谁知道他死活不答应……”

    “母亲。”楚云梨打断她，“今日二弟去寻我，说的是什么，您想知道吗？”

    顾氏面色微微一变，一般女人也不会对着男人那地方动脚，除非……

    楚云梨对着平亲王，福了福身，“父王，这些日子家中发生太多事，有些可能您不知道。前些日子母妃午后邀宠那回……”

    平亲王口中茶水一口喷出，呛咳得不行，好容易缓过来，就听她道，“那助兴的熏香，是母亲亲手点的，为的就是让我和二弟……生下健全的孩子。当时我逃了，后来听到您让母亲禁足，就猜了个大概。”

    她看向萱侧妃，“此事侧妃也该是知道的。”

    萱侧妃哭音一顿，抬头对上顾氏满是威胁的目光，她突然察觉到这是个机会，撺掇儿媳妇和人苟且什么的，要是证据确凿，顾氏这个王妃也做到头了。于是，她坦然道，“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宇儿跟我说，他也是被她骗过去的！”

    平亲王面色难看至极，他就说怎么一把年纪了还邀宠，以顾氏的年纪，想要生孩子根本不可能。原来那是她为儿媳妇准备的，他只觉得恶心，一巴掌甩了过去，“蠢妇！”

    他这样生气，萱侧妃又说起以前顾氏做的那些污糟事，还带来了人证物证，顾氏身边大半的人被拉出去杖刑，越是往后，平亲王越发生气，顾氏见状，忙上前道，“王爷，这里头有误会，我都可以一一解释。”

    平亲王气得额角青筋暴起，尤其是撺掇儿媳妇和安宇苟且这事，这是想要一下子毁了王府两个最得力的儿子，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一想到此事就气得不行，又见她涕泪横流想要辩解，愈发嫌弃，暴怒之下，一脚踹过去，踹得顾氏一口血喷出，还犹自觉得不够，缓了缓气，肃然道，“平亲王妃突发恶疾，挪去庄子休养

    。”

    话落，外头进来三四个仆妇，不理会顾氏的挣扎，把人拖了出去。

    顾氏被拖走后，屋中安静了一瞬，平亲王沉沉的目光扫过萱侧妃，落到了楚云梨身上，“你伤害王府世子，哪怕你是郡王妃，只怕也要去宗府走一趟。”

    宗府，说白了就是皇家的祠堂，将皇家各人记录在册，也管犯事了的宗妇和皇室子女。

    楚云梨不紧不慢，“我还有话说。”

    萱侧妃想到什么，神情紧张起来。

    ※※※※※※※※※※※※※※※※※※※※

    三点见

 冲喜的夫人（完）

    萱侧妃很紧张, 霍然站起，“无论如何，你伤害宇儿是事实，有话也去宗府之后再说。”

    平亲王点点头, 扬声道, “来人, 送王妃去宗府。”

    又是几个婆子冲了进来, 就要过来扭楚云梨，她避开了些, 肃然道, “今日世子去郡王府, 是想要冒犯于我，你们送我去也行, 到时候我可就不客气了。”安宇刚成为世子，要是传出他与嫂嫂纠缠的事，对王府的名声也不好。

    平亲王皱起眉, 挥手让众人退下, 冷笑道，“不去宗府也行，本王多的是办法。或许你可以去给你婆婆作伴, 刚好她身染恶疾, 你侍奉的时候不小心被染上。”

    楚云梨扬眉，“父王, 您这是想要封我的口？现在怕是不能，昨日世子冒犯我的时候, 我就已经把此事告诉了我的丫头, 要是我今日没回去, 王妃撺掇我和安宇苟且的事，不出明日，满京城都会知道。”

    “嫁入王府以来，我凡事低调，夫君冷落我，陷害我，你们都跟瞎了一样看不见，我稍微一反抗，你们便要弄死我。”

    她扫一眼紧张的萱侧妃，冷笑道，“您怎么不问问，您那好儿子为何要冒犯我？萱侧妃这么着急送我走……兴许您还不知道，这安宇……到底伤重到什么程度。兴许，再不能留下子嗣。”

    萱侧妃面色煞白，她心里当然清楚儿子的病情，但却不能这么大剌剌告诉平亲王，当即否认，“你胡说，京中那么多大夫，宇儿总能治好的。”

    “我昨天只是拒绝了他，可能动作过大，但安宇可是自己走出来的。”这本来就是事实，甚至他兴许为了掩盖他冒犯嫂嫂不成反倒重伤的事，会努力装作正常人无事一般出门。

    “我不明白，方才母亲为何会说我重伤他。”楚云梨摊手，“说了这么多，世子伤到何种程度，王爷大概还不知，是我的做的事我认，比如我推开世子的时候，他的腰撞上了假山。但是别的，没做就是没做。”

    平亲王只是听顾氏说安宇跑了一趟郡王府，受伤了回来，且让他受伤的是儿媳妇。这才找人叫了她来问，现在想来，这里头许多疑点，安宇虽然没习武，但也是个大男人，面前这姑娘嘴巴利索，但到底是个纤细柔弱的姑娘，如何能够伤得了他？

    这其中，更可能是顾氏将计就计害了安宇之后，再拿儿媳妇顶罪。毕竟儿媳妇可以再娶，而且他隐约知道，安明理并不喜欢这个冲喜进门的夫人。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他直接问，“宇儿的伤到底如何？”

    萱侧妃面色苍白，勉强笑道，“大夫说，养养就好了。”轻描淡写。

    平亲王对于这个回答并不满意，扬声吩咐人去请大夫，看着面前身姿笔直的姑娘，皱眉道，“若是本王发现你有一句假话，定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完，打开门去了世子院，萱侧妃狠狠瞪一眼她，忙跟了过去。

    楚云梨想了想，也跟了上去，还是原来安明理住的院子，除了里头换了主人，其实没多大变化。

    正房中，平亲王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萱侧妃有些紧张，里间的安宇皱着眉，面色苍白。据说是疼得受不了，昨夜一晚上没睡，早上才喝了安神药睡了过去。

    楚云梨坐在靠门口的椅子上，萱侧妃面色焦灼，几次往屏风后张望。

    楚云梨的眼神落在了桌旁的烟雾袅袅上升的香炉中，走了过去，拎起茶壶倒水，却无意中打翻了茶杯，她有些慌乱的伸手去擦桌子和边上的香炉。

    见状，很快就有丫鬟进来帮着收拾了茶壶茶杯，对于边上没熄的香炉只看了一眼。

    萱侧妃心思不在这边，手上的帕子越搅越紧，很是焦灼。

    平亲王喝了茶水后，皱眉起身，“再催一下大夫，本王去更衣。”

    屋子里除了伺候的人，就剩下楚云梨和萱侧妃了。

    楚云梨端起茶杯，笑着问，“父王若是知道世子病重，只怕世子之位真要换人了。侧妃着急吗？”

    “要不是你，宇儿怎么会受伤？”萱侧妃的眼神有些红，恶狠狠瞪着她，“都说你是福星，我看你是灾星才对。”

    楚云梨扬眉，冷笑道，“你也不过是欺软怕硬，对着我这么凶。世子之位归谁还不是父王一句话。有本事，你让他别改口了啊。”

    萱侧妃满脸不屑，“你说得轻巧！”

    话落，她想到什么，惊疑不定的看向楚云梨，见她面色如常，似乎只是无意中一句话，她心里越发焦灼，到底忍不住进了里间，看着床上昏睡的人，耳边响起的却是昨日大夫的话，“世子伤得太重，恐会子嗣艰难。”

    大夫说子嗣艰难，那基本就没戏了。

    如果安宇是嫡出，那兴许王爷还能有耐心等等，但他是庶出，他也只是比两个弟弟稍微出色些而已，而且，儿子年纪轻轻已经是举人，其实很累，每天读书到半夜，他本应该是天潢贵胄，何必经受这样的苦楚？

    如果他的伤真不能治好，又失了世子之位，那他这辈子，也只能碌碌无为。

    看着床上的人，鼻尖腻人的香气萦绕，萱侧妃眼睛越来越红，这世子之位不能再有更改，又想起楚云梨的话，“有本事，你让王爷别再改口了呀！”

    爵位传承何等要紧，想要他不改口，除非他再也开不了口。

    只要他一日是世子，就随时有被废的可能，除非他已经是亲王!这心思一起，便再也压制不住，萱侧妃霍然起身，直直出了屋子。

    屋子只剩下楚云梨一个人了，她闲适的坐在椅子上，盘算着此事应该快要了结了。

    很快，平亲王回来了，屋中没看到萱侧妃的人影，顿时皱眉，问，“侧妃呢？”

    “不知道，”楚云梨随口道，“兴许也更衣去了。”

    不过几息，萱侧妃端着个托盘进来，上头放了三碗甜汤，她笑着将最边上一碗递到了平亲王手上，声音温柔，“王爷，大早上出了这么多事，先喝碗汤。”

    平亲王看到她通红的眼睛和如以往一般的温柔，叹息一声，接过汤，他学不来拿勺子吃的扭捏模样，直接就着唇，几口就把甜汤喝下肚。

    萱侧妃也递了一碗给楚云梨，“莹雪，你也喝。”

    楚云梨接过，审视的眼神上下打量她，萱侧妃有些不自在，歉然道，“是我想岔了，你一个弱女子如何能伤害宇儿，凶手应该另有其人，这碗汤，算是赔罪。”

    萱侧妃勉强算是安明理的长辈，也就是她的长辈，这样温言细语的陪礼，这汤该是非喝不可的。

    楚云梨端起甜汤，鼻尖闻到甜汤浓郁的香甜气息中偶尔飘出的药味，心下一叹，这萱侧妃可比顾氏狠多了，假意喝了两口含在口中就把碗放了回去。

    等了半晌，大夫终于来了，查看过伤势过后出来禀告，“世子的伤挺重，性命无碍，但子嗣兴许会艰难些。”

    送走了大夫，萱侧妃垂着头，平亲王暴怒，“给本王细查，到底是谁！”

    “是不是王爷在外头的仇敌？”萱侧妃低声询问，“更甚至……”她伸手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平亲王霍然起身想要出门，却一头栽倒在地，萱侧妃手中不知何时拿出一把匕首，狠狠从他脖颈间抹过，口中大喊，“来人，郡王妃刺杀王爷了……”

    转身想要把刀塞入楚云梨手中时，却发现不知何时她已经打开门站到门口，而门口处，好几个婆子和随从满脸愕然的看着她还有地上双目圆瞪着脖颈间满是鲜血的平亲王。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还没走远的大夫被请了回来。平亲王却已经回天乏术，睁着眼睛就这么没了。

    宗府那边很快来了人，带走了萱侧妃。

    那么多人亲眼所见，萱侧妃刺杀王爷之事再不能抵赖。

    楚云梨临走前，示意春喜带走了那个香炉，有婆子见了，春喜率先道，“这是我家夫人的嫁妆。”

    那香炉，确实是她的嫁妆。就是这么巧，要不是这香炉，萱侧妃也不会心浮气躁的想要立刻动手杀人。

    又过两日，宫中来了旨意，萱侧妃刺杀平亲王，罪无可恕，判绞刑。世子安宇有这样恶毒的母亲，且他本身伤重于子嗣有碍，褫夺世子之位。平亲王府爵位由三公子安凌降级承袭。

    京城中再无平亲王府，有的只是平郡王府。

    没多久传出消息，前平亲王子安宇性子暴戾，惩罚下人时不小心伤到了自己，伤重不治身亡。

    而送到庄子上身染恶疾的前平亲王妃，在平郡王生母林侧妃亲自去探望过几回后，也病逝了。

    明郡王安明理一直卧病在床，郡王妃请了许多名医都治不了，三十多岁时，郡王安明理毒发身亡。

    外人不知道的是，安明理死后，与他和合葬还有一名半身不遂的年轻女子，据入棺时的婆子说，那女子满身痘疤，该是出过痘症的人。又有传言说，那女子是明郡王真正深爱之人。

    郡王妃张莹雪在郡王死后，在京城内外办慈安坊，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妇人和孩子，一生救人无数，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个善心的夫人，只是运道不好，嫁入了皇家，哪怕夫君早死，也不能改嫁。

    郡王妃一生做了无数善事，几次大灾中慷慨解囊，五十岁那年时，得皇上亲口赞“大善之人”，只是没多久她就突发恶疾病逝。病逝后发现，郡王府库房中只剩下一些粗笨的物件，所有银子全部被她用于救灾救人，皇上感念其救人的善念，特下令以亲王妃之礼下葬。

    ※※※※※※※※※※※※※※※※※※※※

    九点见

 代嫁丫鬟 一

    这一回楚云梨死得有点迫不及待, 满府就她一个主子，且郡王府不差银子，吃穿用度无一不精，一开始觉得挺舒适, 抱着享受人生的想法, 毕竟她也不知道下辈子是不是又成了赵小丫那样, 别说吃好, 能吃饱都是运气。不过这闲适的日子过得久了，似乎也有些无聊。

    睁开眼睛, 看到年轻时的张莹雪笑着渐渐地消散, 她抬手打开玉诀, 张莹雪的怨气：500

    善值：22150+4000

    这一次赚得特别多，楚云梨几乎把张莹雪的嫁妆和郡王府的库房都花用完了。

    她有些迫不及待, 再次闭上了眼睛。

    这一回睁开眼睛，入眼一片大红，下巴处还有盖头的流苏晃动。

    楚云梨：“……”就和成亲杠上了是吧？

    再一仔细打量, 她自己是坐着的, 垂眸就看到手中还拿着一个红彤彤的果子，再然后袖子衣衫都是大红，衣料绣工考究, 绣鞋鞋尖上满是小小的圆润的珍珠, 这身份一看就不穷啊。

    在一听外面锣鼓喧天，这排场也不小。

    楚云梨心里一松之际, 眉心微皱，身份高了做善事很容易, 但其实也有弊端, 比如赵小丫那时候, 要是婚事不成，她可以直接就跑，说不干了人家打不过她就没办法了，赵母他们想要强迫她直接打回去，稍微一吓唬就什么都不敢做了。

    但身份高了呢，比如张莹雪，她想要对王府众人动手，只能暗戳戳搞事，还怕被人发现，动手得格外小心。

    看外头这样子，一时半会儿该是到不了的。她靠在轿子壁上，闭上了眼睛。

    等她再次睁开后，眼神沉沉，实在是……她抬手给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衫和腰带，有了记忆，她才知道违和感在哪里，方才她看到自己一身精致的衣料，其实挺诧异的，因为她感觉到贴身的衣物似乎有些粗糙，原来，她只是一个丫头，今日本来的新娘子，这嫁衣原本的主人，已经跑了。

    原身紫蝶，六岁时被好赌的爹输给了赌坊，之后流落到了人牙子手中，再然后，恰巧定安伯府中采买下人，她瘦瘦小小的，眼神灵动，长得也好，便被嬷嬷看上选入了府中，先是在大厨房，后来得了府中大姑娘徐胭儿的亲眼，之后就去了大姑娘的院子，然后做到了二等丫头。

    徐胭儿自小就和理国公府的世子定了亲，但她心里喜欢的是理国公府二公子，到了成亲当日，居然逃了，这还不止，迎亲队伍上门，她怕事情暴露，伙同贴身丫鬟把二等丫头紫蝶迷晕，换上了她的嫁衣，再盖上了盖头。

    按理说不会成功，但事实却是她留下来的丫头在她身上洒了酒，扶着她去正堂拜别的时候，对伯爷和夫人是自家姑娘不愿意嫁，喝太多了，人是晕的。

    定安伯气急，也怕女儿不乐意嫁的事闹出去，拜别这礼自然就算了，于是，紫蝶迷迷糊糊的就嫁到了理国公府。

    如果一切顺利，紫蝶一个丫鬟，兴许最后还能捞个世子的妾室，至少通房还是能做的，但事实却是，这边一拜堂，到了晚间还没洞房，紫蝶都还没醒呢，京郊就有灾民暴动，世子带兵镇压，却遇上歹人袭击，再回来的，就是一具尸首。

    世子没了，发现新娘子只是个丫头，那边也找到了徐胭儿，但是她却说是紫蝶起了心思，迷晕了她主动代嫁。

    紫蝶辩解不能，被几个仆妇按着灌了一碗药，也死了。最后，两家婚事重提，二公子成了世子，徐胭儿高高兴兴嫁给了心上人，之后还成了国公夫人，风光无限。

    楚云梨无言半晌，垂眸看着手中果子转啊转的，正常情况的话，她只能活到明晚上。

    她在盘算，是一会儿下轿子就表明身份呢，还是拜堂后再表明身份，毕竟当着众宾客的面，若是让理国公府丢了脸面，她这个丫头也讨不了好。

    思量间，轿子落下，外头递进来一条喜绸，楚云梨接过，顺从的下了轿子，之后一路跨火盆，入大门，到了堂前，周围人声喧闹，道喜声和起哄声此起彼伏，这动静，一听客人就挺多。

    楚云梨放弃了此时掀开盖头的想法，等拜完了堂她再表明身份，或者干脆就跑了，那边徐胭儿找回来，刚好顶上世子夫人的位置。

    一切顺利，由喜婆扶着到了喜房中时，她一把掀开盖头，看向身侧一身大红衣衫的男子，语气认真，“我不是新娘子。”

    抬眼，对上那双眼睛，她先是一怔。

    边上喜婆愕然，做了几十年接引喜婆，也没见过自己揭盖头这样豪放的新娘子，或者说，她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理国公世子秦绍垂眸就对上了楚云梨的眼，突然道，“出去！”

    喜婆一怔，很快反应过来，新娘子换了人什么的，这事算是大家族的私事，知道多了对自己没好处，再对上他冷硬的脸和平淡带着杀伐的语气，毫不迟疑，多问一句都没有，忙利索的退了出去，还关上了门。

    “你说你不是新娘子，那你是谁？”秦绍一脸严肃。

    面前的人，分明就是他，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他了。楚云梨压下心里的激动，面色很快恢复自然，“我是她的丫头，迷晕了被放进花轿的，这亲事不算数。”

    秦绍皱皱眉，“与我拜堂的人是你。”

    楚云梨心里微松，方才她最后一句话其实是试探，见他有继续这亲事的意思，看来他对自己也不是一点都不记得的。

    想了想，他道，“我得去外面接待客人，你留在这里，别乱跑。”

    楚云梨扬眉，这话听着，怎么像是正常嘱咐新婚妻子的话呢。她可没忘记，自己现在的身份可只是个丫头!

    他也只是吩咐，并不是商量，楚云梨一怔间，门已经被关上，屋子里暗了些。她走到妆台前坐下，拆了头冠，纯金打造的头冠，样式精巧，拿在手中挺重的，她仔细看了一眼，忍不住一笑，娇宠长大的姑娘家，总是要任性一些的。这银子多到一定地步，人家就不稀罕了。

    这徐胭儿被宠得连世子夫人都位置都不要，只想要与心上人长相厮守，也是服气。

    这地方成亲似乎都是午后去接亲，此时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秦绍刚走不久，门再次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端着托盘的丫鬟，“夫人，世子特意吩咐奴婢给您送些饭菜过来。”

    楚云梨看了一眼，问，“我的丫鬟呢？”

    那丫鬟有些茫然，“奴婢没看见，来的时候就您自己呀。”

    看吧，处处都是破绽。

    哪个大户人家的姑娘成亲身边不带丫鬟的？

    楚云梨坐过去用膳，问，“府中有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

    “没有啊。”丫鬟更加茫然，“今日大喜之日，外头宾客那么多，很正常……”她想起什么，“世子吩咐，不让府中的各夫人和姑娘过来找您。”

    正常情况，这时候是有府中的长辈，比如婶娘或者是长嫂带着府中的女眷过来与她闲话的，现在这样，确实不正常，难怪丫鬟特意拿出来说。

    楚云梨不知道郊外灾民暴动的消息是何时传来的，想到这里，她立刻跟丫鬟说，让她去告知秦绍，如果他要走，还是先回来跟她说一声。

    丫鬟刚走，外头就有个身着细布衣衫的随从急匆匆进来，站在门口飞快道，“夫人，主子让小人跟您说一声，郊外灾民暴动，他去看一看，最迟天亮肯定回来。”

    楚云梨面色微变，谁知道理国公世子是怎么遇袭的，如果那人不是他，她就没心思管了，如今两人好不容易遇上，她又怎会眼睁睁看着他身赴险境。万一没了，她可是找了几辈子的!

    她一把揪住面前人的衣衫，肃然道，“他去了哪里？快带我去！”

    随从惊讶，忙道，“主子说让您留在府中等他回来。”

    楚云梨已经丢开他，抬步出门，“马房在哪里？快带我去！”

    马房边的侧门打开，一袭红衣的女子骑着马飞奔而出，身后紧紧跟着个同样骑着马满脸焦急的随从，两人出了理国公府，往外城而去。

    当今皇上喜骑射，专门在内外城都修了一条专门用于跑马的道路，楚云梨跟着随从往那边去，很快出了城。

    城外二十里处，是一大片空旷的地方，今年秋日大雨下了一个月，百姓收成几乎没有，这些都是最近才聚集过来的灾民。

    此时天色渐晚，远远的看到前面棚子中有星星点点的烛火亮光，并没有想象中的暴动的乱象，楚云梨眉心皱起，“你看这哪里像是需要镇压的样子？”

    福来一怔，“那世子去了哪儿？”

    两人一路过来，路上偶尔会碰上有人跑马，且速度不慢，追过来应该不会落下多少才对。

    “去问问。”楚云梨到了棚子外，自己下了马，拦住一个小孩子，掏出一块点心，问，“你有没有看到许多官兵，他们去了哪儿？”

    小孩子浑身衣衫褴褛，看到香甜的点心后伸手指着不远处的山峰，“他们追着人去那里面了。”

    那山上都是密林，楚云梨看了一眼，“从哪边上的，你带我过去，我再给你一块。”

    此时已经是深秋，借着月色，山脚下的林子处确实看得到大批人活动过的痕迹，到了这边，骑马就不好走了，她和福来一起丢下马直接从密林中往山上爬。

    “夫人，世子一定会平安无事的，我们没必要追来。”福来有些不解。

    黑暗中，也实在不好找人，但如果真找不到，理国公世子如紫蝶记忆中那样，明天下午找到时，已经是一具尸首了。

    ※※※※※※※※※※※※※※※※※※※※

    中午12点见

 代嫁丫鬟 二

    想到这些, 楚云梨愈发焦急，月色下的林子里，只能勉强视物，想要找出白天有人走过的痕迹都很难, 不知道俩人在林子里奔了多久, 突然看到前面有火光。

    走近了才发现一队人中间烧了火堆, 正围坐着, 且身着兵服，福来一见之下大喜, 飞快奔过去, “世子呢？”

    那边众人看到福来, 都颇为诧异，“福哥, 你怎么来了？”

    待看到边上一身大红衣衫的女子，顿时更加惊诧，试探着问, “夫人？”

    “确实是夫人找来, 世子呢？”福来再问。

    几个人挤眉弄眼，把福来圈了过去，嘀嘀咕咕说了半晌。

    福来走回来时, 抹了一把脸, “夫人，世子去左边的鹰嘴岩了。”

    鹰嘴崖, 如它的名字一般，是如鹰嘴一般长长的山崖, 底下一大片悬空, 崖上连棵草都没有。如果人从那里掉下去……

    楚云梨面色微变, 抬步就往左边去，福来伸手想要拉住她，却晚了一步，口中将要出口的话也变成了呢喃，“世子和一个女人过去的……”

    等她到的时候，鹰嘴崖上空无一人，走到边缘处，看得到一块地方似乎少了一块石头，断口都是新的。

    楚云梨面色微变，身后跟着过来的福来和为首的小将面色也大变，“世子呢？”

    “到底下去找人！”楚云梨大喊。

    “世子会不会已经走了？”那小将试探着道，“早前还有一个姑娘在的。”

    潜意思想说是秦绍带着那个姑娘走了 。

    “不会。”楚云梨神情肃然，“你们最好是分成两队，把那个女人找到，剩下的去底下找人。”

    鹰嘴崖下常年不见人，荆棘丛生，走在最前还要开路，楚云梨手中拎着一把大刀，一路挥砍着过去，后头几人都颇为讶异，“这新夫人未免太彪悍了些，定安伯家是这样养姑娘的？”

    他们不甚着急，说到底，还是不相信自家主子会从上面掉下来。

    不信归不信，待看到自家夫人这样严肃的神情后，手底下一点儿没慢，夜色渐渐深浓，里头有些不服气的小兵嘀咕，都被为首小将镇压下去了。

    直到天色蒙蒙亮，楚云梨的手臂酸软，此时她身上的大红衣衫都裙摆都被她嫌弃不好活动撕了，又被荆棘划拉了些，看起来颇为狼狈，大红色似乎都暗淡了些，因为太累，她也有点想放弃了，万一秦绍不是掉下来，而是在别的地方呢。

    或许，真如小将他们所说，离开了呢？

    但是她都不敢赌那万一，上头找人的那队人没有过来回复，如何秦绍真在这林子中，不可能一夜过去还找不着……

    又用力砍了两刀，眼前突然出现一抹墨色衣角，里头还夹着眼熟的大红色，楚云梨扒开荆棘奔过去，果然是秦绍。

    此时他正躺在一片荆棘上，茂盛的荆棘都被他压出一个人形来，扯倒了一大片，好在人没有结结实实落在地上，身后众人发现了不对，待看到面前的情形时，倒吸一口凉气，忙手忙脚乱的上前去扶。

    翻过来的秦绍，满身是伤，包括脸上也不例外，都是荆棘划出来的伤口，不止如此，还有几根荆棘插入他腹间，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他指间的青黑和肚子上一把插着的匕首。

    有人谋杀！

    秦绍背上几乎没有伤，将他平放在地上，楚云梨凑近去摸他脖颈间，察觉到微弱的跳动时，终于长长地舒口气。

    没死就好，“赶紧回府，然后找大夫去。”

    楚云梨也不是怕暴露，她已经看出来，秦绍身上都是外伤，最要紧的还是他的毒。

    这边她一点药都没有，回去之后，她找到了银针，还能帮他稍稍压制。

    她低声吩咐了福来，让他帮忙去买一副银针。

    理国公世子秦绍成亲当日带兵镇压灾民，却掉下了鹰嘴崖，再找到时，昏迷不醒生死不知。

    消息传出，众人皆惊。

    楚云梨是和秦绍一起回去的，当知道消息的国公和国公夫人包括老太太来看到她满身狼狈的模样时，都颇为讶异。

    昨天秦绍带兵出城，他们都是知道的，还想着一会儿等新媳妇敬茶呢，没想到这人已经跑出去不说，还弄成这样回来。

    但是却说不出责备的话，小将都说了，要不是她执意下崖去找人，现在秦绍还躺在荆棘丛中生死不知。

    大夫来得很快，楚云梨换了一套衣衫稍微洗漱过出来时，大夫已经诊完了脉，“世子身上的伤都是皮外伤，可能会留疤，但并不严重，可是世子身上有毒，很严重，如果不加以控制，世子怕是熬不过今天……”

    “老夫对各种毒经验不多，国公爷还是赶紧另请高明。”

    国公面色冷然，吩咐人去请大夫。

    屋中乌泱泱挤了一堆人，楚云梨根本靠不上前，老国公夫人伸手拉住她，待看到她手上的伤，满眼怜惜，“孩子，多亏了你。”

    国公夫人也满眼感激，不过除了感激，她眼中还有些别的，“我们秦家娶到你，是我们的福气，你怎么知道绍儿有危险的？”

    最后一句，似乎无意一般问出。

    事情太复杂，楚云梨不知从何说起。想了想道，“昨天的新嫁娘不是我。”

    众人一愣，包括门口的福来也是一愣。

    “我只是我家姑娘身边的丫鬟，不知怎的晕了过去，再醒来就已经到了轿子里，本想着下轿的时候说，但听着动静宾客众多。又想干脆到了新房再说……”

    屋中众人的面色都严肃了起来，有些机灵的下人已经退了出去。

    “那你说了吗？”国公夫人面色肃然。

    “说了。”楚云梨看向床上的人，“世子当时没说什么，盖头还是我自己揭的，然后后面的礼就没走了。世子忙着去待客，还让我等他回来。喜婆该可以作证的。”

    屋中安静，只剩下了国公夫妻和老国公夫人。

    半晌，国公夫人姚氏出声，“你还是没说，你如何知道我儿出事的。”

    这一回，她语气中带着满满的威胁之意。

    楚云梨扬眉，“说出来你们不信，是直觉。事实上早在福来过来跟我说的时候，我就已经直觉世子会有危险，不信你们可以问当时在这屋中的丫头，我还让她去找世子禀告，如果要出门千万跟我说一声。”

    丫鬟很快进门，跪在地上把昨晚上进门到楚云梨的吩咐都说了。

    国公夫人面色缓和了些，“你说你是丫头，那你的主子呢？”

    “不知道。”楚云梨坦然，“从头到尾我都不知道，我为何会在花轿中。”

    至于徐胭儿喜欢二公子的话，不应该由她来说，反正国公府随便一查就能知道了。

    恰在此时，外头有人带着太医进门，给秦绍诊治过后，叹息道，“毒素太强，只能压制，还得找到解药再说。”

    开了方子离开了，底下人去熬药。

    屋中气氛沉闷，理国公一家人看着站在面前身姿笔直的姑娘，这一点也没有为人丫头的规矩，回话时没有跪不说，语气也坦荡荡没有丝毫卑微之意。

    说她是伯府正经的姑娘也有人信。

    “定安伯这是什么意思？”姚氏面色难看，“我们要的可是伯府嫡女，他们倒好，送来一个丫头，堂堂理国公世子难道只配娶它定安伯一个丫鬟？这是侮辱谁？”

    理国公慎重，“来人，去请定安伯来。”

    一行人出了秦绍的屋子，去了前院，还带上了楚云梨。

    楚云梨知道，这时候秦绍昏迷不醒无法帮忙，对自己很是不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好在他被救了回来，毒素虽然只是压制，但如果她多试几回，解毒只是时间问题。

    没死就好。

    就在即将到达前院时，门口急匆匆跑进来一个人，正是为首的那个小将，对着国夫妻和老太太行过礼后，兴冲冲看着楚云梨，“夫人，我们找到了和世子一起的女人了，她躲在山洞中，险些让她跑了。”

    昨天发生的事情，国公他们都知道了的，也知道秦绍是因为和一个女人独处，这些人才没有紧随，这时候找到了那个女人，国公面色肃然，“把她带进来。”

    带进来的姑娘满身尘土，一身狼狈，头发散乱，且不止她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三个丫头，比她还要狼狈些，缩着脑袋紧紧跟着她。

    楚云梨一见，有些讶异，还是熟人呢。

    就是本该在花轿中的徐胭儿。

    她倒也聪慧，虽然身子发抖，走进门后，勉强定了定神，对着老太太和国公夫妻俩一礼，“见过老夫人，见过伯母。”

    自家的儿媳妇，姚氏自然是认识的，上下打量她一番，问，“我儿掉下山崖，最后见的人是你，你能说说本该在新房的你，缘何会出现在郊外的林子中吗？”

    “我不是故意的。”徐胭儿眼泪汪汪，本来脸就花猫一样，这一哭，直接冲出两条道道来。

    “我只是不想跟他回来，没想过伤他，谁知道我的刀能伤到他，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掉下去……”

    她哭得泣不成声，显然怕得不行，余光瞄到一抹红色身影，且那料子有些熟悉，徐胭儿抬眼一看，正是自己的丫头，此时着的那身红衣，还是她娘亲自带着她去绣楼挑出来的花样和料子，她对这亲事厌恶无比，但对衣衫还是喜欢的，自己选出来的心仪的花样，怎么能不眼熟？

    “你……”她张口就想要质问，想到什么，眼神一转，伸手一指楚云梨，大声道，“这丫头胆大包天，想要取代于我，迷晕了我自己上了花轿！”

    ※※※※※※※※※※※※※※※※※※※※

    三点见

 代嫁丫鬟 三

    屋子内外霎时一静。

    一片安静里, 楚云梨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面前，坦然道，“我一个丫头, 在伯府中根本不认识多少人, 没有这么厉害。我也不知我是怎么上了花轿的, 反正婚事已成。姑娘现在已是理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最后这句话让她听到, 就不信徐胭儿没反应。

    果然，徐胭儿立时就答, “我还没嫁, 上花轿和拜堂的人都不是我。”

    “也就是这亲事你不答应？”出声询问的, 是姚氏。

    且不提缘由，就只她对这亲事避之不及的态度, 自家儿子被人这样嫌弃，且还是国公世子的身份被人嫌弃，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儿子多不堪呢, 姚氏的面色能好才怪。

    “我……”徐胭儿有些迟疑, 眼神在屋子内外搜寻。

    理国公府二公子秦启逸自然也在，只是他站在后头一点都不显眼，但徐胭儿看心上人自然是格外注意的, 眼见他在, 心里就多了几分勇气，“这婚事我不答应, 我是有心上人的。”

    定安伯徐文廉被人带着进了正院，还没看到人呢, 就听到自家女儿这话, 说得理直气壮。

    顿时眼前一黑, 他今年四十，正值壮年，大踏步走近，对着徐胭儿的脸就是一巴掌，“胡说八道什么？”

    徐胭儿被打得脸一偏，转眼一看是自家爹，先是惧怕，捂着脸退了一步，又看到后头气喘吁吁追上来的自家娘，眼泪再也忍不住，“娘……爹他打……”

    说到这里还打了个嗝，伤心得话都说不出了。定安伯夫人于氏满眼疼惜，本来想和徐文廉理论一番，但这还在人家府上，且自己女儿这一回做的事实在是太大，一个不好，两家要交恶的。

    “别哭了！”于氏语气虽狠，但手却不由得轻拍了拍。

    母女两人相处久了，徐胭儿也知道母亲这样是心疼自己了，忍不住哭道，“我是真不想嫁世子，我心悦的明明就是启逸，你们不是说我想要什么都可以吗？为何嫁人之事我不能自己选？你们说疼我，都是假的！”

    最后一句是喊出来的。

    理国公府这边众人的面色就不好看了，姚氏眼神沉沉扫过低着头有些无措的秦启逸，挥挥手让伺候的人退下，拍拍手冷笑道，“果然是母女情深，你们不答应这亲事就罢了，为何答应了三媒六聘走完了，亲迎的时候塞个丫鬟上来？”

    管家带着人飞快退了下去，别说正房，就是院子里伺候的人都没有了。只剩下两家的主子，还有个例外，就是楚云梨。

    “我倒是要问问定安伯，我堂堂理国公府世子，只配娶你家一个丫头吗？”

    姚氏毫不客气的质问，丝毫不掩饰她的怒气。

    于氏面色为难，赶紧上前，“姐姐千万别怒，我那孽障不听话，我回去好好教，凡事都可以商量的不是？”

    “商量什么？”老太太开口了，面色也不好看，“你们说此事怎么办？昨日婚期都过了，满京城和满朝文武百官都上门贺过喜，如今再告诉大家，我们理国公府娶的是个丫头？”

    “真要是如此，你们定安伯府倒是厉害了，我们理国公府的名声还能听？这难道不是故意羞辱我国公府？”

    “不敢的。”于氏忙上前赔罪，“老太太您千万别动怒，此事完全是由我那孽障而起……”

    “不要你说！”理国公沉声开口，看向面色难看的定安伯，“你来说，此事怎么办？”

    定安伯眼神扫向徐胭儿，简直恨得不行，“这婚事已办，外人都知道我们两家已经结亲，无论因为什么都不宜多生事端。我们已经是亲家，至于那个丫头……”

    他看向楚云梨，“由我带回去也成，当然了，听说她救了世子，如果世子喜欢，留下来做给丫头或者侍妾也是好的。”

    国公爷面色难看，姚氏嗤笑一声，老太太别开了眼，很明显对于这个提议都很不满。

    这算什么？

    “我不干！”那边几人还没说话呢，徐胭儿立时跳出来反驳，“我不嫁！谁答应的谁嫁！”

    徐文廉再也忍不住，又是一巴掌扇到她脸上，“蠢货！”一把扯过她，塞到于氏那边，“看看她像什么样子，这就是你宠出来的。”

    于氏扶着站立不稳的徐胭儿，眼泪就下来了，伸手拍她的背，“你这一次闯了大祸了，你知不知道？”

    一巴掌扇到脸上，还懵着呢，又被扯了一把，从小到大徐胭儿都没有被自己亲爹娘这样粗暴的对待过，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性子更加倔强，大喊道，“反正我不嫁！”

    左一句不嫁，右一句不嫁。本就因为徐胭儿逃婚而面色难看的秦家几人，此时面色更沉，姚氏彻底绝了让她做自己儿媳妇的心思，自己儿子是京城中有名的青年俊杰，多少姑娘费尽心思想要嫁，到她这里被嫌弃得不行，倒显得她自己格外有眼光一般。

    说到眼光，姚氏扫一眼负手而立站在人群后的二公子秦启逸，皱眉道，“既然如此，两家婚事作罢。这以后，我们两家也没必要来往了。”

    “不可！”

    这却是三人一起说出的话，定安伯夫妻俩同时喊出，声音最大的，还是徐胭儿，她看向人群中的秦启逸，眼泪汪汪，“启逸，我为你逃婚，弄得现在这样狼狈，难道你到了现在还不说一句话吗？”

    秦启逸面色有些苍白，站了出来，“胭儿，我早已经与你说清楚，你是我大嫂，往后我对你只有敬重，没有别的心思。”

    徐胭儿忍不住哭了出来，摇摇欲坠的哭倒在丫鬟怀中。

    于氏皱起眉，“要我说，此事也不全是我伯府的错，二公子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胭儿年纪小，也被我们宠得天真单纯，行事欠妥帖，也容易被人蛊惑。如果没有人撺掇，她是绝对做不出逃婚这样大的事的。要是知道了谁包藏祸心撺掇胭儿，我们定安伯府绝不会轻易甘休!”

    话里话外，暗指徐胭儿会这样都是被秦启逸蛊惑的。意思国公府这边也有错，且她还要追究。

    说起来也是，要不然人家姑娘怎么宗妇不要，非要嫁二公子呢？

    姚氏才不理会这些，扬眉赞道，“果然是一对有情人，倒衬得绍儿和我们不解风情拆散人家一对苦命鸳鸯了。。”

    秦启逸忙上前，道，“母亲，我没有与徐姑娘有情。”

    姚氏冷笑，“那人家怎么要死要活非你不嫁？”

    秦启逸哑然，低着头咬着唇一言不发。

    “一个丫头如何配得上理国公世子？”于氏看向楚云梨，“你似乎是叫紫蝶，跟我回去，我不追究你出现在花轿上的事。至于这婚事，不只是满朝文武，就是宫中的皇后，也亲赐了一对玉如意。若是现在作罢，岂不是拂了皇后的好意？”

    这话虽然是对着楚云梨说的，但声音琅琅，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

    这门亲事虽然没有皇上下旨赐婚，但皇后赐下玉如意，也代表了皇上的意思，如果婚事不成，对于两家都不好。

    别的不说，一个治家不严是逃不掉的。

    好好的婚嫁，换成了一个丫头都不知道，自家府中的事都料理不清楚，如何敢让他们办事？

    屋子内外一阵沉默，还是定安伯率先问，“世子如何了？不如问问他的意思？”

    顿了顿，又继续道，“此事要想圆满解决，这婚事还是得成 ，胭儿还是世子夫人。至于这个丫头，我送她离开京城，如何？”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楚云梨身上，都是审视。

    楚云梨自然是不能随着定安伯离开的，说得好听是送她离开京城，谁知道是真是假？她可没忘记，本来的紫蝶就在今夜会被一碗药下毒，不明不白就做了冤死鬼。

    一片沉默中，老太太道，“现在最要紧的，还是绍儿的身子。”

    扫了一眼屋子内外，沉声道，“还有，这丫头救了绍儿，我们国公府做不出来恩将仇报的事，她，我们要留下，这门婚事还是作罢。欺瞒世人的事，我们国公府不做，错了就是错了，哪怕皇上追究，我们也认!”

    徐胭儿有些着急，老太太眼神沉沉的看向她，“至于你，你谋害绍儿的事情还没查清，谋杀朝廷命官，如果我们去了京兆尹告状，你这条小命能不能留住都是一回事，婚事……”她语气平淡，“还是别想了吧。”

    “我没有推他！”徐胭儿忙解释，“他在林子里找到了我，我……我想要单独拒绝他，我们俩就去了鹰嘴崖，他说要带我回来说清楚，拉我的时候他有些晕眩，我不肯，拿刀威胁他，不小心扎到他，他就倒下去了……”

    说的坑坑巴巴，但众人都听清楚了。

    其实有小将他们证实当时秦绍和徐胭儿单独相处，所有人都不相信秦绍是被她所害，这也是一开始众人没有提这事的原因。

    秦绍应该是在婚礼上就中了毒，恰好那是毒发。

    于氏和定安伯当然不认，这不是一个姑娘不喜欢未婚夫而动手杀人这么简单，真要是罪证确凿，那两家可是要结怨的，定安伯忙道，“胭儿从小未学过武艺，且那天她一大早就跑出来了，如何能够伤到世子，世子的模样更像是早前就已经中毒，恰巧被胭儿遇上。”

    于氏忙赞同，“胭儿自小娇宠，那是连鸡都不敢杀的，如何敢杀人？世子掉下山崖，更像是毒素入心，自己站不住倒下去的。”

    ※※※※※※※※※※※※※※※※※※※※

    晚上九点见

 代嫁丫鬟 四

    夫妻两人你来我往, 总结起来就一个意思，徐胭儿胆子小不敢杀人，秦绍会掉下山崖都是因为中毒加巧合。

    说了半晌，老太太抬手打断两人的滔滔不绝, “无论怎么说, 令嫒逃婚是事实, 把我孙子引到鹰嘴崖也是事实, 总之她脱不了关系。”

    徐胭儿吓得面色发白。

    突然，秦启逸跪了下去, “祖母, 说到底, 一切都是因我而起，不能全怪胭儿, 我不该情不自禁与她来往，她的错我有一半。您要怪，就怪我好了。”

    理国公眉头紧皱, 姚氏嗤笑一声, “果然有情有义。”

    楚云梨垂下眼眸，这两家在京城都是有头有脸的勋贵，秦绍如今已在宫中领了差事, 真要是闹出去说他被一个女人所害, 对他自己其实也不好。

    再说，在场众人都知道定安伯夫妻说的没错, 徐胭儿只是撞上，机缘巧合累得秦绍摔下山崖。告她之类的事情, 其实不太可能会发生, 但两家结怨是一定的了。

    秦启逸求不求情, 对结果都影响不大。不过求了，就像是姚氏说的，徐胭儿此时被千夫所指，只他站出来求情，就显得他有情有义。

    果然，那边的徐胭儿见状，眼泪落得更凶，扑通一声跪在定安伯面前，“爹，女儿此生只嫁一人，若您不答应，女儿宁愿绞了头发去庙里做姑子。”语气决绝。

    秦启逸一惊，回过身痛心道，“胭儿，你何必如此？这天底下好男儿很多，我只愿你好好的。”

    楚云梨暗暗抖了下，鸡皮疙瘩一层又一层的往上冒。

    “胡闹！”定安伯大怒，抬脚就要踹，于氏忙拦住，“伯爷，不可如此，她是我们的女儿啊！”

    却有鼓掌声从上首传来，姚氏冷笑一声，“好一出大戏。”

    秦启逸一脸悲痛欲绝，跪在理国公面前，“爹，儿子别无所求，只想要娶她，若是不娶，胭儿真去了庙中青灯古佛，儿子……一生难安。”

    闻言，徐胭儿掉头跪在理国公面前，“求您成全。”

    老太太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所以这亲事，其实从一开始就错了，对吗？”

    “是！”徐胭儿神情认真，“求您明查。”

    楚云梨是真有些惊讶，当下的男女大防虽然不重，但一个姑娘家跑到男方家中求长辈成全，还是很新奇的。

    “我昨天娶的，就是定安伯府的大姑娘！”一个温润的男子声音响在院子门口，气息不甚连贯，还有些虚弱。

    姚氏大喜，霍然站起身，一脸喜色奔出门，“绍儿，你醒了？感觉如何，可有看大夫？”

    “我好多了。”秦绍面色缓和下来，“让祖母和爹娘担忧了。”

    “你没事太好了。”徐胭儿看到他，一脸喜色，“我没杀你对不对，你快帮忙解释一下，还有，你说娶我的事，我没嫁给你，和你拜堂的人也不是我，这亲事能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秦绍打断她的滔滔不绝。

    徐胭儿话答得飞快，“可是我心悦二公子，我不会嫁给你的。”

    见他一步步走近，徐胭儿一脸戒备，“你真要是娶我，我宁愿死！”

    秦绍看也不看她，直接越过她一步步走进门，先给理国公和老太太见了礼，回身看向她，一脸莫名，“谁要娶你？”

    徐胭儿惊讶，脱口而出，“你不是说……”

    她一脸惊讶地看着秦绍走到楚云梨旁边，伸手拉住了她的，“我娶的人是她，往后，她就是我理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等等！”

    好几个人异口同声喊出这话，于氏最先出声，“她只是个二等丫头。”

    “婚事从长计议。”这个是姚氏。

    徐胭儿一脸懵，喃喃道，“她只是我的丫头！”

    理国公若有所思，定安伯也一脸讶然。

    楚云梨也惊讶，她知道秦绍会娶她，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快。

    秦绍面色苍白如纸，看起来很是虚弱，仿佛随时会晕过去一般，见这么多人出声，微微皱起眉，“我都八抬大轿上门接人，绕过半个京城，那么多人见证，还拜过天地的，怎么能不算数？”

    他转而看向怔忡的楚云梨，继续道，“娶亲这么麻烦的事，一辈子一回就够了。”

    姚氏不赞同的看着他，“绍儿，婚事得从长计议！”

    徐胭儿终于反应过来，“她只是个丫头！”

    秦绍转而看向她，扫向一旁的定安伯夫妻俩，“昨天我上门求娶的，是定安伯府娇宠长大的大姑娘，对吗？”

    徐文廉和于氏对视一眼，不确定是不是他们所想的那样，试探着问道，“世子的意思是，她是我们的女儿？”

    秦绍握住楚云梨的手，赞赏的看了两人一眼。

    徐文廉两人面面相觑，看向楚云梨，这个丫头是他们女儿？

    此时楚云梨穿的是于氏给徐胭儿备的成亲后敬茶的常服，一身大红，衣料和绣工都很考究，穿在她身上衬得她气质高华，尤其她身姿笔直，眼神清透，没有丫头该有的畏缩，看起来还真像是勋贵人家的姑娘，尤其她安静温婉，比起咋咋呼呼的徐胭儿，似乎更贵气几分。

    姚氏再次道，“绍儿，我说了，婚事从长计议！”

    “她挺好的。”秦绍看着她娘，还笑了下，“总比某些娇宠长大的姑娘靠谱，昨天她还救了我的命，都说直觉对亲近之人尤其有效，她能感觉到我出事，证明我对她很重要。娘，她救我一命，我想以身相许。”

    屋子内外一片安静，姚氏一脸纠结，却不知如何反驳，就像是他说的，这哪怕是个丫头，也救了他的命，国公府做不出恩将仇报的事。而且，如果将错就错，事情完全可以圆满解决。

    某被娇宠长大的姑娘此时面色很不好看，“她也配！”

    秦绍清凉凉的视线扫她一眼，语气淡然，“我觉得好就行。”

    姚氏还要再说，徐文廉飞快反应过来，“就依世子所言，昨日你娶的，就是我伯府嫡女。现如今我们两家是姻亲，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的，对不对？”

    他扯了一把还在发愣的于氏，“至于胭儿不小心伤了你的事情，明日我们会亲自送上一份赔礼。那……我们就先告辞！”

    说完，一手扯一个，飞快就走了。

    秦家几人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然后，打量的视线全部落到了楚云梨身上。

    姚氏不赞同道，“绍儿，你太草率了。”

    老太太也上下打量楚云梨，一时没说话。

    秦绍笑了笑，“娘，反正她已经是伯府嫡女，娶一个聪慧的，比那个好吧？”

    这么一说还真是，但问题是这姑娘她是个丫头，她出身不好，也没学过规矩。

    规矩这个事吧，乍一看这姑娘，温婉沉静，还真不差什么。但这出身，无论如何也改不了。姚氏还要再说，那边秦绍头一歪靠在了离他最近的楚云梨身上，眼睛禁闭，晕了过去。

    楚云梨忙扶住他。

    得，说不成了，还是先找大夫要紧。

    把人弄回了绍安院，又请了大夫来过，还是早上的太医，摇头道，“不知道那害人的药方，我也无能为力，只能压制。”

    姚氏急切问，“那能压制到几时？”

    老太太也满脸担忧。

    太医摇头，“不好说，可能一两天，也可能十几天……”

    说完，拎着药箱走了。

    最多也就十几天。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气氛凝重，姚氏冷笑道，“我非得查出是谁在作妖。来人，给我满府搜查，不许漏掉一个院子。”

    理国公不赞同，“未必就是在府中。”

    “不在府中，那是在哪儿？”老太太面色不太好，“绍儿在家准备迎亲，好几日大半的时间都在家中打转，而且他成亲那么多人上前敬酒，肯定就是在府中出的岔子！”她还扬声吩咐道，“全部搜查一遍，凡是可疑的人和事，统统揪出来。”

    母亲和媳妇儿都想要搜，理国公无奈，“那我们先出去，让绍儿好好休息。”

    他们说走就走，但是楚云梨却没动，不是她不想走，而是床上的人哪怕睡着了，也紧紧拉着她的手。

    使劲的话倒是能抽出来，但肯定会把床上的人吵醒。

    姚氏见了，心里有些酸，想到儿子若是找不着解药，也没几天日子，干脆随他去了。离开前还不忘嘱咐道，“你好好看着世子。”

    等人都走了，听着他们出了院子。楚云梨看了看屋外，唤道，“福来？”

    福来飞快溜了进来，“夫人有何吩咐？”

    “我要的银针呢？”

    福来飞快掏出一个针灸包，“我跑了好多家医馆才买到的，许多大夫都不会使这个。您会？”

    楚云梨让他点了烛火，伸手要帮秦绍脱衣，想了想道，“你先出去。”

    福来有些不放心，楚云梨皱眉，“我要是想害他，昨天不去救，他早就死了。”

    闻言，福来想起她砍荆棘的狠劲和韧劲，要不是小将压着，那些官兵都不想干的。忙歉然的笑了笑，“夫人要是有吩咐，再唤我就是。”

    等门再次关上，楚云梨抽出手，边上的人睁开了眼睛，“你去哪儿？”

    “我不走。”楚云梨抬手去帮他脱衣，秦绍握住了她的，“夫人，对不住，为夫有心无力，圆房之事，能不能等我痊愈再说？”

    楚云梨本来一脸慎重，闻言忍不住笑了，“还贫嘴，都要死了。”

    不由分说就去扯他的衣衫，秦绍做出一副娇羞模样，“夫人，你可要轻些，我怕疼。”

    楚云梨惊讶地看着他，要不是确定面前的人是冯韶安，她还真以为自己认错，忍不住一笑，扒下了衣衫。

    她不知道什么毒，这个得慢慢试，不过可以逼出一些，最起码不至于让他只拖半个月。

    翌日早上，一大早姚氏端着药到了，太医开的是普通解毒的药汤，有些效用，看着他喝下去，姚氏低声道，“月姨娘去找你爹了，说是启逸和徐胭儿的事情闹成这样，不想误了人家姑娘，想要上门求亲。”

    “他们成不成亲，和我们没关系？”秦绍面色苍白，随口道，“昨日府中搜查，结果如何？”

    提起这个，姚氏脸上满是怒气，“昨天我们搜查到瓷器库房那的时候，看顾酒杯的婆子已经死了，她屋子中就有一张包过药粉的纸，给了太医验看过后，上头的药粉太少，还是查不出……”

    说到后来，她气得眼圈都红了，满脸戾气，“要我说，此事与那混账脱不开关系。你自小就与徐胭儿定下亲事，他偏要横插一杠子，就是居心叵测!”

    ※※※※※※※※※※※※※※※※※※※※

    中午12点见

 代嫁丫鬟 五

    说的再生气, 没有证据也是无法。

    秦绍倒是还好，他脸上甚至还带上了淡淡的笑意，“无事，他想要娶就让他娶, 这位置, 他就别想了。对了, 伯府那边, 可有什么消息传出？”

    闻言，姚氏看了一眼楚云梨, 语气平淡, 道, “今日一大早，伯府那边就说, 找到了从小流落在外的女儿，那才是徐胭儿，前天出嫁的这个是嫡长女, 名徐蝶儿。”

    还真能编。且模棱两可的也没说哪个是找回来的。

    她继续道, “现在外头人都说，出嫁的这个才是外头找回来的。”

    姚氏重新打量了一番楚云梨，又看看自己儿子对她不同寻常的态度和似乎红润了一些的面色, 冰凉的面色缓和了些, “你这边没有趁手的人使唤，一会儿我让牙婆子过来, 还有你的嫁妆已经入库，我一会儿让人把钥匙给你送过来。”

    话里话外, 就是把她当做儿媳妇的意思。

    “还有, 昨天发生那么多事, 你还没敬茶，明日一早，你早些去正房，我让一家人都去等着。”姚氏一一嘱咐。

    楚云梨低声应了，愿意这么接受一个丫头出身的姑娘做儿媳妇，这理国公府几个主子，简直开明过头了。

    他们心里正直，且愿意迁就秦绍。

    说句难听的，一个丫头而已，他们要是不喜欢，背着秦绍一碗药就灌死了。就像是原来的紫蝶。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前想起什么，道，“老二不是想娶那徐胭儿么，我要是拦着，倒显得我恶毒了，一会儿我就让媒人上门提亲，尽快完婚。”

    送走了她，楚云梨又帮他针灸了一番，再次放出一些血，看着黑漆漆的毒血，她想了想道，“还是得买药材回来试着解毒。”

    “让福来去。”秦绍拉着她的手，“我想要你陪着我。”

    几辈子了，还真没见过他这样虚弱的时候，其实楚云梨有些不明白，冯韶安和她几次遇上，每次分手大半善值，基本上都是出身不错的独子，还真没有这样重伤濒死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他善值不够用，还是里头出了什么岔子？

    “陪我睡！”他拉她上床，“娘可都答应了。”

    楚云梨失笑，兴许姚氏还是看着自己儿子命不久矣，做出这些事让他放宽心，兴许能多拖几天。

    方才她来的时候，眼底的青黑抹了脂粉都盖不住。

    等到了午后，外面就来了两个牙婆，说是姚氏吩咐过来的，楚云梨挑了几个丫头。

    稍晚一些的时候，又有人拿来了库房钥匙。楚云梨把玩着钥匙若有所思，这定安伯给女儿备的嫁妆自然是好的，他们事前可不知道自家女儿这么能折腾，说句实话，如今徐胭儿再次嫁人，这边嫁妆收不回去，伯府再重新备的，兴许还不如这个好。

    不过，嫁妆铺子里的人手，怕是要换一遍，想到这里，她看向床上的秦绍，“你有人手吗？铺子里的那些人，我想让他们回伯府去。”

    秦绍面色苍白，笑着点头，取笑她，“财迷。”

    闻言，楚云梨摊手，“我也是没办法，没银子什么都干不成。”

    拿伯府的嫁妆，她是一点都不亏心的，如果不是她来了，秦绍还是会死，紫蝶也活不到今日，昨晚上就被一碗药灌死了。

    嫁妆中大半都是家具和古玩玉器，各色料子也有不少，还有些名贵的药材，压箱底银子就是十万两，大大小小的铺子有五个，都是京城中的旺铺。

    楚云梨让人去铺子里拿了账本，顺便告知铺子里的人回伯府去，现在换了东家了。

    不提于氏看到那些人如何憋屈恼怒，午后的时候又有消息传来，定安伯的二姑娘和理国公府的二公子定下了亲事。

    姚氏的动作还真是迅速。

    翌日早上，楚云梨去正房敬茶，秦绍也起身和她一起，两天过去，他不止没有如太医所说的那样虚弱下去，反倒比起那日好了一些，不过看起来面色苍白，还是很虚弱。

    姚氏对待楚云梨就有些复杂了，这姑娘好，她承认，但是身份实在太低，且自家儿子跟中了蛊一般，非要娶进门不说，这敬茶他起不来都还有执意陪着，看得出他对这姑娘的看重。

    无论心里怎么想，看到这样的情形，如何再忍心为难她？为难了她，儿子心里肯定不好受，兴许还会想办法让他们接受这丫头，想办法就得多思，她又如何忍心？

    所以，楚云梨敬茶的时候，老太太对她态度还行，理国公有些冷淡，姚氏则拉着她的手嘱咐了一大堆，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啊，早些生孩子啊之类的话。一点看不出她对这个儿媳妇有丝毫不满。

    周围伺候的下人都有些疑惑，外人不知道，他们这些主子贴身伺候的人还是知道个大概的，这根本就不是定安伯府嫡女，只是人家大姑娘顺手换上的一个丫头。

    从一个二等丫鬟如今成了世子夫人，话本都不敢这么编的。

    接下来就到了秦启逸面前，他面色如常，还微微欠身，“嫂嫂。”

    楚云梨点点头，示意边上的丫鬟送上见面礼，这个是早前于氏就备好了的。秦绍就这一个弟弟，之后就是那边的姨娘，站在最前的，就是秦启逸的生母月姨娘了。

    据说这是个狠人，她本来还是姚氏的贴身丫鬟，两人之前感情不错。但她趁着理国公酒醉爬了床，那时候姚氏刚有孕，知道这事差点让人打死她，还是理国公拦了下来，姚氏还气得差点小产。一个月后，还发现她有了身孕，生下来就是秦启逸。

    楚云梨如今是世子夫人，不用给她行礼，只把礼物递过去，就算完了。

    至于其余理国公的房里人，没有孩子，姚氏根本也没让她们过来。

    这敬茶有些繁琐，前前后后花了近半个时辰，不过对于楚云梨的好处显而易见，这国公府中，再没有人能小看她，无论以前私底下如何猜测，从今日起，她就是理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不过，底下人对她恭敬，对待秦启逸也敬重了许多，以前他是二公子，但是以后……可不好说了。

    本来秦绍年轻有为，已经在朝中领了差事，世子之位稳妥，但是他如今命不久矣。与之相反的，秦启逸可是要娶人家定安伯府的嫡女的。

    现如今的世子夫人众人不知道她是不是传言的那样出身定安伯府，但是秦启逸娶的那位，可是伯府自小养大的姑娘，做世子夫人，也足够了。

    耽搁这么半天，秦绍面色愈发苍白，姚氏催着两人回房。

    楚云梨则让秦绍的人去接手了铺子，以前的人都让他们离开。午后的时候，外头福来进来禀告，说是定安伯府有人来了，想要见她。

    来人是一个嬷嬷，恭敬地请她翌日回门去。

    她又不是真的伯府姑娘，回什么门？再说，秦绍这边她还没找到解毒的药方，得慢慢试，救人要紧，哪有空回门？

    至于收拾徐胭儿，她一点不着急，以后她还要嫁进来的，到时候住在一个府中，岂不是更加方便？

    “世子病着，我走不开。”楚云梨一脸正色，“等世子痊愈，到时候定会一起上门拜谢。”

    嬷嬷闻言，并不满意她的回答，上前两步低声道，“紫蝶，别忘了你以前的身份。”

    哟！

    楚云梨嘴角忍不住勾起，“我就是忘了，又能如何？这里可不是我要来的。”

    嬷嬷面色难看，福身离开了。

    只要国公府这边承认她的身份，伯府那边做什么都是多余，扯出她只是个丫头这种事，对于伯府的名声也是个打击。

    坏就坏在，徐胭儿她死活非要嫁秦启逸。

    如果徐胭儿想要嫁秦绍，而秦绍则娶了她身边的丫头，那不知情的外人还会以为是她居心叵测动手迷晕了主子自己穿了嫁衣上花轿。

    但是徐胭儿她不嫁，跑去嫁了秦绍的弟弟，无论何时把她是一个丫头的事情爆出来，那怎么看都是她找丫头代嫁。

    所以，说不说的，楚云梨丝毫不虚。

    接下来的日子挺平静的，楚云梨让福来买了许多药材回来，每日都在试着解毒，秦绍身上的毒素虽然没有彻底解开，但一日日却好了起来。最起码不会如太医所说那般只活半个月。

    见状，姚氏也不再请太医，她倒不知道是楚云梨帮着解毒，只以为是自己儿子寻到了名医。

    她不请太医，落到别人眼中，那就是放弃了。

    不知何时，理国公世子命不久矣的消息悄悄在京城中传了开去。

    这一日楚云梨终于找到了解药，亲自熬了给秦绍喝下，正观察他脉象呢，福来就在门口禀告，“夫人，定安伯夫人来了，想要见你。”

    又来了？

    这些日子，两家的婚期都已经定了，就在下个月初十，距离现在不到一个月，她不忙着给徐胭儿备嫁妆，还能有空跑来找她？

    这还真不能不见，最起码外人看来，她还是定安伯的长女。

    秦绍要陪她一起，楚云梨笑着拒绝，“你睡一会儿，我回来再给你把脉。”

    正房中，于氏站在墙边，看着墙上的一幅画，似乎在发呆。

    楚云梨走近后扫一眼，那幅是百子图，不是什么名家所作，但也画得惟妙惟肖，颇为意趣。

    值得一提的是，那画还是徐胭儿嫁妆中最不起眼的一幅画，放在里面，大概是为了添上一份喜气的。

    听到动静，于氏回身，看到她带着丫鬟站在门口，伸手一指那画，道，“这画我记得清楚，当时我不想把这样普通的画作放进去，但胭儿实在喜欢，我才答应放入嫁妆的。”

    ※※※※※※※※※※※※※※※※※※※※

    三点见

 代嫁丫鬟 六

    楚云梨走近, 仔细打量那幅画，笑道，“确实画得好, 放上个百年，兴许也是古画了。”说完，扬声吩咐道, “来人, 把它收起来, 好好放着。”

    她身边的丫鬟是自己亲自从牙婆那里挑来的, 自然听话, 飞快进门, 轻手轻脚取下画作卷起，又福身退了下去。

    这一番动作不过几息, 于氏面色不太好，走到桌边坐下, “紫蝶，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走到如今的？当日牙婆带了你到伯府, 要是我们府上没有留下你, 现如今你还不知道在哪个地方讨生活, 要是遇上个性子暴戾的主子，兴许早就香消玉殒。”

    “我懂夫人这些话的意思，不就是想说伯府对我有恩么？”楚云梨走到她对面坐下，“可是嫁入国公府也不是我想要的。”

    于氏看着她半晌，见她没有丝毫不自在，皱眉道, “ 要是我们没有送你到花轿上, 你也不会与世子相识, 更别提如今这尊贵的身份。无论怎么说，总归是你得了实惠的。”

    “夫人想说什么？”楚云梨直接问。

    “ 胭儿与二公子已经定下婚期，就在下个月。现在我正帮她备嫁妆，但其实她的嫁妆我已经仔细备过，不过现在都归了你。但凡你有心，识得自己的身份，就该把里头名贵的东西还回来。”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话说得越发顺畅，“家具和瓷器布料，就当是我们伯府送给你的，但是古玩玉器和压箱底银票，你得还给我们，里面的古籍古画，反正你也看不懂，也收拾出来给我带回去。”

    楚云梨忍不住轻笑，挥手上丫鬟送上茶水，抬手示意，“夫人喝茶。”

    于氏说了这么多，确实有些口渴，顺手端起茶杯，却觉得有些不对。

    “夫人可能忘记了，今日你到我这里，是客人。”楚云梨端起茶杯，表示自己让丫鬟上茶是待客，“我如今是理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不再是定安伯府胭脂院的二等丫头。我这个人最是识时务，什么样的身份做什么事，我分的很清楚。以前我是二等丫头，对于你们的吩咐从来不会拒绝，现在嘛……”看心情了。

    她姿态悠然，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于氏脸色微变，霍然站起身，满脸寒意，“你怎么敢？”

    “我有何不敢的？”楚云梨摊手，“实不相瞒，那装嫁妆的库房钥匙 ，还是婆婆特意让人送给我的。”她面色肃然起来，“我来理国公府，确实是你们送的，但那也是我的运道，如果当日我没有出城找世子，现在我哪还有命在？”

    “总不能坏事都是我的好事，你们就来捡便宜了？想要嫁妆，不可能！”

    于氏恼怒，突然想到什么，面色缓和下来，“世子可是中了毒的，你以为你这世子夫人能逍遥几日？凡事都是可以商量的，你今日把嫁妆给我，他日你落难之时，我让胭儿多加照顾你，也不是不可以。我向你保证，绝对让你在这府中安养到老！”

    如果楚云梨只是普通丫头，而秦绍的毒真的无药可解的话，其实她这提议，还真是挺靠谱。但前提是，她能说话算话。

    别说楚云梨不会让秦绍死，就是他真死了，楚云梨也不会听她的话，当下端茶，吩咐道，“来人，送客。”

    丫鬟进门，走到于氏面前福身，请她离开的意思很明显了。

    于氏恼怒，“你不过是个丫头！”

    楚云梨浅笑看着她，毫无商量的意思，“我如今，不只是个丫头了。送你走那是对你客气，不客气了就是让婆子把你扭送走，也没人说我的闲话。”

    于氏再是恼怒，也不敢多留，真要是被国公府的婆子扭送出门，那才真是面子里子都没了。

    把人送走，她重新回房，秦绍靠在床上，手中拿着一本书，笑问，“来问你要嫁妆？”

    “对。”楚云梨笑着坐到他旁边，“说是我把嫁妆还了之后，等你死了，她女儿留我在府中安养到老。”

    “那可能要让她失望了。”秦绍忍不住笑了，“有你在，我死不了。”想了想，他道，“我让人找了许多医书送来，得空的时候你看看。”

    楚云梨垂下眼，眼神里满是笑意，紫蝶本身是普通的农家姑娘，到了伯府后也就在厨房中伺候，说是接触药物，大概就只有药膳，是断断不会什么医术的。秦绍让人找医书过来，她这边再看看，让外人知道了，以后她再治病，还可以说她天赋异禀。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屋子里静谧，淡淡的温馨萦绕。

    日子平静，转眼距离他们曾经已经过了半个月，也就是说，秦绍受伤也已经半个月了。那时候太医的话，有心人还是知道的，理国公世子中了奇毒，活不过二十天。

    外头许多人都在等着理国公府何时发出讣告，走得亲近的人家，每天都会问问理国公府有没有消息传出，好第一时间上门祭奠。结果讣告没等到，倒听说了世子携夫人出游的消息，看起来面色苍白，大病初愈，但确实是病愈了的。

    两人出去在外面转了一圈，秦绍还盘算着复职。回来的时候，就遇上了从前院书房出来的秦启逸。

    秦启逸看到两人，先是一礼，“大哥病愈，实在是大喜事，弟弟那里有一棵老参 ，一会儿让人送过来给大哥补身，算是弟弟一点小小心意。”

    秦绍眼神扫一眼他，秦启逸有些尴尬的敛了笑容，“大哥有事？”

    “还未恭喜你心想事成，抱得美人归。”秦绍笑容疏离，似笑非笑的。

    秦启逸忙道谢，“是大哥不与弟弟计较，我也没想到胭儿她会跑，实在是……”他一脸歉然。

    要楚云梨说，这人实在是虚伪，秦绍和徐胭儿的亲事定下来可不是一两天，但是自小就有的，就像是姚氏那话，秦启逸就是处心积虑。

    如果不是她来了，秦绍已经死了。秦启逸现如今也已经是世子，就等着抱得美人归了，他们倒是皆大欢喜！“你们之间的感情确实深厚，二弟日后可要好好待弟妹才好。”

    秦启逸对上她，面上虽然客气，但眼神中却颇不以为然，“嫂嫂多虑，我对胭儿是真心的，从未想过能与她长相厮守，如今得偿所愿。自然会好好待她。”

    接下来的日子，于氏后来又来了几次，楚云梨直接推说没空，根本不见她。

    转眼到了婚期，姚氏还是给准备了的，不过比起秦绍娶亲，无论是排场还是菜色，都差了不止一点。期间据说月姨娘想要对婚事准备指手画脚，都被姚氏压了回去。

    这一次来的客人，自然也不如秦绍那时候多，不过好些亲近的人家还是上门贺喜了的，不是看秦启逸，而是看理国公府的面子。

    姚氏特意带着楚云梨认人，尤其是老太太的娘家和她自己的娘家都来了人，她还特意带了楚云梨过去见客。

    等到新娘子进门，姚氏接了礼，然后让楚云梨带着亲近些的女眷过去陪新娘子。

    楚云梨笑着应了，她颇为期待徐胭儿恭敬唤她嫂嫂的模样。她当初能随手把紫蝶迷晕塞进花轿，不就是看她只是个丫头随她搓揉捏扁？

    秦启逸的新房中颇为喜庆，入眼全是大红，且红绸料子不错，楚云梨走近，身旁跟着的是姚氏娘家的外甥女和老太太那边的侄孙女，都是些未成亲的小姑娘。其实秦启逸成亲，并不如秦绍成亲时那般慎重，秦绍那时据说是全家女眷出动，要不是他拦了，那晚上的新房肯定颇为热闹。

    进门后看到徐胭儿一脸羞涩的坐在桌前用膳，边上的丫头低低笑着与她说着什么，抬眼看到一身红衣的楚云梨，面色微微一变，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来做什么？”

    楚云梨笑意盈盈，“我带她们来看看新娘子。”

    徐胭儿脸上羞涩的笑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厌恶和不屑，尤其看到她一身贵气时，心气格外不平。不过人前她还记得掩饰一二，“紫蝶，许久不见，你跟变了个人一样。”

    楚云梨也不生气，似笑非笑，问，“你确定要唤我紫蝶？难道不是姐姐？”

    “你……”也配！她未尽的话对上楚云梨冷沉的目光时咽了回去。

    “这就是二表嫂啊？”天真还带着稚嫩的女子声音响在耳边。

    楚云梨回身，就看到身旁一个着粉色衣衫的姑娘，满脸娇俏，笑吟吟的，“二表嫂，你长得真好。我都听说了你和二表哥之间的感情，让人感慨。”

    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离奇，为了个男人逃婚连宗妇都不做的，这京城中几十年都不会出一个。再加上这姑娘的语气，听起来莫名讥诮，似乎在嘲讽一般，格外刺耳。

    “你什么意思？”徐胭儿就不是个能忍的，又看向楚云梨，“大喜之日，你带着这些人到我面前故意让我不痛快，是不是？”

    楚云梨还没说话，那姑娘又解释，“是姑母让我来的。我就是来看看，勾得二表哥神魂颠倒的女人长什么模样，也不过如此。”语气不屑。

    这到新房中来的，那都是来看热闹的。再说大喜之日，平时关系再生疏也不会当面给人难堪，最多就不来嘛。这姑娘闹一通，真心让新嫁娘下不来台。

    楚云梨仔细回想了一下这姑娘的身份，她是姚氏哥哥的庶女，名姚柔婉，名字柔婉，但看她这脾气，可跟柔婉半点关系都没有。

    徐胭儿哪能听个来路不明的姑娘嘲讽，起身就是一巴掌甩了过来。

    “啪”一声清脆巴掌声响在新房中，还有些热闹的新房瞬间安静下来。

    ※※※※※※※※※※※※※※※※※※※※

    九点见

 代嫁丫鬟 七

    屋子里一静, 众人惊诧的看着面前的两人。

    虽然姚柔婉冷嘲热讽过分了些，但是新嫁娘当众甩巴掌什么的，也很让人吃惊啊。就和那天楚云梨自己揭盖头一般，多少年都没有听说过的新鲜事。

    “你敢打我？”姚柔婉捂着脸, 惊讶中满是愤怒。

    打完了人, 徐胭儿其实有些后悔, 但对上她咄咄逼人的目光, 立时比她更怒, “打你怎么了？你胡说八道，我不能打你吗？”

    姚柔婉毫不客气反问, “我胡说八道了吗？要不是你不知廉耻勾引二表哥，今日的新嫁娘又怎会是你？”

    “不是我 ，难道会是你？”徐胭儿上下打量她，都说女人的直觉很准, 这姑娘从进来开始对她就不客气，两人之前根本不太认识, 这样大的敌意, 要说她对秦启逸没有心思, 骗鬼都不信。

    听到这问话, 姚柔婉有一丝不自在, “最起码我没有如你一般, 定亲了还对别人念念不忘, 还好意思逃婚……”

    “别说了。”楚云梨出声打断她的滔滔不绝，这徐胭儿是个不饶人的，再说下去, 非得又打起来。

    “有事情以后再说, 今天国公府大喜日子, 可不能这么闹。”

    听了这话，徐胭儿忍了忍气，嗤笑道，“你故意在我大喜之日把她们带到我面前，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楚云梨扬眉，她确实没安什么好心，但姚柔婉这样，也不是她想的。看向边上吓坏了的一群小姑娘，“你们还是去园子里转转吧。”

    一群小姑娘转身就跑，等她们出去了，楚云梨才回身，“我是你嫂嫂，带着她们过来陪你聊天完全是好意，你不领情就罢了，怎么还说我没安好心呢？”

    “嫂嫂？”徐胭儿眼神沉沉，她也是这时候才想起来，往后她的二等丫头就是她的嫂嫂，不止如此，人家还是世子夫人，以后的国公夫人。

    而她自己，只是二夫人，她自小娇宠，出身勋贵，伯府中的长辈都宠她，还真没有谁给过她气受。对秦启逸一片真心，是没有想过这么多的，到了这会儿，她才模模糊糊觉得，身份或许也很重要。

    楚云梨走到桌边，看了看桌上的点心，隐约可见里头的红豆，徐胭儿素日最是喜欢吃红豆的咸口点心，这应该是秦启逸特意让人给她备的。

    “对啊。”楚云梨坐下，伸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确实是咸口的红豆点心，她吃不惯，勉强吃完了，拍拍手起身，“天色不早，弟妹好好休息，别忘了明日早上要敬茶。”

    徐胭儿面色很是难看，她知道理国公府众人除了秦启逸，大概没有人喜欢她。说起敬茶，被长辈为难也罢了，毕竟听说许多新嫁娘敬茶时都会被为难，但是对着一个丫头行礼，她是长嫂，到时候说不定还要跪……气得手抖。

    看着她大摇大摆离去，徐胭儿恨得不行，一把挥开手边的瓷瓶。

    紧接着瓷器碎在地上的声音响起，刚刚走到院子里的楚云梨听到了，嘴角忍不住勾起，这都受不住，不知道于氏给她备的瓷瓶够不够？

    她越生气，楚云梨越高兴，去了前院送客的时候，笑容更加完美。

    秦绍的毒彻底解了，守卫京都安危的京卫使之一，也是因为如此，那日他听说了城外的灾民暴动后，才会带兵镇压。

    提起灾民，京城中最近许多人去城外搭了棚子熬粥赈灾，国公府自然也有棚子，此等情形下，楚云梨再单独搭棚子就不像话了。所以，她拿了五千两银票给姚氏，算是自己的心意。又吩咐人去采买了棉被和厚衣，只等着天气冷下来之后发出去。

    翌日早上，理国公特意没有离开，秦绍也是，只等着新人来敬茶。

    看在外头日头渐渐升高，始终没有等到一双新人过来，姚氏和老太太的脸色就不说了，就是理国公，也不太高兴，月姨娘面上的笑容也渐渐勉强起来，私底下让人去催，一拨又一拨的人悄摸退出去，却还是没能看到人来。

    眼看着日头高了起来，秦绍起身，“我那边有差事，这茶还是以后补上吧。”说完，人就走了。

    月姨娘满脸焦急，想要开口拦，无奈人家根本不看她，只得眼睁睁看着人离开。

    理国公微微有些不满，却是对着月姨娘的，“怎么回事？”

    月姨娘忙道，“应该就快来了。”

    老太太由嬷嬷扶着站起身，“起太早了，精神不济，得回去歇着，一杯茶水而已，何时都可以补的。”

    月姨娘追到了门口，却还是没能挽回。

    姚氏嘴角微勾，端起茶杯掩住唇边的笑意，“兴许人家就不想来敬茶呢，本来我们也不是什么正经长辈……”

    “夫人，您这话太诛心了。”月姨娘一脸肃然，看向理国公，“国公爷，启逸平日里最是听话不过的孩子，敬茶这样重要的事，他肯定是有事情耽误了，如果一切顺利，肯定早来了……”

    姚氏嗤笑一声，她边上的嬷嬷却道，“成亲这几天二公子天天都在家中，能有什么事情耽搁？不过是贪欢……”

    “嬷嬷！”理国公出声警告，又看向姚氏，“你身边的人也太不庄重，儿媳妇还在，说出这种话像什么样子？”

    姚氏冷笑，站起身道，“不过接一杯庶子媳妇的茶而已，等了这么久没看到人，你倒对着我一通训斥，倒成了我的错。罢，这茶不喝也罢。”

    起身就走，理国公面色越发难看，“就事论事而已。”

    姚氏回身，“那你怎么偏挑今日给我找不痛快？不过是想要给人撑腰罢了，你们想要唱戏，我可不愿意陪。”

    话落，人已经出了门。

    楚云梨也盘算着找个理由离开算了，她也不是非要喝这杯茶，却见门外廊下出现一双着大红衣衫的壁人相携着进门。

    月姨娘面色一喜，“来了。”

    然后，她脸上的喜色还没绽开，就立时愣住了，“这是怎么了？”

    这也是楚云梨好奇的，只见秦启逸的脸上和脖子上，好几处指甲抓挠出的血道道，看得出还用了脂粉掩盖，不过还是很清楚，老远就看得到，至少十几条血痕。

    秦启逸有些尴尬，看了一眼徐胭儿，“昨晚上屋子里进了一只猫，我去赶的时候，那猫太凶了。”

    徐胭儿一本正经，眼神都没扫过去。

    楚云梨简直忍不住笑，那猫是谁，也太容易猜了，月姨娘的脸当时就落了下来，“那猫呢，抓住了吗？”

    秦启逸尴尬地轻咳一声，“让它跑了。娘，还是敬茶要紧。”

    蒲团放到了国公爷面前，看到屋中老太太和姚氏都不在，秦启逸面色难看了些，徐胭儿就没什么顾忌了，“祖母和母亲呢？”

    屋子里一片沉默，没有人回答，其实等到这会儿的，除了国公，就只有楚云梨了。

    一片安静里，徐胭儿再问，“难道是因为我这个新人不配给她们敬茶？”

    理国公不耐烦了，“也不看看外头什么时辰了，哪家新人如你们这么慢的？到底要不要敬茶，我那边还忙着。”

    很不耐烦的样子。

    月姨娘忙朝两人使眼色，秦启逸率先对着理国公跪下，接过边上丫鬟递上的茶水，“爹，喝茶。”

    理国公接了，然后是徐胭儿，上一次楚云梨敬茶时，理国公很是冷淡，这一次更不用说了，真的是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了红封，起身就走。

    徐胭儿的眼圈霎时就红了，秦启逸拉着她到了月姨娘面前。

    月姨娘心里也不爽快，什么猫，这儿媳妇太彪悍，本该说说的。但她只是个姨娘，根本不好训斥，如果姚氏在，那训几句还行，又想起姚氏之所以离开，也是因为他们来得太晚，当你们好好过日子，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能动手，尤其是脸，这走出去好看？”

    徐胭儿咬着唇，瞪了一眼秦启逸，悲愤难言。

    秦启逸不止不生气，还对着她笑了下，捏了捏她的手，讨好的意思明显 。

    月姨娘气了个倒仰，这还是当着她的面呢，还要再说时，徐胭儿已经不理她了，到了楚云梨面前。

    “嫂嫂喝茶。”有月姨娘等着刁难她，跑到楚云梨面前纯粹是有躲的心思，叫出这声嫂嫂似乎没那么难。

    楚云梨接过，笑着给了一对镯子，嘱咐道，“我是长嫂，都说长嫂如母，日后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帮不帮就另说了。

    一副说教的语气，徐胭儿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尤其看到那对本该是她的镯子，更觉得憋屈。她突然发现这个家中，除了秦启逸之外，所有人她都不喜欢。

    看着一双新人离开，月姨娘气得胸口起伏，吩咐道，“把府中的猫全部赶出去，一只都不许留，养不熟的东西，干脆别养了。”

    楚云梨垂下眼眸，起身回房。

    到了午后，她去了正院。

    进门这么多日，她一直都在照顾秦绍，早晚请安都往后放了，秦绍也是两日前才复职，本来应该请安的，但这几日姚氏都忙着准备喜事，说起来这还是她进门一个月以来第一回请安。

    门口的嬷嬷禀告了之后，飞快出来请她进门。

    楚云梨进门，姚氏正在窗前修剪花枝，正值深秋，其实没什么花枝修剪，一束花却在她手底下渐渐地成型，她左看右看，回身问，“你觉得还有那些地方需要剪？”

    修剪花枝在某些人看来是件雅事，不少夫人都会，楚云梨再是不会，这么多次过来，也早已会了，拿着剪刀剪下两枝，顿觉整瓶花颇具韵味，莫名就觉得好看。

    见状，姚氏左右看看花瓶，再看向楚云梨的眼神中就多了几分满意，“用膳了吗？陪我一起？”

    楚云梨笑着应了，姚氏吩咐丫鬟摆膳，又想起什么，道，“去请二少夫人过来。”

    那边徐胭儿来得很快，进门后看到楚云梨，有些讶异，很快收敛了神情，规矩请安，还亲自给姚氏奉了茶水。

    姚氏也没为难，吩咐丫鬟上菜，当下的儿媳妇，那都是要侍奉婆婆用膳的，所以，楚云梨和徐胭儿一人一边站了，准备给姚氏夹菜。

    饭菜上桌，楚云梨正准备过去端水给姚氏漱口，却听她道，“蝶儿，你近日照顾绍儿辛苦，赶紧坐下用膳。”

    徐胭儿去拿着帕子，本来是等着姚氏漱口后擦嘴的，闻言顿时僵住，看着坐在一起含笑说话的婆媳，一瞬间觉得，仿佛自己才是个伺候人的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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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中午12点见哟。

 代嫁丫鬟 八

    徐胭儿僵愣在原地, 一丝怒气从眼中划过，勉强忍了下去。

    姚氏却见她动作慢吞吞，催促道, “愣着做什么？快点给我递漱口水来。”

    徐胭儿很想将手中的帕子扔过去，从小到大，谁敢让她伺候人？她自己爹娘她都没伺候过。但是对上姚氏理直气壮还带着些微嫌弃的眼神, 压了怒气。心下默念她是启逸嫡母, 正经婆婆, 都是为了他……半晌, 心气平顺了些, 才丢开帕子, 过去端了漱口水, “母亲, 请用。”

    心里盘算着如果她再为难, 就把这水给她倒过去。

    姚氏顺手接过，漱了口，一点都没有为难她, 甚至没有抬眼看她, 仿佛这是件很正常的事。

    但越是如此, 徐胭儿越觉得屈辱, 这是把她当丫头使唤了吧？

    楚云梨没理会她，和姚氏一起用了膳，她们两人吃的时候，徐胭儿就站在一旁帮姚氏端茶倒水, 其实应该是夹菜的, 不过被嫌弃了, 姚氏那边, 有个专门夹菜的丫头，知道她的口味。

    一顿饭吃完，姚氏挥手让丫鬟撤下饭菜，这才看向徐胭儿，“你也回去用膳吧。”

    徐胭儿恼怒非常，她也不知道是这婆媳俩吃完了让她吃剩的比较生气，还是吃完了就打发她回去自己吃让人更生气了。

    反正她很生气，大踏步的出了门。

    姚氏看着她出去后晃动的珠帘，嗤笑一声，看向楚云梨，缓和了面色，问，“绍儿的身子可好些了？”

    楚云梨点头，“毒素清了，再无性命之忧。”

    “多亏了你。”姚氏握住了她的手，轻拍了下，“往后，你们好好过日子吧！早些给我生个孙儿。”

    “世子毒素刚清，圆房之事还得往后推。”楚云梨垂着头，一脸羞涩的模样，“为妨有余毒，孩子……还是等等才好。”

    姚氏眼中更加满意，一般身份不够的姑娘乍然得了这大片富贵，很容易心虚，也怕失去，这种情绪之下，就会想办法抓住这片富贵，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身份不够，孩子来凑。

    听她的意思，两人还没有圆房。前几天秦绍病重，这些日子已经好转，现在还没圆房，证明这姑娘是个沉得住气的。

    “你说得对。”姚氏眼中带上了笑意，“是我太着急了。”

    只要儿子好好的，子嗣早晚都会有。

    说了半晌话，姚氏才放她离开，让她翌日午后去请安。

    回去后的徐胭儿又发了一通火，听说逸阳院的瓷器又换了一遍。

    楚云梨知道后，唇角微勾，心情是真不错。不是想要和秦启逸长相厮守么，现如今得偿所愿了，这算什么，就气得不行。等越是往后，她日子会更加难过。

    那秦启逸根本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那晚上姚柔婉之所以会发作，她对秦启逸有心是真，但若是秦启逸一直没回应，一个姑娘家，再蠢也不会在人家新房大闹。

    翌日午膳，姚氏一样是以楚云梨辛苦为由让她坐下和自己一起吃。徐胭儿这还是在一旁端茶倒水，要么就站在一旁发呆。

    “老二家的，”姚氏唤她，“这道菜不错，你带回去尝尝。”

    徐胭儿看向姚氏筷子指着的饭菜，是一盘绿油油的青菜，顿时面色难看，一盘青菜有什么不错的？这分明就是羞辱她，让她吃剩菜！

    当下就怒了，“母亲这什么意思？想要羞辱我吗？就是我答应，定安伯府也不答应！”

    说完，甩袖转身出门。

    边上的嬷嬷见状，有些担忧，“夫人，二少夫人不会真回娘家了吧？”

    姚氏用帕子掩住嘴角的笑意，眼神和楚云梨一碰，“真回去才好呢。”

    徐胭儿果然是回娘家了，今天才成亲第二日，回门都还要明日呢，所以，不过半个时辰，徐胭儿就带着于氏到了。

    彼时姚氏还坐在屋中，桌上的饭菜都还没撤。

    看着坐在桌边的婆媳，于氏眼中闪过怒意，尤其是楚云梨这个丫头都坐着，却让她的女儿伺候人，这算哪门子规矩？

    就算是伺候婆婆正常，难道紫蝶就不能站起身主动帮忙？

    “亲家母，胭儿这孩子被我宠坏了，动不动就跑回娘家去，还跟我说得委屈无比，说是伺候婆婆……当时我就骂她，这伺候婆婆很正常，哪家儿媳妇都是这么过来的。本就是应该，有什么委屈的？”于氏摊手，继续道，“她又说你让他吃剩菜……亲家母，这个我觉得有点过分，这应该不可能呀，堂堂国公府，难道还没有她吃的饭菜吗？”

    “确有其事。”姚氏语气淡然。

    她这么直接承认，倒让于氏愣了下，就见姚氏伸手一指桌上那盘绿油油的菜，“就是这个了。”

    这菜已经放了半个时辰不止，现在又是深秋，早已凉透。

    绕是于氏觉得姚氏会遮掩一二，也没想到她这么大剌剌就摆了出来，当下怒道，“亲家母什么意思？难道我女儿只配吃剩菜？国公府若是养不起儿媳，我伯府还养的起女儿女婿。”

    这意思就是徐胭儿受了委屈，这样带着他们小两口回伯府。

    这当然只是一时气话，但徐胭儿却眼睛一亮。

    姚氏不紧不慢，甚至唇角的弧度都没变，“伯夫人有所不知，这是我庄子上送来的野菜，据说是清肠胃的，送来了半篮子，拢共就得了这一盘。我省下大半给她，倒累得她把你接了来讨公道。既然如此，这菜我自己吃了罢。”

    于氏愕然。

    徐胭儿也愣住。

    楚云梨用帕子遮掩住唇边的笑意，那盘还真是野菜，吃起来有些苦，味道还是不错的。

    “来人，饭菜撤下去，一会儿晚上的时候再把这盘菜给我送上来。”姚氏已经吩咐道。

    说完，还犹自觉得不够，“既然觉得伺候我委屈，那以后你便不用来了。我本也不是你的亲婆婆，以后，你去月姨娘那边伺候吧。”

    徐胭儿面色微微一变，她再不懂事也知道自己该侍奉的是姚氏。至于月姨娘，不过一个妾室，还是丫鬟出身，就是姚氏答应，她自己也觉得跌份。

    但如果姚氏不要她伺候就罢了，开口让她去侍奉自己婆婆，她还真不得不去。到了这一刻，徐胭儿突然觉得，自己可能，大概，似乎真的做错了。感情确实重要，但嫡庶身份，同样也很重要。

    徐胭儿都想得到，于氏自然也想到了，忙陪笑道，“是胭儿不对，她这孩子被我宠坏了，性子也急。侍奉婆婆应当应份的，哪能躲懒？一会儿我好好说她，明日让她到了时辰就过来请安侍奉，亲家母，她还是个孩子，您千万别与她计较。”

    说着转头就开始训斥，然后对着姚氏笑了笑，拉了她离开了。

    这是回逸阳院去说她了。

    于氏是天快黑了才离开的，徐胭儿那边今日罕见地没有摔瓷瓶，到了晚间的时候，据说又吵了一架，翌日午后再来时，手上缠得像个棒槌一样，声音细细，“母亲，昨晚上我不小心伤了手了，怕是不能侍奉。”

    姚氏扬眉，“怎会伤到了手？”

    徐胭儿垂着头，“我太急躁，和夫君因为小事情吵了起来，他不小心伤了我。”

    姚氏一巴掌拍在桌上，怒气冲冲，“能耐了!居然敢打媳妇！”

    “来人，去找了二公子，让他去祖宗面前跪着，什么时候知道错了再说。”

    她一脸怒气加煞气，对于对妻子动手这种事似乎格外容忍不了，别说徐胭儿来，就是楚云梨都被她吓一跳 。

    “不只是老二，还是绍儿，要是敢动你一个手指头，照样去祖宗面前跪着。对女人动手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去外头厉害啊，在家里厉害，那不是窝里横么。我顶顶看不上的，就是这种男人!”

    楚云梨轻声应是，谁知道姚氏说的是真是假，反正本来准备出门的秦启逸被管家拦住，直接就送去了祠堂罚跪。

    罚跪也罢了，除了月姨娘，还真没有人求情，包括理国公。

    最冤枉的就是秦启逸了，天地良心，他什么都没干呐。

    徐胭儿吓傻了，她只不过是听了自己亲娘的话，把手包成棒槌，姚氏总不会恶毒到让受伤的儿媳伺候吧？

    话既已出口，又不好改口，被姚氏打发了愣愣的回去。

    这一日楚云梨的心情都不错，她就知道，如果秦绍不死，徐胭儿这样的，别想进理国公府的门，就是进来了，那也讨不了好。

    秦绍回来时，天还没黑，看到桌前看医书的楚云梨，笑着上前，“今日心情不错？”

    “嗯。”楚云梨毫不掩饰，笑吟吟道，“母亲罚二弟去跪祠堂了。”

    闻言，秦绍笑了，“这么高兴？”

    “他伤害你，他倒霉了我自然高兴。”楚云梨理所当然，其实姚氏罚他，说不得也是因为这个，虽然没找到证据说一定是秦启逸母子俩动手，但如果秦绍死了，他们是得利最大的人，此事绝对与他们脱不开关系，找不到证据收拾不了他们，让秦启逸跪跪祠堂还是能的。

    最要紧是，秦启逸不会知道姚氏的心思 ，只以为是被徐胭儿连累，这对有情人……

    楚云梨冷笑一声，看他们能相爱到几时。

    秦绍洗漱出来，满身水汽，楚云梨起身帮他擦头发，却被他转身抱住，“夫人，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楚云梨扬眉，仔细想了想，“没有啊！”

    “我们俩，还没圆房。”

    房字话音落下，楚云梨已经被他打横抱起放在了床上，紧接着烛火熄灭，他身子覆了上去，轻吻落到了她唇角。

    ※※※※※※※※※※※※※※※※※※※※

    三点见

 代嫁丫鬟 九

    翌日早上, 不可避免的，楚云梨起晚了，好在姚氏那边早上不用请安。要的是她午后去。

    午后去的时候, 徐胭儿规规矩矩拆了手上的棒槌, 缠了两层, 去得比楚云梨还要早些, “母亲, 儿媳好多了，能不能让夫君回来？”

    是的, 昨晚上秦启逸跪了一日夜，现在都还在那边, 而且姚氏找了婆子守住门口，不让任何人进去。除了必要的馒头和水，连被子都没送, 要知道现在可是深秋，白日还好，到了夜里放在外面的水都要结冰的。

    不用说也知道秦启逸昨晚上大概冻坏了。

    “既然这样，就让老二回去吧。”姚氏语气轻飘飘的, “相信有了这一次，日后他再也不敢对你动手。”

    徐胭儿：“……”再气也要忍着, 不止如此, 她还要给姚氏福身道谢。

    姚氏不以为意，摆摆手道, “老二那边大概跪得很了, 你回去照顾他吧, 你这手又伤着, 今日不用你侍奉了。”

    跟打发丫鬟似的。

    徐胭儿忍了忍气, 却不敢再争论，福身走了，临走时狠狠瞪了一眼楚云梨。

    她进门这几天，这种眼神楚云梨都习惯了，面色如常，上首的姚氏却轻嗤一声，“看来还是没学乖。”

    闻言，楚云梨失笑，“多谢母亲为我出气。”

    姚氏上下打量她，眼神慈爱许多，“早些为我生下孙儿才好。”

    楚云梨垂着头，耳朵都红了。

    她倒不认为是姚氏找了人盯着绍安院，大概还是从她身上看出来了端倪。

    那边秦启逸被人接出祠堂，回去洗漱过后，随便吃了几口，又收拾着回伯府。

    要说不怄气那是假话，如果姚氏不松口，且还是徐胭儿求情之后还不松口的话，他今日就在祠堂跪过去，那伯府那边就能上门质问了。

    什么意思？

    我女婿要回门，你让他跪祠堂，就没想着维系这份关系，回门不重要，看不起伯府还是怎么的？

    但是偏偏午后姚氏松口让人放他出来，伯府那边却不得不去的。

    马车中，秦启逸面色不太好，徐胭儿几次偷偷瞧他，到底忍不住，率先开口，“我娘跟我说我受伤了之后，母亲就不会非要我侍奉了。”

    秦启逸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那你为何要说你的伤是因为我？”

    其实这事情吧，徐胭儿也委屈，“我那是说顺口了，再说我哪知道小两口吵架，母亲会罚你跪祠堂？要我说，她就是故意寻着机会收拾你。嫡母对庶子，有几个大方的，不都是找着机会就收拾一顿么？再说，母亲她也不喜欢我。”

    “你不知道，她让紫蝶那臭丫头坐在那里，让我亲手侍奉，倒弄得我成了伺候人的丫头，从小到大我连我爹娘都没伺候过。”虽然才嫁进来两日，说起这些委屈，徐胭儿觉得三天三夜都说不完，“还有啊，我们院子里没有小厨房，那饭菜送过来都已经半凉了，想要吃口红豆点心，还得特别给银子让他们另做。这要是在伯府，我吃的东西随时随地都可取……”

    秦启逸刚从祠堂出来，此时膝盖还是僵硬的，听到她抱怨，哪怕再好的性子也忍不下气，问，“你这是怪我身份不够高？不能给你好日子？”

    徐胭儿沉默，“我也不知道你在国公府的地位，这么……尴尬。”

    就是尴尬。可以说除了理国公，再有月姨娘，其余府中的主子对他都是无视的，就是那种养着你也养得起，但多关注是没有的。徐胭儿未出嫁时，那是吃穿用度连心情都有人过问的，到了这里，与她想象中的夫妻琴瑟和鸣的期待相差甚远。不说别的，就是衣食住行加上侍奉姚氏，哪样她都接受不了。

    “是我让你委屈了。”秦启逸默了下，伸手握住了她的，“胭儿，我心悦你，你受的这些，我听了都觉得委屈，但这就是我的命。当初我跟你好，从未想过娶你，就是因为我在府中的身份。从小到大，我就是这么长大的。”

    他微微垂着头，整个人颓然无力，看起来暗淡许多，有几分可怜兮兮，徐胭儿的心顿时就软了，反手握住了他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说到办法，她想起昨日于氏的那话，试探着提议道，“不如，我们俩搬回伯府去住？我爹娘肯定不会让我们受委屈的。”

    秦启逸有些讶异的看着她，“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国公府太烦了。”徐胭儿微微蹙眉，“伯府就不会，府中谁也不会给我气受，我也不用伺候人用膳，早晚请安想何时就何时……”她越说越兴奋，“好不好嘛，一会儿我就跟我娘说。”

    “不行！”秦启逸一口回绝。

    看到徐胭儿愣住，他握紧她的手解释，“国公府是我家，再说还有我姨娘，我如何能够丢开她自己跑出去逍遥？再有，男儿在世，当迎难而上，伯府肯定舒适，但我不能！”

    他说这些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徐胭儿满眼都是星星，“好，我陪你。”

    秦启逸眼睛更亮，“我就知道胭儿对我好。那，一会儿岳父岳母要是问起我们在国公府的日子……”

    “我就说一切挺好！”徐胭儿答得飞快，两人眉眼对视间，满满都是情意。

    而国公府正院中，姚氏拉着楚云梨，低声问，“听说你买了许多被子和厚衣发去了郊外？”

    “是。”楚云梨觉得这个没什么不能说，“哪怕能少一个人冻伤冻死，都是好的。我还想买些驱寒的药材，在施粥的旁边再安一口锅熬驱寒药。”

    姚氏拍拍她的手，“你是个善心的孩子。”

    楚云梨就有些不好意思，“反正那些银子也不是我的。”虽然银子是伯府的，但她要是挥霍到自己身上，不说别人，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拿去救人最好了。

    “听说你最近在看医书？”姚氏又问。

    “看，我还打算开医馆。”楚云梨坦然道。

    姚氏眼中柔色更浓，“挺好的，要是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

    “谢谢娘。”楚云梨语气认真，“能够遇上您，是我的福气。”

    这几次冯韶安出身都挺不错，但他的生母，对于他娶身份不高的儿媳妇虽然一开始都是不答应，但最后都会妥协，也不会出馊主意让两人分开之类，这几个婆婆其实都挺好。

    她有些恍惚，不知道有没有两人身份调换的时候。

    姚氏承认她，不只是口头上的关怀，近来京城勋贵中无论哪家有喜事，都会带着她一起，久而久之，一开始众人还奇怪她的身份，渐渐地也习惯了。

    当然了，外头有传言说，虽然伯府那边承认了她是伯府嫡女，但其实她只是伯府的二等丫鬟，其实并没有多少人信。很大一部分的人认为，这位徐蝶儿，很可能是定安伯在外风流留下来的孩子。只是糊弄了伯夫人后，赔了大笔嫁妆把人嫁了出去。

    那批嫁妆还是很有说服力的，谁家给自己的二等丫头陪嫁比嫡女还要丰厚？又不是脑子有坑！

    言而总之，这位徐蝶儿，绝对不可能是丫头那么简单。有了这些想法，又有姚氏四处夸赞，时间一长，众人对于这位世子夫人的身份也再无怀疑了。

    与之相对的，徐胭儿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她逃婚是事实，虽然不知道这换亲的内情，但早前她和秦启逸来往不是秘密，后来“姐姐”做了世子夫人，正常情形定安伯府和理国公府之间就再不需要联姻的，但事实是这婚事还是成了，除了两人两情相悦求得家中父母成全，再没有别的理由。

    值得一提的是，姚氏出门贺礼带着楚云梨这个儿媳，那是应当应分，毕竟这是以后的国公夫人，但是徐胭儿，不过是一个庶子媳妇，她还没有诰命，得等秦启逸入职之后，才能有诰命下来。这种情况下，姚氏出门带不带她就得看情况。

    有些地方，不适合庶子媳妇和庶女去，但有的时候，又特别需要她出面。比如哪家庶子添丁，或者是哪家庶女出嫁，这种时候，姚氏是不去的，干脆就让她去。

    徐胭儿后知后觉的发现与她来往的，大多都是不受家中宠爱的庶子女，尤其有一次，以前都不敢往她身边凑的世交庶女妹妹，居然需要她去贺喜。前脚对着楚云梨那个丫头奉承，转头对着她就是另一副面孔。

    她也是才发现，两个人不是只我心悦你，你也心悦我就能顺顺当当过一辈子的。

    转眼到了冬日，天气寒冷，国公府的梅苑中梅花开了，秦绍这日沐休，特意带着她去赏梅。

    两人走在园子里，红梅掩映间眉眼间俱是情意，不远处的亭子里，徐胭儿怔怔看着，尤其是看到秦绍眉眼间柔色时，有些恍惚。

    她和秦绍自小定亲，从小她就知道自己未婚夫文武双全，还是国公府世子。当然了，以前她不觉得国公府世子有什么了不起，她大哥不也是世子么？

    秦绍待人都是冷冷淡淡的，两人以前也在别家宴会上见过，一开始，她也不是那么厌恶他的，但是从何时开始……她不喜欢他了呢？

    看着他眉眼中的柔情，她有些妒意，是不是谁是他的妻子，他都会这样？

    那这份柔情，本该就是她的！想到这里，她缓步过去，走到两人身后，放柔声音，“世子？”

    矫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楚云梨回身就看到一身大红斗篷的徐胭儿，斗篷边的白毛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比那树枝上晶莹的冰柱还要剔透几分。

    “有事？”秦绍语气冷淡，看向边上的福来，沉声问，“不是说梅苑中没有人？”

    ※※※※※※※※※※※※※※※※※※※※

    九点见。

 代嫁丫鬟 十

    他神情不悦, 略带着几分嫌弃。但握着楚云梨的手却没分开，显然这份不悦只是对着她来的。

    徐胭儿面色苍白了些，退后两步, 颇有些狼狈道, “无事, 只是刚好遇上, 我这就走。”

    她转身, 带着丫鬟飞快离开了。

    楚云梨冷眼看着她的背影，可能徐胭儿自己都没发现, 方才她对着秦绍时，眼神里带着期待。

    期待什么？

    楚云梨垂下眼, 看着自己握着自己手的那只大手，抬眼对上他满是柔情的眼神，忍不住笑了, 这是她的，谁也抢不走。

    “走吧，那边的更好看。”那边跑走，对于秦绍丝毫影响都无, 带着她继续往前，在雪地中留下一串串脚印。

    天气愈发寒冷, 郊外的灾民越来越多, 各家的粥最近都加了量，就是舍不得粮食的, 粥也比以前稀了许多。

    那一次郊外暴动, 其实灾民并没有闹事, 而是秦绍身边的人出了问题, 那次之后, 秦绍狠狠罚了那人，全家都赶出了京城去 。但是如今，郊外的灾民越来越多，很难说不会来一次真正的暴动。

    这个时候，安平公主给各家发了帖子，请各家夫人去公主府赏梅，顺便给郊外的灾民募捐。

    安平公主是当今皇上的长女，是皇后所出，素日里很是得宠，她邀请赏梅，无论是谁，公主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去的人非富即贵。但凡是有心人，都会想办法要一张帖子上门。万一家中女儿被勋贵夫人看中……做个庶子媳妇，或者是纳为妾室，无论哪种都有了攀上的可能。

    理国公府自然有帖子，这些日子可把徐胭儿憋坏了，在府中吃穿不便也就罢了，关键是想要出府还得问过姚氏，十次有九次都被拒了的。就是回娘家，也只得一个月一回。

    所以，听到消息的徐胭儿顿时就坐不住了，翌日侍奉姚氏用膳时，忍不住道，“母亲，安平公主的贴子，您能带我去吗？”

    “你想去？”姚氏反问。

    徐胭儿当然想去，这种时候，她娘定安伯夫人肯定也在，再有，留在家中她都憋坏了。最近她老觉得烦躁不已，特别想出门散心。

    姚氏上下打量她一番，笑道，“那就去吧。”

    “谢谢母亲。”徐胭儿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

    对于出门，以前徐胭儿那是想出就出，想进就进，现在听到能出门都能高兴成这样，可见这人，无论什么都能养成习惯。

    等到了那日，一大早，姚氏就带着两个儿媳妇上了马车，“不是我不让你们分开坐，而是公主府门口特别挤，我们一个马车，到时候不需要那么麻烦。”

    楚云梨无所谓，徐胭儿表示了解。

    安平公主府当初修建的时候是比着亲王府来的，占地极大，位置也好，在离皇宫很近的地方。哪怕她们早上就出门，等到了公主府中已经到了午时，京城中所有勋贵夫人基本上都到了，园子里最多的，还是年轻的小姑娘。

    几辈子下来，楚云梨哪怕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也能应付自如。倒还闲适，姚氏在那边和她娘家嫂嫂低声说话，徐胭儿早已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楚云梨自己，则找了个清净的地方坐了。

    刚刚坐下，就听到的两个姑娘叽叽喳喳议论，“徐胭儿她也来了，也好意思的。”

    “是啊，二表哥都跟我说了。是她自己纠缠不清，还为了二表哥逃婚，谁要她逃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年轻女子声音愤愤不平，“如此一来，二表哥要是不娶她，她去了庙中青灯古佛，岂不是无情无义？”

    “二公子是个好人，就是可惜了你。”一开始那个声音再次传来。

    “我能怎么办？”姚柔婉叹息，又恨恨道，“所以我说她是灾星，谁沾谁倒霉，我母亲带我来就是为了给我找……我是真不想嫁。”

    “那你总不能去做妾呀！”

    好半晌，姚柔婉的声音才悠悠传来，“如果二表哥去求，其实我……是愿意的。”

    楚云梨本来在喝茶，听到这里差点一口茶水喷出，该赞一句秦启逸魅力大么？

    午后的时候，安平公主府的宴会开始，饭菜都上了桌，安平公主才从后殿慢悠悠走出，一身宫装威严，脸上神情还算亲和，笑着道，“今日请大家来，一是为了赏梅，二嘛，只是为了城外的灾民。”

    她一出声，底下就安静了下来。

    “早前你们都去施了粥，大家都是有心人，在此，我代父皇和城外灾民给大家致谢。”她站起身，微微欠身。

    底下人忙道不敢，姚氏压低声音，“公主今日宴客，说到底还是为了募捐，你准备了没有？”

    这个话是问楚云梨的。

    楚云梨微微点头，“有。”

    她又扫向一旁的徐胭儿，问，“你呢？”

    徐胭儿哑然，半晌道，“我准备了五千两银票。”

    姚氏面色一松，就听到上头的公主道，“百姓遭难，本宫甚是悲痛，不忍百姓流离失所，骨肉分离，本宫愿捐出二十万两银子，用以资助百姓。”

    底下一群人赞公主高义，立时就有个年轻妇人起身，“我愿捐出嫁妆中所有压箱底银子，两万两。”

    站出来的，是安平公主去年新娶的儿媳妇，众人又是一阵称赞，然后就是皇子妃，也从两万两到五万两不等。轮下来就到来姚氏面前，她悠悠然起身，先赞了一通公主的善举，才道，“国公府捐一万五千两银。”

    一万五千两不少了，也没抢了前头皇子妃的风头，楚云梨起身，拿出一万两银票放到端着托盘过来的嬷嬷托盘中，笑道，“我这也是嫁妆中的压箱底银子，一万两。只愿百姓少挨冻受饿，算是我的心意。”

    于氏坐在离她们不远处，听到楚云梨说是嫁妆银子时，面色有些僵硬，那银子，分明是她给自家女儿准备的压箱底，后来再给徐胭儿备，其实还没有十万两，实在拿不出了。

    她略微不自然的面色落入了众人眼中，许多人都觉得大概是她不喜这世子夫人，毕竟外室女这样的事情，落到谁身上都不好受。更何况这外室女还嫁了世子，成了日后的宗妇，稳稳压在自己女儿上面。

    周围人异样的眼神徐胭儿注意到了，尤其是众人对着楚云梨赞她善良的话，她听着觉得格外刺耳，拿着别人的银子大方，还大言不惭。

    但是这个时候，她不敢站起来戳穿，绣中的五千两银票捏了捏，站起身道，“我和公主一样，看着城郊的灾民心如刀绞，我愿捐出嫁妆中所有压箱底银子，两万两。”

    低低的议论声大了些，安平公主面上笑容更深，“挺好。”

    就这两字，徐胭儿却觉得受到了莫大的鼓舞，挑衅的看了一眼楚云梨，颇为满意的坐下。

    姚氏笑了笑，没说话。楚云梨面色如常，那边不远处的于氏闭了闭眼，叹息一声，拉了边上的夫人一起去了外面。

    接下来就是几家侯府，侯夫人都捐一万两到一万二不等，底下的媳妇也是两千到八千。再下去就是伯府，宜国拢共三家伯府，前面两家都捐了八千两，底下的媳妇就捐得更少，但到了定安伯夫人面前，她起身时笑容有些勉强，“两万两。愿百姓安康，少灾少难。”

    众人又是一阵赞誉，徐胭儿颇为得意，还暗搓搓扫了一眼姚氏。

    伯府抢了她的风头就是厉害了？要不是徐胭儿自作主张弄出两万两，伯府那边指定不会捐这么多。姚氏端起茶杯，掩饰住唇边的笑意，低低道，“蠢货。”

    越是往后，捐出的银子越少。基本上没什么看头。

    安平公主宴客，拢共募到八十万两银。全部用于救济郊外的灾民，以防有人中饱私囊，公主亲自盯着。

    翌日，京城中就有消息传出，定安伯府豪富，出嫁的女儿一个比一个豪气，尤其是二女儿，直接捐出两万两。

    这也没什么，京城中的各家勋贵都屹立了百年，家底肯定是有些的。热闹一阵也就过去了。

    但是，众人不知道的是，徐胭儿回到国公府没多久，身边的丫鬟就去了伯府。

    然后，徐胭儿就老实了。

    主要表现在以前她经常让厨房给她做红豆糕，当然了，是要另外付银子的。最近就有点随意了，似乎换了口味，无论大厨房有什么点心，她都能吃下去。

    楚云梨则是知道，徐胭儿大概没有银子挥霍了。

    那天她明明说带去的是五千两，剩下的那些不用说都肯定是她娘补贴她的，一两万两银子，就是勋贵之家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又是一日午后，徐胭儿来伺候时，发现桌上有一盘红豆糕，她看了许久，又看了看姚氏，眼神一转，笑道，“原来母亲也喜欢吃红豆糕吗？”

    “也”字出来，间接的告诉姚氏她自己就喜欢。

    姚氏笑了笑，“这是你嫂嫂要的，她最近突然改了口味，想要吃咸点心。”

    听到点心是咸的，徐胭儿咽了咽口水。想了想道，“母亲，不是我说，府中的下人爪子太深了，我让他们帮我做个点心，非得要银子，要也罢了，毕竟做点心费心思，但他们……”她伸手端着那盘点心，“要十两银子，这也太狠了。”

    她顿了顿，飞快道，“我想要个小厨房。”

    “老太太都没有小厨房。”姚氏面色不虞。

    徐胭儿傻眼了，这小厨房有什么稀奇的，她未出嫁时，在家中可都是有一个小厨房专门给她炖养身汤的。万万没想到姚氏会这么说。

    老国公夫人都没有小厨房，她一个小辈，哪儿能比老祖宗还娇气，但是她是真难受。想到难受，忍不住“哇”一声吐了出来。

    ※※※※※※※※※※※※※※※※※※※※

    中午12点见。

 代嫁丫鬟 十一

    徐胭儿吐了。

    她不只是吐一下, 一口口想要把肠子也吐出来一般，边上的丫鬟忙着伺候她。

    很快，屋中就有了一股酸臭味, 姚氏面色很不好看, 扫一眼边上嬷嬷。

    嬷嬷会意, 也上前帮忙, 外头又进来了婆子帮着把地上的秽物清理了。徐胭儿不知道怎么回事, 明明痰盂都递到她嘴边了，偏偏还要吐在地上。

    姚氏看在眼中, 眼神更沉，“要是吐不到痰盂中, 就把恭桶拿过来！”

    闻言，徐胭儿老实了，乖乖吐在了痰盂中, 但其实这么半天她也没什么东西可以吐了，面色煞白，边上丫鬟忙拿水给她漱口，递水的嬷嬷满脸喜色, “夫人，这该是有喜了吧？”

    本来心里挺难受都的徐胭儿瞬间眼睛一亮, “真的？”

    嬷嬷笑着点头, “最近几日您茶饭不思，现在又吐了, 确实是有喜的症状。”

    一边说, 余光偷偷看向姚氏。

    姚氏吩咐门口的婆子, “去请大夫来。”

    府中就有大夫, 来得很快, 进门后先请安，姚氏让他给徐胭儿看，他才过去，蹲下把脉。

    徐胭儿满脸喜色遮掩不住，一只手抚着小腹，眼角甚至还有泪意。

    “天气寒冷，夫人夜里可能是着了凉，脾胃虚弱才会恶心呕吐。”大夫收回手，“小人配些药，夫人喝了自然就好了。”

    没有孕！

    早前说她有孕的嬷嬷面色一变，柔顺的跪下，“夫人，奴婢只说您的症状像……”

    “你确定？”徐胭儿面色不好，看向大夫，眼神颇有深意。

    大夫莫名其妙看她一眼，“确定。夫人确实没有喜脉。”又劝道，“子嗣一事，有时候也要看缘分的。”

    徐胭儿垂下眼，掩去眼中的神情，“多谢大夫，劳烦大夫帮我开副药方。”

    等大夫离开了，徐胭儿先是请罪，福身道，“母亲，儿媳方才实在忍不住，实在失礼，请母亲宽恕。”

    “既然病了，就留在院子里好好养病，明日不用来了。”姚氏语气淡然。

    闻言，徐胭儿面色一喜，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她特别厌烦过来伺候姚氏，每次她都觉得是对自己的侮辱，不来更好，又想到要是有孕了，是不是都不用来了？

    心里想着这些，再次道谢，然后起身告辞。

    等她走了，姚氏皱眉，吩咐边上伺候的人，“开窗通风。”

    现在天气太冷，这屋子一般都是早晚通风，平时是点了火盆的，这会儿屋子里的味道实在是不好闻。她看向楚云梨，“你也回去吧。”末了又嘱咐道，“子嗣还是要抓紧的。”

    楚云梨应了，出门后，边上的丫鬟低声道，“这生孩子又不是夫人自己一个人就能生的，国公夫人这嘱咐有点无理取闹。”

    这丫鬟是楚云梨自牙婆子手中挑的，平时用着还算顺手，话也不多。这么一句话出来，楚云梨扫了她一眼，见她飞快垂下头，“主子岂容你议论？”

    丫鬟垂着头，忙道，“奴婢知错。”

    楚云梨看向一旁的嬷嬷，她是原来就在绍安院的，“劳烦嬷嬷帮我叫牙婆来，这丫头嘴太碎，我不想要了。”

    丫鬟一惊，真没想到不过一句话而已，不喜欢听斥责几句或者罚她一下就行了，这怎么就要发卖了？

    这发卖过的丫头想要再找到合适的主子很难，尤其是现如今她可是理国公世子夫人身边贴身伺候的丫头，如果没岔子，这辈子都稳了。忙磕头求饶，“夫人，奴婢多嘴，求您责罚。”

    她跪在地上，楚云梨吩咐完嬷嬷，抬步就走，丫鬟膝行几步想要追，又被嬷嬷拦住，这么一会儿，园子里的粗使婆子已经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嬷嬷招手她们过来，帮忙拖人。

    丫鬟见求情无用，婆子已经不由分说拉着她要走，忙大喊，“夫人，奴婢有话要说，奴婢会说那些话，是有人指使。”

    楚云梨顿住脚步回身，丫鬟忙道，“是二少夫人。她让奴婢挑拨您与国公夫人之间的关系。”

    哟，没想到她还挺有想法，楚云梨又问，“给了你多少银子？”

    丫鬟眼神避开她的，“不敢欺瞒夫人，给了两千两银票，就是奴婢的枕头中。”

    也算是情有可原了，两千两银票，这丫头要是出府，还能在城郊买个小院，省着点还能买两个下人伺候。也就徐胭儿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娇娇女能对着一个丫头给这么多银子。

    从徐胭儿捐银子就看得出，银子对她，不过是银票上大小不一的数字而已。对银子多寡和银子的用途，她基本上没什么认识。

    “你走吧。”楚云梨淡声道，“我不卖你了。”

    丫鬟一脸茫然，她自小学的就是伺候人的规矩，无依无靠身如浮萍一般，让她这么出去，出去做什么？靠什么为生？

    婆子飞快把人拖走，楚云梨回了房，没多久嬷嬷就拿了一个小匣子进来，里头有一张两千两的银票，还有些散碎银子，看起来不老少，看来徐胭儿没少往这边使劲。她拿起银票，盘算着拿去买粮食给粥棚熬粥。

    “盯着她。”楚云梨沉声吩咐道。

    然后，她回去睡了一觉，等起来时就听到婆子低声道，“先是二少夫人身边的丫头回了一趟伯府，然后伯夫人就带着大夫上门了。”

    这是不信任府中的大夫？

    看来她还是觉得自己有了身孕，还真是一点都不遮掩，就她这种性子，别说姚氏这个婆婆，就是换了月姨娘这个亲婆婆掌家，大概心里也要不高兴的。

    府中大夫刚诊脉，她就找外头的大夫，满府的下人可都盯着呢，这时候不用说都知道，府中的二少夫人不相信国公夫人。

    姚氏再是不喜欢他们夫妻，应该也不会再子嗣上做手脚，她要是真容不得，秦启逸也不可能长大娶妻生子了。

    后来又得了消息，伯夫人离开前，特意去主院赔罪，和来时一脸兴师动众想要问责的情形大不相同，徐胭儿确实是没有身孕。

    不过是因为她自小挑食，而最近她没有银子让厨房特意给她做菜，饭菜不合胃口，才吃得少，以致脾胃虚弱。

    又过两天，那边又有消息传来，秦启逸有差事了，是去兵部做了主薄，简单来说，就是专门记账的。这事情别说姚氏，事前就是理国公都是不知道的。

    秦启逸自小就请了先生教导，前年才得了秀才功名，要理国公的意思是让他参加乡试，然后会试，一步步科举入仕，当今皇上近年来尤其喜欢提拔寒门子弟，虽然没有收回爵位的模样，但各家的子弟都受了打压，勋贵子弟被寒门子弟压上一头的事不是一两件，理国公看出了苗头，奈何自家儿子不听话，知道他有了差事后，还叫了他去书房。

    “不听，说是花了七万两银子。”秦绍坐在床前脱鞋，“还说此事与国公府无关，是他妻子的嫁妆求来的。不能辜负了妻子和伯府的期待。”

    说到这里，他嘴角微勾，有些讽刺地笑了笑，“堂堂国公府的二公子花七万两去求了一个不入流的主薄，把他能耐的。”

    “你别管了，我会盯着。不会再让他们把手伸到我们身上。”秦绍摸摸她的脸，“再伸手，就给他剁了!”

    说完，他起身进了小间洗漱。

    楚云梨靠在床上若有所思，难怪徐胭儿不叫厨房特意给她炒菜了，她嫁妆不一定有十万两，这么一用，基本上就没了。

    没过几天，秦绍让人送回来两套金钗，姚氏的厚重端庄，楚云梨那套就俏皮些，做工精巧，实打实的料子，看起来金光闪闪的，“挺不错。”

    姚氏很满意，秦绍这么多年来就没给她买过首饰，现在沾了儿媳妇的光。不过，给儿媳妇买首饰还不忘她这个母亲，确实有心了。

    恰巧是午后，刚刚用完午膳，徐胭儿都还没走，看着精致的匣子里的首饰，徐胭儿垂下眼眸，突然想起她自成亲到现在近三个月，这都要过年了，她还没添过一件衣衫首饰，往年这个时候，她母亲早已张罗着给她准备过年的衣衫了。

    而由秦启逸送出的礼物……努力想了想，似乎都是园子里的花，再回想，还真就没有别的了。

    一个念头窜入脑中，秦启逸娶她，不会就是为了银子吧？

    细思极恐，她距努力甩开脑子里纷乱的想法，眼神却控制不住往匣子那边扫，这样的一套首饰，得好几十两银子，他就是有心，也拿不出的吧？

    夜里，秦启逸回来时，已经是深夜，外面寒风呼呼，他裹着披风进门，一眼就看到坐在窗户前的人影，“胭儿，怎么还没睡？你坐在那边，小心着凉。”

    看到他回来，徐胭儿心里一阵喜悦，但等他走近后闻到他身上满身酒气，忍不住皱眉，“你喝酒了？”

    秦启逸抱着她，头搁在她肩上，“我也不想喝，但是想要往上爬，有些必要的人该请还是要请的。

    “胭儿，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徐胭儿心里一软，但想起白日那两个匣子，道，“快过年了，这半年我都没添衣裳首饰，明天你能带我出去转转吗？”

    秦启逸已经有些模糊了，眼睛都闭上了，“对不住，我得去点卯，我才一开始，不能告假。等过几天……”

    他已经睡着了。

    没有他领着，姚氏根本不让她出门，这事情秦启逸也是知道的。听着他带着酒气的粗重的呼吸声，徐胭儿坐在窗前，久久没有动弹。

    ※※※※※※※※※※※※※※※※※※※※

    三点见。

 代嫁丫鬟 十二

    临近年关, 要说现在京城中涨价最多的，还是衣料和粮食，再有就是药材, 外面天寒地冻, 外地的药材运不进来, 真是一天一个价。

    楚云梨这边想要开个医馆, 至少得多花上一倍的价钱才能开张, 不过她还是请了大夫和掌柜，多花点银子也没关系, 趁着年前开张。

    腊月二十，楚云梨的医馆开张, 她身为东家，去不去都可，但自从她嫁入国公府以来, 还真没怎么出过门。禀告了姚氏过后，打算亲眼看着医馆开张，顺便去京城中各处逛逛。

    刚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有人唤, “大嫂。”

    国公府中唤她大嫂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徐胭儿, 楚云梨回身, 看到她小跑着追上来，“我跟你一起出去。”

    楚云梨扬眉, “弟妹出门有事？母亲那边……”

    “母亲答应了的, 让我和你一起出门。”看得出来, 徐胭儿很兴奋。

    姚氏答应了？

    看到不远处姚氏的嬷嬷也没反驳, 看来是真的。

    妯娌两人上了马车, 徐胭儿笑着问，“你去哪儿？我想去布庄和玲珑阁看看今年的新款首饰。”

    “那你去吧。”楚云梨随口应道。

    本来徐胭儿的打算就是买衣料和首饰，做两身好看的衣衫过年回家，定安伯府虽然只有她一个嫡女，但庶女还有几个，总不能被她们比了下去吧？

    但这会儿看着楚云梨面上的淡然，她对衣料首饰似乎没什么兴趣，徐胭儿好奇，“你去哪儿？”

    她再次询问，楚云梨收回视线终于看向她，“今天我的医馆开张，我得看看去。”

    医馆？

    想起什么，徐胭儿面色难看了些，“在哪条街呀？”

    见她面色不好，楚云梨心下恍然，笑着道，“奉贤街。”

    奉贤街的铺子那都是有主的，不是有些底蕴的人家根本拿不到地契，哪怕徐胭儿被娇宠过了头，大概也猜到那应该是她的嫁妆铺子，脸色越发难看，“我能看看去吗？”

    “当然。”楚云梨心情不错。

    说是去看医馆开张，还真就只是看看，楚云梨根本就没去，只去了医馆斜对面的茶楼 ，从包间中往下看，一片热闹，外头还熬了驱寒汤，京城中富贵的人虽多，但还是有不少身着布衣的人正排队领。等以后，外城那边再开一家，到时候应该会有更多的人来领。

    徐胭儿站在窗前，看着底下的热闹心情复杂，“问你点事，”她抬眼看向楚云梨，“借我一些银子。”

    楚云梨摊手，“我手头银子没多少，全部花到医馆上了，买成了药材压着。”

    俩人都挺理直气壮的，徐胭儿气得脸通红，“你那些银子和铺子都是我的。”

    “或许，”楚云梨点头，“但是你不要了，都送给我了呀！”

    徐胭儿恼了，“我那是送给你？”

    “难道不是？”楚云梨笑盈盈看着她，“你让我上花轿，让我带着嫁妆嫁进国公府。要不是送给我，你何必让我去？”

    徐胭儿气急，这门婚事她几次提出要退，偏偏她爹娘都不答应，眼看着婚期临近，左思右想之下她实在不愿嫁，尤其秦绍跟个冰块一样不解风情。那时候她没想这么多，只想着只要不是自己拜堂，这婚事指定就不能成。

    谁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她无意中伤了秦绍推他下山崖，反倒成全了她。要不然就凭着她一个丫头，要不是救了秦绍的命，哪怕三跪九叩拜了天地，这世子夫人的位置，怎么也轮不到她，国公府厚道一些让她做个妾室，要是不厚道了，病逝也是可能的。

    现在想来，她之所以会有今天，都是她一步步在后面推动。

    “你怎么知道世子遇险？”徐胭儿眯起眼睛，狐疑的上下打量她，“你知不知道幕后主使？要不然怎么那么巧？”

    “直觉啊！”楚云梨摊手。徐胭儿质疑得没错，如果没有深查的人都会怀疑她，为何她就知道秦绍带兵出城会遇险？

    要么是得了消息，要么她也参与了。

    但是呢，楚云梨根本不怕查，紫蝶上花轿前，只是一个二等丫头，普普通通连伯府都没怎么出，又怎会和秦绍遇险扯上关系？

    “什么直觉？骗鬼呢吧？”徐胭儿语气犀利，“我看世子遇刺，绝对和你有关。”

    说的跟真的一样，国公府都查不出来，凭她几句话就猜出来了？

    楚云梨不以为然，看向底下的医馆。

    见状，徐胭儿冷笑，“你心虚了是不是？”

    楚云梨看她一脸抓住把柄了的模样，摆摆手，“随便你怎么想，提醒你一句，我过一会儿可是要回府了的，你的衣料首饰再不去看，可就买不着了。”

    徐胭儿再想要说话，听到她这句，转身飞快离开了。

    回去的马车中，气氛沉闷，徐胭儿一脸郁闷，还有些恼怒，不停地揪着手中的帕子。楚云梨看她几眼，也没问她到底为何生气。

    她这边不问，徐胭儿却沉不住气，“怎么衣料那么贵？好一些的料子要几十两一匹，首饰就更不说了，通透些的玉镯，都要上百两了。”

    京城中衣料涨价，那只是针对普通料子，这些贵重的衣料，其实到了过年都会往上稍微涨些，很正常。楚云梨睁开眼睛，“往年不都这样吗？这些东西本来就贵。”

    话出口，楚云梨恍然，往年这些东西也轮不到徐胭儿自己来操心价钱，都是伯府中于氏给她备。再说，以前徐胭儿也没为银钱发过愁。

    徐胭儿沉默下去，手中揪着的帕子更紧了些，本就是丝质，被她这么一扭，彻底不成样子了。

    就楚云梨知道的，当日回去之后，徐胭儿身边的丫鬟回来一趟伯府，然后又过两日，秦启逸得空带着她出门一趟，备了首饰和衣料回来。

    接下来她沉默了许多，一直到过完年，都再没闹事。

    楚云梨当然不觉得她就这么老实了，这姑娘一直暗搓搓想要问她要银子，惦记着这份本该属于她的嫁妆。

    到了正月，楚云梨跟着姚氏四处拜访，认识了不少人，也有到国公府来拜访的各家夫人。姚氏也会带着她接待。

    这是看重她的意思，不过，其间也发生了一些堵心的事。

    比如面前这位夫人，据说是姚家远房亲戚，跟着姚夫人来的，一脸笑容，还有些谄媚，“我这女儿，素日最是乖巧，女红厨艺都会一些。与柔婉兴趣相投，姐妹俩经常一起说话。”

    推销的意思明显，楚云梨瞄了一眼那夫人身后满脸羞红的姑娘，刚好对上她怯怯看过来的视线。两人目光一对，那姑娘先是愣住，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重新垂下了头。

    徐胭儿也在，看向楚云梨的视线中有些幸灾乐祸。

    “确实不错。”姚氏打量了一番后，笑道，“今年十五了吧，该议亲了，要是碰上合适的，千万别耽搁了。”

    那夫人笑容有些僵硬，垂着头羞涩的姑娘面上红晕褪去，隐隐有些苍白。

    姚氏这话很明显是拒绝，她并没有给儿子纳妾的意思。

    徐胭儿也是一愣，重新打量了楚云梨一番，姚氏那边已经笑道，“园子里风景不错，你们年轻的不怕冻，去转转。”

    楚云梨就带着几个小姑娘出门，徐胭儿自然也跟着。

    走到外面，还听到姚夫人疑惑的话，“你不考虑一下？绍儿媳妇的出身也太低了，这以后……”

    接下来的话就听不到了。

    徐胭儿嗤笑，“堂堂国公府的嫡长孙，从一个丫头肚子里爬出来，怕是要笑死人。”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你看不起丫鬟生的孩子？”

    徐胭儿扬眉，还想要再说，对上她颇有兴致的目光，面色突然苍白下来，嘴唇都颤抖了起来。

    这人，该不会现在才发现，秦启逸就是丫鬟生的吧？

    那个羞涩的小姑娘名叫余溪，出门后大受了打击一般，面色惨白，姚柔婉扶着她，低声安慰。两人嘀嘀咕咕，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余溪似乎还哭了。

    楚云梨不理会面色变幻的徐胭儿，往前走了几步打算招呼这些小姑娘，身后，徐胭儿“哇”一声，恶心的吐了出来。

    又吐了，楚云梨看了看那边好奇看过来的几个姑娘，回身问她，“你怎么样？要不要请大夫？”

    徐胭儿摆摆手，“我这几天受了凉，身子不适，先回去了。”说罢，也不看那边几人，捂着嘴就走了。

    楚云梨带着一群小姑娘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外头确实很冷，干脆带着她们去了亭子，冬日的亭子中点了火盆的，进去后一股暖意袭来。

    她又吩咐人送茶水点心过来，一回头就听到有人唤，“大表嫂。”

    是姚柔婉。

    楚云梨对她印象很深，徐胭儿新婚那晚，这姑娘胡说八道还被扇了一巴掌，之后更是听她说，如果她二表哥愿意上门去求，还愿意进门做妾来着，“有事？”

    姚柔婉对着她一福，“溪妹妹她对世子倾心，你能不能让她进门？”

    没想到还真说得出来，楚云梨一阵牙酸，“不能。”

    姚柔婉怔住，“你也太善妒了。”

    她摊手，闲闲道，“方才我婆婆都拒绝了，你们没听见吗？我要是答应，就是忤逆婆婆。我没有答应的理由。再说，要是对世子情深我就得容，只怕这国公府都装不下。”

    “还有，”楚云梨抬眼看向姚柔婉，“今日之事，我会如实告知姚夫人。”

    “不行!”姚柔婉面色发白。

    你说不行就不行，惯得你!

    ※※※※※※※※※※※※※※※※※※※※

    九点见

 代嫁丫鬟 十三

    楚云梨一点都没耽搁, 转身就回了正院，姚柔婉见她认真，一下子急了, 追了过来。

    余溪也一样, 哭着道, “世子夫人, 柔婉都是为了我, 您大人大量别跟她计较。”

    姚柔婉觉得这话有些别扭，又没发现哪里不对, 看到楚云梨脚下匆匆，来不及细想赶紧追上, 继续求情。

    楚云梨才不惯着她，要问了没事，以后别人有事儿没事儿都这么问上一问, 还不够烦人的，进门后，姚夫人和姚氏正低声说着什么，看到她进门, 有些惊讶，“怎地回来了？”

    “不是, 我们觉得太冷, 回来歇会儿。”姚柔婉抢先回答，哀求的目光看向楚云梨, 还伸手想要拉她袖子。

    楚云梨避了下, 道, “刚才在外面, 柔婉表妹问我, 为何容不下人？”

    姚夫人皱起眉，扫视一圈后看向余溪，“确有其事？”

    余溪低着头，“是。”

    “哎哟，这个丢人！”余溪的母亲，也就是一开始对着姚氏夸赞自家女儿的夫人一把扯过女儿，避嫌的意思很明显。

    姚夫人面色很不好看，看着姚柔婉的目光冷沉，连带的看向楚云梨的眼神也深邃许多。

    “妹妹可真是得了个好儿媳。”姚夫人看向姚氏，语气意味不明。

    姚氏垂眸，“嫂嫂说笑了。”

    姚夫人看向身子微微颤抖的姚柔婉，沉声道，“侍郎家的幼子和你年纪相仿，这门亲事我看挺好。”

    “不。”姚柔婉一个字出口，对上姚夫人沉沉的目光，她承受不住般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母亲，我有心上人。”

    屋子里一片安静，姚夫人看着地上的姑娘，半晌，才问，“说来听听。”

    姚柔婉伏在地上，身子颤抖，声音也颤颤的，“是……是二表哥……”

    姚夫人看向姚氏，“嫂嫂以为如何？”

    姚氏皱眉，吩咐道，“去找月姨娘来。”

    月姨娘来的很快，姚氏直接指着地上的姑娘，“他心悦启逸，你是启逸的生母，自己看着办。”

    月姨娘有些惊喜，地上这姑娘她是认识的，姚夫人膝下没有女儿，这个姑娘虽是庶女，却也是姚府精心教养的，“这……怕是委屈了姚姑娘。”

    姚氏很有些不耐烦，“只说答不答应吧。”

    “妾愿意。”又赶紧对着姚夫人福身，“夫人放心，以后妾身一定好好照顾她，绝不让她受委屈。”

    婚事就这么定下了，等秦启逸晚上回来得知此事，事情已再无更改的可能。当时那么多人可都看到了的，此事是月姨娘自己定的。

    徐胭儿回去后又吐了，水米不进，翌日秦启逸都没去兵部，还特意给她找了大夫。一把脉，喜脉！

    徐胭儿有孕了。

    伯府那边很快就得了消息，午后于氏带着人和药过来了，去了逸阳院，却很快又到了正院。

    彼时楚云梨也在，她正和姚氏一起修剪花枝，于氏进门后脸上的怒气都没遮掩，“国公夫人，听说你给启逸纳了一门妾室，还是你娘家的侄女？你这是想要插手庶子的房中事吗？”

    “去找月姨娘来。”姚氏吩咐完嬷嬷，才道，“此事我也觉得不妥，但这是月姨娘自己答应的。”

    于氏半信半疑，还有人会想和主母娘家拉近关系的？

    管她信不信，反正等月姨娘来和她掰扯。婚事已经定了，从昨天发生的那些事看来，姚柔婉要是不进门，大概也没地方去了。

    “子嗣你也要抓紧。”等于氏走了，姚氏低声道。

    楚云梨伸手抚上肚子，笑了笑道，“已经有了。”

    闻言，姚氏一喜，“真的？”

    见她点头，姚氏在屋中转了两圈，把她手中的剪刀拿开，“想吃什么都可以跟我说，这些事以后都别做了。对了，需不需要安胎药？我该给你找个大夫的。”

    语无伦次的说了好些话，楚云梨笑了，“母亲，这些都不用，挺好的。”

    姚氏冷静了下来，看向逸阳院的方向，神情认真，“你要小心，当初他们都能对着绍儿动手，对付你的肚子应该更简单才对。”她叹息一声，“不是我要催你，而是国公府中长孙的位置其实挺重要，知道我昨天为何会推掉余家姑娘么？”

    她没要楚云梨回答，继续道，“我就是想着绍儿那一次险些丢命，没有庶子，是不是会好一点？”

    楚云梨心情复杂难言，“谢谢娘。”

    楚云梨有孕的事，除来两个院子的人，外人并不知。她每日还是照旧中午到主院中来，午后再回。而那边的姚柔婉，在正月底的时候，一顶小轿从偏院直接抬进了逸阳院。

    妾室进门，并不需要给家中各人敬茶，说起来徐胭儿的茶老太太到现在还没喝呢。老太太素日礼佛，不是在府中就是在城郊的寺庙，别说外人，就是姚氏都见不了几次。

    对于国公府来说，有没有姚柔婉都是一样的。

    楚云梨有了身孕，秦绍经常回来陪她，也会带着她上街，转眼就到了三月。

    三个月过去，哪怕楚云梨没有显怀，也没有刻意告知众人，但国公府中都还是知道了她有孕的消息。知道就知道了，她没有瞒着的意思，要是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她就白活了几辈子了。

    这一日午后，楚云梨从姚氏那边回院，今日姚氏特意给了个嬷嬷，据说是从姚家挑来的，很会调理有孕的妇人，能保证生完了孩子很快恢复苗条的身形，且身上不会长难看的纹路，凡是大家族都有些手段，这些楚云梨自己也会，不过姚氏的心意，她还是收下了。

    走到园子里的时候，边上的嬷嬷想要伸手扶她，楚云梨避了一下，“我自己走。”

    嬷嬷垂眸退了半步，楚云梨抬步，突然发现前面不远处青石板路上一块亮色，这是……她脚下一转，换了另外一条小道，看到路上打扫的婆子，吩咐道，“把那块收拾了。”

    再晚一些的时候，就得到消息，逸阳院的徐胭儿散步走到园子里。脚下打滑摔了一跤，孩子没了。

    消息传出，不提月姨娘如何扼腕，姚氏暴怒，下令彻查。

    值得一提的是，徐胭儿摔倒的路，就是每日楚云梨回院子时经常走的，不是正常大道，但是会近便许多。

    楚云梨让人去给姚氏说了她让婆子打扫的事，让人去拿婆子来问话时，发现那打扫院子的婆子已经自尽而亡。

    再一次没了线索。姚氏怒极，她进门多年，却还是把持不住国公府，并且徐胭儿落胎，乍一看还以为是她容不下人，或者是楚云梨这个儿媳妇想要争长孙的位置呢。

    这个时候，她尤其怕楚云梨受了流言影响，还特意找了她，想要送她去郊外的庄子小住。

    楚云梨拒绝了，“我不会多思，我本就问心无愧。”

    姚氏无奈，也没强求。

    又是一日早上，楚云梨起身洗漱完出门，每日早上都会喝一碗鸡汤，等她走出屋子时，桌上和往日一样，已经摆好了饭菜。

    她先喝了粥，之后伸手去端那碗汤，正准备喝，一丝淡淡的药味入鼻，她动作微微一顿，将汤放了回去。

    周围伺候的人都一脸疑惑，后来姚氏送来的姚嬷嬷上前，“夫人，不合胃口吗？今日的鸡汤加了几味养身的药，喝下去后对母子都好。”

    楚云梨有些惊讶，垂下眼掩去眼中的异样，她是真没想到，这汤居然是姚嬷嬷送来的，这可是姚氏特意挑来给她的人。“我粥喝得太多，这汤……倒了可惜，一起送去主院，一会儿我再喝。”

    姚嬷嬷一愣，原来照顾秦绍的嬷嬷已经应声，拎来食盒把汤装了，跟在楚云梨身后去了主院。

    主院中，姚氏正在看布料，看到她进门，忙招呼她过去，“你过来看看这些料子，都是很柔软的，喜欢哪个我让绣房先做出来，这孩子说快也很快的，这些都要早早备着。”

    看着姚氏脸上的兴奋，楚云梨再无怀疑，这出问题的不是姚氏，她走到桌前，示意嬷嬷把食盒拎过来，“母亲，这事情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下。”

    见她面色慎重端出一碗鸡汤，姚氏狐疑，“何事？这汤怎么了？”

    楚云梨正色道，“这汤据说是姚嬷嬷亲手熬的。但我喝的时候闻到了里面的药味，她说是养身的，但我不信。”

    姚嬷嬷仔细回想了一下，面色还算镇定，上前跪下，“这里头确实加了药材，但确实都是养身的，世子夫人如此冤枉老奴，实在是……有孩子戒备些正常，但是世子夫人对于主子派去的人如此怀疑，不只是对奴婢的侮辱，也辜负了主子！”她深深磕下头去，“求主子明查！”

    姚氏盯着那碗汤看了许久，吩咐道，“去找大夫过来。”

    “主子……”姚嬷嬷不可置信抬头，“您不信奴婢？”

    姚氏摆摆手，“不是不信你，而是国公府子嗣要紧，不容有失。”

    大夫来得很快，闻过那碗汤后，面色微微一变，“此汤中好几味药材都对有孕之人伤害极大，敢问世子夫人，您可有喝过？”

    这也是姚氏想问的，楚云梨摇头，“是药三分毒，有孕之后我格外小心，哪怕补身的药我也是不吃的。”

    大夫走后，那边姚嬷嬷磕头求饶，“老奴不知为何会如此，方子是奴婢亲自去外头求的……”

    姚氏看着她，难怪府中几次出事她都找不着源头，真心是灯下黑。半晌，她道，“把她带下去看管起来，严查。”

    ※※※※※※※※※※※※※※※※※※※※

    明天中午见。

 代嫁丫鬟 十四

    姚嬷嬷被捂嘴拖了下去。

    屋子里安静, 姚氏捂着胸口，面色灰败，好半晌, 她才低声道, “蝶儿, 对不住, 这一次我险些害了你, 还好你机灵。”

    “母亲，不必自责。”楚云梨上前, 轻声安慰。

    “我从未想过，问题会出在我身边, 也从未怀疑过姚家。”姚氏面色冷沉，抬眼看向帘子外。

    那里，大半都是贴身伺候她的人, 留在外间随时听候吩咐，同样的，大半都是她带来的陪嫁，算是她最信任的人。

    “这姚嬷嬷, 是嫂嫂亲自挑的人。”姚氏看向楚云梨，“你怎么看。”

    楚云梨沉吟了下, “不至于就是姚家要害我, 柔婉那一次提出让我容了余溪，我毫不客气直接当众戳穿, 很可能姚夫人只是想要给我个教训。”

    姚氏蹙眉, 摇头道, “给你教训, 为何要对你的孩子动手？真那么恨, 把这碗汤换成毒药岂不是更好？”

    “他们这样害我，挑拨我们婆媳关系，杀害国公府子嗣，为什么呢？”她满脸狐疑。

    楚云梨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不知道成亲那日夫君遇袭，和姚家有没有关系？”

    姚氏身子僵硬了下，“我知道了，会让人去查的……”话未说完，苦笑道，“还是让绍儿去查吧，我身边，哪儿还有什么人？”

    徐胭儿小产，于氏又上门来了，面色难看，一看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果然，进门后她坐也不坐，只问道，“国公夫人，我只想问一句，我女儿落胎凶手是谁？”

    “没查出。”姚氏坦然。

    对于这个回答，于氏气得不行，“你掌国公府后院，落胎这么大的事你会不知？”

    她视线有意无意扫过楚云梨，“可别是为了包庇。”

    姚氏苦笑，任谁都不会相信她查不出后院女人小产的真相。

    她摆摆手，“随你信不信，要是你愿意，把女儿接回去休养也是可以的，对了，国公府后院最近要搜查，你要是不接，别到时候又说我们欺负你女儿。”

    “好……”于氏霍然起身，唰的掀开帘子出门。

    当日秦绍回来就被姚氏找了过去，然后国公府开始严查，最近国公府搜了几遍了，本来众人还颇有微词，但这一回连主院都要搜。

    国公府已经翻来覆去查了两回，自然是查不出什么的。最后搜到了主院，事前，姚氏并没有露出口风。所以当搜到主院中后罩房时，她身边的两个嬷嬷顿时色变。

    纷纷跪在她面前，“夫人，您这是不相信奴婢们吗？”

    姚氏眼皮都没抬，“府中严查，若独独漏掉你们，我还如何服众？”

    搜查的人动作飞快，很快就找出来许多东西，比如若干不知名的药粉，还有匣子中金子和银钱，看到那匣子，姚氏面色冷沉，怒极之下，一挥手将匣子扫到地上，匣子“砰”一声落地，吓得地上两个还未起身的嬷嬷抖了抖。

    “我可不记得赏赐过你们这些，这些东西哪儿来的？”声音沉沉，已是暴怒。

    尤其是看到里头的房契，姚氏简直怒得不行，不用看也知道那堆不知名的小药包是些什么东西。她再问，“我对你们不好吗？居然养出来了一群白眼狼。”

    两个嬷嬷面面相觑，然后磕头，“夫人，这些东西是底下人的孝敬，以前您也是知道的呀，那些丫头想要见您，有的想要奴婢们帮着说话……”

    姚氏将房契扔到两人面前，“当我是蠢的吗？说！你们主子是谁？”

    “没有主子！”两个嬷嬷膝行上前，“夫人，奴婢陪了您多年了……”

    姚氏不耐烦，扬声吩咐边上两个婆子，主要是她们领着人搜查的，这是秦绍给的人，“给我打！”

    春凳被搬了上来，两个婆子被拉了上去，姚氏一挥手，啪啪的板子结实打在肉上的声音立时响了起来，与之相对的，就是两人的惨叫声。

    那边两人开始大声求饶，姚氏闭了闭眼，“谁愿意说，这板子就不打了，要是让我满意，我会送你们出府。”

    以她们两人做的事，哪怕前些日子秦绍遇刺于她们无关，就后头害徐胭儿落胎和出手伤害楚云梨肚子里的孩子这两次，足以让两人丢命了。

    其实到了这会儿了，两人都再无侥幸。又听到姚氏说谁让她满意可以出府，当即两人都呜呜出声，想要说话的意思明显。

    恰在此时，门口守着的婆子进来禀告，“夫人，姚姨娘在外面求见。”

    就是姚柔婉了。

    姚氏唇角的笑容更冷，今日搜查个院，查主院的主要是那两个婆子，找着了这些东西后，姚氏就让众人下去，避嫌的意思明显，底下人只要不蠢，谁会跑出去到处乱说？

    至于逸阳院那边，离这边那么远，如果没人报信，是不会知道主院出了事的。

    “让她进来。”姚氏面色难看。

    姚柔婉进门就闻到了院子里强烈的血腥味，待看到春凳上两个婆子半身浴血，吓得脸都白了，“姑母，她们做了什么事？”

    “你来做什么？”姚氏直接问。

    姚柔婉面色发白，“听说姑母拿了身边的嬷嬷问罪，我想来看看……”

    姚氏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她们是姚家人，你也是姚家人。既然来了，就看看吧。”

    两个婆子捂着嘴的布被拉开，忙不迭大喊，“是大夫人，大夫人吩咐的。”

    她们口中的大夫人，应该是姚夫人无疑。

    姚柔婉沉不住气，站起身怒斥，“你们胡说八道，怎会是母亲？”

    一个婆子忙道，“大夫人让奴婢找人在那边地上抹上清油，想要让世子夫人小产，谁知道二少夫人自己跑去踩了……”

    “于是姚婆子给汤中下药，让世子夫人伤身……”

    桩桩件件事情一说出来，全部都是姚夫人指使，姚氏面色越发冷沉，最让她接受不了的，还是秦绍成亲那日的毒，居然是从她身边人的手中拿出来的。

    楚云梨一直坐在一旁看着，姚氏想要让她看，又怕她被吓着，还是她自己执意要看的。

    秦绍受伤，姚氏大怒，只以为是秦绍外面招惹的仇敌，要么就是府中的月姨娘母子出手，姚氏着重往这两边去查，自然一无所获。万万没想到，坏人都是自己身边的。

    姚氏眼神沉沉，“拖下去，每日五十板子，打完了丢出府去！”

    两个婆子大骇，五十板子下去，哪里还能有命在？但想要开口求饶都已不能，只能被拖到外面。

    院子里跪着的，大半都是和这两个婆子亲近的下人，其中甚至还有个嬷嬷的女儿，此时全身颤抖，趴在地上不敢说话，姚氏见了，冷笑道，“想要给绍儿做妾？然后再被你祸害一辈子么？”

    扬声吩咐道，“拖下去，五十板子。”

    楚云梨还真不知道姚氏院子中还有为秦绍准备的妾室，想来是那嬷嬷的主意，姚氏还在考虑之中，如今出了这事，自然是不可能了。

    屋中，只剩下姚氏和楚云梨，再有地上跪着的的姚柔婉，此时她早已面色惨白。

    “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若是满意，还让你继续留在逸阳院。”

    姚氏声音冷淡，带着股暴怒后的意兴阑珊。

    姚柔婉抬眼看了她几次，重新低下头，“母亲她……她嫉妒您，有一次我偶然听说，若不是您，国公夫人应该是她，还有，月姨娘……我婆婆，她其实是姚府血脉……”

    几句话信息量太大，别说姚氏，就是楚云梨这个局外人都怔忡了下。

    所以，对于姚府来说，秦绍和秦启逸这俩兄弟谁做世子都一样，都不会和姚府疏远了去。姚氏和姚家大哥，姚家大哥是原配所出，两人本就不是同母，姚氏是继室所出。

    姚氏想到什么，浑身颤抖起来，“我娘……”

    姚柔婉抬头，“姑母，您说话算话？”

    “算话。”姚氏看着地上跪着的姑娘，道，“你还知道什么？”

    “祖母去前那晚，是母亲去陪的，然后我又看到祖母的指甲青黑，像是……”中毒。

    后面两字，她不说姚氏和楚云梨都猜出来了。

    “好，好得很呐！”姚氏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娘进门大哥才两岁……”

    两岁大的孩子，要是继室有心，哪里还能养大？尤其姚大人如今官至三品，对外风评极佳。想要养废一个孩子的办法太多了，可见继母对他绝没有坏心。

    姚氏暴怒之后，让姚柔婉回去，除了姚氏身边换了两个嬷嬷，以前不需要早晚伺候她的月姨娘，现如今必须每日都在正院伺候之外，国公府的日子恢复了平静。

    徐胭儿回了定安伯府，秦启逸去接了几回，一开始于氏扬言，得姚氏亲自去接。后来姚氏直接让人去伯府，直言是徐胭儿自己不想要孩子，明知道那块地有问题她还要自己去踩。

    秦启逸知道后将信将疑，接了好几次，伯府那边也徐胭儿回家，这才把人接了回来。

    徐胭儿回来之后，清瘦了许多，偶尔碰上楚云梨后，眼神阴恻恻的。

    楚云梨丝毫不惧，日子慢慢过去，她肚子越来越大，秦绍经常告假在家陪着她，转眼又是深秋，郊外的灾民早已经都回家了，而她的肚子，则已经六个月，整个人都有些笨拙了。

    月份大了，就连姚氏都紧张起来，也不要她请安了，就怕出事。

    这一日午后，有婆子急匆匆进门来禀告，“夫人，有人在大门外求见，说是您的家人。”

    家人？紫蝶的家人可不在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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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嫁丫鬟 十五

    紫蝶哪里还有什么家人？

    记忆中是她那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爹, 亲自把她带到牙婆子那里卖掉的，拿到了三两银子后头也没回。

    所以，现在是他们找来了吗？

    紫蝶的家乡，是离京城最近的移城, 但普通老百姓谁也不会想着跋山涉水到京城来。更别提这么多年紫蝶从未听说过家人的消息, 也不见有人来找她。

    这事情呢？应该并不是卖掉了女儿又舍不得再次找来那么简单, 在这消息闭塞的年代, 找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该是有人帮她寻亲才对。

    “我没有家人，不见！”楚云梨一口回绝。

    婆子压低声音, “本来奴婢也这么说，都知道您出身伯府，但他们说您背上有个胎记，要是不见, 就会把此事大肆宣扬出去。”

    姑娘家身上的胎记 ，确实不能到处宣扬, 有那荤素不忌的会拿来玩笑, 且如今她身份非同寻常, 真要是传的大街小巷人尽皆知, 对国公府名声也不好。

    “不见。”楚云梨摆摆手, “让他们赶紧走, 要是再闹事, 就抓了送去京兆尹。”

    婆子去了，楚云梨提笔写了一封信，让福来送去给秦绍。

    天色渐晚时, 秦绍回来了, 是特意回来接她的, 说是去看灯火，姚氏本来不想答应，但到底拗不过儿子，嘱咐了好几次小心肚子，一路看着两人出府上了马车。

    上了马车，楚云梨看到姚氏依依不舍的眼神，忍不住失笑，回头问，“抓到了吗？关到了哪儿？”

    秦绍拉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放在她肚子上，刚好被踹了一脚，他的嘴角就勾了起来，“是个皮小子，挺好。”又回答她的话，“不远，就在城内。”

    “皮小子？”楚云梨摸摸肚子，“要是个皮丫头，我看你怎么办？”

    “那更好。姑娘家活泼些，最好练些武艺，以后要是男人不听话，打服了就是。”秦绍一本正经。

    逗得楚云梨哈哈大笑。

    果然很快就到了，就在偏僻一些的小院子里，进院子后，看到有几个人守着，屋子里还有人在叫嚣，“我女儿是理国公府世子夫人，你们要是敢动我们，她肯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门打开，屋中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妻和一个十四五岁小胖子。

    紫蝶被卖的时候已经六岁，对于家人还是有些记忆的，屋中这几人确实是她爹娘和弟弟，不得不说幕后的人费了心思。

    几人抬眼就看到一个大腹便便一身红衣的姑娘，满身雍容，眼神清透凌厉。不由得就退了一步，又看到一旁的满脸寒霜的秦绍，更加害怕，几个人不由得靠在一起，那妇人尖厉道，“是你把我们抓起来的？我女儿不会放过你们的。”

    “咦，你们不认识我？”楚云梨走近，颇为新奇的问。

    妇人闻言，抬起头仔细打量，看完了后眼睛一亮，“你是妞儿？”

    楚云梨默然，这算是个什么名儿？

    “真是妞儿。”妇人上前，“你还记得娘吗？”

    她想要近前，被秦绍阴沉沉的脸色吓得止住，站在了楚云梨两步远处，“我是娘，小时候悄悄藏馒头给你吃的。”

    听到这话，秦绍的面色更加难看。

    “你是我姐姐吧？我好饿，快点让人给我们做饭吃，听说国公府只吃鱼唇，我想试试。”小胖子说话了。

    屋子里所有人都没理会他。

    “我不记得你，但我记得他。”楚云梨伸手指着后头的大胖子，“当初他送我去牙婆那里，我声音都哭哑了求他不要卖我，可惜他还是拿了银子走了，还说什么来着……”

    楚云梨撑着下巴，“还说我就那点用处。”

    妇人面色苍白下来。

    “卖了你对我们大家都好，你看你现在不是有了造化，这样威武的男人，要不是卖了你，留在移城，你最多就做个农家妇人，天天家里家外男人孩子的收拾。哪能像现在这样珠光宝气，身份也高，你得感谢我。”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看向秦绍，虽然心里惧怕，嘴上却道，“你就是我女婿吧，这聘礼，你就给个………一千两好了。”

    他自觉狮子大开口了，仰着下巴，“八百两也成 ，不过你得把我们一家接进国公府去奉养。”

    “是谁让你们来的？”秦绍终于出声，“或者说，是谁告诉你们，你们的女儿做了世子夫人，让你们去国公府门口闹事？”

    “我是她爹，难道你不该养我们老？”胖子梗着脖子，“还有，小宝他今年十五，都说成家立业，你们得帮着他找一个合适的姑娘成亲，再帮他找个差事，九品就好了……”

    “啊……”他突然惨叫出声，噗通倒地。

    原来是他的小腿上，不知何时扎上了一枚匕首，秦绍手中把玩的匕首已经不见。

    秦绍漫不经心，不知从哪里又掏出来一把匕首把玩，眼神冷如冰霜，“问话就好好答，要是再多话，我的匕首再去的地方，可就是脖子了。”

    屋子里一股骚味传出，那小胖子尿了出来，颤巍巍道，“我们不知道。”

    秦绍皱眉，起身扶着楚云梨出门，“这里交给我，你别看了，味道太难闻。”

    楚云梨站在院子里，看着角落的桂花，听着屋子里偶尔传出来的一两声惨叫，心里渐渐地平静下来。

    紫蝶对于父母是怨恨的，在她短短十几年的人生中，在家时吃不饱穿不暖，还得提防父亲喝醉后对她的拳打脚踢，被卖了之后颠沛流离，还险些被卖入青楼，好容易进了伯府，处处勾心斗角，时时刻刻担忧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没了命。后来去了国公府，不过两日，混混沌沌真就没了性命。

    就是没有人找他们，楚云梨也会派人去找了他们来，当她发现曾经害怕不已的人，也会害怕，也会恐惧，也如蝼蚁一般求饶且无用的时候，紫蝶的怨气才会消散。

    不过一刻钟，秦绍就出了门，带着她上了马车，出了那条巷子，伸手抱着她，才低声道，“他们姓陈，是移城郊外的庄户人家，三个月前，有人去他家中告诉他们，他们的女儿成了贵人，且在找寻，接了他们来京城，其实他们已经来了两个月了。”

    来了两个月，却现在才上门，分明就是冲着她的孩子来的，有孕之人月份大了之后，情绪不宜过激，很可能会小产。月份越大，还可能一尸两命。

    楚云梨轻声问，“那后头的人是谁，查的到吗？”

    “问了，他们说原来住的宅子，我已经让人去查，很快就能有消息。”秦绍抱紧她，“别难受，那样的家人不值得惦记。以后我和孩子，才是你的家人。”

    两人到家下马车时，福来悄摸过来，低声道，“那宅子是定安伯夫人身边的嬷嬷名下的。”

    两人对视一眼，不用说都是徐胭儿的主意了。

    楚云梨和她已经好久没有好好说过话，没想到她还能悄悄搞事。

    翌日早上，外头就有消息传出，理国公世子夫人乡下的爹娘找来了，却被她找了地方关起来。

    消息传的沸沸扬扬，早朝上，御史谏言，不孝不悌的人不配得诰命加身，理国公府娶这样的儿媳妇，实在是不成体统。

    但被理国公世子当场顶了回去，为人子女确实应该孝顺，但当初是他们卖了女儿的，证明这女儿已经不再是他们的，而是定安伯府的，徐蝶儿运气好被定安伯收为义女，陪上大笔嫁妆嫁入国公府，完全是奉主子命令，先是被父母发卖，后来听从主子命令嫁人，嫁入国公府后孝顺长辈，友爱兄弟。忠孝仁义都有，如此重情重义，难道还不配得诰命加身？

    争论一番并没有什么结果，但没有结果就已经是证明皇上对于秦绍的话是赞同的。反正他没有废了楚云梨诰命的意思。

    楚云梨也没想到，徐胭儿还能憋出一个大招来。

    经此一闹，众人恍然，原来原先猜测的世子夫人是定安伯的外室女的事情并不是真的，人家有爹娘，只是这爹娘太无良，运气好被收为了义女而已。

    而定安伯，不得不承认义女一说，要不然他陪嫁大笔嫁妆的事情就说不通。

    不提定安伯府多憋屈，反正徐蝶儿的身世已经大白，其实楚云梨哪怕做了世子夫人，她的身份也是经不起深究的。

    如今正好!

    楚云梨一觉睡醒，嬷嬷在边上低声道，“夫人，二少夫人求见。”

    ※※※※※※※※※※※※※※※※※※※※

    九点见

 代嫁丫鬟 十六

    近来楚云梨月份大了, 姚氏和秦绍都挺在意的，所以，外人想要见她就更难了。

    “不见。”每次见她都要吵, 费神。尤其在知道陈家人是她找来的之后, 楚云梨真是厌烦了这个人, 很不想见她。

    嬷嬷福身去了。没有再回来, 看来是把徐胭儿打发走了。

    翌日早上, 楚云梨去正院，走到园子里就看到徐胭儿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下, 看来她是非见不可了。

    “有什么事说吧。”楚云梨站在离她三步远处。

    徐胭儿上前，楚云梨抬手止住, “别在近前，我听得清。”

    “我帮你把你爹娘和弟弟找了来，你怎么不感谢我呢？”徐胭儿笑呵呵, “还把我拒之门外。”一脸笑容，却是冷笑。

    说到后面那句，她声音里带着怨毒。谁能想到以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丫头，现如今也能让人把她挡在门外了。

    没想到她还自己承认了, 楚云梨气笑了，“那我谢谢你。”

    徐胭儿抬步往正院走, “你不觉得亏心吗？拿着我伯府的银子, 借着伯府做了世子夫人，现在倒回来踩我一脚。还忠孝仁义, 怕是要笑掉人的大牙。”

    楚云梨冷笑, “你只看到我如今的身份, 却没想过我当初的艰难, 我要是没有救了世子, 哪里还有今日的我？”怕是坟头的草都长高了。要不是遇上秦绍，她也不会这样顺利。

    两人一前一后往正院去，远远的看到大门时，边上一条小道就在楚云梨路过时，突然从里面蹿出一个人影朝她扑了过来，来势极快。

    人影如一阵风般掠了过来，楚云梨反应飞快，身子一侧，险险避开，退后一步，看到趴在地上不住求饶说自己是不小心的婆子，冷声道，“把她押了，带去给母亲审问。”

    事情从头到尾都落入徐胭儿眼中，她嗤笑一声，“还好你避得快，要不然这秦家长孙，怕是要化作一摊血水了……”

    她眉眼神情间满是幸灾乐祸，楚云梨看不惯，上前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徐胭儿被打得愣住，尖叫道，“你敢打我？”

    楚云梨又是一巴掌，“打你怎么了？”

    就凭着她找来陈家人到国公府恶心人，再打几巴掌都不亏心，打完后看着她两边脸颊上的巴掌印，收回手，笑道，“这才对称。有本事你回伯府去告状就是。”

    御史告状，若是皇上刚好厌弃了国公府，只怕楚云梨的诰命就要被收回了。

    徐胭儿反应过来后就要发疯，楚云梨笑着打断她的尖叫，“有件事可能你不知道，你院中的姚姨娘，那可是月姨娘的亲侄女。上一次你落胎之后，是不是再没有有孕？不知道是不是让人动了手脚。”

    闻言，徐胭儿面色难看，楚云梨想起什么一般，“对了，我突然想起来，那孩子是你自己不要的。怎么，觉得丫鬟的孩子恶心吗？我也是才知道，那位月姨娘，其实并不是丫鬟，人家可是姚家的外室女，被接回去之后放到了我婆婆身边而已。”

    “你说什么？”徐胭儿咬牙，眼神狠狠瞪着她。

    楚云梨好笑的看着她惊诧的眉眼，笃定道，“外室女，不是丫头。”

    徐胭儿尖叫一声，“你害我孩子！”

    楚云梨嗤笑，“你自己嫌弃人家，怎么能是我害的呢？”

    也不知道徐胭儿怎么想的，知道秦启逸是丫鬟所出，回头她自己就故意摔一跤落了胎，也是个狠人。现在知道月姨娘不是丫头，看她那模样很明显是后悔了。

    也不知道在她眼中，外室女和丫头为何会有那么大的区别？

    徐胭儿没空与她争执了，转身吩咐丫鬟，语气急切，“快找大夫来。”

    就楚云梨知道的，姚柔婉根本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从小被姚夫人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她说话没有顾忌，做事也没顾忌，早就让人在徐胭儿的饭菜中加入了让女子宫寒的药物，徐胭儿兴许也不想生孩子，反正是把那些都吃了，现在后悔，怕是早已晚了。

    要楚云梨说，这样的姑娘就是姚夫人故意养出来之后好放到仇人家里去的。

    徐胭儿连姚氏那边都不去了，转身急匆匆回去了。

    今日十五，月姨娘也在，她不止自己来，还带上了姚柔婉。

    姚氏知道她是姚家女，但明面上假作不知，还当她是背叛了自己爬床的丫头，对她没什么好脸色。看到楚云梨进门，就打发了她们。

    婆媳两人因为孩子，相处比以前更亲密了些，姚氏以前不难为她，现在就更加不会了，还嘱咐了许多，至于那个往她身上扑的婆子，姚氏直接让人拖下去打板子，没多久就招了，是听了月姨娘院子里的一个婆子的吩咐。

    姚氏拉着她的手，低声道，“姚柔婉有孕了，他们想要害你，所以，越是往后，你越要小心。”

    等她再出来时，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其实楚云梨看出来了姚柔婉有孕，方才在园子里那婆子一动手，她就知道此事与姚柔婉脱不了关系，所以她才会刻意告诉徐胭儿月姨娘的身份，再往后，逸阳院自己都忙不过来，就没空来理会她了。

    在姚氏把身边的嬷嬷打死之后，姚家那边再没能进来过，不止如此，姚氏还将秦绍受伤之事是姚家主使的事告诉了理国公。就在前两天，姚氏的侄子就出了事，有人状告他强抢民女，且逼人致死，很快就入了大狱，如果没意外，应该是斩首或者发配，反正能保住一条命就是运气。

    姚夫人就得一个儿子，儿子被抓之后求助无门，这两天天天在国公府门口要求见姚氏。刚才楚云梨进门时，姚氏满脸不耐烦，应该月姨娘也在帮着求情。

    刚刚走到园子里，就看到月姨娘站在前面的小道上，看到她过来，顿时绽开了一抹笑来，“世子夫人，我那边给孩子做了些小衫，算是我的一份心意，还请夫人笑纳。”

    楚云梨根本没靠近她，摇头道，“方才你还让人推我，现在又说给我孩子做好了小衫，也不怕白费心思……或许你本来就是打算给姚姨娘腹中的孩子做的？张嘴就说衣衫给我的孩子，要是我孩子真如你所愿，那小衫你孙儿还敢用？也不怕犯了忌讳。”

    闻言，月姨娘面色一整，“我没做过的事情夫人不能乱说，凡事都要拿出证据来。”

    “证据当然是有的。”楚云梨坦然自若，“一会儿母亲就会让人来寻你了。”

    话落，从正院的方向跑来了一个婆子，到了月姨娘面前，福身道，“姨娘，夫人有请。”

    月姨娘面色变幻，楚云梨闲闲摊手，“看，这不是来了？想要害我，不知道父亲知道，还会不会原谅你？”

    稍晚一些的时候，楚云梨就得了消息，月姨娘犯了大错，被罚去了府中的小佛堂礼佛。

    当日夜里，姚柔婉就找到了绍安院想要见她，楚云梨自然是不见的。此事被姚氏知道后，勒令她禁足逸阳院养胎，由徐胭儿看顾，无事不得出来。

    徐胭儿本来暗搓搓准备弄掉姚柔婉的孩子，现在被逼着照顾她，不止不能动手，还要防着外人对她动手，万一姚柔婉落胎，她还要落个看护不力的名声，别提多怄气了。

    月姨娘被禁足，逸阳院中的人不许出来，再加上秦绍每日大半的时间都亲自陪着，府中总算是消停了下来。

    一转眼到了冬日，这日早上，楚云梨刚一起身，肚子一阵疼痛，痛得她差点儿站立不住，一旁扶着她的秦绍瞬间就发现了不对，忙问，“怎么了？”

    楚云梨捂着肚子，一阵阵绞得整个肚子都疼得不行，“肚子痛，可能是要生了。”

    秦绍先是一怔，之后飞快反应过来，“来人，去请稳婆来。”

    稳婆是姚氏特意去跟安平公主求的，去年募捐银子救济灾民那次，安平公主拿到了银子后，为妨有人中饱私囊，专门成立了一个廉贫署，目的就是为了将救灾银子全部花到灾民上，不让别有用心的昧了去。廉贫署中，全部都是捐了银子的各家夫人，姚氏自然也在其中，一来二去的，她就公主熟悉起来，特意问她求了个宫中出来的稳婆，以求万无一失。

    生孩子楚云梨不是第一回，但每一次都想是最后一回，简直痛得怀疑人生，从早上到晚上，再到破晓，绍安院中，终于传来了一阵婴儿嘹亮的啼哭声。

    生了。

    稳婆喜气洋洋，包了孩子去门口报喜，“母子平安！”

    不远处的逸阳院中，徐胭儿一夜没睡，听到这声啼哭，面上神情复杂，伸手抚着自己的肚子，这段日子她看了许多大夫，答复都是一样，“夫人被至寒之物伤了身子，子嗣只能随缘。”

    随缘，其实约等于这辈子都不能有孩子了。她看向厢房的眼神骤然狠厉起来，害她不能生，那罪魁祸首也别想有孩子了。

    楚云梨生完了孩子就昏睡过去，再次醒来时，外面天还没亮，但她却感觉自己睡了许久，刚刚一动，边上就传来秦绍惊喜的声音，“你醒了？”

    “什么时辰了？”楚云梨看着窗外，声音很细，感觉唇上湿润，但喉咙干得冒烟。

    正想要喝水，杯子已经递到了唇边，秦绍扶她起身，温热的水入口，抚平了燥意，又重新躺了回去。

    秦绍放下杯子，再转过身时，眼睛里满是笑意，还夹杂着泪意，声音也柔，像是怕吓着了她，“明萱，好久不见。”

    ※※※※※※※※※※※※※※※※※※※※

    明天中午见

 代嫁丫鬟 十七

    听到熟悉的声音, 楚云梨先是一怔，眼圈不自觉开始酸楚，越来越红。

    他急了，忙伸手去抹, “别哭。”

    说是别哭, 他自己的眼泪却已经滚了出来, 他的头碰上了她的, 她看不清他的脸色, 只觉得脸上热热的，身上的人微微颤抖, “明萱，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他一出声，声音也颤抖。

    楚云梨先是酸楚, 然后就是喜悦居多，还挺乐观, “你现在比以前早太多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秦绍却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是夸他记忆恢复越来越早了, “你找了我多久？”

    楚云梨想要说话, 却发现喉咙又哽住, 张嘴说不出话。只得改了口, “这是第三次。”

    秦绍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强忍了，使劲抹了一把脸, 用力抱住了她,  “会不会太难等了？”见她落泪, 忙不迭伸手去擦，“别哭，坐月子呢。”

    但眼泪却止也止不住，秦绍抱着她，“是不是吃了太苦？”

    那还真没有。

    她身份不同，要是去了还让人吃苦，人家也不能答应。当然，吃苦二字，不同的人不同的说法，比如赵小丫，对她来说干点活算不得吃苦，冷不丁被人揍一顿，精神上的压力才是她最怕的。

    她回忆起这些，眼神恍惚，秦绍见状，只觉得此时的她离自己很远很远，手上用力抱得更紧，“明萱？”

    楚云梨回神，纠正他，“唤我紫蝶，或者夫人。”

    秦绍心里一动，嘴上顺从，“夫人，饿吗？我让人给你送了粥，吃完了再睡。”

    很快饭菜送来，喝粥这种事，楚云梨一般不要人喂。秦绍看着她吃，心思飘远。

    紫蝶，为什么是紫蝶呢？

    她本来的名字不知道是不是明萱，但她如今已经被伯府改为徐蝶儿，正常人不都应该是掩盖以前的不堪，比如紫蝶这个名，它就是个丫头，正常人应该都不想再让人提起。

    当然了，秦绍回忆半晌，也知道自己夫人是不正常的，她似乎是……带着记忆的，或者说有目的。

    紫蝶，如果本身真是个丫头，代嫁进来后不知道他出事，他躺在崖底，身上有伤，还中了毒，要是耽搁一天找不着，大概就会没了性命。然后，代嫁给他的紫蝶该是会被迁怒，应该会不得善终。

    不得善终……

    他想起了什么，仔细回忆了一番，这几个字似乎一直伴随着她。

    秦绍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来，那么，他是不是可以成为和她一样的人？生生世世不需要她找寻，也能陪伴着她？

    顶着身上热烈的视线吃完了饭，抬眼就看到秦绍一脸笑意，楚云梨有些莫名，左右看了看，问，“孩子呢？”

    秦绍回神，笑道，“在外间，我去抱。”

    刚生下来的小孩子皱巴巴的，并不好看，秦绍抱着，小心翼翼的，如捧一件精美的瓷器一般，捧到了她面前，“爹娶了名，秦长祺。你要是觉得不好就唤，或者娶个小名。”

    “长祺，挺好的。”楚云梨笑容温柔，伸手摸摸他脸上不明显的酒窝，等长大些，这酒窝也会明显起来，她看了半晌，忍不住笑了，“这酒窝，以后该不够威严了。”

    秦绍失笑，“孩子有酒窝好看。”

    是，你儿子最好看。

    世子夫人诞下麟儿，整个国公府都喜气洋洋，理国公更是喜得亲笔写请帖，孩子洗三时大宴宾客。姚氏也很高兴，每日都过来看孩子，要不是秦绍不答应，她都要把孩子和奶娘挪到主院去了。

    楚云梨坐月子，想起什么，道，“你还是让人去把逸阳院的姚姨娘接出来，要是徐胭儿发疯，在洗三那日对她动手让她小产，对谁都不好。”

    秦绍立时就吩咐人去，把姚姨娘送去了偏院，又让人去给姚氏说了一声，让她看着。徐胭儿那边，到底是伯府姑娘，不好再禁足，还是要让她出来见客的，就多了许多不可控性，最后还是姚氏派了个嬷嬷守着她，虽然此举会让伯夫人于氏不满，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其实楚云梨足足睡了一日夜，难怪她觉得睡了许久，隔了一天就是洗三，倒是不用她出面，不过孩子得抱到前面去。是秦绍亲自来抱的，“我盯着，不会让人对他不利，你放心。”

    孩子给孩子他爹，加上孩子他爹是个靠谱的，楚云梨没什么不放心的。等父子两人走了，她进了小间洗漱，一会儿兴许会有亲近的人进来找她说话。

    生完了孩子已经三天，肚子还是有些不适，走路的时候得伸手扶着，发现屋中有人，居然是月姨娘。

    “你怎么进来的？”楚云梨颇为惊诧，外头守着的人怎么会不经通报放她进来。

    她扶着肚子站在门口，身子有些佝偻，看起来虚弱无比。见她不答，楚云梨不理会她，抬步往床边走，心下猜测她的来意，重新躺上了床，就见月姨娘一步步走近，“你为什么要坏我好事？”质问的语气。

    这个问题好笑，楚云梨也笑了出来，“你的好事就是杀我夫君，杀我孩子，我不让你得逞不是正常？”

    月姨娘走到床边，走得近了，楚云梨突然发现她眼神癫狂，嘴角甚至还带着笑意。只听她道，“同样是姚府血脉，为何你就高贵？”

    这问题难道不该是问姚氏？或者直接问罪魁祸首姚父，这关她什么事？还有，这人疯了吧？

    “让我做丫头，做姨娘，我的孩子永远比你的孩子低一头，有他在，我儿子就是庶子。”月姨娘一步步靠近，她话语混乱，这人已经半疯了。

    楚云梨放在被子里的手中捏住了一枚簪子。

    “你也是丫头，凭什么你能做世子夫人，到时候还是国公夫人……可惜你遇上了我，你的风光也就到头了。你说，要是你儿子洗三，他娘却死了，是不是所有人都觉得他刑克长辈？”说到最后，她已经哈哈大笑起来。

    楚云梨：“……”你很有想法嘛。

    想要让她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楚云梨垂下眼眸，浑身都戒备起来。

    月姨娘已经走到了床前，手中拿着一把匕首，突然抬手，狠狠朝她刺下。楚云梨伸手一档，与此同时簪子扎入她手臂。

    这一下她没有留手，簪子入肉，月姨娘惊呼一声，吃痛松了手，与此同时门被推开，门外站了许多人，其中有老太太的娘家人和姚夫人，姚氏站在最前面，看到屋中的情形，忙大喊道，“来人，月姨娘想要刺杀世子夫人。”

    匕首还在她手中，门口七八位夫人作证，月姨娘辩无可辫，当时被人带下去后关了起来。

    秦绍很快赶了回来，上下打量她一番后，松了口气，“有没有吓着？”

    楚云梨摇摇头，忍不住叹气，“这谁的主意？”月姨娘似乎在禁足中，哪怕今日有客放了她出来，她也不应该这么顺利就摸进了她的屋子，一开始看到她，楚云梨还挺惊讶，想明白这些后她就知道，国公府中，大概是不想留她的命了。

    “不是我。”秦绍一脸认真，“我再想要收拾了她，也不会用这个办法，你还在坐月子休养呢。应该……是母亲的主意。”

    洗三除了这个插曲，一切还算顺利。翌日就传来消息，月姨娘病了，脑子不清楚了，挪去了偏院。

    楚云梨坐月子，秦绍一开始陪着，后来又去当差，白日是不在的，然后，定安伯夫人带着几家夫人上门探望义女。

    这很正常，如果真是她女儿的话，从有孕到生孩子到坐月子这段时间，于氏自己跑多少次都不过分。不过，她们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说是义女，不过是挂个名头而已。

    于氏带着这么多夫人上门，也是怕楚云梨和姚氏将她拒之门外，这么大的排场，该是有事情找她才对。

    果然，一屋子夫人说了几句话后，于氏就提出想要单独和“爱女”聊聊。

    姚氏有些担忧，立刻想要拒绝，前些日子她放了月姨娘进来，后来秦绍还冷了她几次，她也知道让儿媳妇犯险儿子不高兴了，不过那次她觉得很有必要，今天这架势，似乎拦不住，但豁出了脸面去也可以拦。

    楚云梨倒是不怕，于氏既然浩浩荡荡的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定不敢动手，她要真像月姨娘那样倒还好了呢，瞬间就能收拾了她，也没有人帮着徐胭儿善后了。

    “好啊。”楚云梨笑着应下，她倒要看看，于氏找她说什么，坐月子实在太无聊了。

    众人出去，屋中剩下了两人，楚云梨床边上还有个粗壮的婆子，是姚氏特意留下来的，美名其曰留下来照顾她如厕的。

    说是母女，其实两人根本不熟悉，这于氏从未单独和她待过，气氛尴尬，于氏轻咳一声，“蝶儿，月姨娘刺杀你的事，我听说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好在母亲她们刚好开门，要不然结果难说。”

    听到这个回答，于氏噎了一下，本来她那边要是说没事，这边顺口就能求情，没想到她紧接着又来一句。

    “蝶儿，前几日我听嬷嬷说起，当初你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期间还病了几场，后来稍微大了些，还是胭儿选了你去她身边伺候……”于氏见她面色冷淡，也不再回忆，只道，“我们伯府兴许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但最后拿着大笔嫁妆得了实惠的人是你，我也不瞒你，今日我来，就是有所求。”

    楚云梨靠在床头，笑着问，“无论你求什么，要是我都不答应呢？”

    不答应？

    不答应于氏也没办法，她的面色难看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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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嫁丫鬟（完）

    边上的婆子眼神都没动, 眼观鼻，鼻观心。似乎没听见两人的对话一般。

    好半晌，于氏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做人得有良心。你拿了伯府的好处, 顺便帮帮忙怎么了？你就真好意思把好处全部收入囊中？”

    “顺便？”楚云梨反问, “什么样的忙是顺便？”

    “是关于月姨娘的, 她确实是……但她那是一时冲动, 再说你也没事，能不能帮忙求情, 放了她出来。”

    “不能。”楚云梨一口回绝，“你这不是顺便, 这是为难我。”

    虽然月姨娘来刺杀是姚氏算计，但当时她狠厉的眼神和毫不犹豫的手证明她确实有杀人的心思的。这样一个和自己有着生死大仇的人，当然是尽快死了最好。

    她毫不犹豫的拒绝, 于氏面色难看，“你不觉得自己太无耻吗？拿了嫁妆，真就能心安理得享受这一切。”

    “我没有啊！”楚云梨摊手，“嫁妆里面大半的银子我都捐给了灾民, 问心无愧。”

    “你……”于氏气急，缓和了几口气, 面色慎重, “你想要如何才能答应求情？”

    “月姨娘只是被关起来了，为什么非要放她出来？”楚云梨一脸不解。

    据说当时姚氏是想要杀了她的, 但是理国公不答应, 事实上姚氏之所以算计她到这绍安院来刺杀, 就是因为理国公并不答应处置她, 本以为都刺杀儿媳妇了, 理国公应该会松口，没想到他居然还是只答应关着。

    “你不知道？”于氏狐疑地看着她，见她一脸不解，半信半疑，道，“月姨娘病重。”

    楚云梨瞬间了然，这是姚氏不打算留着月姨娘了，很可能这里面还有理国公的意思，她摇摇头，“有病了就找大夫。请我求什么情？”

    好话说完，楚云梨还是不答应，于氏也没辙，“你还真是铁石心肠。”

    不为月姨娘求情就是铁石心肠？这算个什么逻辑？那天她拿进来的匕首可不是假的，楚云梨毫不怀疑，如果月姨娘真的能动手杀了她，那肯定不会手软，懒得再说，这些人从来都听自己想要听的话，跟他们讲道理永远说不通。“帮我送客。”

    这话是对着站在一旁的婆子说的，那婆子一直戒备心惊胆战，就怕于氏一言不合动手，闻言松了口气，忙福身道，“夫人请。”

    于氏面色很是不好，“你要想好，今日我从这个门走出去，我们之间便再无情义，到时候你别怪我下手太狠。”

    楚云梨不以为然，“难道伯夫人以为我们之间有情分吗？再说，伯府对我何时手软过？”

    当日楚云梨代嫁进门，伯府那时候可就说过带她回去，要送她离开京城的。

    这话简直把于氏气了个倒仰，怒急之下转身就走。

    翌日早上，府中就传来月姨娘得了急症暴毙的消息。

    月姨娘死了。一个姨娘而已，秦启逸和逸阳院的人全部一身缟素。

    等到楚云梨满月，府中已经习惯了没有月姨娘这个人。

    楚云梨满月之后，又开始每日往正院去请安，恢复请安的第一日，去的路上就碰上了秦启逸，他一身素白，看着她的眼神满是怨毒。且没有开口要打招呼的意思。

    两边人错身而过，还真就没有打招呼，楚云梨也不理会。她去正院请安，其实就是走个过场，刚生孩子，加上姚氏那时候放月姨娘进门，本来觉得没什么，但秦绍冷了她几天，又认真和她谈过一回，她对楚云梨多少就有些歉意，再加上孙儿一天一个样，实在可爱，爱屋及乌，对于儿子的媳妇儿和孙儿的母亲又怎会再为难？

    不过坐了一会儿，就让她回去休息了。楚云梨回去的路上，发现秦启逸还在，看到她过去，还迎上来几步，“嫂嫂。”声音暗沉沉的。

    “二弟有事？”楚云梨直接问。

    秦启逸负手而立， “当日我与胭儿两情相悦，胭儿为了我不惜逃婚，这份情谊我永远记得。嫂嫂，你因为我们俩可以一步登天，本以为你会记得这些情分，对我多少有些感激，没想到你居然见死不救。我娘因为你没了，这份情谊我永远记得。”

    “讲道理，你娘当日闯进门可是要杀我的。”楚云梨都有些烦了，“要不是母亲来的及时，现在死的那个人就是我。”

    “如果没有人算计，我娘如何会从禁足的屋中跑到绍安院？”秦启逸冷笑，“我娘落到如今，不过是有心人一步步算计而已。”

    “那她拿着匕首，想要杀我总不是假的吧？”楚云梨也冷笑，“只许你们害人，我不开口求情，她就是我杀的，你娘明明就是你爹……你不恨他们倒来恨我。还真是挑软柿子捏。”

    两人不欢而散，到了晚间，今日秦绍没回，楚云梨抱着孩子看他眉眼，奶娘进来，低声道，“夫人，小公子该喂了。”

    楚云梨把孩子递过去，无意中触到奶娘滚烫的手，微微皱眉，把孩子抱回来，上下打量她。只见奶娘的脸有些潮红，似乎很热，“你怎么了？”

    奶娘有些紧张，“奴婢方才去了园子里转转，突然想起该喂孩子了，紧赶慢赶了回来，跑得有些热。”

    看到她紧张，楚云梨心下越发戒备，抱回孩子放到自己身边，淡然道，“乳母太累的话，不适合喂孩子，你先喘口气再说。”

    闻言，奶娘急了，“奴婢方才喝了一口热茶才会如此，夫人快些将小公子给奴婢，免得耽搁了喂奶的时辰，再让小公子哭坏了嗓子。”

    这么着急，就更有问题了。

    “去找大夫来。”楚云梨扬声吩咐。

    闻言，奶娘更急，跪到了她面前，“夫人，奴婢要给小公子喂奶了……”

    她说着话，嘴角已经流出了黑色的血迹，她伸手一抹，顿时大骇，磕头道，“求夫人救救奴婢，救救奴婢的孩子。”

    她不停地砰砰砰磕头，楚云梨皱眉，“怎么回事？”

    “是逸阳院，他们让奴婢喝了那碗药再喂小公子，要不然就要杀了奴婢的孩子……是真的，奴婢看到孩子的耳朵了……我儿子的耳朵上有颗红痣，那耳朵上一模一样，奴婢不会认错………”她一边磕头一边说话，急得语无伦次，嘴角流出的黑血越来越多，渐渐地已经抬不起头来了，很快就不动了。

    伺候的丫鬟和嬷嬷都站在不远处等着吩咐，见状都吓得面色苍白。

    楚云梨心里也捏了一把冷汗，要不是碰到了她的手警觉了起来，这孩子真要是喝了她的奶。她这么一会儿就没了气息，这毒药，可以说无药可救，孩子会如何，还真不好说。

    楚云梨面色冷沉，掀开被子下了床，裹上了披风，冷声道，“抬着她跟我去逸阳院。”

    其实如果这些人对她动手，比如月姨娘，也比如徐胭儿还有于氏，她都能心平气和与她们纠缠，但是对着孩子动手，这是她绝对不能容忍的。

    她面色难看地走在最前，身后粗壮的婆子抬着个生死不知的奶娘，一行人浩浩荡荡。路上看到奶娘面色的人都骇然不已，有那机灵的已经跑去了正院禀告。

    逸阳院中一片安静，楚云梨无视边上迎上前的婆子，左右查看后，直接去了正房。

    正房门口守着丫鬟，说起来还是熟人，当初徐胭儿身边的丫头紫蝶都是认识的，现在也还贴身伺候着，看到是她，丫鬟有些着急，“紫蝶，你这是做什么？”

    楚云梨也不理会她，一脚就踹上了房门，砰地一声，房门应声而开。

    屋中，徐胭儿正靠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把戒尺，正使劲敲着站在她面前姚柔婉的肚子。

    姚柔婉被两个婆子架着，嘴也被堵了，惨白的面上都是眼泪，门被推开她就望了过来，看到门口的楚云梨时，先是惊讶，然后狂喜。

    “来了？”徐胭儿丝毫不慌，还有性致与她打招呼，“紫蝶，你这么气势汹汹的，再是我嫂嫂，也不合规矩吧？果然丫鬟就是丫鬟，哪怕披上了华丽的衣衫，也改不了骨子里的下贱。”

    楚云梨进门，一巴掌甩在她脸上，然后示意婆子把奶娘放在她面前，问，“这是你做的吧？”

    “是又如何？”徐胭儿哈哈大笑，“你的孩子还在吗？是不是也和这奶娘一样？我都说了会化作一摊血水……”

    楚云梨冷斥，“疯子。”

    徐胭儿丝毫不在意，“我都没有孩子，你们这些丫鬟凭什么过的比我好？踩着我做了人上人，你还看不起我，甩我巴掌。你儿子没了……哈哈哈哈……有你哭的时候。”

    边上的姚柔婉捧着肚子一脸痛苦，徐胭儿伸手一指，“那边要落胎了哦，你带着个死人放到姚姨娘面前，把她吓小产了……哈哈哈哈……你们就是现在找大夫也来不及了，我早就灌了药了。”

    还真是连这都算计好了。

    姚柔婉本来抚着肚子，对着楚云梨一脸哀求，闻言，面色顿时灰败下来。

    那边的徐胭儿还犹自觉得不够，“你是不是想杀我？可惜有伯府在，你这个我的义姐，你不敢！”

    楚云梨伸手掐上她的脖子，渐渐地收紧。

    徐胭儿一开始还嬉笑，满脸不屑，笃定她不敢动手，但脖颈间力道越来越大，她喘息都困难不已，忙伸手去掰她的。

    楚云梨的力道又岂是她能掰开的，徐胭儿的脸色紫胀起来，开始翻白眼，恰在此时，门口出现了一行人，姚氏气喘吁吁，“蝶儿，不可！”

    却有一道人影更快的掠了进来，伸手揽过她的肩，低语道，“明萱。”然后声音加大，“为了她赔上你自己，不划算。”

    有姚氏算计月姨娘众目睽睽之下杀她在前，楚云梨又怎会犯这种错误，不过是想要吓她一回。就像是秦绍说的，为了她赔上自己，不值得。所以，秦绍这一劝，她随之就松了手。

    徐胭儿软软的落到了地上，呛咳不已。再次看向楚云梨的目光中满是惧怕，“我要……回府。”

    姚氏这时候进门来，还没走近，那边的姚柔婉突然拔下头上的簪子扎进了徐胭儿的喉间。

    她动作太快，离得近的楚云梨客两人察觉到她的动作后，第一反应就是避开，没想到她居然是冲着徐胭儿去的。

    徐胭儿喉间和口角流出大片大片的血迹，她呛咳了几下，狠狠瞪着姚柔婉，不动了。

    屋子里众人都愣了一下，愣过之后，姚氏反应过来，“姚姨娘对主母动手，先抓起来。”又看到她身下流出大片的血迹，叹息一声，“先找个大夫吧。”

    这边还没处理完，秦启逸回来了，看到满屋狼藉，一妻一妾都倒在血泊中，自己院子里的婆子丫鬟吓得更鹌鹑一样缩在角落，暴怒的情绪根本遮掩不住，冷声道，“伯府和我，都不会放过真凶的。”

    说罢，转身出门，先去了伯府报丧，之后和定安伯夫妻一起去了京兆尹报案。

    报案这事，国公府这边就没人怕，看起来血淋淋，但谁也没动手。

    楚云梨刚满月，也被传唤到了堂上。最后查出，她儿子那被毒死的奶娘之子，还是秦启逸身边的人抓的，奶娘的儿子在他名下的宅子里 ，被找到的时候，已经没了性命，也确实少了一个耳朵，不止如此，还有奶娘的夫君，也一并都在，父子两人都早已没了气息。

    秦启逸当即就被下了大狱，理国公本来想要求情的，在看到父子两人的尸首后沉默下来。秦启逸为了一己私欲杀人害命，且手段残忍，罪证确凿，判秋后处决。

    本来应该是立即处决的，理国公悄悄求了情，这才判到了秋后，离现在还有大半年。

    定安伯夫妻痛失爱女，还没找楚云梨算账呢，那边就有人告他收受商人贿赂，伙同商户贩私盐。皇上闻之大怒，下令彻查，最终罪证确凿。

    皇上自登基起，对于各勋贵优待，但对于收受贿赂之事格外严厉，朝中无一人敢求情，定安伯收回爵位府邸，抄家下狱，最后定安伯徐文廉斩首，其妻也参与其中，同样斩首，皇上酌情，秋后处决，其余家眷流放，后人三代之内不得科举。

    这对翁婿最后在法场上见面时，互相指责，还破口大骂，最后的声音随着刽子手落下的大刀一起淹没。边上还有个一直沉默的姚家长子，也是同一日受刑。

    姚氏夫妻在儿子被斩后，伤痛之下，辞官归隐了。

    ※※※※※※※※※※※※※※※※※※※※

    马上下一个故事开始。

 富贵人家的奶娘 一

    楚云梨和秦绍两人都舍不得死, 一辈子都想要日子过得慢些，找了许多养身的方子，但还是一日日衰老过去, 两人活到了八十多, 已经是难得的高寿, 最后，两人一起相拥着闭上眼睛，许愿下辈子能遇上。

    再次醒来, 楚云梨伸手摸了摸边上，一片冰凉，她睁开眼睛, 果然看到一身大红嫁衣的紫蝶微微笑着，渐渐地消散。

    她叹息一声，打开玉诀, 紫蝶的怨气：500

    善值：26650+3000

    她看着那个3000，这一次两人虽然也做善事，但其实并没有上辈子赵小丫时帮助边关将士提高女子地位那么大的影响, 这3000应该是她做下的所有, 也就是说, 每次都要分走她善值的秦绍这一回居然没能分，随即她一想, 大概是因为秦绍这一次的家世, 虽然出身好, 但英年早逝, 如果没有她, 已经死了。

    也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才会这样。

    技能一栏的医术, 已经从一开始的普通到精通了。她自从买下回春术和基础内功，她之后再没有买过东西，这些善值一直都攒着，她记得那冥差说过的话，善值很有用，直接关系着下辈子投胎。

    投胎这种事如果可以自己选，那归根结底还是达成许愿者的愿望。她现在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投胎是不想了，她只想着，等攒到一定地步，兴许就能与他相遇了。

    她没起身，再次闭上了眼睛。

    她醒过来时，屋子里一片昏暗，只有透过窗纸洒下的月光，这会儿似乎是半夜。借着月色，看得到屋子里摆设精致，而她，居然是睡在一把软榻上的。

    除了她，屋子里再没有其他人，她鼻子微动，闻到了一股夹杂着淡淡药味的香味。那药，若是没闻错，闻多了后会惊惧多梦，食欲不振，整个人会虚弱下去。

    她起身，走到桌旁的香炉中，打开香炉，端起茶水浇灭了里头的正燃着的香料。

    水接触到燃着的香料，发出轻微的“嗤”声。楚云梨微微皱眉，方才她起身时就发现了，自己身上穿的是最简单的那种衣衫，这个简单，是一点绣花没有，干净到连个放银子的兜都没有。而且胸前鼓鼓，还有些胀胀的疼。

    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并不陌生，这是生过孩子正在喂奶的妇人，胸前就会有这种感觉。

    楚云梨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走回软榻上闭上眼睛，半晌再睁开时，一脸严肃。

    这一回倒不是成亲，她直接升级了，过来就要奶孩子。方才她没猜错，她现在——就是个奶娘！

    上辈子儿子那个奶娘，就是被秦启逸抓走了儿子，一家子都不得善终，她现在……其实比她也差不多，额，可能还要惨些。

    心下正盘算正一团乱麻从哪里开始解，对面，一个孩子哇一声哭了出来。瞬间就惊醒了她，忙上前抱过孩子，喂奶这个活，这么多次下来，她也喂过，但喂别人的孩子，这还是第一回。

    她生孩子，基本上都不用她亲自从头到尾的带，但到底带过，喂完了奶，再换了尿布，孩子已经重新睡着了。

    原身张秋娘，出生季城辖下平安镇中的百姓村，爹是个屠户，日子还行，就是家中不缺荤腥之后，喜欢喝酒，喝酒之后就爱打人，张秋娘前头还有个哥哥，底下还有弟弟妹妹，她夹在中间并不得宠。但好在家中不缺她吃喝，磕磕绊绊长到了十五岁。

    张父喜欢喝酒，认识了一堆酒肉朋友，一次喝醉之后，就把张秋娘许了出去。

    许出去的这户人家，父子三人都是出了名的老赖，吃喝嫖赌样样都不虚的那种，张父酒醒有些后悔，不过已经说出去的话再无更改的道理，一时义气，就接下了陈家的小定。

    父母之命，张秋娘只得嫁给了陈家老大，陈家的男人全部都喜欢喝酒，女人任劳任怨的干活，哪怕张秋娘在家中不得重视，也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好在她进门半年后就有了身孕，这才得以稍稍喘息。

    十月怀胎，张秋娘无时无刻不在担忧，因为她早听说过，陈家幼女长到十三岁时被卖去那脏地方，再没有回来过。

    于是，她时时悄悄求神拜佛，希望生下来是个男孩，但事与愿违，她生下来的，就是个虚弱的女儿。

    正当她惴惴不安时，她夫君陈大福已经帮她找好了去处，就是去大户人家做奶娘，还说只要她好好伺候小少爷，每个月工钱交回去，就会善待孩子。

    于是，张秋娘就成了季城富商卢家长孙的奶娘。

    楚云梨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假寐，很快天就亮了，丫鬟给她送了饭菜进来，“张娘子，该吃饭了。”

    早前张秋娘刚来时，发现这卢家比起陈家简直好太多了，她身为奶娘，一天五顿，夜里还有宵夜，顿顿都有鱼有肉还有补身的汤，而且管饱，只需要喂奶照顾孩子，别的什么都不要她做。

    楚云梨看着桌上的两菜一汤，米还是精米，但就一点，饭菜很是回归本真，从饭到菜，愣是什么味都没有，连盐，那都是没有的。

    对于张秋娘来说，能吃饱还能有肉就很好了，但对于楚云梨来说……这简直比喝药还难，喝药好歹有个苦味呢。

    见她发愣，丫鬟催促，“张娘子，快点的吧，一会儿还要带小少爷去给老太太请安的。”

    是的，一个刚出月子的孩子，每日都要去请安，都是由她带去的。

    这卢家……从昨晚上那香炉就看得出，也是一言难尽。

    楚云梨强忍着吃完了饭菜，还自得其乐，最起码有人做好了送上来，就是得和昨晚上那香炉一样，得提防有毒！

    吃过饭，楚云梨又去喂了孩子，换了尿布，裹好了襁褓出了院子，往老太太的康合院去。

    卢家算是季城的大户，做瓷器生意近百年，那是有名的富商。园子里的景致在季城也挺有名，当然了，落在上辈子看惯了国公府甚至是皇宫景致的楚云梨眼中，就算不得什么了。

    眼看着前面到了老太太的院子，左边突然来了一行人，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着玫红衣裳的年轻妇人，看到是她，笑着上前，伸手就去摸襁褓中的孩子，“婶娘疼你。”

    ——真的是疼你。

    掐疼你还差不多！

    随着妇人的手落在孩子脸上，孩子抽噎着哭了出来，脸上一个大大的指甲印。

    紧接着就是院子门口一个婆子的声音，“怎地小少爷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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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故事日常卡，明天中午见～

 富贵人家的奶娘 二

    听到这声音, 楚云梨眼皮跳了跳。垂下眼 ，掩去眼中的神情，“小少爷每日这个时辰都要尿, 所以才会哭。”

    她声音不大, 细细的, 这个奶娘是个胆子小的, 这是府中所有人都知道的事。那婆子缓和了面色, “你跟我来，先换了再去, 要是让老太太知道小少爷又哭……”语气里带着威胁。

    许多大户人家的奶娘，做奶娘久了, 都能知道一些独特的哄孩子的方法。楚云梨身为孩子母亲，又是主子，自然也知道一些, 跟着婆子到了一间屋子中，她抱着孩子转了两圈，伸手轻拍，很快就不哭了。然后她才出门, 往正房而去。

    当下许多年纪大的人会认为孩子能看到许多常人看不见的脏东西，如果孩子对着一个老人哭, 就是老人身子不好, 或者就是老人即将要死。

    卢家老太太今年六十有二，年纪渐渐大了, 也有些信这些老人的说法, 很是不喜欢看着她哭的孩子, 哪怕这是她的孙儿。

    张秋娘到了这卢家已经半个月, 这半个月中来请安时, 大半的时间都会遇上方才那位妇人，每次到院子门口她都会疼这个孩子，之后孩子就会哭，老太太最近已经有点厌烦了，有时候张秋娘人还在院子里，里头听到孩子的哭声就被打发回去了。

    楚云梨还站在外面，就听到正房中一派热闹，老太太愉悦大笑的声音整个院子都听得到，她站在帘子外，打帘子的是个小丫鬟，先是进门禀告了，然后才出来让她进去。

    此时孩子已经睡熟，楚云梨进门，抱着孩子屈膝，“小少爷给祖母请安。”

    又侧身对着老太太边上一溜下来的几个妇人福身，“小少爷给几位婶娘请安。”

    “今日倒是没哭。”老太太颇为新奇，“抱近前来，我看看。”

    楚云梨抱着孩子上前，刚出了月子的孩子，正是好看的时候，肌肤白皙睫毛长长，很是可爱。哪怕这个孩子不是她亲生，看着也忍不住软了心肠。

    老太太只是瞄一眼，“挺好。”又看向她旁边的一位年轻姑娘，笑着道，“红樱，你看看。”

    李红樱一身红衣，偏头扫了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顺着老太太的意思夸了一句，“确实好看。”

    又补充，“孩子不都是这样吗？”

    又说了几句，就把楚云梨打发了出来。她抱着孩子回院子，心里微微叹息。

    这卢家，对这孩子来说，就是个很危险的地方。

    说起来，卢家如今当家的就是这孩子的爹，卢玉州。

    卢玉州今年二十，但老太太已经六十多，皆是因为老太太身为卢玉州他爹的原配嫡妻，始终未能生出孩子，而老太太出身的李家，在这季城中也是大户，所以，哪怕她从未有所出，卢父也没有纳妾，直到他到了四十多岁，老太太也已经四十多了，这才松了口，开始给他纳妾，一并纳了三位良妾，不过一年，三位妾室陆陆续续都有了身孕，生下来的，就是卢家三兄弟，长子就是卢玉州。

    次子卢玉满，妻子就是刚才掐孩子的那个女人赵氏。三子卢玉昌，一直在外求学，还未成亲。

    卢玉州娶的原配是隔壁黎城胡家的女儿，离季城骑马得半个月，坐马车就要更久了。所以，胡氏自从成亲后没能回娘家不说，生孩子难产而亡的消息，哪怕过去了一个月，胡家那边也不知有没有收到消息。

    而方才那位李红樱，是李家这辈最小的的女儿，唤老太太为姑母，她特意接来有意撮合她与长子卢玉州。方才还有意在她面前夸孩子好看，用意不言而喻，就是想要李红樱接受这个孩子。

    楚云梨轻声叹息，事实上上辈子的张秋娘，只在这里养了半年孩子，胡家那边始终没人来。她还偶然发现，她的女儿在她离开一个月后已经没了，伤心过后，满腔的母爱就放到了这个孩子身上，但是这孩子也一直都陆陆续续生病，夜里常常惊醒，吃不下多少奶水，很是不好照料，且他身子还渐渐虚弱下去，长大了十个月时就这么没了，而奶娘张秋娘，以没有照顾好小少爷为名，被打死给孩子陪葬。

    张秋娘死后还看到，因为她不是卖身进卢家，这边下人打板子时没轻没重打死了人，陈家父子三人跑到这边要说法，其实就是要银子，卢家给了三十两，三人高高兴兴就回去了。张父隐隐知道自己女儿的死陈家得了好处，跑到陈家讨要说法，陈家给了他十两，此事就这么了了。

    张秋娘的人生，总结起来就是八个字——生不由己，死得冤枉。

    楚云梨抱着孩子，垂眼看着脚下的路，这如今成了她的人生，若是没记错，张秋娘到这里已经近二十天，她生下来的女儿，可是只活了一个月的。

    接回女儿之事，迫在眉睫。

    回到院子里，属于她的饭菜已经又摆到了桌上，还是一样的寡淡，带着些肉的腥气，实在是不好吃。

    不好吃，楚云梨也吃了许多，若是她没记错，这两天老太太就要去郊外礼佛，一去半个月，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

    翌日早上再去请安时，果然就听到赵氏在一旁赞老太太慈悲心肠，向佛之心虔诚。

    楚云梨屈膝，“小少爷给祖母请安。”

    老太太摆摆手，示意让她出去，真是连句话也没有。

    楚云梨又对着那边的几个妇人屈膝，那里头除了赵氏这个亲儿媳，其余都是卢家另外几房，卢玉州并没有把这些堂兄分出去。

    屈膝完了站直身子，“老太太。”

    见她没走，老太太皱眉，“可是孩子有什么不适？”

    “不是。”楚云梨低着头，“刚才听老太太说起要去郊外礼佛，夫人已经去了一个多月，不知小少爷可不可以去为他母亲点上一盏长明灯？”

    老太太皱起眉，“孩子这么小，寺庙清冷，你要奶他，要是吃了素斋，奶水怕是不好。”

    听着这话的意思是要拒绝。

    楚云梨垂着眼，“只是想要点上长明灯后，日后小少爷长大，也能有个念想。为人子女，孝字当前，小少爷现在还小，正是需要教导的时候。”

    一个刚满月的孩子就要教他孝顺了，这理由她自己都觉得扯。

    但老太太偏偏就吃这套，她没有亲生的孩子，虽然现在看起来卢玉州对她不错，但以后的事谁知道呢？比如这李红樱的亲事，他就始终不松口。

    让这孩子去寺庙点长明灯为母祈福，刚好可以提醒他，她是母亲！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婚事该许口了。

    又是一日，楚云梨收拾了大包小包，出了卢家大门，带着孩子坐上了马车。

    马车外，卢二爷卢玉满对着老太太依依惜别，卢玉州最后才从门内出来，一身月白长衫，长相俊朗，风姿清雅，那边的李红樱见到他，已经羞得满脸通红，又舍不得不看。这样的男儿，也难怪胡家女儿违逆父兄的意思非要远嫁了。

    他是要亲自送老太太去寺庙的，去了老太太的马车说了几句，转身往最后面的马车而来，路过楚云梨的马车时，微微皱眉，嘱咐道，“一定要看好了孩子。”

    楚云梨应了，很快，马车缓缓开动，到了城外时已经是午后，等到了寺庙时，天都黑了。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楚云梨不能吃素，老太太特意让她住到了山脚下的农户家中，带着孩子去点了灯后，祈福七日，七日之后再说，在农户家中等着老太太一起回来或者是提前回来都成，到时候等安排。

    季城离平安镇需要一日的路程，若是骑马也需要三个时辰奔波，好在这边已经出城很远，离平安镇大概需要两个时辰。

    以防万一，楚云梨是一日都不愿意等的，她找来了这家中的妇人，给出了一对孩子的银镯子，“我身子不适，劳烦你帮我照看这孩子一夜。”

    虽然张秋娘出身农家，甚至还不如这家，但她如今是卢家的奶娘，照顾的可是卢家的小少爷，卢家在这些人眼中那就是平时接触不了的顶顶富贵的人家。没想到这小少爷还能落到自己手上照料，那妇人如何敢，当下就要拒绝。

    楚云梨看出来她的心思，递过去也碗刚挤出来的奶水，又敲敲镯子，“就是一夜，这东西就是你的了。”

    那镯子足有二两重，妇人眼睛一亮，战战兢兢接过奶水和孩子。

    见她接了，楚云梨紧接着道，“记着，今晚上别找我，要不然这镯子我可就收回来了。还有，照看孩子的仔细些，这可是卢家的长孙!”

    妇人忙应下，“我今夜不睡，只盯着他。”

    等她出去，楚云梨吹灭了烛火，换上了府中小厮的衣衫，从后面翻窗跳出，院墙是篱笆院，抬脚就能出去，根本不费劲。

    其实她也不想把孩子离了自己跟前，但这孩子太小，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尽量早些赶回。

    现在是四月，月色下还有些冷，楚云梨出了这村子往官道而去，季城繁华，官道上一路上都有客栈，里头都有马匹，或换或买都可。

    早前她来的时候，卢家是给了三两银子的，说是给她的孩子买好吃的，当时就被陈大福带回去了，她也才来半个月，这边月钱还没发。再有的，就都是这孩子的首饰，她直接跟着马车出城，根本来不及去换银子。

    因为赶时间，她独自在深夜中狂奔，不敢停下。

    此时夜已深浓，远远的看到了客栈，除了门口的灯笼就是一片黑暗，她顿住脚步，想了想后轻巧的翻身进了客栈的后院，偷偷解了一匹马，牵着出了门。

    打开锁着的后门的时候，门还响了一下，害她紧张半天，还真是几辈子都没有偷过东西，没想到这一次破例了。

    一路奔袭，期间根本不敢停下，倒是挺顺利的到了平安镇，她没入镇子，一路去了百姓村。

    百姓村是个大村子，据说里头有百种姓氏，哪怕是半夜，狗叫声也此起彼伏，她将马拴在村外的林子中，飞快往村子奔去。

    惦记着农户家中的孩子，她不敢耽搁，一路直奔陈家，她经过时，村中狗叫声此起彼伏，好在本来这些狗也喜欢叫，没人出来查看。

    陈家父子三人不事生产，在这样的大村中，也算是最穷的那拨，房子破破烂烂，楚云梨翻身进门，走到陈母的房外，就听到如小猫一般孩子的哭声，很是虚弱。

    借着月色，看得到屋中床上躺着两个大人，襁褓……在地上!

    ※※※※※※※※※※※※※※※※※※※※

    三点见。

 富贵人家的奶娘 三

    襁褓的模样不像是放在地上, 倒像是从床上掉下来的。

    看清楚屋内的情形，楚云梨心下一沉，跳窗进去, 屋中一股难闻的酸臭味, 独属于喝醉了人呼出的气息, 边上的陈母也睡得熟，也是，白天家里家外的忙, 全指着她一个人，还要照顾这个孩子，确实很累。

    反正她开窗翻进来, 这俩人动都没动，睡得如死猪一般。她怕踩着地上的襁褓，后退一步, 却一个不小心碰到床头处的一个碗，里面冷冰冰的，摸得到里头有些粗糙的颗粒状的东西, 似乎是……粥？

    不用说都知道那是给这个孩子准备的夜食。刚生下来的孩子喂这个, 她也是服气的。

    她伸手去抱地上的孩子, 这孩子日子和张秋娘照顾的那个差不多大，但大小能小上一大圈。抱在手里轻飘飘的, 伸手一摸, 额头滚烫, 这孩子果然病了, 而且高热, 很容易会……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 愣是想要把床上这俩人包括隔壁睡觉的陈大福拎起来揍一顿泄愤。

    但想到农户家中的那个孩子……明天还要上山, 她得尽快赶回去，这边不宜多纠缠，她压下心头的怒火，抱了孩子跳窗出门，坏心眼的没有给他们关上窗户。甚至还跑去把陈大福的那个窗户也打开，没空揍人，让他们得个风寒也是好的。

    离开前，她狠狠瞪了一眼陈家小院。

    ——以后腾出手来，再收拾他们。

    出了村子，她先给孩子检查了一番，发现除了高热，其他还好。方才她很担忧孩子从床上滚下来摔出个好歹来。

    先喂了奶，回去的路上她将孩子绑在胸前，因为带着个孩子，骑马不如来时那么快，期间还停下来又喂了一次。吃了奶，孩子睡得熟了起来，也不再哼哼唧唧。

    到了客栈的时候，天将破晓，她将马匹放到后院门口，抱着孩子往佛寺山脚下跑去。

    其实骑着马带孩子很是不方便，还不如跑着抱得实在。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就看到了借住的那户人家的院子，楚云梨本来是抱着孩子翻墙进去的，突然想起什么，把孩子放到了院子门口，之后绕到后面翻墙，再翻后窗进了屋子。

    动作飞快的换下身上的衣衫，她又换上了独属于奶娘的衣服，重新梳了头发，此时距离她把孩子交出去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时辰，愣是有一夜，打开门，唤，“大嫂？”

    对面的屋子飞快就打开了门，那妇人紧张的抱着手中的襁褓，“您好些了吗？要不要请大夫？”

    楚云梨接过孩子，问，“哭了多久？”

    妇人忙道，“那奶水我分了两次喂，没怎么哭。”又迟疑的拿出镯子，“那这个……”

    楚云梨摆摆手，“你收着吧。”说完，转身进门，走到一半回身，“我怎么听到有小孩子哭？”

    妇人拿着镯子一脸喜色，闻言茫然，看了看襁褓，“没有啊，这不是睡得好好的？”

    “不可能！”楚云梨语气笃定，“我做奶娘的，听错孩子哭声要挨罚。”她抬步往院子门口走，看到门口的襁褓，伸手一指，“那是有个孩子吧？”

    妇人惊讶，“还真是。”

    她跑出门去，把襁褓抱回来时眼神有些嫌弃，“这孩子太脏了，看着样子也没养好，应该是人家不要了的。”

    昨天夜里看不清楚，此时天蒙蒙亮，看得到这襁褓都是污渍，一股怪味。里头的孩子满脸蜡黄 ，此时眼睛紧紧闭着，时不时轻吟一声，妇人伸手一摸孩子的脸，面色微微一变。悄悄瞄了一眼楚云梨神情，愁眉紧锁，“这孩子……我还是放回去吧，怕是养不活。”

    楚云梨叹气，“好歹一条命呢。给我吧。”

    她将孩子放在床上，打开襁褓，顿时一股臭味出来，孩子很瘦，半身都是湿润的，屁股上很红，一看就没有好好照料，换尿布的时候偶尔碰到她的肉都会痛哼几声，哭声也不大。

    看到楚云梨一点都不避讳，那妇人忙上前，“我来帮你吧。”

    楚云梨摆摆手，“你帮我打些热水来。”

    等妇人备来了热水，楚云梨又打发她去买药，就门退热的治风寒的药。拿回来之后她再增减一下也就差不多了。

    有那个镯子在，妇人也没问她要银子。转身飞快去了。

    孩子很脏，可能这些日子从未洗过澡，楚云梨给孩子洗漱了，又换上干爽的尿布和衣衫，用的当然都是卢家小少爷的。至于原来的那些，她全部丢到了妇人的灶火中。这卢家小少爷虽然不得重视，但还不至于少了衣衫和襁褓，到时候分一些给她。

    做完了这些，妇人已经拿药回来了，楚云梨有些惊讶，“这么快？”

    妇人笑了笑，“隔壁村就有一个大夫，离这边不远。”

    楚云梨打开药包，挑挑捡捡半天，又重新递给她，“熬了，给孩子喂了。”

    妇人接过，看到床上两个孩子并排睡着，忍不住道，“您真善良。”

    “我是奶娘，看不得孩子受苦。”楚云梨随口就道。

    暂时，她不能让人知道她接了自己女儿过来，卢家要是知道，肯定不答应她同时奶两个孩子，但这孩子，也确实不能再留在陈家了。

    此时天色大亮，外头来接她去寺庙的马车已经到了。

    要说卢家有多在意这个长孙，骗鬼都不信的。在府中的时候由她一个人照料还说得过去，但是到了这外面，让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住在这农家，卢家居然也放心。

    当然了，这住在隔壁的马车夫应该是有照顾他们的责任的，不过他从头到尾就没过来问过。

    上了马车，车夫打量了一下她和襁褓中的孩子，道，“走吧，老太太那边兴许已经等着了。”

    事实上他们到了寺庙后，老太太也还没起身，楚云梨抱着孩子等了半晌，她才从院子里出来，带着她们去了前面点长明灯，期间楚云梨抱着孩子跪着听经，就算是这孩子跪的了。

    楚云梨跪了一日，中午那顿吃的是素斋，回去的时候老太太想起什么，让婆子递过来一锭银子，吩咐道，“让那农家给你炖些汤，不能加盐，你奶孩子，必须喝了。”

    楚云梨应了，接过了银子。

    回到农家，那边孩子退了高热，好转了许多了，楚云梨摸着她的脸，把老太太给的十两银子放在桌上，对妇人道，“嫂子，这几天每日帮我炖鸡汤，白日帮我照顾这个女孩，等我走的时候，这银子就是你的。”

    妇人一喜，眼睛更亮，“不敢当您一声嫂子，我娘家姓周，您叫我周氏就好了。”她看着那孩子，问，“这女孩，叫什么啊？”

    本来是连个名字都没有就没了性命的孩子，楚云梨想了想，“叫莲月吧。”

    问名其实是试探，取名了就证明她会照顾照顾孩子了，周氏惊讶，“这孩子您养吗？”

    楚云梨摇摇头，“我是卢家的奶娘，如何能够再养孩子？”她顿了顿，“这样吧，我家人离得太远，你要是愿意，以后我的月钱给你，你先帮我养着她，等以后我这边辞了奶娘的活计，就来接她。”

    还要来接，周氏讶然，“您真要养她一辈子啊？”

    “总不能真把她丢出去吧？”楚云梨浅笑着问。

    闻言，周氏面色一红，尴尬过后，坦然道，“不是我容不下她，我自己也生养了孩子，在我们庄户人家，就是大人病一场都够呛，更别提这还是个孩子……”她压低声音，“好些人家自己的孩子病了都拿去扔掉了呢。更有些人家，这女儿生下来就溺死了，我们这样的人家，自己的孩子咬牙就养了，可不敢再去捡。”

    她说的也是实话，陈家不就嫌弃女儿吗，夜里都踹到地上了也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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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贵人家的奶娘 四

    接下来几天, 楚云梨每日早上都去山上跪着祈福，近晚上了才回，那小少爷自然是她随身带着，至于莲月, 则留在家中由周氏看着。

    很快, 七天过去。楚云梨不用上山了, 本来他没想着提醒老太太, 大不了就在那家再住上几天, 等着府中想起来之后再接她回去，但第七日午后，她都上了马车了, 老太太身边的婆子跑了出来，吩咐车夫, “你明日一早，就送小少爷回去。”

    马车夫应了, 楚云梨垂下眼，今夜之后，她就要和莲月分开了。

    莲月这几天白日喝的都是米粥, 特意用白米熬出来的，熬得粘稠着喂，几天过去，小脸似乎圆润了些。当然了，花的银子就是那十两，别看每天都有肉有菜，七天过去才花掉了三两多。

    晚上, 楚云梨说了自己明天要回, 周氏还挺舍不得, 这几天她天天炖汤，楚云梨是吃不完一整只鸡的，剩下的都给他们一家吃了。

    这要是走了，她肯定也舍不得炖了。

    再有，这银子……她将剩下的六两多银子放在桌上。

    其实这些银子，要老太太的意思就都是周氏的，当是她照顾两人的谢礼。楚云梨说过，她好好照顾，这些银子就都是她的。但她也习惯问周氏每天花了多少，哪怕周氏昧下了些，剩下了多少两人都有数。

    看着桌上的银子，楚云梨觉着，不能全部给她，伸手拿出二两给她，道，“这些是这个月的，下个月今日我会再送来。但有一点，孩子吃的必须是白米，白米我知道贵，但她一个小孩吃不了多少，一两银足够了，还有，你得精心照料。说句实话，我一个月的月银还没有二两，我是真把这个孩子当成我的干女儿，要是我发现你没照顾好，我会立刻带她走，一个月二两，我相信许多人愿意帮我精心养着的。”

    如此敲打了一番，楚云梨才让她抱着孩子出去。

    翌日早上，楚云梨坐了马车回城，奔波了半日，总算是到了府中，刚刚把孩子喂完，还没换衣衫呢，给她送饭菜的丫鬟就端了饭菜过来，“该吃饭了。”

    楚云梨应了一声 ，把孩子换了衣衫，那丫鬟并没有如往常一般送了就离开，站在一旁道，“这两天有人来找你，自称是你的……夫君，说是家中有人病了，急需银子。你又不在，我想帮忙也没法儿帮。今天也来过，兴许明天还要来。”

    来了好啊！

    楚云梨应了一声，开始吃饭，这几日住在农户家中，其实是没有府中舒适的。再说这几天，她第一夜根本没能睡，之后几天天天去跪着，早上还要早起，其实身子很是疲累。

    靠在软榻上睡了过去，这小少爷由她带着，平时不好的东西根本不入口，她自己也吃得好，这孩子就养得好，没生病不说，夜里吃两回，不会哼哼唧唧的哭，她也轻松不少。

    早上，老太太不在，她不用去请安，刚刚吃早饭，那丫鬟又进来了，“你家那位又来了，说是很急，今日就要回去。”

    楚云梨嗯了一声，“那你帮我看一会儿。”

    这会儿孩子睡着，丫鬟看了一眼，点头道，“你快去快回。”

    楚云梨去了丫鬟口中的偏门，果然看到一身布衣有些痴肥的陈大福站在那门口，颇有些焦灼的搓着手，看到她后，面色一喜，“秋娘。”

    “你怎么来了？”楚云梨走了过去，见他已经抬步往外走，看样子是想离偏门远一些说话，因为门口有个婆子守门。她却并没有跟，站在门内，喊，“你去哪儿？”

    陈大福无奈回身，重新走到他面前，随着他走近，一股酒气铺面，还伸手来拉她的手。

    楚云梨避开，“女儿还好吗？”

    陈大福却并没有回答，皱眉问，“你嫌弃我？别忘了你这个活计是老子给你找的，我是你男人！”说话间再次伸手。

    楚云梨退后一步，压低声音，“不是，我带着小少爷，和人太亲近的话……会丢了差事。”

    陈大福乍一听觉得有道理，反应过来后眉眼狠厉，“你他娘的还是嫌弃我！我碰一下怎么就要丢了差事了？”他靠得更近，压低声音，“快一个月不见，你就不想……”

    想个屁！

    楚云梨伸手一推，退后几步，已经退回了门内，肃然问，“女儿呢？”

    她进了府，陈大福忌惮边上的婆子，不敢再进，又见她是真恼，叹息道，“女儿好好的在家里呢，米没有了，快点拿银子给我回去买米。还有，爹病了，得了风寒，得拿银子治病。”

    见他神情自然的说着家中女儿没有米的话，楚云梨心下冷笑，“我想见见女儿。”

    陈大福似乎有无尽耐心，“女儿还小，下一次我来一定带她来看你。”他伸出手，“你快出来，我们说说话。”

    楚云梨出门，跟着他离开偏门，往府外去。卢家偏门的巷子里，是特意隔出来的，这条道除了卢家的下人和卢家下人的家眷，基本上不会有人来。

    远离了婆子，陈大福伸手拉她，带着酒臭的嘴已经凑了上来，楚云梨抬手，狠狠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一声，陈大福的酒意醒了几分，满脸凶恶，“你他娘的什么意思？”抬手就打了过来。

    楚云梨抬脚就踹他小腿，陈大福脚下被绊，扑到了地上。然后她的脚狠狠踢在他肚子上，肥胖的男人都被她踢得滚了一圈。

    陈大福还没反应过来就摔了一跤，肚子上还被踢了一脚，一阵剧痛袭来，他眼神凶狠的抬眼，眼睛就刚好对上一只精巧的绣鞋。

    楚云梨狠踹了几脚，见他要喊，拿起一旁的棒子对着他的嘴敲了狠狠敲下，生生敲掉了两颗牙。

    “你不细秋扬……”他面露惊恐。

    楚云梨冷笑，“你以后要是敢再来找我，我就打死你，把你丢到季河中去。”

    她一步步走近，陈大福捂着肚子，佝偻着身子连滚带爬的跑了。

    看着他跑了，楚云梨也没有追，再回到偏门时，就看到丫鬟急匆匆过来，“你快点儿吧，小少爷醒了，正哭呢。”

    到了午后，孩子睡了，楚云梨也靠在软榻上眯着，门却被人推开，走进来的人是赵氏。

    她不紧不慢踏入，直接走到床边，“我来看看孩子。”

    楚云梨起身，走到床前伸手抱起孩子，因为动作太快，还挤了她一下。

    赵氏面色难看，“你什么意思？”

    “小少爷这个时辰该尿了。”楚云梨抱起，作势就解襁褓，“二太太还是回避一下，这味道不好闻。”

    赵氏面色难看，退到了外间去。

    孩子刚睡着，哪里就需要换尿布了？楚云梨不过是不想她靠近孩子而已，摸索了半晌，这才出门，“二太太，小少爷睡着了。”

    赵氏捂着嘴，皱眉问，“这屋子这么怪，怎么没有点熏香？”

    这屋中根本就什么味都没有，虽然有孩子，但养得精心，还有人专门洗衣衫。只是没有如别的屋中一般熏香而已。楚云梨眼皮跳了跳，“小少爷不喜欢抱他的人身上有香味，就全部收起来了。”

    “胡说八道。”赵氏怒了，“这味儿要是熏着了母亲怎么办？赶快点起来，要是再不点……卢家喜欢听话的下人，这天底下，会奶孩子的女人多的很。”

    说完，微仰着下巴，甩袖走了。

    丫鬟绿兰有些担忧，“我还是赶紧点起来吧？”

    虽是询问，但她已经飞快走到了香炉旁，吹燃了火折子，作势就要点。

    楚云梨皱眉，进门抱了孩子 ，将未用完的香料全部倒入香炉，然后一手抱孩子，一手端香炉，脚下匆匆往前院而去。

    她就不信，卢玉州会看着赵氏收拾他儿子！

    身后，绿兰看着她的动作，想到什么，面色大变，赶紧追了上去。

    楚云梨抱着孩子，直奔前院书房，张秋娘在这府中好歹呆了大半年，还是听说了一些卢玉州的习惯的，比如他每个月月初和月末会在铺子里或者去窑洞那边，其余每日午后都会在书房看账本。

    一路上碰到了不少人，看到她这样脚下匆匆，颇为奇怪，不过也没有人拦，毕竟她是小少爷奶娘，说不得是小少爷出了什么事呢。

    她没遮掩自己的行迹，很快，后院中的有心人都知道了她抱着孩子去了前院，大半的人都只是私底下猜测，赵氏听到底下人禀告的时候，面色大变，尤其听到奶娘手中还拎了一个香炉时，再也坐不住，起身想要出门，又想起什么，重新坐了回去，吩咐道，“把我做了一半的肚兜拿过来。”

    一路上没有人拦，但到了前院书房门口时，她还是被人拦住了。

    拦住她的，是府中的管家，皱眉问，“书房中重地，岂是你能进的？”

    楚云梨肃然道，“小少爷不好，必须要见老爷。”

    门口的争执被里面的人听到，随即就传来卢玉州的声音，“进来说话。”

    楚云梨进门，把香炉往卢玉州面前的桌上一放，“今日午后，二太太去看小少爷，之后就非要让我点香炉。”

    卢玉州能够年纪轻轻执掌卢家，自然不是傻的，“你意思是，这香炉有问题？”

    楚云梨话说得飞快，“有没有问题小妇人也不知，还请老爷找大夫看一看。毕竟凡是药味和香味这样的东西，孩子最好还是别用，但二太太的意思是，如果再不点香，她就要给小少爷换奶娘了。”

    ※※※※※※※※※※※※※※※※※※※※

    明天中午12点见。

 富贵人家的奶娘 五

    再不点香, 她就要给小少爷换奶娘了。

    这句话成功让卢玉州神情严肃起来，吩咐道，“去找大夫来。”

    他倒不是觉得这香炉有问题, 而是赵氏居然插手他儿子的奶娘。

    别说他和卢玉满是亲兄弟的话, 他们的生母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大家都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而已, 说起来他们是弟弟, 但其实比他也不过只小两个月，他运气好占了个长, 再加上他得了先机和老太太的青睐，这才能掌家, 要说底下两个弟弟对他服气，他自己都是不信的。

    大夫来得很快，拿起香炉开始查验, 掰开一段，闻过之后面色肃然，“老爷，为防错看, 最好还是点了闻一下。”

    卢玉州皱起眉，“香炉有问题？”

    “香炉没问题, 这香料中有问题, 似乎夹杂了药物，但小人闻不出是些什么？需要点燃……”他看向边上抱着孩子的楚云梨, “可能小少爷和奶娘需要回避一二。”

    需要孩子回避的, 能是什么好东西？卢玉州面色难看起来, 挥挥手让楚云梨出门。

    楚云梨抱着孩子退到了房门外, 站在屋檐下, 其实那药并不是什么很难察觉的东西，不过是欺负张秋娘不懂得这些，就是丫鬟绿兰 ，也根本不知道这熏香有问题。

    主要是，这熏香哪怕在卢家，那也是个贵重物件，卢家每个月花在香上的银子足有几百两，这样的情形下，赵氏非要让她们点，一般正常人都会觉得这是赵氏心疼侄子，还有些炫耀的意思。

    本来嘛，让一个刚满月的孩子熏香，明摆着就是让下人享受嘛。

    绿兰站在不远处，轻唤，“奶娘……”

    楚云梨抬眼看她，只听她问，“真有问题？”

    绿兰声音极低，可以算是唇语了。楚云梨面色肃然，根本不回答她。

    这个丫头也应该收拾一下，今日赵氏想进就进，哪怕因为她是主子不敢拦，你在外头大声请安或者咳嗽一下，也算是给里面的人提了个醒。

    虽然绿兰对她没什么坏心，但也绝对没好意就是。

    好半晌，书房的门重新打开，楚云梨抱着孩子进门，就听到卢玉州吩咐，“大夫说了，孩子最好还是别用香，以后，不会有香再送到院子中来。”

    楚云梨应了一声。察觉到他打量自己的视线，不为所动，原地稳稳站着。

    又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他问，“你说这些是二少太太非要让你点的？”

    楚云梨坦然答，“是，她还说不点就要换奶娘。”

    卢玉州眼神闪过一丝阴鸷，“听说你家中还有个女儿？”

    楚云梨心下一动，福身道，“是，只比小少爷大两天。”

    “你想不想接她到季城来？”卢玉州随意道，“接来之后，放到外面的院子里，你要是想了，就可以回去看看。”

    楚云梨心下思量开了，这既是对她的赏赐，也是想要拿捏她。

    卢玉州果然是做生意的，打蛇打七寸，一下子就抓准了她的弱点。

    楚云梨福身，“多谢老爷！奴婢想接女儿来，不敢欺瞒老爷，我夫君他不喜欢女儿，平日里喜欢酗酒，我婆婆操持家里家外还要带孩子，根本忙不过来，接女儿过来事小，就怕接过来也没有人照顾。”

    “这有何难？帮你女儿找个奶娘就是。”卢玉州语气温和，但忽然肃然起来，“只有一点，往后关于小少爷，你只需听我的吩咐。若有人如今日一般，逼你做些什么，你一定要尽快告诉我。”

    楚云梨再次福身，“是，我明白了。”

    出了外书房，楚云梨抱着孩子回院子，一切都很顺利，就像她以为的，卢玉州哪怕不喜这个儿子，也容不得别人欺负！

    其实把莲月接到卢玉州眼皮子底下，还是有点好处的，女儿放在寺庙山脚下，那是庄户人家，虽然比陈家好，但想要多精心肯定没有。若接来给卢玉州，只要他想用自己，那绝对就会善待孩子。最要紧的是，女儿这事摆到了明面上，她可以明着补贴，明着过去探望。

    算是意外之喜了。

    不过也由此看得出，卢玉州是个赏罚分明的。

    她回到院子没多久，绿兰神秘兮兮的进来，“奶娘，方才我听说老爷去了二老爷的院子，似乎还吵起来了。”

    楚云梨心下了然，这是想要算账了。

    当日晚上，院子里来了两个丫头两个婆子，还有一位奶娘，还是卢玉州亲自送过来的，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面色不太好，皱眉问，“这院子平时就你们两人伺候？”

    绿兰一张俏脸羞得绯红，声音温柔，“不是，还有个给小少爷洗衣衫的婆子。”

    这并没有安慰到卢玉州，他的脸色很是难看，这院子不大，在府中算是平常，当初听老太太说把儿子安排到这里，他也没多想。但他没想到，院子里居然萧条成这样，连个打理花草的都没有，他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自己儿子居然没得花？

    就是这样，老太太还想要他娶李家女做续弦，等那女人进门，这儿子还能有命在？一家子牛鬼蛇神……想起今日老大夫的话，“这熏香要是闻的时日长了，会失眠多梦，食欲不振，容易生病，身子会越来越差。若是孩子，怕是活不过一年。”

    他眼神沉沉，背着手在院子里站了半晌，“往后不用每日去给老太太请安，孩子太小，好好养着吧。”

    楚云梨应了，又听他道，“听说你家在平安镇，来回需要两三天？”

    楚云梨心里一动，“是。”

    卢玉州吩咐道，“明日一早，我让府中的马车送你回去，尽快把你女儿接来。”

    楚云梨的心终于落地，“多谢老爷，只是……不用老爷费心，奴婢自己也可以去接来的。我家中……实在不堪。”

    卢玉州了然，“那你早去早回，小少爷先给顾奶娘看着。”

    翌日早上，楚云梨换上了常服，去了季城坐马车的地方，平安镇她自然是要回的，不是还得回去收拾他们一顿么？

    坐上了直达平安镇的马车，颠簸了一整天，天在昏暗时，总算是到了。她一点都没耽搁，直接就踏上了去陈家的路。

    天色渐晚，各家各户开始关门闭户，日落而歇，点烛火还要费油，许多人家都是天一黑就关门睡觉的。一路过来，遇上她的人不多，或者干脆就没认出来。

    张秋娘以前畏畏缩缩，穿得破破烂烂，楚云梨走路身姿笔直，气质大不相同。有人偷偷观察，却也不敢盯着她看，看到她进了陈家的大门，没人怀疑她是陈家的媳妇儿，都以为是陈家父子三人，又在外头欠了债，这是来收债的。

    说不是收债的都没人信，那眼神，看着渗人！

    楚云梨自顾自打开了陈家的门进了院子，正房中的屋子亮着虚弱的光，她直接过去，一把推开。

    屋子里，陈大福正嗷嗷叫，边上陈母正在给他擦药，恍惚间察觉到门口站了个人，抬眼看到是楚云梨，躺着衣襟敞开的男人嗷一声站了起来，“你你你……你怎么来了？”

    陈母有些惊讶的看着楚云梨，上下打量过后，有些不敢认，“秋娘？”

    “我女儿呢？”楚云梨沉声问。

    陈母的眼神心虚的撇开，楚云梨又问，“我女儿呢？”她看向陈大福，“你不是说女儿好好的在家里吗？人呢？”

    “秋娘啊，”陈母看到自己儿子恨不能挤到角落中去，有些不满，不过此事说到底还是他们理亏，“孩子不见了，我晚上给她收拾好，还怕冻着，给她裹得厚，但是早上起来，窗户开着，人不见了，肯定是有人喜欢她，来接了她走。不就是个女儿嘛，等你那边的差事了了，回来之后和大福再生一个就是。”

    楚云梨听着她那句“不就是个女儿嘛”尤其刺耳，她忍不住斥道，“女儿的命不是命，你不是女人？”

    儿媳妇对她大呼小叫，陈母也恼了，“那丢都丢了，你想要如何？”

    “不如何。”楚云梨走出门 ，去了柴房拿了一根柴火，对着角落中的陈大福一顿狠揍，陈母上前拉架，楚云梨不管不顾，连她也一起打。

    这边动静很大，隔壁的父子俩陈父和陈小福听到动静过来，就看到一脸狠厉的儿媳妇揍人，忙上前去拉。

    楚云梨才不管，柴火对着陈父和陈大福身上打去，还听到了两声清脆的“咔嚓”声。紧接着就是陈家父子两人的惨叫声。

    院子外面有人往里探头，但却不敢进去，低声议论着。

    “肯定是来讨债的。”

    “看这样子大概是赌坊哦，听说赌坊的人追债，还不出就要拿命来填的。”

    “别看了，别看了。一会儿恼了连你们也打。”

    屋子里，楚云梨冷笑，掏出一张纸拍到陈大福面前，又拿了一盒口脂，对着他拇指涂了，道，“和离书，你按了吧，往后我们之间再无关系。”

    陈大福被打得头晕脑胀，拇指都按上了才想明白她的话，“你想跑？你他娘的是不是给那些老爷做了小妾了？”

    楚云梨一棒子敲到他的嘴上，恶狠狠道，“再胡说，我杀了你！”

    一棒子下去血光飞溅，陈母都吓傻了，虽然陈父经常打她，但也没有这样暴戾过，强忍着害怕，声音颤颤，“你爹病了，就是孩子丢了的那晚上，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着了凉，你要拿银子回来治病的。”

    几个男人挤在角落颤抖，哪里还有曾经的威风。他们恶，不过是因为对着家里的女人而已，从张秋娘到陈母，曾经也被他们喝醉了动手打过，此时缩在角落头都不敢抬，楚云梨嗤笑，“一家子靠女人养着的废物，活着都是白费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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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贵人家的奶娘 六

    听到最后一句, 父子三人抱得更紧。

    楚云梨冷笑一声，伸手拿过和离书，季城这边还是挺看重这个的, 有了这张纸, 陈家人要是再去卢家纠缠, 根本不用她出手，卢家的护卫就能收拾了他们。

    屋子里这几人中，受伤最亲的就是陈母, 看着她收起那张纸，她有些愤愤，“这婚事是你爹许口了的。你这样泼辣, 还跑来和离，我要去找你爹问问，就是你张家的教养？”

    实在是陈家在村里很是不堪, 正常人谁也不会想要把女儿嫁过来，张秋娘算是陈父算计来的。再说了，如果她要是走了, 陈家的名声更差, 且若没有她拿回来的银子, 就是有人愿意嫁，陈家也拿不出聘礼来。

    “陈家丢了我女儿, 我要去告你们, 拿孙女换银子。”楚云梨冷声道。

    陈母强调, “没有卖, 孩子丢了。大福跑去问了人牙子, 这种孩子人家根本不收！”

    没想到还真跑去问过, 张秋娘都不知道。

    楚云梨气得狠了, 又是一棒子敲到陈大福的腿上。随着她棒子落下，又是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陈大福又是一声惨叫，陈母几乎是尖叫着道，“我们要报官。”

    “去呀，你们弄丢了我女儿，我打一顿出气难道说不过去？”楚云梨丝毫不虚，真去了就说是他们把女儿卖了。

    以陈家父子的名声，这话完全有人信。

    临走前，楚云梨再次警告，“往后不许再来找我，要不然我见一次打一次！”

    那父子三人头也不敢抬，陈母对上她的棒子，也有些怕。

    此时外面已经黑了，楚云梨出了院子，直奔镇上。

    平安镇上有客栈，她只需要去住一晚，第二日早上再坐马车回城，之后去山脚下接回莲月。至于张父那边，不来找就算了。

    她一个女子孤身一人，走在镇上的时候有不怀好意的目光扫过，楚云梨回身对上，那些人都赶紧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有些人凶恶，你只要比他更凶，他们就兴不起反抗的想法，比如陈家父子，又比如这些不怀好意的人。

    第二日早上，她上了马车，一路上挺顺利，午后的时候，楚云梨到了借住了八天的周氏家中。

    由于她半路下了马车走过来，这时候天还没黑，村子里炊烟寥寥，正是做晚饭的时候。

    她走到院子外，就听到周氏张扬的声音，“都说了只喝一口，怎么半锅都没了，这是妹妹的，妹妹的，怎么天天这样，你这孩子，要是让人知道了，你就一口都没得喝了！”

    她拎着一扫帚满院子追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一抬头就看到了楚云梨站在门口。

    一时间，她觉得自己可能真是个乌鸦嘴，还真是被发现了。

    不过，她想起这奶娘说过，她只能奶东家的孩子，是不能把这孩子带回去的。想到这里，心就定了定，勉强笑道，“小孩子贪嘴了些，您放心，我每个月都多买了一些白米，那是给我自家的孩子准备的。”

    这话也只能骗鬼了。她那孩子都七八岁了，多买一点儿哪里够他吃？

    楚云梨点点头，打开门进了院子，“莲月呢？”

    周氏一脸谄媚的笑，“在屋中，刚睡着了，我抽空做饭来着。”

    楚云梨心下叹口气，她早知道会是这样，进门后看到孩子身上还算干净，伸手抱起，脸碰了碰，道，“我要接她走。”

    周氏一脸惶恐，“不是……今天真的是意外，我那孩子他半懂不懂的，有些馋嘴，我让他只喝一口，谁知道他……”

    “是东家让我来带她回去的。”楚云梨打断她，“不是你的问题。你把账算一算。”

    本来呢，来的时候楚云梨从未想过要让她退银子，虽然她现在身上银子不多，但也不至于就把这点银子看在眼中，但她没想到周氏的儿子几乎是玩笑一般喝完了莲月的粥，看到那孩子脸上的不以为然，也知道这不是第一回，这就不能忍了。

    听到算账，周氏一脸为难，“我昨天才买了米。”

    楚云梨飞快接话，“把米和剩下的银子给我。”

    周氏哑然，磨磨蹭蹭出去，好半天才拎了一小捧米进来，手中还捏着一两银子，楚云梨无视她不舍的眼神，伸手接过米和银子，抱起孩子，起身出门。

    周氏一直陪着笑送到了院子外，楚云梨抱着孩子，拎着那点米实在不方便。看到前面有个抱着孩子满身补丁的妇人，喊道，“嫂子。”

    前面的妇人应声回头，别看楚云梨只在这村里住了几天，但许多人明里暗里的打听，认识她的人也挺多的，那妇人看到是她唤，有些受宠若惊，忙抱紧手中的襁褓跑了过来，“您找我？”

    周氏有些紧张，忙道，“您有所不知，她家男人病着，她伺候老的，还要伺候小的比我还忙，也不爱干净，肯定带不好孩子的。”

    这是觉得楚云梨说的东家让她把孩子抱回去是托词，其实就是想换一户人家。

    楚云梨没理会她，把手中的那袋米递过去，“这个给孩子吃吧。”

    那妇人一脸惊讶，动作却不慢，飞快接了过来，连声道谢。

    楚云梨抱着孩子出村，身后还有周氏暴揍自己儿子的动静，打得那孩子嚎得惊天动地。

    不提周氏如何后悔，楚云梨抱着孩子回了城，她没急着回卢家，找了个小客栈住了，又去隔壁买了新的襁褓和衣衫给孩子换了，要知道，换下来的这个，可是卢家小少爷的襁褓，经不起细查。

    亲手把襁褓烧了，她这才从偏门进了卢家，直接回了院子。

    院子内外打扫的干净，看到她进门，一个小丫头忙迎了上来，“张奶娘，可有事情吩咐？”

    楚云梨看了看怀中的孩子，“我要热水。”

    院子里人手多了，热水是常备的，小丫头很快就打来了热水，楚云梨飞快给孩子洗漱完，换上了新的衣服和襁褓。至于新买的那个，给小丫头拿去洗了。

    她是晚上回来的，那位顾奶娘带孩子也挺好，她只看了看小少爷就回了自己的屋，翌日早上，管家就来了，还带着个奶娘。

    管家语气平淡，“张奶娘，这是老爷吩咐的奶娘，你把孩子给她就行了。”

    来人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垂着头很老实的模样，楚云梨没给孩子，问，“老爷有没有说以后我女儿住哪儿？”

    “就住在府中，你随时可以去见。”管家上前两步，靠近了些，“老爷优待你，只有一个要求，如果小少爷出了事，那你和你的孩子，就都给小少爷陪葬！”

    楚云梨垂下眼，“是。”

    莲月被抱走了，楚云梨看着管家和奶娘离开的背影，陷入沉思。

    身后传来绿兰的声音，“张奶娘，那是你女儿吧？你也别放不下，管家都说你可以随时去看。”

    季城离平安镇这么远，看看屋中的顾奶娘，再有抱着莲月离开的这个奶娘，证明卢家不缺奶娘，为何非要这么远跑去平安镇找一个？

    她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忽略了，为何陈大福一个只知道吃喝嫖赌的无赖，能找到这样的活计给自己媳妇？可惜离得太远，她不方便去问，而她又刚揍了陈大福一顿，最起码半年他都下不来床，他想来也得再等半年。

    现在莲月不会有事，慢慢来就是。

    她回了屋子，看到顾奶娘正在喂奶，抬眼看到她，“哟，回来了？”

    孩子吃饱了，她整理衣襟，楚云梨伸手去抱，被她一让，“你是奶娘，我也是奶娘，这孩子你抱得，我也抱得。”

    楚云梨扬眉，其实这也正常，正经长子的奶娘，如果孩子顺利长大，那往后在府中地位超然，但凡是下人，谁不想往上爬？

    ※※※※※※※※※※※※※※※※※※※※

    晚上九点见，那章会多点

 富贵人家的奶娘 七

    其实吧, 这孩子其实楚云梨还真不想带，如果可以，她带着莲月自己过活也挺好。

    这想法她当然有过, 不过她也察觉到了张秋娘对于这孩子的担忧, 她是想要两个孩子都好好的。所以, 楚云梨一直想的是把那女儿接过来, 之后再好好照顾这个。

    现在有人跟她抢这奶娘的位置, 她如果可以放手，那肯定放手离开了, 但是偏偏不行，那边卢玉州还把她女儿抱走, 以此来威胁她带好这位小少爷，那么，这孩子就不能再假手于人。万一出事, 直接就能影响了莲月。

    想到这里，楚云梨伸手，不容拒绝的抱过孩子，“我会去跟老爷说, 这院子里不需要别的奶娘。”

    顾奶娘嗤笑一声，“说得跟真的一样, 这卢家的长孙, 还能由你说了算不成？说到底呀，后院还是得听老太太的。”

    说完, 一扭腰就出去了。

    还搬出老太太来压人, 这么说, 她是康合院的人了？

    老太太还在寺庙礼佛, 还有几天才回。楚云梨想了想, 没有立刻去找卢玉州。

    接下来几天，顾奶娘都是白日过来，楚云梨根本不让她进门，她气得不行，在正房外扬言等老太太回来后，会立刻去告状。

    又过几天，老太太从寺庙回来，这一次楚云梨没有再去请安。

    老太太回来的当日午后，就派了身边的丫鬟过来，让她抱着小少爷过去。

    主动去请安，和长辈传召不一样，叫了就得去。楚云梨把孩子收拾好，抱着去了康合院。老太太离开了半个月。这康合院的热闹丝毫不减，府中所有的女眷都在这里。

    “小少爷给祖母请安。”楚云梨屈膝。

    老太太招招手，语气还算温和，“到近前来我看看。”

    赵氏笑着起身，走到她楚云梨面前想要接过孩子，“给我吧。”

    楚云梨眼皮跳了跳，避让了下，“小少爷认人，可能会哭。”

    赵氏每次抱孩子，就没有不哭的时候，谁知道她有没有暗地里掐孩子，虽然楚云梨没遇上过，但上辈子的张秋娘把赵氏抱过的孩子带回去换尿布时，有时候会发现孩子屁股上有掐过的青紫，不是她是谁？

    闻言，赵氏面色一僵，缩回了手，“还是看得太少，怎么你今日都不来请安的？”

    “对啊。”老太太接过话，“以后每天早上都抱来让我看看，这孩子一天一个样，几天不见，我这个祖母都要不认识了。”

    “老爷说，小少爷太小，不用特意请安。”楚云梨这话一点都不亏心，反正卢玉州就是这么说的。

    不过老太太听到这个话，可能要多想了。

    果然，老太太的面色难看起来，“确定是老爷说的？不是你胡编乱造。”

    楚云梨垂下头，“小妇人不敢。”

    老太太瞬间大怒，“反了天了，当今以孝治天下，皇上还每日去找太后请安呢，他这是什么意思？自己不来就算了，连孩子都不让来了，果然老了遭人嫌弃。”

    一屋子女眷忙上前去安慰，表示卢玉州不是这个意思，应该是孩子体弱，至于他自己，就是家中生意太忙，不是故意不来请安。

    赵氏也在期间劝说，“大哥就是太忙了，不是故意不来的，他每日辰时就要出门，哪儿有空来请安？”

    这个话乍一听没问题，但经不起细想，辰时也不早了，那之前完全可以请安的，再说这儿子来找母亲请安，又不需要说什么贴心话，不过就是见个礼而已，能需要多少时辰？

    她分明就是说卢玉州不乐意来请安！

    老太太果然更生气，“我还不如就住在佛堂呢。”

    屋子里乱糟糟的，卢玉州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闻言诧异，“母亲这么喜欢向佛吗？那不如我让人在康合院给您再修一个佛堂？”

    老太太看着他，意味深长问，“你什么意思？是想要把我关在佛堂？

    “向佛嘛，得讲究个诚心，有人强迫可就难得诚心了。”

    卢玉州欠身，“儿子给母亲请安。”

    “安。”老太太眯着眼睛看他。

    卢玉州似乎没察觉到她的视线，坦然道，“儿子已经选好了继室人选，过两天就让人去下聘。李姑娘再住在府中，有些不方便了。”

    李红樱的脸先是一白，随即想到什么，唇角微勾，低着头羞涩不已，声音细弱，“我一会儿就回去……等你上门……”

    上门后面还有两个字，如果楚云梨没听错的话，应该是提亲。

    卢玉州也站得近，自然听到了她的话，莫名其妙的抬头，“你等我做什么？我最近忙着备聘礼，大概没空去看舅舅。”

    李红樱的面色瞬间惨白，老太太眯了眯眼睛，“谁家的姑娘？你现在可是有儿子的，别娶个搅家精进来对你儿子动手。”

    卢玉州没看李红樱，只对着老太太道，“是周家的长女，今年十六，母亲可能也听说过，儿子见过她几次，觉得很有眼缘，这婚事儿子已经去找过周叔说过了，母亲以为如何？”

    老太太气得咬牙，她带李红樱住在卢家的事不是什么秘密，甚至有人看到后打听消息玩笑说家中有喜这种话她都是默认了的，有她的暗示，现在季城中基本上的人都觉得李红樱会是下一任卢家主母。

    如今卢玉州临时换人，让她的脸往哪里搁？又让李红樱如何自处？直接会影响到她以后的婚事。

    李红樱面色煞白，只觉得这屋中诸多视线不明的目光都在看她的笑话，再也待不住，起身就跑了出去。

    见状，老太太忙让身边的丫鬟去追。

    楚云梨抱着襁褓退到了角落中，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默默看戏。反正老太太也没有清场，那边的几个妇人，虽然满脸担忧，但眼中都是幸灾乐祸，尤其是赵氏，眼睛都亮了，里面有种名为野心的东西蠢蠢欲动。

    这卢家的家业落到卢玉州手中，要说没人眼红，那绝对是假话。

    老太太面色变幻，半晌道，“你长大了，也不听我的话了，我让红樱住进来这么久，用意你自然明白，既然你不答应，为何早不跟我说？”

    “本来我也觉得表妹挺好。”卢玉州也不怕这些人看，坦荡荡道，“但是我没想到，我儿子的院子居然只有一个奶娘和一个丫鬟，母亲，您难道不解释一下吗？”

    老太太狠厉的眼神瞬间就看向了角落，察觉到她凌厉的目光，楚云梨低着头，假装不知道。

    这就是事实嘛。关她什么事？

    看着那只剩一个头顶的奶娘，老太太解释道，“孩子太小，人多杂乱，再说他母亲……我怕有人趁乱动手，人手少了，想要动手也难，除非那两个下人被人收买。”

    卢玉州笑了笑，“母亲果然不愧掌家几十年，就是会说话，但儿子觉得，两个人实在太寒酸，就是堂弟他们的儿子，也不止这点人。”

    “就是两个人你那奶娘也嫌多。”老太太想起什么，“你是不是往那院中加了人，里头有个顾奶娘，今日一早就来禀告说，孩子原先的奶娘太霸道，不让她碰孩子，这还得了？我堂堂卢家的长孙，如何能让一个下人把持？”

    末了，道，“要我说，本来的这个奶娘才是有问题的，应该换了，我看顾奶娘就很好。”

    那就是胡搅蛮缠了。卢玉州转身，“既然母亲觉得顾奶娘好，孩子如何敢与您争，从今日起，顾奶娘就来伺候您。母亲年纪大了，久儿院子里的事，以后还是不劳烦您，要是累病了，可就是儿子的不是了。各位嫂嫂都散了，母亲身子虚弱，需要多休息。”

    立时就有个妇人皱眉，“玉州，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止管着卢家外面的生意，如今连内院也要把持？”

    卢玉州本来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身，认出她后，道，“三哥昨日说太累，最近就歇着吧，他的差事，四哥接了就是。”

    说话的妇人傻眼，又有个妇人喜气洋洋上前，“妾身代老爷谢过家主提携。”

    卢玉州满意的点点头，又扫到角落中的楚云梨，肃然道，“以后没事别过来打扰母亲休养。”

    楚云梨应了是，对着那边面色难看的老太太一福身，跟着卢玉州就出了门。

    两日后，卢家浩浩荡荡就去周家下了聘。下聘之后没两天，卢家老太太就病倒了。

    她是真病了，据说是气的，然后就不良于行，鼻歪眼斜，吃饭都不能嚼了。卢家内院暂时就没有人管，卢玉州自己接了过去。然后，那边和周家的亲事，定在了七月。

    要知道现在都五月了，这么急，不用说都知道是急着娶新妇进门管家的。这么多事情堆在一起，赵氏有孕的事就根本不起眼了。

    外面的事情对于小少爷看似影响不大，但其实，等着新夫人进门之后，这小少爷的地位肯定会有改变。那天当着老太太的面，卢玉州唤自己儿子久儿，他翌日就有了名，卢长久。院子也有了名，唤久院。

    府中老太太病了，后院归卢玉州自己管，久院的日子可以说是这卢府所有人中最好过，凡是衣食住行，那都是上佳的。

    楚云梨期间也去看了几次莲月，她过得不错，衣衫干净，身上没有异味，奶娘也不多话，虽然还比不上卢长久，但看起来也有些小孩子的圆润，越来越健康了。

    日子还算安宁，楚云梨本来以为应该等到新夫人进门后她的日子才会有所改变，没想到这日午后，管家突然过来找她，让她抱着孩子去前院。

    这一回卢玉州想要看儿子，居然不是在书房，而是在他外院休息的屋中。

    一进门，楚云梨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药味。

    卢玉州病了？

    “给我……看看孩子。”他的声音虚弱地从屏风后传来，管家接过襁褓抱了进去，半晌才抱出来。

    隔着屏风，看得到那后面的床上靠着一个人影，“张奶娘，如果我把孩子托付给你，你能帮我照顾好他吗？”

    托付？

    楚云梨眨眨眼，听这意思，卢玉州要死了？

    她试探着问道，“老爷病了？外面一点没听说啊。”

    如果卢玉州真要是死了，她干脆把这个孩子偷走，带着莲月去别的地方，反正陈家她已经收拾了，把两个孩子养大，张秋娘的怨气应该就差不多了吧。

    “病？”卢玉州似乎还笑了一声，带着不屑。再次问道，“你只说能不能帮我看好孩子吧。”

    如果她只是个普通奶娘，那大概不行，但是楚云梨身份不同，不行也得行啊。“能吧。”

    ※※※※※※※※※※※※※※※※※※※※

    明天中午12点见

 富贵人家的奶娘 八

    能吧。

    这不是肯定的语气。

    楚云梨本就是故意的, 在这卢家，除了卢玉州，就没有谁对这个孩子有一点点的怜惜之情, 早前他这个亲爹还在呢, 张秋娘和孩子还不是变成了两抹冤魂？

    如果卢玉州死了, 继续留在卢家，想要保住孩子的性命肯定艰难无比，只能低调下去苟延残喘罢了。

    楚云梨看着屏风后的人影, 心下猜测卢玉州到底病成了什么样？

    “我信你。”他道。

    然后就把她打发出来了。

    楚云梨站在院子外皱眉，就信她？

    她抱着孩子慢慢回院子，却在园子里遇上了扶着肚子看景的赵氏, 此时她还不只是看景，正指挥着下人填池塘。

    卢家就这一个池塘，据说是原先胡氏刚来的时候, 因为胡氏家那边水多，处处都有池塘赏荷。卢玉州特意让人给妻子挖的。

    换句话说，这池塘是打上了卢家女主人的烙印的, 如今赵氏玩笑一般就让人给填了。

    其实也就证明, 她要抹去卢家女主人的印记, 且那边的下人累的气喘吁吁还对着赵氏谄媚的笑。其中还包括那个楚云梨曾经见过的管家的媳妇。

    管家还在那边伺候卢玉州呢，他媳妇居然跑到这里来了。

    楚云梨微微眯起眼, 管家可以说是最得卢玉州信任, 几乎是贴身跟着, 如果卢玉州身体好, 他绝不会让自己媳妇干出这种事, 这和背主没区别。如今既然事情发展成这样, 那证明卢玉州的病, 真的好不了了。

    她心下思量着，转身打算离开，却不妨已经被赵氏看到，“久儿？”

    她喊的是孩子的名儿，楚云梨无奈，顿住脚步回身，屈膝，“见过二太太。”

    赵氏走近，没喊她起，伸手去摸孩子的脸，“婶娘疼你。”

    楚云梨还屈膝着，自然是退不了的，眼看着她的指甲又要掐上孩子的脸，假装站立不稳一般退了一步，赵氏的手落空，面色不悦。

    楚云梨忙再次屈膝，“小妇人没站稳，还请太太见谅。”

    闻言，赵氏面色缓和下来，嘴角甚至还带上了笑意，“奶娘是个聪明人，赶紧回吧！”

    楚云梨转身离开，什么聪明人？不过是她改了口罢了。

    二太太和太太之间，别看只是一字之差，其中相差太远了。

    太太那代表的可是当家主母！

    午后的时候，卢玉州病了的消息不止府中，就是府外，好多人都听说了。然后没多久，周家的人就上门探望，探望过后，就退了卢家的小定。

    周家居然退了亲了，不止如此，到了晚间，卢玉满去了前院，让管家把账册搬到了他的院子里。

    账册这种东西，不是心腹，那都不能看的。到了这一步，卢玉州装病的可能几乎没有，肯定是要不行了。

    楚云梨皱起眉，这卢玉州太不靠谱了，银子都不给她，就让她给养儿子，对儿子也没个安排，她拿什么养，在这小院儿中锁起来吃糠咽菜等着赵氏想起来施舍一点么？

    到了晚间，顾奶娘带着人浩浩荡荡过来，趾高气扬，蔑视着看她一眼，“太太吩咐，以后久儿少爷我来照顾，你只听命就行了。”

    如今掌家的是赵氏，楚云梨没有和她硬顶，比如赶她回去不让她进门什么的，做出这些事只会让赵氏找到由头收拾自己。

    见她沉默，顾奶娘满意了，吩咐人去各处屋中住下，还嫌弃屋中摆设不好，把正房中的好瓷器都搬去了她的厢房，最让楚云梨接受不了的是，那熏香，被她给点上了。

    如果卢玉州死了，这家肯定不能待了。

    好在顾奶娘夜里不想照顾孩子，她那边屋子收拾好后，就洗洗睡了，还说明日要把院子里的花草换了。

    现在院子里的花草，那都是卢玉州亲手指挥着让人布置的，还花了他半日时间。如果不是顾奶娘得了确切的消息，肯定是不敢动这花草的。

    夜里，楚云梨包好了孩子，悄摸的出了房门，避开院子门口打盹的婆子，一路上摸去了外院。

    这卢家各处偏门都有人把守，夜里也有人守夜，相对的，府中就比较宽松，除了各个院子门口守门的人，基本上没有守卫巡视。

    她一路上挺顺利，到了白日见过卢玉州的院子外，发现门口居然有守卫，且还精神着，又看到管家从屋中出来，她忙避到了假山后，就听管家吩咐道，“打好了精神，别让人进来。”

    楚云梨皱起眉，听到管家走了，这才抬头往那边看，想要直接进去是不成的，眼神在院墙上扫视一圈，除了有一处里头有树枝探出来，其余地方光溜溜的。

    她抱着孩子，想要翻进去倒是可能，但就怕摔着了孩子。想了想，掉头摸去了花房，各处园子里都有，这个是给打理花草的人放工具的，成功找到了梯子，扛着放到了院墙上，翻身进去。

    推开白日卢玉州的房门，一眼就看到了管家，他正在软榻上整理盖在身上的被子，看样子还要睡在这里守夜，看到她进门，先是惊讶，然后张嘴就要喊，楚云梨眼疾手快，拎起边上的花瓶对着他的头狠狠砸下。

    管家头一歪，晕了过去。

    好在屋中就他一个人，楚云梨拿着烛火绕进了屏风，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卢玉州，面色苍白，眼窝青黑，嘴唇都是黑的，也难怪白日里他听到自己问他是不是病了会嘲讽的笑呢，这分明就是中毒嘛。

    听到动静，卢玉州虚弱的睁开眼睛，看到是她，眼神惊讶，“你怎么来了？”声音虚弱无比，几乎听不见一般。

    要赡养费！

    楚云梨靠近，顺手摸上了他的脉，反问，“你不给我银子，我拿什么给你养儿子？”

    要是能救，还是救了的好，有卢玉州在，哪怕戒备她，但是衣食住行不会亏待两个孩子，她养孩子也会轻松许多。要不然，照赵氏这种法子，她根本不能留在卢家。

    卢玉州不妨她伸手就摸自己的手，刚想要避，就看到她娴熟的把脉动作，先是一喜，然后又叹一声，头颓然的倒了回去，“没救，都说毒…太烈，救不了。”那股好不容易聚起的精神气一消，人就越发虚弱。

    楚云梨把怀中的孩子放在他肚子上，嘱咐，“看着你儿子，我去拿银针。”

    然后飞快绕出屏风，又听到轻微的开关门的声音，之后轻盈的脚步声远去。

    卢玉州挣扎着坐起，看着肚子上睡熟了的儿子，突然想起当初她拎着香炉放到自己面前的情形，熏香可不常见，一般下人能点那是绝不会放过的，她倒是不一样，似乎早就笃定熏香有问题一般。

    他闭上眼，那时候不觉得，只以为她对孩子谨慎，但有些莽撞，如今仔细回想，这似乎挺矛盾。心底不由得生出了一丝期待，或许，她真是个大夫？

    半刻钟后，楚云梨去而复返。

    卢玉州还保持着半坐的动作，楚云梨近前，把孩子抱了放到床里侧。“躺下。”

    声音低，但却带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卢玉州躺在床上，身上只着内衫，看着她专注的神情，有些恍惚，方才他听到管家吩咐护卫，只觉得无比焦躁，心底越来越沉，他觉得自己很可能要默默地死在这个屋中了。

    谁知转头就看到了她抱着孩子绕过屏风进来。

    那一瞬间的他心里很是惊喜，哪怕在死前见见自己最亲近的人也是好的。

    楚云梨去拿银针，他看着在自己膝上浅浅呼吸的孩子，一瞬间心情激荡，如果他死了，这将是他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血脉。以前这个孩子对他来说是长子，现在，这孩子在他心里的地位似乎有些不同了。其实，他心里有想过，这位奶娘兴许不再回来的可能。

    身上传来阵阵麻痒，疼痛似乎有所减缓，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听到有水滴滴在碗中的声音。侧头一看，只见指尖处流出了浓黑的血滴。心底顿时生出无限希望，“我……还能好么？”

    楚云梨看他一眼，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神，手上动作不慢，道，“且活着吧，你是不知道，今天请安回去的时候，二太太找人填池塘，午后的时候顾奶娘带着人去了久院，说是太太吩咐，还把小少爷的屋子都收拾了一遍，点了熏香。”顿了顿，她强调道，“就是原来我拿过来给你找大夫看的那熏香！”

    卢玉州的眼神随着她说的话越来越狠，听到熏香时，眼神已然成了墨黑。

    “手别抖。”就听她道，“你躺在这里，只能白白看着，等好起来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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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点见。

 富贵人家的奶娘 九

    足足放了半碗血, 卢玉州面色都变成了苍白，眼窝的青黑都淡了些，楚云梨才给他止了血包扎起来, “你还得喝药。但是凭我自己很难, 我还要照顾小的。”

    毒血放出, 卢玉州觉得自己似乎轻松了些，看了看外面，“管家呢？”

    楚云梨冷笑, “还管家呢，我都看到他媳妇指挥下人填池塘了。”

    见她这样，卢玉州无奈, “我意思是这么半天他怎么没进来？”

    “被我打晕了。”楚云梨摊手。

    闻言，卢玉州嘴角微勾，“你去马房, 找一个叫鱼叔的，让他去买药回来。之后……他会想办法给我喝的。”

    楚云梨点头，“晚上我还来, 你这个得连续半个月。”

    “辛苦你了。”卢玉州认真道。

    楚云梨摆摆手, 抱着孩子出门, 想起什么，“对了, 你要是有办法, 把那顾奶娘弄走吧, 不是我说, 她对你儿子真没什么好心思。”

    不过他人躺在床上, 边上还是管家守着, 楚云梨对他, 真没抱什么希望。

    回到院子里时，外头天色已经蒙蒙亮了，孩子又醒了，她把孩子喂了，又给换了尿布，总算是可以睡了。

    谁知刚闭上眼睛，顾奶娘就推门进来了，“太太有令，让你带着小少爷去给她请安。”

    楚云梨睁开眼睛，心下一转，“小少爷得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太太。”

    顾奶娘不耐烦，“昨天不是好好的，怎么就病了？”

    “前天就病了的。”楚云梨坦然道，“昨天你来，你也没看他啊。”

    如今赵氏有孕，有孕之人最是不能生病，她是不可能见一个得了风寒的孩子的。果然，顾奶娘闻言，皱眉道，“明明是昨夜才着了凉，胡说八道什么？”

    她昨天来的，但却不知道孩子病了，这会儿这么说。还是怕赵氏追究，楚云梨应了。

    顾奶娘飞快出门，“那我去禀告太太，找个大夫进来。”

    等人走了，楚云梨重新闭上眼睛打算睡一会儿，半梦半醒就要睡着了，门再次被人推开。

    她睁开眼睛，进来的是个身着粉色衣衫的年轻妇人，她来了这么久都没在府中见过她，并且张秋娘的记忆中，也没有见过这个人，不过上辈子她大部分的时间都困在这小院，去老太太那里请安也不敢抬头，府中的各位太太她都认不全。

    但是呢，张秋娘和楚云梨都去康合院请安过，确定没有见到过她，那证明她应该不是当家太太，兴许……是个妾室。

    这个时候能在府中任意动作的，应该是卢玉满的妾室。

    想到这些，楚云梨戒备起来，“你是谁？”

    进来的女子长相柔美，动作娇柔，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身上带着一股风尘气，自顾自走到椅子上坐了。

    把玩着指甲，笑吟吟道，“说起来我们还是亲人，你这活计，还是我帮你找的。”

    亲人？

    电光火石间，楚云梨想起来一个人，问，“陈家的？”

    陈小小一愣，“也就你还想的起我。其他人，都是要好处的时候想得到我，大哥和爹这个月没有来找我，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被揍的下不来床，出村都是不行，更别提坐一日马车到这里来了。

    “你找我什么事？”楚云梨问，“就为了这个吗？”

    陈小小摇头，“顺便问问，我找你有正事。”她坐直了些，“我听说府中接过来一个小孩子，那是你女儿吗？”

    楚云梨眯着眼睛，问，“你想说什么？”

    “那是我陈家血脉，我自然不会干看着。但是如今大房没落，想要保住她的命有些难，昨夜我去求了半天，太太松了口，只有这孩子没了，你就能抱着她回家去。”

    楚云梨扬眉，“你是二房的妾室！”

    “是。”陈小小点头，“当初大房的这奶娘，还是我让你来的。你本来就应该是二房的人，要听太太的吩咐。”

    楚云梨一点不信她，上辈子张秋娘至死都不知道这府中还有个陈家的人，“给我几天时间，孩子没得太快会惹人怀疑。”

    陈小小笑了，“再过几天，等老爷没了，这孩子要是死了，难道还有人帮他讨公道不成？”

    语气平淡，但却是实话。楚云梨垂下眼，就听她继续道，“一会儿大夫来了，你把他开的药方熬了给孩子吃了就行，自然无声无息也不会惹人怀疑。这可是我早就给你想好的退路。”

    那上辈子孩子死了，怎么张秋娘也被杖毙了呢？

    她站起身，走到楚云梨身前，弯腰凑近她耳边，“嫂嫂，只要此事了了，太太允诺，给陈家五十两银子。”

    她身上香味太浓，楚云梨结实地打了个喷嚏，陈小小有些怒，“你最好老实些，要不然我让我大哥休了你。”

    说的你大哥跟个香饽饽一样，难道我还要贴他不成？

    楚云梨垂下眼，陈小小见她乖巧，再次嘱咐，“我的话都记住了啊！”

    说完，转身出门。

    再想要睡，是睡不成了，因为顾奶娘带着大夫进门来了，给孩子把脉后，道，“风寒入体，五脏虚弱，听天由命吧。”

    这还找了个假大夫来。

    楚云梨摸了摸孩子的脉，明明好好的，一点毛病没有，最是康健不过的脉象，本来她还想着伪装一下呢，就说孩子流鼻涕咳嗽，反正也没有人知道，脉相也不太看得出，现在看来倒是不用费心了。

    大夫走后留下来两包药，楚云梨打开看了看，也确实是让孩子虚弱致死的东西，没想到赵氏夫妻这样狠辣。

    她装模作样熬了，不过却没喝，一直给它熬干了，熬得屋子内外都是药味。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发现，就是给她送的饭菜都多了些药味。

    她喝药，孩子喝奶，一样中毒。

    搞得她饭都没得吃，就吃了两块点心，到了半夜，她又抱着孩子再次翻墙，卢玉州早已等着了。

    楚云梨给他扎银针，愤愤道 ，“给孩子喝药就算了，连我的饭菜里面都有毒，一整天就吃了几块点心。”

    “现在知道我的重要了。”卢玉州居然还有心情玩笑。

    他确实高兴，任谁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之后又有转机都会很高兴，“你快点把我治好，之后我专门给你拨个厨子。”

    这个可以有，楚云梨想了想，提议道，“奶娘的饭菜不能有盐，其实稍微有点儿不要紧。”

    “好。”卢玉州笑了，“按你的食谱来。”

    楚云梨也没多想，她可是救了他的命，提些要求完全可以。

    久院中赵氏大概觉得已经安排好了，还有顾奶娘看着，大概赵氏已经漏了口风给她，反正无论白天黑夜，顾奶娘都是不照顾孩子的，除了睡觉就在各处聊天说话。当然了，她如今在久院地位超然，底下的丫鬟婆子都捧着她，包括那个绿兰。

    楚云梨还抽空悄悄跑去看了看莲月，她那边还好，一切正常。

    就这么过去了四天，卢玉州已经可以下床，面色也好看了许多。

    这一日午后，楚云梨在软榻上假寐，最近她天天夜里不得睡觉，白日就感觉睡不够一般，整天足不出户陪着孩子睡。

    门砰一声被推开，顾奶娘笑着进来，“快点的，太太让你抱着小少爷过去。”

    楚云梨皱皱眉，“你知道因为什么吗？”

    顾奶娘走到床前，探头去看孩子，楚云梨飞快起身几步掠了过去，挤开她把孩子抱在自己手中。

    “这么紧张，搞得跟你自己的一样。”顾奶娘嗤笑，扫了一眼襁褓中孩子圆润的脸，“当然是因为你不老实啊！让你给孩子喝药，为何没有给？”

    楚云梨皱皱眉，“你也是有孩子的人！”

    有奶的女人，都是生养过的。

    顾奶娘讶然，“但是别人的性命哪有自己重要？你快点儿的吧！”

    说完转身出门，楚云梨把孩子尿布换过，跟着她去了康合院，虽然老太太卧病在床，但赵氏现在还是每日都过来。

    其他的夫人也都过来了，热闹的情景仿佛老太太原来坐在上首一般，当然了，老太太现在起不来，还在里边躺着，现在坐在那位置的，是赵氏，众人奉承的也是她。

    楚云梨抱着屈膝，赵氏冷眼看着，并不叫起，好半晌，才对着众人道，“大家都回吧！我要好好嘱咐一下这个奶娘。”

    底下坐着的人鱼贯而出。

    赵氏甚至还让屋子伺候的人都退了下去，然后扶着腰起身，走到她面前，弯腰去看孩子，沉声道，“每次我看到他，都想要把他掐死。”

    楚云梨手一紧，不由得退了一步，离她远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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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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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贵人家的奶娘 十

    见她一脸戒备的后退, 赵氏越逼越近，狞笑着道，“把孩子给我。”

    楚云梨再退, 后背碰到了墙壁, 她的手飞快往腰上一抹, 指尖多了一根银针，要是退无可退，这针, 肯定要扎上去了。

    赵氏又上前一步，门口的帘子唰一声被人掀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出现在门口, 看到楚云梨抱着襁褓好好的，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大踏步上前，欠身道, “二太太，老爷有命，想要见小少爷。”

    “老爷？”赵氏疑惑, 随即冷笑, “你莫不是诓我, 卢玉州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想要见儿子？最后一面吧？”

    说完, 哈哈大笑起来。

    这有点太得意了。

    中年汉子伸手一引, “张奶娘, 请吧。”

    能够不暴露自己自然是好, 楚云梨早已经在赵氏得意忘形的时候挤出了角落, 听了他的话后, 转身就走。

    赵氏居然也没追，应该是真以为卢玉州要死了，她和孩子早晚随她捏揉搓扁。

    出了康合院，楚云梨看了看身旁的男人，问，“你是谁？”

    “小人贡三，奉主子的命出去看隔壁县城的铺子了，今日才从外面回来，回来才得知，短短时日内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我还听说，是你救了主子的命。”他顿了顿，隐晦的打量了一番，“你会医术？”

    楚云梨当然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碰巧知道而已。”

    两人一路疾行，到了外院卢玉州的院子，进门后他才低声道，“其实，老爷会无力反抗，皆是因为我们都不在……你救了老爷，就是救了我们，往后要是有吩咐，只要不违背主子的意思，我都愿意帮忙。”

    他说得也没错，如果他们真是卢玉州的心腹，主子死了，他们这些为他办事的人，也肯定不得善终。

    楚云梨抱着孩子进了屋，卢玉州面色苍白担忧地问，“她有没有为难你们？”

    楚云梨轻哼一声， “何止为难，她还想要伸手掐死你儿子。讲真，换一个奶娘的话，你们父子两人……”

    “多谢！”卢玉州语气认真。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你不是好了吗？何时解决他们，也让我过几天舒坦的日子。”

    “很快！”卢玉州眼神沉沉，“以前是我手软，顾念亲情和兄弟情分，没想到倒养大了他们的心思。既然他们先无情，就别怪我无义！你先回去吧，无论谁叫你都别出来。”

    楚云梨很听话，有人帮她收拾仇人，她自然乐得轻松，这么多天憋屈够了。

    回到院子里时，顾奶娘正带着人收拾院子内外，看到她进门，“这么快就回来了？”

    被赵氏为难半天，还跑了一趟外院，一个时辰都过去了。哪里快了？

    楚云梨没理会她，直接进门，把门栓上，有些担忧莲月。

    就怕卢玉州那边没想到她，然后赵氏跑去拿捏住就就麻烦了，想了想，干脆打开门过去把孩子接过来，听卢玉州那话的意思，下午府中会有大动作来着。

    刚打开门，就看到院子门口进来一个奶娘，手中抱着孩子。正是最开始卢玉州吩咐来照顾莲月的那个，楚云梨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奶娘直接进门，“老爷吩咐奴婢把孩子给你送回来。还让奴婢听你的吩咐。”

    虽然外头的顾奶娘看不上楚云梨，但在这位奶娘眼中，照顾小少爷的张奶娘很是了不得，累得老爷专门找她来帮奶娘照顾孩子，可见这奶娘的身份不一般。

    楚云梨接过莲月，仔细查看一番，发现照顾得挺好，认真道谢，又道，“那把门关上。”

    外面的顾奶娘见状，跑过来推门，眼看着门打不开，就在外面使劲敲，“张奶娘，你这是要对小少爷做什么？开门让我进去看看，再不开我可要砸门了啊。”

    话音刚落，院子门口就来了一群人，都是身强力壮的大汉，把院子里的所有人都捆了。也过来敲门，楚云梨过去打开，那大汉查看了一下屋中情形，带着顾奶娘他们走了，包括绿兰，那丫头见两位奶娘没事，忙大呼，“张奶娘救我。”

    “你们放开我，我是照顾奶娘的丫头……”

    声音渐渐地远去，院子里瞬间就空了下来。

    “这是做什么呀？”奶娘战战兢兢的问。

    “应该没事。”楚云梨坦然，她们俩和孩子肯定没事。

    有事儿的是别人。

    到了晚上，院子里又来了些伺候的人，都是生面孔。且已经有消息传出，二老爷卢玉满和其夫人丧心病狂，出手毒害嫡母，害得卢家老太太卧床不起，且再也不能痊愈，简直恶毒。卢家老爷卢玉州大义灭亲，将其夫妻两扭送县衙，求知县大人明查。

    早前卢玉州病重，府中变天了一般，如今二房夫妻瞬间就被下了大狱，底下的人也就老实了，不止如此，当天夜里卢玉州就叫来了人牙子，将府中大半的下人发卖。

    如顾奶娘和贴身伺候二房的那些人，全部一个不留。里头许多都是伺候了卢家多年的老人，前院哭嚎一片，许多人跪在卢玉州面前求其留下自己继续效忠，但卢家老爷苍白的面容上丝毫不变，真正的铁石心肠。

    整个卢府，下人几乎换了一遍，翌日早上楚云梨再出院子时，只觉得空气都清新了许多。老太太经过昨天那么大动静，今日早上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没了。

    卢家大变之后，就是丧事。前院设了灵堂，整个府中都挂起了白幡。

    小少爷身为卢府长孙，是要去前院守灵的，尤其卢玉州还要忙生意和接待客人，二房又被他告进了大狱，灵堂前只剩下那些堂兄弟的家眷和孩子，看起来有些凄凉。

    当然了，卢玉州也不管凄凉不凄凉的，狱中的卢玉满想要出来给母亲守灵都被他拒绝了。

    至于楚云梨，跪了半日之后，就被卢玉州赶回了院子，又言他夜里梦到老太太给他托梦，让他尽快将老太太下葬，于是，两日后，老太太就被抬去了卢家族地和卢老爷葬在了一起。

    老太太下葬之后，整个卢府还是一片素色，凡是颜色鲜艳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府中下人无论男女全部着青色的衣衫，以示哀思。

    且卢玉州自己表示三年之内不会再娶亲，还筎素半年为老太太祈福，办丧事时还悲伤过度，几次脚下踉跄差点晕厥，本来对卢玉州这么快将老太太下葬的人此时也没话说了。

    自从二房夫妻入狱，楚云梨的日子就好过了，不过老太太没了，她跑去跪了几天灵堂，回来之后，歇了几天才缓过来，期间还要抽空去帮卢玉州清毒，看起来清闲，其实有点忙。而此时，她看着面前的小丫头，“你说谁要见我？”

    小丫头低着头，“是媚姨娘，本来奴婢说你不见人的，但是她说，你要是知道她来了，肯定会见她。”

    楚云梨心下有了猜测，“让她进来。”反正如果不是，再轰出去就是。

    进来的人果然是陈小小，一身素衣的她，形销骨立，面上憔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容色不见退步，反倒更甚几分，进门后挥退了丫头，比她更像是这屋中的人，还转身关了门。回过身对她一笑，“嫂嫂，你可真让人意外，你是怎么知道老爷的病会好起来的？”

    我当然知道，那就是我治的。

    这种话楚云梨自然不会说，只问，“听说你找我？”

    “对，我找你有事。”陈小小走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想要留下来。”

    这个答案很让人意外，楚云梨，本来还以为她是来找问救卢玉满的办法，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卢玉满下了大狱，罪名是对老太太下毒，如今老太太都已经下葬了，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了，也就是说，他们夫妻哪怕不用死，这辈子都没有出狱的可能。陈小小身为卢玉满的妾室，能够全身而退离开卢家已经是好运道，没想到她还想留下来。

    “你想怎么留下来？”楚云梨试探着问道。

    陈小小媚眼一扫，眼神中颇有深意，“你说呢？”

    “自从太太没了，老爷身边似乎就得两个丫头，前几天还都发卖了去，她们……自然是比不上我得男人的心的。”她笑了笑，想起什么，“嫂嫂，若是你帮了我，我教你几招，保证大哥哪怕和分开，也指定念着你的好。”

    学了媚术去勾住陈大福那个胖子的心？

    想到那种情形，楚云梨暗暗抖了抖，手臂上鸡皮疙瘩冒了一堆，面上正色起来，“有件事情可能你不知道。”

    这意思是要拒绝？

    陈小小惊讶，“不用你刻意帮，只需要下一次老爷想见小少爷的时候，你让我把孩子抱过去，事情就成了，不为难你。你要是这也不答应，大哥那边，我只要说你不守妇道，你说他会怎么对你？”

    果然狠毒，当下这样的大环境下，对常年分开的夫妻俩一边说对方有了外心，再是老实的人心里都不免泛起了嘀咕。照陈大福的性子，张秋娘一顿毒打免不了的。

    如果此时这里还是张秋娘，只怕早已经怕得不行了。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楚云梨好笑的看着她，“我和你大哥，已经和离了，所以，你想教我的东西，我可能用不上，我既然已经与他和离，我和你本就算不上熟悉，如今更是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又为何要帮你？”

    顿了顿，她扬声吩咐道，“去告诉老爷，就说二太太院子里的丫头跑来找我求助，想要给老爷自荐枕席。”

    然后就听到外面有脚步声飞快远去，陈小小站起，满脸怒色，“你怎么敢？”

    楚云梨摊手，“我有什么不敢的？”

    陈小小既然能保证见卢玉州一次事情就能成，那证明她有些特别的手段，她和陈家可是有仇的，这姑娘虽然被陈家卖了，但从她还愿意给嫂子找活计，还愿意帮陈家赚银子来看，她对陈家感情很深，以后也定然会继续帮忙。

    上辈子的事实如何且不提，就拿现在来说，四舍五入一下，陈小小也是她的仇人了。这样的人，楚云梨又怎会帮她站在高处？帮着她得了身份地位以后好对付自己么？

    她还没那么蠢。

    卢玉州来得很快，看到屋中陈小小的模样，无视她抛出的媚眼，脸黑沉沉的，“来人，叫来人牙子，把二老爷院子里的妾室和通房都发卖了。”

    立时就有婆子来拉陈小小，她忙喊，“老爷，我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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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贵人家的奶娘 十一

    卢玉州不理会, 婆子看了他的面色后，一点不敢停顿，直接就要拉着人出去, 另一个机灵些的还伸手去捂住了陈小小的嘴。

    陈小小不依不饶, 怨毒的目光一直盯着楚云梨, “我有话说……”

    她这样怨恨，卢玉州摆摆手，婆子退开。

    本来已经被拉到了门口的陈小小瞬间就扑了回来, 趴到了他的面前，“老爷，张奶娘是我嫂嫂, 她是我奉二太太的命后找了我大哥送来的，她是二房的人，她对小少爷不会有好心的。还有, 她很脏很懒，是我大哥买回来的，而且她还和我大哥和离了, 到了卢家后和离的, 抱的什么心思没人知道……”

    卢玉州皱眉, “还有吗？”

    见他皱眉，陈小小以为他听进去了, 一脸娇羞, 声音温柔如水, , “妾身以前就听说过您的名声, 一直心中仰慕, 只是阴错阳差去了二房, 当初也只是想要离您更近一些，如今……您能不能给妾身一个伺候您的机会？”

    她满眼都是爱慕，瘦弱的身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看起来无比可怜，弱不胜衣，看得人想要伸手拉起她。

    楚云梨抱臂看着，有些好笑。

    卢玉州身为卢家当家人，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又怎会要她一个从青楼中出来的姑娘？最主要的是陈小小是卢玉满的妾室，睡了她，只是外人不知便罢，若是知道，人家该以为卢玉州为了一个女人陷害弟弟了。再说，这陈小小一不是完璧，二也不是什么绝色美人。

    卢玉州又不是那等见了美色不管不顾的。只见他皱眉，立时严词拒绝，“不能!”

    又问 ，“关于你……张奶娘，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陈小小瞬间就明白了，他对自己没那意思，学了几年的眉高眼低，知道这时候不该纠缠，于是抬眼看向楚云梨，见她姿态悠然，一点都不害怕，嘴角冷笑，“前几日我奉二太太之命，让我嫂嫂把小少爷害死，之后我就说服二太太把女儿还给她，她也答应了的，只是您好得太快，她没来得及动手。若说妾身对卢家放不下的话，我嫂嫂她就是见钱眼开，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小人，这样的人……她对小少爷不会有什么好心的。”

    卢玉州隐隐不耐烦，问，“就这些？”

    “这些还不够？”陈小小看着楚云梨，“您最好还是送她回去，她不过是觉得到了卢家有了靠山，才敢与我大哥和离，这样不守妇道的女人，就该让我大哥好好教训。”

    楚云梨不忍直视，别开了眼。

    就听边上的卢玉州笑问，“张奶娘，你说此事怎么办？”

    楚云梨扬眉，“老爷心中有数，小妇人不敢胡说。”

    卢玉州笑了笑，看向地上趴出一道优美弧度的陈小小，“你很好！”

    陈小小一喜。就听他继续道，“本来我打算把你丢回春晖楼就算了，既然你这么急着找死……给我拖出去打，五十板，打完了和二房的那些一起卖掉。”

    临被拖出去前，陈小小大惊之下大喊，“老爷……妾身不明白。”

    婆子飞快把她拖到了外面的地上，卢玉州闲闲过去，弯腰蹲下，“因为……张奶娘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既然你恨她，到时候还要给她找麻烦，我还要腾出手来收拾你，既然如此，我又怎会让你继续留在世上？”

    “你们……”陈小小惊得连身上的疼痛都忘记了，不过下一瞬又是两板子落在身上，她瞬间回神，“奸夫淫妇！”

    卢玉州冷笑，“你看，你心里龌龊，所以你觉得我们的关系也龌龊，你这样的人，就只配去肮脏龌龊的地方待着。”

    说完起身进门，看到软榻上的楚云梨，“我不会留她性命的，你尽可放心。”

    楚云梨含笑道，“多谢老爷。”

    卢玉州看着她半晌，“只是我没想到你居然和离了。”

    他眼神深邃，楚云梨想到什么，惊讶问，“你不会是想要给你儿子重新找奶娘吧？”

    “不会，你救了我，尽可以留在卢家……一辈子。只要卢家在，就有你的饭吃。”他语气认真。

    楚云梨笑了一声，“那你可得好好活着，我不信要是你死了或者失势了我还能留在这儿。”

    卢玉州也不生气，甚至还笑了笑，“好。”

    好什么？

    没头没尾的，再想要问时 ，他已经转身出去了，顺便带走了在外面已经打完了板子的陈小小。

    那边二老爷的判决还没下来，这边他已经卖了二房的妾，只有一位苏姨娘因为是良妾，被放归苏家。

    这段时间以来，府中人心惶惶，自从赵氏下狱，老太太下葬之后，府中其他各房的夫人无所适从，找不着地方请安，有的甚至还跑来找楚云梨，美名其曰看望小少爷。

    谁知道她们什么心思，楚云梨自然是都不见的。

    楚云梨再得看重，那也只是一个奶娘，不过是一个下人而已，而众位夫人再不得看重，那也是卢家的主子，卢玉州整日繁忙，这些夫人不好拿这些事烦他，于是暗暗记了一笔，只等着有机会告状，或者是等以后的当家主母进门之后，这位奶娘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只是遗憾，卢玉州曾经当着众人的面承诺过，三年之内不娶新人，可有得等了。

    不过又想，三年也很快。

    但是各家夫人没有等到三年，老太太头七刚过没两天，卢玉州就找来了全家人，分家！

    父母在不分家。老太太在的时候是这个家的长嫂，那时候没分，但如今老太太没了，卢玉州和这些堂伯伯和堂兄弟又远了一成，分家很正常。

    无论众人愿意或者不愿意，反正家是分了，各家基本上都分到了一个小院，纷纷搬出了卢府。

    如此一来，府中就更清净了，府中经过几次大变，能留下来的人都是聪明人，看到卢玉州对待久院不同寻常的态度，再加上如今除了主院，也就是久院算是正经主子，所以，凡是久院的事，都没有人敢怠慢。相对的，楚云梨的日子就好过了起来。

    值得一提的是，卢玉州似乎忘记了把莲月抱走，一直留在久院中，楚云梨也乐得不提醒他。她私以为，什么都不如性命重要，救他一命，换得母女团聚，这笔买卖双赢。

    楚云梨最近日子过得惬意，虽然府中人吃素，但因为她要奶孩子，她和那个照顾莲月的李奶娘两人的伙食并没有变化，且卢玉州说话算话，让厨子加了一丢丢的盐。厨子也换过了，比原来好吃不少。

    这一日午后，阳光灿烂，楚云梨正带着李奶娘带着孩子在园子里转悠，就看到一个身着素衣的年轻男子穿花拂柳而来。

    长相——秀美，是真秀气，眉眼如画一般，唇色红润，边上的李奶娘低声道，“这位是三爷。”

    楚云梨瞬间恍然，早前老太太没了的时候，她就猜到这位三爷应该会回来，只是后来老太太下葬太快，根本就没等他，没想到现在赶回来了。

    几句话间人已经到了近前，楚云梨抱着孩子屈膝，“小少爷见过三叔。”

    卢玉昌顿住脚步，“你就是照顾久儿的张奶娘？”

    “是。”楚云梨应声，她的名声应该没那么大吧？

    他也就问了这么一句，抬步就走了。

    翌日，县衙开堂审理卢玉满毒害其母一案，他身边的随从去医馆买下毒药，医馆那边的伙计是他随从的小舅子，此时作证，言他姐夫买药去是奉了主子的命令，因为他好多次都不忿老太太扶持卢玉州，特意给老太太买的毒药。

    有这两人作证，卢玉满辩解都不能，只说没有给母亲下药。但当知县大人问及其药物所在地时，他又说不出，只说是底下人陷害。

    他自然是说不出的，因为那些药，确实是被他喂给了卢玉州。

    不承认毒害母亲，就得承认毒害兄长。其实哪个都差不多。

    卢玉满当即就被判了绞刑，其妻子赵氏因其身怀有孕，律法无情，但孩子无辜，特赦其生下孩子后发配两千里。

    卢玉满彻底完了。

    楚云梨对于这案子的结果还是有些在意的，见事情发展成这样，便彻底不管了。卢玉昌虽然回来了，但似乎就是回来守孝的，整日在院子里苦读。

    本来她以为自己的日子终于能悠闲了，没想到半个月后，底下有丫头来禀告，“张奶娘，偏门那里有人自称是您家人，想要见您。”

    所以，这一次来的人是张家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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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贵人家的奶娘 十二

    楚云梨走在园子里, 路上的下人都会避让一二，都知道她在府中地位超然，到了偏门的时候, 张家的人甚至还有凳子坐着等。

    来的是三个人, 为首的人一身横肉, 满脸络腮胡，眼神很凶，正是张父。他常年杀猪, 身上自带一股煞气，守门的婆子都只和张母拉家常，不敢和他多说。

    张母也胖, 笑容满面的，看起来挺好相处，两人身旁还有个十三四岁大的姑娘家, 身形圆润，低着头做羞涩状。

    她都走到几人面前了，张父满脸不耐烦的越过她看向她身后, “怎么还不来？”

    他的声音吸引了那边和张母拉家常的婆子, 抬起头就看到了楚云梨, 忙笑道，“张奶娘, 他们说是你爹娘, 我就先让他们进来先喝杯茶。”

    他们的手边都有一个茶杯, 楚云梨心下感慨, 果然是身份不同, 待遇不同。当初陈大福来找她, 就在外头等着, 门口的婆子跟看不见他们一般。

    楚云梨抬步出门，“我们出去说。”

    还是上一次她暴揍陈大福的巷子里，楚云梨抱臂，问，“你们找我有事？”

    张父皱起眉，“你这是什么态度？来了县城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捎回去，我们难道还不能来找你了？”

    这不知道他们性格，楚云梨不知道怎么对待，反正在张秋娘的心中，对于张家父母是有些怨气的，但也没想过要报复他们。这也是楚云梨不去找张家的原因。

    如果他们不找来，楚云梨兴许一辈子都不会回去找他们。

    楚云梨点头，“我过的挺好的。没捎消息回去是因为不方便，我是做奶娘，小少爷身边离不得人，比如这会儿，我出来见你们，那孩子也是托付给别人帮着看的，如果孩子万一出了事儿，那都是我的问题。是要被罚的，至于怎么罚全在主子一念之间。前几天还有人被杖毙了，那可是活活打死。”

    她话落，张家几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那如果是小丫头呢？”问话的，是张秋娘的妹妹张冬娘，一脸的害怕，捏着张母的衣摆，“娘，带我回去吧。”

    张母瞪她一眼，“没出息的。你能是一般丫头吗？这不是还有你姐姐照顾你嘛。”

    楚云梨眼皮跳了跳，所以他们俩的意思是，要把这小姑娘送来给卢家做丫头？

    还有，不是一般丫头……

    丫头就是丫头，还能是什么丫头？

    张父瞪了母女俩一眼，开口道，“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看看你。再有就是，听说你跑回陈家去和离了？还打了他们一顿？”

    “对，和离了。”楚云梨正色道，“我来的时候说好了，我在这里拿月钱回去，他们帮我养好女儿，结果一个月不到女儿已经不见了，他们说不清去处，我怀疑女儿已经被他们陈家卖掉了。反正也不是第一回，那陈小小……”

    “胡说八道。”张父斥责道，“我去问过了，他们说是被人偷了。”

    “这话您信？”楚云梨反问，“要是个儿子被人偷了还差不多，一个丫头，没有奶水养得面黄肌瘦的。人家偷去做什么？”

    张父哑然，一个丫头片子，还是刚满月的那种，那真是丢在路上都没有人捡的。

    张母小声反驳，“但人牙子也不会买这种小的。”

    闻言，楚云梨有些不耐烦了，“反正归根结底，女儿被他们弄丢了。证明他们对孩子不上心，要是真认真看着，孩子又怎么会丢？”

    张母见她语气不好，也有些生气，“孩子以后还能有，那孩子身子弱得不行，我都看过了的，说不准根本就养不活。为了个半死不活的孩子，你就要离开陈家，那你往后的日子怎么过？死了都没地儿埋！”

    活人都顾不过来，还顾着死了以后 !

    楚云梨不以为然，“所以你们今天来见我，就是为了问我这个吗？”

    “和离不能算数，你问了谁了呀你就和离，这事情我不答应。”张父肃然道，“过几天，你捎个消息回陈家去，最好是带上点银子，现在陈家的日子很难，你爹和大福都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小福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全靠你婆婆一个人撑着，昨天都累病了，还是陈家隔壁的邻居去找了我们。”

    楚云梨直接问，“所以你们让我回去照顾他们一家人？我那么像无怨无悔的冤大头？”

    “你是陈家的人！”张父肃然道，他本就满身横肉，瞪着眼睛的时候很是骇人。

    “我不是。”楚云梨认真看着他，“一嫁从父，再嫁随心，你们收了一回聘礼，现在管不着我了。”

    张母听不得说她收了聘礼这话，她是真没有收，闻言忍不住反驳，“那点东西算什么聘礼？”

    楚云梨冷笑，“你们聘礼都不收就把女儿嫁了，现在来怪我？反正陈家我不会再回，要是真想赔他们家一个媳妇，自己想办法。”

    张父怒了，抬手作势要打，“你个死丫头！”

    楚云梨伸手拦住，“你不用试，陈家那些人，还真就是我打的，你要是想找不自在，我也奉陪。”

    张母忙上去拉开父女两人，“这是做什么，还在外面呢，小心让人看了笑话。”又语重心长劝楚云梨，“陈家那边呢，你就是厌恶不想回，也别撕破脸啊，把月钱多少分一些拿回去，要不然村里人都说送你出来做奶娘你就跑了，不守妇道什么的，这些话实在太难听，对你妹妹的婚事也不好……”

    她顿了顿，“你不想和陈家来往，我也不逼你，但是你妹妹不能回去了，实在没有个好名声，还怎么找婆家？听说你现在是卢家小少爷的奶娘，能不能把你妹妹也带着？包吃住，一年四节还有衣裳，还能拿些月钱，其实很不错。以后……要是被主子看上了，还能有些运道。”

    她瞪了一眼张冬娘，撇开她拉着楚云梨走了几步，压低声音，“听娘的，你一个残花败柳，人家主子喜欢的也是你的颜色，不会让你生下孩子的。但是你妹妹不同，她没嫁人，要和你长得像，她要是有了孩子过得好，你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差的。以后还能拉拔下你的哥哥弟弟。”

    说了这么多，最后这段话才是最要紧的。所以连张秋娘的父母都认为，她不是单纯的奶娘。

    楚云梨心里隐隐叹气，果然无论到了哪儿，这些人都有私心。

    她直接道，“你们回去吧！”

    张父皱眉，“你带上你妹妹进府，我们就回去。”

    “你呢？”楚云梨看向张冬娘，“你也想进去？”

    张冬娘抬起头，看向高高的卢家院墙和偏门处就看得到的里面修剪得精致的花草，点头道，“我想去。”

    楚云梨再次道，“你得先学规矩。”

    “好。”张冬娘一个字应得利落。

    所以，楚云梨再回去的时候，就带上了张冬娘，直接带到前院去找了新任的管家，也就是贡三。

    贡三看起来和张父差不多的身形，身上肌肉结实，和张父那浑身的软肉大不相同，看起来一脸凶恶，“什么事？”

    楚云梨拉过张冬娘，“这是我妹妹，我爹娘带了她来，非要进府。管家看着安排吧。”

    贡三听到“非要”两个字，隐隐明白，道，“那就先学规矩。”

    这句话是试探，楚云梨毫不犹豫点头，“按规矩来。”

    然后，张冬娘一脸惧意的被带走，丝毫不敢多问，从那天起，她专门洗衣服，早上就开始，一直洗到晚上，一开始众人知道她是张奶娘的妹妹，还特别照顾了她两天，不过后来照顾她的人都被贡三狠狠罚了，之后就没有人再敢帮她了。

    不止如此，没两天贡三还送来了一张卖身契，张冬娘的。

    府中哪怕多了一个妹妹，但她根本见不了她，楚云梨的日子和以前并没有什么不同，转眼到了秋日，天气渐渐地冷了下来，两个孩子慢慢的长大，还能勉强坐了。

    自从收拾了二房，卢玉州三天两头的会过来看看孩子，相处得多了，他对孩子也亲近起来，有时候还会特意给孩子带些小玩意回来。

    这其实也是楚云梨的小心思，只要卢玉州天天见孩子，那以后哪怕有了新人，也还是会疼这个没了娘的孩子，只要这孩子能在他心里占一席之地，她的任务会轻松许多。

    这一日傍晚，天色都要黑了，卢玉州却来了。

    他来基本上都是午后，这么晚来还是第一回，楚云梨有些讶异。谁知他一进门就道，“又有人要给我下毒了。”

    ※※※※※※※※※※※※※※※※※※※※

    九点见。

 富贵人家的奶娘 十三

    边上的李奶娘福身, 飞快抱着莲月退了出去。

    久院的花销，凡是关于孩子的都是双份，这事情外面好多人都不知道。但是李奶娘很清楚, 这个奶娘的孩子和小少爷吃穿用度一模一样。虽然这些都是卢玉州的意思, 吃穿用度一样, 不代表孩子在他心中的地位一样。所以，李奶娘很知趣，每次都会把莲月抱走。

    李奶娘一走, 屋子里就只剩下了两人，还有床上的久儿。

    楚云梨狐疑的上下打量他，“你这是被下了药吧？”

    他的脸有些红, 面色也不自然，问，“这种药, 你有没有办法？”

    楚云梨无言，“谁给你下的药？你从了她不就好了，或者院子里那么多丫头, 你随便找一个, 过了夜这药效自然就散了。”

    “现在是孝期。”他语气里满是无奈。

    这个话说出来, 楚云梨只觉得稀奇。老太太的死要说他没插手，反正她是不信的, 他对老太太该是没什么孝心的, 守孝倒是实诚。

    卢玉州只觉得越来越热, 看着面前的奶娘也觉得心动无比, 强烈忍着想要扑上去的冲动, “能不能治, 给个准话！”

    楚云梨笑了, “扛过去就好了。”

    卢玉州转身就走，带着人风一般就掠了出去，后来听说，他跑去院子里和人练拳，还让贡三不要留手，结果被狠揍了一顿。

    至于府中外院书房一个丫头被发卖的事，她隔了好多天才听说。

    卢府守孝，闭门谢客。

    转眼过去了三年，卢长久和张莲月都已经会满地跑了，楚云梨自然早就没有喂奶了，白日的时候主要是照顾两个孩子吃喝，日子还算平静。

    值得一提的是，两年前赵氏被接回赵家生孩子，结果生产时难产，生下来一个女儿后撒手人寰，连发配都不用了，至于那个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据说是康健的，留在赵家不知道怎么养的，一个月都没有，夭折了。

    这期间，卢玉州确实没插手，他有说过，不会对孩子动手。

    这三年中，府中处了主院和久院，还有个昌盛院中有主子，不过卢玉昌平时深居简出，跟家中没有这个人似的，三年里总共也没有看到过他几回。

    卢府除服之后，各家开始往来，但其实有点尴尬，卢玉州把所有堂嫂分了出去，自己又没有再娶，卢玉昌那边也没娶，卢家，居然没有正经的女主人待客，人家女客想要上门，帖子都没地方发。

    所幸，很快就传出来卢玉昌要定亲的消息，人选还是个熟人，居然是李红樱。

    犹记得她当初听闻卢玉州要和周家女定亲时从康合院跑出去的情形，再之后见她，就是在老太太的灵堂。

    没想到三年过去，她到底还是要嫁入卢府。

    前院的书房中，卢玉州面色不好，“你确定要娶她？当初母亲带了她来府中住了许久，用意不言而喻。你不觉得膈应？”

    卢玉昌负手而立，笑容浅浅，“大哥，这是我们卢家欠了她的，你不娶她，我若是再不娶，她就只能青灯古佛，小弟愿做个惜花人。”

    书房中气氛紧张，半晌 ，卢玉州嗤笑一声，“既然如此，如你所愿，我会派人去提亲。婚期……”

    “越快越好。”似乎没看出来他大哥难看的面色，卢玉昌笑吟吟欠身，“多谢大哥！”

    卢李两家的亲事很快就传出消息，婚期定在五月初五，离现在只有两个月不到。

    老太太当初乍然病重离世，李家也是来了人的，不过那时候都说凶手是卢玉满，李家表面上也认了这个说法。但早前和卢玉州之间因为婚事闹得有些僵硬，灵堂时李红樱的爹想要开棺验尸还闹了一场，那之后，两家基本上断绝了来往。

    基本上家中后院直接由卢玉州管着的话，楚云梨的日子还是很好过的，但想想也知道，只要李红樱进门，她逍遥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楚云梨一点儿没有焦虑，倒是李奶娘提过几次。

    三年中，张冬娘过来找过她几次，确切的说是一开始经常喊着想要见姐姐，后来就老实了，最先洗了一年衣服，圆润的身子都消瘦了下去，之后被贡三调去打扫院子，这个轻松一些，现在在做园子里的花农，帮着侍弄花草，倒是越来越习惯了。

    但凡是张家来人，楚云梨一律不见，都让张冬娘过去。

    这一日午后，听说张家又来了人，楚云梨依旧不去，张冬娘去了一趟，回来后直奔久院。

    “姐姐，娘问我要银子。”

    楚云梨眼皮都没抬，这不是正常吗？

    女儿在张家夫妻眼中是没有地位的，比如张父一次酒醉就能许出大女儿的婚事，哪怕酒醒后，为了义气也没反悔。

    女儿的终身幸福在他看来，还不如他的说话算话的名声重要。

    当日他们送出小女儿，赚月银是假，想要女儿飞上枝头拉拔兄弟是真。

    一开始，张冬娘还没来时，还真以为自家姐姐和人家老爷不清不楚，但她进府三年，也知道了自己姐姐确实就是奶娘，虽然老爷优待久院，但那不过是因为久院里头住的是他亲生儿子，姐姐的日子好过，也是运气好的伺候了大少爷而已。

    以前她还觉得自己爹很凶，基本上不敢反驳他的话。但看惯了贡三之后，觉得也就那样，今日还问她要银子，想要给她大哥家的孩子交束脩。当时她就拒绝了。

    他们暴怒之下，还想要打她。说生她养她之后她不懂得感恩，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她找不出反驳的话，跑进来后瞬间就想到了姐姐，她怎么就能心安理得的不见爹娘？

    姐姐可以，她为什么不可以？

    见楚云梨不接话，她又问，“姐姐，我该给大哥的孩子交束脩吗？”

    楚云梨抬眼看她，“看你自己。你要愿意没人拦着，你要真不愿意，他们也抢不走。”

    “我不愿意。”张冬娘摇头，“但是会不会被说成白眼狼？”

    楚云梨很乐意这姑娘不管张家夫妻，这三年来这丫头给了不少银子回去，基本上她的月银都被张家夫妻压榨光了，于是笑着道，“日子是自己过的，还怕别人说吗？你自己问心无愧就好了。”

    要说张冬娘对于张家夫妻没有怨气那是假话，三年来他们两三个月就会来一次，每次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让她给银子，其实这也没什么，本来女儿家赚的银子孝敬爹娘也应该。但是，和她同住的姑娘们，她们也有家人，也会来问她们要月银，但是会带些大大小小的礼物，比如做的衣衫鞋袜，家中炒好的肉菜，但张家夫妻真就一次都没有带过，哪怕街上买包点心敷衍都舍不得。

    “我以后也不见他们了。”张冬娘说着，眼圈红了，“姐姐，我怕。”

    楚云梨笑了笑，“没什么好怕的。其实这个世上，谁也靠不住。”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往后的日子还长着。

    一转眼就到了五月初五，卢府中张灯结彩，很是热闹。卢玉昌高高兴兴的去迎回了新嫁娘。

    因为府中有喜，各个院子的所有下人都赏了三个月月银，楚云梨倒是无所谓，基本上她的吃穿用度全部都是管家送来，拿银子来没什么用，这辈子她没开医馆之类，两个孩子就已经很费心神了。

    翌日早上，楚云梨起了个大早，带着卢长久去了前院正房，今日新人敬茶，卢长久要见过婶娘，要拿见面礼的。

    卢家人少，屋子里空荡荡的，她到的时候，只有卢玉州一个人，看到孩子迈着小短腿进门，他的脸上不由得绽开了笑容，“久儿。”

    久儿似模似样欠身，“久儿给爹爹请安。”

    卢玉州闻言更加高兴，伸手把他抱起亲了一口，“久儿有没有乖？”

    久儿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很乖，我自己来的，奶娘说，我长大了，不能再要抱了。”

    他已经三岁，吐字清晰，但不能说太长的话，楚云梨特意教他断成短句，是个很聪慧的孩子。

    上辈子这个孩子，只半岁多就夭折了。现在楚云梨每每看到他，就觉得很有成就感。

    “久儿很好。”卢玉州看向楚云梨，“多谢你。”

    楚云梨笑了笑，“应该的。”

    反正自从她救了他后，在他面前就没那么谦卑了，现在都习惯了。

    卢玉州提议，“久儿大了，应该找夫子教他认字读书，之后你应该会空闲下来，不如以后帮我管后院？”

    “好啊。”楚云梨想了想应了，当下好多人家都是当家太太管家，但其实也是找个得力的人看着。早前这府中没有后院，平时由贡三顺手就安排了，但是以后，这家中可是有三太太的，再由他安排就有诸多不便。很可能会由李红樱接手，乍一看卢玉昌似乎没有野心，但他若真如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他也不会去求娶李红樱了。

    卢玉州如果不想把后院给李红樱，那肯定会再找人，若非要找一个女人来管，那还不如她自己上呢，免得到时候熏香肉菜衣衫之类都要仔细查看。反正等以后当家太太进门，她再还回来就是。

    两人几句话的功夫，外面卢玉昌带着李红樱就进来了，一双璧人携手进门，先是给卢玉州行了礼，之后李红樱又笑呵呵的给久儿见面礼。

    楚云梨可没忘记，当初这女人看到襁褓中的久儿时眼中的厌恶，看来往后这府中，要格外小心了。

    她心里这么想着，动作却不慢，对着李红樱屈膝见礼。

    她也塞过来一个荷包，“久儿长得这样好，这几年辛苦张奶娘了。”

    语气在辛苦两字上重了些，楚云梨假装没听出她的画外音，屈膝接了荷包道谢。

    李红樱今年已经十八，算是成亲很晚的姑娘了，为了让众人忘记她的曾经的名声，这几年她待的最多的地方就是佛堂，仔细回想当初的一切，卢玉州另娶她人，似乎就是从那熏香开始。

    熏香之事，她自然是清楚的，当时还是她姑姑亲自吩咐人备了让人送去给赵氏的，彼时满头华发的姑姑还颇为得意的教导她，有些事情不需要亲自动手，要借力打力，还要自然而然不让人发现破绽。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但那熏香点过两三次之后，就是这位张奶娘拎着香炉去了前院，那之后的事情，就不受控制了。

    李红樱垂眸，掩饰住眼中的恨意，笑着道，“往后，我也会好好照顾久儿的，凡是久院的事，我都会仔细些的。”

    这是……觉得往后这后院归她管了？

    “不用。”卢玉州一口回绝，看向他三弟，“都说成家立业，如今你既然已经成亲，还是挑个日子把家分了，你搬出去吧。”

    ※※※※※※※※※※※※※※※※※※※※

    明天中午见。

 富贵人家的奶娘 十四

    屋子里不只是主子, 边上帮着端礼物的丫鬟和随从加起来足有十来个人，但此时却静得落针可闻，卢玉昌和李红樱两人面面相觑, 方才她的话本就是试探, 来之前两个人都想好了, 很大可能会被拒绝 ，但也会撕破脸，但也可能卢玉州会看在兄弟情的份上答应此事。

    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居然会是分家。

    卢玉昌很快反应过来 , “大哥，堂叔他们也没分，还是母亲没了之后你分的, 这世上就得我们兄弟俩人最亲近了，怎么也得等久儿长大之后……”

    潜意思就是说等卢玉州死了，久儿掌家之后才把他这个叔叔分出去。

    这个话成功让卢玉州黑了脸。

    “家中你没有嫂嫂, 后院怕是要怠慢了弟妹，再说别人不知道，我们自家人也知道自家事, 当初因为母亲, 我和弟妹之间有些……你不在意, 我还没娶亲，也要名声的。”卢玉州看向听到这番话不自在的李红樱, “弟妹, 你说是不是？”

    “搬出去对我们大家都好, 其实那年分家之时, 属于你的那份已经分出来了, ”卢玉州扬声道, “拿进来。”

    贡三端着个托盘, 上面放了账本和库房钥匙，放到了卢玉昌面前。

    卢玉州伸手一引，“长子占祖产和七成，你和二弟两人得三成，但是二弟不孝不悌，已经被我逐出族谱，剩下的三成都给你。你拿着这些，尽快收拾东西搬出去吧！”

    卢玉昌垂在身侧的手捏的紧紧，李红樱伸手去握住，他瞬间回神，和妻子对视一眼后，道，“昨日成亲，今天就搬出去，外人怎么看待我们卢家？还是等满月……”

    谁知卢玉州根本不听他说完，抬手止住，“越快越好，当日我拒绝亲事，不只是因为我看上了周家妹妹，而是我实在恶心这位表妹！”

    他毫不掩饰自己厌恶的眼神，“当日母亲还在，我都不容她，更别提如今这里是我家。你既然娶了她，还是带她离开我的视线最好。”

    李红樱有些接受不了，曾经她对这个男人一片痴心，到底忍不住问，“我哪里得罪了你，你这样讨厌我？”

    “你自己心里清楚。”说罢，卢玉州再不看他们，对着楚云梨道，“把久儿带回去，他该午睡了。”

    听着他提到孩子时的温柔，看到他哪怕对孩子的奶娘也温言细语，李红樱有些了悟，这还是怪她当初对孩子下手，“当日动手的人是姑姑，不是我。我没有那样狠的心。”

    卢玉州摆摆手，那动作像是要扫出什么很恶心的东西一般，语气也冷，“尽快走！”

    楚云梨才不会单独留在这里，无论怎么说她只是个奶娘，留在这里纠缠如果不动手的话肯定都是她吃亏，她牵了孩子，转身就走。

    见状，李红樱想到什么，大喊，“这个奶娘才是对你最有心的。”

    这个话就不能忍了，楚云梨立时回身，厉声道，“二太太慎言！”

    李红樱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又恨又妒，眼神癫狂，“你看，被说中了心思，她生气了。”

    楚云梨转身，眼神凌厉，心下盘算着揍她一顿的可能。

    谁知前面的卢玉州回身，冷笑道，“你这模样，又疯又妒，就像一条疯狗般乱咬人。”

    这话成功让李红樱的脸色变成了惨白，外人这样说她还能反驳，但心上人都如此……她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还犹自觉得不够，看向一旁面色不好的卢玉昌，“三弟，管好你妻子。还有，这样的疯狗，卢家绝不会留。”

    午后的时候，就听说三房夫妻两人搬出了卢府，搬去了卢玉州早就备好的院子中，当然了，地契也是给了的。

    说起来这个大哥也很很够意思了，不只是房子的地契，其中还有两间铺子，现银都是十万两，夫妻两人就是什么都不干，也能滋润的过一辈子。但是和卢家偌大的家业比起来，这点还占不到两成，要说最值钱的，还是祖产。

    他们搬走了，卢府中又只剩下父子二人，且后院如今还是楚云梨自己管，其实卢府哪里有什么后院，也就是这一个久院而已，说白了，就是她自己管理久院的一切，包括采买和人手，顺便安排人把其他空置的院子偶尔打扫一番。

    卢玉州给儿子找了夫子，久儿每日被接到了前院，一起的还有莲月，这两孩子从小一起长大，倒没觉得不对。楚云梨自己心里不觉得莲月就该低人一等，但世事就是如此，哪怕有了卢玉州的吩咐她可以一同去书房听夫子教导，楚云梨这边该教给她的也没落下，比如自知之明。

    她心里想着，等到卢长久成亲，她应该也能功成身退，带着莲月离开卢家。

    她一直心里都很清醒，别看现在后院归了她管，但其实卢玉州肯定会娶续弦，到得那时，后院还是要卢府正经的女主人来管的。

    当然了，现在她是很舒适的，吩咐人其实用不了多久，府中的账本对她来说，很是简单，根本不需要费什么心神。

    她也没闲着，得空了还去府外的各处书肆淘换医书，等到以后离开，还能开个医馆，还是银子不够，要不然现在就能开起来。

    这一日回府，刚走到大门外，正准备从偏门进呢，就看到一个许久没见的熟人。

    陈大福父子两人相互搀扶着往大门口而去，楚云梨本来要下马车的，此时倒不着急了。

    门房是卢玉州后来掌家后重新安排的，做生意的人家讲究和气生财，他特意嘱咐过，门房代表卢家脸面，对人要温和。

    陈大福走近，塞了一点东西给门房，“我们找小少爷的奶娘，她是我媳妇。劳烦通报一声。”

    他这也是没办法，前头去了原先的偏院，一说找张奶娘，立刻就被轰走，看护卫那作态，要是走得慢了，兴许还会被揍一顿。

    所以这会儿他很是忐忑，却见门房往他身后看去，陈大福顺着他视线转身，就看到马车中姿态悠闲的楚云梨。

    三年过去，她一点没变。或者说，她变得更加从容，容貌更甚从前，再找不着一丝当初的怯弱和乖顺，且那马车……那马车用粉色的绸缎裹车厢，一看就是女子所用，那马车中再没有别人。

    陈大福的脑子轰一声就炸了，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上前，斥责道，“你做什么了能坐这样的马车？”

    楚云梨撑着下巴，“你是我什么人？”招呼那边的护卫，“把他赶走，要是不走，就揍一顿。”

    听到这句，陈大福只觉得腿上又隐隐作痛，退后了两步，却已经迟了，护卫一拥而上，拖到了偏僻处，一顿猛揍。

    楚云梨下了马车进门，陈大福从围着自己的人脚下望过去，只见她身边带着一个小丫头，两人身上的衣衫朴素，确实是奶娘的打扮无疑。但是奶娘又怎能坐马车出入？

    且他来时已经打听了，这卢家并没有女主人，也没有未出阁的姑娘，那马车……分明就是特意为她备的。他自然是不知道她还会救人的，只觉得是她背叛了自己。

    父子两人被揍了一顿，互相搀扶着往街道外面去，陈父忍不住指责道，“我就说她那么狠，不要来，结果你偏来，现在人家越混越好，又怎会看上你？你看，打我们都不用亲自动手，一个眼神多的是人帮忙。”

    陈大福咬牙，“那死婆娘肯定是和卢家主搞到一起了，要不然怎么能混那么好，小小也是，几年没有消息，二房没了，她肯定是做回了老本行，我们去各处找找。之后再来找那死婆娘算账……”

    “你要找谁算账？”阴测测的女子声音带着点说不出的悠闲响在身后。

    陈大福身子不由得颤抖了下，回身一看，果然是她。

    再左右观望一番，发现这条街上除了偶尔路过的马车，那是一个人都没有。

    偶尔路过马车，那也是有人的，陈大福这三年来过得憋屈，陈母前些日子病逝，没有人再照顾他们父子两人，他们来了之后，是没打算回去的。

    “有本事你打死我!”陈大福梗着脖子，满眼疯狂，“打不死我，我就天天缠着你，然后告诉众人，你不守妇道和卢家主纠缠不清，他不娶妻都是因为你!”

    陈父也赞同，“我们是你夫家，你怎么能不管我们呢，哪怕和离了，我们曾经也还是亲人……只要我们不死 ，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不会断。”

    “你说得对。”楚云梨转身就走。

    夜里，躺在小巷子里的父子二人被人用麻袋装了，之后送到了城外卢家窑洞外，那里，半夜还灯火通明，许多卢家买下的苦力正不分昼夜的挖出瓷土，然后烧制出精致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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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贵人家的奶娘 十五

    不过是给卢家窑场多找两个苦力, 楚云梨根本没放在心上，如此一来，陈大福这辈子都没可能再出现了, 要知道那些苦力可有不少想要跑的, 但边上守着的护卫可不是假的, 当初闯进来抓走绿兰她们的就是那些人。

    转眼到了夏日，午后，楚云梨在软榻上看医书, 基本每次的医书都不一样，就算是一样，多看几遍又有不同的领悟。屋子里摆着冰盆, 还算惬意，卢府不缺这点花费，李奶娘急匆匆进门, “张奶娘，听说老爷今日去了吴家提亲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孝期出了, 卢府没有女主人待人接物, 始终不像话。”

    见她神情淡然, 李奶娘惊讶，“但如果有了女主人, 我们院子就归别人管了啊, 到时候谁知道新夫人对久儿少爷是个什么态度, 万一和二太太当初一样……”

    “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楚云梨语气认真。

    无论谁想害久儿, 她都不会放过, 不提这俩孩子是她任务, 就只相互陪伴这几年, 她就不会让这样可爱的孩子出事。

    到了第二天早上，卢府和吴家结亲的消息就传了出来。

    府中倒是一切如常，又是午后，卢玉州来了。

    以前没有夫子的时候，他都是这个时辰过来看孩子，后来孩子都去了前院书房，他基本上就不来了，这时候来……楚云梨起身，“老爷这时候来，可是有事？”

    卢玉州站在门口，眼神复杂看着她半晌，“如果我说，想要纳你为妾，你……”

    楚云梨摇头，拒绝道，“我这辈子没打算嫁人，做妾就更不可能了。”

    要说一开始她不懂，几年下来，她也隐隐察觉到了卢玉州对她多少有些旖旎心思，但她也清楚，这个人不可能会娶她。堂堂传承百年的卢家，不可能娶一个小地方来的还是以奶娘身份进府的女人做主母，就是做妾都够呛，做个通房丫头还差不多。

    但对于她自己来说，别说这丫头，就是卢玉州真对他情深到要娶她做妻，她也会拒绝。她的心里，早已被那个人占满。

    意料之中的拒绝，卢玉州隐隐松了口气，如果真答应了，他也不敢再放她在久儿身边了。“你放心，就是以后她进了门，我也不会让她插手久院的事。”

    男人说的话最是不能听的，别说对女人了，就是对儿子，谁能保证他以后有了幼子不会亏待了久儿？

    不过现在嘛，他姑且说说，她也姑且听听，三年中能让他对久儿这样上心，能得他这一句保证，已经很不错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深秋，卢家在九月的最后一天，迎来了新的主母。

    在季城，如果是卢家和李家算一等的话，那吴家算是二等富商，总之也是很富裕的人家了，卢玉州求娶的是吴家嫡孙女，两人算是门当户对。

    卢府的喜宴是由楚云梨和贡三两人张罗的，一切顺利，值得一提的是，卢玉州娶亲，那些分出去的堂叔伯和堂兄弟包括卢玉昌都回来道喜了，甚至卢玉昌还喝醉了，夫妻俩都留宿，再是分家了，他们也还是亲兄弟，第二天早上得见过新大嫂的。

    楚云梨不用接待客人，但在后厨盯了一整天，回来挺累的，看过两个孩子后倒头就睡，翌日早上，还得带久儿见新母亲，脚指头想想都知道没那么简单。

    翌日早上，她特意起了个早，给久儿换上了一身喜庆的衣衫后，带着他去了正院。

    无论如何，在不知道对方的心思之前，楚云梨还是想要和新夫人好好相处的，毕竟久儿还小，往后和嫡母相处的日子还长，总不能一开始就闹僵了。

    她到得挺早，把久儿放在椅子上，自己站在旁边，刚安顿好，卢玉昌夫妻二人就进来了，看到是她，李红樱冷笑一声，“这下好了，大嫂进门，我看你还怎么得意？”

    又看向久儿，“还有你，到时候就可怜了。”

    楚云梨屈膝福身，不接这话，久儿脆生生道，“婶娘，我有了新母亲，奶娘说会多一个人疼我，是好事，我的日子应该更好过才是。”

    这话被刚好走到门口的一双新人听到，卢玉州脸上露出些欣慰来，娶妻之事，他也担忧过怕久儿会抵触，如今看来，这奶娘真是个好的，并没有故意离间，还教着孩子对于新母亲一片儒慕。

    吴如颜很高兴，走近了掐了一把久儿的脸，笑着道，“久儿真可爱。”

    她神情自然，动作显得亲近不突兀，楚云梨见了，垂下眼，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她也不想和新夫人闹僵，一时间卢玉州可能会帮忙，但他就算是把这吴家姑娘废了，之后也还是会有新人，早晚会有这么一遭，抵触是不行的，大家试着和平相处最好。

    听到她夸，卢玉州嘴角笑容更深，拉着她的手，“看起来可爱，其实就是个皮猴子，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

    然后就是见礼，先是久儿去磕头喊母亲，吴如颜给了见面礼，之后就是卢玉昌夫妻两人上前，屋子里其乐融融，一切挺顺利，谁知见完了礼后李红樱直起身子时，笑道，“张奶娘，你也应该过来给嫂嫂敬一杯茶，毕竟……”

    话说半截，未尽之意语气缠绵，让人听着，就会觉得奶娘和卢玉州之间有事才需要敬这一杯茶般。毕竟妾室和通房确实是需要给主母送上这么一杯茶水的。

    卢玉州微微皱眉，“礼成了，你们回去吧。”

    李红樱满眼妒意，这两个女人都被他护着，凭什么她就不能？“大哥，有些礼不能省……”

    “三弟！”卢玉州警告地看向卢玉昌，“你确定要让她这么胡闹？”

    吴如颜笑着劝，“大好的日子，别生气。”

    李红樱赞同，“就是啊，玩笑都不能开了，还是大嫂知礼。”

    又笑道，“我觉得与大嫂很是投缘，想要小住两日，行不行？”

    这话却是对着吴如颜问的。

    吴如颜笑了，一脸的温柔，“能 ，怎么不能？这也是你们家，想住就住。”

    卢玉州脸上的笑容敛住，那边的李红樱反应飞快，道了谢后拉着卢玉昌就退了出去。

    楚云梨也拉着久儿出门，就听到身后卢玉州微带着不悦的声音，“他们居心叵测，不能留在府上。”

    吴如颜振振有词，“但是我刚进门，要是一口回绝岂不是显得我小气？”

    出了正院，楚云梨心里隐隐叹口气，摸了摸久儿的头，“以后无论去哪里，身边都要带三个以上的人，知道吗？”

    久儿乖巧的点头，“知道了，奶娘。”

    两人回院子，路过一片池塘，这池塘就是当初赵氏让人填了的那个，后来卢玉州好了之后，又让人挖了出来。

    两人刚到了池塘边，斜刺里突然闯出来一个丫头，直冲久儿。

    如果被她撞上，久儿大概会被撞下水去，楚云梨眼疾手快，一脚踢了过去。

    丫头被她踢倒在地上，楚云梨皱眉，“你是哪个院子的？”

    她上前扭住她，拎着就去了正院。

    正院中，卢玉州正和吴如颜低声说话，她扭着丫头进门，“刚才这人想要把久儿撞入水中，就在那片池塘边上。”

    丫鬟趴在地上，“奴婢没有，奴婢冤枉。”

    卢玉州面色铁青，“来人，拖下去杖毙。”

    门口飞快就有婆子进门来拖人，吴如颜一脸可惜，“再问问吧，兴许真有冤屈呢？”

    如果丫头有冤屈，那就是楚云梨胡说八道故意陷害了。

    “不会！”卢玉州语气笃定，“定是这丫头有问题。”

    吴如颜没再说话，低下了头，丫鬟被拖出去，几板子下去就招认是李红樱身边的丫鬟指使，给了她二十两银子把久儿少爷推入池塘。

    卢玉州当即大怒，让人去拿了那丫头过来，不管李红樱的质问和大呼小叫，直接把丫头拖出去打板子。没多久那丫头就招认是李红樱的吩咐。

    两个丫鬟被打成了血人一般，卢玉州上前，一把掐住李红樱的脖子，扯着她出门让她仔细看两个丫头的惨状，看得她几欲呕吐。边上的卢玉昌想要上前，却被他一脚就踢了回来，这几年守孝，卢玉州还找了武师傅练武了，踢出去之后，卢玉昌趴在地上起不来，边上的人七手八脚去拉。

    哪怕夫妻都被他制住了，但卢玉州看到紧紧贴着奶娘的被吓着了的小人，还犹自觉得不够，冷笑道，“推入池塘是吧？”

    他一把扯着她出了主院，直奔池塘，动作飞快，后面跟了一群人，李红樱的脖颈被他紧紧捏在手中一路狼狈的拖过去，到了池塘后，一把就把人狠狠掼进了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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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贵人家的奶娘 十六

    池塘相对于大人来说并不算深, 李红樱被丢进去后扑腾了几下，总算是扒住了池塘边的水榭台子站稳了身子，不停地呛咳, 浑身湿哒哒的, 脸上的妆容都花了, 花花绿绿的看起来格外狼狈。

    后头跟着的一群人，这时候才感到了池塘边，卢玉州还觉得不够, 对着她的胸口又是一脚过去，再次把人踹进了水中。

    卢玉昌一瘸一拐的奔了过来，“大哥！”

    他喊出声, 但其实已经迟了，李红樱再次被踹入水中，又是好一阵扑腾。

    因为池塘边卢玉州脸色实在太难看, 候在池塘边会水性的婆子也没动弹，没人发话便不打算下去救人。

    “你们不是想要住吗？”卢玉州冷笑，“那再住两日。”他示意边上的婆子, “不许她上来。”

    卢玉昌脸色大变, “大哥, 这其中肯定有误会。必定是有人陷害，红樱不会做这种事。”

    “放屁！”卢玉州毫不客气, 今天的他格外暴躁, “你们没回来之前, 什么事都没有。”

    说着这话, 他眼神狠狠瞪向吴如颜。

    吴如颜早就吓得面色煞白, 此时见他这样, 呐呐道, “对不起，我不知道……”

    他伸手一指在池塘中扶着水榭台子站稳了的李红樱，“如果今日掉下去的是久儿，道歉有用？”

    吴如颜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她会害久儿，你自己找的人没护好久儿，怎么能怪我？”

    “如果没护好，久儿现在已经落入水中了。”卢玉州声音冷冷，再无早上的温和，“你回去吧，我前院还有事。”

    吴如颜一怔 ，“你不是说今日留在院中陪我？”

    卢玉州不看她，看向楚云梨怀中的久儿，伸手摸了摸，“久儿别怕，回去睡一觉，什么事都没有，爹爹一会儿过来陪你。”

    久儿嗯了一声，卢玉州大踏步离开了。

    池塘边围了一圈人，愣是没有人敢提让李红樱上来的事，就是卢玉昌也满脸寒霜看着。

    本就是深秋，李红樱冻得瑟瑟发抖，哭得不能自已，“我真没有动手，你们冤枉我……玉昌，你信我……”

    卢玉昌坐在地上抱着头，看也不看她。

    楚云梨抱着孩子转身，就听到身后的女子声音传来，“我有话跟你说。”

    “太太有何吩咐？”楚云梨对她，已经没了一开始的好感，不过短短两个照面，已经看得出，她是个很自我的女人。

    直白地说，就是任性。

    吴如颜面色不好，质问道，“刚才你是在哪儿碰到那个丫头的？”

    楚云梨扬眉，“太太怀疑我贼喊捉贼？”

    “老爷信你，他对你一点怀疑都没有。但今天这事在我看来，处处都是破绽。”吴如颜一脸严肃，“你先说说，在哪碰到那个丫头的？”

    卢玉州愿意信她，丝毫怀疑都无，那是因为她救了他们父子两人，如果说楚云梨他们有一点坏心，不救的话，这父子两人早就成了两抹冤魂。

    但是不知内情的人看来，似乎卢玉州过于信任她了，儿子的贴身事宜全部交由她打理，对她的话一点怀疑都没有。且正常情形下，做奶娘的人，一般都要有点把柄给东家捏着。比如她的女儿，卢玉州很该找人专门照料她女儿，那只要久儿出事，她女儿也不得善终，如此一来，才能真正信任。

    但事实呢，卢玉州找了个奶娘帮她照顾女儿，却是放在她自己眼皮子底下，这哪是把柄？这是优待了好么？

    楚云梨伸手指着池塘边上的小道，“她就是从那里冲出来的。”

    吴如颜一脸怀疑，“你说来势极快，那你又怎么拦得住的？”

    “事实就是我拦住了。”楚云梨没想跟她解释，再怎么说她也不信，看来是不能和谐相处了。

    她抱紧久儿，“抱歉，老爷让我早些送小少爷回去歇着，要是他回来发现我们还没回去，应该会生气。”

    说完，转身就走。气得吴如颜在身后跺脚。

    卢玉昌让人下去拉李红樱上来，却无一人敢，他伸手去拉，也被拦住。

    最后，还是李家人来和卢玉州谈过之后，才把人救了上来，离李红樱下水已经过去了大半天，她被捞出来时已经冻晕了过去。

    卢玉昌夫妻离开了，但是府中的气氛僵硬无比，本来呢，久儿身为儿子，只要卢玉州娶了续弦，他就应该每日都去请安，但是那日之后，卢玉州特意让人过来说了，久儿读书伤身，早上多睡一会儿，不用每日请安，每月去一次就行了。

    他们俩不去，吴如颜却自己到了这边院子，美名其曰和儿子培养感情。

    楚云梨当然不会让她和久儿独处，站在一旁守着，不错眼的看着两人。

    “我不会对孩子动手。”吴如颜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楚云梨屈膝，“太太多虑，我只是伺候小少爷而已。”

    “我发现你挺有手段。”吴如颜语气意味深长，“我刚成亲，你就给我来这一出，这几日老爷都不回房。你满意了？”

    楚云梨无语，见她执着的盯着自己，道，“小妇人只是听从主子的命令照顾好小少爷而已。”

    吴如颜点头，“我知道，你费了不少心思照顾久儿。但主子就是主子，你可别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才好，奴婢心大，一般都不得善终。”

    这话颇有深意，楚云梨才不听她指桑骂槐，只道，“太太有话直说就是。”

    “这么说吧。”吴如颜伸手抚上肚子，“等我有孕，你也有孕好了，到时候我的孩子也让你做奶娘。”

    楚云梨都和离了，还怎么生孩子？这有点强人所难。

    “抱歉。”楚云梨神情认真，“这辈子我不会再嫁人，也不会再生孩子。”

    吴如颜不信，“一辈子那么长，你怎么就知道？”

    恰在这时，卢玉州大踏步走了进来，“如颜，成亲那夜我似乎跟你说过，我这个人好相处，但有的事情我不能容忍，比如插手我的生意，再比如，对孩子动手，还有，为难张奶娘。”

    吴如颜面色苍白，“我没有为难她，只是找她说话。再说，她只是个下人。”

    卢玉州有些不耐烦，“她不是一般的下人。你要是再拎不清，或者看不惯我敬重她，我送你回吴家就是。”

    这话一出，吴如颜想要辩解的话哽在喉间，面色煞白，“她就这么重要？”

    “就是这么重要。”卢玉州神情认真，“你要想做好卢家主母，久院的事情你别管。给我把精神都用在对付外面的人上面。”

    好半晌，吴如颜微微低着头，“我明白了。”

    等夫妻两人走了，楚云梨心里叹气，卢玉州待她确实特别，但这份特别是她救了他们父子的命换来的，可不是因为什么旖旎心思。

    但是女人看到自己夫君对另外一个女人如此优待，难免都会多想，天地良心，她是真没想过做卢玉州的女人。

    那日之后，府中平静下来，吴如颜开始接待女客，不再到久院来，不过每次久儿去正院请安，若是卢玉州不在，她就跟看不到她一般，漠视的那种。

    一转眼到了冬日，最近季城颇为热闹，因为快要过年了，这一日，李奶娘从外面进来，低声道，“似乎偏门处你家又有人来了。”

    最近了两个月，张家夫妻每个月都来，目的就一个，要银子。

    楚云梨是好久之前就不见他们了的，一直都是张冬娘去，但自从那次张冬娘说再不见他们之后，两人再来，就谁也见不到了。

    没过多久，张冬娘急匆匆拿着一块帕子进门，“姐姐，不好了，爹娘出事了。”

    “怎么了？”楚云梨看着她递到面前的帕子，是一条细布做的，洗得泛白，张冬娘哪怕只是个普通小丫头，也不至于用这样的帕子。

    “这是娘的，刚才偏门那里有个女人送过来的。”张冬娘一脸焦急，“说是爹娘在人家手上，非要你亲自去见。”

    楚云梨接过帕子，问，“你就没抓住她？”

    张冬娘很是焦急，“她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带话。等我反应过来，人已经跑了。姐姐，说是在旺膳酒楼，我们看看去吧？”

    直接来找她，意思就是张家夫妻是被她连累的，约等于抓他们的人其实是想找自己的麻烦。好不容易冒头了，怎么也得把人收拾了，楚云梨起身，“看看去。”

    两人坐了马车去了旺膳酒楼，这酒楼不大，在季城中算是很普通的那种，两人进门后，门口的伙计往二楼的包间某个窗户看了一眼，然后上前，“两位姑娘，请随我来。”

    张冬娘有些害怕，紧紧抓着楚云梨的衣摆，两人上楼，进了屋子后，伙计从外面把门关上。

    屋子里果然是个熟人，陈小福。

    陈小福笑呵呵的，“嫂嫂，想要见你可不容易。”

    “我爹娘呢？”张冬娘直接问。

    陈小福指了指，“他们在隔壁。”

    张冬娘半信半疑，转身出门想要去隔壁，门一打开就看到张家夫妻站在门口，然后两人推了一把小女儿，跟着她进来后把门关上。

    这哪是张家夫妻出了事，分明是他们找了陈小福来收拾自己的女儿。楚云梨都气笑了，她生气，张父更气，臭骂道，“一个个的出息了，不见人。老子养狗都比你们有孝心。”又看向陈小福，“你问吧。”

    陈小福上前，问，“我爹和我大哥呢？”

    这都多久的事了，现在才来问，楚云梨摇头，“我不知道。”

    他的手中突然出现了一把匕首，“他们来找了你之后就不见了，你不知道谁知道？”

    那匕首越凑越近，眼看着就要到了她的脖颈了，楚云梨伸手掐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捏，陈小福惨叫一声，匕首“哐啷”落地。

    这还是张家三人第一回看到自己女儿（姐姐）出手，吓得退了几步，楚云梨弯腰捡起匕首，看向他们，问，“你们也要找他们？要不要我送你们去见？”

    其实陈小福找父亲和大哥不是一两天了，更倾向于他们已经没了性命，此时听到这话，都以为是楚云梨想要杀了他们。

    张父再没有了凶神恶煞，“不用，我只是看在亲戚的份上随便问问。”

    这话得了张母赞同，眼看着匕首越来越近，她往后退，却发现退无可退，声音颤颤道，“真是这样，最近家里忙着过年，都是他逼我们的。”

    陈小福恨得不行，“分明是你们找上我，想要让我帮你们找她们姐妹拿银子……”

    既然互相推诿，楚云梨却收了匕首，道，“你们都是亲人，还是跟我回府吧。”

    总归是一家人，要整整齐齐才好。

    ——整整齐齐帮卢家挖窑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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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贵人家的奶娘 十七

    楚云梨手中拎着一把匕首, 自然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下楼的时候张母试探着问道，“我们去卢府, 有我们住的地方吗？要不要干活？”

    边上的张冬娘一脸茫然, 不明白府中何时可以带人回去了, 正常情形的话，在偏门就会被人拦住了吧？不过看到她姐姐面上的严肃，也不敢多问。

    楚云梨面无表情, “我会去跟老爷说。”

    说什么？

    未尽的话语让人遐想，到了酒楼门口，楚云梨让张父两人上马车, 她手中还捏着那把匕首，两人都没反抗，张母上去之后, 张父抬脚准备上，边上的陈小福突然拔腿就跑。

    楚云梨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后衣领, 不由分说把人往骑马车上拽。

    车夫还上前帮忙, 帮着把人塞了进去, 很快到了卢府大门口，楚云梨带着张冬娘下了马车, “我去跟老爷说一声, 然后看老爷安排。”

    楚云梨拉着张冬娘进门, 没多久门内跑出来一个管家, 对着马车夫吩咐了几句。

    马车上的人没能下来, 重新启程, 一路出城往郊外的山上去。

    耽搁了半日, 回到久院时两个孩子还在前院没有回来。

    张冬娘欲言又止半晌，“姐姐，爹娘他们就放在门口没关系吗？”

    “他们自有他们的去处。”楚云梨认真道，“往后他们再不会来打扰我们了。”

    张冬娘不敢多问，飞快离了久院回去了。

    又是一日午后，天气越来越冷，屋子里点上了火盆，楚云梨靠在软榻上准备眯一会儿，外面的小丫头进来禀告说，“太太有请。”

    虽然吴如颜来不了久院，但这样的吩咐她也没法拒绝，无奈，她只得起身去了正院。

    她和吴如颜基本上算是撕破脸的状态，她虽然是个下人，但因为有卢玉州在，吴如颜根本不能欺负她，除非她想要夫妻失和。

    今日吴如颜找她似乎也没什么事，进门屈膝后，不让她起，也没叫她坐，伸手抚着肚子，似乎颇为高兴。

    “看来张奶娘是不能帮我带孩子了。”她唇角带笑，有些甜蜜。

    楚云梨自顾自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不理会她难看的面色，道，“本来小妇人也只是照顾久儿少爷，平生只愿看着他平安长大。”

    听到这话，吴如颜面色严肃。

    这些日子她已经知道这个奶娘是个硬茬子，偏偏照顾的还是前头的孩子，又对那孩子一片忠心。最要紧的是，卢玉州很信任她。

    吴如颜垂眸，掩住眼中的冷意，卢家哪里都好，就是前头的那个孩子和这个奶娘特别碍眼。

    她向来受宠，自小就任性，碍眼的东西怎么也要想办法挪开的，“我也是才知道，奶娘是会一些武艺的，那次的事情委屈你了。今日找你来，就是想要听听，你有没有妇人养胎的好法子。”

    “没有。”楚云梨有些疑惑她的目的，来这么半天东拉西扯的，到底想说什么？

    吴如颜不信，“怎会没有？看你生个孩子还如此年轻，身形一点没变，肯定是有的，张奶娘，可别藏私。”

    又补充，“要是有用，我会赏你的。”

    外面却有急匆匆的脚步声过来，楚云梨站起身，就看到帘子掀开，李奶娘急匆匆进门，“张奶娘，莲月出事了，从前院回来的时候，被花农修剪树枝时掉下树枝的砸到了头。”

    闻言，楚云梨回身，抬眼看向上首的女人，吴如颜把玩着手指，唇角带着微微的笑意，似乎没听见李奶娘的话一般，也根本不看她。

    楚云梨才不怕她，冷笑道，“如果孩子有事，若查出真是你所为，我绝不会放过你！”

    说罢，抬步飞快出门，身后还有吴如颜大呼小叫的声音，“听听这是什么话？这是一个下人主子该有的态度？连最起码的敬畏都没有，这样的人，卢府就不该留。”

    李奶娘带着她一路往园子中奔去，此时莲月被一个丫头抱在怀中，但却不知怎么办，大夫没来，李奶娘都不在，楚云梨飞快上前，接过满头是血的莲月，只觉得心里闷闷地，呼吸不畅，很是难受。

    其实两个孩子每日的日常很简单，她在久院看着，来回路上有卢玉州安排的护卫，至于前院书房那边，则是他亲自守着，就在他隔壁，没想到都这样了还能出事。

    边上的久儿已经吓傻了，楚云梨抱着孩子，让李奶娘抱着久儿，一行人飞快回了久院。

    莲月头上的伤口很大，额头上一片肉都没树枝擦没了，楚云梨把过脉，只是看起来骇人，其实只是皮外伤，但不小心就会留疤。

    一个姑娘家脸上留了疤，难免会让人侧目，很容易就会被毁了一辈子。一边包扎，她心里则划过各种祛疤药膏。

    刚刚包扎完，卢玉州就到了，有些焦急，“怎么样？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

    楚云梨心里不好受，道，“不用大夫，已经包扎好了，可能会留疤。”

    卢玉州看了看莲月小小的额头上包出的大片布料，也不知道里头伤得如何，久儿摸着她的手，小声道，“那根树枝，差点就砸到我了。”

    闻言，卢玉州面色瞬间难看起来，“来人，去把那个花农给我抓过来。”

    很让人意外的，被押过来的人居然张冬娘，方才楚云梨只顾着孩子，根本没看是谁伤了孩子，想着反正卢玉州会彻查。

    她被人压跪在地上，满脸焦急，“姐姐，莲月怎么样？”

    楚云梨眉心皱了起来，张冬娘这个人胆子小，是绝对做不出这种事的，再说，她进府不久后就知道了侄女没有丢，而是被养到了府中，楚云梨嘱咐过她一次，让她别对外说，张家夫妻在几年两三个月来一次，却从来都不知道，外孙女也在里头。

    她嘴紧，最起码，张冬娘对于孩子是没有加害之心的。

    卢玉州怀疑的审视她，张冬娘吓得快哭了，见状，楚云梨走到她面前蹲下，道，“你仔细说说，你今天做了哪些事？”

    “没做什么啊。”张冬娘抽噎着，“昨日，杨婆婆说让我今日修剪那棵大树，但是早上起来的时候她病了，让我帮她熬药，之后又洗衣，然后我才到了园子里，谁知我刚爬上大树，底下莲月和久儿少爷就过来了，我还想和莲月说两句话呢，树枝就掉下去了。”

    楚云梨眉心微皱，那边的贡三面色不好，“那树枝断口齐整，一看就是锯下来的，不是你，还能是谁？”

    卢玉州沉声道，“去把杨婆子抓来！”

    很快，一个身着中衣的婆子就被扭送过来，脸色苍白，头发散乱，一看就是从床上拎起来的，但那苍白的面色也证明她确实是病了的。

    卢玉州挥挥手，“给我打。”

    久儿被李奶娘带进了屋中去，杨婆子被摁在地上，板子结实地落在她身上，“老爷，这是为何？奴婢今日告假了呀，奴婢做错了什么？”

    打人的婆子见卢玉州没有喊停的意思，继续打，杨婆子惨叫出声。

    边上的张冬娘进府几年，也没见过这种阵仗，面色惨白，不着痕迹的往边上挪了挪。

    一直到杨婆子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她从头到尾就没提关于树枝落下之事，卢玉州抬手止住，“去搜她的屋子。”

    搜查的人很快回来，杨婆子的屋子里除了一些散碎银子，余下的就只有府中新发下来的两套衣衫了，贡三把东西摆在他面前，狐疑道，“主子，什么都没有。”

    这样也是不正常的，卢府下人的衣衫每年都有几套新的，根本不会穿坏，布料和花样都还行，绝不可能新的发下来旧的就丢了的。

    卢玉州冷笑，“太干净了。去查，看看她家还有什么人。”

    听到这句，杨婆子抬起头，“奴婢什么都没做，奴婢的家人也不是府中的下人，老爷您不能查！”

    卢玉州转着小手指上的绿宝石戒指，嘴角一抹冷笑，“让我以为动手的是张冬娘，偏偏她被耽误了刚好那个时候上树，而耽误她的人是你，吩咐她去修树枝的人也是你，既然她没问题，那有问题的就是你了。”

    杨婆子低着头，“奴婢……不知老爷在说什么。”

    此时她已经半身鲜血，痛的直吸气，卢玉州看在眼中，眼神越来越冷，“你又这样嘴硬，我在府中，看来来了一个高人。”

    吴如颜带着人从外面进来，不赞同道，“不过是一个下人的孩子，何必这样兴师动众？”

    “你来了？”卢玉州上下打量她，似乎不认识她一般，“没看出来，你居然这样聪慧，可惜没用对地方。”

    吴如颜皱眉，“你胡说八道什么？说是我动手，我从不对孩子动手，拿出证据来，要不然我不认。”

    “不需要证据。”卢玉州坦然道，“在这府中，会对孩子动手的，也只有一个你而已。”

    吴如颜面色难堪，看向看到她进门根本不行礼甚至不看她的楚云梨，心下更气，“你确定要为了她怀疑我？”

    末了，补充道，“我有孕了。”

    院子里安静，卢玉州扬眉，嘴角隐隐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容来，“你说什么？”

    “我有孕了，身上两个月没有来。算算时间……”她声音低了些，“就是你喝醉了那晚。”

    “所以你想对久儿动手？”卢玉州嘴角讥诮的笑容更深，“可能你不知道当初我为何会上吴家求娶你，而我还有嫡子，你那疼你的爹娘祖母居然也答应这门亲事。”

    他的声音冷了下去，“皆是因为，你天生宫寒，且不可治愈，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

    ※※※※※※※※※※※※※※※※※※※※

    三点见。

 富贵人家的奶娘 十八

    他语气笃定, 带着些讥诮，让听到的人莫名觉得那就是真的。

    吴如颜面色苍白，抚着肚子, “回去让我娘来, 就说我有孕了。”

    她身边的丫鬟也一脸惊慌, 福身匆匆去了。

    “我没想着对久儿出手。”她认真解释，“就是我有孕，哪怕他不是嫡长子。也有我的嫁妆, 还有卢府分家的三成，足够他花销了。”

    卢玉州却不放过她，冷笑着问, “那为何莲月出了事？”

    两人自从成亲后，哪怕他冷淡，也从来没有这样冷嘲热讽过, 周围这么多下人，尤其是楚云梨也在，这个女人口口声声与他毫无关系, 但却得了他的信任, 哪怕是她的女儿出事, 他也这样担忧焦急的赶来，还费尽心思帮她找凶手。在她面前被斥责, 这让吴如颜尤其不能忍, 受了刺激后脱口而出, “她不过一个小丫头, 我……”

    卢玉州冷声问, “你觉着不对久儿动手, 我便不会追究吗？”

    “这卢府中, 谁也不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搅风搅雨。你娘来了也好，你今日就回去吧。”

    他语气神情都很认真，吴如颜想要在他找出一丝威胁或者是算计，却什么都没有，只有怒气。

    她忍不住问，“你要与我和离？”

    恰在这时，贡三又带着人进来了，来人是一对年轻夫妻。看到他们，杨婆子崩溃大叫，“不关我儿子的事，我们没做过没做过……”

    “你儿子说，前天夜里你回去给了他一百两银票。还嘱咐他一两年之内都别拿出来花用。”贡三把银票放在了卢玉州面前，“都在这里了。”

    卢玉州拿起那张纸，扫视一眼，笑了，“这银票还是你从府中支出去的，拿我赚的银子害我的儿子，你怎么那么能呢？”

    他脸上神情冷如坚冰，吴如颜吓得退了一步，喃喃道，“我没有要害久儿。”

    “可是你害了莲月！”卢玉州声音加大，“两个孩子同进同出能相距多远？万一没算计好，那树枝砸到久儿头上。你拿什么赔我儿子？”

    这话别说，还真有可能。

    两个孩子由三个护卫护送，相距不会超过两尺，那树枝那么大，不说砸偏，很可能两个孩子都被砸到头。

    “毒妇！”卢玉州眼神凶狠。

    吴家太太来得很快，还带上了两个大夫，满脸喜庆，进府后就发觉不对，这前面带路的丫鬟，根本就不是把她带去主院，且这丫鬟今天遮遮掩掩的，话也不说清楚。

    吴刘氏听到女儿有孕，欢喜得不行，也没注意到这事，这会儿发觉方向不对，忍不住问，“为何不是去主院？”

    丫鬟回身，压低声音，“太太得知有孕，很是高兴。但今日，府中小少爷奶娘的女儿在园子里被花农修剪的树枝砸到了头。老爷正大发脾气，责备太太没有把家管好。”

    “这不是意外吗？”刘氏满脸不解，“再说，不就是一个奶娘的女儿。”

    那奶娘她当然听自家女儿抱怨过，和卢玉州看似什么关系都没有，但却很得他信任。对于她说的话没有丝毫怀疑，且对她颇为礼遇，不像是对下人，倒像是对客人。这本身就不太对。

    眼见丫鬟吞吞吐吐，刘氏也不是傻的，顿时有些气恼女儿，她有跟女儿说过，让她别理会那奶娘，反正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还嘱咐她好好对待前头那个孩子，感情都是处出来的，那孩子才三岁，不太记事的年纪，真要是养得好了，肯定养得熟。

    看着样子，她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分明就是自己女儿动手，不知怎么的，让那奶娘的女儿受了罪，本该收拾的那孩子反倒没事。

    又一想，这样也好，奶娘的女儿出事，总比卢家小少爷出事好得多，“别磨蹭，快点带我过去看。”

    丫鬟再不敢耽搁，带着她匆匆往久院而去。

    院子里的气氛实在说不得多好，刘氏到的时候，看到院中地上趴着个血呼呼的人，边上还跪了一对年轻的男女，自己女儿正站在一旁哭。

    看到自己女儿哭得那样伤心，刘氏有些生气，脸上不由得就带了些，质问道，“玉州，这是怎么回事？”

    卢玉州似笑非笑，“她说自己有孕，然后对我儿子动手，没想到让奶娘的女儿受了伤，还死活不承认。”又看到她身后的两个大夫时，摇头道，“这大夫兴许用不上，如颜的孕事是她自己猜测的，府中这几个月都没有请过大夫。”

    吴如颜本就担忧自己的肚子不是有孕，这会儿听到卢玉州的话，也知道她方才并不是欺瞒自己，当即眼泪落得更凶，“娘，他说我宫寒，这辈子都不能有子嗣，这是真的吗？”

    刘氏眼神闪躲，让两个大夫上前，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先把脉，有没有的马上就能知道了。”

    大夫把脉过后，都摇摇头，刘氏心底最后一丝侥幸没了，这城中的大夫，基本上她都请过，这两人自然也不例外，都是知道吴如颜身子情形的人。

    吴如颜彻底崩溃，“我真的不能有孩子？娘，你骗得我好苦。”

    卢玉州站在一旁，“早前我有提过，让你们早些告诉她实情，之后她进门后也好和久儿培养感情。但是你们不听，弄到如今这样……你们吴家，是想要一个被休回家的女儿，还是要卢家做一个不问世事的当家太太？”

    刘氏闻言色变，“反正孩子也没事，你就不能原谅她这一回？夫妻一场，你就真那么铁石心肠？”

    “二选一。”卢玉州沉声道，“或许我一开始就不应该选她，她太任性，不顾大局。我早说过奶娘对我有恩，她就算不敬着，也别过于针对。可是她怎么做的，直接对奶娘的女儿动手，这是想要我卢玉州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和我不是一条心的妻子，不如没有。”

    吴如颜此时还沉浸在自己不能有孩子的打击中，听到他要赶她回家的话，大声道，“我不要。不要回家，这里才是我家，我是卢家当家太太。”

    刘氏见状，抹了一把眼泪，道，“那就留在卢家吧。”她看向卢玉州，“还请卢老爷答应我，不许伤她性命。”

    就是默认关着她了。

    刘氏来得快，走得也快，留下来吴如颜在久院院子里哭得撕心裂肺。

    卢玉州甩袖走了，看她那模样，似乎夫妻失和还不如孩子重要。

    他临走前吩咐下人把她扶回主院，又让人请大夫过来。

    那日之后，卢府太太吴如颜扁在没有出来见过人。没多久，卢玉州又纳了两名妾室进门，由她们两人看着后院，不过久院的事，始终都由楚云梨自己管着。

    卢府内安静了下来，楚云梨好久不见吴如颜，渐渐地也忘记了这个人，转眼到了年后开春，两个孩子四岁了，莲月额头上确实留下来了指头那么长的疤痕，楚云梨调配了药膏，正在越来越淡。

    她额头的疤痕越来越淡，日子慢慢过去，卢府的日子没变，有变化的是两个孩子慢慢的长大，这一年，久儿十三岁，已经是个翩翩少年郎。莲月已经初见少女的窈窕。

    阳春三月，楚云梨带着莲月和久儿出城，卢玉州一直送他们到了城外。

    看着和肩膀差不多高的孩子，卢玉州颇为欣慰，“到了书院好好的，要是有事，就让人给我送信。”

    久儿应了，“爹也注意身子。”

    莲月上前，笑吟吟道，“老爷，我们走了。”

    这姑娘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卢玉州脸色温和下来，这个姑娘，一开始他只当她是奶娘的女儿，后来看得多了，也不由得多了几分疼爱。虽长相只是清秀，但温婉知礼，很是聪慧，和她母亲一样。

    他的眼神，看向了那边马车上的女人，岁月在她脸上并没有留下多少痕迹，她似乎本就是个沧桑的人。上前几步，“久儿以后就拜托你了。”

    楚云梨应声，似笑非笑，“你可要多加小心，别又中毒了，久儿还小，你还得帮他撑着。”

    卢长久自小读书，天分不错，一直以来都是请了夫子在家中教导，这一次是要送他去书院，认识更多的夫子和书生，再过两年，就能下场了。

    闻言，卢玉州失笑，那时候他中毒，完全是没想到卢玉满会对他下手，他以为兄弟几人之间还是有些情分的，那次之后，他就很小心了，除了那次让丫头算计，这些年来都挺戒备，危险还没到来就已经被他扼杀在萌芽。

    多年下来，他也早就没把她再当做下人，两人相处起来，更像是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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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贵人家的奶娘 十九

    马车出了城, 一路往离季城两百里的栗山书院而去。

    楚云梨和莲月和一架马车，久儿在前面的马车里，出城四十里后, 马车停了下来。

    久儿跳了下来, 小小少年身长玉立, 比他爹更多几分儒雅，风度翩翩负手往这边来。

    莲月掀开帘子就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感慨, “少爷真好看！不知道便宜了哪个美人。”

    楚云梨失笑，“别当他的面说。”

    这么些年，两人一起长大, 算是青梅竹马，感情自然深厚，不过更多的却是兄妹情, 拿莲月的话来说，再好看的人整天看到他吃喝拉撒，也不觉得有多仰慕了, 没了那种惊艳。

    当然, 楚云梨自小也告诉过她, 那是少爷，她只是奶娘的女儿, 虽然不用自卑, 但也要知道身份有别。看卢玉州就知道, 当初他娶吴如颜, 正常情形找个门户低的姑娘娶进门, 那是一点幺蛾子都不会有, 但偏偏他娶了同样富贵的吴家女, 哪怕吴如颜对孩子动手，不乐意和离也只是把她关起来，甚至连病逝都不能。因为吴家会追究。

    卢长久长得好，家世好，读书也有天分。教他的夫子是个举人，直言过若是他考县试，该会榜上有名。但他却觉得不够，他也不需要少年秀才的名头，这才想要去书院。两年后的县试时，再回来。

    少年走到马车旁，笑道，“奶娘，这边树荫大，歇会儿再走。”

    他一笑，这个人温润如玉，莲月捂了捂胸口，感慨，“真好看呐。”

    这话成功让卢长久脸上的笑容敛去，“莲月，你再这样，一会儿没有肉吃。”

    “不不不。”莲月靠在车厢壁上，做出一副迷蒙的样子，“马车怎么停了？”

    这才看向车厢门口的少年，“少爷，你何时过来的？”

    楚云梨忍不住轻笑，被女儿瞪了一眼，卢长久满脸无奈，咬牙道，“你再装！”

    官道旁的两架马车处，传出阵阵笑声，用完了饭菜后，几人重新启程，这边往栗山书院去，中间有个小镇，九成的人都会在那边住下，翌日再赶一天路，就到了书院了。

    夜里，马车在镇子里最好的客栈外停下，这些年来卢玉州再没有其他孩子，那俩妾室一直无所出，对于这个唯一的儿子，他便很是大方，衣食住行都是最好，卢长久也不是个委屈自己的，当然是找最好的客栈了。

    要了两间上房，伺候他的书童和他一起住。这边楚云梨母女两人住一间。

    赶了一日的路，虽然都是坐在马车上，但这一路颠簸无比。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好容易到了柔软的床铺上，没多久人就沉沉睡去。

    翌日早上，几人起身下楼用早饭，伙计歉然道，“几位起得太晚，只剩下肉粥了。”

    “也成。”卢长久随口道，“给我们送些过来。在帮我们准备些可带走的肉菜。”

    肉粥上来，热气蒸腾出香气，浓郁无比，莲月伸手去盛，先放到了楚云梨面前。

    昨夜到的时候已经是半夜，根本没吃东西，还是从府中带来的点心垫了一下，这会儿三人都很饿，楚云梨端起粥，正准备喝呢，突然眉心一皱，那边的卢长久接过随从盛好的粥已经开始喝，她伸手一把夺过，“不能喝！”

    这动作突兀，不说随从，就是久儿都吓一跳，“奶娘，怎么了？”

    “这粥不能喝。”楚云梨语气认真，扫视了一圈铺子里的其他客人，没看出来有不对，这毒性可烈，要是吃了不应该是这样平静。那么，这毒就只是冲着他们几人来的了？

    她使劲拍拍桌子，“来人，你们这是黑店吧？”

    方才给他们上菜的伙计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听到这边动静，那边正给人上菜的伙计惊讶，飞快过来，欠身道，“客人，您想要什么？”

    不止如此，门口柜台后面的掌柜也急忙忙过来，“客人，这种玩笑可不好乱开。我这儿可这么多客人呢。”

    这酒楼一看就不是刚开的，他们又是第一回来，楚云梨心里清楚，该是有人一路盯着他们，而不是这酒楼本身的问题，缓和了语气，道，“这粥有问题。掌柜可以找个大夫过来看看。”

    周围用饭的众人都不吃了，见状，掌柜的面色不太好，“这粥不只是你们一桌人喝。我这边好几个客人都喝，你们要是不喜欢喝粥，后厨还有别的。”

    听到这里，卢长久也发现了这其中的问题，肃然道，“刚才上菜的伙计说，我们起晚了，你们这边没别的东西，只有粥了。”

    掌柜见几人神情不似作伪，欠身道，“不如我们里间细说？”

    楚云梨也没为难人家，一行人上了二楼，包括桌上的饭菜也原封不动搬到了二楼，很快又有大夫进来。

    大夫闻了闻，点头道，“粥中确实有毒，且还是剧毒，虽然被香味掩盖了，还是有些呛人。鼻子灵的人或者是大夫都闻得出。”

    早在卢长久说伙计说没有粥的时候，掌柜就已经让人去找那伙计了，这会儿有人敲门，来人低着头道，“掌柜的，贵礼找着了，还好反应快，他正拎着包袱正想从后厨溜呢。”

    掌柜一喜，看向卢长久，“这……”

    卢长久沉吟，“你把他给我们，我们也不追究你们酒楼的问题了。”说完，看向楚云梨，“奶娘，这样行吗？”

    本就不是人家酒楼有问题，楚云梨也无意追究，不过得把后头的人揪出来。

    自从府中关了吴如颜之后，还就再没有人对两个孩子出过手，楚云梨也很好奇，这一次又是谁。

    贵礼很快被带了上来跪在几人面前，卢长久上前，问道，“谁让你给我们下毒的？”

    “我没有。”贵礼垂着头，“不明白客人在说什么。”

    “你不明白你跑什么？”卢长久眉心一皱，“你别看我年纪小就想糊弄我。”

    “我只是想回家。”贵礼很明显没把他当一回事。

    卢长久怒了，对着他的脸结实地打了一拳，打完了后一脸恍然，“我打你做什么？直接把你送去县衙就好了呀！”

    他看向楚云梨，“奶娘，我们先回去！之后再去书院。”

    听到要去衙门，贵礼有些害怕，莲月笑吟吟道，“投毒啊，那大概得绞刑吧？听说死了之后，舌头……”她比划了一下，“这么长呢，吓死人！”

    小姑娘声音脆生生的，描述得栩栩如生，仿佛她亲眼见过，贵礼抖了一下，“我只是听了人家的命令，有人要害你们，就收了五两银子而已。”

    卢长久追问，“那人是谁？”

    “昨天刚走。”贵礼比划了一下，“这么高，有点胖，四十多岁的婆子。”

    描述得乱糟糟，莲月叹气，“看来不把你带回去都不成了。”

    于是，几人赶了一天的路后，又带着他赶了回去。卢玉州惆怅儿子走了呢，不过两日，人又回来了。还顾不上高兴呢，就听说有人要害自己儿子，听完了事情始末后，面色严肃起来，“我要去报官。”

    于是，带着贵礼去了一趟衙门，之后由衙门的画师根据他的描述，找出来季城中一个卖包子的婆子，把人抓过来，又是一通询问，如此经手五六个人，最后画师手中得出一幅年轻女子的画像，是做丫鬟打扮，且还有些面熟，正是卢玉州的三弟，卢玉昌带在身边的丫头。

    没想到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还盯着这边，真是个很能忍的狠人。

    这些年来两家逢年过节也会来往，但是李红樱却是在没有上过门。

    事情到了这里，自然是拿了丫头过来审问，卢玉昌旁听，但丫头一口咬定此事就是她自己所为，就是看不惯大少爷生来金尊玉贵，而她连孩子都不能生。

    值得一提的是，卢玉昌夫妻俩多年来生下二子一女，长子今年都八岁了，据说很是聪慧。

    最后，丫鬟以下犯上，判了斩刑，卢玉昌身为主子约束下人不利，罚银五千两。

    事情成了这样，说什么的都有，不少人都认为那丫头还是卢玉昌指使，但是也有人认为，都分家这么多年，他再恨也应该对兄长动手，对一个孩子，完全没必要啊。

    从县衙回府，卢玉州一路上面色难看，看着对面的儿子，问，“那碗粥，你闻得出来吗？”

    卢长久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摇摇头道，“是奶娘抢了我的碗。”

    闻言，卢玉州也很后怕，这些年来儿子是他也手带大，感情深厚，忍不住道，“往后你好好善待奶娘，她救了我们父子多次了。”

    “爹，真是丫鬟对我动手吗？”卢长久忍不住问，“这一环环的，中间过了那么多人，如果没有报官，我们大概查不出来，那个叫贵礼的伙计，要是当时我们都中了毒，那个叫贵礼的伙计跑了，可能就真找不到凶手了，一个丫鬟，哪儿有这样的人力物力？”

    卢玉州满眼欣慰，“你长大了。”

    “其实我有些后悔这些年来没有再生孩子。”他顿了顿，“不是因为不够爱你，而是因为，如果我再有孩子，这一次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你那三叔，想的大概是只要你没了，我若再没有后人，这偌大的家业，应该会落到他儿子手中。”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可惜他不知道，就算我再没有孩子，也不会要他生下的。这边你不用管了，我心里有数，再挑个日子你们重新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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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贵人家的奶娘（完）

    重新启程的事楚云梨不着急, 哪怕有卢玉州的吩咐她也留在了府中，无论如何也要把这边解决掉再去。要不然谁知道路上会不会再遇上投毒或者刺杀这种事，毕竟卢玉昌夫妻两人不缺银子使唤人。没看那小丫头宁愿死也不愿说出幕后主使么？

    她自己肯定不会出事, 但她怕一个没注意, 没看住卢长久那边。

    见她不动弹, 卢长久也不动。卢玉州无奈，不过也没催，只是动作快了许多。

    没过两天, 卢玉昌买铺子逼死人的事就被他查了出来，人家好好一个粮铺，他偏要买过来, 那家人是祖产，死活不卖。

    于是，卢玉昌就纳了那家的女儿, 那姑娘进门后没两天她爹娘相继病逝，那姑娘猜测是卢玉昌出手，自己买了毒药想要投毒, 自然是不成功的, 被盛怒之下的卢玉昌杖毙, 就这么没了命。又过几天，她的弟弟出门时, 拉马车的的马儿疯了, 也没能救回来。

    那间铺子就落到了卢玉昌这个女婿手上。

    那家人并没有很亲近的亲戚, 知道此事的人难免心里嘀咕, 不过也只是嘀咕而已。卢玉昌哪怕分了家, 那也是富贵不已, 再加上还有卢府做靠山, 谁会为了一个不亲近的人找他麻烦？

    此事就这么被压了下来。

    但其实这里头不经查，死了这么多人。期间难免有纰漏。

    卢玉州就是捏住了这个，然后去了衙门。

    美名其曰，大义灭亲。

    物证都有，知县大人派人去核查一番，卢玉昌就下了狱。

    那边一下狱，楚云梨就知道了，彼时她正看着医书，边上莲月也拿着书，这姑娘学不了医，只喜欢看些诗词歌赋，还喜欢练武。

    而外间，卢长久也在看书，隔着一堵墙听到了底下人的禀告后，笑着进门，“爹说很快，果然很快。”

    “你爹还是很靠谱的。”楚云梨笑着道。

    听到赞她爹，卢长久很有些高兴，又问，“奶娘，那我们何时启程？”

    “不急。”楚云梨想了想，“一个月后。”

    本来他们去书院也不是非要找夫子求学，卢长久想要去，也是因为自小就没有离开家，想要出去看看外面，到底是孩子，对外头的一切都很好奇。

    就在午后，楚云梨靠在软榻上午睡，小丫头进门来禀告，“奶娘，您让奴婢盯着前院，三太太果然来了。”

    卢玉昌都下狱了，李红樱不来才是怪事。

    这么些年来，李家都在走下坡路，包括吴家也是，他们几回想要教训卢玉州，到底没能快过他，这十年下来，基本上已经算不上豪富，只算是一般富商，甚至还比不上卢玉昌。

    楚云梨起身去了前院书房，基本上现在府中对她的动静注意的人多，但想要拦她的一个都没有。

    一路上挺顺利，她直接到了前院书房门口，一眼就看到书房中李红樱满脸是泪，字字泣血的质问，“你非要害得我们家破人亡才好吗？”

    “枉我当初对你一片心意，没想到你这样铁石心肠。那是你的三弟，你就这样害死了他，我怎么办？几个孩子怎么办？”

    越说眼泪落的越凶。

    楚云梨哑然，这乍一看不像是弟媳妇质问大哥，倒像是被辜负的女人回来找负心汉，这么多年了，李红樱愣是还没放下这心思。

    “他害长久，想要让我断子绝孙，我怎么对他都不过分。至于兄弟情分，他都没那玩意儿，我怎么会有？”卢玉州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微微的笑意，“你以为你又多干净吗？”

    “信不信我再往县衙去一趟，然后让你们夫妻团聚？”

    听到这话，李红樱哭声一顿，她认认真真仔细看他眉眼，问，“你对我，当真没有一点，哪怕一点的爱慕的心思吗？”

    “没有！”卢玉州语气平淡，“你是我三弟妹。我做不出那种恶心的事。”

    “可我一开始不是你三弟妹。”李红樱几乎是大喊出声，“我从未想过嫁给玉昌，一直我心悦的人都是你。”

    卢玉州眉眼沉冷，“你们孩子都生了三个了，现在说这种话，只会让我恶心。”

    他看向门口的楚云梨，温和下来，“你怎么来了？”

    楚云梨站在门口，李红樱一回头就看到了她，且看她模样不像是刚来，也就是说 ，方才她的狼狈全都被她看入眼中。想到什么，她伸手一指门口的楚云梨，“你不娶我，是不是因为她？”

    其实楚云梨跑这一趟，是想要试探一下关于毒害卢长久之事这女人有没有插手，虽然有卢玉州在前面顶着，但她也没忘记，保护两个孩子是她的任务，对付一个李红樱，对她来说还是很简单的。

    但她没想到这女人疯成这样，凡是靠近卢玉州的女人，她都觉得有问题。

    卢玉州看了一眼门口处和当年一样的女人，其实这么多年，他们两人之间已经是友人了，且还是可以交托后背托付后事的那种。

    要说旖旎心思，这些年中间有过，但最后还是归于平淡。他不确定自己和她有了更深的牵扯后，她对久儿是否还有这样上心，权衡利弊之下，他当然就敛了那些心思。

    楚云梨抱臂，抬步进门，“不娶你当然是因为要娶太太了。”

    完全没道理嘛！卢玉州一妻两妾，这也能赖到她身上？

    卢玉州没阻拦她的话，李红樱面色苍白下来，楚云梨继续道，“我只想问，久儿出事，你有没有参与？或者说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李红樱答得飞快，“更不可能参与。”

    看着她的眉眼，楚云梨心下了然，最开始她眼中是有一些惊慌的，瞬间就转头看一下卢玉州，很明显她有些害怕卢玉州也怀疑，为什么会怕呢？

    自然是心虚嘛。

    楚云梨看向卢玉州，道，“我觉得她应该知道一些，不如把她也送去衙门？”

    李红樱皱眉，慢慢朝她靠近，看似想要逃出门，嘴上道，“你不要挑拨……”

    就在她离楚云梨两步远时，她的手高高抬起，手中紧紧握着一把匕首，狠扎了过来。

    楚云梨余光瞄到一抹银光过来，飞快侧身后退。李红樱一击不成，咬牙再刺。

    那边的卢玉州见状，飞快起身从后面踢了她后背一脚，整个人踢飞出书房去。

    李红樱被踢得吐血，眼神沉沉，“你果然……铁石心肠。”

    闻言，楚云梨嗤笑，“说得你多有情似的，你来之前可不知道我会来，你这匕首应该不是为我准备的吧？”

    李红樱可是奔着见卢玉州求情来的，带一把匕首自然也是为他准备的，只是后来可能是太气了，匕首对着楚云梨来了。

    也可能是因为她哪怕动手，也下意识的不想伤害卢玉州。

    卢玉州也不傻，稍微一想，也知道是李红樱想要刺杀他，还说什么对他有情，这女人就是个疯子。

    李红樱嘴角流出血迹，眼睛晶亮，“玉州，我们一起死，不要管孩子，不要管卢家，好不好？”

    楚云梨哑然，这说到底，还是当初老太太害的吧？

    如果说李红樱和卢玉州的婚事是一场大梦，这么多年来，卢玉州早醒了，而她，还在梦中。

    其实两辈子，她都没能嫁给卢玉州！

    最后，卢玉州还是把她送去了衙门，刺杀他，再加上前面对卢长久动手之事，虽然是卢玉昌身边的丫鬟，但其实夫妻两人都知道。

    本来呢，卢玉昌没想着咬出她来，毕竟卢玉州出手，他大概不能全身而退，但还有两个孩子呢，孩子都还小，怎么也该留母亲在身边照看。

    卢玉州却找了人，把李红樱被送进去的始末悄悄告诉了他，卢玉昌顿时大怒。他一开始娶她确实是想要李家的支持，但是这么多年下来，他们夫妻生了三个孩子，早已经是亲人了，没想到她居然还念念不忘当初的情郎，尤其这个人还是打败了他的大哥，卢玉昌气恼之下，干脆全都招了。

    若留着她，要是他大哥勾勾手指，岂不是要将他全部的家业双手奉上？

    还不如留下两个忠仆来得有用。而且他很了解自己大哥，虽然不择手段，却也不会对未伤害他的孩子出手。

    于是，这对夫妻在大堂上互相揭对方老底，这十年来，为了赚银子，卢玉昌做了不少坏事，而李红樱全都知道，且几乎都参与了的。

    两人互相指责谩骂，好一出大戏！

    最后，夫妻两人双双判了绞刑，立即执行。

    夫妻两人没了，几个孩子被李家接了回去，顺便接走的还有卢玉昌这些年来奋斗下的家业，这其中卢玉州根本没插手，接下来十年，李家越来越富裕，倒是卢玉昌的产业过了十年被还到他长子手中时，只剩下了两个铺子，勉强维持温饱罢了。报仇之事，更是无从说起。

    楚云梨一个月后带着两个孩子重新启程，去了书院住了两年，两年后回来卢长久参加了当年的县试，十六岁得秀才，十九岁得举人，二十岁那年新帝登基开恩科，卢长久参加会试，榜上有名。

    她带着莲月一直陪着他从季城到京城，莲月和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一直挺亲近，两人之间但却没有爱慕之情。

    其实她一开始还担忧，莲月这样亲近的女子在他身边，对他以后娶妻之后夫妻感情有碍。

    看李红樱和吴如颜就知道了，她和卢玉州明明什么都没有，但是女人就会想得比较多，夫妻之间还没情分呢，先把目标对准了夫君身边的女人。闹得夫妻失和。虽然她不觉得没有自己吴如颜和卢玉州就会夫妻恩爱，但两人会闹僵成这样，她确实也算一个原因。

    但其实她多虑，那边卢长久考中后，被丞相大人榜下捉婿，这边就已经有人给莲月上门提亲了。

    提亲的是卢长久的同窗，出身贫寒，名肖吉。

    也和卢长久一样考中了进士，带着母亲和媒人上门的时候，楚云梨心里就有了预感。在看自己边上的莲月，见她早已羞红了脸，问，“这亲事你答应？”

    莲月垂着头，羞涩道，“他怕我揍他！早就跟我说过，如果以后他要是纳妾，我就可以揍他。”

    这是什么话？

    卢长久自小练武，莲月跟着虽然学得不如他好，但一般自保没问题。兴许这也是卢玉昌选择投毒的原因。

    楚云梨无言半晌，仔细回忆一下自己教导两个孩子的情形，似乎没教过她这么暴力啊？

    既然如此，那肯定不是她的问题！绝对不是！

    这俩孩子各自成亲之后，一辈子互相扶持，卢长久的妻子是低嫁，很有些手段，且他成亲之后，楚云梨并不如何插手后院，相处得挺好。

    卢玉州的生意在儿子做官之后，愈发做得好了，他只比儿子大十几岁，等他七十岁时，卢长久已经做到了尚书之位，接任家主自然是不可能的，卢长久的长子得了他读书的天分，十九岁时考中进士入仕。次子自小不喜读书，经常回去陪着祖父，到得最后，卢家的生意都给了他打理。

    张家的人在张氏夫妻两人送去挖瓷土之后，再没有出现在楚云梨面前，不过她找人查过，那俩兄弟一直过得清苦，对于爹娘的去处从未寻过。

    礼部尚书卢长久自小只有一个爹，但熟识他的人都知道，他家中有个奶娘，是自小带他长大的，很得他尊敬。不说别人，就是他和自己妻子，也对奶娘敬重有加。

    奶娘去时，他悲伤过度，几度晕厥，歇了好久才缓过来，之后亲自去了京城外最大的寺庙给她点了长明灯，每年都送上香油，哪怕死时，也嘱咐候在床前的后辈记得供奉奶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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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寡嫂 一

    楚云梨这一次活到了七十多, 其实她还能继续活，但两个孩子都过得挺好。卢长久没有纳妾，他妻子给他生了二子一女, 莲月也不错, 儿女双全, 她那夫君，还没出嫁的时候她说要揍，其实两人一辈子都没有打过架。

    她一直活着, 到累得两个孩子放心不下她。走的时候，楚云梨很安宁，睁开眼睛看到帐幔顶时, 她的嘴角还带着微微的笑意，微微偏头，就看到一身奶娘打扮的消瘦的张秋娘带着笑容渐渐地消散。

    打开玉诀, 她先愣了一下，张秋娘的怨气：500

    张冬娘的怨气：500

    卢长久的怨气：500

    莲月的怨气：500

    善值：30150+1000

    这辈子她没做什么，没有刻意的去帮过人, 都是如果碰上了就顺手帮一把, 她知道没有多少善值, 却没想到居然能消散了这么多人的怨气。

    重新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 她发现自己坐在窗前, 手中正捏着一把绣线在分, 边上的绣绷和针线一应俱全, 抬眼看向院子里, 发现是很普通的农家小院, 院子里还种了青菜, 篱笆院门口甚至还有一条狗。

    后面还有鸡鸣声传来，还真是农户人家，她的脸色微微有些僵硬。

    不会真要自己做饭洗衣甚至还要下地干活吧？

    看到自己面前鲜艳的绣线，这可不是农户人家应该有的。她顺势趴在左边的妆台边闭上眼睛，一大团纷乱的记忆纷至沓来。原身小时候的名字记不清，五岁时遇上饥荒，被家中祖母卖给了人牙子，之后几经辗转，到了县城中富商李家做丫头，取名兰月，没多久被府中的老绣娘看上，自小带在身边教导，虽然命途多舛，但好在运气不错，还真没有吃什么苦。转眼到了她十五岁时，老绣娘病逝，恰好同年府中的大少爷娶亲，她是属于大少爷房中的绣娘，新夫人进门立威，发卖了许多美貌的丫头，兰月也在其中。

    要说她运气是真好，重新落到人牙子手中后，本来如她一般长相秀丽的姑娘，大半会沦落到那不堪的地方，但她和众人被带出来时，刚好遇上有人来买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婆婆，她孤身一人，想要买个丫头回去照顾自己。

    因为兰月的手艺挑了她回去，开始是做丫头，但相处几个月之后，婆婆很喜欢她的单纯，便去县衙找了熟人，把她记在自己名下，于是，兰月成了老婆婆的女儿，也随了老婆婆的姓，改名胡兰月。

    她长得好，又有手艺，老婆婆对她是真好，婚事上挑挑拣拣，最后挑中了吴城辖下鹿角镇中的林家。

    “兰月，你怎么睡着了？”一个妇人的声音带着微微的不悦响在门口，“你这花样绣楼中可等着要呢。你二弟还有三天就回来了，我们得在那之前换到银子。”

    为什么是给二弟换银子呢？

    这就要从兰月的亲事说起，她嫁的是林家长子林立春，林家一门双秀才，别说在鹿角镇，就是在县城，那名头也挺大。这门亲事，真的是老婆婆费了心思从促成的。

    但就在成亲的那日，这林立春去迎亲时，因为平日里很少骑马，那马又惊了，掉落马背后被马踩了两脚，当即受了重伤，这婚事当日若是反悔，她的名声也不能好了。老婆婆做主，还是让她嫁了，她那夫君，养了一个多月后还是去了。

    所以呢，胡兰月现在是个寡妇。还是有一个秀才小叔的寡妇。

    儿子死了，林母顾不得伤心，因为二儿子已经在准备年后的乡试，如果考中，那就是举人了。林家家贫，考乡试那吃喝拉撒都要在县城中。

    那老绣娘的手艺在县城中算是顶尖。这些年来对其倾囊相授，胡兰月的手艺得其真传，林母便去了县城中绣楼里拿了花样回来，让儿媳妇绣。几幅绣品，能挣得农户人家一年的收成。

    林母得了甜头，便拿了更多绣品回来，面前这些，就是昨日刚拿回来的。

    进门两个月，胡兰月就绣了两个月，有时候赶工，那是不分昼夜，林母很舍得灯油，夜里也点着烛火让她绣。比原来的李家还要过分!

    楚云梨心下几转，立刻就有了主意。她睁开眼睛，放下绣线，伸手在面前摸了摸，一脸茫然，“娘，天黑了吗？”

    不是要让她绣嘛，她瞎了总不能绣了吧？

    事实上绣花真的伤眼，原身没日没夜的绣，到后来，十年后林立夏考上举人时，她真的看不见了。

    林母面色大变，“怎么会？”

    她几步上前，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楚云梨眼睛都不眨，似乎察觉不到她的动作一般，道，“娘，我刚睡了一觉，现在什么时辰了？你进门怎么不点烛火？”

    “现在天还没黑。”林母慌乱不已，手不停在她面前挥，还拿了东西试，最后一咬牙，拿针往她眼睛面前戳，楚云梨看着那针越来越近，愣是没有一点反应。

    林母也不是真要戳她眼珠，见她真没反应，大受打击，更加慌乱起来，“真看不到了？”

    楚云梨摇摇头，“像是半夜，但现在连月色都没有。”

    林母几乎要哭出来，“那怎么办呢，你看不见，绣品还怎么交？三天后立夏回来，也没有银子呀。”

    果然，林家求娶胡兰月，为的就是她的手艺。眼睛都瞎了，不说找个大夫来看，她那边还担忧她的银子，担忧她儿子没银子花。

    “娘，我饿了。”楚云梨才不想留在这里辛辛苦苦绣瞎了眼睛再让他们一家人嫌弃，胡兰月死时最后悔最放不下的，还是县城的老婆婆，那边还等着她回去伺候呢。

    就她知道的，老婆婆之所以让她嫁，也是看林立春实在伤得重，万一这人没了，过段时间等风声过去，再来接她回家。

    但是兰月有手艺，林家又怎会放人？纠缠了几年，又气了几场，老婆婆身子每况愈下，本来身子很硬朗的人，就这么去了。

    林母有些着急，语气也不太好，“我还没做饭呢。都看不见了还急着吃，就知道吃！”

    进门两个月，哪怕林立春受了伤，林母和林立夏对她态度都挺好，这么不耐烦的语气还是第一次，果然只要对他们没了用处，就很容易翻脸。可惜原身不知道，她是十年之后眼睛真瞎了才知道这对母子的真正面目，到那时后悔已经晚了。

    林母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焦急不已，终于反应过来，“你等着，我去给你找个大夫。”说着，人已经飞快跑了出去。

    楚云梨撑着下巴，头放在妆台上，心下盘算了一圈，更有了底。

    林家的院子很靠近鹿角镇，林母出去不过一刻钟，就带了个老大夫回来。楚云梨自己是大夫，自然知道瞎子怎么装不露破绽。

    果然，大夫折腾半天，又是看眼睛又是把脉，还看了舌头，又让她在屋子里走几圈，再听了楚云梨说最近天天熬夜在绣花的话后，得出结论：她是绣娘，熬夜绣花用眼太过，伤了眼睛了，以后能好的几率几乎为零。

    好不了了！

    末了还补充，“如果能够寻到精通针灸的大夫，兴许还能看见。不过这大夫不好找，就是能找到……”他看了看屋子里和院子里，摇摇头道，“想要那大夫出手，至少得百两银子起。并且，恢复到什么程度不好说，兴许能看见光亮，好一些能看见人影。”

    潜意思就是，绣花是不成了。

    林母第一反应：完了！

    楚云梨第一反应：这里针灸大夫这么能赚钱吗？她也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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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寡嫂 二

    林母出去送大夫离开, 楚云梨坐在椅子上不动，很快就听到她进门的脚步声，听到声音, 她才转身看向门口。

    楚云梨又不是真的瞎, 自然看到了林母满脸的纠结, “娘，大夫走了吗？可留下来药了？”她伸手摸眼睛，“要是看不见了, 以后我怎么办呢？”

    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这边一哭，林母的眼泪也止不住, 捂着脸蹲在门口哭了出来，“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楚云梨暗暗吐槽，瞎的是我的眼睛, 你命苦什么？

    她趴在桌上，只觉得腹中空空。回忆了一下，似乎还是昨日午后吃的饭, 昨夜胡兰月熬了一晚上, 今日这都到中午了, 难怪这么饿。

    又饿又困，她现在瞎了, 做饭自然是不成的, 趴在桌上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一觉睡醒, 外面已经是黄昏, 天都要黑了, 期间林母并没有叫她起来吃饭。并且这个时辰, 家中似乎都没有人了。

    楚云梨起身出门, 直接进了厨房，林母果然连饭都没做，锅里甚至是厨房都是空的。

    这日子还怎么过？

    心下正盘算着是不是出去问邻居要吃的顺便再将自己瞎了的事情广而告之。毕竟她可是为了绣花才看不见的，脚下还没动弹，余光就看到林母自村头带了老婆婆过来，原来这半天，她居然就回了一趟县城。

    看这样子，林母是不打算不打算帮她治眼睛。更甚至是不想养着她了。

    既然这样，走之前总得闹上一场，楚云梨哎呦一声摔倒在地，趴在嚎啕大哭，“我怎么就看不见了？”

    这一声可以说村头都能听到，左右的邻居飞快出了门，篱笆院外就看到她趴在地上，“这是怎么了？”

    “我看不见了。”楚云梨哭道，“大夫说我不该熬夜绣花……”

    林母带着老婆婆走近，就看到儿媳妇趴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她也是这时候才想起来，似乎她发现自己看不见后态度有点太淡定了点，现在这样还挺正常。这是现在才反应过来呢。

    老婆婆还没进门，就看到院子里的情形 ，飞快奔进去，“兰月，你这是怎么了？”

    楚云梨一把抱住她，埋在她怀里哭，“我看不见了。”

    “这两月都熬夜。”边上有妇人低声道，“有时候看到烛火整晚都亮着，也不怕费灯油。”

    “那不会白点，听说会绣花。不会是熬夜再绣吧？”

    “肯定是，不干活让你干熬一夜，那谁也熬不住!”

    听到这些议论，老婆婆气得不行，“亲家母，你就是这样对待儿媳妇的？”

    “哪是我要让她绣？”林母一脸委屈，“是她自己伤心之下夜里睡不着，这两月我的灯油都燃了不少，我可从没说过她的不是，饭菜都是我做好了送进去的，还有衣衫，那都是我帮她洗。我们这样的人家可不比那呼奴唤婢的富贵人家。你去村里打听打听，谁家婆婆做得到我这样？”

    老婆婆哑然，看到趴在怀中的人，也不忍心这时候问她这些，且她也不想和林母掰扯，她既然敢这么说，那肯定确有其事。

    无论因为什么，儿媳妇让婆婆伺候上哪儿说都没这种道理，理亏的还是自己女儿。弯腰扶起楚云梨，担忧道，“我们去看大夫。”

    楚云梨不动，“看大夫，可是我们没有银子，我的绣品，都被婆婆拿走了。”

    这时候篱笆院外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人听到这话恍然大悟。一时就有人窃窃私语，“我还说这林家的怎么改了性子大方起来，烛火整晚点着，原来是让儿媳妇熬夜绣花，那挣多少都是她的呀。真会算计。”

    这些声音不高不低，还有人道，“这儿媳妇进门两个月，愣是不常见，这是都锁在屋中绣花吧？”

    “都说儿子肖母，能生出两个秀才的女人，脑子可不简单。”

    虽是低声议论，但院子内外所有人都听得到这些话。楚云梨哭着，扬声道，“你们不许说我婆婆，她说把银子给小叔读书，等他高中，我们婆媳俩就都有靠了。”

    此话一出，现场安静了一瞬。

    让寡居的大儿媳赚银子给小儿子读书，没人闹的话也觉得正常，都是一家人嘛。但这会儿听到楚云梨这话，只觉得无比别扭，怎么感觉特别欺负人呢？

    “不是这样的。”林母反应飞快，“我那是怕你乱花，帮你收着。再说你一个新寡，自己去县城也不合适，对不对？”

    “真的？”楚云梨语气惊喜，“那您能不能拿银子给我去治眼睛？方才大夫的话我都听到了，我这眼睛想要请针灸大夫治，得要上百两银子。我听说，这两月我绣花挣了二十多两？”

    这个林母想要瞒也瞒不住，绣楼那边有记在册子上了的。绣了些什么，哪天拿的哪天还的，成品是否优良，多少银子，那都是一一记好了的。

    但是呢，林立夏一个月回来一次，上个月赚的十两银子已经拿走了，过两天又要回来拿，要林母的意思，这银子万万不可能拿出去的，当下冷了脸，看向老婆婆道，“这就是个灾星，我们林家不要了，你今日带回去吧。”

    老婆婆面色一变，“你不能这样无赖。”她虽然想要把女儿带回去，但那是她来接，而不是被这样赶出去。

    “我儿为了娶她，从马上摔了下来，就这么没了。”林母开始哭，“我也是个讲理的人，遇上那不讲理的，非得要你们母女把儿子还给我不可，那可是秀才公，刷了不少银子才读出来的。如今她看不见了，不可能要我这个婆婆去伺候她吧？如果真要，那我是娶儿媳妇吗？我那是求了个祖宗回来伺候！”

    “你把她带回去，这门婚事作罢。我儿子死因，我也不再追究，这儿媳妇我就当没有娶过，认了栽！”

    老婆婆岂会答应，抱紧了楚云梨，也开始撒泼，“当初成亲之时，我女儿的眼睛好好的，你儿子自己不会骑马弄到重伤，我也让她嫁过来了，算是有情有义了吧。结果被你逼得日夜绣花，如今眼睛看不见了，你们就不要了，想得美！今天我老婆子就在这院子里，你们要是不把嫁妆还我，不把我女儿这俩月赚的银子还我，我就不走！逼得急了，我一头碰死在这里！”

    银子是不可能还的！

    林母当下冷笑，“我儿子重伤，那是被她克的！我没问你们赔我儿子，已经很讲道理了。银子没有！”

    楚云梨一直在哭，看着林母的脚，声音哽咽，“娘，你真不要我了？”

    “你回去吧。”林母摆手，“年纪轻轻守寡，也是我们林家为难你。回头我会让立夏给你送一封放妻书。”

    干嘛回头呀？现在拿了之后跟他们家断干净最好！

    楚云梨余光看到人群外远远过来的林立夏，这也是个外表好看的人渣，还能想出肩挑两房这种美事，后来还要给他大哥留后。

    越想越觉得，林家不能留。

    !“可我嫁入林家，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你若是逼我走，我就再也不回来了。”

    “走吧，走吧！”林母挥挥手，她也看到了远远过来的儿子，“放妻书现在就给你。”

    林立夏也是听到了家中出事赶回来的，林母去县城其实也去找他了的，只是没找着人，不过让人给他留了话。看到院子里乱糟糟的情形，又看到楚云梨那不怎么转动呆滞的眼珠，疑惑问道，“这是怎么了？”

    林母还没说话，楚云梨抢先道，“娘说你还有两三天回来，让我赶工绣花，熬了几晚。今早上的时候我忍不住睡着了，之后眼睛就看不见了。”

    闻言，林立夏仔细观察半晌，狐疑着道，“生病了找大夫看呀！这是要去哪儿？”

    林母再没了耐心，挥挥手道，“让他们回去。立夏，写一个放妻书，就说她身上有疾，让她归家。”

    “不成！”老婆婆声音加大，“我女儿守寡，你们把眼睛给她弄瞎了，如今还怪她眼睛有疾，放妻书可以写。但是得写因为你林家怕儿媳妇拖累。这才让她归家。”

    老婆婆说这个林家肯定不答应的，后来一人退一步，就说是胡兰月与林立春的婚事作罢。许她归家，日后两家再无关系。

    至于嫁妆和绣品所得，全部归还。

    不还不行，不还老婆婆就不走，赖在这里对林立夏的名声不好。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林母自觉自己是那个穿鞋的，儿子名声要紧，要是落下个昧下大儿媳嫁妆和私房补贴小儿子的名声，那林立夏还能有个好？

    还了十两银，还写了十两的欠条，此事才算作罢。

    吵闹了这么半天，天光已经暗了下来，老婆婆再不甘心，也只得带着女儿回家。再耽搁，就要赶夜路了。

    老婆婆找了马车，扶着她上去，有银子还是很好找的。上了马车之后，她不停安慰楚云梨，“我们去看大夫，那大夫说你眼睛治不好，他是庸医，县城那边大夫多，我们多看几个，指定能好。”

    楚云梨有些感慨，这胡兰月姻缘不好，但却遇上了两个好长辈。

    她眨眨眼，靠近了老婆婆，道，“娘，其实我没事。”

    看到她灵动的眼睛，老婆婆先是一愣，然后把马车帘子拉的紧实了些，这才一把抱住她，眼泪就落下来了，后怕道，“吓死老婆子了。”

    外头还有马车夫，两人没有多说话，渐渐地外面天色黑了下来，终于赶在入夜前进了城，这马车夫是鹿角镇的，老婆婆无意让他去自己家门口，于是在城门口就把人打发了，又找了一架马车，才把嫁妆和楚云梨拉了回去。

    老婆婆的院子不大，在县城的后街上，这里的院子都不大。现在是秋日，这边巷子里住了不少明年要参加乡试的在此求学的秀才。

    马车在巷子口停下，老婆婆先扶了她进门，又找了人帮忙把东西搬回来，有人问起，就说是林家那边放了她回来，原因没说。

    当然了，人家也不会问，当初林立春来迎亲时发生的事，在县城里也算稀奇，这附近的几条街就没有不知道的。那边死了，寡妇归家的事并不常见。

    等到东西全部搬进了屋，老婆婆进门就看到楚云梨看着桌上的放妻书，忍不住道，“一个死人而已，别惦记着了。”

    惦记什么？

    就算是真的胡兰月这这里，也不会惦记那个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见她虽然看那纸，却没有伤心不舍，老婆婆拉着她的手，欣慰道，“明天开始，我去找些偏方回来熬。之后你再慢慢痊愈。”

    这个可以有!

    那偏方虽然很多人说没用，但也不是绝对，用偏方治好了眼睛，谁也不能说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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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寡嫂 三

    母女两人说话间, 门口有人敲门，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婆婆, 该吃饭了 , ”一转眼看到椅子上的楚云梨, 有些惊讶，“这就是姐姐吗？怎地回来了？”

    婆婆皱眉，强调道, “是姑娘！”

    对着楚云梨低声解释，“这个是如月，你走了之后我买回来的丫头, 咋咋呼呼的，不够稳重，时间长了应该会好些。”又拉了她的手, “我们去吃饭。”

    婆婆如此作态，就是没有想要告诉如月她眼睛内情的意思，也就是说在如月面前她是个瞎的。

    楚云梨也不挣扎, 由着婆婆拉她去了隔壁正堂。吃饭的时候, 也是婆婆给她夹菜。

    装瞎子其实不容易, 吃饭的时候就不好掌握，在她第二次只扒到几粒饭的时候, 婆婆看不下去了, 吩咐道, “如月, 你先出去。”

    然后, 楚云梨就看到小丫头嘴嘟着, 不高兴的转身出去了。

    一顿饭吃完, 楚云梨又去了原先自己的屋子，婆婆已经去洗漱，如月在帮她铺床。

    她又不是真的瞎，靠在门口看着如月摔摔打打，很是不忿，还坏心的不把被子拉齐，枕头扔在地上又捡起来，顺便还摩擦了两下。

    简直了，怎么会有这么恶劣的姑娘，就算是胡兰月以前在李家，帮她铺床的小丫头都不会这样。

    楚云梨当然不会为了装瞎就睡这样的床，转身出门摸索着去了婆婆的屋子门口，“娘，我好久没见你，我想陪你住。”

    婆婆有些惊讶，“那……你习惯吗？”

    以前屋里俩人很少住一起的，楚云梨低着头，小声道，“我有些害怕。”

    刚和离归家，今天发生那么多事，确实会害怕。听到这里，婆婆忙拉她进门，“那赶紧进来。”顿了顿，又补充道，“要不要给你买个小丫头？”

    “不用。”进门后，等婆婆关上门，她才低声继续道，“那如月，似乎很是不高兴，还把我枕头丢在地上擦了几把，这样怎么睡？”

    无论为了什么理由，她都没必要护着那丫头，这些事情肯定要告诉婆婆的。

    婆婆闻言，叹口气道，“你嫁人后的第三天，我去买了她回来，然后让她采买照顾我，谁知道出去一趟，以前照顾我们的万娘子不知跟她说了什么，回来就想要住你的屋，还说把万娘子请回来继续照顾我们。她是和我离了心了。”

    说了什么？

    肯定是说了婆婆的前丫头被她记作女儿还赔上嫁妆嫁了人，如月也想要效仿，可惜这人与人之间的相处要靠缘分的。做人得有自知之明。

    “再掰两天她的性子。”婆婆听到这些，也有些不高兴了，“要是掰不过来，我就让她走。”

    让她走？

    楚云梨没说要把如月发卖的话，毕竟如果没有婆婆这份善心，她如今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她提议，“能不能先找个人帮我们做饭？”

    让如月做，铺个床她能搞出这些幺蛾子，做饭的时候很可能会往里面吐口水。

    又补充，“那个万娘子，肯定是不行了。”

    如月是在她出嫁之后进门来的，那之前兰月已经和婆婆相处了大半年，这边小院子中，虽然家家都住了人，但真正知道兰月来历的人并不多，如果说没有万娘子特意告诉如月婆婆女儿的事，她也不可能知道，进而生出那些不该有的欲望来。

    当然了，如月最后应该还是会知道，但那也是她出嫁许久之后，她照顾婆婆成了习惯，自然也认了自己照顾丫鬟。现在的情形是，她一开始就没找准自己的位置，她是丫头，而不是如兰月一般是婆婆的养女。

    翌日早上，婆婆就出去了，然后请了个胡娘子来，这个胡娘子话不多，来了之后就做饭，然后打扫洗衣。

    事实上在兰月来之前，婆婆的日常就是由这些白日来做工的妇人照顾的，只是后来她自觉年纪大了，想夜里还有人看着，这才萌生了去买人的想法。

    楚云梨起身的时候，胡娘子已经打扫干净了院子里，去了厨房做饭。如月正靠在厨房门口指挥，“婆婆喜欢吃软一点，你那白米多泡一会儿。那个肉……太厚了，薄一点薄一点……这样不行。”

    她还在这边屋子里，都听得到如月挑剔的声音，这是真把自己当主子了吧？

    看到她扶着门框站在门口，如月冷笑一声，“这个时辰才起来，也是够懒的。”

    听到动静，厨房中的胡娘子飞快端了一碗药出来，“这是婆婆让熬给您喝的药。”

    楚云梨接过，闻了闻，确实是一般草药，一口喝了，胡娘子又递过来两枚蜜饯，“姑娘，吃这个甜甜口。”

    恰在此时，门口有一行人经过，楚云梨余光看到为首那月白长衫的男人，心下一喜，正想要出去看看呢，却见他已经倒回了门口往里看，确切的说是看她。

    看得出来那男人有些激动，长身玉立，俊朗硬挺，身后的一行人都做书生打扮，好几个人手中都捏了一把折扇，都跟着他好奇地往里看，“李兄，你这样盯着人家小姑娘看，不好吧？”

    说话间就要拉他走。

    李少安不动，“这是故人，我得进去拜访一二。你们先走吧，回头我再来找你们。”

    那些书生哄笑着走了，李少安只看着她，眼神深邃，胡娘子正要上去询问，如月已经快她一步，迎上前去，“您找谁？”

    李少安顿住脚步，发觉自己有些唐突，伸手一指屋檐下的楚云梨，“想要拜访一下……”

    “找我姐姐啊！”如月恍然，“她眼睛不好，昨天刚被休回家，心情也不好。您有什么话，直接跟我说就是。”

    李少安也不是蠢人，上下打量她一番后，皱眉道，“你一个丫头，哪能代主子发话？”

    如月笑容一僵。

    楚云梨看向胡娘子的方向，“把客人请进来吧。”

    她转身进门后坐下，李少安被胡娘子领进了门，他却只盯着她的眼睛，等胡娘子上好茶出去之后，迫不及待问，“姑娘，你怎么了？”

    “你认识我？”楚云梨反问。

    “认识。”

    楚云梨心跳了跳，他如今能这么早记起来了？

    他顿了顿，才道，“你以前是我大哥房中的绣娘对不对？”

    闻言，楚云梨有些失望，随即又有些欢喜，无论如何两人总算是再次遇上，而他也一眼就认出了自己。

    不待她回答，他急切地追问道，“你怎么会看不见的？还有，方才那丫头说你被休，你嫁过人了？”

    “我确实是你大哥房中的绣娘，也嫁过人了。昨天刚被休。”楚云梨坦然答。

    李少安的脸上有些纠结，“那你……”他起身，“我还是先帮你找个大夫来吧？”

    他起身就出门，楚云梨微微笑了，“不用了，我娘帮我找了偏方，一定可以好的。”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李少安有些恼，但还是怜惜多些，“你都这样了，别笑了好不好？”

    “好。”楚云梨敛了笑容，“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李少安只觉得胸口堵堵的，转身大踏步走了。

    如月奔进来，急切问道，“他是李家二少爷？”

    这丫头太碍事了，又看不懂眉高眼低，楚云梨皱眉问，“你以前在哪儿伺候的？”

    如月嘴动了动，有些为难，“我……”又反应过来，“我凭什么告诉你啊。”

    婆婆从外面进来，看着李少安离开的背影半晌，进门就听到这话，接话道，“她是被自己爹娘卖给一个书生的，前些日子那书生囊中羞涩，想要发卖了她，我刚好遇上就带了回来。”

    她看向如月，“一会儿你就走吧，回家也好，去你那个表哥那里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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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寡嫂 四

    听到这话, 如月毫不掩饰脸上的惊讶，“婆婆要赶我走？”

    话问出口，她自己也反应了过来, 眼泪就落了下来, “我把婆婆当母亲伺候, 到底是哪儿做错了你要赶我走？我若哪儿做的不好，您都可以跟我说，我可以改。”

    婆婆语气平淡, “你做的不好的地方多了。最不好的，就是没有自知之明。你是丫鬟，我女儿回来, 你不想再好好伺候，反倒欺负她，我岂能容你？”

    如月脱口而出, “可是姐姐与我有什么不同？她不也是丫鬟？”

    楚云梨冷笑，“我与你最大的不同呢，就是我是娘的养女, 而你不是。养女那也是女儿, 以后我是要奉养母亲终老的。”

    “我也可以呀！”如月忙道, “婆婆，我也可以做您女儿, 您带了我回来, 这辈子我哪儿都不去, 只守着您, 伺候你吃喝拉撒, 给你养老送终, 我都可以的, 一定比姐姐做得还要好。”

    看着她脸上的眼泪，婆婆有些为难，楚云梨扬眉 ，“不走是吧？你本就该卖给人牙子的，现在送你去，应该还能回本。”

    看她说的煞有介事，如月急了，“我是婆婆带回来的，关你什么事？”

    楚云梨伸出手指摇了摇，“当然关我的事，婆婆收养了我，我是这家中的人，丫鬟不听话，发卖了还是可以做到的。”又笑着问婆婆，“娘，您说是不是？”

    “是。”婆婆见她说不通，本身因为林家的事情糟心，她心情实在不好，摆摆手道，“你要是不走，我就让人牙子带你走。”

    见她还是不动弹，婆婆恼了，扬声喊，“胡娘子，你帮我寻个人牙子来。”

    这院子本就不大，哪怕站在院外也能听到屋中发生的事，胡娘子闻言，应了一声，抬步就往院外走。

    外面听得到里面的动静，而里面，也听得到她远去的脚步声，如月终于急了，“姐姐既然容不下我，我走就是。婆婆日后若有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

    说完，还磕了个头才起身出门。

    如果不知道她先前做出的事，还真以为这是个有情有义无奈被赶走的姑娘。

    如月走了，胡娘子自然也没有真去找人牙子，回了厨房继续收拾。婆婆摸着她的脸，“本来我也打算打发她走，你这眼疾，知道内情的人越少越好。”

    “其实没事。”楚云梨握住她干枯的手，“反正林家已经写了放妻书，我与他们再没有关系，知道我眼睛没瞎想要带我回去，也得问我自己愿不愿意。”

    这一次的林家，其实不好对付，那林立夏是朝廷记录在册的秀才，是有功名的，可见官不跪，如果他受了伤出了事，县城这边定然会严查，并且，若查出凶手，一律以伤害朝廷命官的罪名同处。

    哪怕活了这么久，楚云梨也不敢保证说自己动手就一定没破绽，她可没想为了一个林立夏就把这辈子赔进去。

    想要瞒住人，得天时地利人和。

    还有李少安，说起来胡兰月和李家很有缘分，最开始，她是李家大少爷院子里的绣娘，之后她嫁给了林立春守寡，而最后，她还做了李家小女儿的长嫂。

    是的，林立夏最后，是娶了李家的女儿李雨薇的。

    胡兰月上辈子，可没少被李雨薇折腾，一来她做绣活给林立夏考取功名，对林家这是不争的事实。二来，胡兰月是她长嫂，她身为弟媳妇得敬着，尤其是这长嫂还对他们夫妻俩有大恩，那更是不能怠慢。

    但是对于李雨薇自己来说，曾经伺候自己的丫鬟成了需要敬着的人，怎么想都憋屈。再加上最后林立夏和林母两人，居然还说想要给长兄留后。两个办法，一是过继李雨薇的孩子，二就是让林立夏肩挑两房，和大嫂生一个孩子。

    这两个办法，无论哪种李雨薇都不能接受。

    然后没多久，胡兰月对眼睛就看不见了。

    楚云梨睁开眼睛，微微皱起眉来，原身自小就绣花，去了林家后日夜都绣，确实伤眼睛，但也不至于就一点都看不见了。

    这里头，有没有李雨薇的事呢？

    日子平静，那日李少安离开之后，过了好几天，他才重新来了小院。

    再次来了的李少安，没了当日的那些纠结，神情认真，“我给你找了大夫，让他给你治眼睛。”

    “不用。”楚云梨微微笑了，“我好了。”

    好了？李少安狐疑的看着她，再联想到她被休，问，“你眼疾和你回家有关系？”

    楚云梨眼睛眨了眨，“算是，我要是看得见，林家那边舍不得放我走。没看我早上眼睛看不到，晚上的时候就已经被接回家了。”

    “这样凉薄。”李少安皱眉，“这亲事也太不靠谱。”

    楚云梨跟着叹气，“命苦。”余光却偷偷瞄他神情。

    见她这样，李少安眯起眼睛，“你跟那林立春两人根本不熟，不会对他还有什么念想吧？”

    楚云梨扬眉，毫不客气道，“有没有的，跟李二少爷也没关系。”

    李少安被噎住，忍不住道，“如果我想娶你呢？”

    屋子里一片安静，好半晌，他起身走了。

    当屋子里只剩下楚云梨一个人时，她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眼睛好了，想要拿起针线，却被婆婆拦住，非要让她养一段时间。家中就她们两人，实在无聊，楚云梨这日早上起身出门转转，其实她对于绣花还挺有兴趣的，胡兰月的记忆中大半都是各种花样的绣法，她再练一练，那可就是自己的手艺了。

    所以，她出门后，是直奔绣楼去的，这县城中的绣楼，就数玲珑绣口碑最好，许多会绣花的女子都会去它家拿绣品，楚云梨去的也是它家。

    今日的玲珑绣似乎有些不同，门口围了许多人，似乎出了什么事，楚云梨靠近，发现最里面和掌柜纠缠的，居然是林母。

    掌柜手中拿着一张丝绸料子，拉开给围观的众人看，“绣成这样，我还没问你赔我料子钱，你还好意思问我要酬金？我这绣楼中五岁刚学绣花的小孩子都比这个绣得好，当初你领走料子的时候口口声声说一定能绣，现在呢……”

    “这张料子，大概需要二两银子，你给了就行，但是日后，我玲珑绣再不会给你糟蹋布料了。”

    林母脸上的嚣张不在，有些无措，“我没有银子。”还有些不甘心，指着帕子道，“你不是要小童拜寿吗，这确实像啊。”

    掌柜气得跺脚，“你这是小童？这是猴子还差不多！”看到围着的人越来越多，那边挺多姑娘等着交绣品，掌柜不耐烦挥挥手，“给银子，要是不成，我我这边就让人去报官了。”

    林母当然怕报官，林立夏还是要面子的，要是让人知道他母亲绣毁绣楼的绣品还不肯赔偿，名声有损，最后提出，写借据！

    掌柜气得半死，但人家实在拿不出银子他也无奈，最后写了三两银子的借据，才放了林母离开。

    看这样子，林家该没有银子了，其实楚云梨很好奇，这辈子没有了她兢兢业业刺绣赚银子养林立夏的开支，林家还怎么过日子？他林立夏十年之后，还能不能考中。

    要知道，那边的李雨薇，今年才十二岁。总不能提前娶了吧？

    前面林家还回来的十两银子还是她自己收着的，楚云梨买了些布料和绣线还有花样，打算先从最简单的绣起。

    没几天，婆婆院子的隔壁搬来了新邻居，居然是熟人，林立夏!

    要知道以前他都是与人合租的，至于搬到这里的原因嘛，楚云梨看一眼就知道了，有个三十多岁浓妆艳抹的浑身富贵的妇人亲自送他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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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多一点，今天状态不好。九点见。

 寡嫂 五

    她也不是故意看见的, 刚好那日早上她想要给婆婆做些养身药膳，亲自陪着胡娘子去采买，回来时刚好走到门口, 就撞上了这事。

    林立夏看到她, 很好的掩饰了自己的惊讶, 彬彬有礼对着那富贵夫人欠身，“多谢姐姐，今日刚搬过来, 屋子杂乱，改日等收拾好了，再请姐姐上门喝茶。”

    那女人身形丰腴, 满眼都是得意的笑，顺手摸了一把他的手，还伸出食指点了一下他的唇, “来日方长。”

    语气意味深长，从始至终，林立夏脸上温柔的笑容不变, 那妇人转身, 对于边上的楚云梨两人视若无睹, 自顾自让丫鬟扶着上了马车走了。

    马车一走，楚云梨也走, 将要进门时, 那边马车已经走远, 就听他唤, “嫂嫂。”

    楚云梨不理, 林立夏的嫂嫂又不是她, 何必自己对号入座, 甚至连脚下的动作都没停，胡娘子挎着的篮子里装满了肉菜，进门后直奔厨房，留下她关门。

    转身关门之际，林立夏奔到了她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番，着重看了看她眼睛，皱眉道，“你眼睛好了？”

    “好了啊。”楚云梨冷笑，“怎么，看你这神情，我眼睛好了你不高兴？”

    林立夏一脸疑惑，“大夫不是说很难好吗？”

    “你娘请的，连药都没留下，能是个什么好大夫？”楚云梨语气讽刺，“我回家后我娘给我抓了偏方，不过两天就看得到了，现在虽然还不能绣花，也能看得见了。”

    她脸上神情嘲讽，林立夏微微皱眉，“无论怎么说，你曾经也是我嫂嫂，我们是一家人。虽然如今不是了，但我确实是盼着你好的。你眼睛好了，我也很高兴。同样的，你也希望我好，对不对？”

    楚云梨抬手，“以后我们就当不认识吧，我绣花两个月日夜颠倒，都是为了给你赚银子。结果我一生病，你们就赶我走。这样的家人我可不敢要。”

    这话乍一听，林家确实很过分，林立夏不认，认真道，“ 你赚来的银子，我们都要还给你的。”

    “那不是还没还吗？”楚云梨伸出一只手，“还欠着我十两，敢问林秀才，何时方便把这账了了？”

    不过是上前说几句话，想要让她对外别乱说方才的情形而已，怎地就扯到了还债上？林立夏看着面前白皙的掌心，“我会尽快还给你。”

    楚云梨点点头，“也是，如今我们是邻居。见面的机会多，你还银子也方便，十两银子而已。就算是你没有，方才那位“姐姐”，肯定能拿得出来。”

    语气着重在“姐姐”二字上落了落，林立夏面色肃然，“那只是看着我困难想要资助一二的朋友，没有别的关系，你别乱说。”

    楚云梨抱臂，“我倒是奇怪，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住这儿，怎么还往我隔壁搬呢？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并不怕我到处乱说？”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没什么不能对人言，只要你别理乱说些有的没的，外人不会误会的。”他再次强调让她别对外说。

    她也不耐烦了，“管你们什么朋友？我和你们家之间最后的牵绊就是那借据，往后大家都装作不认识最好。现在有银子还没？”

    见他摇头，楚云梨再不客气，砰一声关上了门。

    转身就看到胡娘子站在厨房门口往这边偷偷看，楚云梨坦然道，“我以前的小叔。往后装成不认识就好了。”

    两人在厨房，胡娘子备菜，楚云梨则是帮婆婆熬药膳。

    胡娘子压低声音，“他和那女人什么关系呀？看样子不简单。”

    “我不认识那是谁？”楚云梨瞅她一眼，不觉得胡娘子是好奇心这么重的人。

    胡娘子摇摇头，“他们方才那样，比有的夫妻之间还要亲密，看得我都脸红，还好姑娘你回家了，要是继续住在林家，外人还以为你和他之间……说不清楚……”

    她尴尬地笑了笑，“我不会说话，姑娘别生气。”

    未婚的小叔和寡嫂，确实会有许多人说闲话。好在曾经胡兰月在家时，林立夏不怎么回家，后来他考中了举人，举家搬到县城，没多久胡兰月的眼睛就看不见了，然后就摔死了。

    上辈子的现在，可没有传出林立夏和已婚妇人走得近的消息。

    现在这样，要是她继续留在林家，这边消息捂住了便罢，若真传了出去，大概她也没什么名声了。不过，要是她没离开，林家继续有她绣花养着，兴许林立夏也不会和已婚妇人纠缠不清。

    婆婆午睡起来，听到了林立夏搬来的消息，顿时皱眉，“他们也知道我家住在这里，怎么还搬到这里来了？”

    这个嘛，大概林立夏也不想，那院子十有八九是那女人帮他找的。

    楚云梨送上药膳，“娘，各过各的日子，管他呢。”

    婆婆端起碗，颇为欣慰，又想到什么，睨她一眼，问，“ 听说李二少爷来了两次？你们以前认识？”

    “认识。”楚云梨笑了笑，“不算熟悉。”

    婆婆见她神情自然，忍不住道，“那李家复杂，你好容易出来了，就别再进去了。凭着你的身份，做妻不可能，要是做妾，还不如你原来做绣娘呢。”

    这真算是掏心窝子的话，不是亲近的人，也不会给她分析这些，楚云梨笑着道，“娘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不会让人欺负了我去。”

    婆婆半信半疑，“那你怎么去了林家两个月被欺负成那样？”

    楚云梨噎住，那嫁去的时候也不是她啊，要不然她早“瞎”了。“我这不是想办法回家了嘛，没让他们继续欺负。”

    这话也有道理，婆婆喝了药膳，带着点药味，但入口顺滑，喝下去之后只觉得从腹中到四肢都暖洋洋的，心里舒适，也不忍继续苛责，戳她额头一下，笑道，“算你没傻透，还知道回家。”

    隔壁住了林立夏，楚云梨难免多关注几分，就在他搬进来的第三日，那位夫人又来了，这一回进门去喝茶了。

    不过马车没停下，放下那位夫人之后直接就走了。话说这外面的巷子里，马车进来就很蔽塞，若有两架马车就根本错不开，要是一直停着，行人都不好走路。

    最近楚云梨都在家中学绣花，一开始手指有些不灵活，学了几天后就习惯了，她的绣品，哪怕只是个手帕，也能卖三两银子，不过得绣七八天，也确实伤眼睛。

    她在院子里溜达，隔壁那位喝茶的夫人半个时辰后离开的，还是她身边的丫鬟去外面喊了马车回来，直接从门口坐了马车走的。

    这样虽然看不到她人，但其实挺张扬的，正常情形，这巷子里住着的许多人都不会把马车赶进来，比如那晚婆婆带着她的嫁妆回来，也只是在巷子口卸下后，再找人搬进屋中来的。

    这巷子里若是有个马车，路过的行人都能记在心里，别看她就来两回，但其实好多人已经把这大红绸缎绣石榴的马车认识了。甚至已经有人知道，就是来看新搬来的那个书生的。

    翌日，胡娘子去采买肉菜回来，低声道，“好多人都说，那位夫人是来求子的。”

    楚云梨听了哭笑不得，不得不佩服这些人的想象力，不过看到马车上的石榴而已，就猜测人家是来求子。

    到了午后，那马车又来了，还是一样把那夫人放下就走，一个时辰后又来接回。如此过去了五六天，住在这巷子里的人都知道，那位夫人和这里头那书生关系匪浅，也有人好奇看到过那夫人的样貌，完全根本不搭调的两人，任谁一看，都知道是那夫人资助这位书生，而这位书生，大概有些特别的还恩的手段。

    这一日，楚云梨去玲珑绣送还绣品，回来时又拿了个精巧的小屏风，绣百福图。刚巧碰上林立夏看着马车走远，见她手中拎着篮子就要进门，忙道，“嫂嫂……”

    他唤嫂嫂，楚云梨一律不搭理，抬步进门，林立夏几步追了过来，“我还你银子。”

    闻言，楚云梨本来要抬手关门的动作顿住，待看到他手中的一锭银子后，进屋去拿了借据还给他，收了银子，“那……往后保重。”

    林立夏抬手挡住她就要关上的门，道，“巷子里最近有些风言风语，都不是真的，我和她只是朋友，她天天过来，也是因为我在帮她画画而已。不知你有没有注意，她每日来都是那套衣衫，连头发都没变。”

    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但那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哦。”楚云梨应了一声，不顾他的阻拦关上了门。

    隔着门，听见他道，“你能不能帮我解释一二？”

    楚云梨懒得理他，难道还跑到街上去随便拉一个人就说：那书生只是给雇主画画，不是你们以为的那关系。

    那外人肯定都觉得她有病。

    一转眼，李少安第二次离开又过去了几天，这一次午后他又上门，还是一身月白色长衫，清雅贵气，进门后坐到她对面看着她。

    楚云梨根本没抬头看他，只继续自己手里的动作。好半晌，才听他道，“为什么我放不下你呢？”

    “我也没勉强李二少爷过来。”楚云梨眼都不抬，垂着的眼眸里却满是笑意，一起过了几百年，能放下才怪了。

    “我想要你一直陪着我。”李少安有些疑惑，“想纳了你，又觉得让你委屈了。”

    听到“纳”字，楚云梨终于抬头，想要跟他理论一番时，就听到他后面一句。

    对上她清亮的眼睛，李少安心里一阵酸楚，似乎找她找了许久一般，但是她明明就是府上的丫鬟，如今还嫁过人，有什么放不下的？但就是那双眼睛，让他格外想念，忍不住道，“我好想你。”

    楚云梨不知他的纠结，其实也想回一句：我也想你。但此时他没有记忆，只随口道，“李二少爷这话，很像是登徒子。”

    不用别人说，李少安也觉得自己像登徒子，“我想试试，能熬多久不见你。”

    合着这么多天不出现，都熬去了？

    他看着她绣花，神情渐渐地温柔下来，屋子里气氛安宁，坐了两刻钟后再次离开。

    到了午后，门被人敲响，楚云梨走过去打开，来人让人很意外，居然是李雨薇，还是十二岁的李雨薇，身量还不够高，脸上的跋扈和眼中的骄傲和记忆中重叠在一起，确实是她。

    不过现在的胡兰月该是不认识她才对，看到她不屑的眼神，就知道她来者不善，楚云梨没打算请她进门，“姑娘找谁？可是有事？”

    “找你！”李雨薇丝毫不客气的挤进门，打量了一圈院子里，冷笑道，“我二哥来了几次都是来找你的？”

    她上下打量楚云梨，眼神尤其在她脸上胸上腰上扫了一圈，“也就一般嘛。还是个嫁过人的，你哪儿配得上我二哥？”

    够娇纵！

    不过人家有娇纵的本钱，记忆中，李雨薇似乎是李家庶女，这个时辰还能带着人跑出来，可见李家对她并不约束。

    胡娘子从厨房出来，上前两步，问道，“姑娘有事？”

    李雨薇点头，“有事，想要来你们家买个丫头。就是她了，开个价吧。”

    语气很是不客气。

    楚云梨伸手一引，“姑娘太无礼了，我家不欢迎你。请你出去！”

    李雨薇恼怒不已，“要是我不走呢，你待如何？”

    楚云梨伸手揪着她的衣领，不过十二岁的小丫头而已，又养得好，根本没什么力气，她直接把人丢了出去，这边一松手，她立时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边上伺候的丫鬟婆子这才反应过来，“你好大的胆子，我家姑娘可是李家的女儿……”

    不等她们叫嚣，她已经一手一个揪着丢出门去，砰一声关上了门。

    管你哪家!

    李家再富贵，那也只是富商 ，不能明面上对她如何，如果来阴的，谁阴谁还不知道呢。

    楚云梨关上门后拍拍手，就听到外面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姑娘，这是怎么了？”

    这俩人……提前相遇了吧？

    反正上辈子林立夏是好几年后才娶了李雨薇进门，最开始若是囊中羞涩，那都是催促胡兰月绣花，并没有找到人资助。

    李雨薇被他扶起，并没有道谢，站稳后对着紧闭的大门怒道，“你个泼妇。我回去就告诉我二哥你打我，我就不信他还能喜欢你。”

    外面响起了李少安的声音，“四妹，你在这里做什么？”

    “二哥，我好心好意上门探望。她不待客也就罢了，还把我丢出来。爹娘和你们都没有打过我，她凭什么？”声音加重，带着些颤颤的哭音，很是委屈。

    然后就响起了敲门声，楚云梨没开，只道，“寒舍太小，恐会怠慢了贵客。天色也不早了，几位早些回吧。”

    “二哥，你看！”李雨薇的声音格外大，似乎抓住了她的把柄，“我没胡说，她就是这样无理。”

    “回去！”李少安斥道，“你既然上门，那就是客人，客人不知理，被赶出来也是活该。”

    李雨薇大怒，“二哥！你什么意思？帮着外人不帮我，还吼我，回去我要跟母亲细说。”

    楚云梨站在门后，听着李少安冷声吩咐丫鬟把李雨薇带回去，之后外面渐渐地安静下来，她抬步进门，走了两步，听到外面他轻声道，“兰月，我没想到她会来，你别生我的气。”

    如果是一般姑娘，无论心里对他有没有心思，被他妹妹上门这样闹一通，哪怕是个庶妹，也很让人难受了。

    但是楚云梨不同，就是李雨薇不来找她，只要日后碰上，大概都是不能好好相处的。再有，其实今日算是楚云梨自己主动挑事，如果不把她丢出去，任由她冷嘲热讽的说几句，也不会闹成这样。

    毕竟，李雨薇再娇纵，也没有让人围观的意思，没看这会儿让她走她已经走了嘛，从把人丢出去到现在，也不过几息而已，围观的人大概只听到了动静，还没赶过来呢。

    跑得这么快，看来还知道要脸。

    楚云梨打开门，门口站了李少安，隔壁的大门口处，林立夏正在开门，不过掏钥匙慢吞吞的，很明显想要听这边的动静。

    李少安再三保证不知道李雨薇会来，知道这事是因为他跟李母说起想要上门提亲，李母当然是不答应的，发一通火刚好被李雨薇听见，她这才跑了来。

    “我会让母亲答应的。”临走时，他语气认真道。

    等他走了，楚云梨抬手关门，却发现门外出现了一只手想要拦住，她认出来是隔壁的林立夏，假装没看见，手中的门狠狠一关，然后就听到他一声惨叫，“啊……”

    她打开门，不甚诚心道，“对不住，你突然伸过来，我没看见。”

    林立夏的手被狠狠夹了一下，痛得龇牙咧嘴，紧紧捏着伤处，本来要说的话忘记了，心头的火气怎么都压不住，嘲讽道，“你厉害啊，这就勾得李家少爷对你倾心，怕是你早就想离开我家了吧，可怜我大哥为了娶你还丢了一条命……”

    楚云梨本来没想对他动手，毕竟解释起来麻烦，这会儿听到这话也忍不住了，抬手就是一巴掌，一点没省力，打得自己的手心都隐隐作痛，她甩了甩，对着捂着脸傻了的林立夏冷笑道，“自己不会骑马摔下来也能赖到我身上，关我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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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中午见。

 寡嫂 六

    再没想到她这样暴躁, 一言不合就动手，反应过来后，林立夏面色难看, 他也想打回来, 但偏偏周围已经有好几个人围观了。

    楚云梨抱臂, “要不要我把前后发生的事情都说出来，让大家评评理？”

    林立夏神色变幻，“看在你曾经是我嫂嫂的份上, 我不与你计较。”

    说完，甩袖走了。

    他是走了，但围观众人的好奇心就更高了, 还有人笑着上前问，“原来你是她嫂嫂呀？”

    楚云梨摇头，“现在不是了。”

    那妇人不依不饶, “你们为何打起来？他一个大男人，也好意思的。”

    楚云梨伸手一指，“他不想让我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 大家散了吧。”

    说完, 就抬手关上了门。

    但外面围观的人却没有离开，低声议论。

    门一关上, 胡娘子飞快出来, “姑娘, 该用饭了, 婆婆走前说了, 晚上再回。”

    婆婆平时没什么事, 喜欢去城外喂猫, 那边离这里挺远，来回得半个时辰，她一去就是大半天，楚云梨都习惯了。

    方才的那些事，丝毫不影响她的胃口，等她一顿饭吃完，外面围观的人早已离开了。

    其实就算是她不说，那些人也能把原委拼凑出来。尤其原先胡兰月嫁入林家时，还算轰动。一门双秀才的名头太过响亮，还有就是，她成亲那日发生的事也算稀奇，谁家新郎官来迎亲时会被马儿踩成重伤？这是在县城几十年都没有听说过的事。

    再有就是，那日她眼睛瞎了林家写放妻书，其实闹得也挺大，而且鹿角镇离县城其实并不远，要是有人费心打听，还是能打听得到的。

    其实无论林家怎么说，在儿媳妇瞎了之后把人赶出来这事上，都是理亏的。

    当然了，谁家摊上一个瞎子儿媳妇都得发愁，但是把人赶出去，就很让人诟病了。

    晚上，婆婆还没到家就已经听说了这些事，进门后面色不太好，楚云梨给她送上药膳，她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汤盅，面色就缓和了些，喝完了汤，忍不住道，“ 那位李二少爷，还真要娶你？”

    楚云梨点头，“应该是。”其实她心里清楚，李少安肯定是要来娶她的。

    婆婆皱眉，“李家确实富贵，但你去……怕你会受委屈。”

    “那不会。”楚云梨语气笃定，“没人能让我受委屈。”

    “四姑娘很得李夫人疼爱，你今天这样落她面子，往后还怎么与婆母相处？”婆婆眉心蹙起，“身为长辈想要收拾儿媳妇多的是办法，还能让你找不着错处，受了委屈没法说。再有，我一个孤寡老婆子，就算是你受了委屈，上门讨公道，人家也不搭理我呀。”

    楚云梨笑了笑，握紧了她的手，“娘放心，我不会让自己日子难过的，以后我还要给你养老的。”

    婆婆狐疑地看着她，叹了口气，“他李二要是真有心，上门下聘了再说。”

    还是不相信李少安会上门求娶。

    不只是婆婆不信，整条巷子的人都不信好么，低声议论了几天后，那边也不见李家请媒人上门，这事情渐渐地就没有人再提起了。

    转眼到了秋日，距离楚云梨来已经三个多月，隔壁的林立夏天天接待的那位夫人，这几天已经不来了。而林立夏，不止没有被厌弃的颓废，反倒大方起来，不止是宴请同窗，还把他娘也接过来住了。

    林母来了几天，一直没有看到楚云梨，这一日早上两人同时打开门去采买，她着重打量了一番她的眼睛，嘀咕，“偏方还真能治好眼睛啊。”

    外面人乍一听发生的这些事，其实好多人暗地里觉得楚云梨是装瞎。但无论外人怎么猜，林母对她眼睛看不见却是深信不疑的，那样的针直直往眼珠上戳，谁能忍得住？

    搬到这里来后，她也听说了外面人的议论，也有些怀疑，拿针坐在镜子前往自己眼珠上扎，不眨眼根本不可能。她还拉了林立夏来试，结果还是一样。

    所以她觉得，楚云梨是真瞎的。

    之所以纠结这事，是因为她真心不想自己弄错，林立夏这两个月干的事她自然知道，别看那是富贵夫人，她也觉得自己儿子吃了亏，尤其她认为儿子以后是要做大官的，这种事实在让人难以启齿，一辈子的黑历史。但偏偏这事，以后很可能还会被人翻出来。

    这些都是因为她把大儿媳妇赶出门的原因，如果要是知道她没瞎，哪儿会有这些事？

    楚云梨笑了笑，率先打招呼，“林大娘。”

    林母讶然，嗯了一声，挎着篮子急匆匆走了。

    还没走两步呢，李少安就来了，楚云梨只得带着他进门，他也没事，只是特意送点心来，“母亲答应了这亲事，过几天就会有媒人上门提亲。”

    楚云梨笑了笑，“你爹没揍你？”

    李少安扬眉，“他们哪里会管我？这么久不答应也不过是想要我去求，看够了我的卑微，这亲事早晚会答应的。”

    还真是越来越差了。上一次他虽然遇上刺杀，但是理国公夫妻对儿子却是真的疼爱看中的，这一回李家夫妻……简直一言难尽。

    送走了人，楚云梨继续去采买，她现在每天都买最新鲜的食材给婆婆熬药膳，一路上碰上不少巷子里的人，好多人行色匆匆，少有的几个人会对她笑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回来的路上，刚进巷子，就看到了万娘子，这个人是婆婆买回兰月又当做养女后，特意请来照顾母女俩起居的婆子，后来她出嫁，如月来了，自然就把万娘子辞了。

    如月心大到想要让婆婆认她做养女，自视甚高到觉得自己也是那院子的主人，这位万娘子功不可没。

    “哟，这不是秀才娘子嘛………”尾音拖长，话未落下又做惊讶状，“现在不是了，哈哈哈哈……”

    楚云梨没理会她，没想到她还不放过，笑完了才继续道，“听说现在李二少爷经常上门，还扬言要娶你？我怎么那么不信，李家，豪富，嫡少爷，怎么看得上你一个丫头？奉劝一句，别被先上了床被玩弄之后再丢到一边……”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打得她的脸红肿了起来，万娘子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你怎么敢？”

    “我不敢？”楚云梨再次抬手又是一巴掌，还抬脚踹她小腿，踹得她站立不稳，上前又踹了几脚，边上的众人忙过来拉，劝道，“不至于不至于……”

    妇人们忙拉住她，又劝，“她就是嘴臭了点，别打了。”

    万娘子被打疼了，气得不行，大叫道，“泼妇一样，李家会娶你？又不是瞎，真要是娶，我头割下来！”

    “那你等着割头吧！”众人后面，李少安负手而来，上前拉过她的手，“疼不疼？”

    然后看向那边被人扶起来的万娘子，上下打量后道，“看你这样子，是帮人采买做饭的？”

    万娘子都傻了，瞬间想到什么，要是李二少爷在这一片打了招呼，那还有谁会请她？忙道，“李二少爷，我胡说的。”

    李少安神情冷淡，万娘子忙看向楚云梨，“是我错，我嘴臭，姑娘大人大量千万别跟我生气。”

    楚云梨看着她哀求的脸，心下微动，万娘子在这一片混得开，不是这样沉不住气跑到她面前来挑衅的人，于是问，“谁让你来说这些话的？”

    这分明就是故意想要败坏她的名声。

    万娘子求情的话一顿，飞快道，“没有谁，是我看你不顺眼，自己来的。”

    这就更不可能了。当初婆婆买了兰月，是喜欢兰月把她当住女儿，这才找了万娘子上门帮忙打扫，要说她讨厌之后买来的如月还差不多，说起来如月被她坑得够惨的。

    李少安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弯腰道，“不就是银子吗？你说了后头的人，我再给你一百两。”

    万娘子眼睛一亮，“当真？”

    李少安掏出荷包，拿出一百两银票，“自然当真，你要是说了，这银票就是你的了。”

    看着面前飞舞的银票，万娘子左右看看，此时周围围了一大圈的人都是看热闹的，压低声音道，“是一个丫鬟，不过她说漏嘴，说是李四姑娘的吩咐。”

    说着就要伸手拿银票，李少安一躲，闲闲收起，“欺负了我未婚妻，难不成我还要谢谢你不成？一会儿我去打听打听最近两个月的的肉菜价钱，然后告诉你东家……”

    闻言，万娘子神色惊恐起来，这以后，谁会请一个谎报菜价的人？

    ※※※※※※※※※※※※※※※※※※※※

    三点见。

 寡嫂 七

    不只是她, 周围围观的有些妇人面色也变了，李家当然能查出近两个月的菜价，但真的一点没有昧下的又有几个？

    知道他这是对方才几人拉偏架不满了。几人对视一眼后, 忙道, “胡姑娘, 我们知道当初万娘子帮你们母女干活时，偷过你们的银子。”

    万娘子面色苍白，“你们别胡说。”

    “我们胡说？”有个妇人上前两步, “当初你还教我们用那法子，对着胡婆婆说她女儿要花银子买东西，但其实胡姑娘根本就不需要, 你随便买一点糊弄，剩下的银子就被你昧下了。”

    又有个妇人上前，“我也知道, 她说一次能有二两银。”

    李少安笑了，看向地上面如死灰的妇人，“既然这样, 那就能送去衙门了。”

    边上的随从立刻就去拉她, 万娘子挣扎着不肯走, “李家找上门来，那是我能拒绝的吗？你们不能这样欺负人！”

    “我都是按四姑娘的意思办事, 这些话都是她吩咐我说的。关我什么事？你想要收拾罪魁祸首给胡姑娘出气, 找四姑娘去啊！”

    万娘子被挣扎不已, 李少安上前两步, “你自己也说是丫鬟说漏嘴, 你才知道是李家姑娘让你做事。你哪儿是不能拒绝, 你是被银子迷花了眼。教你个乖, 有些银子不能乱收，有些人也不是你可以鄙夷贬低的。”

    最后一句话，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

    众人眼睁睁看着万娘子被扭送走，有些不明白，不就是看一场吵嘴，怎么就能和衙门扯上关系？

    当下也不敢多留，悄悄就溜了。

    李少安满脸歉意，“抱歉，我没注意到四妹，以后不会了。”

    这也没什么，这些人确实喜欢看热闹，但这巷子里住了那么多人，热闹多了去了，过几天也就忘记了。活了这么久，楚云梨要是惧怕人言，早就撑不住了。

    也不知道她攒下的那些善值，下辈子能得个什么样的人生？总之，越多越好。

    李家的媒人上门，早前李少安就已经亲自来跟她说过，什么时辰会来，所以，胡婆婆特意留在家中等着。

    来的人是李少安和喜婆，并没有看到李夫人。

    等喜婆天花乱坠夸了一通李家和李少安，又赞了一番两人的般配，“这亲事顶顶好，您可千万考虑一二。”

    “容我考虑考虑。”胡婆婆一脸为难。

    没答应那就是拒绝的意思了。

    拒绝了！

    李少安当即就愣住了，然后看向对面椅子上把玩着手指的楚云梨，突然想起来，他好像，似乎，大概还没有问她愿不愿意嫁给自己……

    他心里有些疑惑，为何他没问，也觉得她肯定会答应这亲事呢？

    正常情形下，以他的身份上门求娶这样一个身份的姑娘，这胡婆婆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但天地良心，他真没有故意贬低她的意思，也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身份娶她，她就应该感恩戴德的应下，他觉得她不会拒绝，是因为两人相处的方式，是那种相处了许久的熟稔，而且他察觉得到，她对自己格外不同。两人之间，就有那种不用问就能有的默契。

    反映过来后他有些急切，那边的喜婆却已经起身，“婚姻大事很是重要，您好好考虑。过两日我们再来。”

    说着，伸手一引，“李二少爷，我们过两天再来。”

    李少安岂能就这样离开，转身看向胡婆婆，“婆婆，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我保证哪怕到了李家，也不会让兰月受委屈的。”

    喜婆怔愣住，忙上前福身，“二少爷有所不知，这提亲就没有一次能成的，得多跑几次，以示求娶的诚心。”

    闻言，李少安瞬间就想起来，似乎当下的人求亲，哪怕两家有了默契，女方都要矜持的拒绝一回，等再次上门求亲时，才勉为其难的答应。顿时就明白自己方才犯了傻，忙欠身一礼，“是我太急切，婆婆勿怪。”

    又看向楚云梨，眨眨眼道，“我过两天再来。”

    胡婆婆亲自去送了他们离开，回来后叹息，“普通人家多好，为何是李家呢？”

    “李家还不好啊？”楚云梨失笑，“多少人想嫁还嫁不进去。”

    婆婆瞪她一眼，“我也没短了你吃喝呀。”

    又过两天，喜婆再次上门，这一次不止带了李少安，还带了李夫人。

    看得出来，李夫人在她面前很是优越，不过也没说难听的话，姿态是高，却也摆出了求娶的态度来，没多亲近，仿佛对于李少安想要娶谁都不在意。

    胡婆婆这一次接下了小定礼，李家二少爷婚事定下的消息也传了出去。

    不提其他的人如何震惊，巷子里的这些人只觉得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

    林母却觉得接受不能，翌日午后就敲响了她家的门。楚云梨打开门看到是她，抬手就要关。

    “等等。”林母忙拦住，从门缝挤了进来。上下打量她，“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本事，当初我家老大确实委屈了你。我真没想过你还能再嫁他人，一直都把你当做我林家的儿媳妇看待。你能嫁回李家，我也很高兴。”

    她往厨房看了看，靠近了些，“李家那位四姑娘，听说长相不错，还很受宠。你二弟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了，到时候有机会的话，可不可以帮帮忙？好歹你曾经是林家的人，总盼着你弟弟好的，对不对？”

    楚云梨伸手拉着她出门，“我还有事，不方便待客。”

    把人推出去后关上了门。

    帮林立夏？

    林立夏和李雨薇这对恩爱夫妻，自然是成了最好，所以她没有一口回绝，至于帮不帮，完全看她心情来。

    楚云梨的婚事定下，她就不怎么出门，开始绣嫁妆了，无论嫁他多少次，她都很高兴很期待，如今自己会绣，当然要亲手绣一身嫁衣了。她已经让李少安在李家外面的巷子后面买了一个小院子，以后婆婆就住在那边，方便她照看。

    李雨薇那边，最近都没有再找她麻烦，不知道是她自己放弃了，还是李少安控制住了。

    李家下聘那日，小院子里放不下，聘礼把巷子都塞满了，后来全部搬进了屋中垒起来，才勉强放完。

    自从她定亲后，隔壁林立夏就没怎么看到了，或者说自从那一巴掌过后，两人还没碰见过。

    婚期定在八月初九，离现在还有两个月，楚云梨搬回来也已经四个月了，这一日午后，她去玲珑绣买绣线回来，又看到了那位富贵夫人。

    话说那夫人一开始来了一个多月后，就再没有来过，林母也搬了进来，乍一看，似乎这院子归了林立夏了。

    刚好看到那位夫人下马车，楚云梨余光一扫，颇觉得诧异，以前每次来，这人都脸上的妆容厚重，这一回居然连眉毛都没化，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许多，下马车时，丫鬟扶着她小心翼翼，而她自己，是扶着腰的。

    电光火石间，楚云梨突然想起巷子里的传言，说这位夫人马车上都是石榴，兴许是来求子的。

    再看她如今，分明已经有孕……不会吧！

    她只是诧异了一下，也没深想，自己进了门，不过实在好奇，盘算着找个合适的机会查查这人是谁，总得知道她会不会帮林立夏，情分多深，愿意帮他到哪种地步才好。

    进门没多久，院子外又有马车进来，没多久，隔壁隐隐传来争执声，压得极低，楚云梨走到了院子里，就听到隔壁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男声，“你还来做什么？怎么，这就放不下了吗？”

    这声音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气，“老子让你生孩子，可没让你给我找情郎！还勾勾搭搭，没完了是吧？要不要我把人给你接回去？”

    “都是误会！”林立急急解释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

    晚上九点多一些

 寡嫂 八

    “误会个屁！”男人的满是怒气的声音加大了些, 随之而来的还有清脆的巴掌声。

    楚云梨站在院墙下，隔壁的那男人似乎怒极，声音也没有方才压得低, “难道还要老子亲眼看到你们滚到床上才不是误会？”

    然后又听到女子一声闷哼, 男人的声音继续道, “你他娘的说找个会读书的，孩子以后也会读书，老子依了你, 但这孩子的爹是我，你他娘的要是想给孩子换个爹，我也不拦着, 才今日起，我何家，没有夫人！”

    “不不不……”女子哀求的声音传来, “我只是顺道过来看看，上一次我东西落下来了，总不能不拿回去吧？”

    隔壁一阵沉默, 只有女子低低的哭声, 好半晌, 才听到那男人满是警告的声音，“下不为例！”

    紧接着, 隔壁院子门打开, 外面的马车驶走, 似乎又进去了不少人, 紧接着又传来一阵拳打脚踢和有人嘴被捂着的痛哼声。

    又过了许久, 隔壁院子门重新被打开, 楚云梨在门缝中看到, 又走出去了四五个人，个个人高马大，骂骂咧咧的，嘀咕，“不知道这小子怎么得罪了何老爷……”

    “据说是个秀才，被废了一条腿，还能赶上明年的乡试吗？”

    废了腿了，楚云梨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离开林家，林立夏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她站在门后，惊讶了一瞬，然后隔壁的林母飞快跑了出去，大概是请大夫。

    翌日，林秀才摔断了腿的消息就传了出来，据说那腿骨都断了，非得用上好的药材包着，还不一定能养好。这有了功名的人，最是忌讳身上有伤，要是严重了，虽然有功名，却断了上进的路了。

    都说穷秀才，那是因为秀才功名其实没多大用，除了免赋税征丁，见官不跪之外，并没有多大的利益，哪怕有点，还不够笔墨纸砚的呢。要想出头，还得是举人，实在考不中进士，也还能捐官，入了仕之后，就有了无限可能。

    那日之后，楚云梨就再没有见过林立夏，偶尔会看到林母出门采买，她也是满脸忧愁，哪怕两人碰到，也不再与她说话了。

    转眼到了婚期，这些日子李少安经常过来，但李夫人却只是提亲那日来过，之后的六礼，都由喜婆代劳，哪怕还没嫁，她也知道自己不受婆婆待见。

    李家的聘礼，胡婆婆一点都没留，全部给她做了嫁妆带回去，至于嫁妆，其实她已经备过一次，那次备得只能说中规中矩，这一回嘛，她就备了必须要有的东西，其余的，就给了两百两压箱底银票，就这，已经是她能拿出来的所有了。

    成亲那日早上，一身大红嫁衣的楚云梨坐在床上，胡婆婆拉着她的手，叹息道，“这份嫁妆，李家很可能会看低你，好在少安是个好的，你要好好过日子。”

    “不要紧。”楚云梨倒是很淡然，“嫁妆再丰厚，人家也不见得会喜欢我。”

    这李家她再回去，又岂是那么容易的？

    不提她和离过的事，就是她的身份曾经是李家的丫鬟，注定要被看低，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听了她这话，胡婆婆面上发愁，“你说你这亲事得了个什么？寻个家世普通不愁吃喝的难道不能过日子？”

    如果她是个寻常姑娘家，那自然是能的，但她不是，而且她循环这生生世世就是为了找他，如今好容易找到了，那肯定是要嫁的！

    她抱了抱这个老人，道，“娘，我会过得好，真的。”

    母女两人说话间，外面有喜乐声越来越近，迎亲队伍到了。

    胡婆婆给她盖上盖头，门被打开，一身大红喜服的李少安把她抱起，在众人一路善意的起哄声中把人放进花轿，绕过县城主街，直直去了李家的大门。

    李家二少爷成亲，整个李家都很热闹，上门贺喜的人不少，但说起李家二少夫人，出身实在不高，据说是李家二少爷跪在李老爷夫妻面前求的，非卿不娶。

    父母哪能争得过儿子？这婚事到底是成了。众人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都认为，这是个有手段想要往上爬的女人。

    从大门进去，拜堂成婚，一路都很顺利。楚云梨就知道，哪怕李夫人不喜欢她，也不喜欢李少安，但成亲这事情上肯定不会出幺蛾子，真要是出了事，就是她掌家不利，是要毁名声的。

    送入洞房后，楚云梨的盖头被他掀开，两人眉眼俱是笑容，喝完了交杯酒，李少安把喜婆撵了出去，捏着她的手，低声道，“我一会儿就回来。”

    顿了顿，嘱咐道，“我会让人给你送饭菜来，还有，一会儿大嫂可能会带着她们过来，要是说些不好听的，你就说累让人把他们撵走就是……”

    听到撵走，楚云梨嘴角微微勾起，“我知道了。”

    等他走了，楚云梨坐到妆台前拆了头上的喜冠，门被推开，小丫头送了饭菜进来，她也不客气，本来大早上的起来上妆就不能吃饭，到这会儿早就饿了。

    饭菜吃到一半，门口有人敲门，小丫头试探着问道，“夫人？”

    外面应该有不少熟人，楚云梨拿了帕子擦嘴，笑道，“去开。”

    为首的是李少安的哥哥李章安的妻子何氏，也是当初吩咐人把兰月她们发卖的女人，后面还有三姑娘李雨珑和四姑娘李雨薇。外加几个她不认识的年轻妇人和姑娘，应该是李家的亲戚。

    女眷过来和新嫁娘说话，这规矩其实对于新嫁娘来说一点都不友好，遇上两家联姻，大家都要面子情，那还可以，像楚云梨这种还没嫁进门就和人结怨的，实在是难熬。

    “二弟妹。”何氏笑吟吟进门，上下打量她，“ 当初我可真心没有想到，你还有这样的造化。要早知道，我也不让你出府。也就不会……命途多舛……”

    语气意味深长。

    何氏娘家也是做生意的，首屈一指的富商，她还是家中最小的女儿，自小得宠，也娇纵得很。刚进门就发卖夫君丫鬟的这种事情，等闲人也做不出。

    楚云梨低着头羞涩的笑，“是啊，人一辈子，际遇说不清的。谁知道兜兜转转，我们又成了一家人。”

    说话间，她瞄了一眼李雨薇，这姑娘的性子，要是换以往早就跳起来了，现在一直低着头沉默，看得出来她很不高兴，但却一句话不说。

    一家人这种话，哪怕何氏再不满，也是不好反驳的，她带着的这些人，可有好多都是李家亲戚，总不能让她们回去多了谈资。

    所以，接下来她有些兴致缺缺，感觉有外人在，实在放不开，说了没多久，就带着人离开了。

    楚云梨去洗漱过后没多久，醉醺醺的李少安就被人扶了回来，等扶着他的随从退出去，她拿帕子给他擦脸时，手却被他捉住，“夫人，我自己来。”

    眼神晶亮，吐字清晰，哪儿还有一点醉意？

    “你装的？”楚云梨惊讶问。

    李少安一本正经，“当然，洞房花烛，我怎能醉过去？”说着，还低着头对着手中的手指吻了一下。

    楚云梨：“……”怎么现在越来越奸滑了？以前多老实的人啊。

    就听他问，“大嫂她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楚云梨摇头，不过是夹枪带棒说几句话而已，其实无论是嘴上还是手上，她都丝毫不虚，吵也吵得过，打也打得过。何氏除了身份上占一点优势，再没有其他地方能让她吃亏。

    李少安想了想道，“别怕，要是她为难你，你不理她就是。”

    洞房花烛自然是旖旎非常的。翌日早上，楚云梨醒过来时，就对上枕边人深邃的眼，她看了看天色，这会天蒙蒙亮，拉了下被子，“我再睡一会儿。”

    “好。”他的声音暗哑，她听了也没往心里去，翻了个身继续睡，感觉到他更加拥紧了自己，现在是初秋，早晚已经有些凉意，拥紧了更加舒服，她闭上眼睛又睡了一会儿。

    再次睁开眼睛时，见他还盯着自己，惊讶道，“你没睡吗？”

    李少安摇摇头，眼圈有些红，楚云梨见了，越发疑惑，“这是怎么了？受了凉了？还是后悔娶我了？”

    听到最后一个问题，他把她抱得更紧，“明萱，娶你我怎会后悔？我只怕错过你。”

    楚云梨本来还有些睡意，被他彻底惊飞了，伸手摸了摸他的眼，“你想起来了？”

    这想起来的时间越来越早，会不会以后他很早想起来但却一辈子都找不着她呢？

    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两人还得去敬茶，一路往正院去时，楚云梨低声问，“为何我觉得你娘对你不太上心？”

    以前那些婆婆虽然会接受她，但大部分都是因为儿子，爱屋及乌而已。这一次李夫人接受她，更多的是无所谓，对这个儿媳妇一点都不看重。

    李少安紧紧捏着她的手，“她不是我亲娘。”

    他深呼吸了两口，压下了心里的激动，才低声道，“我娘是李家明媒正娶的嫡夫人，现在这位是继室，最开始是通房丫头，后来做了妾室，然后做了平妻……”

    他嘴角笑容有些嘲讽，“也就是我爹，才弄出这什么平妻来。”

    所以，那李章安应该是庶长子，楚云梨微微皱眉，“那你娘呢？”

    李少安摇摇头，“早没了，我娘要是还在，也轮不到平妻做继室了。我娘是在我四岁时没的，他们以为我不记得，我娘说是病逝，但临走前鼻子流出来的血都是黑的。其实我也真不记得，昨晚上一起想起来的。”

    被毒死的。

    动手的人，除了这位平妻，也没有别人了。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正院外面，李少安压低声音，“所以，面上过得去就行了，要是太在意，就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是说不要在意李夫人对自己的态度。就是亲婆婆，那也不一定就能相亲相爱，这个继婆婆，能做到面子情就不错了。

    两人进门，一家人都等着了。

    李少安率先走到李老爷面前，边上的婆子送上茶水，他跪下端了茶水递上，“爹，喝茶。”

    李老爷伸手接了，“都说成家立业，往后该好好读书了。”嘱咐了一句，才抬手喝茶。

    轮到楚云梨时，他眼神平淡的看她一眼，“往后好好过日子吧，少安非要娶你进门，你别辜负了他一番心意。”说着，递过来一个红封。

    轮到李夫人秦氏时，她对着两人殷殷嘱咐，“往后好好过日子，不能因为身份就看不起她，要是厌烦她了，你都要记住此刻的心情，这是你求来的，哪怕日后她容貌不在，哪怕你对她的心意有所改变，也请善待她，给她最起码的尊容优待，别让人欺负了她。”

    楚云梨有些惊讶，她跪在地上，累倒是不累，这话看似对他们俩说，但会不会太过分了点？

    什么叫以后心意有所改变？

    再改变那也是以后的事，现在还是新婚第一日呢。还有，秦氏对李少安一直冷淡，何时这样担忧他的日子了？再有，也没看出来李夫人对自己多疼爱，怎么就担忧她失宠没有尊容了呢？

    这番话，话里有话，似乎不是对他们两人说的。

    余光瞄到边上李老爷的脸色越来越黑，楚云梨心里了悟，原来是说给李老爷听的。

    这还差不多！

    那边的李父已经很不耐烦，“别废话了，我还有事呢。”

    如此，秦氏的面色更加僵硬，今日因为敬茶，这些小辈都在，他这样不给面子的催促，几乎是把她的脸扯下来放地上踩了，偏偏这时候她还不敢闹，再闹下去，还是自己没脸，喝了茶给了套首饰，就让两人起来了。

    那首饰精巧，却有些陈旧，楚云梨无所谓她拿什么，只想赶紧把这过场走完。

    给李章安就不用跪了，他接过茶水时，饶有兴致的打量了一番楚云梨，笑着道，“弟妹和当初一点都不像了。”

    “是啊。”何氏接话，“当初弟妹不爱说话，只顾着埋头绣花。”

    两人一口一个当初，一般人都不会想提起不堪的曾经，尤其是她如今是李家二少夫人，要是一直有人提曾经做过丫头的事，正常人回去可能会怄气。

    但那是正常人，楚云梨神情不动，甚至脸上的浅笑都没变。继续发见面礼，三姑娘李雨珑话不多，且她们是小辈，楚云梨给了见面礼就行了，轮到李雨薇时，她有些愤愤，“嫂嫂。”

    兜兜转转，这声嫂嫂她还是躲不过。这辈子哪怕她不嫁林立夏，楚云梨也还是做了她嫂嫂了。

    她很有些不服气，自己没伸手接见面礼，让丫鬟接的，面上不好看，倒也没说难听的话。

    然后就是那边一大串环肥燕瘦的女人，据说是李老爷的妾室，里头有个穿上了绛红色的年轻美貌女子，周围的人都围着她，衣衫看起来很接近秦氏的正红，被众位妾室围着，无论是衣衫还是位置，都很像是正室。

    如此一来，方才秦氏的那番话也能接解释了，李老爷连最基本的正室体面都不给她了。

    能整出平妻来的人，还讲什么规矩不成？当初她自己靠的就是李老爷的不讲规矩成了李家夫人，如今倒容不得别人也一样，也是有些讽刺的。

    这些人自然不用她过去送见面礼，让丫鬟过去一人发一个小匣子也就是了。

    到此，茶算是敬完了，翌日，楚云梨还是起了个大早，她得去请安。

    无论秦氏曾经如何，人家现在是李少安的母亲，她就得做到媳妇的本分，去了正院，秦氏还没起身，她只得站在院子外面等，没多久，何氏也来了。

    何氏来了，里头的婆子就来请两人进去，楚云梨暗暗决定，既然秦氏要让儿媳妇站在外头等，明天她干脆来晚一些。

    两人进门，早饭已经摆上了桌，秦氏对着何氏笑道，“你有孕，过来坐着吃饭，别饿着了才好。”

    她笑吟吟朝着边上的丫鬟伸手，眼神示意楚云梨去拿丫鬟手中托盘里的漱口水。

    当初的理国公夫人让她坐着，却让徐胭儿伺候，和这时候的情景几乎一模一样。

    看把你能的！

    楚云梨嘴角抽了下，笑着上前，端着那碗水递到她面前，不待她伸手接，手一松，连碗带水往下掉，刚好落在秦氏的正红色衣衫上，且她比秦氏还早的惊呼一声，“哎呀，对不住，这碗太滑了。”

    拿起边上擦嘴的帕子就往她身上招呼，不小心还带倒了桌上的汤，滚烫的汤也滚到了她怀中，瓷器落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

    屋子里一片乱糟糟。

    不是要伺候吗？伺候一回怕她消受不起，之后再也不敢让她伺候！

    ※※※※※※※※※※※※※※※※※※※※

    明天中午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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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寡嫂 九

    屋子里这么大的动静, 丫鬟婆子都忙成了一团。好容易收拾好了，秦氏又进屋去换了衣衫，桌上的饭菜都已经凉透。

    楚云梨早在来之前就知道自己兴许没有饭吃, 吃饱了过来的。对面的何氏有些惊奇的看着她, 恰在此时, 秦氏从屋子里出来。

    她收回视线，立时起身，“母亲, 你要不要紧？”

    秦氏冷哼一声，“粗手笨脚，难怪会被发卖出府。”

    这些人每天都要提她曾经是丫头的事, 如果在意这个的人，只怕只顾着怄气了。楚云梨则不然，她奶娘都做过, 还怕一个丫头身份。福身道，“母亲，方才是我不小心, 虽然我曾经是丫鬟, 但也没有伺候过人, 我那……都是做绣娘，您要是喜欢衣衫手帕, 我回去做了给你送过来。”

    这话一出, 秦氏眼中就多了几分鄙夷, “你身为二少夫人, 府中又不是没有绣娘, 哪需要你亲自动手？”

    这话说的, 那府中也不缺丫鬟婆子, 为何还非要她亲自伺候漱口呢？

    理国公夫人人家是国公夫人，高门大户需要立规矩，这李家，本就是商户，哪儿来的什么规矩？

    她还不是想着回去绣花，就不用过来伺候吃饭，再说，就像是秦氏说的，府中不缺绣娘，到时候拿了绣娘的东西过来交差就行了，“儿媳知道府中不缺，但这是对您的孝心。”

    “回去吧。”秦氏很有些不耐烦的挥手。

    出了门，没多久身后就追上来一些人，“嫂嫂。”

    何氏见她停住，上下打量她，“看不出来，你还挺有些手段。”

    “嫂嫂在说什么？”楚云梨一脸疑惑，哪怕是她故意把碗往秦氏身上丢，就算是大家都心照不宣，但明面上她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何氏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回了院子，李少安正在看书，看到她进门，笑着问，“她们有没有为难你？”

    为难是肯定的。能不能为难到就看大家的手段了。

    又道，“婆婆已经搬到了这边院子里。”

    现在楚云梨的身份，想要出门得找秦氏许可，不过现如今府中其实没什么规矩，李父整日都忙，后院主要还是秦氏看着，真要是不理会她自己出门，也就出门了。只是那样一来就等于撕破脸了。

    “你还是去书房吧。”楚云梨提议，李少安可是要考乡试的，得要学识，当然了，还要一点点运气。

    他转身进了内室去看书，外头小丫头就进来禀告，“苏姨娘求见。”

    乍一听还以为是李少安的姨娘呢，楚云梨微微扬眉，“哪儿来的？”

    小丫头忙道，“主院。”

    走进来的女子容貌绝色，一颦一笑温柔如水，走动间也感觉她整个人柔软如蛇，进门后行云流水一福身，“见过二少夫人。”

    楚云梨笑了，“苏姨娘找我有事？”

    “没事，过来找二少夫人说说话。”苏姨娘捏着桌上花瓶中的花瓣，手指上的蔻丹比那花瓣更加艳丽，语气不紧不慢，“顺便聊聊，李府夫人。”

    李府夫人可是秦氏，但她这意思很明显是不认秦氏的。

    楚云梨不太想掺和进她们之间的争斗，有些兴致缺缺。

    就听她道，“李家在凛城富贵了百年，但二十年前，当时的李家主去外地押送一批货物时遇劫，货物被劫匪抢走，李家主深受重伤，李家大少爷，也就是现在的老爷做上了家主，但因为货物被劫，李家内部周转不开，差点就要卖祖产铺子了。”

    “这时候，自小和老爷定亲的苏家大女儿嫁了过来，苏家也是凛城豪富，苏姑娘的嫁妆可以说十里红妆，嫁过来之后李家才算周转了过来。那之后李家越来越富，直至现在的凛城第一富商。”

    李夫人本来姓苏，而面前的苏姨娘，也是姓苏的，这俩人之间兴许会有什么关系。现在的凛城中富商中，数得上名号的，可没有一个苏家。楚云梨撑着下巴，假装听不懂，反正李家所有人都不知道李少安记得亲娘。

    她神情冷淡，苏姨娘几次看她，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想法，“是不是奇怪为何老爷没有另娶但当家夫人却换了人？还有，夫人对二少爷冷淡的态度？还有故意折腾你？”

    “那是因为她不是二少爷的亲娘！”

    最后一句话落，她仔细观察楚云梨神情，见她连丝毫惊讶都没，顿时皱眉，“你不觉得奇怪吗？”

    楚云梨点点头，“确实奇怪。这说不通啊，母亲既然不是继室，那大少爷怎么比夫君还要大？除非他也不是亲生。”

    “他自然是亲生。”苏姨娘嘴角露出些嘲讽的笑，“老爷还没成亲，就已经有了心上人，之后一步步扶持她做了平妻，就连孩子，也比正室大，之后正室病逝，顺理成章的，二少爷就是她儿子了。”

    楚云梨点点头，“你是想要告诉我，母亲不是亲的，二少爷亲生母亲姓苏，让我猜猜……是不是还和你有关系？”

    “你不奇怪老爷优待我的态度吗？”苏姨娘伸手一拂身上几乎接近正红的衣衫，“我整日穿着这身衣裳招摇，老爷从未阻拦过。皆是因为……二少爷母亲是我姐姐，而我们姐妹……长相相似。”

    楚云梨有些惊讶的打量她一番，面前的苏姨娘眉眼精致，说是绝色美人也不为过，当初李少安他娘要是也长成这样……只能是李老爷对秦氏是真爱一个解释了。

    “你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她问。

    苏姨娘睫毛微垂，“不是，姐姐是嫡长女，而我，我娘是继室，别看我们不是一个母亲，但至小感情就好。十八年前，苏家被人状告和官员私下勾结，被抄家下狱，男丁斩首，女眷发卖……苏家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这里头的话谁知道哪句真哪句假？反正楚云梨是没见过同父异母的姐妹真相亲相爱的，最多就是面子情。或者大家相安无事没有互相陷害就已经很好了。

    当然了，也可能是她过于戒备，处处挑刺，其实苏姨娘到现在，说的这些都有理有据跟真的一样。

    “这些话，你怎么不亲自告诉夫君呢？”

    苏姨娘抬眼，“我怕他接受不了，你身为局外人，看得比较清楚，找个合适的机会再慢慢告诉他最好。”

    “当日长姐的死，里头肯定有秦氏的手笔，你整日伺候她，姐姐若是泉下有知，只怕不知该伤心成什么样。”

    谁说她要跑去伺候秦氏了？今早上伺候了一遭，相信已经让她印象深刻，要是秦氏还敢来，楚云梨就敢再泼她一身！

    苏姨娘语气愤然，“姐姐活着的时候，秦氏让她受了不少委屈，如今，该是你这个儿媳妇给她讨回公道的时候了。”

    楚云梨心道一声：来了。

    说了这么半天，现在可算是说到了点子上，“可是我身为儿媳妇，怎么讨公道？再说，我昨日刚进门，李家的事我都不清楚，还是要和夫君商议一番。还有，谁知道你是不是编故事？”

    “你……”苏姨娘气得手指颤抖，转身愤然出门，“就算是你们不动手，我也一样要替姐姐报仇！她不是最在意李夫人的身份么？我偏要让她做不成！”

    话落，人已经出门。

    李少安从屋中出来，走到她对面坐下，楚云梨伸手帮他倒茶，问，“你怎么看？”

    李少安喝了茶水，才道，“她是不是我娘的姐妹我不知道，不过长得确实相似。苏家？找人去查查。”

    翌日楚云梨去正院请安，今日秦氏身边围了一大圈环肥燕瘦，都是李老爷的妾室。只挥挥手就让她出门了。

    婆婆的新院子离李家很近，两人上了马车，不过几息就到了。

    哪怕搬了家，婆婆也挺习惯，现在也没要胡娘子伺候，李少安找了个丫鬟过来伺候，真规矩的丫鬟那是认真干活顺便陪她聊天解闷的，可不是如月那种净找事的。

    她过得好，楚云梨也就放了心，现在的婆婆可不会如上辈子那般为胡兰月担忧早早愁白了头的模样，她还嘱咐了丫鬟熬药膳，方子和法子都跟她说了，让她每日熬一盅给婆婆。

    仔细嘱咐过了，两人才出门，却没有回去，而是去了街上酒楼中，楚云梨是很喜欢去酒楼的，进门后由伙计带着上二楼，还在楼梯口就听到一个熟悉的男声，“你现在有孕 ，章安要是敢纳妾，我就去揍他一顿。”

    这声音居然是那日一墙之隔找人揍了林立夏的那个中年男人，而此时站在他旁边的，居然是何氏。

    ※※※※※※※※※※※※※※※※※※※※

    三点见。

 寡嫂 十

    那时隔着墙, 似乎听到那些打手说是林立夏不知怎的得罪了何老爷。

    姓何的，还不缺银子，很像是何氏的娘家人, 何氏看到他们, 顿住了脚步, “你们怎么在这里？”

    楚云梨笑了，“我回门，顺便出来转转, 这位是……”

    何氏恍然，伸手一引，“这是我大哥。”

    何栎看到两人, 轻哼一声，“我回去了，反正就是那句话, 他李章安要是敢纳妾，欺负我妹妹，我绝不会放过他。”

    说完转身下楼, 何氏喊了几声都没能把人喊回来, 她回身看向两人, 面色不太好，“我哥哥脾气暴躁, 没有坏心的。”

    解释了一句, 急匆匆下楼追了过去。

    楚云梨看着两人的背影, 压低声音问, “她娘家兄妹几个啊？”

    不妨她好奇这个, 李少安笑了笑, 拉着她上楼, “这是大哥，和她一母同胞，还有个二哥，是继室所出，嫡次子。”

    他们知不知道这位何大哥借种时候子的事呢？

    还特意挑了个长相好的秀才，其实真没挑错，首先长得好孩子肯定能好看，父亲会读书，孩子也比较聪慧。

    进了屋中，楚云梨低声把隔着墙听到的事告诉了李少安，他颇有些惊异，“难怪他们没有孩子，原来是不能生吗？”

    两人也只是好奇，并没有打算告诉别人，也没有打算捏着这事扰乱何家。吃过饭后就回了府。

    “现在出门不方便，等过一段时间，我带你去源城，到时候就我们俩住，不会有这些讨厌的人，肯定舒心。”

    住在府中确实不方便，楚云梨每日都要去给秦氏请安，关键是这人除了回门那日，幺蛾子挺多。

    “这两个丫头很会伺候人，你带回去吧。”

    楚云梨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身形苗条，面容娇俏的小丫头，几辈子了，婆婆给儿子院子里塞丫头什么的，这种事还是第一回碰上。这俩人养得好，眼神乱瞄，一看就不是本分的丫头。

    “我不要丫头。”楚云梨拒绝。

    秦氏皱起眉，“长者赐，不敢辞。”

    “是啊。”边上的何氏用帕子捂着嘴，“听说二弟自小不喜欢用丫头。那怎么可以？”

    别以为用帕子挡着我就不知道你在笑！楚云梨冷扫了她一眼，嗤笑道，“大嫂如今有孕，大哥身边正是需要贴心伺候的人，夫君又怎敢和大哥争抢？”

    她看向地上的两个丫头，问，“你们想去哪个院子？”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奴婢只是丫头，只听主子的吩咐。”

    “这是给你们的。”秦氏不容反驳，“带回去就是。”

    楚云梨回去时，身边就多了俩丫头，李少安正在看书，抬眼笑道，“回来了？”

    抬眼就看到了她身后的丫鬟，那俩丫头看到他，眼睛都亮了起来，李少安惊讶，“怎么带了她们来？”

    楚云梨摊手，“母亲给的，非要我带回来。不如，找人来发卖了吧？”

    两个丫头一听，忙柔顺的跪了下去，“求夫人不要发卖奴婢，我们这个年纪要是被发卖，很可能就……那还不如死了呢。”

    本来楚云梨也没想真卖了两人，毕竟女子不易，但这两人求情是跟她求，眼神老往李少安那边飘算怎么回事？

    “那你们就去死了吧。”李少安随口接道，“对了，你们身契在哪里，谁就是你们的主子，自己找主子去，我们院子里，不养别人的丫头。”

    暗指两人是是别人安插的眼线。

    话落，门口的随从已经带着婆子进门，把两人拖了出去，出了正房，那婆子瞄一眼两人，叹气，“要我说你们俩是真蠢，这府中去处多了，何必到这里来讨人嫌。再说二少爷平时只喜欢读书，在这府中……”婆子摇摇头，意味深长道，“你们不想被发卖，得找那说话管用的人。”

    两个丫头被丢出了院子，园子里打理花草的花农和路过的人都看到了。只觉得无比屈辱，又想起那婆子的最后一句话：找那说话管用的人。

    这个府中，再没有人能比李父说话更管用了，哪怕秦氏要发卖两人，只要老爷不答应，她们就能留下来。

    当日夜里，李父在书房看账本，然后就收用了两个丫头。

    翌日楚云梨再去请安时，就看到秦氏对着一屋子莺莺燕燕面色难看，眼神怨毒的盯着地上柔顺跪着的两个给她递茶的丫头。

    正是昨日被李少安丢出去的那俩！

    楚云梨上前福身，秦氏冷笑，“这俩人昨天是你带回去的，怎么会去了外院书房？”

    楚云梨瞄一眼两人，昨天那婆子对两人说了话之后，进门又原封不动告诉了李少安，她也没想到这俩行动力这么强，看那梳起来的妇人发髻，这是已经成了李父的屋中人了。

    “夫君不喜欢她们，还扬言要发卖，然后我说没有她们的身契，夫君就让人赶了她们出去，谁知道……”她摊手，一脸无奈，“这内院的丫头还能跑到外院去，母亲不应该问我。”

    掌家的是秦氏，丫头跑到外院去，不应该问她自己手底下人么？

    “是啊，”门口有人接话，楚云梨回身就看到苏姨娘和李父两人进门，她声音娇柔，“掌家的是您，这跑去问刚进门几天的二少夫人，她怎么会知道呢？对吧，老爷？”

    两个丫头正忐忑呢，看到李父进门，忙膝行过去，“老爷，奴婢正给夫人敬茶，没想到她居然要问罪于奴婢们。”

    昨晚上这俩还是把李父伺候舒坦了的，很有些不同的手段，留在身边也不错，李父进门，走到秦氏身边坐下，道，“两个丫头而已，为难她们做什么？至于怎么跑去外院的，兴许是那看守的婆子一个没注意。”

    府中的下人有时候会与人方便，反正都是自己府中，又不是外人进来，李父觉得没必要小题大做，秦氏不忿，不过是他又收了两个丫头而已。

    见秦氏面色不不好，李父皱起眉来。

    李府这么大家业，难道还养不起两个丫头？他平日里劳心劳力，不过是多要两个人伺候，多大点事，当下对于秦氏这么不依不饶很是不满，“这茶你要是愿意接就接了，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你们去芳兰院住下，稍后会有人给你们送东西去。”

    两个丫头忙不迭磕头退了下去，秦氏眼圈都气红了，李父挥挥手又让那群不停给他抛媚眼的女人下去，这才看向楚云梨和边上的何氏，道，“往后，你这请安的时辰最好是分开，这么凑一屋子像什么样子。”

    他语气很是不满，秦氏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无限委屈，哭道，“你也知道不像样，本来我早就让她们回去的，谁知道又多两个丫头，这一耽搁，儿媳妇就来了。我总不能为了这些女人让儿媳妇等着吧！”

    李父皱眉，“不就是两个丫头，也值当哭？”

    刚刚坐下端起茶杯，此时茶也不喝了，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看向楚云梨，吩咐道，“老二跟我说，想要早些启程去那边安顿，一会儿你回去就收拾行李，去了源城之后，也别委屈自己，租的院子也不知道周围是些什么人，自己买一个，最好是大一点的，别让人吵闹了去……”

    这话听着还挺舒适，尤其衬着边上秦氏的眼泪和何氏越来越难看的面色时就更舒服了，楚云梨大大方方福身，“多谢父亲为我们劳心。只是听说源城的样子有价无市，怕是不好买……”

    “我李家会买不起那边院子？”李父语气不屑，“一会儿我跟账房打个招呼，你们直接去支银子就是。”

    说完，很不耐烦，起身道，“我前面还有事，就这样吧。”

    等他走了，秦氏面色沉沉看着她，“还买院子，你们去找老爷说了什么？”

    楚云梨摇头，“什么都没说。”

    苏姨娘捂着嘴笑了，“父亲给儿子银子花，这事儿不是正常么？儿子成亲，置办个院子难道不成？夫人管后院就行了，连老爷的银子都要管，怕是手伸得太长了。”

    “苏玉！”秦氏警告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天天穿这样的衣衫，只有老爷才看不出你的野心。”

    苏姨娘今日还是一身接近正红的衣衫，闻言抬手，看了看袖子，笑了，“老爷说我穿红好看，这可不是我要穿，是老爷让我穿的，夫人，老爷兴许是想着，把李夫人的位置，物归原主！”

    听到这话，秦氏的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

    晚上九点见。

 寡嫂 十一

    惊恐之下, 她大喊，“老二家的，你回去！”

    楚云梨没动弹, 苏姨娘笑了, “夫人, 这事情又不是什么秘密，你不是明媒正娶的李家夫人，这身红衣穿得久了, 忘了自己穿粉衣的时候了吗？”

    她语气讥讽，丝毫不给面子，秦氏定了定神, 看了看楚云梨，道，“你回去收拾行李, 尽快去源城。”

    “别呀。”苏姨娘笑着坐到了秦氏的旁边，“二少爷才是李家正经的嫡子，这说到了他的亲生母亲, 你怎么能让二少夫人离开呢？”

    “你得意什么？”秦氏冷笑, “长得再像, 你也不是她，不过一个赝品而已。”

    苏姨娘面上的笑容敛去, 屋子里沉默下来。

    何氏一脸茫然, “你们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苏姨娘转身看她, 笑呵呵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你嫁的男人, 可是是由通房丫头所出, 庶长子而已。”

    “你胡说八道，老爷若是知道，不会原谅你的。”秦氏起身，走到她面前，弯腰低声道，“没有老爷的允许，我也做不了李家夫人，这么多年李家待人接物操持后院的是我，我自认做到了妻子的本分，就算是你口中的是真相又如何？我连老二都没动手，足以证明我的宽容大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苏姨娘大笑出声，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才道，“做正室可不只是要宽容大度就行的，还得抓住男人的心，你搞出一整个后院的女人，就是宽容了吗？”

    “你说我是赝品，无论我是什么，老爷愿意让我穿这身大红，就证明他已经厌倦了你。”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苏姨娘捂着脸，冷笑一声，抬手一巴掌还了回去，两人顿时厮打起来，何氏有些无措，看向楚云梨。

    楚云梨：“……”

    她往后退了退，并没有上前拉架的意思。

    何氏此时心情起伏，但看到苏姨娘揪着秦氏的头发，忍不住上前帮忙，却被苏姨娘一把推开。

    别看她个子娇小纤细，力道却不小，一把就将何氏推远，眼看着就要摔倒，楚云梨顺手一把扶住。

    何氏退了好几步才站稳，要不是被楚云梨扶着，兴许已经摔倒，满是后怕的对她道谢。

    那边两人厮打，边上的丫鬟婆子都不敢上前，楚云梨看了半晌，转身出门。

    何氏满脸担忧，想要上前又不敢，她肚子里可有孩子，刚才要不是楚云梨扶她一把，这会儿可能已经受伤了。

    看到楚云梨出门，她跺跺脚也追了出来，“弟妹，方才的事你怎么看？”

    “没看法。”楚云梨随口就答。

    何氏不甘心，“ 母亲她真若不是二弟生母，你就一点不着急？”

    “是不是的，又有什么要紧？”楚云梨冷笑一声，“她对我的态度从来就没好过，难道我还期待和她婆媳好好相处？”

    何氏哑然。半晌怒道，“李家骗婚！当初明明说的是嫡长子和我……如今弄出一个庶长子来！”

    骗财能还回来，骗婚了难道还能和离不成？

    当下的姑娘二嫁的真心不多，如楚云梨一般寡妇再嫁，还能嫁得这么好的，在整个凛城堪称传奇。

    她直接回了小院，其实这府中谁做主母跟她都没多大关系，反正都不是李少安的亲娘，对他们夫妻都不会有善意。

    看着李少安拿回来的银票，足有八万两，买个院子确实够了。这府中，对他们有些情意的，可能只有李父了。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话落，就见李少安的嘴角露出些讽刺的笑容来，“我问过，二十年前，凛城确实有个苏家，李家本来的主母也确实应该姓苏，当初成亲时十里红妆一点都不夸张，还有，当初李苏两家联姻，其实李家隐隐高攀了的。这点银票，还不到当初嫁妆的一成。”

    “我娘的嫁妆，我迟早要全部拿回来！”

    两人收拾了行李，翌日早上去主院辞行，由于提前让人去禀告过李父，此时他也在，秦氏的脸上有抓痕，看着两人的目光阴沉沉的，伸手一指边上的两个丫鬟，“你们年轻，不会照顾自己，这俩人是我特意挑出来的，很会伺候人。”

    楚云梨微微皱眉，又来！

    她不舒服了，别人就休想舒坦，她不接这话茬，抬眼看向李父，“父亲，昨天母亲和苏姨娘打起来，说是夫君的生母并不是如今的母亲，李父的当家主母另有其人。”

    话出口，屋子里一片难言的安静。周围伺候的下人都悄摸退了出去。

    秦氏满眼不可置信，不明白她怎么敢这么坦荡荡说出来。

    李父的脸色也不好看，眼神警告的盯着她。

    威胁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楚云梨也不怕，继续道，“夫君是个孝子，不肯怀疑父亲母亲。但这世上，从来都是无风不起浪，儿媳想代夫君问您一句，苏姨娘口口声声夫君生母另有其人，此事可是真？”

    “您亲口所说，只要您说，儿媳就信，若是生母真是母亲，往后儿媳定然尽心侍奉，再不多问一句。”

    秦氏一巴掌拍在桌上，“大胆！”

    楚云梨才不怕她，就不信李父现在还能亲口承认秦氏的身份，昨天她们两人吵的那么凶，不也没闹到他跟前，说到底，俩人都没有绝对的把握。

    见李父若有所思，秦氏急了，“老爷，这么多年我对少安……”

    李父开口打断她，却是对着儿子的，“她确实不是你生母。”

    李少安闭了闭眼，“那我娘呢？”

    “你娘……没了。”李父顿了一下，“你外祖家出了事，她一时心情郁结，是病逝的，那时候你还小。我怕你知道生母是别人后会对新母亲抵触，对你们母子俩都不好。”

    李少安点点头，问，“所以，她是你为我找的新母亲？”

    李父看向秦氏，眼神落在在她脸上和脖子上的抓伤处，只觉得实在难看，道，“她……只是帮我打理李家后院。”

    闻言，秦氏则面色煞白，整个人颓然下来。

    有了这句话，秦氏再不是李家夫人，只是帮着打理后院而已，苏姨娘那样得宠，往后这李家后院，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看到秦氏煞白的脸，楚云梨满意了，让你摆婆婆的谱死盯着看！

    当下女子的底气都是男人给的，苏姨娘既然敢和秦氏呛声，就证明李父对她说过什么。而李父既然起了想要换人的心思，这时候楚云梨递上话头，其实也是给他找了个理由，如果他真想换人，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不其然，今日之后，李夫人要换人了。

    在秦氏满眼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李父有些不自在，催促道，“天色不早，你们还是早些启程，家中的事情有我看着，你们不必忧心。”

    李父实在多虑，两人这一走，把院子里得力的人和重要的物件都带走了，这家，回不回都可，又怎会忧心？

    从主院出来，两人直接出了大门，上了马车，去院子里接上了胡婆婆，然后马车一路出城，往源城而去。

    凛城离源城马车的话需要五天，他们一路上并不太停留，五日后赶在天黑之前入了城。

    先找了客栈住下，翌日就找了牙婆，这源城中买下了一个院子。

    想要买靠近衙门的地方，根本买不着，尤其过完年就是三年一次的乡试，现在就是想租，也是租不到的。

    他们买的院子已经靠近城门，两进的大院子，就他们三个人住。

    胡婆婆颇有些不自在，安顿下来后就找了女儿，“我还是搬出去住。我哪儿能长期和你们住在一起？”

    楚云梨失笑，“这么大的院子，还怕您住？要有哪儿不舒心，直接跟我说。”

    “住得久了，我怕影响你们夫妻感情，万一少安心里不舒服，难免会迁怒于你。”胡婆婆语重心长，“你有这份心，我就很满足了。”

    “这边人生地不熟的，您想往哪儿去？再说了，租金也不便宜，要不是当初您把我带回去，我也不能有如今的运道，夫君那边，他不会不高兴的，他会和我一样感激您。”

    好说歹说才把人劝住。

    安顿下来之后，楚云梨夫妻两人深居简出，李少安平时基本上都留在家中看书，而她则绣花。天气渐渐的冷了，转眼到了年关，城中的书生越来越多。

    这一日楚云梨带着胡婆婆出门逛街，还没上马车呢，就看到隔壁的大门中出来了一行人。

    林立夏就在其中，没想到都到了这里，还能做上邻居。

    不过，就她知道的，那母子两人别说买，就是租，也住不起这地段的院子。更别提他现在身后还带着随从和书童，一副大家公子做派。

    他也看到了楚云梨，先是一愣，然后恢复如常，自己上了马车。

    边上的胡婆婆已经爬上了马车，催促她，“赶紧上来，听说那边的灯会可热闹了。”

    昨天楚云梨和李少安两人听说源城西城有灯会，特意跑去逛了一圈，今日楚云梨早上就去邀婆婆去看，一开始她还不答应，好容易才出了门，没想到她现在又迫不及待了。

    每年的正月十五，西城这边都有灯会，杂耍艺人就有好多种，今年刚好乡试之年，尤其热闹。

    大街上人很多，就是路旁的铺子里也人满为患，婆婆逛得兴致勃勃，不过到底年纪大了，逛一会儿就累，刚好看到路旁的糖水铺子，拉着她过去坐。

    “我没想过这辈子还要离开凛城。”看着路上的热闹，婆婆笑吟吟道，“你这个女儿，我没白认。”

    楚云梨浅笑安然，胡婆婆当然不知道上辈子的她因为这个女儿费尽心力，努力想要把寡居的女儿带回家，可惜直到她死，都没能让女儿离开林家，真正的死不瞑目。

    旁边的凳子上却突然坐了个人，楚云梨转头，就看到了林立夏。

    胡婆婆顿时就戒备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想做做什么？”

    林立夏不看婆婆，只看着她，“李二夫人，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楚云梨扬眉，“直说就是。”

    “这地方太吵，后街那边我已经找人占了酒楼包间，不如我们去那里详谈。”说着，人已经起身，伸手一引。

    楚云梨不动，“我累了，不想走。你要是不想说，其实我也不想听。”谁知道去的是不是酒楼包间？虽然他不一定能伤害自己，但凭什么要听他的？

    “你……”林立夏皱眉，看了看胡婆婆，重新坐下，压低声音，语带威胁，“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们说一句，往后在外面最好当做不认识我。”

    “明白。”楚云梨冷笑，“就是不揭穿你只是个普通农家的穷秀才，假装当你是富贵家的公子嘛。我懂，往后只要没有人问我，或者你以后都不出现在我面前，我不会主动跟人说。”

    林立夏皱眉，虽然他就是这么个意思，但话从她口中出来后，听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

    见他不走，楚云梨嗤笑一声，“林秀才，你的腿好了？”

    她神情不屑，让林立夏无端端觉得她知道自己受伤的内情，忍不住脱口问，“你知道什么？”

    楚云梨摊手，“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你那腿是跟有夫之妇苟且后被人家打断的。”

    林立夏面色难看，“你都听到了？”

    楚云梨不答，看向拥挤的人群，“你要是再不走，我可不保证对着昨天去你家中饮宴的那些人说实话了。”

    见她眼神已经转开，林立夏忍不住皱眉，“你不就是做了我两个月的嫂嫂，你想要走我和我娘一点都没强留，你嫁入李家，我们也没有对我胡说八道你曾经的身份，你就这么恨我？为什么？”

    “那是我想走吗？是你们家逼我走！”楚云梨强调，虽然她也不想留在林家，但这对母子哪怕有一点点把她当做家人，也不会在人家瞎了的时候把人毫不客气的赶出去，胡兰月运气好有个婆婆接她走，如果她再没有亲人呢？

    像上辈子，胡兰月又做错了什么？不分昼夜绣花供他考上乡试，眼睛都瞎了，最后就得了一碗毒药。

    还有，她嫁入李家这对母子确实没有对外胡说，但那是因为他们不敢。

    “你……”林立夏看着她白皙的肌肤和烛火衬托下纤长的睫毛，心里一动，试探着问道，“你不想离开林家？你对我……不会有情吧？”

    楚云梨一脸惊讶，她说的是林家不该赶她走！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林立夏见她不说话，“本来我还想着等我考取了功名之后，就肩挑两房，让你生个孩子承继大哥的香火……”

    没想到他这时候就已经有了这龌龊心思，楚云梨再也忍不住，端起桌上摊主刚送上的热气腾腾的甜汤，一整碗泼了过去。烫得他嗷一声跳了起来，之后撞倒了路旁的一排灯笼，狼狈不堪的摔倒在地。

    虽然周围人多，但还真没有谁注意到楚云梨的动作，只看到他摔跤。

    那灯笼的摊主不妨有人砸场子，上前一把揪住他衣领，“赔我灯笼！”

    这么大的动静，林立夏避在一旁随从忙上前，“都是误会，我家主子是秀才公。”

    摊主是个脾气爆的，又看他们不像是穷人家，怕是身份高贵不肯赔，趁着这会儿人多，他自觉有理，振振有词道，“秀才公我见得多了，这街上三成的人都是秀才，就是举人老爷来了，毁了我的摊子，该赔也得赔，就是分辨到知府大人面前，也是你们的错。大家伙说是不是？”

    等到林立夏顶着痛得火辣辣的脸和摊主掰扯清楚了，在看那边的倩影时，糖水桌上空无一人，佳人早已不在。

    ※※※※※※※※※※※※※※※※※※※※

    明天中午见

 寡嫂 十二

    楚云梨站在不远处的人群里, 看着那边狼狈的林立夏赔了银子后离开，边上的胡婆婆有些担忧，“他会不会找我们麻烦？”

    肯定会。

    以前他不动那是因为他没机会, 再加上惧怕李家。楚云梨扶着胡婆婆转去另外一条街, “我们去那边逛逛, 别被他扰了兴致。”

    胡婆婆很有些担忧，“要是让少安知道他方才的话，会不会对你有所怀疑？”

    “不会。”楚云梨语气笃定。

    他们两个人之间, 可以完全信任对方，尤其是在男女之事上，更加肯定两人之间绝不会有别人。

    她如是。

    他也如是。

    回到家中时, 已经是半夜了，主院正房中屋子里的烛火还亮着，看到她进门, 李少安笑着问，“岳母喜欢吗？”

    “喜欢。”楚云梨进门，“就是她年纪大了, 逛不了多久就要歇会儿。”

    “对了, 隔壁住的是林立夏, 刚才我们一起出门，他还跑去找我说, 让我不要揭穿他的身份。他那院子也不知道租的还是买的, 不过我猜, 银子应该是何夫人给的。”

    李少安若有所思, “难怪这几天隔壁来了那么多秀才。”

    前两天确实有许多人上门, 相信林立夏的富家公子的名头已经传了出去。

    “不管他。”楚云梨笑着道, “他不会主动找上门, 现在最要紧是乡试。若是得中，你可就是举人老爷了。”

    李少安笑了，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王妃都做过，想做举人老爷的夫人？”

    楚云梨想说身份不同，心境也不同，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她的模样被李少安看在眼中，他拥得更紧了些，“别说话，我都懂，定让你变成举人老爷的夫人。”

    那日之后，楚云梨再没有见过林立夏，消停了几天之后，兴许是他脸上的伤养好了，那碗甜汤，到底没有那么烫。隔壁院子又开始三天两头的待客，热闹得很，据说知府大人家的少爷都来过隔壁。

    转眼到了春日，两人出城，现在郊外的梨花正开。据说源城郊外的梨山上，大片全是梨花，每到开放之时，满山遍野都是星星点点的白。

    两人沿着梨花中的小道一路往上，楚云梨伸手去摸，梨花衬得她手指剔透晶莹，“梨花很白，远看像云。”

    李少安眼神深邃了许多，上前从后面将她拥入怀中，“你喜欢梨花？”

    一般，但这梨花中有她的名，她只是有些冲动，想要告诉他自己的名字而已。这不是说不出口么？

    不过一个小插曲，两人出去踏春，还是很高兴的。

    从郊外回来时，刚好遇上隔壁林立夏也从外面回来，一身月白色长衫，手中一把折扇，面容温和 ，浅笑安然，真正的翩翩佳公子。路旁的女子都羞涩的往这边看。

    他似乎很享受这样的目光，看到她时，对她温和一笑，眼神潋滟。

    楚云梨只扫了他一眼，转身进门。

    深夜，她一身黑色衣衫，从院墙上翻了过去。

    隔壁就是林立夏的院子，她一路摸去了主院，其实这林立夏乍一看他住在这里，下意识会觉得他家世好，但其实里面的下人到了晚上都回去睡觉，根本没有人巡夜。

    这却方便了她，楚云梨直接摸进了正房，去了他衣衫处，把他袖袋中的银票一把撸完，又在屋中各处翻了一圈，凡是银票和值钱的东西全部都搜刮干净，脱下自己身上的衣衫包了，原路返回。

    早前他特意找楚云梨，就是为了让她不要戳穿自己的身份，当时楚云梨是答应了的，却没想到他之后那样恶心自己，虽然没有明说，但潜意思却是他对胡兰月也有几分情意，是想要和她时候孩子的，可把楚云梨恶心得够呛。

    不需要找人透露他的身份，只把银子搜刮干净，看他还怎么装！

    到了两家院墙相连处，楚云梨忍不住笑了笑，翻身上墙，然后跳下。

    身形刚刚落地，一眼就发现屋檐下有个人身形修长的抱臂站着。她心里一紧，待那人一动作，她心弦顿时松开，笑道，“你怎么来了？”

    “夫人大半夜不睡，我哪能安心入睡？”李少安上前，摸了摸她的手，“更深露重，外面还有些冷，先回去再说。”

    “夫人越来越出息了。”李少安打开她的包袱，伸手拿出一块玉，看得出玉相浑浊，品质不好，根本不贵，取笑她，“做贼也罢了，这种东西居然也看得上？”

    楚云梨，“……”不是摸顺手了么？

    白天的时候，林立夏还要撩拨她，她一个气不过，就……本来这也是个办法嘛，等到了明日，看他还怎么待客。

    翌日午后，隔壁果然又有马车停下，只是这一次林立夏却没有出来迎接，底下人出门，恭恭敬敬送走了人。

    而正院中，都大早上了，门还紧闭着。林立夏正在屋中到处翻，面色难看，他不相信那贼能把他藏的所有银子都找出来，但事实就是如此，所有的银票都没有了，并且可以典当换银子的贵重东西也全部不翼而飞。

    到了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招贼，但偏偏这些东西不能见光，如果去报案抓贼，丢了多少东西，这些东西的来历全部都要说明，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自己富家少爷的身份不经细究，有个人去凛城那边一问便知。那些东西，无论如何也是见不得光的，如果真的跑去报案，到时候东西没找到，反倒查出那些东西的来历……凛城那边他就回不去了。

    并且，何夫人的这条路他并不想断，以后还要靠她。

    门外，管家试探着道，“少爷，今日的肉菜还没采买……”

    林立夏的手头一直紧，乍然有了银子，他也大方不起来。这管家和下人都是他到了这边后现找的，采买的银子一直是每日现给的，这时候他无比后悔昨日没有多给管家一些。

    “你先去买，一会儿我给你。”

    管家欲言又止，苦着脸下去了。

    而林立夏，悄摸摸的把他平时穿的衣衫一裹，呵退了追上来的随从，自己抱紧怀中的衣衫往街上跑去，颇有些狼狈。

    好容易从当铺出来，林立夏捏紧手中的荷包，面色难看。盘算着回去把管家他们的屋子好好搜查一番，看看是不是出了家贼，要不然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刚刚走到大街上，就偶遇了知府家的少爷，看到是他，笑着上前。

    林立夏脸上笑容温和，但捏着荷包的手却更紧了。

    到底……留不住。

    翌日午后，林立夏辞退了管家，退了院子，搬去了和早前认识的友人同住。

    自从他搬走之后，楚云梨就彻底没见过他了。

    然后到了三月，秀才进了贡院，乡试开考了。

    这一去好几天，楚云梨一直没出门，直到考完的那日才去贡院门口接人，这么多天过去，李少安似乎狼狈了许多，但比起别人就好得多了，还有好些是被抬出来的。

    回到家中，先洗漱一番，之后热菜热饭送上，李少安吃完了，把她拥入怀中，舒服的喟叹一声，“这才是神仙日子。其实我不觉得多难受，就是想见你。”

    楚云梨眼眸弯弯，他的唇落了下来。

    翌日早上，李少安没能早起，楚云梨倒是和往日一般的时辰，起身后先去了院子里远眺歇眼睛，最近她也还在绣花，小丫头过来禀告，“夫人，外头有位自称姓林的人想要拜访您，他还说自己是秀才。就是……他看起来似乎生病了。”

    秀才这个名头，一定程度上就代表了此人可信。

    猜也猜得到，来人大半是林立夏，楚云梨讶然，“我随你去看看。”

    来的人不只是他一个，边上还有个拎着药箱的大夫，看到楚云梨出来，忙道，“夫人，这位林秀才欠了我药钱，他说和您有旧，非要我把他带过来。”

    边上椅子上的林立夏面颊消瘦，面色蜡黄，不像是刚病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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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寡嫂 十三

    看到他这么惨, 楚云梨就放心了，好奇问，“这是怎么了？”

    大夫叹气, “不知道他吃了什么, 上吐下泻已经半个月了, 老夫学艺不精，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在那之前，先把这半月的药费付给我吧。”

    “ 但是我和他没关系。”楚云梨摊手, “我也不想为难你，这样无关紧要的人，搁谁身上也不会帮不认识的人付药费吧。”

    大夫一脸懵, 眼神茫然，急了，“但是他说你是他嫂嫂, 我才让人把他抬过来的呀，现在他们还在外面等着付银子呢。”

    “李二夫人，”林立夏终于出声了, “看在我们曾经是一家人的情份上, 你能不能帮我付了药费？再找人把我送回凛城, 感激不尽。”

    都这样了，还眼神潋滟的打量她, 暗示意味颇足。

    本来他还没生病时打扮一下看起来还人模狗样的, 但是如今, 只觉得辣眼睛。

    “不能。”楚云梨言辞拒绝, 看向老大夫。

    这大夫衣衫上还有补丁, 看起来并不富裕, 此时闻言, 眼神都暗淡下去，看着林立夏一脸失望，“你知道我帮你熬的药都是亲自去山上采回来的，又养了你半个月，当初看到你独自晕倒在地，老夫一片好心救了你回去。不求你记得我的恩情，没想到你居然诓骗于我。你知道我急着拿银子回去给那些孩子买粮食下锅的，但凡有一点办法，我也不会如此逼你。”

    说完叹息一声，转身就要出门，又被大门外的两个壮汉拦住，“我们的工钱呢？死老头你要是不拿……”

    楚云梨出声，“还请留步。”

    大夫回身，“夫人还有事。”

    边上的林立夏一脸期待，楚云梨看了只觉得厌烦，挥挥手道，“把他给我丢出去。”

    立刻就有下人过来把他抬了丢出大门，之后大门关上，楚云梨才看向有些慌乱的大夫，“刚才听你说，急着拿银子买粮食回去给孩子吃，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捡了几个身上有疾的孩子养着，但是……”大夫叹息一声，“愈发贫困，几乎要饿肚子，是老夫对不起他们。”

    楚云梨提议，“都说日行一善，我跟你去看看去吧。”

    她没去叫李少安，对着身边的人吩咐了一句，之后带着老大夫上了马车，门口的林立夏被那要不到谢银的两人揍了一顿，还蜷缩着趴在地上起不来，浑身都是脚印。她没理会，马车一路出了城。

    出城后不久，马车转上一条小路，很快到了一个村里，就在村头的房子里，老大夫打开门，三间的屋子中，大大小小摆了十几张床，上面的孩子哪怕四肢健全的也满脸苍白，一看就病的不轻。

    大夫放下药箱，就有孩子瘸着腿给他送上一碗水，也顺便给楚云梨端了一碗，那碗上还有个缺口，楚云梨慎重接过道了谢。

    老大夫见她并没有嫌弃这些孩子的意思，有些期待道，“夫人若是有心，帮我们买些粮食即可，老夫代这些孩子，给您道谢。”

    看着面前的情形，这些孩子大半都是身上有疾的，瘦弱不堪，眼神暗淡，里头看不到对生活的希望。

    老大夫又道，“一开始我捡了两个腿被打断丢出来的，之后好多人先天不足的孩子就送到了我的院子外，到底是一条性命，我就养着了，谁知道越是往后，基本上每年我都能捡上两三个孩子。就成了如今这样……大点的还能帮我翻晒药材……”

    楚云梨听完，刚好先前她从林立夏那里搜罗来的银子还没花出去，来之前她就把那些银票都带上了，足有一百两，其实也不能给的太多，银子多了对他们来说是祸不是福。

    她把一锭银子放入老大夫手中，“这些收着。”想了想道，“要不要帮你开个小医馆，最好后面带着后院，到时候这些孩子都挪过去。”

    再给他两个方子，比如冻伤膏之类，养活这些孩子不成问题。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给多少银子都有花完的那一日。

    老大夫一脸期待，却又有些无措，“我们……会不会太过分了？”

    “不会。”楚云梨笑了，“您有善心，我也有。”

    等她重新进城时，已经是午后，林立夏居然还在门口蜷缩着，楚云梨本来不想理会，但是他这么在门口装死，实在难看，她走了过去，踢了一下他的背，“死了没有？”

    好半晌，才听到他虚弱的声音，“嫂嫂，我全身疼起不了身。”

    起不来身？

    楚云梨好奇，“先前你日子不是过得挺好的吗？怎么弄成了这副落魄的模样？”

    “我银子被贼偷了。”林立夏的脸趴在手臂上，声音闷闷的，“然后就找了友人借住，谁知道他嫉妒我的才学，去贡院的那天早上，我闹肚子了，上吐下泻，走路都不成了。没人管我，我晕了过去。等再醒来，人已经在城外，被那老大夫救了。”

    “那就是个庸医。”他语气愤愤，“这么多日没把我治好不说，还越来越严重。”

    看他说话条理清晰，声音虽然虚弱，也没有断断续续。楚云梨冷笑，“老大夫要是学艺不精，你早死了。赶紧滚！要是到了晚上你还在，我肯定让人把你丢到城外去喂狼。”

    林立夏听到她这样狠厉的语气，终于抬起头，“你真不能帮我一次吗？在这源城，我认识的人只有你，以后肯定会报答……”

    楚云梨冷笑，“前些日子我见你门庭若市，认识那么多人，还有知府家的少爷都上门了。怎么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人家手指间随便露一点，也足够你回乡了。一个秀才混到你这种份上，也是本事。”说着 ，踢了他一脚，“赶紧滚！”

    进门后不久，就听到门房过来说，林立夏自己扶着墙走了。

    楚云梨从头到尾就没想帮过他的忙，这样的人如水蛭一般，无论是谁，只要稍微从谁身上得到一点甜头就会粘住不放，直至吸干。

    就像是那位老大夫，居然一收留就是半个月，林立夏脸皮可真厚，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好意思和那些孩子抢食的。

    一个月后，乡试放榜，李少安果然榜上有名，还是解元，一时间，上门拜访的人多了起来，还有许多茶会，但都被他一一拒绝，且很快就带着妻子离开源城，回到了凛城。

    离开前，楚云梨处理好了老大夫的事。

    时隔大半年再次回到府中，李府似乎没变，又似乎变了，现如今掌管后院接待各家夫人的是苏姨娘。

    他们两人回到家之后不久，她就让人送来了许多东西。

    楚云梨正在指挥底下的人安置，她还亲自来了。

    现在的她，一身正红衣衫，少了几分妖娆，多了几分凌厉，带着丫鬟婆子，进门后笑着道，“你们该提前来信告诉我一声，我好让人给你们打扫，等收拾完了你们才到家，多好。”

    “现在也挺好。”楚云梨笑了笑，“有劳苏夫人费心了。”

    听到这称呼，苏姨娘面上笑容敛了下，却很快恢复，“你们何时启程？”

    又道，“这个家中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们的，我会帮你们看好这个家。”

    楚云梨两人都没接这话，苏玉扬眉，“你们不信我。少安，这个世上，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为你好，还能为了谁？”

    李少安抬眼看她，“一路奔波，颇为劳累，我们想要歇下了。”

    苏玉有些不甘心，咬着唇离开了。

    等到门再次关上，楚云梨笑着低声问，“你也不怕她伤心？”

    “你当真以为她是我姨母？”李少安拉着她进里间洗漱，“姑且当她是我亲姨母好了，看她模样，最多二十多岁，而我娘，怎么也得三十多，相差十岁的姐妹，感情能有多好？”

    ※※※※※※※※※※※※※※※※※※※※

    晚上九点多一点，一章五千字

 寡嫂 十四

    这话也对。

    别说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就是同父同母的姐妹相差这么大，应该也没多深的感情，“那她装的这么真情实意的做什么？”

    “大概是……想要坐稳这李夫人的位置。”李少安随口道, “这府中育有子嗣的女人, 可不只是她一个。”

    李雨薇生母确实早就没了, 她是由秦氏一手带大的，但是这府中一位安姨娘，也就是三姑娘李雨珑的生母, 一直低调，俩人才回来半天，已经听说了安姨娘待人温和有礼, 对待下人也很上心，家中有了病人，她还帮着请医问药。

    比起苏玉, 似乎安姨娘也能做这李家的夫人。

    当然了，身为李家唯一的嫡子，若李少安愿意让谁掌管后院, 话语权还是很大的。

    楚云梨想了想, 笑道, “无论是不是你亲姨母，应该都会有人来跟你说。”

    李少安不置可否, 两人赶了几天的路, 期间根本不敢停下来休息, 确实很累, 洗漱过后就睡了。

    第二日早上, 两人一起去正院请安。现在的正院正房中, 只住了李父自己, 他不经常回来，有时候就在外面书房睡了。就是回来，也多半没有住在正房。

    今日的正房挺热闹的，夫妻两人进门的时候，李父坐在上首，左右两边都是花红柳绿，馨香扑鼻。

    看到他们进门，坐在门口处的女人忙站起身，福身道，“见过二少爷，二少夫人。”

    说起来还是熟人，正是当初秦氏让她带回去，后来去外院书房伺候了李父的那俩人。李少安目不斜视，楚云梨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对着上首的李父行礼。

    “回来了，挺好的。”李父高兴不已，“就等着你回来之后，我好大宴宾客。考中了举人是好事，我们你家往上数多少代，都没有读书人。少安，为父脸上也有光啊，哈哈哈哈……”

    看得出来，他是真高兴，脸上的笑容就没落下过。

    “儿子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只是……当今并不喜奢靡，大宴宾客之事，最好罢了。”李少安一本正经，他可没有让人恭维的爱好，“我考中举人，是为了自己的仕途，现在还没入仕，不好太张扬。”

    李父正在兴头上，早就对外人说会宴客，没想到儿子会这么说，笑容收敛起来，微微皱眉，“当真如此？你好多世伯都想要亲自对你道喜。”

    他又扫了一眼楚云梨，欲言又止。

    吩咐屋子里的女人，“你们都下去。”

    等莺莺燕燕退出去，楚云梨只觉得黏腻的香粉气息突然就散了大半，呼吸都顺畅起来，就听李父道，“你也下去，我有话跟少安说。”

    李少安握住她的手，“夫妻一体，没什么事是她不能听的。”

    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李父眉心皱的更紧，“你如今身份不同，儿媳暂时看起来并没有不妥，但她曾经的身份做个李家次媳勉强，我不挑刺没人说不好。如今情形不同，你是举人老爷，一只脚已经踏入了仕途。妻子却这种身份，对你始终不好。”

    他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当着楚云梨这面就把这些话说出来了，可见他一点没把这个儿媳妇放在心上。

    李少安似笑非笑看他一眼，“爹还想说什么？”

    李父顿时不高兴了，“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好心好意为你打算，你贺伯伯家中的二女儿，今年十五，长相规矩都不错，聘来给你做妻子正好。至于她……你要是舍不得，留在身边做个妾室也好。”

    说着，还看向楚云梨，“少安心悦你，但你也要为他打算，我也不会做那恶人让你们分开。但你也要对得起少安对你的情意才好，不要为了一己私欲耽搁他的前程。”

    好有道理！

    “爹，你有所不知。这有了功名之后，娶妻纳妾都要名声，当今皇上当日还是皇子时求娶了五品武官之女，后来登基之后，许多朝臣以皇后出身不佳为由想要令立皇后，结果提议的官员全部被贬。圣上言：夫妻一体乃祖宗礼法，不可轻易废黜。”李少安语气认真，“知道你是我爹不会害我，要不然我真以为，您看不惯我这个举人，贬妻为妾更是大忌，当今皇上都不做的事您让我做，这是亲爹？”

    “我还想问问您，这是谁给您出的主意？”

    李父讶然，“何以这样严重？”

    李少安越发正经，“就是这么严重。官员宠妾灭妻为大忌，而且有了功名之后，纳妾之事有律法规定，不能胡来。”

    “儿子已经大了，这些都心里有数，并且我如今要准备明年的会试，这个时候做这些事很让我分心。”

    李父一脸严肃，手指在茶杯上摩挲，他做了多年李家家主，手底下养活了不少人，李家家业这些年来蒸蒸日上，自然也不蠢，举人不能纳妾之事他知道，但换妻子这种事情，民不举官不究，儿子这样，很明显是对妻子有情，不想轻易分开。

    也罢，他是男人，最是清楚男人的心思，情浓时那是恨不能什么都双手奉上。

    过了这个劲儿，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父子两人又说了几句，李父让他们得空去账房支取银子，然后就说自己前院还有事要办。

    两人知机的告辞出门。

    “没想到他还起了做媒的心思。”李少安语气森然。

    楚云梨捏了捏他的手，“那贺家是谁家？”

    如果没有人提，李父自己那么多事忙，哪儿想得到给儿子换媳妇？

    “看起来和后院这些女人似乎没关系，应该是爹在外面认识的人。”李少安对她一笑，“你放心，我会护着你的。”

    楚云梨眨眨眼，“我自己能保护自己。”

    李少安有些挫败，捏着她的手满眼疼惜，“你不觉得自己太厉害了么？似乎没有你害怕的事，遇上什么都能自己处理。”

    要是非要靠别人，楚云梨早就崩溃了，凭着她的善值，应该能得个不错的来生，但是要她就这么和他分开，把他忘得干干净净，她不甘心，所以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她语气认真，“我不能失去你。”

    李少安听出来里面厚重的情意，敛了嬉皮笑脸，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我也不能失去你。”

    两人在院子里的假山旁相拥，微风拂过，发丝和衣衫纠缠不清，如一副美好的画卷。

    却有女子轻咳声在身后响起，楚云梨推开他，回身就看到苏玉含笑站在不远处 ，“真让人羡慕。”

    对上李少安沉沉的面色，忙道，“我有事情与你们商议，关于贺家。”

    刚刚李父才提起贺家，现在苏玉就知道了，要么她留了眼线在正房，要么就是她消息灵通，无论哪种，都证明了她颇有手段。

    几人一起回了院子里，楚云梨坐在一旁，苏玉看了她几次，“贺家的大少爷这一次也考中了举人，也是因为如此，老爷才有聘娶他妹妹的想法，你就一点不着急？”

    李少安端起茶杯，“如果是说这些，苏姨娘请回。”

    昨天还是苏夫人，现在就变成了苏姨娘，虽然只是一个称呼，但意义却大不相同，苏玉面色微变，“我知道你并不信我是你姨母的话，但我敢对天发誓，我对你绝没有坏心。你也要学着相信我才是。”

    李少安已经很不耐烦，楚云梨接过话头，问，“你到底想说什么？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话，我们也不想听。”

    苏玉也不再卖关子，“贺家的事，是安姨娘提的。三姑娘的小姑子，给贺家老爷做了妾室。别看咱们这位安姨娘平日里低调。看起来是好人，但其实小心思最多。”

    她看向楚云梨，“你看，其实我是最不想二少爷和贺家扯上关系的。”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贺家的事我们不答应，谁也不能强迫。”楚云梨随口道。

    苏玉有些无力，她发现这俩人真就对贺家无所谓，尤其是楚云梨，人家可是举人妹妹，她似乎特别相信李少安不会休妻另娶一般。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自信，“但是你得知道谁对你好，谁对你有不好的心思，据我所知，今早上你还让人给三姑娘送去了带回来的礼物。”

    李少安点点头，起身道，“说了这么多，你想要什么？”

    他已经不耐烦留在这里了，苏玉再不迟疑，道，“我想要住进正房。”

    楚云梨无言。

    一个李家正室夫人，这些人愣是跟抢后位一般，住进去又能代表什么？秦氏住了那么多年，还不是一句话就搬出来了，听说刚搬出来时，一开始还“病”了一段时间，李父别说去探望她，问过两次之后，问都不问了，她又只得自己痊愈了重新出门。

    “如果老爷问起你关于谁掌管后院的事情时，希望你们能站在我这边，同样的，之后我会把你们院子里的事情放在第一位。”

    李少安拉楚云梨，“我们去午睡。”

    竟然就把苏玉晾在了那里，她一时间有些生气，哪怕是李章安，看到她时都会含笑算是打招呼，那还是长子呢。

    两人午睡后，又去街上转悠了一圈，好久没逛凛城，还觉得挺新鲜。

    还是用了晚饭才回去的，翌日早上，两人都没去请安，因为李父让人发了话，不用每日都去正院请安，刚好省得两人跑一趟了。

    午后，楚云梨去院子里转悠，刚好偶遇了秦氏。

    她一身淡紫色衣衫，整个人消瘦了许多，含笑请她坐。

    一看就是有话要说，楚云梨坐了过去，“当初你刚进门，其实我就看得出来你是个聪慧的，你第一日请安时的漱口水是故意往我身上倒的吧？”

    这些话挑明就没什么意思了，哪怕大家心照不宣，楚云梨却也不会承认，伸手去倒茶，“何以这样说，当初我可不知道你不是夫君生母，是把你当母亲看待，真心侍奉的。”

    秦氏也不知道信了没有，左右看了看后，挥退了丫鬟。

    丫鬟退出去，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了亭子外，一副戒备的模样。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比起苏玉，秦氏就直接多了，“我知道你们离开前非要让老爷不承认我，是因为听了苏玉的话。她是不是自称是少安的亲姨母？”

    楚云梨抬眼，示意她接着说，秦氏也不卖关子，“但其实她不是，苏家小女儿的下落我不知道，但苏玉绝不可能是，他是老爷从花楼中带回来的，就我知道的，每个月都会有一个男人或者一对老夫妻问她要银子，那才是她的亲人。”

    “虽然长相和姓氏都很相似，但假的就是假的。”

    楚云梨端起茶杯喝茶，唇将要触到杯子时，动作顿住，然后她放下茶杯，问，“这茶水是谁准备的？”

    秦氏讶然，“茶水有问题？”

    “多了些女子绝育的药物。”楚云梨似笑非笑，“看起来像是针对我的。”

    秦氏都三十多岁了，总不可能是给她喝的吧？这把年纪，就是不喝药也是生不出来的。很明显她自己也这么想的，忙道，“不是我。”

    “审问一番就知道了。”楚云梨扬声道，“来人，把碰过这茶壶和茶杯的人都抓过来。”

    谁胆敢朝她伸手，非得剁了他的爪子不可。

    很快就有一个婆子和一个丫鬟被押了过来，值得一提的是，丫鬟是秦氏身边的人，今日这茶，还真就是她备好了的。

    至于那个婆子，则是厨房中烧火的婆子，只是看到了茶壶，根本碰不着。此时她满脸紧张，“奴婢只是烧水，要是知道甘草姑娘要动手，奴婢绝对拦着了，求二少夫明查。”

    甘草一脸忠厚，“奴婢绝对没有加什么药，奴婢虽然只是个丫头，但绝不会谋害主子。夫人，奴婢伺候您多年，您应该最清楚奴婢性子的……”

    最后的话是看着秦氏说的，颇有些深意。

    秦氏垂眸，若有所思。

    楚云梨双手叠在一起放在膝上，一脸温柔，“那这药还是凭空变出来的不成？既然你不肯说，那就只能……”

    她看向一旁的婆子，“最简单的，打板子，先来二十大板，要是不说，之后再打二十。”

    眼看着婆子领命而去，甘草急了，“你……你和我一样不过是丫头，最是应该知道丫鬟的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我有过。”楚云梨笑容不变，并不惧怕她在这么多人面前提及自己曾经的身份，她虽然在府中住的日子不多，却也知道这李府中有许多人暗地里酸她，尤其是李章安院子里的丫头，曾经都是一样的身份，偏她如今高高在上，嫉妒的有，但真动手的真没有。

    “我却识时务。知道何时该说话，比如现在，你要是再不说……”她挥挥手。

    婆子飞快把她拉了按在凳子上，板子结实的打在肉上的声音传了出来。

    其实这李府中，早前由秦氏看着，她又喜欢做宽容状，当着众人的面打板子这种事情很少发生。一板子上去，甘草惨叫一声，眼神怨毒的看向楚云梨，却惹得婆子手上更重，她再次惨叫一声，看向秦氏，“夫人，奴婢伺候您多年，真不知道那茶水中有药物，您帮奴婢说句话。二少夫人又不会医术，还没喝茶整的就知道里面有药，奴婢不服！”

    闻言，秦氏面色难看起来，怀疑地看向桌上的茶水，楚云梨冷笑一声，“我自小鼻子最是灵敏，嫁入李府前，我娘特意让我闻过，有几种味道的东西绝对不能入口。”

    她笑了笑，吩咐道，“去找大夫过来。免得说我冤枉了她，故意找秦姨娘的不自在。”

    几句话间，甘草惨叫不止，见秦氏没有替她说话的意思，忙打喊道，“奴婢是听了老爷的吩咐。”

    婆子动作顿住，倒不是因为她招了，而是吓的。

    楚云梨扬眉，“当真？”

    “就是老爷在此，奴婢也敢这么说。”甘草眼神里满是快意，“你不过一个丫头，身份低贱，如何能够生下李家的子嗣？”

    还真有这可能，这个世上很少有男人不在意子嗣，如果她生不出，一年两年可以等，如果十年还生不出，兴许李少安就会厌倦了她了。

    收拾李父要从长计议，收拾这个眼神里满是怨毒的丫头，还是很简单的，刚好这院子里不服她的人多，如今有一个敢动手的，刚好杀鸡儆猴!

    楚云梨面色肃然，“对主子不敬，再打三十板！”

    拢共五十板下去，能不能捡回一命，就看她的运道了。

    ※※※※※※※※※※※※※※※※※※※※

    不知不觉两百章了，悠然在此谢谢大家的陪伴和支持～

    明天中午见。

 寡嫂 十五

    园子里亭子前除了板子落在肉上的沉闷声外, 一片安静，打板子的婆子额头上隐隐渗出汗珠，更远一点的地方, 不少下人暗地里往这边观望。

    婆子额头出汗, 看到凳子上的丫鬟嘴角渗出血迹, 手臂酸软之下便省了些力道。

    楚云梨扬眉，“既然累了就换人。”又补充，“要是没有人, 我就去外面买人。”

    偌大的李府，伺候人的丫鬟婆子和随从上百人，她口中的没有人, 是指没有人愿意为她所用。

    这打人的婆子只是园子里浇花的，别看同样是打理花草，花农只需要拿着剪刀各处修剪一番就可。而浇水的这活儿, 在整个府中都是数得上的累活。

    楚云梨曾经的身份如何不好说，但她现在是府中二少夫人，想要打死谁, 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婆子想明白这些, 板子扬高, 狠狠打了下去。

    本来已经轻声哼哼的甘草再次惨叫起来，她抬眼看着始终没有为她求情的秦氏, 忍不住大喊, “夫人, 奴婢对您忠心耿耿, 您就真一句话不为奴婢说吗？”

    秦氏手中的茶杯捏得很紧, 看向楚云梨, “二少夫人, 要不，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她？反正你也……”

    “反正我也没事。”楚云梨冷笑着问，“对吗？”

    “若是我不会闻这药，或者今日我得了风寒鼻子不通。”楚云梨指着茶壶，“这茶水我喝下去，我这一辈子，不就被这个丫头毁了。到了这时候她还死不悔改，妄想有你求情放过她，也不对我道歉……”

    甘草立时道，“奴婢错了，求二少夫人饶恕。”

    管家从远处急匆匆过来，甘草一见之下大喜。而管家也没辜负了她的期待，走到了亭子面前欠欠身道，“二少夫人，老爷有请。”

    楚云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本来还觉得甘草兴许说了假话，如今看来，李父对她还真就能下得了手，她站起身，理了下广袖，抬步出了亭子，走到已经停下来的婆子身边时，道，“五十板，可别打少了。”

    管家眉心一皱，“二少夫人有所不知，这甘草……老爷看中了的，正准备挑个日子收入房中。”

    “哦？”楚云梨看了看半身鲜血就连地上都积了一摊血迹的凳子上的人，摇头道，“都这样子了，爹肯定不喜欢了，改日我挑几个貌美的……”她扫视了一圈园子中，“你们谁要是愿意伺候老爷，可以去院子里跟我的丫鬟说一声，到时候优先选录，毕竟，要你情我愿嘛。”

    秦氏面色煞白，再也坐不住，飞快起身，跟着她一起，“我也要去见老爷。”

    她做了这么多年的主母，表面上是表面上宽容大度，但要说她不狠，其实也坐不稳这位置，但也没有这样活生生把人打成这幅惨状的，最关键是还自己亲自看着，走了就好了！

    到了主院正房，李父已经在了，面色难看，道，“你如今身份不同，如何还要当众杖毙丫鬟？丫鬟的命不要紧，关键是你的名声，今日之后……你暴戾的名声传出，也会拖累了少安。”

    最要紧是拖累了少安！

    楚云梨冷笑，“她都对我下毒了，我还要大度不成？爹，刚才那丫头可是说了，之所以对我动手是因为受你指使。我就想问你一句，这事情是你做的吗？你不想我生下少安的孩子？”

    李父哽了一下，大户人家做事不都遮遮掩掩，谁跟她似的这么直白？

    这么直接的问，他肯定不能承认了。“没有。”

    楚云梨点头，“她说我下贱，谋害主子在前，辱骂主子在后，还想攀咬于您，就是杖毙了，我们李府也没冤枉了她。”

    李父一时失言，这个儿媳妇口舌太厉害，他突然发现无论找出什么样的理由，她都能反驳。看向一旁的秦氏，皱眉道，“你来做什么？回去吧。”

    这是想要单独和楚云梨说话的意思。

    秦氏如今是一点不敢违逆他，福身退了出去。

    李父打量着面前的女子，身姿笔直，面容坚毅，眉眼秀美，看起来比何氏那个出身大家的姑娘还要稳重几分，除了出身之外，别说做举人之妻，就是诰命夫人怕也是做得的，但当下这出身偏偏是最遮掩不了的。

    他叹了口气，“我还是那句话，少安的妻子不能是你，这一回去京城，你留在家中，让他自己去考。到时候若是被人榜下捉婿，你不许胡闹，还有，在他考中会试之前，你不能生下孩子。嫡子之前有了庶子，像什么话？”

    听到最后一句，楚云梨忍不住笑了，“爹，您这是说谁？”

    李少安之前还有个哥哥，可比他大了三岁。

    听到她反问，李父就知道她在说自己，顿时皱眉，“我是你公爹，是你长辈，你就是这样说话的？”

    楚云梨反问，“今日你给我下那些毒，他日说不得就直接下成可以要命的药，我对您，还要什么态度？”

    “反了天了。”李父一巴掌拍在桌上，“滚出去！”

    楚云梨转身就走，反正都撕破脸了，她也没必要做孝顺的儿媳。

    走出主院，听到身后的屋中传来哗啦的瓷器碎裂声。

    外面秦氏还等着，听到这声音抖了下，“二少夫人，您就不怕？”

    都已经往她茶水中下药了，怕有什么用？

    给她下绝嗣的药那还是对她客气了的，就方才她那语气，意思要不是李少安对她有心，能够平安出了李府都是运气，就是没了性命也很正常。

    她看向秦氏的眼睛，问，“当年我亲婆婆，是怎么死的？”

    秦氏垂下眼，“据说是病逝。”

    据说？

    这俩字儿很有意思，如果她没撒谎，李少安母亲的死因她也不知道喽？

    其实不问她也猜到了，她在园子里打甘草的板子，前后加起来不过一刻钟，这边就得了消息了，可见在这府中发生的任何事，李父都是知道的。

    甚至是连秦氏这贴身丫鬟都能听他使唤，这府中的人，他应该都能指使得动。要说李少安母亲的死他不知道，骗鬼都不信。

    看来，往后要更加小心。

    那边，李少安急匆匆过来，拉了她的手，“听说有人对你下毒？”

    “没事。”楚云梨眨眨眼，对她下毒那是最蠢的做法，凡是药物，那都是有味道的，而她的医术，想要有药物从她眼皮底下漏过，根本不可能。

    当然了，这地方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事，只把她当做普通的运道好一些被李少安看上的丫鬟。

    两人回院子时，路旁行礼的人福身时，头都更低了些。

    他们回来了两天，还没有见过李章安夫妻，何氏回娘家生孩子去了，现在还在月子中。值得一提的是，何氏的大嫂，也和她前后生了孩子，据说是个女儿。

    李少安听了前因后果，眉心皱起，“要不，我们提前启程？”

    楚云梨摇头拒绝，“躲不是办法。”现在他忙着会试，等会试之后，他其实更加腾不出空来理清家事。

    这家中若只是各人关系冷淡也就罢了，家业给了李章安也是可以的，但是如今，他母亲枉死之事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日天色渐晚时，两人偶然闲谈，李少安说起闹鬼的事故意吓她。

    其实楚云梨知道这个世上有鬼，但她没在真实的世界中碰到过，再加上严格说起来，她自己也……所以，她是不怕的，李少安见她不怕，笑着道，“ 哪天挑个闹鬼的地方，我们一起看看去？”

    楚云梨还真不怕，笑着道，“你找得着再说。”

    丫鬟送点心进来，顺口笑道，“我们府中的西北角的偏院中，听说也闹鬼。半夜常有妇人的哭声。”

    两人对视一眼，李少安眼眸垂下，伸手去拉她的，“我们看看去。”

    丫鬟一惊，“听说那地方邪性得很，主子可千万别冒险，奴婢也是前两天听府中的婆子说的。以前那地方死过人。”

    两人起身出门往西北角去了。临走前还留下一句话，“不许跟来。”

    穿过几个院子之后，西北角越发偏僻，地上还有秋日落下的枯叶，秋风吹过发出萧条的沙沙声，李少安紧紧握着她的手，“怕不怕？”

    楚云梨嘴角微勾，“不怕。”

    最边上的小院，门口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李少安搬来了一块石头砸了上去，锁落到地上，两人推门而入。

    一片安静里，两人把各屋子搜了一圈，然后转入后院，就看到园子角落中，一个披头散发看不出年纪的女人殷殷哭着，“主子……你死得好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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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寡嫂 十六

    陈旧破败, 一片萧条的院子角落。趴跪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声音颤巍巍，“主子, 你死的好冤……”

    两人对视一眼, 走上前去, 在她面前三步远处站住，那女人只顾着哭，根本不抬头。

    “你是谁？”李少安问。

    那女人还是没抬头, 仿佛听不见他说的话一般。

    楚云梨上前，走到她面前蹲下，“你主子是谁？”

    “主子是夫人。”那女人抬头, 看得到眉眼处深深的皱纹，“你是谁……”话音未落，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李少安, 先是一愣，随即大喜，“小少爷！”

    楚云梨回身, 两人对视一眼, 李少安上前蹲下, “你认识我？我娘呢？”

    “好多血……”婆子一脸惊恐 “他们给夫人灌药，然后夫人就没了。”

    他问,  “谁灌药呢？”

    婆子不说话, 继续呜呜的哭, “夫人, 你死得好冤啊……”

    李少安蹲下, 声音轻柔, “你夫人怎么冤呢？你跟我说了之后, 我替她报仇。那个药，是谁灌的？”

    婆子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大红衣衫……”

    一个疯妇而已，两人出了偏院，楚云梨围绕着院子转了一圈，李少安跟在她身后，“你找什么？”

    她摇摇头 ，“我们回去吧。”

    两人往回走，到了园子里，看到精巧的花草，她笑道，“其实我还不知道，偌大的李府居然还有那么荒芜的地方。”

    “别说你了，连我都不知道。”李少安笑着道。

    楚云梨皱眉道，“她说一身红衣给夫人灌药……”这个府中，喜欢穿红衣的就只有秦氏了。

    “你不觉得一切很顺利吗？”李少安眉心微皱，“像是故意领着我们过去的，把那个丫鬟找来问问。”

    两人正准备去找丫鬟，管家就过来了，欠身道，“老爷请二少爷和二少夫人过去，有重要的事情商议。”末了，补充道，“似乎是关于夫人当年之死，老爷找到了真凶。”

    两人随着管家去了主院，正房中，李父坐在上首，底下跪着的是秦氏，还有个婆子。

    看到两人进门，李父伸手指了指边上的椅子，“我才知道，当初你娘没了的时候，秦氏她身边的丫鬟买过那害人的药，喝下去之后先是虚弱，若是掺和上引子，立即就要毙命。”

    又指那个婆子，“这个就是当初买药的丫鬟，她倒是得了好处还出府嫁人了，这种毒妇，居然还能儿女双全。”

    他气怒不已，上前踹了一脚，生生把婆子踹出一口血，还滚了两圈，滚到了角落中蜷缩起来，身子颤抖不已，显然害怕到了极致。

    李父没看婆子，问道，“秦氏的身契还在府中，到底是你娘，今日我把身契给你，你想要怎么处置？”

    说着，递过来一张泛黄的纸。李少安接过看了看，确实是秦氏的身契无疑。

    地上的秦氏一句话不说，仿佛默认了这一切。李少安看着身契，凑到了楚云梨的耳边，“你说，还有几息我那位大哥会赶过来……”

    话音还没落，门帘子一掀，李章安抱着孩子，还带着妻子何氏一家三口从外面急奔了进来，看到面前的情形，噗通跪了下去，“爹，我娘绝不会是凶手，求您明查。”

    看到李少安手中的身契，面色微微一变，“二弟，还请看在我和孩子的份上，手下留情。”

    李少安看着那张纸，半晌，问，“大哥觉得我娘的死不是秦姨娘动手？”

    听到他这么问，李章安一愣，点头道，“对！”

    “既然如此。”李少安看向他爹，“不如交由县衙来查？哪怕苏家有罪，但我娘她死的时候苏家还没定罪，也是一条人命。”

    李父皱眉，“不行。如此一来，我李家在凛城的名声不要了？”

    “爹，律法规定，出了人命必须交由衙门处置。”李少安寸步不让，吩咐道，“把秦姨娘带着，我要为我娘申冤。”

    “不成！”李父呵斥道，“凶手已经抓到，还是我们府中自己的人，不必麻烦县衙。再说了，衙门办事向来拖拉，我素日事务繁忙，可没空与他们纠缠。”

    李少安嗤笑，“如果我们冤枉了秦姨娘，这可又是一条人命。且秦姨娘虽然府中的人，但她膝下有大哥，已经不是普通的下人。”说着，他看向李章安，“大哥，你认为是私底下处置了秦姨娘比较好，还是送去衙门严查，查清楚秦姨娘身上的冤屈为好？”

    私底下处置她哪里还有命在，去衙门还能有一线生机。

    李章安避开他灼灼的眼神，眼睛看向别处，“我听爹的。”

    “果然是孝子！”李少安拍拍手，“但我如今已有了功名，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还是送去衙门比较好。”

    他拉着楚云梨率先出门，“不带秦姨娘，等衙门自己来拿人也一样。”

    “少安！”李父警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非要这么逼我？”

    “爹，是你逼我才对。前脚我找到了一个疯婆子指认凶手是秦姨娘。后脚你就把人压到了我面前让我处置。”李少安看向李父，“爹，你不觉得太急切了吗？”

    李父气得胸口起伏，挥挥手道，“你们都下去。”

    屋子里的人退得飞快，很快就只剩下了几个主子，李父和李章安夫妻，再有楚云梨两人，地上跪着的秦姨娘地方都没挪。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当初确实是秦姨娘对你娘动手，我那时候……确实是知情的，只是我脑子不清楚，由着秦姨娘出手了。”李父看向他，“如果你去衙门，到时候她肯定要招认出我来，你是想要把你爹也送进大狱吗？”

    居然就这么承认了？

    李少安反问，“ 那我娘就白死了吗？”

    “当初你娘本来也病入膏肓，活不了多久。是这个女人等不及了，她就是不动手，你娘也最多再活两年。”李父一脸肃然，“你娘活着，很是痛苦。她那病还会染人，平时足不出户。丫鬟都不愿意伺候她，其实死，对她来说是解脱。”

    听了这话，就连楚云梨的嘴角都忍不住勾起了嘲讽的笑意来。

    李少安毫不掩饰脸上的讥讽，“这么说，你和秦姨娘还是帮了她的忙了？”

    李父不说话，半晌道，“为父做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李家，为了你们。我承认，当初李家周转确实动用了你娘的嫁妆，一会儿我让人找出嫁妆单子，全部补回去，她就只得你一个孩子，我把它清点出来库房钥匙给你，如何？”

    “还有这李家，最后还不是你们两兄弟的。我兢兢业业这么多年，为了你们兄弟俩人殚精竭虑，难道你要让我晚节不保，把我送进大狱？”

    声音低沉醇厚，说到后来，眼圈都红了，已经哽咽起来。

    屋子里一片安静，只剩下李父哽咽的哭声，好半晌，才他低声道，“少安，你要怪就怪我没有照顾好你娘。她都死了那么久了，最要紧的还是活人。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但是万万不能去衙门报案。”

    “我们李家的生意……其实经不起细查。”

    最后一句，他声音面色都无比严肃。

    到了这时候，两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分明就是李父怕李少安非要寻根究底跑去衙门报案，然后演了一出戏，让人带着他们去找疯婆子，指认凶手就是秦氏。

    这边李父再把凶手交出，本来处置了秦氏此说就告一段落了，却没想到李少安拆穿了他的把戏。

    李父又开始动之以情，最后甚至还威胁上了，李家家业经不起细查，一个不小心就会如当初的苏家一般，查操家产，男丁斩首，女眷发配。

    事情到了这里，其实僵住了。如果李家的产业真有问题，无论李少安知不知情，可都是要受牵连的。

    好半晌，屋子里才响起李父的声音，“处置了秦氏，你娘的嫁妆我还给你，等我百年之后，这家中所有东西，你们兄弟一人一半，此事就罢了，如何？”

    李章安不说话，地上的秦氏身子颤抖了下，还是沉默。

    李少安扫视一圈屋子里的人，问，“爹如何能够保证，以后这些隐秘不会被查出来？”

    顿了顿，他看着李父的眼睛，认真问，“还有，我想问爹一句，当初和官员勾结私底下串连的，真的是苏家吗？”

    “苏家罪有应得。”李父看着他，冷笑道 ，“你们自小日子舒适，许多事情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么简单的，凡是在这凛城出头的人家，其实都差不多。”

    ※※※※※※※※※※※※※※※※※※※※

    晚上九点见，到时候会多一些。

 寡嫂 十七

    听到这里, 屋子里众人都静默了下来，李父伸手，“起来吧。”

    手却是对着秦氏去的。

    秦氏抬起头, 满脸是泪, 伸出手就要搭上李父的, 楚云梨眼疾手快，一把掐住她手腕狠狠一甩，冷笑道, “扯这么半天，还是没说出凶手是谁。既然爹说你是罪魁祸首，还起来做什么？难道我婆婆白死了吗？”

    对着儿子, 李父还有些耐心，对着这个儿媳妇，他是真不喜欢, 眉心皱紧，“我都说清楚了，当初苏仪已经病重, 活着每日都疼。秦氏动手, 对她反而是解脱。”

    “这样就能掩盖她杀人的恶行了吗？”楚云梨寸步不让, 冷笑道，“我婆婆病情如何, 到如今还不是你上下嘴唇一碰, 谁能证明她病重？就是你吗？你都能容忍妾室对她动手, 你说的话可信？”

    李父冷哼一声。

    “就算是不交到衙门, 她也应该交由我们处置！”楚云梨说着, 扫视一眼李少安手中的卖身契。

    “弟妹, ”李章安出声, “她是我娘，就像是你说的，她已经不再是普通的下人，能不能……”

    “不能！”楚云梨声音冷如霜雪，“说了这么半天，你们都在混淆，我们夫妻二人要状告的是我婆婆的死，而不是李家和官员勾结。既然你们之间有勾结，如今不过是查一桩命案而已，如何会牵扯到生意上面？”

    李父面色难看，沉声喝问，“少安，你就由着她这么胡闹。”

    “我早就说过她不合适，一个丫头而已，见的世面不多难免心思狭隘，不会顾全大局！”

    “少安，你贺伯伯家的女儿对你一见倾心，也不在意你娶过妻，要是你愿意，改日我亲自上门给你提亲。”

    李少安垂着头，声音清冷，“兰月说的话，也正是我想说的。”

    他讽刺地笑，“家产兄弟一人一半？”

    李父点头，“在我眼中，你们兄弟二人没有不同。都一样是我儿子，自然一人一半。”

    李少安垂眼看向地上跪着的秦氏，“所以，你帮他认罪，就是为了给儿子挣一半家产？”

    秦氏眼神慌乱，“不是，当初你母亲确实是我……”

    “既然如此，一命还一命。”李少安看向楚云梨，“麻烦你帮我熬一碗药。”

    又看向地上的秦氏，“一会儿你把那药喝了，此事我就不再追究你。”

    楚云梨转身就吩咐丫鬟去买药，看着丫鬟隔着帘子领命而去，秦氏睫毛颤抖，身子也颤抖起来。

    李章安面色难看，“少安，你能不能饶过我娘？”

    “你娘当初，为何又没饶过我娘呢？”李少安反问。

    李章安欲言又止。

    何氏抱着孩子，算起来她还没出月子，这么半天手已经开始颤抖，实在忍不住，颤声道，“爹，我想坐会儿。”

    李父摆摆手，何氏忙不迭走到一旁坐下。

    “二弟，人死如灯灭。还是活着的人比较要紧。”李章安咬牙，“你想要如何才肯放过我娘？”

    李少安恶劣地笑，“李家的家业你全部留给我，我考虑考虑。”

    李章安就不说话了。

    李少安嘲讽的笑了一声，看向秦氏，“你儿子对你，也不过如此。”

    秦氏抬眼看他，“你羡慕吗？这种母亲对孩子不求回报的爱，你从来都没有过。这一辈子，你都不会有！尤其是如我这种……”

    她突然飞快爬起身，踉跄着往屋子角落跑去，头对着墙角的柱子狠狠撞了上去。

    血光飞溅。

    屋子里的人都愣住了，就是楚云梨都怔了怔，李父面色大变，飞快奔了过去，扶起软软倒在地上的人，秦氏露出一抹虚弱的笑，“老爷，你要记得……承诺……”

    话落，眼神看着反应过来后奔过去的李章安，渐渐地暗淡下去。

    楚云梨上前，手伸到她脖颈间，已经脉息全无。

    正常人自己撞墙，如果不是心存死志，撞上墙的那一瞬都会下意识省力。只有那想着必死的人，才会不管不顾。

    李章安终于奔到了近前，弯腰去抱秦氏，然后嚎哭起来。哭了两声，大喊，“你们满意了？”

    却是对着楚云梨两人吼的。

    还真是会挑软柿子捏，秦氏会死，根本不关他们的事好么？

    “这就是你要的。让你两个儿子自相残杀，互相怨恨。”楚云梨冷笑着看向蹲在地上的李父，“罪魁祸首都是你。”

    李章安不管不顾，跳起来挥着拳头就朝着李少安的脸去，被他避开，皱眉道，“你娘会死，可不是我逼的，她不是让爹遵守承诺么？分你一半家产！”

    最后几个字，话音尤其重。

    重重地砸在了李章安的心间，他哀嚎一声蹲在地上，嚎哭声悲痛欲绝。

    屋子里只听到他的哭声，一时间没人说话，何氏捂着嘴一脸惊吓，此时赶紧站起身，“我要回何家。”

    路过李章安时，却被他一把拉住，“我娘死了，你该守孝的。”

    恰在此时，丫鬟托盘上端着一碗药进门，“夫人……”

    看到那药，李章安崩溃大喊，“还说不是因为你们，要是你们没逼迫，我娘就不会死……”

    楚云梨一把端过药碗，自己几大口就喝了下去，然后把碗往地上一砸，伴随着瓷器碎裂声，冷笑道，“怪这个怪那个，最该怪的是你自己，是你们母子的贪心害死了她！”

    她本来就没想要秦氏的命，可以取人性命的方法多了，何必这样把仇恨拉到自己身上。没看这会儿秦氏自己死了，李章安还怪到他们夫妻身上？

    李父缓缓起身，“你娘的仇人死了，你们满意了？可以罢手了吧？”

    “谁说我娘的仇人是她？”李少安讽笑，“没看熬来的药都没毒么？”

    李父眼神骤然狠厉起来，“难道你要逼死我才满意。”

    “就像是方才兰月说的，我娘到底怎么死的，交由衙门去查。”李少安声音冷然，“不是你找个女人死在我面前，就算是凶手伏诛了的。”

    那边地上的李章安突然出声，“爹，我娘的丧事怎么办？”

    屋子里又是一阵安静。

    想要大办，肯定绕不过李少安的。但是看他如今和父兄这样冷淡的关系，怕是不会答应。

    李章安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失态，声音哽咽，“我想带着我娘出府，到时候守孝也是我自己的事。”

    李少安眉梢一扬，楚云梨嘴角嘲讽更深。

    “好。”李父答应了。

    李章安不意外他的回答，继续道，“出去了之后，我不会再回来了，所以，爹，你答应我娘的承诺，何时兑现？”

    果然，这就要拿着他的一半走人。

    看李父平时将李家捏在手中，哪怕后院发生的风吹草动他也清楚便看得出他又多看重手中的家业，他会答应分给李章安，说什么兄弟俩一人一半，那都是在他死了之后。

    现在问他要，怕是在做梦。

    “这一时半会儿，产业不好分。”意料之中的，李父并不答应，不止如此，他眉心皱得很紧，“而且这产业平时放在一起 ，许多生意都能做，若是分出去一半……如今我们李家是凛城首富，若是分出去，只能算一般富商，好多生意我们就做不了了。”

    现在不分，岂不是证明秦氏白死了？

    那一瞬间，李章安脸上的神情楚云梨都不忍心看。

    先是愤怒，然后怨恨，最后回归平静，“所以，我娘的丧事怎么办？”

    问题还是又回到了原点。

    李父不说话，李章安自己想办法，商量道，“二弟，只要你答应我娘风光大葬，到时候我只要四成家业。”

    反正都不是他的，许出来也不心痛。

    李父眉心微皱，他自己提出来和两个儿子商量着分家业完全是两种心情，这种商量的语气在他听来似乎是他已经死了一般。

    李少安在这个事情上却一点都没难为他，点头道，“你可以将她葬入族地，甚至可以和爹合葬。”

    “你想要什么？”怔愣过后，李章安面色一喜。

    李少安摇头，“我什么都不要。”只是想把他娘迁走而已，和杀身仇人合葬，他怕苏仪死了也不安生。

    李父：“……”心里更不舒服了，居然还在讨论合葬的事。

    原配嫡妻合葬，哪家的规矩都是这样，就是继室在死去的原配面前都要执妾礼，更何况秦氏连继室都不算，最多就是个生养了孩子的妾室。

    这兄弟俩几句话就愉快的决定了，谁问过他的意见了？

    然后，李章安找来管家，开始给秦氏办丧事，哪怕再是合葬，此事也不能闹大，所以，丧事很是冷清。

    楚云梨两人也没觉得一次就能掰扯清楚，总不能为了收拾李父而把自己搭进去，好不容易两人遇上，李少安还想多活几年呢。

    前面丧事，他们都没出门，楚云梨开始收拾行李去京城赶考。

    那日的事情没争论出结果，但李少安没有执意去衙门状告，在李父看来就是他已经妥协了，兴许是还有些歉意，还让管家给他们送来了十万两银票。

    就是这银票坏事，如果李家真和官员暗中来往勾结串连，李少安用了这些银票，到了治罪的时候就逃不掉，事实上就是不花，他也逃不掉。

    所以，他毫不客气的收了银票，然后两人收拾行李起程。

    这一次离开凛城，他们照旧带上了胡婆婆，然后坐船去了京城。

    凛城在整个箜国都算得上富裕的县城，这里有码头直通京城，上了船之后，胡婆婆晕船，楚云梨留在舱房中照顾她。

    几日之后，胡婆婆好转了些，她才扶着她出了舱房，去船头赏景。此时正值秋日，秋风吹来还有些冷，不过这几日都没出来看景，楚云梨和胡婆婆两人都闷坏了，倒还觉得适宜。恰在此时，一个船夫走了过来，欠身道，“夫人若是想要赏景，那上面风景要好得多。”

    楚云梨抬眼看，只见是船的二楼顶上，还修出来了供人游乐的地方，上面有桌子，看样子应该还能喝茶。

    船夫见她有些兴致，伸出一个手指头，拇指掐着那根手指尖，“上面景致很好，就是会收一点点银子。”

    闻言，胡婆婆摆摆手，“我好容易好了点，可受不住，再说上面的风应该更大，我不去。”

    李少安此时从舱房中出来 ，笑着道，“我陪你去。”

    又让人把胡婆婆扶了回去，两人才踩着船舱外面的扶梯上楼。

    船夫带着两人，一直到了船头的地方，伸手一引，“夫人请坐。”

    顺着他指的方向，楚云梨坐了过去，顺势往船舷边一靠，身后却不如想象中的那样，居然一空，她整个人收势不住，连人带椅翻了出去。

    ※※※※※※※※※※※※※※※※※※※※

    中午见。

 寡嫂 十八

    身后一空, 想要收势已然来不及，楚云梨伸手想要抓住船弦，又抓了个空, 身子往下落去。隐约还听到了李少安的惊呼。

    百忙之中, 只来得及寻一个入手的姿势, “噗通”一声入水，楚云梨从水中浮起，一眼看到顶层上船舷边李少安正担忧下望, 她浮起朝他挥挥手，而那个船夫则满脸愕然。

    楚云梨游到船边上，李少安已经从上面下来, 丢下来了绳子，伸手来拉她。而随从也早前机灵的备好了披风。

    他们离开时本就是秋日，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厚薄不一的披风, 楚云梨裹着披风，冷风一吹，只觉得冷到了骨子里。

    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李少安有些担忧, 扶着她的肩, “你赶紧回去换下湿衣，这边留给我处理。”

    楚云梨看向那个船夫, 此时已经跪在了地上不停磕头, “小人真不知道那里坏了。”

    李少安忍不住上前, 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谁让你动手的？”

    “没有人！”语气笃定。

    “嘴硬是吧？”李少安冷笑, 吩咐道, “把他丢下去。不说实话之前, 不能拉他上来。”

    周围都是宽阔的河道，只有这一艘船，本就是逆流而上，如果不让他上来，水性再好，也不如船跑得快，人的力气总有用完的时候，到那时，只会离船只越来越远。

    “不……”船夫被丢了下去，他努力游着靠近船只，“救救我……”

    这边动静这么大，惊动了许多人，包括船把子。

    船把子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脸严肃，已经有人从上面跑下来，“头，确实像是被锯过的样子。”

    又有人上前低声道，“昨晚上我看到小三偷偷溜出来，还以为他出来放水。”

    船把子面色难看，走到李少安面前，微微欠身，“李二少爷，不如交由我审问一番，保证问出幕后主使。”

    早前李父说帮他们找船，被李少安拒绝，这船是还是他们自己找的，没想到还是出了问题。

    那个被丢下去的船夫已经离船只越来越远，早已喊不出，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然喝下去了不少水。

    李少安不理，“让人拉他上来。”

    船夫被人救上来，瘫在地上死鱼般一动不动，不停地大口喘息。

    李少安走过去，弯腰蹲下，“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说还是不说？不说我再把你丢下去，这一次不会再救你上来！”他声音清冷，却无端端让人信服。

    船夫满眼惊惧，其实能跑船的人水性都不错，但这样泡在水中看着船只越来越远的恐惧，他确实不想再来一回，方才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要死了。“我说……咳咳……”

    “上船的头一日，有人给了我二百两银子，让我把她推下水，说她不会水性，不要那么着急救她，死了之后……咳咳……还有五百两。”

    李少安再也忍不住，抬脚狠踹了几脚，听到死这个字，他浑身的暴戾压抑不住往外散发，楚云梨换好了衣裳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

    几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手被一只冰凉的小手握住，李少安回神，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抱得紧紧，那力道，想要把她融入骨髓一般，“我很怕……”

    “我没事。”楚云梨看着地上的船夫，低声道，“我会水，这是动手之前他们谁也没想到的。”

    是啊，一直在李家做绣娘大门不出的人，出了李家无论是胡婆婆那里，还是林家两个月，之后又嫁回李家，可以说胡兰月这一辈子别说下水，就是洗衣衫的时候都很少，谁能猜到她会游水？

    李少安渐渐地平静下来，此时地上的人已经鼻青脸肿，捂着头一脸惧意。

    楚云梨走过去蹲下，“那人长什么样？”

    “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额头上……”他指了指自己额头左边，“有个不明显的小疤。”

    “你倒是记得清楚。”楚云梨似笑非笑。

    船夫听着她这意味不明的话，更加害怕，“我记得他，是因为他还要给我银子……”话音未落，又忙道，“真的只是这样。求您饶我一命，我上有老下有小，家中老母亲还病重，要不然我真不敢动手杀人。”

    楚云梨起身，声音淡淡，“你不就是把我推下水吗？算不得杀人。”

    “我们也把他推下水好了。”她轻飘飘道。

    那人连滚带爬地求饶，“不不不……求您……我要是死了，我家中老老小小也只有一个死……”

    船把子走了过来，欠身一礼，“小人管束不力，让二位客人受惊了，是小人的不是，小人愿意退还你们所有的船资，只是他……家中真有病重的母亲，能否交由小人处置，保证让二位满意。”

    这才离开凛城几天，勉强得了一半路程，要是和船上的人撕破脸，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尤其这些跑船的，最是讲义气，要是给他报仇……总归是麻烦。

    两人对视一眼，李少安点头道，“希望接下来不要再发生这种事了。”

    “绝不会。”船把子一脸正色，“若是真有，我以死谢罪。”

    李少安碰到她冰凉的手，忙拉着她回去，这种天气去水中泡一回，就是不被淹死，也很可能受凉，这船上缺医少药，一个风寒，也足以要人性命了。

    李父下手，果然狠辣。

    这一回确实是李父无疑，那额角有疤的管家，就是李府的大管家，是李父比亲儿子还要亲近信任的亲信。

    两人还没进船舱，身后传来一声惨叫，应声回头，就看到方才躺在地上的船夫被几个人压着，生生砍下来一只手臂，还有船把子狠厉的声音，“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毁了船只的名声砸大家的饭碗，就是这个下场。哪只手拿的，就砍哪只！”

    接下来一路上果然平静，虽然船只上没药，但楚云梨自己备了常用的药，发觉有些着凉后，熬了一些喝下去，下船之前，已经痊愈了。

    到达京城时，已经是十月，深秋的京城中很冷，大街上人来人往，格外热闹繁华。

    他们一行人都还没来过这里，船上这么日子都吃得不好，打算先找个地方吃饭，然后找合适的院子住下。

    刚进城门，就有个小子凑上前来，不过十岁左右，弯腰一礼，笑吟吟道，“几位客人初入京城，是否需要小子给你们带带路？”

    如他这样在城门口蹲着的，足有几十人。有人带路当然好，反正他们也不缺那点儿银子，随从塞过去一锭银子，那半大孩子笑容更深，“贵客叫我小路就行，这京城中各大酒楼我都知道。”

    “先带我们去酒楼，然后给我们找个牙婆过来，我们要买院子。”

    小路愈发高兴，找了马车过来，带着他们去了一间三层的热闹的酒楼，刚进门呢，就看到一身月白长衫的林立夏和人一起从楼下下来。

    他那身打扮曾经在源城一看就是富家公子，但此时和他周围的那些人比起来，就很普通了。

    看到他，两人都颇为讶异，没想到他动作倒快，这就已经来了京城了，但是，他还是秀才，来京城做什么？

    下楼的林立夏看到他们一行人，也颇为讶异，不过被他很好的掩饰住了，和林立夏走在一起的人都在说笑，根本没有看门口的几人，两边人错身而过，并没有打招呼。

    眼看着那些人出了门上了马车，小路见他们的眼神，又已经看出来李少安是书生，压低声音道，“他们都是国子监的学生，各个非富即贵，想要进去，得是各勋贵府中推荐，要么就是各地乡试副榜上的书生……”

    乡试放榜，确实有个副榜，也确实是上了副榜之后能到京城的国子监中求学，不参加会试的话，如果有门路，可以直接入仕。

    但这样一来仕途根本走不远，且国子监中学生非富即贵，想要这里面找到门路，难，也不难，端看自己的造化和运气了。

    林立夏自然是没有考上副榜的，因为被人算计之后上吐下泻，他甚至没能参加乡试，这个副榜的名额……大抵是买来的。那名额也确实可以买卖，大家心照不宣而已。

    他自己应该拿不出这些银子，看来，又是那位何夫人的手笔了。楚云梨两人这一次回去光顾着李府中事了，还没腾出手去找他，再有，他也没有出现在两人面前。算算时间 ，他应该养好病之后一刻也不耽搁，才能跑得这么快。

    倒是会钻营，如打不死的那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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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点见。

 寡嫂 十九

    上楼吃过饭, 小路还是很靠谱的，牙婆已经等着了，楚云梨他们选了离贡院最近的那条街上的房子, 贵是贵了点, 但这边进场的时候要省力得多。

    不过两天, 他们已经搬了进去安顿下来。

    值得一提的是，前面那条街上有贡院，还有国子监。并且, 楚云梨出门买过两天肉菜之后，居然还撞上了林立夏。

    有的人，兜兜转转似乎都转不开。这一次遇见, 倒是只有他自己。

    林立夏却没有如往常一般凑上前来，比如找她替自己保密之类，就如同陌生人一般错身而过。

    现在最要紧的, 还是李少安的会试，他不理自己，楚云梨也没上前和他纠缠。

    转眼到了大年三十, 京城过年更加热闹, 不会如县城那边一般到了过年那日街上没人, 京城这里，过年越是热闹, 半夜了街上还有人走动。

    楚云梨两人带的人并不多, 院子小也能住下。胡婆婆年纪大了, 白日的时候出去转悠了一天, 到了晚上就想休息, 随便吃了饭后, 就回去睡觉了。

    屋子里剩下了俩人, 李少安手中拿着书，眼神却看着她，“真好。”

    是啊，真好。

    “有什么愿望吗？”楚云梨笑问。

    李少安笑着摇头，“能够遇上你，我就很满足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记得你，下辈子也能主动寻你。不像现在，都是你在找我，我怕你孤单。”

    “多做好事的话，兴许会有那一天的。”楚云梨在话中，颇有深意。

    李少安若有所思。

    过完了年，京城中的书生就更多了，都是各地来赶考的举子，不过离贡院这附近的几条街上的院子，或卖或租，全部都已经有人住了。之后来的人，就只能住在外城，如此，哪怕举子多了，这边住不进来人，对于他们的日子并没有什么影响。

    天气渐渐地回暖，李少安大半的时候都留在房中看书，而楚云梨，则带着胡婆婆满京城转悠。

    胡兰月最想要守护报答的人就是胡婆婆了，让胡婆婆高兴的过完剩下的日子，她这也不算闲着。期间又遇上几次林立夏，都当做陌生人一般，招呼都没打。

    转眼到了三月，李少安挤在举子中进了贡院，其实楚云梨对于他的功名没有执念，不过看他平时读书辛苦，心底也还是希望他能榜上有名的。

    会试开始，京城中的气氛也紧张起来，胡婆婆挺着急的，还跑去城外拜了一次佛。

    这一回李少安回来，精神状态都不错，但是有许多人没熬过这几日，期间就被人抬了出来。值得一提的是，林立夏也在其中。

    他这一次，又不能考中了。

    不过国子监学生只要他不入仕，就能和举人一样一直考，前提是他要在这京城养得活自己。

    楚云梨暗暗下定决心，这一次回去之后，必须把何夫人那边的财路给他断了。

    到了四月底，会试放榜，李少安榜上有名，还是会元。

    他是源城解元，现在又是会元，如果皇上有心凑个祥瑞的话，大概会点他为状元，凑个三元及第的名头。

    果然，三日后面圣殿试之后，天启三十三年的状元就是凛城李少安，当即授了六品翰林院编修。

    随着消息传开，关于他们夫妻的身份也被传的沸沸扬扬。李少安出身凛城首富李家，妻子却是李家的绣娘，看起来怎么都不搭。不过他自己大大方方把妻子带着一起入京赶考，该是没有想要休妻另娶的意思的，本来官员最是重视名声，不过两日，邀他出去饮宴的帖子就装了两筐。

    不提下帖子的人是什么心思，李少安是一张都没应，自己收拾了行李带着妻子返乡，中了会试之后，官员都能先返乡之后再赴任。

    一切都挺正常，但是当楚云梨和他踏上返程的船只时，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船比起他们来时那艘奢华许多，这也正常，他们来的时候是在码头上随便找的，只能算是普通。现在嘛，两人不缺银子，再奢华的船只也付得起船资。

    不对劲的地方在于，船只启程翌日，两人安顿下来后，有一位富家公子带着随从过来敲门。李少安当即就请了人进来，还有一副恭敬的模样。

    在他的身上，看到这样谦卑的模样，不可能是对友人，那就只能是朝中官员了。

    但是面前这个人……要知道李少安中了状元之后就是六品，能够让他谦卑的，只能是比他官阶更高，面前这人不过二十多岁，这朝中官员升迁，看重能力却也看重资历，如李少安这么年轻能考中会试就已经算是年轻有为，这人年纪不过比他大上几岁，难道已经不止六品？

    还有，楚云梨发现，他带在身边的随从，已经三四十岁，面白无须，虽然声音刻意压得沙哑，但她却听得出来本来该是尖细的，她是见过这样的人的，宫中的公公就是这样。

    李少安先是介绍了楚云梨，“这是内子。”

    那人微微点头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他又回身看向楚云梨，对上她狐疑的眼神，眨眨眼笑道，“这位是黄公子，是我考会试时结识的友人，听我说起凛城风土人情，尤其是凛城富商豪富，想要去见识一番，本来以为他还有些日子才起程，没想到倒是在这里碰上了。”

    楚云梨心下了然，当下姓黄的人可不多，上前大大方方一礼，“见过黄公子。”

    黄公子折扇一抬，示意她起身，“夫人不必多礼，往后我们要结伴而行，且李兄邀我去府中小住，叨扰夫人，还有赖你多照顾。”

    还要去李府？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楚云梨在一旁并没有听出什么不同来，等把人送走，她才笑问，“黄公子？”

    李少安有些无奈的笑，“就知道瞒不过你，他是当今太子，这一回就是特意去凛城的。”

    “是不是特意去凛城查案子的？”她低声问。

    人家都说了，听说凛城富商豪富，再有李父原先说过的，凛城富商中就没有干净的，全部都与官员勾结，朝廷岂能容忍？

    早晚派人去查，只是没想到会是太子。

    “我想要和你好好过一辈子，但是我爹做下的那些事……如果我和他们同流合污，我们只会越陷越深，如果不和他们同路，就会和苏家一般。甚至直接和李家划开关系，也早晚被牵连。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李家倾塌，我们俩的安稳日子就没有了。这是个难解开的死结 !”

    “还有，”他神情慎重许多，“我也不能眼看着他们官商勾结，祸害百姓，可能你不知道，凛城用的盐比别的地方贵了五成，还在逐年递加，且这些盐，都是私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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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然稿子出问题了，一下子没了一大段，晚上多一点吧。

 寡嫂 二十

    从古至今, 盐都是由朝廷管制，统一贩卖，凡是贩卖私盐的, 一律重罚。李家再富贵, 那也只是在凛城而已, 在朝廷面前什么都不是。如果真的查起来，一家人谁也逃不过。

    “不止如此，凛城中的粮食衣料, 包括药材，甚至是瓷器，都比别的地方贵上三成, 物家如此乱，衙门也从未出面管制。”他叹口气，“哪怕不为了你我, 只为了受苦的百姓也该出份力。我已经入仕，便更要多为他们考虑，凛城乱象必除, 如此一来, 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他握住她的手, “李家的罪治过之后，我和你, 此生才能再无后顾之忧。”

    “如若不然, 我要受他们威胁, 且我娘的冤屈, 也再不能提及。”

    楚云梨抱住他的腰, “无论你说什么, 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认真论起来, 打倒地方豪强和贪官，也算是行善。

    这一次的船上一路都很顺利，半个月之后，船只停在凛城码头，而李父，也早已经得了儿子中状元的消息。

    他们一下船，管家就迎上前来，“二少爷，老爷知道您最近该到了，吩咐小人在此等候。小人已经派人去告知老爷，等您到家，老爷兴许已经等着了。”

    管家笑容满面，也没冷落了边上的楚云梨，对着她又是一礼，“二少夫人一路辛苦，赶紧上了马车吧。”

    要是记性不好，看到这样的情形，楚云梨都要怀疑当初那船夫指认的不是管家了。看着他额角的小伤疤，她冷笑一声，甩袖就走。

    管家有些尴尬，又去请黄泰，“听说您是二少爷的友人，那便是我们李府的贵客，请。”

    黄泰的长相气质，哪怕他自己收敛，满身的贵气却是掩不住的，管家平时跟着李父，见的人多了，一见便知他身份不凡，很是热情。

    从码头到李府得要半日路程，到了李府时，天色渐晚。

    一下马车，李父身边的随从就过来了，“二少爷，老爷已经在书房等着了，说有要事相商。”

    李少安神情清冷，面上如上了一层寒霜，嘱咐了两句就跟着他走了。

    楚云梨则带着黄泰进门，又让人打扫出了一个离他们最近的院子招呼他住下。

    府中如今是苏玉在管，听说是楚云梨让人打扫之后，并没有过来询问。

    船上这么多天，又坐了半日马车，楚云梨很是疲惫，洗漱过后躺在床上假寐，顺便等着李少安。

    她眼睛刚刚闭上，门就被从外面推开，李少安已经回来了。

    看到是他，楚云梨都没动弹，笑着问，“找你说什么？”

    “几件事。”李少安一边脱衣，走进里间，“一是问我翰林院如何，需不需要银子走动，二是问那黄公子的身份，三就是李家打算大宴宾客，问我什么时候合适？”

    其实还有第四，李父苦口婆心的劝他放弃楚云梨，重新另娶一门对他有助力的亲事，甚至还说知府杨大人家有个适龄的姑娘，今年是十六，对他倾心不已，长相家世都好，堪为良配。

    最后这件事，让她听到了只会觉得糟心，还是不提了。

    第二天早上开始，李家就开始有人拜访，都是特意来看新科状元的。有的没见，亲近的亲戚倒是都接进来了。

    午后，楚云梨正在午睡，小丫头进来禀告，“夫人，大夫人来了。”

    府中的大夫人是何氏，早前李章安想要搬出李府，但是李父却不同意分家，不愿意把承诺好的一半家业拿出来，所以，他们夫妻也只能继续住在府中。

    秦氏一身素衣，看来哪怕府中没有给秦姨娘披麻戴孝，她身为儿媳妇还是自觉守孝了的。她还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她的嫂嫂。

    这个女人，当初楚云梨刚搬回去住在那边巷子的时候见过她从门口路过，马车就停在她家隔壁，进门和林立夏私会，而林立夏离开凛城一次次伪装富家公子的银子，大概都是她出的。

    三十多岁的女人，身形丰腴，妆容厚重，笑起来的时候看起来不见温和，颇为凌厉，看到楚云梨，她微微皱起眉，“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很明显，她已经不记得了楚云梨了。

    也对，在那巷子中时，她每次都来去匆匆，又怎会注意林立夏的隔壁邻居？

    “兴许是你以前来府中见过。”何氏笑呵呵道，“嫂嫂可能不知，弟妹以前还是夫君院子里的绣娘。”

    故意贬低，何氏经常这么说。

    闻言，付氏眉心放开，“可能是吧。今日我特意过来，是受人所托。”

    她看了看怀中的孩子，“我想要问问你们在京城时，可遇上过林立夏林秀才？”顿了顿，试探着问道，“你认识他吗？”

    边上的何氏一脸狐疑，很明显她是不知道自己哥哥嫂嫂和林立夏之间的纠缠的。楚云梨笑了笑，“认识。说起来也不是什么秘密……我被嫂嫂赶出府后，是嫁过人的。那人就是林秀才的哥哥，那时候林家还有一门双秀才的名头，响亮得很。只是运气不好，成亲那日他哥哥被马儿踩成重伤，不过一个多月就……所以，我还是他嫂嫂呢，何夫人怎会问起他？”

    何夫人垂下眸子，捏着帕子的手指尖泛白，“我是替他母亲问的。”

    “这样啊。”楚云梨见她实在忐忑，笑着道，“我确实有见过他，说起来也是有缘，我们两家租的房子，并没有离多远，偶尔出门采买还能碰上。不过我与他之间身份尴尬，且他对我有些误会，我们两人没有说过话。”

    何夫人忙问，“他看起来好不好？身边有没有别的女人？”

    问完才觉得自己语气过于激动，且这话也有些不合适，解释道，“我是替他母亲问的，他今年已经二十，他母亲有些担忧他的亲事，经常念叨如果他能在京城中碰上一位姑娘就好了。”

    “没看到过。”楚云梨话落，见何夫人明显松了口气，笑着继续道，“不过，我看到过他和国子监的富家公子同行，说起来那些富贵人家中，嫡女配不上，庶女应该还是可以的。”

    她顿了顿，看到何夫人笑容早已收起，手中的帕子已经拧成了麻花状。

    知道她这会儿心里焦灼不已，笑着继续道，“看他和那些人关系不错，想来应该有人想要让他做妹夫。毕竟他才二十岁就已经入了国子监，年轻有为，且前程可期，京城那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慧眼，没看从古至今，那么多新科进士被榜下捉婿嘛！”

    何夫人面色难看起来，楚云梨扫一眼她手中的帕子，揪成了一团，彻底的不能用了，又继续道，“不过我看林秀才才貌双全，颇为傲气，不一定会有人伸出橄榄枝就接住。”

    闻言，何夫人微微吐出一口气，不待她一口气吐完，楚云梨声音温婉，“怎么也得寻一个家世、长相、才貌都不差的姑娘，才不算辱没了他。”

    说了这么多话，她端起茶杯喝茶润喉，余光看到何夫人面色隐隐发青，显然是不知想到了什么气的。

    这何夫人，似乎对林立夏还有几分情意了。知道人家要娶妻，不过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就能气成这样。

    家世、容貌、才气这些东西且不说何夫人有没有，只她已经是有夫之妇便不会和林立夏有好结果。照她的话说，家世容貌不好就是辱没，如何夫人这样的，怎么也算得上羞辱了。

    现在林立夏需要靠她，自然会与她情深，但楚云梨相信，若是林立夏真的得中，最先想要撇开的，也是她。

    何氏似乎察觉到自己嫂嫂不高兴，仔细回想起来，没觉出什么地方不对。楚云梨这个人待人冷淡，今日她们两人上门，她似乎特别热心，说得这样仔细，何夫人为何不高兴她实在摸不着头脑。摸不清楚，便先告辞离开就是。

    送走了两人，楚云梨心情不错，这位何夫人可帮她添了不少堵，要不是她，林立夏去不了源城，也去不了京城。

    她打算继续回去睡觉，小丫头却又进来了，“夫人，管家来请您，说老爷在前院书房等您有事情商议。”

    楚云梨这一次回来可没想过去请安，找人谋杀她，哪怕没成，两人都已经撕破脸了。

    屋中，李父坐在上首，楚云梨进门后他头也没抬，似乎没听到动静也看不到这么大个人杵着一般。

    见状，楚云梨转身就走。

    对着一个买凶杀自己的人，她可没有耐心，哪怕这个人是李少安的亲爹。

    “站住。”

    李父的声音满是威严。

    楚云梨转身，“还以为你看不见我，当我已经被人在船上丢下去喂鱼了。”

    “什么意思？”李父一脸疑惑，“喂鱼？”

    “装什么？”楚云梨抱臂走到一旁椅子上坐下，“既然做了为何不承认？那船夫都指认给他银票吩咐他做事的人额角有疤。”

    “你不会跟我说，管家额角的疤，恰巧跟那个人长在一个地方吧？”楚云梨语气嘲讽，“你好歹也是堂堂李家家主，凛城首富，敢做不敢认？”

    从进来到现在，从她身上找不着一丝一毫的对公爹该有的尊重。

    李父打量着她的脸，见她脸上的讥嘲不变，面色严肃起来，“倒是我小看你了，你居然不怕我？”

    “怕有用？”楚云梨讥讽之意毫不掩饰，“总不能你让我死，我就怕得乖乖去死吧？”

    李父丢下笔，抱臂靠在椅子上，“知道是我动的手你又能如何？”

    他拍拍手，门口处，管家端着个托盘进来，上头一碗冒着热气的黑漆漆的药。

    那托盘送到了她面前，楚云梨鼻尖微动，立时闻出来里头好几种刺鼻的毒物，秦氏死的那次，这府中所有人都知道她鼻子厉害，这种药直接端到她面前，是毫不掩饰他的杀心了。

    她扬眉，“这是做什么？”

    李父语气认真，“你那个干娘，如今在我手上，要是喝了这药，我就让她安享晚年。”

    楚云梨默了下，伸手接过托盘。还没端到近前就手一松，托盘带药碗一起洒落在地，她不甚惊讶的惊呼一声，摊手道，“呀，没拿稳。”

    分明就是故意丢的，李父也不生气，挥手示意管家 ，道，“别磨蹭，我已经让少安走了，你再如何耍赖，今日也等不到他的。”

    管家出门，不过几息又端来一碗，放在她手边上，声音沉冷，“二少夫人，你可拿稳了，就这一碗了 ，老爷的耐心不好，您也不想他生气，对不对？”

    “你们就不怕我生气？”楚云梨反问，“泥人还有三分土性，你们这样逼迫我，就不怕我发火？”

    眼看着李父已经不耐烦，管家威胁道，“你是不想救你干娘了吗？要是老爷生气了，你干娘可就没命了……”眼神蔑视，语气也再没有了虚伪的客气，满满都是不耐烦。

    楚云梨对上他不屑的眼神，冷笑一声，抬手一把揪住他衣领，脚下使劲一踢，管家吃痛，不受控制的单膝下跪，她一个转身，已经把人拎到了椅子上，腿压住他的腰，头狠狠砸在桌子上，然后死死压住，他的眼前，就是那碗热气腾腾的药。

    一串动作飞快，管家虽是个男人，却疏于防范，又不及她动作快，头被砸得生疼，反应过来后浑身已经被压制得动弹不得，一时间不知是气恼多些还是羞愤多一些，气急败坏的大叫，“你个贱婢，还不快放开我……”

    楚云梨抬手掐住他脖子，另一只手端起那碗药，冷笑道，“喝药是吧？”对着他的嘴就灌了下去。

    管家想要挣扎，但掐着他脖子的手如铁钳一般，无论怎么扒拉都推不开，那药下得太快，他想要往外吐根本来不及，一个慌神间已经咽下去了两口，想起那里头的毒物，神情惊恐起来，忙求救的看向案桌后面的李父。

    李父已经惊得站了起来，他也没她这一连串的动作惊住，看到她灌药，反应过来后大叫，“来人！”

    门外，却没有人进来。

    楚云梨几息就把药灌完，还有不少顺着管家的嘴角流进他的衣领和桌上。

    李父见没有人进来，面色微变，抬步就要离开，走到门口时，只觉得腰间一疼。

    腰间疼痛，腿上似乎也没了力道，然后，他控制不住地软倒在地。眼神惊恐起来，看着那个他往日根本没放在心上的，以为随时可以杀了换一个的儿媳妇不雅地蹲在他面前，指尖一枚亮晶晶的银针转啊转，笑容满面的看着他，“爹，你都对我动手了，你做初一，也别怪我做十五了。”

    ※※※※※※※※※※※※※※※※※※※※

    明天中午见。

 寡嫂 二十一

    她脸上虽然带着笑, 但眼神确实冷的，带着几分肃杀之意，李父心里慌乱, 道, “你想做什么？”

    话出口, 发觉自己能有声音，他大喜，张嘴就要喊, 却见那枚银针落到了他喉间，还看得到白皙透明的指尖捻了捻，那么长的银针, 只剩下一个针尾颤颤。李父确实听说过有的大夫会针灸，厉害的能治许多病，但是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儿媳妇, 自小跟着绣娘长大的姑娘也会，一瞬间他想了许多，但口中却已经控制不住大喊, “来人！”

    这一次, 却没有发出声音, 或者说只有一点破风箱一般的低哑声音，随着声音发出, 喉间一阵刺痛, 仿佛要痛穿喉咙一般。

    楚云梨一笑, 伸手把他拖回了案桌旁的椅子上坐好, 一副与他促膝长谈的架势, “爹, 你老实的告诉我, 关于你们干的那些事，账本在哪儿？或者，知情人都有哪些？”

    李父不答，眼神看向门口，楚云梨指尖又出现一枚银针，对着他膝盖上扎了两枚，眼看着李父面露惊恐，她冷笑道，“我可没空和你纠缠，要是再不说，李家主以后都站不起来了。到底说……还是不说？”

    说话间她指尖又出现了一枚银针，李父不说话，但看着那银针眼神里却露出惧意，楚云梨扬眉，“怕这个对吗？”

    她从腰间解下一枚巴掌大的香囊，撕开后里面裹成了卷，她把那卷摊开，一尺长的布料上，密密麻麻都插满了锃亮的银针。她走到已经吐血身亡的管家面前，银针抹了些药，重新走回他面前，道，“这扎针可比喝下去来得快，您呢，也别磨蹭，刚才你也试过了，哪怕求救，外面也没人进来，不怕告诉你，外头属于你的人已经全部被控制住。凡是你的属下只要进府就会被带去关起来。”

    “老实告诉我账本在哪，我也不会杀你，毕竟，你是少安的爹嘛。”

    说话间她又扎进了两枚银针，这一次是另外一条腿，李父想要刚才还感觉发软的腿彻底没知觉，不像是自己的了。

    说话嗓子太疼，他伸手指了指书架上的一个瓶子。楚云梨起身去摸，摸了一圈后试着转，发现书架从两边分开，而里面露出一间内室来。

    好几个樟木箱子，还有一堆账本，她拿起翻了翻，发现却是各家每年进贡给官员的册子，上头记载详细，每一次在哪儿付的银子，用什么付的，在场都有哪些人，甚至在其中一本泛黄的册子上还记着苏谧不愿意进贡，他和哪些人商议了栽赃陷害的。

    桩桩件件，记得清清楚楚，看着一木箱的册子，最底下的都泛起了黄色，她冷笑一声，重新关上书架的门，恢复原样，拔下他身上的银针，嘲讽道，“你倒是记得清楚，是怕自己忘了吧？”

    从她进来到现在，不过才过去一刻钟，把管家灌了毒药的时候她不过刚进来，这么半天都只与李父纠缠了。

    银针虽然拔了，但是他刺痛的嗓子和毫无知觉的双腿却丝毫好转都无，楚云梨又对着他胳膊上扎了几针，道，“爹，你都知道我的秘密了。我怎么会让你继续说话呢？”

    “我又不蠢！”

    她站起身，在李父惊恐的神情中拍拍手，门被人从外面打开，终于有人走了进来。

    走进来的人是李章安，进门后看到桌前管家七窍流血的惨状，面色微微发白，看向楚云梨但目光中多了几分慎重。

    对上案桌后李父严厉的目光时，下意识的低下头去。

    楚云梨神情冷淡，“大哥怕什么？反正爹已经动弹不了，说不出话，是个废人了。”

    这话成功让李父眼中闪过怒气，而李章安一怔，这才发现父亲虽然满眼暴怒，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微微放松，但是对这个往日根本看不起的自己院子里的绣娘却更加戒备，“你答应我的，我拿家业的一半。”

    “可以！”楚云梨点头。

    见她这样爽快，李章安有些狐疑道，“二弟会答应？”

    楚云梨摊手，“我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

    李章安见她确实好说话，心下一动，试探着道，“我想要铺子和庄子……”话音未落，补充道，“二弟已经入仕，拿着银子比较好使。我可以多付，前几天听爹说起，家中的现银和可以挪动的银票有二百万两，这些我都给你们，但是剩下的东西，就都是我的了。”

    谁都知道这祖产和铺子还有郊外的庄子，那都是各家一代代往下传的，外人想要分一杯羹，拿着银子也买不着。

    他倒是聪明，说什么拿着银子比较好使，如果真照他口中所说分家，那等于他拿了大半，花了些银子就把弟弟打发了。

    这李家就像生蛋的母鸡，他拿鸡蛋把弟弟打发了，自己留下了鸡。只有母鸡在手，多少鸡蛋下不来？

    楚云梨点头，“可以。”

    李章安更加放松，突然发现这女人狠是狠，但脑子不够，果然是头发长见识短。

    他正有些得意，就听她道，“不过……”

    他顿时戒备起来，楚云梨指了指椅子中的李父，“你是长子，你拿了大头，我没异议，但是公爹讨厌我，我是真不想伺候他了的。所以，爹给你奉养，你要是答应，找人来做见证，把银子付了，分家契书写好，这两天我们就搬出去。”

    李章安看了看满脸暴怒脸都气得通红却一句话说不出的李父，点头道，“好！”

    楚云梨弯腰，看向李父，“看着我们分家，感觉怎么样？本来应该等到你死后，现在嘛，虽然你没死，但也是个废人了，你后院儿的那些莺莺燕燕……”

    她扫一眼李章安，“大哥长相俊美，又风流倜傥，还是以后的李家主，你说她们会不会琵琶别抱？”

    李父喉间一甜，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李章安吓了一跳，“你对我爹做了什么？”

    楚云梨冷笑，“你现在问这个，会不会太晚了点？再说了，要是爹现在痊愈，你说我们这家还分不分？”

    她看向李父的腿，“大哥要是愿意给爹治病，现在赶紧去找个大夫，应该也来得及。”

    李章安顿时就不说话了，对上李父黑沉沉的眼神，有些惧怕，梗着脖子道，“当初我娘会死，就是你答应她会分我一半家业，爹，分家是我娘为我争取的，而且是你答应了的。”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我不是不孝子，等我把家分了，会找大夫医治您，到时候，我还会给你养老送终，你只管安心等着吧。”

    又看向楚云梨，“弟妹，既然你答应这院子是我的，那以后爹这书房，你们还是少来为好。”

    哟，这就宣誓主权了。

    他不就是带人控制住了外头李父的人，其实事情都是楚云梨做的。

    楚云梨嘲讽的笑了笑，抬步出门，道，“大哥，容我提醒你一句，外头的那些可都和这个管家一样，哪怕临死，也还要效忠主子，你可要小心哦。”

    要是李父得到了人手，肯定会反过来收拾这些不孝子的。

    李章安面色一肃，沉着脸看着她出门。

    外面的院子里，捆了足有二三十人，都是往日经常来往于铺子和书房的，直接听命于李父的。

    她走出院子时，听到身后李章安冷冽的声音，“全部杀了。有人问起，就说叛主。”

    踏出院子，就看到何氏抱着孩子，一脸煞白的站在不远处，看到楚云梨走了出来，她甚至往后退了退，“你做了什么？”

    闻言，楚云梨笑了，“我什么都没做啊。”

    事情不都是李章安做的么？

    李父被他控制了，听命于李父为李家效忠几十年的各掌柜都被他下令杀了。相信最多两日，他还要找来人作证，花一些银子把嫡出弟弟赶出家门。

    确实没错，事情都是他做的。

    何氏面色一白，“你算计我们？”

    “这个话没道理了吧？”楚云梨抱臂，“你以为你那夫君是蠢的？再说了，下令杀人也不是谁逼的，没看我都出来了？”

    李章安想要李家，早晚都要经这一遭，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与其说楚云梨算计，不如说是李章安只是需要一个动手的契机。曾经他不动手，不过是怕最后被李少安截胡而已，如今确定二房不要李家，那他自然是再没有犹豫的。

    就是李父，如果方才楚云梨方才提出条件非要他杀，他肯定也不带犹豫的。看似孝顺，但其实他最是凉薄，当初秦氏主动招认杀了苏仪，李少安提出放过秦氏的条件就是他放弃李家一半家业，那时候李章安不也没说话，没说话就是默认。

    默认他母亲为了他的一半家业去死！

    何氏抱紧了怀中的孩子，振振有词，“那也是你逼的。”

    “我逼什么了？”楚云梨不耐烦，“你要是看不惯可怜他们，现在去阻止啊。”

    她伸手一指，一墙之隔的院子里，正无声无息倒下不少人，血腥味顺着风飘了出来，何氏忍不住呕吐起来。

    楚云梨嗤笑一声，“你假装不知情，又比你那动手的夫君好多少？”

    她语气太过嘲讽，何氏何时听过这样嘲讽的的语气，站直身子抬手就打，“你敢!”

    楚云梨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反手就是一巴掌，“对你客气可不是我怕了你。”

    何氏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你怎么敢？”

    “怎么样，曾经对你冷嘲热讽的丫鬟如今甩你一巴掌，是不是很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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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寡嫂 二十二

    何氏眼神沉沉。

    她抱着孩子抬手打人, 本就没想过会打不到人，确切的说，她没想过会被拦住, 而这个绣娘, 居然还敢反过来甩她一巴掌。

    对上她怨恨的眼神, 楚云梨冷笑，“成亲这么久以来，哪次碰上你你没有对我冷嘲热讽？你说我那么多次, 我不过说你一次，你就受不了了？”

    她那边抱着个孩子，只眼神沉沉的盯着她, 楚云梨靠近了些，倒吓得她后退一步。

    “你那眼神给我收收。曾经你的身份是比我高，但是如今我们都是李家儿媳, 虽然你占了个长吧，可我还是嫡出呢。谁又比谁高贵？”楚云梨笑着问，见她脸色越来越难看, 还犹自觉得不够, 想起什么一般一拍手, “哦，我如今可是六品宜人, 身份还是比你要好些的。”

    “你得意什么？”何氏忍不住道, “还不是要灰溜溜搬出李家。”

    这话也对。

    楚云梨转了一圈看着园子里的景致, 就这个家, 又还能留住几天？她笑了笑道, “你说的对。”

    一句话落, 她转身就走。

    留下何氏惊疑不定地站在原地。

    她回房之后, 天色渐晚，吩咐小丫头备了热水，最后进去洗漱。

    衣衫脱落，白皙透明的肌肤入水，就听到外面门砰一声被人推开，然后，那人似乎在屋子里搜寻一圈，楚云梨微微皱眉，李少安不是这样急躁的人，但外面有人守着，如果不是他……

    她抬步出了浴桶，顺手拿过屏风上的衣裳披上，余光看到屏风外有人影一闪，她把衣衫拉好，刚好外面的人也绕了进来。

    才看清楚是熟悉的人，她已经被他拥入怀中，“明萱，你不必如此。”

    说的应该是她对李父动手的事，李少安这几日带着黄泰满城转悠，始终找不到突破口。他不是不想对李父动手，而是不能。如果在黄泰面前对亲生父亲动手，哪怕是李父不对在前……当下可都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如果李少安毫不掩饰对父亲的恶意，亲自出手伤他甚至是杀他，试问谁敢用这样毫无伦常的人？

    他不能动手，那就她来。

    反正李父对她一片杀意，对她动手不止一次，早晚都要为自己报仇。

    “我问出爹的账本，就在他书房的暗室中，不止有账本，里面几个木箱中应该都是金子。”她虽然没打开看，但是踢了一脚，那木箱动也不动，肯定是很重的东西。

    就凭着李父那记载详尽的账本，就能把这几十年间整个凛城的勾结的官员和商户一网打尽。

    早前不知道是哪些人，现在那账本一翻，抓几个人回来审问，再多找一些账本出来对照，应该就差不多了。

    “还有，苏家真的是冤枉的。”楚云梨低声道，先是因为不愿意同流合污，成了这富商中的另类，于是就只能被颠覆。

    李少安紧紧抱着她，“谢谢你。”

    “我也只是为自己报仇而已。”楚云梨低声道，“再说，我也没杀他。”

    她浑身湿透，李少安抱了一会儿察觉不对劲，低下头一看，一片白皙入眼，只觉得鼻尖一热，忙仰起头退出了屏风外。

    留下楚云梨欢快的笑声。

    翌日早上，就传出消息，李父突发恶疾，将家中的生意交由大儿子打理。

    普通百姓听了也觉得正常，本来两个儿子，一个占了长，一个占了嫡，应该是要争一番的。但如今二儿子已经入仕，只剩下长子。

    就不用争了。

    但是各家中主院中，听到消息的人面色都慎重起来。

    本身李少安入仕，众人都想着让他听这些人的话，最好就是给他找一个站在这富商这边的妻子，潜移默化的影响他。李父曾经保证过，肯定让儿子乖乖休妻另娶。

    回来这么多天，休妻另娶的消息没听到，但却听说了李父病重，好好的人怎会病重？

    再有，这些富商其实把手中的权力抓的尤其紧，如何就到了不能打理事务交给儿子的地步？

    说句难听的，真要是往下传，也得把儿子带来给他们见过，他们早已经不是普通的世家好友，而是盟友了。

    这种盟友，是交托了身家性命的，万一里头有人叛变或者不是一条心，那都是要出大事的。

    于是，还没过午，各家主就亲自上门想要探望旧友。当然是见不了的，李章安亲自接待了这些人。

    一下午来了十几个家主，全部都由李章安亲自见过，值得一提的是，这些人见过他之后，也不再执着非要见李父了。

    很明显，这些人接受了他。这李章安，果然是有几分手段的。

    昨晚上书房内室的樟木箱子，已经由黄泰派人去取了出来，这会儿几人正在李少安的屋子里翻看。

    林林总总算下来，各家每年的分成和官员手中得到的好处加起来，足有百万两，黄泰越看越怒，一巴掌拍在桌上 ，“难怪国库空虚，原来是被这些蛀虫给私吞了。这百姓辛辛苦苦一年，就养活他们了。”

    李少安跪下请罪，黄泰忙拉他起身，“不必多礼，我知道这些不关你的事，但凡你有一分贪恋这些银钱，也不会把我带回家了。”

    这还真是事实，这凛城各家都保留了这样一份账本，各家都捏着自己和对方的证据，相互戒备，相互监督，如果不是出了李少安这样一个人，稍微十几年之内，哪怕有人过来查，也是查不到内情的。

    就在李父病重的第三日，李章安找来了知府大人作证，给了两百万两银票，彻底分了家。

    拿了银票，这家自然也不是李少安的家了，他带走了自己的客人和荒院中的那个婆子，那婆子确实是当初伺候苏仪的，苏仪一死她就疯了，兴许李父留着她有用，因为她口中不停念叨一身红衣。

    听到红衣，人都会下意识觉得是秦氏想要穿红衣，苏仪死后她确实穿了十几年的红衣以示自己是李府女主人。但其实，当初李父年轻时长得好，最是喜欢一身红衣。

    他们搬出李家，就在李家后面的那条街上租了一间院子住下，黄泰依旧和他们夫妻住在一起。

    又是两日，突然从京城来了钦差大人，手中拿着圣旨，直接接管了衙门，里面的官员和衙差全部都被控制起来。言圣上有旨:严查凛城的官商勾结。

    与钦差大人同行的，还有京戊卫五千人，浩浩荡荡的入了城，都看得出来，这一回皇上是下了决心要端掉凛城毒瘤了。

    各家还没反应过来时，京戊卫已经开始闯入各家开始抓人了，最先去的，就是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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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寡嫂 （完）

    京戊卫平时负责京都安全, 等闲人去京城都见不到，何府虽然大，但被两千官兵一围, 那是被围得密不透风, 别说反抗, 就是逃跑的心思都不敢有。

    不过半日，何家人无论男女，全部都下了大狱, 就是下人，也被圈进了一个偏院中，由京戊卫看管了起来。

    见此情形, 众人顿时就慌了。

    那钦差大人是刑部侍郎，今年已经四十多岁，入刑部多年, 最是刚正不阿，接管了县衙后，从来不见凛城的人, 有人想要送礼, 一律不收。想要暗中求见, 都被他拒绝。

    眼看着县衙那边行不通，有人暗地里跑去隔壁县城理城, 并且, 还有那脑子活泛的, 找上了李少安。

    虽然他如今不是凛城官员, 但已经踏入仕途, 又去京城待了一年, 兴许能找到门路呢？

    结果, 门房说，李少安和友人出游，不在家中。

    这一日楚云梨在家中，看着李少安和黄泰下棋，说是出游，但黄泰身份贵重，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大意，如今凛城正是多事之秋。哪儿敢带他出去瞎逛？

    所以，留在家中，也只能下棋，楚云梨这边再寻摸一些凛城特有的菜色给他尝尝，先把事情完了再说。

    还别说，这黄泰其实还算好招待，人家不需要喝花酒，也不要美人伺候，楚云梨安排的膳食他还挺喜欢，据说宫中的御厨虽然手艺好，但有些季节性的菜，根本不敢往上送，就怕上位者在冬日里想要吃夏日的菜色时抓瞎。

    但是楚云梨没有这个顾虑呀，她又不需要操持他多久的饭菜，不过就是住在府中这段日子而已。

    菜色很好，但比起宫中来就很是粗糙，毕竟宫中就是一根葱，也恨不得拿各种高汤来配，这里就差远了。但是对于黄泰来说几乎很新鲜，并没有水土不服。

    刚好那边的婆子过来低声禀告，要她去吩咐菜色。楚云梨起身去了厨房，刚刚吩咐完，就听到门房来禀告，外人有人求见。

    最近上门求见的人多了，她第一反应就是不见，门房欲言又止，“她自称是您前婆婆。”

    楚云梨想了想，“让她进来。”

    她自从离开小巷子，就再没有见过她，算起来已经两年了。

    林母苍老了许多，满面焦灼，进门后看了看左右的丫鬟，道，“兰月，我有些话想要问你，她们留在这里不合适。”

    楚云梨摆摆手，丫鬟全部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她忙问，“我听说你见过你二弟？”

    楚云梨皱起眉，林母忙改口，“就是立夏，听说你在京城的时候见过他，对吗？”

    “是，见过几次。”楚云梨端起茶杯，“大娘要喝茶吗？”

    林母闻言，面色难看起来，这是想要和她划清界限的意思。不过又想起方才那些丫鬟对她言听计从的模样，明白她如今早已经不是她捏揉搓扁的那个儿媳妇了。摇摇头道，“不喝，我就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他住的地方，我想要给他送封信。”

    “我只知道他住哪条街。”楚云梨坦然，“当初我和他只是在街上偶遇，而且都当对方是陌生人，没有说过话。”

    林母满脸失望，想要叙旧，待看到她冷淡的面色后，实在找不着话说。于是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到底忍不住回身，试探着问道，“何家……还能放出来吗？”

    楚云梨摊手，“这我不知道。”

    林母很急切，“你现在嫁的李二少爷不是六品官吗？能不能找他帮忙问问？”

    楚云梨撑着下巴，笑问，“你和何家有什么关系？知不知道他们家犯了大错，要是和他们关系好，兴许你也……”

    “没关系。”林母忙摆手，“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我就是问问，听说何家连一两岁的小孩子都抓走了，那些孩子，也是罪犯吗？”

    闻言，楚云梨恍然，她这是放不下林立夏和何夫人生的那个女儿，道，“如果何家有罪，且需要连坐的话，那孩子只要是何家人，一样也有罪。”

    林母面色大变，她没出门，还转身走近了几步，“兰月，你曾经也是我儿媳妇，现在我有事情想求你。”

    她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楚云梨微微一让避开，“说说看。”

    林母似乎还斟酌了一下 ，才开口道，“立夏走了，我觉得很孤单，想要收养个孩子，听说何大少爷的女儿今年才一岁多，这么小的孩子却要被牵连，实在太可怜了，你能不能帮我把她换出来？”

    “不能！”楚云梨一口回绝， “你是有多恨我才让我做这种事？还有，你要是想养那孩子，就是窝藏罪犯，与何家同罪论处！”

    林母闻言面色大变。

    楚云梨却已经没了耐性，扬声吩咐道，“送客。”

    门从外面被打开，走进来几个丫鬟，伸手一引，“婆婆请。”

    这哪是送？分明就是撵她出去，林母面色不好，却又不敢再留，出门时远远地她看到胡婆婆一身绸缎衣衫，正在院子里采花，边上几个丫鬟隐隐护持。姿态悠闲，脸上的笑容毫无阴霾，一股恶念顿生，她转身，道，“我想见李二少爷，有重要的话对他说。”

    楚云梨淡然道，“跟我说也一样。”

    林母拒绝，“不，很重要，关于何家罪名的事。我一定要见到他才说。”

    见她信誓旦旦，楚云梨挥挥手，丫鬟福身去了。

    很快，李少安就过来了。

    林立夏和何夫人之间的事李少安也知道，他会过来，还真以为林母有关于何家的内情说呢，不成想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她道，“李二少爷，你没觉得头上一片绿吗，我那儿媳妇虽然没能和我可怜的大儿子圆房，但是她和立夏一直不清不楚，她就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一连串话出口，楚云梨愕然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林母在她眼中一直都是识时务的聪慧妇人，没想到她这么疯。

    李少安面色微变，吩咐道，“捂住嘴！”

    边上的丫鬟也傻眼了，听到这吩咐，下意识就扑上去捂住了她的嘴。

    李少安看着她半晌，道，“辱及朝中命妇，押去衙门。”

    林母再没想到，她不过是不忿儿媳妇如今的好日子，还有胡婆婆，那个女人不过是顺便收养了一个丫头，如今居然过得如此舒适而已，本来她想着就算是自己过分，身为她曾经的儿媳妇也只能把这委屈咽下去，难道还真能打她一顿？

    怎么就要被抓了？

    但是也没人跟她解释 ，直接就被压去了衙门关了起来。按律，她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没想到她这么疯。”楚云梨摇头。

    李少安摸摸她的脸，“我不在意这些，再说，我喜欢的又不是她儿媳妇，只是你而已。”

    楚云梨忍不住失笑，“今天嘴挺甜。”

    两人正说话呢，门房又来禀告，何氏来了。

    “不见！”李少安干脆利落，对楚云梨道，“肯定是打听何家的事情来的。这些人见了糟心，不见最好。反正也用不了几日，他们也来不了了。”

    这边不见，门房飞快又进来，“大夫人在外头跪下了，非要见。”

    嫂嫂跪求见弟妹，好说不好听。

    “让她进来。”楚云梨面色不太好，又催促李少安，“你走吧，我能处理。”

    看着她眼中的兴致勃勃，李少安无奈，“别太费神。”

    他那边刚走，何氏就到了，她整个人颇有些狼狈，眼圈都红了，“弟妹，你能不能让二弟问问，何家怎么了？”

    “其实，何家的事你也应该清楚一些。”楚云梨语气认真，“当初你为何要嫁到李家，我不信你一点儿不知道。”

    为何？

    不就是因为几家同气连枝，联姻关系能更紧密吗？

    至于同气连枝的原因……何氏面色微变，“你的意思是，李家也会……”随即一想，“如果李家被拉下水，你们俩也逃不过。二弟辛苦考取的功名，也会化为乌有。甚至你们也会下大狱……”

    楚云梨摊手，“对啊，所以就看你爹和你大哥他们要不要招认，招认了谁，如果他们上来就说李家，那我们都逃不过。”

    何氏走时，整个人颓然下来，笔直的背影都弯曲了。出门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她今日来，一是为了娘家，二也是李章安让她来探口风，把话带回去之后，李章安也不蠢，立时找来各家商量，于是，人人自危。

    众人甚至还商议，想办法把何家几个知情人灭口。

    但不等他们商量出灭口的办法，那边的贺家就被围了，也是全家无论男女都下大狱，哪怕是已经是举人的贺大少爷都没能幸免，一样下狱。下人则和何家一样，被圈到一个院子里看管着。

    不用说都知道是何家的人招认了贺家，本来编得紧密的网，如今破了两个大洞，众人也不再想着弥补。干脆收拾了银票和行李，连夜出城。

    城外的官道上早已经有管兵等着了，立时就抓了起来，凛城街道上，天天都能看到曾经富贵不已的人被押去衙门。

    不过十日过去，整个凛城最富裕的那批富商，家中的宅子都被查封，铺子里已经被人接手。

    接手铺子的，是钦差大人带来的掌柜，这些铺子以后也会被查封，不过若是现在就封，等于整个大半的凛城铺子都会被封，难免引起恐慌，所以，让他带来的人接手，只是权宜之计。

    让人意外的，李家却好好的，李章安先是无比担忧，前后仔细回想，突然发现这一切似乎都是他爹倒下之后开始的，而他爹病重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就是楚云梨。

    他想到什么，飞快跑去了李父的屋子。

    自从李父病了，每次见他，都是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李章安自小见得多了，以前还罢了，现在他都是李家主了还这样看他，几次之后，他就不再去看李父了。

    李父的屋子里一股怪味，瘫痪了的人，伺候得再好，也难免有味，再加上他对李父不上心，底下的人自然也会怠慢，进门后他皱了皱眉 ，不过此时顾不得责备下人，他走到床前，问，“爹，你那些账本我一直没找到，是被人拿走了吗？你是不是给了老二？”

    李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暗淡一片，扯着破风箱一般的嗓子问，“怎么了？”

    嗓子沙哑，几乎听不见，不过李章安还是看明白了他的意思，“凛城半个月前来了拿着圣旨的钦差大臣，专门严查官商勾结的。现在，和我们亲近的人家，全部都已经被下了大狱。”

    李父眼神更加暗淡，“二……”

    李章安忙道，“二弟搬了出去，最近说是和友人出游。”

    听到友人，李父眼睛一亮，李章安见了，忙问，“爹，你想到办法了？”

    李父摇摇头，闭上眼睛。

    他哪里是想到办法，早前他就觉得李少安带来的那个友人不对，一看就出身富贵，但这样富贵的人，如何会与商户之子为友？商户地位低，哪怕李少安是状元，也难免被人看轻，如今看来，李少安早有主意，他是要把这凛城的黑暗一把火全部烧光。

    想到这个儿子，还有那个绣娘出身的儿媳，如果不说他们对他做的事的话，其实这样的人，日后肯定有大作为的，想到这里，他唇角微勾笑了起来。

    赚再多银子若是后辈不争气也是白搭，如今后继有人，哪怕躺在床上，也觉得欣慰。

    而让他欣慰的李少安，写了状纸递到衙门，求钦差大人帮苏家申冤，苏仪不是病逝，而是有人行凶!

    并且，还拿出了当初苏家被人陷害的账本，上面明明白白记载着动手的几家人和各种陷害苏家的证据，桩桩件件详细得很，为首的人 ，就是李权!

    李父记载这些，本来是怕年深日久之后自己忘记细节，记载了之后算是一份要挟知情人的把柄，没想到就是这东西，把他自己拖下了水。

    哪怕李父已经不良于行，也被抬到了公堂上。

    其实没什么好审的，李父今日才被抬去，但是何家和贺家那些人早已经受了不少酷刑，本就是自小养尊处优从未受过苦的富贵人，哪里受得了这些，立时就招认了，再对比账本，刑部侍郎当即就判了苏家无罪，退还苏家祖宅和铺子，还有当初查操的金银。

    还没判决犯人，李少安上前，欠身道，“下官还有一请，当初我娘被他所杀，夫妻之间感情淡薄，请大人答应给我爹娘和离 ，还她一个清净日子。还有，苏家全家无辜枉死，下官想要改姓，日后随母姓苏。求大人成全!”

    躺在地上的李父听到这句，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刑部侍郎说是谁也不见，但其实他每天晚上都会去李家新宅子把案情进展禀报给黄泰，早前黄泰已经说过，李少安对于此案揭发有大功，若是不过分的要求都可以答应。

    且李少安已经跟黄泰说过想要为苏家翻案，日后改姓苏，承继苏家香火。所以，刑部侍郎没什么不答应的，当即就准了，还立刻就写了一份和离书让李父按了手印。

    拿到和离书，李少安认认真真收好，地上的李父不停地发出“嗬嗬……”的声音，似乎想要说话，满眼哀求。

    李少安不为所动，然后，他渐渐地不动了，睁着眼睛就这么去了。

    人死了，找来仵作上前查看，发现他来之前已经被灌下了药，现在只是发作，毒性太烈，哪怕早前就发现，也是无药可救了的。

    上首的张大人大怒，立时让人去李府拿人。

    其实人早已经拿来了，本来李家在这堆账本中算是大头，每年的利益占了三成，无论如何也洗不清罪名的。李章安夫妻俩被押进来时，他大喊，“我爹罪大恶极，他的药是我灌的，算是戴罪立功，你们不能杀我!”很是理所当然的语气。

    不提堂上的人听到他的话后的震惊，就像是曾经楚云梨夫妻两人顾虑的那般，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李章安毒死自己亲爹，毫无伦常。再加上前些日子他让人杀的那些掌柜，里头有一些并不是李家的家仆，指使人对人行凶，且连杀几人，罪大恶极，当即就被判了斩首。

    而其余诸人 ，但凡是参与了官商勾结的人，全部判了绞刑。里头有些不知内情的，因为家中富贵，欺压百姓的，也各个都按律法办，实在不知情的女眷，全部发配。

    各家下人不知情的和揭发有功的放归身契，有大功的还有奖赏。

    整个炎热的六月，比天气更热的，是凛城的气氛。富商全部下狱判刑，往日以与各家有关系为荣的众人纷纷与之撇开关系。

    值得一提的是，苏玉听说了苏家翻案之后，言自己是苏家女儿，翻了苏家族谱，苏家确实有个小女儿，但已经在当年判决后就自缢了。她既然不是苏家人，就只能当李父的妾室处置，一起发配。

    六月底，林立夏居然回来了，且直接就到了李家宅子门口，拜访楚云梨。

    他如今可不再是国子监的学生，已经找到了门路捐官入仕，正经的九品知县。

    这样的身份上门，自然是不好不见的。

    “我想要你帮我母亲求情。”林立夏坦然道，“她是你婆婆，哪怕只做了两个月，也总是你长辈吧？你难道就不怕以后无颜面对我大哥？”

    她肯定不怕，胡兰月应该也是不怕的，林家把她害成那样，如果林立春泉下有知，大概也会恨这个弟弟觊觎兄嫂才对。

    见她不说话，似乎在沉思，林立夏眼神沉沉的看着她，“你只要帮她求了情，我就不会到李大人面前胡说……”他顿了顿，“比如你对我有情之事。”

    这母子两人，脑回路都一样，楚云梨无言半晌，本来她还以为要回到京城才能解决了他，没想到他自己找上门来，还不怕死的想要威胁于她。

    那她也不必客气了，干脆利落地直接就让人去衙门报官。

    林立夏和何夫人纠缠不清，且捐官的银子还是何家出的，也算是官商勾结了。果然，衙门那边很快就派了人来押了他走。

    没两天，判决就下来了，林立夏官商勾结，夺去秀才功名，永世不得录用，发配边城。

    七月底，被发配的女眷全部被押送着出了凛城。

    楚云梨的马车停在郊外，看着一群人被官兵押着渐行渐远，隐约间她还看到了林立夏，紧紧搀扶着一个女人，却不是何夫人，而是李雨薇。

    兴许，他还想着李少安某日会放过这个妹妹的想法，无论是从利益还是从长相来看，跟着她，都比跟着何夫人那个半老徐娘要好。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我们也走吧。”身后车厢中，传来李少安的声音，现在是苏少安了。温和中带着笑意，还伸手拉她，“去码头还得半日，赶紧回来歇歇。”

    大学士苏少安的一生的堪称传奇，出身商户，母族却被父亲陷害，他考取功名之后给母族翻案，又请求父母亲和离，还改母姓，行事颇受争议。

    但他一生，做下善事无数，好几次大灾他还亲自去往灾区，夫妻二人和灾民同吃同住。真正的爱民如子，百姓父母官，更值得称赞的，是他与妻子之间的爱情故事。

    如果说苏少安一生堪称传奇，他妻子胡兰月的一生就是奇迹，本是丫鬟，却做到了一品大学士的妻子，且得夫君爱重，凡是听说过两人感情的人，无不艳羡。

    ※※※※※※※※※※※※※※※※※※※※

    明天中午见。

 纨绔他娘 一

    楚云梨两人这一回又活到了九十多, 难得的高龄，再不死，皇上都要当他们夫妻是祥瑞了, 苏少安六十岁时辞官退隐, 两人很是过了一段安宁的日子。

    睁开眼睛看到熟悉的帐幔时, 看着含笑对她道谢的胡兰月身影渐渐虚化，重新闭上眼睛，回想了一下苏少安紧紧握着她的手。

    然后, 她打开玉诀，这一回又愣住了，胡兰月的怨气：500

    善值：33150+10000

    他们夫妻两人确实做了不少善事, 但善值难攒，一万这么多，兴许全部都给她了。

    善值被他取走, 他几次身世都不错，身份高贵，家中父母宠爱, 也得皇上看重。一时间, 她有些慌乱, 如果善值全部落到她这边，会不会他那边越来越难？

    楚云梨睁开眼睛, 察觉到脚踏实地, 首先传入耳中的就是木鱼敲击和僧人诵经的声音, 睁开眼睛, 入眼一片白。

    她的正前方, 是一口棺材, 墙上一个大大的“奠”字, 房间周围都是白色的账幔，随着风飘飘扬扬。屋中亮如白昼，但从窗户看得出此时正是黑夜，如果没有诵经的声音，妥妥的一个闹鬼现场。

    当然了，她也不怕鬼就是。

    微微垂眸，看到自己身上也是一身素白，她此时正跪在正中间的位置，伸手摸了摸头，妇人的发髻。

    很好，上辈子她是新寡，这一次更新，人都还没下葬呢。

    反正此时正守灵，不会有人凑上来。她重新闭上了眼睛。稍顷，重新睁开，正想要看看周围的人，余光就看到她身后侧方的十岁左右大的孩子噗通一声倒在地上。

    睡着了！

    边上守着的嬷嬷忙上前来拉他，“大公子……”

    其实人哪怕再困乏，也不至于倒在了地上还不自知，这分明就是偷懒不想跪。

    她沉声道，“不许动他！”

    声音还有些哑，听得出来是因为过于悲伤，察觉到眼睛也不舒服，肯定是肿了。

    听到她的声音，那边的嬷嬷看她一眼，“世子夫人，大公子这要是摔伤了可怎么好，您也太苛责他了。”

    语气里带着不满，动作却不慢，已经伸手去扶人了。

    楚云梨眼皮直跳，虽然从记忆中知道了原身这世子夫人不得看中，但是连一个下人都敢责备的，做了这么多次世子夫人，还是第一回遇上。

    这就要从原身的出身说起了，原身覃悦如，出身京城皇商覃家，家中姐妹众多，自小并不得宠，越长大，越得家中看重，皆因她长相越来越好。她自己其实是个迷糊性子，十五岁时去灯会，与姐妹们走散，拐到了巷子里遇上个浑身是伤的男人，便好心把人送去了医馆。

    半个月后，承恩候府上门提亲，为世子求娶覃家五姑娘覃悦如。

    覃家不明就理，哪怕是皇商，那也还是商户啊，堂堂承恩候府，皇后母族，何以就看上了他们家？

    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覃悦如的长相了，但都说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就是纳回去，覃家也肯定会答应。无论因为什么，这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覃家稳稳接住了。

    于是，五姑娘覃悦如就这么被承恩候世子姜濉远三媒六聘娶了回来。

    新婚之夜盖头掀开，才认出来他就是那日自己送去医馆的男子，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婚事是覃悦如自己挣来的。

    不过，因为覃悦如出身不高，这府中的老太太，也就是皇后生母，承恩候夫人杜氏很是不喜欢她，哪怕她进门第二年就生下长子姜瑜皓，次年又生下女儿姜瑜嘉，也始终不得她多看几眼，十年过去，从未让她试着掌家，甚至很少带她见客，姜濉远知道自己妻子不够聪慧，见状也没多说，自觉护得住妻儿。

    但他却没想过自己会早死，儿子十岁，他还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就因为护送皇后去行宫时遇上刺杀，他飞身为太子挡下杀招，太子和皇后倒是无恙，他自己则重伤不治 ，就这么去了。

    覃悦如失去的，不只是夫君，更是她在这府中的依仗，本就不喜欢她的侯夫人毫不掩饰对她的厌恶，底下人对她愈发怠慢。

    因为姜濉远是救太子而亡，皇上之后对承恩候府多番照拂。承恩侯府很是风光了一阵子。杜氏对孙子太过宠爱，宠得姜瑜皓成了京城头一号纨绔子弟，斗鸡走狗都是轻的，夜宿花楼也没什么奇怪，最后甚至弄出了人命。打死了一个年轻姑娘，经杜氏一番运作，最后这人居然成了覃悦如打死的。

    堂堂承恩候世子夫人被抓，名声自然是不好听的，杜氏一纸休书丢下，她不再是世子夫人，只是覃家一个因德行不好而被休回家的姑娘。覃悦如被抓走，最后判了绞刑。

    此时楚云梨看着姜瑜皓，恨不得抽他一顿，这就是个坑娘的货！

    偏偏原身枉死之后，最放不下的，还是这一双儿女。

    嬷嬷把人拉起，微微摇晃两下，“大公子？大公子？”

    见人不动，也还没醒，嬷嬷有些为难，楚云梨冷声道，“既然是晕厥了，找古大夫来。”

    古大夫是侯府请的客卿，一直养在府中，一手针灸之术出神入化。

    话落，察觉到头歪着的少年几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假装迷蒙了一瞬，忙规规矩矩跪好 “娘，对不住，方才我似乎是睡着了，恍惚间还看到了爹，他舍不得我，还说您太严厉，让我劝您日后莫要太凶……”

    楚云梨嘴角浮起一抹冷笑，这谎话还真是张口就来。

    覃悦如素日温柔，虽然迷糊，却也知道自己身份不高，多年来对于儿女的教养并不多话，对于儿子，那都是宠爱居多，一般都是对他的衣食住行多加过问，不敢对他的教养多嘴，别说凶，大声说话都没有。

    “不凶。”楚云梨语气温柔，“你好好跪着，你爹，可在上头看着你呢。”

    语气温柔，但配上她淡漠的神情，总觉得阴森森的，姜瑜皓生生打了个寒颤。

    嬷嬷见状，忙道，“大公子是冷了吗？奴婢去给您拿个披风过来。”

    “给父亲守孝，冷什么？”楚云梨斥道 ，“你还能有你爹一个人躺在里头冷？”

    “嬷嬷，瑜皓给父亲跪灵，你在这里嘘寒问暖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郊游，你少在这里打扰！”

    说是斥责儿子，但严厉的神情都是对着嬷嬷去的。

    嬷嬷一愣，“可是……”

    楚云梨皱眉，“这是我儿子，难道我还不如你一个下人疼他？”

    这话有些诛心，虽然大家心里都看不上这位世子夫人，但却都没有摆到明面上过。

    嬷嬷再不敢多话，退了回去，几息后又偷溜了出去。

    楚云梨余光看到，并不着急，现在正是半夜，杜氏正熟睡，底下人不敢打扰，要告状，那也是明日了。

    等法事做完，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楚云梨由丫鬟扶着起身，只觉得膝盖都不是自己的了，而她身后的姜瑜皓，因为是姜濉远唯一的儿子，也是从头跪到尾，昨晚上呵退了嬷嬷后，姜瑜皓再没出幺蛾子，每次昏昏欲睡，她就回头瞪他一眼。

    这会儿也疲惫不堪，“娘，我腿疼。”

    楚云梨脸色比他更苦，“我也腿疼。”

    姜瑜皓：“……”本来以为母亲会心疼他，现在母亲比他更虚弱，到底谁心疼谁？

    母子两人互相搀扶着出了灵堂，刚刚走到濉院门口，杜氏气势汹汹就到了，“悦如，听说你故意不给瑜皓穿衣？你安的什么心，克死了濉远，还想要害死我孙子不成？”

    楚云梨眼神落在杜氏身后的嬷嬷身上，那嬷嬷对上她眼神，不止没有害怕，还得意的冲她笑了笑。

    得意？

    楚云梨大半的身子都靠在姜瑜皓身上，道，“母亲是听这个嬷嬷说的吗？您有所不知，她故意让瑜皓穿披风，实则是想要让公中再给皓院出一笔衣料银子，现在夫君刚走，要是瑜皓奢靡，外人怎么看他？母亲若是不信，可以让人去查这嬷嬷的屋子。”

    话落，嬷嬷面色大变，已经跪了下去，“侯夫人，奴婢没有，奴婢不敢。”

    杜氏最恨的就是下人蒙骗于她，更别提嬷嬷还为了一己私欲利用她斥责儿媳妇，落在外人眼中她成了什么？这些仆妇手中的剑么？

    当下立时就让人去查，不过两刻钟，看着堆到面前的一堆金银，她冷声道，“欺上瞒下，杖毙!”

    此时众人都在濉院正堂中，嬷嬷还跪在地上求饶，杜氏话落，她就被人拖了出去，眼看着求杜氏不行，她忙看向楚云梨，“世子夫人，奴婢伺候世子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您饶过奴婢这一回。”

    高居上首的世子夫人，把玩着自己的指甲，看也未看她一眼。

    ※※※※※※※※※※※※※※※※※※※※

    三点见。

    给大家推荐一本基友的文文:

    《小太监艰难求生路》by糖柚

    文案：苏青觉得，穿成太监不是太可怕，只要不太作死，当个称职的狗腿子，按照原剧情将女主推向男主怀中，给予他们最真诚的祝福，最后再来个死遁与男女主一别两宽就行了。

    最可怕的是，狗着狗着发现自己躺在了男主的怀中，还没来得及洗白，又平白多了许多仇家。

    苏青：你这样不太好

    荀夙：嗯？

    苏青：不，你这样简直太好了。

    一个小太监的艰难求生路。

 纨绔他娘 二

    嬷嬷哪能就这么认命, 转眼看到一旁的姜瑜皓，大声凄厉道，“大公子, 求您……奴婢起了贪念, 是奴婢不对, 但不至于就要被杖毙呀！求您饶命。”

    这嬷嬷自小照顾姜瑜皓，见她这样狼狈求饶，他嘴唇动了动, 刚想要说话，边上的楚云梨已经大怒，“国有国法, 家有家规，犯了错事就该被罚，你昧下银子的时候, 就该想到自己的下场。”

    这话既是说给嬷嬷听，也是教训姜瑜皓。免得他以后不知天高地厚坑死了自己亲娘。

    以前的覃悦如不插手自己儿子的教养，但如今是楚云梨来了, 她肯定不会任由杜氏宠他。上辈子覃悦如心甘情愿为儿子顶罪, 但想也知道, 姜瑜皓不会每次都那么巧刚好有人顶罪的。就他那性子，早晚还得做出错事。

    她语气森然, 杜氏颇觉得有理, 这婆子见使唤不动她, 还想要祸害姜瑜皓听她的话, 要是这一次不把她收拾了, 日后她的胆子会更大。

    “拖出去！”这一回语气更加严厉, 拖着婆子的人本来是怕主子反悔, 自己日后日子不好过，见状再不敢拖延。

    拖人的时候顺便还捂住了嘴，很快外面就传来板子打在肉上结实的声音。

    姜瑜皓从小到大都被宠着，自然是没有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的。杜氏怜爱的看着他，“瑜皓，跪了一夜累了吧？回去歇着。”

    姜瑜皓忙起身，飞快跑了。

    走前甚至没有对着楚云梨这个母亲行礼，打招呼都没有。可见这个母亲在他心中的地位。

    楚云梨垂眸，那边杜氏又在说教，“你也是，瑜皓还小还在长身体，你让他跪整整一夜，还是不是亲娘，不知道心疼儿子？”

    “母亲，瑜皓是夫君的儿子，给他跪灵本就是应该的。要是瑜皓都不在，他也太孤单了。”

    说到这里，眼泪都落下来。

    倒不是楚云梨对于这个便宜夫君有多少情分，而是原身的情绪作祟，生理性的想要落泪。

    提及儿子，杜氏的眼泪也落了下来，“听说濉锦就是这两日到，到时候有他和几个孩子，濉远也不会太孤单了。”

    姜濉锦，姜濉远的同胞弟弟。

    杜氏一辈子就得两个儿子，且这府中，连个庶出都没有。可见她的手段。又说了几句，杜氏就起身告辞了，看到她脸上的黑眼圈，临走前丢下一句，“今日不用请安了！”

    还请个屁，就是她不吩咐，楚云梨也是不打算去请安的。

    这跪灵每日午后开始，一直要到半夜，谁跪谁知道，那是真的连走路都成问题。

    有人送上来了膳食，一碗素粥加几样小菜，现在家中守孝，确实不能吃荤腥，楚云梨随便用了，正打算回去睡觉，却见门口处来了四位素衣美人。

    这些，就是姜濉远的妾室了，全拜杜氏所赐，都是她赏下来的，里头甚至有两位还是出自五品官员家中。

    本来的官家嫡女，被一个商户出身的女人压在头上，不用想都知道她们对于原身是个什么态度了。

    她这会儿很累，也不想和她们纠缠，起身吩咐道，“今夜，你们也一起跪灵吧。”

    几人面面相觑，想要再问时，楚云梨已经转进了内室。

    姜濉远对于原身，兴许是真有几分真心的，这些女人的院子他很少去，谁也没能生下孩子。也从不让她们以下犯上。覃悦如对于姜濉远，就更不用说了，满腔情意都在他身上。所以，未亡人给姜濉远跪灵，她找了理由把这几个女人关在自己院子里抄佛经，私心里不想她们去灵堂。

    因为这个，覃悦如最后还落了个不能容人的名声。

    跪灵又不是好事，都跪去吧。

    她回房后睡了一觉，被身边的丫鬟摇醒，“夫人，姑娘来了。”

    想起她口中的姑娘，楚云梨扶住额头，丫鬟口中的姑娘就是覃悦如的女儿姜瑜嘉了。那也是个……“请她进来。”

    小姑娘才八岁，身形圆润，气鼓鼓的走到床前，“娘，我想吃肉。”

    爹都死了还要吃肉？

    其实这两个孩子对于姜濉远的感情都淡薄，姜瑜皓还好些，平时姜濉远会考校他功课，对于父亲只觉得严厉。

    哪怕是严厉，也好歹有个印象。对于姜瑜嘉来说，爹在她心里只是一个熟人，平时本就见不到几次，没了就没了吧。

    她是侯府嫡出女儿，平时吃穿用度从未短缺过。楚云梨叹口气，“你爹没了，你得守孝。”

    小姑娘瞪着大眼睛，“守孝就不能吃肉吗？”

    “是，不能吃肉，”楚云梨伸手取过她头上粉色的簪花，“不能戴花。”

    又看向她身后的丫鬟，“谁给姑娘戴上的花？找嬷嬷发卖了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丫鬟变了面色，“夫人，花是姑娘自己想要簪的，不是奴婢……”

    楚云梨抬手，“不能规劝主子，以致主子险些失礼，没得解释。”

    不过短短一日，世子夫人发落了大公子的身边的嬷嬷后，又发落了大姑娘身边的丫鬟，以前对着下人都随和的夫人，似乎因为世子没了后性情大变，不过是她又吃一顿饭的功夫，再出门时，路旁碰到她对她行礼的人，弯腰的弧度都比往日深了几分。

    楚云梨见得多了，并不觉得奇怪，前往灵堂。

    而灵堂中，此时多了许多人。为首的人二十多岁，长相与姜濉远颇为相似，看到她进门，微微欠身，“嫂嫂节哀。”

    他边上的女人轻哼一声，“嫂嫂的命素来就硬，依我看，大哥的死兴许就是她克的……”

    楚云梨上手就是一巴掌打过去，打的她头都偏到了一边。

    安静的灵堂中，清脆的巴掌声让所有人都震了震。不待杜氏发怒，楚云梨冷笑道，“夫君是为了救太子而亡，你这个话，完全可以大声些。”

    小杜氏捂着脸面色难看，死死瞪着她。

    姜濉远为救太子没了，宫中那边对于侯府肯定是要优待的，如果这时候传出什么被妻子所克的名声，宫中的皇上难免心里起了嘀咕。如此一来哪怕再优待侯府，也是有限。

    其实姜濉远死了，哪怕皇上让他以侯爷之礼下葬，死后再荣光，得利的都是侯府还活着的人。

    别说楚云梨，就是姜濉锦，也不会让她胡说八道，立时低斥，“别胡说八道。”

    小杜氏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转身就跑了。

    姜濉锦拱手，“对不住嫂嫂，大哥也是她表哥，她伤心过度，您别和她一般见识。”

    远远的，姜瑜皓耷拉着肩膀过来了，看到姜濉锦的那刻，立时大喜，“二叔，你何时回来的？”

    姜濉锦笑着拍了拍他的背，“又长高了，小男子汉了，上一次给你带回来的书看了没有，喜不喜欢？”

    “喜欢。”

    姜瑜皓脸上的喜色真心实意，楚云梨垂下眼，姜濉远的忙碌，覃悦如的对于子女教养的疏忽，杜氏的溺爱，姜瑜皓不长歪都对不起他二叔的一片“苦心。”

    楚云梨转眼看向一旁的三个小少年，最大的只比姜瑜皓小两个月，今年也是十岁，小杜氏生的，剩下的两个都才五岁，是庶出。她温柔道，“那是你们大哥，往后得空去找他带你们玩，他最会玩了，还养了蛐蛐，也有许多好看的话本。”

    几个孩子眼睛一亮，姜濉锦和侄子寒暄够了，一转眼，自己几个儿子已经凑到了侄子边上，问起蛐蛐和话本来。

    他顿时只觉得青筋直跳，楚云梨已经拿过一柱香递到他手中，“夫君若是知道你如此“疼爱”瑜皓，定会欣慰的，都说头七那日他会回来，到时候说不得会亲自给你道声谢。”

    她一边说一边哭，语气诚挚不已，姜濉锦莫名觉得手臂上鸡皮疙瘩一层层往外冒。

    没多久，小杜氏就回来了，杜氏那边不容许她不跪灵，哪怕小杜氏再是她侄女，再是得她喜欢，也还是比不过自小让她骄傲的长子。

    到了晚上，就像是杜氏说的那样，跪灵的人就多了，楚云梨跪在最前，右侧是姜濉锦，左侧是姜瑜皓和他堂弟姜瑜阳。再后面一些，就是姜瑜嘉还有小杜氏带着庶子，最后面，跪着的就是几个素衣美人。

    天色渐渐地晚了，楚云梨察觉到自己膝盖木木的，跪得太久找不到知觉了，但是偏偏她身为未亡人得从头到尾的跪，就连装晕回去睡觉都是不成的。正想着呢，身后传来一声惊呼，最后面的素衣美人晕了一个。

    楚云梨：“……”不是想来嘛，这就晕了？

    她清咳一声，道，“请古大夫来。”

    她不能走，谁也别想跑!

    ※※※※※※※※※※※※※※※※※※※※

    晚上见。

 纨绔他娘 三

    有白天积下的威严在, 此时，边上候着的小丫头飞快就去了。

    很快，古大夫带着徒弟拎着药箱飞快奔过来, 由于那女子晕倒后并没有人靠近, 此时她还自己斜斜躺着, 都说想要俏，一身孝，此时露出了姣好的身形, 让人怜惜。小杜氏轻哼了一声。

    古大夫是个留着长胡子的老头，扫一眼后上前，唤了两声, 见人不醒，掏出比手指还长的银针，愣是从肩上尽根没入, 看的周围的人嘶了一声。

    楚云梨眼皮跳了跳，任何一个医者都看得出那女人是装晕，古大夫特意拿出一根长针, 如果没猜错的话, 应该是为了吓这些人。

    随即一想就明白了老大夫的意思, 现在天已经黑了，这法事要做到深夜, 越往后越是难熬。要是他好好把这人治醒了, 等一下那些纤弱的美人还不得一会儿晕一个？那他今夜都不用睡了, 专门等着治人。

    晕倒的素衣美人是最后进门的 , 是户部主事的嫡女, 上头三个哥哥, 是杜氏亲自上门去求来的。

    户部主事本来不乐意自己女儿做妾, 但是侯夫人亲自上门相求，受宠若惊之下也不敢拿大，吴姿然还是今年年初才进门的，满打满算也才和姜濉远相处半年时间，且他大半的时候都留在主院，所以，认真算起来，伺候姜濉远的时候，大概十次都没有。

    这种情形，要说她对这个男人有多少情意，楚云梨是不大相信的。

    所以，这会儿她装晕不想跪灵，也能理解。

    理解归理解，但不能让她回去，要是开了这个头，往后就收不住了。

    看到古大夫的银针，有那心思的人都老实跪着，不敢出幺蛾子了。

    楚云梨对这种情形颇为满意，虽然她站不起来，但这满屋子的人中，也就姜濉锦还能自己勉强行走，其余的，都是由丫鬟扶着回去的。

    今天她照样没打算去请安，她并没想过要做一个孝顺儿媳，理由都是现成的，夫君逝去伤心过度以致性子大变。

    头七一过，宫中的圣旨就到了，承恩侯世子姜濉远救驾有功，特以侯爵之礼下葬，封武安候。其妻覃氏为武安候夫人，从一品诰命，其子姜瑜皓为承恩候世孙。并令武安候早日入土为安。

    上辈子也是有这道圣旨的，楚云梨平静上前接旨谢恩，当下人都认为横死的人容易滋生怨气，本来杜氏想要给儿子做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还特意让人给宫中的皇后带了消息，潜意思是想要皇后给送冰过来。

    要知道现在可是八月，初秋的时候早晚凉爽，但秋老虎晒死个人，这时候想要把尸首放五十日，需要的冰块不是一点点。也就宫中才能这么大手笔。

    如今有了这道圣旨，想留那也是留不住的，做过八天法事之后，姜濉远下葬。

    姜濉远有侯爵，皇室专门划出一墓地给他们下葬，不过两日，姜濉远就由礼部尚书亲自领着葬入了墓中，那边棺木一入墓地还没有填土呢，武安候夫人就因为悲伤过度和连日以来跪灵过于劳累晕倒了。

    于是，许多人都知道，武安候夫人真心实意跪灵八日，从未懈怠。当初姜濉远求娶皇商女的事情时隔多年又被众人翻出来议论了一番，许多人叹息这对有情人不能白首偕老。

    姜濉远下葬之后，侯府闭门谢客。

    而姜濉锦也需守孝三个月，住在了府中。

    楚云梨狠狠睡了两天 ，才算缓了过来，精神养足吃过饭之后，问，“大公子呢？”

    丫鬟垂着头，“奴婢不知。”

    看来不只是那俩孩子身边的人不能用，覃悦如自己身边的人也要换过才行。

    她起身就往外走，丫鬟忙问，“ 夫人要去给侯夫人请安吗？”

    请什么安。

    楚云梨不理会她，自顾自往皓院去。院子里一片安静，连个打扫的人都没有，她一路往正房而去，远远地看到门口守着嬷嬷和他的随从。

    看到楚云梨过来，几人面色大变，跪在门口，扬声道，“给夫人请安。”

    看着几人似乎有拦着不让她进的意思，楚云梨不叫他们起身，自己绕过去推开门。

    门被人从里面栓住了，楚云梨皱皱眉，隐约听到里面还有女子的娇笑声，她面色肃然，抬起脚“砰”一声踹了进去。

    正房中空无一人，不理会身后众人惊恐的面色，她进门后直接进了内室，屏风后的床上，看得到一个女子凹凸有致的身形不着寸缕，此时正娇笑着推拒，而床前的姜瑜皓一手拿书，一手在女子身上流连。

    门口的嬷嬷终于反应过来，追进来后一把抱住她的腿，“夫人，这时候不能进去，万一吓着了世孙可怎么好？”

    楚云梨一脚踹开她，声音泛着冷意，“你们都滚出去！”

    嬷嬷和随从跪在地上，动也不动，真没听见一般。楚云梨气笑了，狠狠一脚踢到了嬷嬷身上，愣是把人踢在地上滚了几滚，滚到了门口处，咳两声后咳出了一口血来。

    她又抬脚，不过十来岁的小厮麻溜的自己滚了。她自己的丫鬟根本就没跟进来。外头这么大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屏风后的人。

    姜瑜皓拿着书走出来，惊讶道，“娘，您醒了？”

    楚云梨抱臂看着他，“你在做什么？”

    伸手夺过他手中的书翻了两页，交合的男女画得栩栩如生，还是上过颜色的，就连男女脸上的春意都跃然纸上。

    “儿子看书呢，”姜瑜皓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然后就找了丫鬟过来，看看是不是一样？”

    丫鬟早已吓得面色煞白，披着衣衫和散乱的头发滑到了地上乖乖跪着，看到楚云梨绕过屏风，她惊恐地不停磕头，“奴婢不敢……是世孙非要拉着奴婢试……”

    “他才十岁。”楚云梨走到她面前，伸手掐住她脖颈，手上渐渐用力，掐得她直翻白眼，才松手放开。

    丫鬟只觉得死里逃生一般，倒在地上捂着脖子连连咳嗽，“奴婢也不敢的。是世孙……”

    楚云梨也不指望一声令下就有人扑上来押着丫鬟了，又是一脚，把人踢到了床前，沉声问，“谁让你这么做的？”

    丫鬟被踢的吐血，姜瑜皓有些惧意，对上丫鬟暗中投来的求救目光，上前两步，“娘，其实是儿子……”

    楚云梨眼神冷冽的看着他，“你以为你很对？无论做了什么我都会原谅你，对吗？”

    她上前，一脚踩到丫鬟的胸口，“你说是不说？”

    这些大家族的丫鬟，无论是外面买来的还是自家的家生子，在给这种十来岁的半大主子挑选丫鬟时，都会特意嘱咐过不得近身。因为对于男人来说，太早晓事并不好，很容易被毁了身子。

    这丫鬟胆敢做下这些事，肯定是有人给了她足够的利益。

    其实这个时候，姜濉远刚死，姜瑜皓也半懂不懂，根本没到后来那样的地步。

    她的脚渐渐加重，丫鬟只觉得胸口压着一座大山，对上她居高临下的淡漠眼神，她真觉得自己会死，“是……二老爷……”

    她艰难无比的说出这话，只觉得胸口一松。楚云梨回身看向低着头有些沮丧的姜瑜皓，问，“你在想什么？”

    看着面前快要和她一般高的孩子，微微叹气，“明日，会有先生来给你讲学。”

    姜瑜皓有些迟疑，“可是现在在守孝……”

    “和女人厮混，你出息得很。再守下去，你整个人就废了。”楚云梨冷声道，“你爹是英勇男儿，十岁时已经自己跑去了军中，从底层将士做起，你也十岁，看看你自己，除了混吃等死还会什么？拿着一本书研究女人身子么？连最基本的孝道都不知道，也不会分辨人心，这个世上，不是只有好人的！”

    母亲从未对他这样严厉过，姜瑜皓面色发白，仔细在她脸上寻找往日轻言细语问他起居和饭菜是否合胃口时的温柔，却什么都没有，他喃喃道，“娘，你变了……”

    楚云梨冷笑，“再不变，我们母子就要死了给人腾位置了。”

    她一把拎起地上的丫鬟出门，临走时道，“你是想就这么被你祖母护着做一辈子她的小心肝，别人眼中的蠢货。还是和你爹一般，做英勇男儿为自己的家人撑起一片天。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路过门口跪着的嬷嬷和小厮时，她丢下一句话，“你们滚吧，要是在出现在皓院，我亲手结果了你们！”

    然后，揪着丫鬟的衣领一路去了侯府正院。

    路上碰到的下人都一脸惊恐，等她走远后都围在一起低声议论，“世子夫人这是疯了吧？”

    她还没到正院，杜氏已经得了她性子大变的消息，看着她揪着衣衫不整的丫鬟进门，一巴掌拍在桌上，暴喝道，“成何体统！”

    “是啊，成何体统，”楚云梨狠狠把丫鬟掼在地上，她本就是匆忙之间披上的衣衫，扔到地上时带起一阵风，衣衫带子没系，风一吹纱衣飞起，落在地上时已经露出了里面的白花花的肉。

    丫鬟惊呼一声，忙伸手去扯衣衫来遮，满脸羞愤欲死。

    这屋子里，上首坐的是杜氏，小杜氏坐在她旁边，左边的椅子上，坐着姜濉锦，此时他看一眼地上的女人后，别开了眼。吩咐他身边的三个儿子，“你们先出去。”

    姜瑜阳应声，带着两个弟弟就要出门，走到楚云梨身边时 ，她伸手一拦，“别呀。”

    “像什么样子？”小杜氏真的生气了，“也不看看这里都是些什么人，你把这女人这样拖到这里来，有把母亲放在眼中吗？这还有孩子呢。你太过分了！”

    “孩子？”楚云梨拉着姜瑜阳的袖子，那俩小的已经跑了，她看着姜瑜阳闪躲的眼神，冷笑道，“他和瑜皓一般大，瑜皓看得，他自然也看得的！”

    杜氏面色难看，“这还是孩子，如何能够……”

    “是啊。”楚云梨赞同的点点头，踢了一下丫鬟的腰，“来，说说，谁让你大白天和还在孝期的世孙锁了门在屋中鬼混的？”

    杜氏本来责备的话咽了下去，掌管后院多年，到了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的眼神严厉的落到了姜濉锦身上，“老二，此事你如何解释？”

    小杜氏惊讶地看着他，很明显是不知情的。道，“嫂嫂，大人之间的事情不要牵连了孩子，还是赶紧让瑜阳出去。”

    楚云梨松了手，姜瑜阳飞快跑了，她拍拍手，“是啊，弟妹都知道的道理，二弟却不明白。”

    她眼神凌厉的看向姜濉锦，“二弟，今日要是说不清楚，少不得我就要把你送给侄子的所有东西，包括这女人，也送一份给瑜阳了。”

    ※※※※※※※※※※※※※※※※※※※※

    明天中午见。

 纨绔他娘 四

    此时, 屋子里知机的丫鬟早就悄悄退了出去，除了杜氏身边的嬷嬷，就只剩下地上不停扯衣衫遮肉的丫鬟了。

    楚云梨眼神执着的看着姜濉锦, 等着他的回答。

    姜濉锦微微蹙眉, “我不过是送些话本给瑜皓解闷。”

    “好啊。”她拿出方才那本栩栩如生的彩色画册, 拿到了杜氏面前，“母亲，他说这是十岁孩子应该看的话本！”

    杜氏扫一眼后, “啪”一声合上本子，面色难看，边上的小杜氏也看到了里头的画, 眼神别开，假装去看桌上的花瓶。

    见杜氏不说话，楚云梨毫不客气, “母亲，我就想问问，二弟这是什么意思？让瑜皓孝期和丫鬟厮混, 才十岁看这种画本, 平时还送一堆蛐蛐和小玩意回来, 看似疼侄子，但在我看来, 他这是想要养废了瑜皓, 好接手这侯爵！”

    “胡说八道！”姜濉锦气得站起身, “一派胡言。”

    “那你敢对天发誓吗？”楚云梨飞速接话, “就拿母亲和你儿子发誓, 若是你对这侯府爵位有意, 母亲和皓阳便不得好死！”

    她声音朗朗, “今天你要是敢对天发誓，这些事情我便不追究了。要不然，就是你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想要害了瑜皓的名声，把他养成一个废物，处心积虑算计想要继任爵位！”

    当下人对于誓言还是很相信的。姜濉锦显得脸上神情变幻，“我不会拿母亲发誓，为人子女，如何能够……”

    楚云梨打断他的滔滔不绝，“那就拿你儿子吧。”

    小杜氏站了出来，“嫂嫂，你太过分了。”

    “怎么？你也认为是真的？”楚云梨哈哈大笑，“夫君 ，你看到没有？你尸骨未寒，你的这些家人就开始算计你儿子了。你走时，为何不把我们一起带走？留我们在这世上面对这些没有人性的鬼怪。”

    没有人性的鬼怪！

    直接将姜濉锦的野心板上钉钉，送画本和吩咐女人都是处心积虑，本来还要反驳的几人听到她提及死去的姜濉远，脸色都不好看。

    她收住笑声，“母亲，你说这事怎么办，如果不让我满意，少不得我要到皇上面前去分辨一番了。”

    覃悦如嫁进侯府，进宫次数屈指可数，皇后对她，厌恶居多。

    杜氏皱眉，“皇上日理万机，岂是你一个蠢妇想见就见的？”

    正常是这样，但是楚云梨如今身份不同，她道，“夫君为救太子而亡，他的妻子有冤屈，若是去九央门门口长跪不起请求申冤，想来皇上该是会见一面的。”

    见杜氏神情难看，楚云梨一把抓起画本，又去揪地上的女人抬步就要出门，一往无前的气势，一看就是真要去宫门前了。

    杜氏和小杜氏都挺慌乱，就是姜濉锦眼神也着急起来。

    “拦住她！”杜氏沉声吩咐。

    小杜氏看了看姑母兼婆婆，道，“世子夫人悲伤过度，这是得了失心疯了，拉去佛堂关起来。”

    也挺狠，真要是覃悦如这样闹，今日肯定就被关起来了。

    这一关，怕是至死都不能出来了。

    婆子丫鬟围着楚云梨，却是不敢上前，若是前两天，这些人肯定狼一样就扑上来了，但是今日早上，她可是把一个婆子踢吐血了的。还有她拎在手中的丫鬟，嘴角周围都是血，那些滴落到衣衫和肌肤上的，看起来触目惊心。

    如果是护卫，还可能会出手，这些婆子最多就是力气大些，气势汹汹围上来，但其实谁也不敢乱动。

    但若是惊动了护卫，兴许宫中也会知道，当今皇上可不是个善茬，据说他手中有一支不为人知的队伍，专门探听各官员家中的隐秘，谁也不知道哪个是皇上的人，因为这个，好多人家中贴身伺候都只用家生子，但也不见得这些就一定不是皇上的人。就是这会儿围上来的这些人中，谁也不敢保证就一定没有皇上的耳目。

    姜濉远刚死，要是全家逼迫他爱妻，只怕皇上那边若是知道了，对于侯府的恩宠也到头了，甚至会牵连宫中的皇后。进而影响太子，与之相比，儿媳妇似乎就没那么要紧了。

    杜氏面色变幻，缓和了语气，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你先回来。”

    楚云梨不动，冷笑反问，“不是说我疯了，和疯子有什么好商量的？”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好歹还是濉远母亲。”杜氏提醒她，挥挥手，围上来的丫鬟婆子瞬间退了开去，她才继续问，“你想要如何？”

    楚云梨转身，把那丫鬟扔到地上，拍拍手道，“我要日后你们都不得插手我儿子女儿的教养，包括衣食住行，我濉院和他们俩的院子，里面的人手全部撤出，换上我自己选的人，往后他们院子里，不需要大厨房准备饭菜……”

    听着这些，杜氏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连我也不信？瑜皓和瑜嘉是我孙子孙女，我难道会害了他们？”

    楚云梨冷笑一声，继续道，“往后我会让他们每月逢旬来给祖母请安。”

    小杜氏冷嘲热讽，“你一个商户出身，还想要教养侯府世子，笑死人了。”

    “关你屁事。”楚云梨一点不客气，“你倒是出身好，可惜你儿子再如何教养，也做不了世子！除非……让你儿子他爹挣出爵位来。”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杜氏一巴掌拍在桌上，眼神沉沉看着楚云梨半晌，“好！”

    “但是，你也别再提今日之事。”

    这是想要掩盖姜濉锦得狼子野心，楚云梨嘲讽道，“果然是慈母心肠，大儿子刚走，这就开始护着了。”

    说完，不理会身后几人的神情，自顾自出了门，直接去了大门口，让门房把京城中所有的牙婆都找来。

    门房平时少见主子，这会儿听到楚云梨亲口吩咐，忙让边上的小子跑了一趟。

    回去的路上，一直跟着她的丫鬟有些慌，“夫人，奴婢是您的陪嫁，不会也……”

    楚云梨挥挥手，“你自己收拾东西回家去吧。”见丫鬟还要再说，她继续道，“一会儿，这三个院子的人要是没有别的主子要留下，全部都是要发卖了的。”

    丫鬟面色慌乱，“可是奴婢对您忠心耿耿，丝毫异心都没有，不认识其他主子。”

    “你回去的时候，顺便告诉我那哥哥一声，我过得挺好，不用他惦记。”楚云梨语气平淡，这丫鬟确实认真伺候她，但这十年下来，明里暗里帮着覃家说了不少话，哪怕原身很少回去，对于娘家也挺依赖。因为她的身份，因为姜濉远对她的看重，覃家十年来生意愈发红火，比原来大了不少，并且出了不少纨绔。

    对外的经常扬言，我姑母姑婆是皇后娘娘的弟妹。乍一听很能唬人，酒楼客栈花楼赌坊都会给几分面子，惯得他们越发胆大。

    姜濉远在的时候他们还不敢过分，上辈子他死了之后，三年孝期守完，覃悦如的名声已经不能听了。

    一个时辰后，濉院中男男女女站了几百人，边上的牙婆都是五个，门房派去喊人的那个小子欠身道，“夫人，整个京城人手最多的人牙婆都在这里了。”

    最前面一排，都是美人，说是丫鬟，但其实是就是备的通房丫头，之后一排是嬷嬷，往后才是小丫头和十岁左右的小子，最后是粗使婆子和花农。

    楚云梨挑人很随心，看中了就指，最后挑出来四五十个，打发牙婆后，坦然道，“往后这府中，你们只需要听我和两个小主子的吩咐，至于别人，要是听了，我这地儿也不能留你们了。”堪称简单粗暴。

    她的贴身丫鬟，甚至是两个美貌的丫头，覃悦如出身皇商，又是高嫁，她的嫁妆很多，且侯府这边也还没动用过。

    买下了人把其余两个院子的人替换了，那些人都乖乖的，或去别的院子，或者乖乖被发卖，都知道如今的世子夫人很是不同，随时可以把人踢出血来。

    之后，她又找了人，把靠近濉院连同嘉院和皓院的院子，全部砌了墙，等于他们虽然是住在侯府，但自成一大院，只有一个大门进出，和别的院子区分开来。

    做这些事的时候，杜氏几次让人过来找她过去有事情商议，楚云梨都不去。

    几天之后，眼看着院墙都要成了，杜氏由儿媳妇扶着亲自过来了。进门就斥责，“不成体统，你这是把我们当外人，当贼在防!”

    楚云梨笑吟吟，她此时心情不错，侯府这么大动静，相信宫中的皇上应该也已经知道了姜濉锦干的那些事了。看似没说，但其实什么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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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纨绔他娘 五

    婆媳两人看到她悠闲的态度, 丝毫不惧怕两人的质问。杜氏忍不住道，“果然你曾经的温顺都是装给濉远看的，他才尸骨未寒, 往日你对我的尊重都全部不在了。”

    “都是你们逼我的。”楚云梨随口道, “我不想温顺吗？”

    杜氏面色不好, 直接道，“那院墙，不许再造了！”

    她这应该是告知, 而不是商量。

    “这是你们答应我的。”楚云梨摊手，“再说 ，这也没花你们的银子, 我花自己的银子改造个院墙，难道还不成？那我算哪门子的主子？”

    虽然觉得她在胡搅蛮缠，但莫名就觉得很有道理。婆媳两人面面相觑, 楚云梨又道，“你们要是敢喊停，我就敢去九央宫门口。”

    这话出来, 杜氏彻底没声了。“你不是说要亲自教养两个孩子吗？最近都没见有先生去教！”

    楚云梨扬眉, “要不要我再提醒你？两个孩子的教养我自己管。九央宫！”

    最后三字就是提醒, 如果他们插手，她也会继续去告状。

    婆媳两人面色难看, 遇上她这么胡搅蛮缠的, 也是没辙。

    其实就是她们不如楚云梨豁得出去, 楚云梨不怕家丑外扬, 而杜氏却怕, 这些事情闹出去不是家丑外扬那么简单, 而是宫中的皇上会把姜濉远拿命换来的, 本该属于侯府的利益直接给到他们母子三人身上。

    婆媳两人气急，出门时还听到她高居上首淡然吩咐道，“守门的婆子，换了吧。”

    放了婆媳两人进来的人她不用，也就是说，往后婆媳两人想要再进门，还得等着通报。

    杜氏忍不住想要转身，小杜氏忙拉住，“姑母，我们不和她一般见识。”

    要说最怕事情闹大的，就是小杜氏了。她还盘算着等三个月后，皇上看在姜濉远的面上，重新给姜濉锦安排一个好差事。

    等两人走了，楚云梨让外面的院墙加紧赶工，两日后终于好了，圈出了四五个院子，只留一个大门进出。门口再放上两个得力的人，如此，所有进出的人她都能知道。

    除了采买的人之外，所有人想要进出，都得来问过她。

    自从那日她把姜瑜皓丢在屋中，后来又把他身边的人换掉之后，这么多天两个孩子都被她关在了院子。

    她先去看了姜瑜皓，见他整个人有些颓废，趴在案桌上无聊的翻着书。看到她进门，忙站起身，“娘。”

    还走到她面前讨好的笑，“娘，我能出去了吗？”

    楚云梨坐在上首，问，“你想好了吗？是做你祖母的小心肝，还是和你爹一样的英勇男儿。”

    姜瑜皓神情认真，“我想和我爹一样。”

    “那好，明日卯时，武先生会来，练武一个时辰，之后洗漱用饭，巳时开始读书，也会有先生来。”随着楚云梨话落，他的脸上露出几分苦意来，有些庆幸道，“祖母说我还小……”

    是的，其实文武先生都是早前姜濉远还在的时候找来给教导儿子的，但是杜氏觉得他太辛苦，十天能正经学一天都是好的，平时姜濉远问起，她还帮着打掩护，所以，姜濉远并不知道，儿子已经被养废了一半了。

    当然，也不能说杜氏就完全没有好心，她纯粹是想要疼孙子而已，至于后来，她觉得孙子就做一辈子富贵闲人也好，不用袭爵，反正不愁吃喝，做个快乐的纨绔也不错。

    但是对于覃悦如来说，就万万不能接受了。

    “我不是和你商量。”楚云梨笑了，这傻孩子，明日可没有杜氏来拦着武先生了。

    翌日早上，她再过来时，姜瑜皓已经扎了一刻钟的马步，浑身颤抖得不行，看到她来，一脸惊喜，“娘，我好累！”

    楚云梨笑眯眯，“累是正常的。娘希望你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儿。”

    说完就走了，姜瑜皓这边一个时辰终于熬了过去，洗漱过后端饭碗的手都是颤抖的，磨磨蹭蹭正吃饭呢，身边的小厮就低声道，“林先生已经到了书房了。”

    姜瑜皓：“……”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对于先生，楚云梨很放心，武先生姓陈，是姜濉远早前在军中认识的好友，孑然一身。早前还是个小将军，只是腿受了伤，不能待在军中之后就被他接到了侯府教导儿子。

    而林先生则是个举人，当初连中五元，可惜在参加会试的前夕被人划伤了脸，之后再无缘仕途。姜濉远请了几次才把人请了来。由此可以看出，他对儿子的期待很高，希望他能文能武。

    可惜……

    楚云梨摇摇头，被养成了个废物，上辈子覃悦如为儿子顶罪时，其实杜氏已经后悔，安排好了之后就卧病在床。

    可以想象得到，等她死了之后，姜濉锦会怎么对待这个侄子。

    出了皓院，她又去了嘉院，小姑娘也被她关了好几天了，身边的人都换了，还特意选了个规矩好的嬷嬷教导她言行。并且，以后每日也会过去和她大哥一起读书。

    看到楚云梨进门，小姑娘扑了过来，“娘，我要吃肉……”

    几天不见，小姑娘瘦了一大圈。

    “好。”楚云梨笑着应了，“规矩学好了之后，就有肉吃。”

    “你是坏人。”姜瑜嘉大喊，“祖母都说了，我不能听你的话，她最疼我，我要见祖母。”

    跟着楚云梨的丫鬟和小姑娘的丫鬟面色都变了，楚云梨笑眯眯道，“看你中气十足，肯定不需要吃肉，先吃五天素。”

    说完，转身离开了。

    累了一天腰酸背痛的姜瑜皓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正指挥着小厮给他擦药，楚云梨进门，他看到后别开了眼，气鼓鼓的冷哼一声。

    小厮退了出去，楚云梨伸手帮他在背上按了几下，被她按过的地方酸痛好了许多，姜瑜皓气顿时消了一半，颇觉得新奇，“娘，你怎么会这个？”

    楚云梨笑了，“我特意跟古大夫学的，专门给你按。”

    闻言，他胸口的闷气全部散去，趴在枕头上，闷闷的问，“娘，爹曾经也这么疼吗？”

    “是。”楚云梨手上动作不停，“要坚持。”

    今日林先生说的课也是坚持，姜瑜皓若有所思，“祖母和二叔真的会害我吗？爹不是说他们是家人吗？”

    “你祖母不一定，但你二叔是一定会害你。”楚云梨语气温柔，“你爹的话，也不一定对的。所以，以后哪怕就是我对你说的话，你也要自己判断对错。”

    趴在枕头上的孩子渐渐地睡着了，楚云梨坐了许久，才起身回去。

    此时已经是晚上，回到院子里时，丫鬟迎了上来，“吴姨娘非要见您，不肯离开。”

    吴姿然站在大门口，丫鬟根本不让她进，远远的看到楚云梨过来，几步上前，抚着肚子道，“夫人，我有身孕了，您不能这么关着我。”

    闻言，楚云梨满脸惊讶，上辈子可没有这事，姜濉远的还是从始至终只有那对胸妹。

    要么是吴姿然有孕了没有说自己想办法落了，但应该不可能，她可是一直留在府中的，有孩子的妾室待遇完全不同，没道理她不为自己争取。

    要么就是她这孩子，根本就是这一次改变之后才有的。

    而她来的时候姜濉远已经死了，再改变也不能让一个本来没有的孩子凭空出现。总不能跪灵还能跪出孩子来吧？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想起跪灵第一日吴姿然晕倒，当时她没注意姜濉锦的神情，但是小杜氏的冷哼却是听得明明白白。

    都说至亲至疏夫妻，最了解姜濉锦的人，应该就是小杜氏了，她轻哼，是不是因为吴姿然这样的很能吸引姜濉锦呢？

    这府中的主子，能让她有孕的，只有一个姜濉锦!

    至于护卫，且不提吴姿然这样的官家嫡女愿不愿意。就是她愿意和护卫厮混，上辈子还差不多 ，这辈子她来了之后，濉院被护成了铁桶一般，怎么可能？

    她清咳一声，问，“看过大夫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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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纨绔他娘 六

    满打满算, 姜濉锦也才回来二十天，但是，姜濉远已经死了三十天了, 如果她月份浅, 从时间上来算的话, 并不好确定这孩子是谁的。

    “看过了。”吴姿然低垂着头，一脸悲伤，“大夫说, 一个多月身孕。妾身算了算，刚好是世子他最后一次住在我那边。”

    “哪个大夫看的？”楚云梨抬步进门，其实对于她来说, 这孩子是谁的都不要紧。

    听到这问话，吴姿然沉默了一下， “不敢欺瞒夫人, 是我身边的婆子，我在进侯府前，我母亲特意给我找的人。”

    这也很正常, 很多大家族的姑娘成亲时, 家中都会陪嫁会医术的医女。

    “若真是有孕, 那就是世子的遗腹子。不能大意的。”楚云梨吩咐道，“去请古大夫过来。”

    吴姿然微微皱眉, “夫人不信我？”

    “我信你。但我不信你的医女。”楚云梨坦然道, “侯府子嗣不能大意, 还是让古大夫来一趟。”

    吴姿然摇头拒绝, “我不要古大夫, 跪灵那日, 他那么长的针扎进我的身子, 看到他我就害怕。就像是夫人说的，侯府子嗣要紧，万一受了惊吓动了胎气怎么办？”她伸手抚着肚子，“夫人，如今侯府守孝，不能见荤腥，但我有孕又不能不吃肉，所以，请夫人放我回家去养胎。”

    美不死你。

    楚云梨扬眉，这还想带着孩子回去，本来就没相差多久，到时候孩子生完推说早产，这无论是不是姜濉远的孩子都算作他的了。

    虽然她无所谓是不是要多出一个庶子，但却不能把不是姜濉远的孩子算作他的。

    古大夫来得很快，看到他带着拎着药箱的药童过来，吴姿然面色微微一变，起身就走，“我不能见到古大夫，会吓着我肚子里的孩子的。”

    楚云梨起身，几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古大夫来都来了，怎么也该看看。再说，为母则强，哪怕为了肚子里孩子的安危，你也不能这么随意糊弄。”

    她手上捏得紧，吴姿然挣脱不开，脸色渐渐苍白下来，强调，“我不能让他看。”

    古大夫走到门口，微微皱眉，“心情不能激动，不然会影响脉象。”

    吴姿然胸口的起伏忽然就大了些，“我不要你看，你快走。”

    楚云梨捏着她的手腕，把人带到桌前，又吩咐丫鬟上了茶水给她，“别激动。今天你这脉，无论如何都要把出来的。”

    一片安静里，楚云梨让人给古大夫搬了椅子，此时天早已经黑了。

    她几次想要起身，都被楚云梨死死按住，最后无奈，她大吼，“三更半夜你留个大夫在这里，对于我们的名声有损。”

    “大夫可不是我要留的，是你心情不能平复。”楚云梨冷笑，“老实点，这脉诊了，我们也能早点休息。”

    又是一刻钟过去，吴姿然面色难看，自己生闷气。

    古大夫上前，手放在楚云梨早就安放好的脉枕上，闭上了眼睛。

    其实捏了她手腕这么半天，楚云梨已经把出来，她确实是喜脉无疑，但日子很浅，总归没有一个月。也就是说，她肚子里的孩子，并不是属于姜濉远的。

    古大夫医术精湛，半晌后睁开眼睛，“滑如走珠，确实是喜脉无疑，只是……”他看了看楚云梨，“夫人，吴姨娘的喜脉不足一月，至多二十几日。”

    说完，自己带着药童就走了。

    楚云梨抱臂看着面色煞白的吴姿然，“吴姨娘，你不解释一下？”她想了想，“算算时间，这个孩子可不是世子的，你知道若是这消息传出去，你会如何？你吴家还未出嫁的姐妹又该如何自处？”

    真要是出了一个夫君刚死就和人苟且珠胎暗结的女人，整个吴家的女人的亲事都会受影响，家风严谨一些的，甚至会被休离归家。

    “他污蔑我。”吴姿然一脸严肃，“我这孩子，就是世子的。”

    楚云梨扬眉，“你跟我走吧。”

    “去哪儿？”吴姿然一脸戒备。

    “侯府添丁，这么大的喜事当然要告诉母亲了。再说，你想要离府，也得母亲许口。”

    现在外面已经黑了，吴姿然提议，“明日吧。”

    那可不行，楚云梨伸手拉着她，“我扶着你，保证把你安稳的送到主院。”她肚子里的可是她不忠的证据，怎么也得保护好了。

    侯府主院中，杜氏已经歇下了，楚云梨说明了来意之后，婆子跑进去禀告，很快出来回话，“夫人，侯夫人说夜已深，有事请明天再说。”

    “既然这样。”楚云梨转身，“那我就把这个对世子不忠的女人杖毙。”

    吴姿然面色大变，“你凭什么？”

    “就凭你是妾。哪怕就是我把你打死了，再告诉你吴家，我相信他们也不会找我麻烦，还会感谢我帮他们处理了你这个败坏门风的不孝女。”楚云梨姿态悠闲。

    看着她平静的面色和平静的眼神，仿佛把她杖毙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般，吴姿然生生打了个冷颤，“不！”

    她捂着肚子飞快跑进了院门，边上的婆子虽然不让她们进，但也不敢硬拦，尤其听了方才她们两人的对话后，就更不敢碰吴姿然了。想来在这些下人眼中，大概是楚云梨不想留下世子的遗腹子，这是想要污蔑她偷人后把孽种落掉。

    正常情形下，谁会猜到侯府妾室真的会怀孽种。

    她几步奔进了正房，正房门口守着的丫鬟都愣住了，等反应过来，她人已经奔了进去。

    直接进了里间，绕过屏风，跪到了床前。

    杜氏确实歇了，但却没有睡着，看到有人影风一般就奔到床前，她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大怒，“为何没有拦着，太没规矩了！”

    身后跟进来的丫鬟婆子跪了一地，“吴姨娘有身孕，奴婢们不敢拦。”

    “身孕？”杜氏先是疑惑，然后一喜，“你有孕了？”

    吴姿然含着眼泪抬头，“侯夫人，求您为我做主。夫人听信了古大夫的话，想要对我的孩子动手。”

    闻言，杜氏大怒，“大胆。侯府子嗣，岂是她可以随意处置的？”

    对上此时才绕过屏风进门的楚云梨，怒气冲冲质问，“悦如，濉远已经没了，你岂能这样对待他的遗腹子？”

    “母亲也不问问，为何我听了古大夫的话就要让她落胎。不分青红皂白就斥责于我，儿媳委屈。”说是委屈，她的脸上一脸委屈神情都不见，满满都是幸灾乐祸。

    杜氏最近觉得她有点疯，变化太大了，根本不是曾经那个温顺的儿媳妇，见她满脸幸灾乐祸，顿时更怒，“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

    吴姿然想要再说，楚云梨比她先一步开口，“方才吴姨娘去找我，说想要回家养胎。且不提合不合规矩，她说有孕，那我肯定要找大夫来看啊，可是她死活不愿意让古大夫把脉，事关侯府子嗣，我岂能听信她一面之词，尤其夫君刚走，他的遗腹子肯定得慎之又慎，结果呢，古大夫一把脉，果然就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杜氏看着吴姿然面色煞白的脸，心下也疑惑起来，按理说她有孕正是得理的时候，何以这样害怕？

    “夫君离世，从他离开家算起，已经足有一个月，可是吴姨娘的孩子，古大夫说才二十日。”楚云梨摊手，“难道是夫君的鬼魂回来与她恩爱不成？”

    她叹口气，“所以我说，这孩子不能要。有辱夫君的名声。至于吴姨娘，杖毙了，也不会有人说我侯府不对，难道他吴家还敢找上门来不成？”

    杜氏沉默，吴姿然最怕这样的沉默，因为她知道楚云梨的话很可能成真，侯府和吴家都嫌她丢人的话，真的会让她无声无息死去。她神情慌乱，“侯夫人，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是二老爷的！”

    楚云梨抱臂冷笑，每个人在死亡面前都会害怕，吴姿然听到会死，肯定会招认的。

    杜氏只觉得眼前一黑，咬牙切齿的问，“你说什么？”

    “还问什么，已经很明显了嘛。”楚云梨摊手，“夫君的好弟弟，在他还没下葬的时候就与他的妾室滚到了一起，还珠胎暗结。当真是好弟弟，前面母亲还说他对我们母子没有坏心……呵呵……”

    她冷嘲热讽，杜氏只觉得喉头一甜，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吴姿然正想要伸手去抓她袖子求情，见状倒吓得退后了些。

    杜氏的丫鬟忙不迭爬过去用帕子给她擦嘴，又有人大喊，“去请古大夫。”

    屋子里一片鸡飞狗跳，杜氏闭了闭眼，“找老二两口子过来。扶我起身，去外面说。”

    一刻钟后，杜氏已经坐到了上首，楚云梨坐在左边的椅子上，中间跪着吴姿然。

    姜濉锦夫妻俩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杜氏面色苍白，古大夫把过脉后已经配了药让丫鬟去熬了。此时她整个人都有些萎靡，“老二，她说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你怎么解释？”

    姜濉锦一脸惊讶，“没有啊。我都不认识她。”

    吴姿然眼泪唰的落了下来，伸手解下要紧的荷包，掏出一根衣带，语带悲戚，“ 这是那日在假山后完事之后我捡到的。你要是不认，我就只有死路一条。”

    假山？

    听到这句话的众人面色都不太好，尤其是小杜氏，当即就要发怒，想到什么，到底把喉间的话咽了回去，别开了脸。很明显已经生气了。

    杜氏拿着那根衣带，叹口气，“吴姨娘悲伤过度，卧病在床，半个月后……病逝吧。拖下去。”

    果然是杜氏的做法，就像是姜瑜皓打死人一番，最先想的是如何掩盖罪行，而不是斥责自己孩子。

    眼看着婆子上前拖人，吴姿然面色惨白，“不……不是我故意的，是二老爷强迫我的，你们侯府不能这么欺负……”

    杜氏听着烦躁，挥挥手，拖人的婆子会意，立时就捂住了她的嘴。

    其实无论这孩子是谁的，只要不是姜濉远的，那就不能留，别说是姜濉锦和人苟且，就是他自己的妻妾有身孕，也应该避讳一二，毕竟如今还在孝期。

    眼看着吴姿然就要被拖出门外 ，楚云梨突然道，“等等。”

    现在她的话还是有人听的，婆子立时就顿住了。

    “听说一般人的喜脉不会这么早把出，”楚云梨对上杜氏不耐烦的眼神，还有边上小杜氏如刀锋一般凌厉的目光，道，“太早出脉象，很像是双胎。就算不是，也是男胎。”

    杜氏迟疑。

    小杜氏见状立时质问，“胡说，你如何会知道？”

    “覃家那么多孩子。”楚云梨摊手，“试出来的。”

    她早前非要带着吴姿然过来，非得在今日就把这事情查出来，可不是为了让他们把这事掩盖过去的。真要是想让吴姿然落胎，方才让她回去，眼看着糊弄不了，这孩子不出明日，肯定被她自己弄没了。

    吴姿然感激的看她一眼，满眼期待的看着上首的人。好半晌，杜氏沉声道，“吴姨娘病重，不见人。”

    这一次她自己甩开婆子，福身后自己退了出去。

    在杜氏开口让众人回去之前，楚云梨抢先道，“出了这事，二弟再住在府中可不合适。我那院中可还有三名妾室，个个貌美。再闹出此等事……”

    小杜氏恨不能咬她一口，眼睛红得滴血，“你想让我们去哪里？”

    不理会她的眼神里的怨毒，楚云梨坦然道，“本来给兄长守孝就不用守足百日，你们完全可以提前赴任去嘛。”

    几人面色都难看起来，孝不足百日，算什么兄友弟恭？皇上又岂会把姜濉远立下的功劳算到姜濉锦身上？

    本来他们一家赶回来守孝，要的就是捡这个便宜，杜氏冷笑，“你这是非要逼我们？”

    想要留下吴姿然肚子里的孩子，就得被她威胁，楚云梨浅笑，“你们也可以不走，兴许不用明日，成承恩侯府锦老爷与兄长的妾室珠胎暗结的事就会传遍京城了。”

    害了他的儿子，睡了他的女人，还想要捡他的功劳，姜濉远真要是泉下有知，怕是棺材板要压不住了。

    杜氏眼神沉郁的盯着她，半晌道，“就依你。”又看向小杜氏，“回去收拾东西，明日就走。”

    小杜氏最是不甘愿，凭什么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和生下来给她添堵的庶子不要这唾手可得的功劳？但是对上姑母兼婆婆沉冷的眼神，把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起身出门，路过楚云梨时，冷哼一声。

    “二弟妹别哼，走前记得把吴姨娘带走！”楚云梨好心提醒，又感慨，“看我对你们多好，把吴姨娘带到外地，京城里的人还不知道她何时有孕的，到时候孩子本该三岁，直接说成两岁，完美骗过所有人！多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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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纨绔他娘 七

    说是建议, 但如果她脸上的幸灾乐祸没那么明显的话，还比较让人信服。

    小杜氏回身，看向上首的人, 到底忍不住道, “母亲, 那个孽种就不能当做大哥的遗腹子？反正大哥膝下只得一个儿子……”

    很有想法嘛。

    杜氏闻言，也看向了她，“悦如, 你看……”

    楚云梨抬手打断她的话，“我不看，没什么好看的, 夫君去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人睡了他的女人还想要让别人的儿子占他的便宜。”她语气严厉，警告小杜氏, “趁早收了你那些想法，我不会答应的。还是那句话，明日一早要是你们和吴姨娘还留在府中, 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到这里, 她想起什么, 浅笑道，“当然了, 要是瑜阳愿意留下, 我还是很喜欢这孩子的。”

    语气颇有深意, 补充道, “就像是二弟疼瑜皓那般疼他。”

    那是疼吗？

    姜濉锦对上她通透的眼神, 只觉得自己的所有算计都被她看透了般, 伸手一扯小杜氏, “赶紧回去收拾东西，这家里是容不下我们了。”

    潜意思就是楚云梨容不下他。

    现在外头已经是深夜，楚云梨也不与他纠缠，这段时间她都没有睡好，还是早些回去睡觉，明日得和那两个熊孩子纠缠。

    翌日早上，楚云梨坐起身，边上的丫鬟就低声道，“锦老爷他们一大早就走了，还带走了吴姨娘。外头的文姨娘她们已经等着了。”

    这圈出来的院子，还有这三人和她们身边的人没有换过，楚云梨起身穿衣，出去见了她们。

    这里头都是她进门有孕后杜氏赏的，已经二十七八，能够做上妾室，纯粹是熬资历上来的，那位文姨娘，进门五年，今年二十，此时都是一身素衫，规规矩矩行礼。

    以前这几个女人对待覃悦如，只有表面上的恭敬，虽然是姜濉远最看重嫡妻，大半的时候都歇在主院，但无奈覃悦如自己性子柔和，下人都不拿她当一回事，更别提这几个妾室了。

    “给夫人请安。”

    楚云梨抬手，“以后不用来请安了，还有，若是谁想要归家再嫁，可以私底下来跟我说。”底下几人面面相觑，她继续道，“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都还年轻，没必要守在这里面。”

    几人沉默，她伸手一指外面，“你们看到了，院子被我圈起来了。为防别有用心的人留在里面，你们身边所有的人，无论是不是陪嫁的，都要换过。还有，往后你们或者你们身边的人想要进出院子，都得先禀告过我。”

    文姨娘微微蹙眉，“夫人，这会不会太……”

    “我也没让你们守着。”楚云梨坦然道，“要么走，我好好送你归家，要是留下来就得守我的规矩。日后谁要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闹妖，我可不会再如以前那般好说话了。”

    送走了几人，她又去看了姜瑜皓，这个时辰，他正跟着林先生读书。

    都说读书明理，这孩子胆子那么大，纯粹是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杜氏那套法子，只能宠坏了孩子。反正她身为祖母，又不需要孩子多大出息。

    就是姜瑜嘉，也一样要读书，孝期还想吃肉，纯粹是不知道什么是孝，还是读书少。

    不过才七岁大的小姑娘，也不奢求她懂太多道理，但总不能如上辈子一般胖成球，性子跋扈，自觉做什么的对，根本没有人上门提亲。

    想了想，楚云梨去厨房做了些点心，拎着去了皓院。

    此时刚好说到孟母三迁，两个孩子听得认真，林先生又留了功课，这才起身离开。

    刚出皓院，丫鬟上前福身，递上一个食盒，“林先生辛苦，这是夫人吩咐给您的点心。”

    林先生颇为诧异，不过还是接了过去。

    楚云梨拎着食盒进门，两个孩子还在思考，她把点心拿出来，瑜嘉回神，惊喜道，“有点心吃。”

    姜瑜皓起身，先给母亲见礼，之后才坐回去，拿起点心，问，“娘，您修院子，是不是和孟母一般？”

    楚云梨赞赏的看他一眼，“算是。还有，今日一早，你二叔他们一家赴任去了。”

    姜瑜皓头低着，嗯了一声。

    姜瑜嘉啃了两块点心，才道，“今天的点心特别好吃。新来了厨娘吗？”

    楚云梨笑着把盘子推了下，“厨娘没有，亲娘有一个。”

    “娘亲手做的？”姜瑜嘉颇觉得惊讶，“娘的手艺比厨娘好多了。”

    她身旁的嬷嬷忙道，“姑娘，夫人身份尊贵，给你做点心纯粹是因为她心疼你，厨娘做点心是为了月银，心思不同。您拿夫人和厨娘比，该让她伤心了。”

    闻言，姜瑜嘉哑然，半晌后对着楚云梨认真道，“谢谢娘，点心很好吃。”

    到底还是小孩子，听得懂话，还说得通道理，这个嬷嬷可是她特意挑出来的。

    见不过几日就有了些成效，楚云梨颇觉得欣慰，笑道，“以后每天晚上，你们都去濉院吃饭，娘亲手给你们做。”又看向姜瑜皓，“顺便帮你舒筋。”

    姜瑜皓眼睛一亮，“谢谢娘。”

    本来练武就累，最让他受不了的是练一日要疼几天，可昨晚上母亲帮他按过之后，今早上起来只有一点点酸疼，还能忍受。身为男儿，谁不想武艺高强？

    接下来几天，她和两个孩子都相处的不错，感情越来越好，且他们说话做事，不在如以前那般拎不清。

    这一日文姨娘过来请安后没有立刻离开，道，“夫人，妾身每个月都会送一份家书回去，这个月侯府发生了那么多事，妾身怕家中担忧，想……”

    看着她有些闪躲的眼神，楚云梨伸手，“我让人帮你送。”

    文姨娘有些为难，拿出一叠厚厚的纸，看得到上面字迹娟秀，“妾身……”她跪了下去，“妾身想要回家，求夫人成全。”

    文姨娘和吴姨娘一样是官家嫡女，家中还有亲人的，楚云梨毫不意外，接过纸，“我说了，你可以回。只要你家人来接，你就可以走了。”

    真没想到这样顺利，文姨娘磕头，“多谢夫人。”

    果然，翌日早上，文家夫人就亲自来了，接走了女儿。

    而剩下的那俩，直接龟缩在院子里，按楚云梨吩咐的，每隔五日过来给她请安。

    说起请安，早前楚云梨说每十日就让两个孩子去给杜氏请安，但事实上才她吵过架之后，两个孩子还没去过。

    这不，这日午后，杜氏院子里的嬷嬷就来了，自然是进不来的，说是让两个孩子过去给祖母请安。那边侯夫人想孩子了。

    请安可以，但是好不容易见了一点成效，她才不想功亏一篑，所以，请安是她带着两孩子过去的。

    杜氏看到孙子孙女，还是很高兴的，笑着问，“最近忙什么？都被来看祖母，忘了祖母吗？”

    姜瑜皓看到最疼他的祖母，也挺高兴，“没有，忙着练武读书，午后还有功课，晚上陪母亲用膳，顺便舒筋。”

    杜氏听着，眉心皱了起来，“他还是孩子，这一整人就没有歇息的时候……”

    闻言，楚云梨把玩着指甲，“母亲，早前我们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提起这个杜氏就怒，“你说逢旬请安，都过去了两次了，都说孩子要孝顺，你不让他们见祖母，这是孝顺？”

    “孩子还在呢。”楚云梨上前，帮她倒一杯茶，“您消消气！”

    杜氏一把将茶水挥到了地上，刚好落在楚云梨面前，那边的兄妹俩眉心都皱了起来，因为看到祖母而生出欣喜都褪去了大半。

    楚云梨后退一步，没说话，杜氏也没觉得不对，她太多天没有见她了，只以为她又恢复了以前温顺的性子，这些日子以来积攒的怨气突然就暴了，“你让我怎么消气？我对孩子一片好心，你把我们隔开，当我是猛兽么？”

    姜瑜皓上前，“祖母，不是母亲隔开，而是功课多……”

    听到功课，杜氏脑子里想的就是儿媳妇想要教好了孙子袭爵，瞬间又炸了，“你还小，这些可以以后学。”

    语气不甚好。

    姜瑜皓面色发白。

    “还有，近二十日不见瑜嘉，她都瘦了你没看出来？”杜氏颤抖着手指，指着有些吓着了的小姑娘，“你怕我害她，我还想问问，你是亲娘吗？”

    楚云梨瞄一眼那边香炉上袅袅燃气的烟雾，垂着头一言不发。边上的姜瑜皓忍不住了，“祖母，母亲对我们很好。”

    楚云梨嘴角微勾，杜氏现在对孙子孙女确实没有坏心，但是现在正是教孩子的紧要关头，她不想他们之间走的太近，实在是她太宠，容易让孩子生出惰性。

    姜瑜皓普通的一句话，顿时让杜氏失语，她有些震惊，又有些失望，喉间哽住半晌说不出话。看向楚云梨，“过几天，侯爷就会赶回，到时候由他教导，不比你一个妇道人家教得好？这几日就让他们先松散……”

    承恩侯要回来了？

    说起来这位确实是能人，教出了一个皇后和一个姜濉远。

    可惜死得早。

    上辈子他回来后，已经重病，不过几天就撒手人寰了，之后府中就没有可以压制杜氏的人，然后，一群孩子都被她给养废了。

    不晓得这位承恩侯值不值得救一救。

    她一路沉默，边上的两个孩子偷偷看她神情，姜瑜嘉扯了扯她的袖子，“娘，祖母不喜欢你，好凶啊，你以后不来了好不好？”

    “她是长辈。”楚云梨笑着解释，心下盘算着以后请安都带着她，得让她学会圆滑应对，这个世上的女人，不喜欢就不见人是不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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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纨绔他娘 八

    兴许是姜濉锦一家人走了杜氏自己无聊, 这两天经常派人过来让楚云梨把孩子带过去请安。

    楚云梨不理会，就是让两个孩子知道了，他们也不愿意自己母亲去。看来那香炉中的那点药没白费, 那其实就是闻了让人容易烦躁发怒的药, 烧完了之后就看不出了, 对身子也没有害处。

    当然，她也不让他们俩自己去，每日功课给他们安排的满满当当。

    果然, 没过两天承恩侯的马车就回来了，他确实如上辈子一般病重，到家的时候昏迷不醒。

    承恩侯回府, 一家人都得去门口接人。不过现在就冷清的多，两个妾室楚云梨根本就没让人去叫她们，主院中的妾室也没叫, 就只有杜氏带着母子三人。

    看到昏迷不醒的承恩侯，杜氏吓得差点没站稳，手脚都是冰凉的, 质问边上的随从, “侯爷这是怎么了？去的时候好好的, 这才三个月不到，怎地就病得这样重？”

    楚云梨一路跟着随从去了主院, 又找来了古大夫, 他看过后摇头, “侯爷病得太重, 听天由命吧。”

    承恩侯办差回来病重到昏迷不醒, 宫中的皇上很快就知道了, 还派来了御医, 结果还是一样。听天由命，就是醒过来，也只能好好养着。

    潜意思再也不办不了差事了。

    跟着御医一起来的，还有个四十多岁的嬷嬷，看到床前零星的几个人，皱眉道，“还是传信让锦老爷回来，这要是……锦老爷不在也不成的。”

    杜氏面色苍白应了，嬷嬷看了一眼楚云梨就别开了眼，根本不和她说话。

    下人的态度或者会代表一些主子的看法，宫中的皇后是很不喜欢自己这个弟妹的。楚云梨心里清楚，也不指望人家能给自己好脸，反正她护着两个孩子长大，让他们懂道理懂得做人，也就行了。

    送走了御医，杜氏整个人颓然下来，想起什么，忙吩咐道，“赶紧让人去找老二一家人回来。”

    立时就有人应声去了，她看向楚云梨，责备道，“ 当初要不是你，老二如今还在家中守孝，侯爷回来还能有个得力的人帮衬。”

    “他们走。可不关我的事，”楚云梨摊手，“那不是二弟和妾室胡来还珠胎暗结才跑的吗？母亲，别说我没提醒你，现在我院子里那两个姨娘安分了，等闲也不出门。二弟再回来也进不去我那院子，现在父亲病重，要是那些美人来侍疾，要是勾搭起来……”

    杜氏怒了，“你故意提这些恶心我是不是？”

    “事实嘛！ 做了还怕人说？”楚云梨嗤笑，“你也知道遇上这种事情恶心，夫君肯定更加恶心。”

    杜氏眯着眼睛看她，“果然你曾经都是装出来的温顺。下个月又是商选了。”语带威胁。

    商选，就是宫中负责采买的人对于各地赶来的商户进行遴选，挑出最好的那家做皇商，负责宫中一年的用度，比如覃家负责的就是布料，他们自从覃悦如嫁入承恩侯府，十年来没有一次落空。虽然做皇商送入宫中的东西并没有多少银子赚，甚至还得暗地里贴银子打点，但是普通百姓一看，覃家的布料那可是宫中的人都在用，质量肯定好。

    所以，要的就是这个名头。

    拿这个威胁人，如果是被丫鬟洗脑了的覃悦如可能会着急，但落到楚云梨身上，她才不管那么多。

    最要紧的还是教孩子，她大半的心思都花在了孩子身上，又过两日，门房那边传信过来，门口有人想要见她，自称是覃家人。

    往年可没有来见过，甚至于覃悦如对于覃家满是感激，那边就算是年年被宫中选中。也没有给她送银子来，至于布料，侯府的布料一直都是让覃家铺子里送，全部不要银子，掌柜的送上门之后，喜欢什么拿就是。

    与其说是善待覃悦如，不如说是讨好整个侯府。

    和上辈子不同了……如果说有改变，就是楚云梨把身边陪嫁的丫鬟赶回了覃家去。

    进门来的妇人三十岁左右，妆容精致，也有商户人家的奢靡，手指上戴着好几个宝石戒指，手腕上带了大大的金镯子，就是脖子上，头上包括耳朵都没闲着，进门后左右观望一圈，“五妹，你什么意思？把丫头赶回去不说，连我进门也要通报。把我拦在外面，让人看到了多丢脸，侯府正经的姻亲进不了门，要笑死人的。”

    一边说话，还拿帕子一甩，皱眉道，“五妹，过几天就要遴选了，到时候你可得帮衬我们一把。覃家好了，你才能好。”

    见她高居上首一言不发，路氏扬眉，“五妹，看你样子，你怎么不高兴？”眼神一转，恍然道，“你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跟我说，只要能够弄来，我肯定麻溜给你送。”

    “大嫂，还有别的事吗？”楚云梨淡声问。

    从路氏的脸上从始至终没有看到诸如担忧之类的情绪。有的就是虚伪的笑容，要知道，覃悦如可是新寡，男人才死两个月，说起来自从姜濉远死后，覃家送了丧仪上门之后，愣是没有私底下见过她。

    所以，这是觉得没必要和这个妹妹搞好关系，要不是楚云梨把丫头赶回去，只怕路氏还不会跑这一趟。

    路氏愣住，楚云梨端起茶杯，“送客。”

    丫鬟走到路氏旁边，“夫人请。”

    路氏面色不太好，“我要见侯夫人。”

    “嫂嫂多虑了，堂堂侯夫人又岂会见你？”楚云梨语气淡然，“你还是不要自取其辱的好。”

    “你……”路氏皱起眉，以前她也偶尔见过这个小姑子，她对覃家和自己一直都是温和以待的，这样尖锐毫不客气的态度还是第一回。“覃家哪里做得不好吗？五妹，你就是送我走，也让我知道缘由才能补救啊。”

    楚云梨看着她，认真道，“让覃家那些人收敛一下，往后若是再打着我的名头在外头闹事，让我知道了可不会轻饶。”

    闻言，路氏皱眉，“五妹，我哪儿得罪了你吗？”

    要不然实在说不通，好好的人怎么说变就变了。以前对她真不是这态度。

    丫鬟欠身请她离开，路氏也不理，坐在椅子上皱眉沉思，想到什么，恍然道，“五妹，我们给尚书府送礼的事，真不是……你也知道，我们家只是商户，上头的大人们一个暗示，那肯定得把东西备好送去，虽然看起来是想要讨好贵妃娘娘，但覃家能有什么办法？我们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不是遴选在即，多送礼希望大嘛。这也是为了你，若覃家只是普通商户，你在侯府的日子应该会更加难。”

    还有给尚书府送礼的事？

    看来覃家私底下没少活络，当紧朝局复杂，皇上虽然早立太子，但他自己也才四十多岁，膝下除了太子外，还有七个儿子，长子就是尚书府的林贵妃所出。

    楚云梨不说话，丫鬟又请，“夫人请。”

    “五妹，我有事情和你商议。”路氏看了看屋子里的丫鬟，“让他们下去，要紧事。”

    “不用了。”楚云梨拒绝，“嫂嫂请回。”

    路氏不悦，上前几步，走到她旁边，压低声音，“我听说皇后娘娘在给太子殿下选侧妃和妾室，你是世子夫人，怎么也算是皇后娘娘亲近的妹妹，这想要联系紧密，还得是姻亲，瑜嘉还小，根本不合适，你侄女今年十三，侧妃我们不想，一个姨娘应该还是可以的，若是运道好能生下来一儿半女的，往后你和我们就都有靠了，商户始终低贱，让人看不起，但如果覃家的姑娘生下了龙子凤孙，可就真不一样了。要是还能往上一步……”

    “嫂嫂回去做梦比较快。”楚云梨冷笑，“轰出去！以后凡是覃家人上门，一律不用理会。”

    婆子已经走到近前，欠身请她，看那架势马上就要伸手拖人了，这真不是客气，是想要断交的意思。路氏惊讶，“这是好事，你可别犯傻！”

    话落，婆子接触到楚云梨冰凉的眼神，伸手就把人往外带。

    屋子里安静下来，楚云梨皱眉沉思，覃家比她想的胆子要大，偏偏覃悦如记不得她死之后的事，记忆中的覃家没有改变，一直都是皇商。

    承恩侯一直没有醒来，这日她正在陪两个孩子说话，丫鬟快不进门，禀告道，“夫人，皇后娘娘担忧侯爷，又派人送了药过来，还宣了侯夫人明日进宫觐见。还说您也要一起。”

    皇后要见她，确实很稀奇了。

    以前杜氏嫌弃覃悦如出身不好，进宫最不喜欢带她，皇后也不问，就可看出来她对这个嫡亲弟妹的态度了。

    ※※※※※※※※※※※※※※※※※※※※

    晚上见。

 纨绔他娘 九

    进宫这事, 楚云梨不是第一回，当夜给两个孩子嘱咐过之后，翌日早上就去了大门口等着。

    马车早已经备好了, 现在已经是深秋, 外头很冷, 楚云梨披了厚厚的披风，她身边的丫鬟有些紧张，当初她挑的时候就要这种特意学过规矩的, 这俩进宫的规矩都懂，就是第一回会感觉紧张。

    “别紧张。”楚云梨笑着安慰，两个丫鬟叫绿叶和绿草, 很普通简单的名字，当初会在一排丫鬟中挑出她们两人，主要是因为这俩有意隐藏自己的美貌, 画出妆容一言难尽。她挺喜欢这样顺手拉拔一把这种姑娘的。

    早前绿叶和绿草被挑中，都听说自己主子性子大变，不好伺候, 但相处下来, 发现她性子柔和, 并不太与丫鬟计较。

    “多谢夫人。”绿叶和绿草压低声音，看向门口, 道, “侯夫人到了。”

    杜氏今日一身诰命服饰, 暗红色颇为威严, 直接上了马车。

    婆媳两人的衣衫大不相同, 楚云梨身上一身素白, 就是披风上带着一点粉紫, 也没上妆，头上手上都没带首饰，整个人很素净。

    杜氏见了，皱皱眉道，“这可是进宫，好歹收拾一下。”

    “母亲，现在是孝期。别人不记得就罢了，我身为夫君的妻子，要是一身朱红色诰命服，他在天上看到了该怎么想？”楚云梨不软不硬的顶了回去，“你要是觉得这样去见皇后娘娘不合适，那直接给我告病，我现在回去也可以。”

    说着就要下马车。

    杜氏冷笑一声，“装得倒是挺像，我也没见你多伤心。”

    “无论我伤不伤心。”楚云梨扫一眼她的衣衫，“最起码在外人面前，我得让人知道，我夫君没了，我带给他守孝。”话落，继续下马车。

    若说覃悦如没多伤心那真是污蔑，无论是从感情还是从在侯府的日子，她都要靠着姜濉远才能过得舒心。

    边上的嬷嬷适时拎了一壶茶水，这会儿开始给两人倒茶，递了一杯给她，算是替杜氏服软。

    杜氏端起茶杯，随口道，“这茶不错，你试试。”

    一大早的喝茶，楚云梨没这习惯，不过还是接了这茬，回身坐好端了起来，杯盖一揭，她微微皱眉，茶中有不明显的异味，又仔细辩别了几下，余光看到杜氏很紧张的看着她的动作。

    楚云梨放下茶杯，“可惜了母亲一番心意，最近我不喝茶。”

    闻言，杜氏的眼神落到了那杯子上，微微皱眉，“一会儿去宫中可不能随意喝水，就是皇后留膳，也不能随便吃，这点心你先吃一点垫垫。”

    茶水有问题，点心肯定也有，楚云梨伸手拿起掰开，放到唇边，余光看到杜氏眼中满是期待，还有些疯狂之意。

    这茶水和点心都分开吃的话，只有轻微毒素，但若是两种都吃，就成了剧毒之物，方才杜氏自己已经喝了茶水，看来为了让她死，她还不惜搭上自己病一场。

    她把捏碎了的点心放回了桌上，“这点心桂花味的，大早上的我不想吃。”

    杜氏皱眉，又觉得再劝会露了形迹，“随便你。”

    承恩侯府离皇宫不远，她们直接去了凤华宫，到了之后直接就被迎进了正殿。

    皇后一身大红色宫装，三十多岁的年纪，妆容精致，满脸威严在看到杜氏氏收敛许多，笑道，“母亲，可算是来了。”

    杜氏上前，先上去跪，楚云梨本来还有些不甘愿跪呢。看到人家亲生母亲都跪，也少了抵触。

    皇后亲手把杜氏扶起，却似乎忘了后面的楚云梨一般，担忧问，“父亲病情如何，我实在担忧，但又不能亲自去看。”

    杜氏开始抹眼泪，“府中的大夫和御医都说听天由命……”已然哽咽起来。

    见两人看不见自己一般，楚云梨自顾自起身，退后两步站到了边上。

    她不动那两人看不到她，她一动弹，杜氏的眼光就扫了过来，“没规矩的，你以为这是侯府呢，凤华宫中皇后娘娘不喊起，你怎地自己就起来了？”

    楚云梨微微欠身，浅笑道，“皇后娘娘威严尊贵，母仪天下，心怜万民，定然不会与我计较的。”地上铺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材质，特别硬，跪得膝盖疼。

    再说了，凭着她的身份，皇后难道还真治她的罪？

    看不惯她正好，以后都别叫她来。

    那边母女两人执手相看泪眼，楚云梨站在一旁无所事事，心里盘算着今日皇后叫她来的目的，兴许根本就没目的，就是杜氏自己想要毒死她。

    还真别说，如果在侯府杜氏想要找人对她下毒，还真没可能，除非去正院，但是楚云梨又岂会吃正院的东西？

    那是茶水都不会喝一口的，所以，想要动手，还真是这样的日子在马车中最合适。

    “濉远走了，没想到父亲也……”皇后娘娘再哭，那都是有节制的，脸上的妆容并没有花，“濉锦何时回来？母亲，为何他不留在家中给濉远守孝，若是耐心些守足百日，皇上那边也会看在濉远的份上给他个好差事。信中含含糊糊的，我也看不明白……”

    哪怕皇后在宫中，府中发生的事她都知道？

    楚云梨唇角微勾，想着这母女俩应该要打发她了。果然，下一瞬就听到皇后道，“园子里的菊花开得正好，福音，你带武安候夫人看看去。”

    楚云梨欠身一礼，跟着宫女出门。

    宫中的菊花果然开得好，她看了半晌，余光就看到大门外进来了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明黄，气质尊贵。能做这一身打扮又在凤华宫来去自如的，只有当今太子了。

    想到什么，楚云梨走了过去，微微一福身，“太子殿下安。”

    她身为舅母，若是亲近的话，是不需要行跪礼的。

    太子听到声音，顿住脚步看了过来，“你是舅母？大舅母？”

    小杜氏经常进宫，太子自然是认识的，倒是覃悦如没有见过他。

    “是。”楚云梨应是，“殿下是寻娘娘吗？这会儿娘娘正与母亲说话呢。”

    太子已经走了，连招呼都没打。

    楚云梨脸上笑容不变，这太子，似乎有些没礼貌呢。

    她转头去看边上的菊花，这还没登基对她都漠视，还是姜濉远为救他而死的情形下，多说一句话都不肯……

    转了两刻钟，宫女带着她往回走，进了大殿，皇后娘娘已经没有再哭了，坐在上首威严道，“武安候夫人，听说你近日不让瑜皓他们兄妹给母亲请安？”

    杜氏还告状？

    幼稚！

    边上的杜氏坐着，就是太子也坐着，等于除了宫女，就只她站着，且上首的皇后还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若是换了个胆小的早跪下了。

    楚云梨丝毫不惧，坦然答，“早前世子在世给孩子们安排了文武先生，他这一走，臣妇突然发觉，哪怕在府中，也有人欺辱我们母子三人，靠谁不如靠自己，所以就把文武先生重新找了来，只是如此一来就没空去主院请安了，但是臣妇认为，在孩子的前程面前，其余都可以往后放，万一以后还有人欺侮臣妇……”

    她作势拿袖子擦脸，告状嘛，跟谁不会似的。

    只要皇后敢问，她就敢把这些日子发生的日子全部抖落出来，这侯府的脸面，不要也罢！

    反正丢脸的人不是她。

    可惜上首的皇后不问，楚云梨还是有些失望的。

    却听到身后有动静，她一转身，转身之际余光已看到皇后和杜氏包括太子都已经起身跪了，转身后果然看到一角明黄衣摆进门，她顺从的跪下。

    “皇上万福金安。”

    “不必多礼。”醇厚的中年男子声音，听声音中气十足，身体好得很，若是没意外的话，太子想要登基，有得等了。明黄衣摆从楚云梨边上划过，等人都坐好了，众人才起身。

    “方才武安候夫人说，在侯府中也有人欺辱你，说来听听，武安候为救太子而亡，朕每每想起便十分悲痛……”

    皇后笑着接话，“身为臣子，能够救主而亡是濉远的福分。太子方才说……”

    转移话题的意思明显。

    “没想到武安候夫人在府中居然也被人欺辱，”皇上皱起眉，“是谁如此大胆？”

    杜氏忙跪下，“回皇上的话，没有谁。是她悲伤过度，有些疯魔了，胡说八道的，皇后娘娘念及她的身份不与她计较。”

    她推了一把楚云梨，眼神里满是威胁，“宫中不能胡说，快给皇上请罪。”

    她不威胁，楚云梨兴许还考虑一二，想起马车中的点心茶水，她重新磕了个头，从守孝开始，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期间皇后和杜氏，包括太子都几次想要打断，全被皇上拦了回去。

    “求皇上给臣妇做主。”

    大殿中安静，皇后凌厉的目光几次扫过她，相信要不是皇上在，她早已经发怒了。杜氏的眼神也差不多，狠狠剜在她身上，眼神要是可以杀人，兴许她已经死了。

    皇上果然大怒，“没想到他姜濉锦居然是这么个混账东西，对兄长不忠，欺辱兄长妾室以致有孕，传令……”

    “皇上。”皇后走到他面前跪下，及时打断，“单凭着覃氏的一面之词，不能下定论，臣妾的弟弟虽然混账了些，但还不至于强夺兄嫂，定然是那女人眼看着濉远不在故意勾引，求皇上明查。”

    皇上眼神沉沉看着她，“你当朕是只听一面之词？”

    闻言，跪着的皇后脊背都弯了些，杜氏则瘫软在地。

    皇上果然是知道侯府发生的这些事的。

    威严的声音朗朗，不容反驳，“传令，湖州同知姜濉锦不敬兄长，不知孝悌，欺辱寡嫂幼侄。革去官职，永不录用。”

    ※※※※※※※※※※※※※※※※※※※※

    明天中午见。

 纨绔他娘 十

    宽敞的大殿中, 皇上肃然说完这话，立时就有小太监跑了出去。

    皇后眼睛闭了闭眼，心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而杜氏, 眼神恶狠狠看着楚云梨, 恨不能盯出两个血洞来。

    上首的皇上似乎看不见一般, “武安候夫人，往后若是再有委屈，还可进宫告诉朕, 朕一定给你们母子做主。”

    察觉到皇后和杜氏不善的目光，楚云梨跪了下去，“臣妇还有一事相求。”

    “夫君没了, 臣妇恨不能和他一起去了，只是孩子尚尚幼，臣妇得护着, 但臣妇凭一己之力，就怕护不住他们，斗胆再求皇上, 可否给孩子两个护卫？”她再次磕头, 已经感觉到膝盖麻了, 心下暗暗感慨，覃悦如这膝盖可真遭罪。

    皇上随口道, “准。”

    “多谢皇上。”楚云梨再次磕头。

    出宫时, 楚云梨的身后多了一男一女两个带刀护卫, 杜氏一路上面色难看, 走得飞快, 根本不看身后的几人。

    这是想要表达出她生气了的意思。

    现在有了身后这俩, 杜氏想要随心所欲斥责她可就要掂量一番了, 虽然以前府中也有皇上的耳目，但就像是皇上知道侯府的事情也需要她当众求情一般，那边皇上可不会动不动就拿私底下得到的消息给人治罪。

    当然了，如果是谋逆这样的事就另当别论。但如果因为小事，就把放在各府的耳目摆到明面上，那是要出大事的。

    直到上了马车，那两个护卫留在了车厢外，杜氏冷笑，“多能耐呀！身为长嫂，把小叔子的职位弄没了。传出去怕是要让京城中众人笑掉大牙了。”

    楚云梨坐在靠在车厢壁上，把玩着手中的杯子，“我就喜欢你们讨厌我又弄不死我的样子。”她把手中的茶水放到嘴边，又放回桌上，随着她的动作对面杜氏的神情一紧又一松。

    她哈哈大笑，“你自己都不敢喝，有毒对吧？”

    “我偏不喝！”气死你！

    杜氏面色铁青，楚云梨扫一眼车厢外，道，“其实方才这事我还没告状呢。”

    她靠近杜氏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你不是告状吗？想要让皇后来收拾我，跟谁没长嘴似的。这毒茶和毒点心，你说我要是大点声儿，外面的护卫听到了，那宫中的皇上是不是也听到了？”

    杜氏眼神沉沉，如浓黑的墨汁一般瞪着她，“当初我就该不让你进门。”

    “你当这侯府我爱嫁吗？”楚云梨摊手，“好歹我当初救了世子一命你们才上门求娶，这么多年我得什么了？”

    好处都让覃家拿了，覃悦如得到的，只有一个繁忙的夫君和杜氏还有小杜氏没完没了的欺负。

    姜濉远看似情深，但他皇上看重，自然不是蠢货，妻子的为难他难道看不出？这么多年不让妻子掌家，甚至不让妻子见客，覃悦如确实迷糊了些，但她也不蠢，前面十五年是覃家教的，但是后面十年可是在侯府，他要是有心，完全可以重新教导。

    说到底，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妻子而已。

    杜氏面色难看，“如今你父亲病重，濉远没了，就剩下一个濉锦还有差事，若是你父亲真……往后侯府只能靠他撑着，要不然你以为凭着瑜皓那个毛孩子能撑起侯府偌大的家业？”

    “最重要的是，侯府之所以是侯府，是因为濉溪做了皇后，只有皇后好了，我们才能好。皇后的娘家自己内讧，一个得力的人都没有，日后太子那边我们一点力都使不上……若是太子顺利登基，还会看中侯府吗？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明白，如今好了……”她眼圈红了，“侯府的家业，早晚败在你手中。”

    楚云梨摊冷笑，“我只要我儿子女儿好好的。”

    “这么卑微的愿望你们都不答应，儿子教得他不知礼义廉耻不知孝悌，你还说好。就是女儿，不教她明理，只一味让她多吃，像头猪一样，就这还要惯着，你是祖母吗？我私以为你是故意要害了他们！”

    “濉锦夫妻二人对他们不安好心，你看不见，不拦着反倒让他们多亲近，我这个生母还往后靠。你瞎吗？”

    她毫不客气的指责，杜氏面色铁青，她发现和儿媳妇说不到一个点上，气得胸口起伏，“家族荣光和传承你懂吗？果然出身商户，见识短浅，蠢妇！”

    两人居然对骂起来了。

    杜氏气得头疼，顺手端起茶杯狠喝了一口。

    楚云梨哑然，看了看她放回桌上的茶杯，沉默了下。

    那里头的茶还是早上来的时候备的，方才她还跟杜氏说里头有毒她不喝呢。没想到早上只喝一丢丢的杜氏气急之下一口喝完了一杯。

    边上的嬷嬷早已经在婆媳两人吵架的退到了角落，这会儿惊呼一声，“夫人！”

    她看着茶杯的眼神惊恐，杜氏顺着她的眼神落到茶杯上，立时反应过来，伸手就去抠喉咙，吐得稀里哗啦的。

    她在那边吐，楚云梨的实在忍不住翘起的嘴角，笑道，“自己备都毒茶还能忘了，其实你也蠢。”

    “我是你婆婆！”杜氏面色苍白，警告道。

    “知道。”楚云梨摆摆手，下了马车，走了两步后察觉到膝盖隐隐作痛，转身走到还在呕吐的杜氏面前，“母亲，下一次进宫，我一定记得把这毒茶的事告诉皇上。”

    方才婆媳两人这里面一开始还压低声音，后来杜氏气急之后根本没掩饰，外面的两个护卫肯定已经听到了，楚云梨说这些，不过是不想再进宫而已。

    承恩侯的病情她悄摸把过脉，其实若是她出手，可保他暂时不死，但就像是御医和古大夫说的那样，只能好好养着，想要再办差事不能了。

    他一直没醒，楚云梨也没动手，皇上的耳目可不是假的，那毒茶她不喝可以说是看杜氏的动作猜出来的，但再多余的事可不能做，万一被怀疑，那麻烦就大了。

    所以，她每日大半的时间都花在了两个孩子身上，做一个期待孩子出息的慈母，甚至还特意请了古大夫朝他请教舒筋的手法。

    那边的姜濉锦还没到地方呢，就听说自己爹病重，眼看着要不行了，于是只得往回赶，路上就得了消息，官职被夺，永不录用。

    本来还对吴姨娘肚子里的孩子有几分期待的他，再看到吴姨娘时，就觉得哪都不顺眼了，就为了这么个女人，前程都没了。

    当然了，那句不知孝悌欺负寡嫂幼侄被他选择性的忽略了。

    等姜濉锦他们回到京城时，已经是冬日，外头下起了雪，天气寒冷，不过姜瑜皓还是每日早上起来练武，本来他还有些委屈，但他发现每日自己被下人拎起来之后，他母亲已经在练武场等着，顿时什么怨言都没了。

    甚至还怕母亲失望，愈发认真。

    听说姜濉锦一行人到了，丫鬟过来说杜氏让她带着两个孩子去门口迎一迎，楚云梨扬眉，看到那边姜瑜皓刚好收势，“我知道了。”

    姜瑜皓先洗漱过后，和母亲还有妹妹一起用了早饭才听说二叔到了，顿时有些复杂。

    出门后听说二房已经进门去了正院，楚云梨合着两个孩子往那边去。进门就看到满面哀伤的一屋子里人，看到她进门，小杜氏冷笑，“果然最毒妇人心，大哥没了，你是要拖我们全家陪葬，还让皇上免了夫君的职位，如此损人不利己的事你都做得出，我们侯府倒了八辈子霉才遇上这种拎不清的蠢货。”

    楚云梨闻言，给杜氏福身，“给母亲请安。”身后两个孩子也行礼。

    话落也不等杜氏喊起，自顾自起身转身出门。

    杜氏一巴掌拍在桌上，“你这是什么态度？”

    “还没进门就听到弟媳妇谩骂于我，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楚云梨毫不客气，“不讲道理的是你们，二弟其身不正，自己起了龌龊心思，那官职是我能弄没的吗？你们当宫中的皇上是什么？”

    “一家人都不讲道理，胡搅蛮缠。说是侯府，还不如普通百姓之家来得通透。”

    见小杜氏要说话，楚云梨想起什么，笑道，“忘记了，二弟妹如今没了诰命，辱骂从一品诰命夫人，是个什么罪名来着？”

    此话一出，屋子里静了静，都明白凭着她的无耻，说不得还真会跑去告状。

    众人面色铁青，楚云梨转身出门，两个孩子紧随其后，想起什么，楚云梨伸手指了指两孩子身边的护卫，“二弟，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俩护卫是皇上给的，做事之前先掂量掂量，要是哪日因为残害兄长子嗣被判了绞刑，可别说又是我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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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纨绔他娘 十一

    现如今院墙修好, 大门口处由皇上的两个护卫轮流看守。其实姜濉锦他们回不回来对于楚云梨来说都差不多，只要她不出去，谁也别想见着她。

    回来没两日, 这日午后楚云梨正在和两个孩子一起看史书呢, 丫鬟就来禀告, “吴姨娘想要见您。”

    “不见。”楚云梨直接拒绝。

    绿叶想了想，道，“她似乎有急事, 看起来面色苍白病了一般。还有……”她掏出一对玉质剔透的玉镯，“她还给了奴婢这个，看那样子, 奴婢要是再不答应通报，她都要给奴婢跪下了。”

    堂堂官家嫡女，给一个丫鬟跪下？

    尤其那镯子一看就不便宜, 给一个丫鬟，其实算是很厚重的礼物了，抵得上绿叶十年月银。

    看来真有急事。进来是不可能再让她进来的, 楚云梨起身, “我看看去。”又嘱咐两个孩子, “多看史书，明理。”

    门口的吴姿然抚着肚子面色苍白, 唇色也苍白, 看起来似乎病得挺重, 楚云梨到门口的时候, 看到她身下大片的血迹, 一见之下, 绿叶忙道, “方才没有这些血……”

    她本来有身孕，现在这样，孩子大概保不住了，看她那副模样，再熬下去怕是命也要保不住了。

    “求夫人救命！”吴姿然看到她，忙跪了下去。

    楚云梨皱眉问，“你这是怎么了？”

    她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有人看不惯我，想要害了我肚子里的孩子，甚至是杀了我。”

    其实她当初走这一步，就应该想到了今日，孝期的有的孩子，哪怕是姜濉锦自己的很可能都不会留，尤其现如今已经被明晃晃的捅到了皇上那里，说起来她会这样，楚云梨自己在其中也是出了力的。

    “我救不了你。”楚云梨话落，看到她眼中一片绝望，道 ，“我让人把你送回家去，能不能活，看你自己的命了。”

    吴姿然眼睛一亮，抚着肚子磕头，“谢夫人。夫人的大恩大德，妾身以后一定报答。”

    “不用报答，你只要记住自己的仇人是谁就好了。”给姜濉锦添堵，就是报答她了。

    说着话，那边已经有婆子追了过来，吴姿然面色愈发惨白，“夫人？”

    看样子那些人是过来抓她的，反正只要是杜氏和她儿子想要做的事，楚云梨都要破坏，她看向门口的护卫，道，“劳烦你把吴姨娘送回家去。”

    护卫点头，和吴姨娘的丫鬟一起扶着她往大门口而去。

    其实看到是那位宫中出来的护卫带着人离开，那些婆子就不敢上前了，明明主子的吩咐是一尸两命，不留活口的，如今看来是不能了。心下慌乱间，一行人转身就跑了回去。

    楚云梨抱臂站在门口等着她们过来呢，没想到人家根本不敢过来，想起什么，她道，“给我送茶水过来。”

    一会儿杜氏说不准要来。

    其实她还真没猜错，一刻钟后，杜氏和小杜氏气势汹汹就过来了，看到大门口的楚云梨，质问道，“你让人把那女人送走了？”

    “嗯呐。”楚云梨点头，“吴姨娘再错，人家也是官家嫡女，不明不白的死了。万一吴家上门追究起来 ，怎么解释？”

    小杜氏面色难看，“她不守妇道，勾引护卫，珠胎暗结，还要怎么解释？”

    哦，孩子是护卫的了。

    “别说了。”杜氏面色同样难看，“你非要弄得侯府里子面子都没有才满意对不对？”

    她也不需要楚云梨回答，转身道，“跟我去吴家。”

    这是想要私底下商量了。

    婆媳两人刚走不久，楚云梨正准备转身回院子，又看到主院那边的侯爷的随从急匆匆过来，对着她一礼，“夫人，侯夫人呢？”

    “刚走。”随从有些着急，“侯爷醒了，她们居然不在。”

    醒了？

    楚云梨转身去了书房，带上两个孩子去了主院，祖父醒了，他们也该去尽孝，其实本来这俩孩子本来就应该多去看看，只是她没带过去而已。

    承恩侯姜启躺在床上，呼吸粗重，他们到的时候，姜濉锦早已经在了。

    楚云梨带着两个孩子上前请安，“爹，您怎么样？”

    姜启眼神沉沉看着她，半晌道，“你很好，往日竟然是我看错了你。”

    听得出来这个“你很好”并不是真心夸赞她的，也不知道她还没过来的时候，姜濉锦跟他说了些什么。

    楚云梨福身，“多谢父亲夸赞。”管他什么意思，接下来就是。

    果然，姜启的眼神更沉，胸口起伏更大，呼吸声也越发粗重，让她以为这人很可能一口气扯不上来被气死了。

    “你母亲呢？”姜启气归气，看起来精神还不错，说话也没有断断续续，只是浑身无力，靠着枕头也需要姜濉锦扶一把。

    闻言，姜濉锦一顿。

    楚云梨就不客气了，“二弟与吴姨娘珠胎暗结，还让人喝落胎药，差点一尸两命，我看不过让护卫把吴姨娘送回家了。母亲带着弟妹去了吴家，大概是想要掩盖此事。”

    她连珠炮一般话说的飞快，不过在场的两人还是听明白了，姜濉锦的面色铁青，狠狠瞪着她。

    姜启：“……”

    一时找不到话说，他被气得咳了两声。楚云梨吩咐道，“瑜皓，喂你祖父喝水。”

    等姜启水喝下去，才质问道，“什么叫与吴姨娘珠胎暗结？吴家女儿不是老大的妾室？”他狠瞪了一眼儿子，看着儿媳妇，“你既然嫁入了侯府，就该明白一荣俱荣，知道了你母亲不想让吴姨娘生孩子，为何不拦住她？还把人送回去……你……”

    他气得指着楚云梨，又因为浑身乏力手指颤抖得不行，楚云梨一脸无辜，“好歹一条性命，这珠胎暗结……一个人又怀不上孩子，怎么能只怪吴姨娘？”

    果然不愧是一家人，想要掩盖丑事，非得让人家把命赔上。

    “噗”一声，姜启竟是生生吐出一口血来，姜濉锦面色大变，边上的古大夫面色一喜，急切上前把脉，“淤血吐出来就好了，只是之后再不能生气，要不然就该伤了元气了。”

    “爹，您别生气。”姜濉锦忙上前，“不能动怒，身子要紧。”

    古大夫把脉之后又去配药了，姜濉锦回身看向她，怒道，“你安的什么心？把父亲气吐血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只是说说。”楚云梨摊手，“事情是你做的呀！吴姨娘的孩子总不能是我让她怀的吧？”

    那边的姜启一口血吐出，本来觉得胸口好了许多。看到儿子推卸责任，只觉得万念俱灰，胸口似乎又堵了起来。

    ※※※※※※※※※※※※※※※※※※※※

    晚上多一点，九点见。

 纨绔他娘 十二

    恰在此时, 外面姜濉锦的随从急匆匆进门，看到屋子里的情形后，靠近了他耳边。

    还没说话呢, 床上的姜启怒斥, “什么事情鬼鬼祟祟的不能当面说？”

    姜启在府中积威甚重, 他突然发怒，随从吓得立刻跪到了地上，忙道, “是吴家，吴家那边去京兆尹告老爷欺负他们家姑娘，还想要杀人灭口, 是夫人身边的翠红跑回来告诉小人的，衙门拿人的衙差，马上就要到府门口了。”

    没想到吴家动作这么快, 姜启闻言，面色胀红，再次喷出一口血, 捂着胸口颤抖着手, 指着姜濉锦, “混账……混账……”

    边上的姜瑜皓忙上前给他擦嘴，又送上茶水, 姜启喝了水才算是缓了过来 , “你们夫人让丫鬟回来告知你, 她想要做什么？”

    随从偷瞄了一眼姜濉锦神情, 声音低不可闻, “夫人的意思是, 让老爷先避一避。”

    这是让姜濉锦跑的意思？

    “混账！”姜启眼神沉沉, “来人，把老爷捆了，随我去吴家门口请罪。”

    楚云梨垂眸，这姜启果然厉害，去吴家请罪，而不是去衙门，就等于他把此事当做家事处理，最后的结果大概是重新把吴姿然纳回来，或者是侯府赔偿吴家一笔银子。更或者是更深一层的比如官职调动之类的补偿。

    但若是任由衙门那边拿人，姜濉锦很可能会有牢狱之灾。

    他昏迷了这么久，虽然精神好，但却浑身瘫软。根本起不来身，挣扎半晌，只得吩咐边上的亲随，“你亲自送他去，跟侯夫人说，无论谁错，事情到这一步都是我们侯府的错，若是吴家愿意，可把吴家姑娘当做寡居的妇人重新纳进门来 ，若是吴家不愿，无论什么要求都先答应下来。”

    随从带着被捆好的姜濉锦去了，看着站在原地的母子三人，姜启面色慎重，“你想要什么？”

    “我要侯府不插手我们的日子，别插手我教导孩子。”这时候屋里伺候的人就只剩下楚云梨身边的丫鬟和那两个皇上给的护卫了，站了这么半天她有点儿累，走到对面的榻上坐下，“父亲，其实我不明白，为何你会看着二弟和母亲养歪瑜皓？”

    姜启看一眼旁边低着头的姜瑜皓，道，“你先带着妹妹出去。”

    等兄妹两人出门去了，他又挥退了护卫，才沉声道，“你以为我愿意我姜家子孙是个纨绔废物？”

    楚云梨老神在在坐着等他解释，就听他叹息道，“濉远没了，你非要把两个孩子往正道上带，之后我就病成这样再办不了差，你还不明白吗？皇上……”他声音放缓放低，“ 根本就不愿我姜家子孙出息，他富有天下，有那么多能人可以用，不需要一个外戚姜家越来越厉害，濉远文武双全，青出于蓝，所以他比我这个父亲死的还早。你以为我就舍得？瑜皓浑浑噩噩过日子，总比没了性命要好吧？身居高位，什么都不懂的人，反倒过得更轻松。”

    楚云梨嗤笑一声，简直胡说八道！

    “他还年轻，太子已经快要成年，其实他不需要这样的太子，就是林家……”他摇摇头，“大皇子比太子还年长，早晚和姜家一样的下场。”

    是不是因为这个楚云梨不知道，但是她却知道无论姜瑜皓变不变，姜启都一样病重，甚至上辈子他很快就死了。

    但是现在看他，虽然今天吐了两回血，但之后只要好好保养，不会那么快死。

    所以，这里头的事情肯定还有许多是她不知道的。若是承恩侯府做出了一些皇上不能容忍的事，比如帮着太子争位，那简直就是自己找死。

    想起姜濉远会死是因为护送皇后去行宫，楚云梨试探着问道，“夫君重伤那次，娘娘去行宫……”

    姜启看她一眼，“皇上既然不喜欢年纪大的皇子，就只能……”

    “再生一个是不是？”楚云梨接了他剩下的话。

    而姜启恍然明白了什么，面色比方才吐血之后还要难看，闭上了眼睛，摆摆手道，“你回去吧。”

    皇上不想让皇后再生孩子，要是没有换储君心思还好，若是真有，岂不是证明他并不需要皇后的孩子，也不属意姜家做新帝外家？

    那姜家上蹿下跳的，岂不就是一场笑话？

    还弄得如今姜濉远没了命，姜濉锦丢了官职，而他病重只能养病，成年男丁全部都不在朝。底下的姜瑜皓和姜瑜阳才十岁，等他们长成，至少还要好几年。朝中之事瞬息万变，几年之后，谁还记得姜家？

    等屋子里只剩下姜启一个人时，他睁开了眼睛，看来早前想好的让太子入朝办差的事情，不能再继续了，得先放一放。

    楚云梨出门后，带着两个孩子回院子，道，“以后每日早上过来请安，但之后练武看书的时辰不变，我陪着你们。”

    她才不会让这俩孩子与杜氏独处。

    没多久就有消息传出来，姜濉锦还没到吴家门口就遇上了京兆尹来拿人的衙差，直接被拉去了京兆府，然后以欺辱兄长遗孀的罪名被收押了。

    一直到了晚上，杜氏和小杜氏才哭着回来，主院都没回，直奔楚云梨的大门，非要闯进门，见闯不进来，就在大门外叫骂，“你个丧门星，我们姜家娶了你，简直倒了血霉。”

    反正是侯府自己院子，外人也不知道这婆媳俩如此失态，楚云梨出门看着两人，道，“父亲醒了，母亲您不知道吗？”

    杜氏今日一整天都没有回来，但她却知道姜启醒来的事，本来也打算一回来就去看看他的，走到这里的时候，实在是忍不住。

    “母亲可能不知道，父亲醒来之后，听说了二弟做的事，当场就吐了两次血。”楚云梨语气平静，“他让人押着二叔去吴家，结果路上被衙差碰上了。”

    人家宫中的皇上想要收拾你，又岂会让吴家与侯府和解？根本就不给他们商量的机会。

    这婆媳俩的脑子是想不到这么多的，不过听到姜启吐血，杜氏急了，飞快就回了主院。

    可不能让他们继续作死，姜瑜皓还小呢，到时候谋逆罪一下，姜瑜皓兄妹俩哪怕年纪小什么都不知道，也得跟着玩完。见过皇上之后，楚云梨觉得，上辈子覃悦如死后，侯府肯定也不得善终。

    姜濉锦算计那么久，就算是做了侯爷，其实根本做不久。

    之后的日子，侯府彻底安静了下来，那婆媳俩似乎忘记了姜濉锦一般，整日闭门不出。偶尔楚云梨带着两个孩子去主院请安会碰上她们，两人对她都没什么好脸色。

    当然了，楚云梨也没有想着和婆婆还有妯娌相处，说起来大家都是仇人。

    哪怕姜启与她们解释了姜濉锦会有牢狱之灾是因为宫中，相信她们也会迁怒楚云梨，毕竟要不是她放走吴姿然，吴家也不会去告状，姜濉锦自然不会有事。

    一转眼快要过年，外头银装素裹，楚云梨却无心欣赏这美色，只想着赶紧开春，天气暖和起来之后，孩子早上起来练武没那么冷。

    姜瑜皓本就是个孩子，耐性不够，尤其早前他还被杜氏宠得随心所欲惯了，暂时是天天起来练武勤奋了，但其实稍微一懈怠，他指定就不想练了。

    今年过年，侯府因为守孝，并不与别家来往，就是年后命妇朝见皇后，杜氏想去，也被姜启拉了回来，让人告了病。

    说是朝见皇后，其实皇后哪里见得了满朝文武的命妇，不过都是在殿外磕个头算是礼成，本就天冷，楚云梨才不乐意去。

    不去正好。

    过完了年，日子还是一样平静，姜启能勉强起身了，其实上辈子他还没过年就去了，现在他还活着，应该是私底下做了什么，或者应该说，是他私底下的某些事情没做，才苟活到了现在。

    他对于楚云梨教导两个孩子早前是不满的，不过每日去请安时他问起姜瑜皓的功课，偶尔问起史书，见他说得头头是道，也就撒手不管了，这日楚云梨坐在一旁听祖孙俩问答，正走神呢，就听姜启道，“你是个好的。”

    楚云梨回神，疑惑的看着他。

    姜启爱怜的看着姜瑜皓兄妹，“你们俩出去，我有话和你们母亲说。”

    “是这样，濉远走了，你也孤单，心思都放在了孩子身上，你看起来柔弱，没有被濉远的死打击得一蹶不振，这很好。”他赞了几句，继续道，“你修院子的事我听说了，她们婆媳两人想让你拆了那院墙，被我拦住了。”

    “父亲想要说什么？”楚云梨直接问。

    “你院子里头的文武先生，是濉远在世时颇费了心思才找来的，他们很好，只是……他们只教两个孩子，整日会不会太空闲了？”

    楚云梨扬眉，这是想要让他们多教孩子，孩子从哪里来？

    二房可有三个男孩呢。

    果然，就听他道，“瑜皓和瑜阳一般大，可以让他们作伴，那俩小的，跟着随便学学就好了。”

    “弟妹能愿意？”她怎么那么不信呢？

    有姜濉锦想要养坏侄子在前，杜氏婆媳俩敢把孩子给她？

    姜启语气严肃，“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的。”

    一语双关。

    不只是说小杜氏把孩子送到她院子里不容反驳，还有楚云梨不能拒绝的意思。

    “你身为世子夫人，以后是我姜家的宗妇，须得明理，该大度宽和，有些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见她沉默不接话，姜启说得更明白了些，“濉锦对孩子没好心思，但终究是被你发现了的，及时挽救，而他自己也自食恶果，受到了惩罚。你们是妯娌，无论多大的仇怨都还是一家人，兄弟齐心姜家才能越来越好，难道真要生分了去？”

    “我拒绝。”楚云梨语气同样认真，“这姜家确实是您说了算，但在我这里不好使。既然你非要让我和她们相亲相爱，我想要问您一句话。”

    姜启惊讶于她的油盐不进，早前听杜氏说了不少次这儿媳妇性情大变，但他都没放在心上，没想到她还敢当面拒绝他的提议。“你说。”

    “当初你冷眼旁观瑜皓被他们养废，然后你这边暗搓搓想要让姜家更上一层，”楚云梨看着他的眼睛，“父亲深谋远虑，相信也清楚家族传承是需要得力的后辈的，要不然都是前头的人再努力都是白搭，若是您的嫡孙姜瑜皓被养废，您那边也挺顺利，太子顺利登基，而那时瑜皓早已经变成了一事无成的纨绔。您，打算让谁继承这姜家大片家业？”

    不待姜启回答，楚云梨敲敲桌子，“让我想想，绝不可能是一个纨绔，瑜皓排除 ，瑜阳年纪差不多，照你说也不能好好教导，免得皇上猜忌。那他也不成，剩下的庶子就更不成了，所以，您心目中满意的继承姜家爵位的人选还没生出来，对吗？”

    “这么一算，我夫君都死了。根本没我们大房什么事，”她摊手，“那我凭什么要费劲呢？”

    她站起身，身后姜启怒道，“你敢不听我的话？”

    “不听了又如何？”楚云梨回身，好笑的看着他，“覃家去年皇商的名头已经没有了，母亲应该费了不少力气吧？”

    姜启皱眉，这事情他是后来才听说了的，“皇商一年一换，等到了年底，兴许还能再去。”他声音放缓，循循善诱 ，“我虽然不能当差，但弄一个皇商的身份还是办得到的。”

    楚云梨愈发觉得好笑， “其实覃家如何，还真不关我事，去年覃家没能选上，我来找你们了吗？”

    别说为覃家奔走，就是覃家人求上门，楚云梨直接就没见人。

    姜启面上神情肃然，“既然你不愿意让那几个孩子进你的院子，那我就只能把文武先生挪出来。以后他们一起在主院中练武读书，反正无论如何，这几个孩子一起练武读书是一定的。”

    他语气笃定，楚云梨忍不住笑了，摆摆手走了，离开前丢下一句话，“那俩位先生，你叫得出来再说。”

    这半年可不是白让他们教孩子的，月银没少，楚云梨还让人嘘寒问暖的伺候，那两人本就是因为和姜濉远有旧才会住在府中的。目的就是为了替他教孩子，岂会因为姜启一句话就教了别人？

    “混账。”

    她刚走到院子里，就听到屋中传来清脆的瓷器碎裂声，而门口站着面色不好的小杜氏，看她出来，道，“你拒绝了正好。”

    “弟妹太多虑了。”楚云梨冷笑一声，“我才不会往别人的孩子身上使劲儿。”太下作 !

    ※※※※※※※※※※※※※※※※※※※※

    来了，中午见。

 纨绔他娘 十三

    小杜氏的面色愈发难看了些, 当初的姜濉锦就是对着孩子下手，且他那手段，还真就称得上一句下作。

    这是在含沙射影的指责姜濉锦下作。

    “我夫君的都下了大狱了你还不满意, 你这个毒妇。没有丝毫兄弟情意, 我们还是一家人呢, 为了个外人你要把他送进大狱，当初我就该争取嫁给大哥，如此还有你什么事！”小杜氏大概气得狠了, 话说得飞快。

    “兄弟情义？”楚云梨好笑地看着她，“你们都没有的东西，我怎么会有？”

    又问, “你想嫁给世子？”

    这个是她一直不知道的，想想也对，杜氏让侄女做儿媳, 当然是长嫂最好。要知道一般家族中的长嫂，底下的妯娌都得给些面子，更别提姜濉远的妻子可是侯夫人。

    小杜氏话出口就后悔了, 无论以前怎么想, 现在都已成亲十多年, 孩子都十岁了，说出这种话来显得她还放不下一般。这会儿听到她问, 她直接别开脸不打算回答。

    “就是你想嫁, 世子也不答应。”楚云梨冷笑, “我就不信当初母亲没提过这事, 是他看不上你。”

    她话说的直白, 小杜氏面色惨白起来。一直拒绝细想, 就是她不想承认这事。

    楚云梨却还觉得不够, 继续道，“在他眼中，你出生好又怎么样？还不是比不上我一个商户女，你的娘家可以帮忙，我的娘家却只会拖后腿。”

    “你想证明什么？”小杜氏有些崩溃。

    不想证明什么，就是想打击你而已。她转身就走了，院子门口处，两个孩子担忧的等在那边。

    小杜氏见她不理，更加生气，“你不敢教我儿子，你怕他比你儿子聪慧！”

    她这话声音极大，整个院子的人都听到了。楚云梨刚好走到两个孩子面前，笑道，“我儿子是这个世上最好的孩子。”看到边上瑜嘉嘟起嘴，她笑了笑，“女儿也是最贴心的。”

    母子三人一起往回走。

    果然，她耽搁这么一会儿，到了院子门口的时候，发现从主院中过来请两位先生的人已经到了，只是没能进去而已。

    看到她来，那管家一礼，“夫人，小人奉侯爷之命前来请先生。”

    “府外先生多了，让父亲另外去找。”楚云梨随口一句话落，人已经进门去了。

    接下来两日，她就看到管家不停地接触两位先生，不过那俩都不为所动，照旧教导两个孩子。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转眼到了秋日，这段时间姜启的身子越来越好，楚云梨每次都带着两个孩子去请安，也给杜氏请安，偶尔两个孩子也会旁观她们争执，论耍嘴皮子，楚云梨还真一点都不怕。

    这些两个孩子都看在眼中，看到她对长辈尊敬中坚持自己的底线，不让自己吃亏。

    楚云梨让他们学的也是这个，瑜嘉是个姑娘家，以后早晚要嫁人，嫁人就会有婆婆，说不定还有婆婆的婆婆，上面几层长辈，要是不会应对，就只能自己受委屈。

    一个人是不能长期受委屈的，郁气淤积，对身子不好，容易生病，也容易短寿。

    转眼到了八月，孝期满了一年，算是除了大孝，亲近的亲戚之间可以来往了。

    本来楚云梨觉着，应该和自己没关系，本来嘛，现在孩子还小，还没入仕途，又不用办差。

    这一日去主院请安，乍然发现杜氏身边出现了两个小姑娘，都十二三岁左右，娇俏活泼，围着她叫姑婆，也叫小杜氏姑母。

    杜家的小姑娘被她们接来了，楚云梨请安，杜氏还教她们唤她伯母。两个小姑娘也甜甜的叫了，当然了，如果眼神不偷偷往姜瑜皓身上瞄的话，还是很可爱的。

    其实现在府中的花销，她圈出来的院子用的是她自己的嫁妆，覃悦如那些嫁妆铺子被她接过来后，一直都赚得挺多的，维持他们几个人的花销足够了。别说接两个小姑娘，就是把整个杜家人接来，反正不花她的银子，也进不了她的院子。所以，她是无所谓的。

    姜瑜皓上前请安，杜氏笑眯眯的，“瑜皓啊，她们是你表姐，上门就是客人，可不许唐突了没礼貌。”

    这心思都毫不掩饰了。

    “一年前可能会没礼貌。”楚云梨接话，笑吟吟道，“要是二弟做的事没被我发觉的话，岂止是唐突，怕是要成登徒子了。”

    杜氏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孩子面前，说这些做什么？”

    “他做都做了，还怕说吗？”楚云梨摊手。

    小杜氏面色也不好，“就这么点事儿，你老翻出来说有意思吗？”

    “没意思。”楚云梨摊手，“所以我回去了。”

    姜启可以起身之后，她是没有特意带两个孩子给他请安的，在正房的时候就行个礼，不在的话也不会问起。

    今日不在，可以回去了。

    杜氏皱眉，“客人到了，瑜皓他们年纪相仿，留下来陪两个表姐说说话。再说了，你让两个孩子不分寒暑练了一年，就是办差都有个沐休的时候，就不能让他们松快松快？”

    “您是侯夫人吧？”楚云梨回身，眼神冷沉了下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老鸨子！”

    杜氏“啪”一巴掌拍在桌上，怒道，“你这是什么话？这还有小姑娘，瑜嘉也在，果然商户出身就是粗鄙，话都不会说。”

    “您倒是出身好，可也没见得多会办事。”楚云梨嘲讽道，“想要杜家再出一位侯夫人？只要我在一日，就绝不可能。”

    两个小姑娘面色煞白，显然被吓着了。

    杜氏眼神沉沉看着她，楚云梨丝毫不惧和她对视，然后转身，“瑜皓他们功课太多，耽搁不得，先走一步。”

    出了正院，还看到瑜嘉回头看，楚云梨心里一软，“是不是想和她们玩？”

    瑜嘉点头，楚云梨摸摸她的头，“娘带你们去郊外看枫林，好不好？”

    母子三人让人备了马车，直接就出城去了。

    他们刚走，主院中就得了消息，哪怕在两个孩子面前，杜氏也维持不住笑容了，“愈发桀骜，果然商户出身，太粗鄙了。”

    小杜氏看着那边两个小姑娘，她对这两个侄女一直都是喜欢的，看方才她那模样，简直就是看不起杜家，她心里很不好受，想了想，压低声音道，“她不愿意，我们可以找皇后娘娘赐婚，到时候她就拒绝不了了。”

    她提醒，“母亲，出了大孝，您主动递牌子进宫见娘娘了。”

    杜氏闻言，微微点头。

    楚云梨不知道府中发生的事，合着两个孩子玩闹了一日，秋日的枫叶林一片火红，他们三人还爬上了山顶，午后的时候才开始下山。

    回到府中时，得知杜氏翌日早上会进宫，还会带上两个侄孙女。

    楚云梨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立时起身去了主院。

    主院门口，婆子拦着不让她进，非说两个主子都歇下了。

    人家不客气，她自觉也没必要客气了，直接闯了进去，直奔正房。

    看到她进门，姜启颇为讶异，“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楚云梨一礼，直起身问，“敢问母亲，明日可是要进宫？”

    姜启疑惑，杜氏点头，“对，出了大孝，我昨夜梦见了濉远，想要进宫看看濉溪。”

    “您进宫为何要带上侄孙女？”

    听到这话，杜氏面色不太好，质问，“你听谁说的？你在我身边放了人？”

    不过是不放心在那两个姑娘身边多费了心而已，姜启很明显不知此事 ， “你想做什么？”

    皇后生母进宫可以，带上娘家的姑娘，要么是想送美入宫，要么就是要求赐婚了。

    杜氏不说话。

    她不说话，楚云该有的态度还是要有的，“无论您想做什么？杜家的教养我算是见识了的，你想要杜家姑娘做我儿媳妇，这辈子都不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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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纨绔他娘 十四

    话中提及杜家的教养, 很是看不上的样子。

    杜氏听到这话，脸色当时就冷了下来，“我杜家怎么了？濉远的表弟年纪轻轻已经是户部侍郎, 他生的女儿难道还配不上瑜皓？”

    “不是。”楚云梨坦然道, “瑜皓才十一岁, 读书正是要紧的时候。我没想这么早给他定下亲事。”

    “皇上赐婚，多大的殊荣，如果不是因为皇后娘娘, 你以为这事轮得到侯府？”杜氏语气里满是警告，也是提醒。

    提醒皇后是她生的，这侯府的荣光是她挣来的。

    姜启眼神中闪过怒意, “这么说你真想让杜家那小姑娘嫁给瑜皓？此事为何没有跟我提？”

    见姜启生气，杜氏振振有词，“杜家怎么了？惹得你们一个个都看不上, 当今皇后可是杜家女生出来的，我杜家的女儿要不是我去求，多少人踏破门槛想要求娶。”

    她这么一说, 好像还挺有道理。

    “此事以后再说。”姜启直接警告道, “明日你就是进宫, 也不能提婚事。”

    反正事情说了，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就行了。杜氏要是真敢私自做主, 她就敢把这婚事搅黄。

    翌日早上, 杜氏带着两个姑娘上了马车去了宫中。

    没多久, 一份帖子送到了她的手上, 居然是宫中的林贵妃送的。

    到了妃位以上, 禀告过皇后之后, 这些妃嫔是可以宣家人进宫的。

    但宣命妇……楚云梨拿着帖子翻来覆去的看, 怎么都感觉有些怪异。不过，贵妃宣诏，不去还不行，她还是一身素服上了马车进宫。

    和上次一样进宫，不同的是，这一次不是去皇后宫中，而是去了另一边，只在御花园中的亭子里，楚云梨看到了林贵妃，那日见皇后是一身大红，林贵妃完全是另一个极端，身上素淡的和她这个守孝的可以相比了，很让人意外的，亭子里还有个人，当今皇上。

    皇上一身明黄，上次见他还是去年，但他似乎没什么变化，威严更甚。

    楚云梨磕头行礼，免礼后起身，心下了悟，只怕想要见她的不是贵妃，而是皇上。

    贵妃还退了出去，包括周围伺候的人都退出了亭子，站在亭外四周戒备。

    楚云梨扬眉，上首的皇上威严的面容放缓了些，“怕不怕？”

    “不怕。”楚云梨一本正经，“皇上召见臣妇，必定是有事。”

    虽然这情景怎么看都像是皇上想要强占守寡的臣妻，但宫中那么多美人，覃悦如虽然长得好，也不至于就迷得皇上不顾颜面的强占，再有，当今皇上是个很自律的人。

    “今日承恩侯夫人进宫了。”好半晌，皇上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前两天皇后有跟朕试探过她侄子的亲事，今日侯夫人就带了两个姑娘进宫，相信就是为了婚事。你说……朕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楚云梨跪在地上垂着头，她自己当然是不想答应的，但这话在皇上面前不能直接说，只道，“臣妇不敢。”

    “你很机灵，也守本分。”皇上赞道，“其实今日找你来是有另一件事。”他声音放低放缓了些，“凡是有心人，都知道朕手中有不少耳目，但底下传上来的消息多了，就需要有人甄别这些消息，然后再告诉朕。”

    楚云梨低着头掩饰住自己的惊讶，皇上有耳目，大家心照不宣而已，身为帝王，如此控制百官，摊开来说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没想到他这么直白的告诉了自己。有时候秘密知道的太多不是好事，是会要命的。

    他又赞了一句，“你儿子很好。”

    楚云梨惊讶抬头，又赶紧低下头去。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朕要挑选几十个孩子，由前统领教导，你可否答应？”

    楚云梨心思转得飞快，无论在心里怎么想，皇上开口，难道她还能不答应？

    而且由皇上身边的统领教导，哪怕最后不能顺利接过这支秘密的队伍，学了的东西总不会丢。

    她深深地磕下头去，“臣妇愿意，多谢皇上。”

    等她出宫时，还遇上了从皇后那里出来的杜氏，在宫门口遇上，杜氏很惊讶，回身看了看宫门，“你也进宫了？”

    “母亲去给瑜皓赐婚，就不兴我去搬救兵拒绝婚事吗？”楚云梨就喜欢打击她。

    果然杜氏面色难看起来，“你求了谁？贵妃娘娘吗？”

    皇后虽是正宫，但如今皇上最宠的还是贵妃。也只有她，兴许能改变皇上的想法。

    果然，回家等了又等，还是没能等到宫中的赐婚旨意。

    而楚云梨回家之后，就去找了姜瑜皓，“我帮你在伏安书院找了夫子，过几天你就收拾东西搬过去。”

    姜瑜皓有些不明白，不过还是乖巧应了。

    伏安书院是京城中最大的书院，里面不少夫子都是致仕的老臣，收学生不看身份，向来只看天分。眼看着楚云梨把姜瑜皓送去，虽然拜的先生平平无奇，但小杜氏还是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姜瑜皓走了，楚云梨身边就只得瑜嘉，顿觉轻松许多。这日早上去请安时，姜启又把她留了下来，“瑜皓去书院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其实这一年中，楚云梨不止一次想要收拾了姜启夫妻，留下他们最大的原因，还是想要让孩子看她应对长辈，还有一点儿原因，是她怀疑自己的动作兴许会被皇上的耳目发现，不值得为了他们冒险。反正他们也伤害不了自己。

    但皇上召见她的事情，让她再次明白，那应该是一大批人，都要特意选人来甄别消息了。她肯定不能再动，她不能出事，要不然这任务完成不了了。

    虽然她隐隐对周围谁是皇上的耳目有些怀疑，但也没出手伤他们，因为她不知道若是把这里的人解决了，还会不会有新的人来？如果直接不让人近身，皇上那边肯定不安心，说不得一怒之下，侯府整个儿就没了。

    楚云梨认真答，“前些日子进宫跟贵妃娘娘求的，瑜皓的那个先生和林家有旧，愿意收下他。”

    姜启眉心皱起，“贵妃娘娘？你何时与贵妃娘娘熟悉了？”

    “贵妃娘娘不认识我，但她认识银子呀！”楚云梨一本正经。

    小杜氏有些着急，“能不能把瑜阳也送去？”

    伏安书院的学生，至少也能考上个秀才功名。

    楚云梨摊手，“不知道。”

    姜启皱起眉，“让他自己试试，如果不能进再想办法。对了，去试之前，先让林先生教导一段时间。”

    他略带些疑惑的口气，“这位林先生，都是姓林，和贵妃娘娘之间有没有关系？”

    这个楚云梨还真不知道，其实看皇上对贵妃毫不避讳，她怀疑贵妃也是皇上的耳目之一，兴许林家也是，就是这位林先生，说不得也是，上辈子姜瑜皓愈发不成器，覃悦如不敢开口管，两个先生一直没用上，最后他们自己离开了的。

    姜瑜皓走了，他的先生听了姜启的方法过来教了姜瑜阳一段日子，之后两位先生趁夜自己就走了。

    乍一看似乎是那种傲气的人，主家不让教孩子之后自己就离开了，但楚云梨却知道不是，这一年来她对这两人很上心，不至于就不告而别的地步，看来，人家兴许一开始就是要教导姜瑜皓的。

    接下来的日子挺平静的，孝期不能宴客，那两个小姑娘被姜启令杜氏送回了杜家，之后府中再没有客人了。

    一个月后，姜瑜阳成功拜师去了伏安书院，府中就剩下两个六七岁大的孩子和瑜嘉了。

    楚云梨除了请安，平时是不出门的，这一日绿叶来禀告，“夫人，二房的俪姨娘求见。说有要事。”

    ※※※※※※※※※※※※※※※※※※※※

    先这么多吧，晚上的那章会多一点。

 纨绔他娘 十五

    俪姨娘是剩下的的那俩孩子的生母, 在小杜氏的手底下能连生两个孩子，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

    “让她进来。”

    最近日子太平静，略微无聊了些。楚云梨兴致勃勃, 进来的女子二十岁左右, 一身浅绿色衣衫, 看起来娇弱无比。

    进门后对她福身，“给侯夫人请安。”

    这称呼挺有意思，楚云梨虽然得封武安侯夫人, 但府中的人都称她为世子夫人，或者干脆就夫人。日子久了，许多人都忘了她还是从一品诰命。

    “不必多礼。”等她站起身, 楚云梨直接就问，“听说你有事找我？”

    俪姨娘这一次跪了下去，“婢妾想求夫人帮婢妾那两个可怜的孩子找个夫子。”

    屋子里一片安静,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女人，楚云梨很是惊讶，“为何要找我？就是弟妹不答应, 父亲那边应该也会看顾两个孩子才对。”姜启肯定不可能放任他们长成败家子的。

    “说句不怕死的话, 婢妾不相信夫人。”俪姨娘伏在地上, 身形弯出一个美妙的弧度，“就算是侯爷找的夫子, 最后还是会被夫人……婢妾不想怀疑夫人, 但这确实是事实。婢妾能够侍奉锦老爷, 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本来不该奢求更多, 但有了孩子, 婢妾不想让自己的孩子长成废物纨绔。求夫人怜悯。”

    “我和二房, 那可是有仇的。”楚云梨冷笑，“就是你那老爷，他会有牢狱之灾，论起来还是因为我。”就是现在，那婆媳两人还把她恨得牙痒痒。要不是她会保护自己，早就死了。

    这样的情形下，她怎会帮助二房？

    “老爷……是他做错了事，罪有应得。”俪姨娘低声道，“婢妾什么都没有，只要夫人愿意帮两个孩子找个可靠的夫子，他们日后定然会听夫人的吩咐。我知道夫人不缺人手，求您看在两个孩子还年幼的份上，帮他们一把。”

    不信姜启，跑来求她。

    见她沉默，俪姨娘苦笑，“荃儿今年都七岁了，还没有开蒙。”

    正常大家族的孩子，四五岁就会有夫子开蒙，楚云梨撑着下巴，“我帮你跟侯爷说一声。”

    俪姨娘有些失望。

    楚云梨又道，“你要相信侯爷，他是孩子们的祖父。”如果不是早前他觉得姜家的后辈不能出息的话，姜瑜皓和姜瑜阳两人也不至于就成了那样。

    翌日早上，她去主院请安时，刚巧碰到前来请安的二房两个孩子，提议道，“这孩子看着都七八岁了，怎么还整日闲着？”

    杜氏冷笑，“难道你还要接过去教养不成？”

    楚云梨接话，“我是他们伯母，人家有正经的嫡母，关我什么事？不过是因为他们是侯府子嗣，万一以后不成器，还不是丢了侯府的脸面。既然母亲觉得不应该教，那不管就是。”

    那边的姜启看向两个孩子，皱眉道，“你们近前来。”

    两个孩子这才进前跪下请安，他们不经常到主院，偶尔来了，也被小杜氏拦住，尤其是姜濉锦不在之后，她更是有意不让二人到主院露面，杜氏倒是注意到了，不过她自然是帮着侄女的，也假装不知道此事。

    所以楚云梨说，杜家的教养她见识过，这样的性子，根本不合适做宗妇。

    小杜氏进门来时，就看到姜启温声和两个孩子说话，上前请安，笑道，“荃儿怎么自己带着弟弟来了？”

    “以后他们住在主院。”姜启不悦的瞪她一眼，就是看向杜氏的眼中，也有些失望。

    小杜氏面色微变，“孩子吵闹，怕耽搁您休养，还是由儿媳带回去……”

    姜启皱眉看着她，看着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说不下去之后，才道，“果然杜家的教养不能做宗妇，往后，杜家那几个小姑娘哪怕进府做客，也别让她们和这几个孩子走得太近。”

    这话明摆着拒绝了以后和杜家再次联姻的可能。几乎是一巴掌扇在婆媳两人的脸上，小杜氏气得面色胀红，却不敢反驳。杜氏怒极之下，道，“杜家教养怎么了？宫中的皇后可是杜家女所出，那可是母仪天下……”

    “可别再提宫中的皇后了。”姜启斥道，“往后少进宫。你们母女俩私底下商量的那些事，不成！”

    “为何就不成？太子已经十六，本就该上朝办事的年纪，去年你就说要……”

    姜启怒极，一巴掌拍在桌上，“来人，夫人疯魔了，把夫人带去佛堂静休，今日之后，不见外人。”

    他这么大的反应，不只是楚云梨觉得惊讶，就是杜氏也被吓着了，小杜氏忙上前，“父亲，母亲好好的，没必要如此。”

    姜启冷眼看向她，“你懂什么？要是不想陪你姑母，给我闭嘴！”

    语气不容反驳。

    原来去年他们就想要太子入朝，楚云梨是知道上辈子姜启去年就“病逝”了的，会不会就是因为此事？

    如果真是因为这样，杜氏想要让太子入朝，就是逼他去死，也难怪他这样生气。

    杜氏面色难看，婆子见请不动，伸手去拉。她一挥手，把几人挥退，“你们想做什么？我是皇后的母亲，堂堂侯夫人，其实你们这样粗鄙的仆妇可以碰的？”

    她看向姜启，“夫妻一场，没想到你居然这样对我，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

    她甩袖转身，大声吩咐道，“给我递帖子，我要进宫！”

    姜启却没有再次与她争执，安抚地对两个孩子道，“你们往后就住在主院，身边伺候的人都别要了，东西也重新置办，今日之后，不用回锦院了。”

    说完，也不理会那边小杜氏的面色，“我有些累，你们都回去吧。”

    小杜氏出门后面色沉沉，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俪姨娘后，冷笑道，“果然有些手段，还能把孩子送进主院，还得父亲亲自教导，以前倒是我小看了你了。”

    她已经不找楚云梨吵架了，每次都吵不过，还把自己气得一肚子气。

    俪姨娘福身，眼神感激的看向这边的楚云梨，道，“夫人过誉。不过是因为侯爷爱惜孙子罢了。”不软不硬的顶了回去。

    小杜氏气急之下，一巴掌甩了过去。打得俪姨娘的头都偏到了一边，但她脸上却带着微笑。

    翌日早上，众人都以为侯夫人要进宫，她想要进宫，宫中的皇后一般都会见她，门口处的马车已然备好，但天都大亮了还不见人，倒是传出消息，杜氏病了，起不了身那种。

    婆婆病了，无论如何楚云梨都得去看看，兴许还要侍疾。

    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怀疑，到了正房中看到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杜氏，请安时看到她指尖的青色时，心里更加明白，这哪是病，这是姜启想要她病！

    昨日她递的帖子 ，兴许根本就没能递出去。

    她只是不能动弹，却还是能说话的，看着站在床前的楚云梨，眼神沉沉的，道，“我要喝水。”

    边上的丫鬟忙倒了水端过去，杜氏看也不看，“悦如，你不会嫌弃我，对吧？”

    这是想要儿媳妇喂水给她。

    要楚云梨说，她这是自找不自在。接过水，试过水温微微挑眉，看向丫鬟，道，“不够热。”

    又吩咐绿叶，“去泡些热茶来。”

    就泡茶的功夫，小杜氏到了，楚云梨接过滚烫的茶水，上前喂给由丫鬟扶起的杜氏身上。

    见她端着茶水面色寻常，杜氏不疑有他，凑近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入口，她忍不住喷了出来，眼神恶毒的瞪着楚云梨，“你混账！”

    楚云梨有些惊讶，“啊，我忘记试水温了。对不住您，我重新让人给你泡。”

    要是好好伺候她，往后每天就只能留在这里端茶送水了。

    小杜氏从头到尾看了个全，立时大怒，“你居然胆敢故意拿茶水烫母亲？”

    杜氏已经喝了凉水，虽然舌头还痛，但已经好了许多，“回去抄佛经，供奉到佛前。”

    楚云梨福身，转身就出门了，临走前还道，“我伺候不了母亲，弟妹可要帮我代劳。”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指的大概就是没有谁能长期毫无怨言的伺候一个卧病在床的人。尤其这病是人为，姜启大半是不会让她痊愈了，就看小杜氏能好好伺候多久吧。

    午后的时候，宫中的御医就到了，把过脉后只说杜氏要好好休养，说了一大堆病因，总结起来谁也听不懂，感觉像是大病，反正好好养着暂时也死不了。

    从翌日开始，侯府来了许多大夫，很快，京城中许多人都知道侯夫人病了，哪怕侯府还在孝期，也还是有人上门探望，楚云梨收了礼物，却婉拒了客人，只说孝期不好接待客人，包括杜家的人，也被她拒之门外。

    值得一提的是，覃家的礼物也夹杂在众多礼物中送到了楚云梨面前，门房在各个匣子上贴了各家的名讳，包括送礼的人是谁都说了。

    大部分来的是管家，只有亲近的人才是主子亲自上门，比如杜家来的是杜氏的侄媳妇，就是上一次那两个姑娘的母亲，而覃家来的，居然是她那见过一回的大嫂。

    打开覃家的匣子，里面居然是一只足有尺长的老山参，一看就价值不菲。

    楚云梨敲敲匣子，道，“全部收入侯府库房。”

    反正这些东西杜氏要用不上，无论多高明的大夫来了，她都痊愈不了。还不如把这些东西放进库房中，合适的时候拿出来换银子接济穷人。

    又过两日，这日楚云梨正在教瑜嘉绣花，绿叶进来禀告，“夫人，送料子的人到了。”

    每逢换季，府中所有人的衣衫都会重新置办，包括下人的，所以，就会有掌柜送上料子给府中挑选。往年这事都是杜氏做的，如今姜启下令杜氏休养不见外人，自然也包括了这布庄的人。

    这事她还真得接过来，她可不想把府中采买这些的事情交给小杜氏，那往后可能衣衫都不敢放心穿了，“请进来吧。”

    随后就进来一行人，各捧着一匹布料，楚云梨的眼神却落在了最后的人身上，路氏一身掌柜打扮，见楚云梨盯着她，顿时笑着上前，“五妹，想要见你一面可不容易，门房那边我好话说尽，死活都不愿意给我通报，所以我就只能……别见笑。”

    比起去年那次见面，路氏语气柔和许多，虽是说笑，却没有了去年的随意，余光几次注意她的脸色。

    楚云梨直接问，“可是有事？”

    路氏上前，挥手打发了那些捧布料的丫鬟，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道，“还不是最近皇商又要遴选，五妹，你可真要帮覃家一把。覃家好了，你才能好。”

    这话对覃悦如好使，对楚云梨没用，她好笑道，“去年覃家没做上皇商，对我根本也没什么影响。”

    路氏哑然。

    似乎还真是这样，以前她看不上这个小姑子，是因为她哪怕做了世子夫人，这侯府的事情她却丝毫做不了主，对她亲近是亲近，但几次宴会上，知道她身份的都冷淡得狠，覃家做了侯府的姻亲，也没人高看一眼覃家。还不是因为她性子太软。

    但如今不同，侯夫人病重，轮到她当家做主了。

    她很快反应过来，面色更谄媚了些，“ 那是因为侯府去年没待客，要是人家知道覃家皇商都不是，你这个出身覃家的世子夫人，也会……”

    “出身是改不了的。”楚云梨摊手，“在我看来，覃家是商户或者皇商，都是一样的。我占不了丝毫便宜。”

    说白了，他们去求林家还捧着银子上门，到她面前就两手空空，这是看不起她，还是觉得自家人不需要这么客气？

    听到占便宜，路氏恍然，她和各家夫人来往，听多了这种潜意思，笑了笑道，“五妹也精明起来了，自家人还要这么算计，你想要什么？”

    楚云梨伸出三个指头，“我要你们覃家一年三成的盈利。”

    “什么？”路氏面色难看，隐隐还有些苍白，“你知道覃家每年要花多少银子往上送吗？”这三成等于覃家每年盈利的一半了。

    “知道。”楚云梨面色平静，“所以我只要三成。”

    看她面色平淡，路氏知道想不出这份怕是不能，试探着道，“可以少些吗？如果你答应今年让覃家做皇商每年盈利的一成……我现在就能答应你。我是你嫂嫂……”

    现在记得拿那点血缘说事了，“三成。”楚云梨丝毫不退让，“少一点都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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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纨绔他娘 十六

    送走了她, 边上的绿叶低声道，“夫人，这收覃家的银子，会不会出事啊？”

    能出什么事？

    以前覃悦如还没嫁侯府的时候, 他们就已经是皇商, 去年要不是杜氏插手, 覃家皇商的名头也不至于丢, 那么多年他们都没出纰漏。去年丢了一年，今年若再选上, 那往宫中送的东西, 只能是愈发仔细的。再说, 这银子她也不是拿来自己花的。

    她拿出纸笔，给儿子写家书。

    母子两人每个月都至少一封家书, 也不知道那边的姜瑜皓学了些什么，不过去了小半年，光是从书信上就看得出脱胎换骨了, 不是她刚来时那个被姜濉锦一引诱就拉着丫鬟在房中脱衣验看的傻小子了。说话颇有章法, 还安慰她不必多思。

    家书送走，楚云梨就开始着手置办慈安堂，最开始办在外城, 收留无家可归的幼童和老人, 在郊外买下一片地种桑养蚕，能干活的就去干, 又找了先生去教孩子读书。

    银钱如流水一般花了出去，而那边的覃家妥协了, 然后, 楚云梨又给宫中几位负责遴选的公公送了礼物, 此事就成了。

    她之所以如此笃定，不过是借光而已。慈安堂收留老弱妇孺，宫中的皇上知道她要办或者说已经在办的事，就不会拦着覃家给她送银子。

    皇上也不需要做什么，知道楚云梨做的事情后，不过顺口提了身边太监身上的衣料的颜色不如往年好看，底下人立刻会意，覃家自然就恢复了皇商。

    本来路氏回去后一家人商议之时，只是试探着答应而已，他们其实不太相信这个不得看重的妹妹能促成此事，反正三成盈利，也是要办成了事情才付。

    没想到如今真的成了，这三成不得不付了。

    路氏再一次上门，这一回楚云梨见她了。“五妹，这一次的事情多亏了你，但谢礼……能不能再商量一下？”

    “没得商量。”彼时楚云梨正在练字，陪着瑜嘉一起，“嫂嫂别以为事情定下就稳妥了，要是你们每个月没有按时把盈利送来，兴许随时就被换了去。”

    她语气冷淡不带一丝感情，就是这样的语气和神情，让路氏觉得她的话都是真的。这样冷淡，她顿时后悔早前没有和这个五妹打好关系，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杜氏病了，小杜氏整日守着，楚云梨也就去请安的时候会遇见她，有时候呛上两句。

    姜启整日教导两个孩子，俪姨娘偶尔会过来请安，楚云梨自己，大半的时候在家中教导瑜嘉，有时候会带着她出城去郊外看慈安堂。

    转眼过去了两年，侯府除服出孝，开始与各家来往。这一次出来招待众人的，不再是侯夫人，她如今还躺在床上呢，招待众人的就成了世子夫人。

    偶尔小杜氏也会到前面来见客，不过别人都不太搭理她，应该说和她说话都是看在杜家的份上，现如今，小杜氏早已经不是诰命夫人，夫君还在狱中，有几次被人明嘲暗讽后，她就不太出来讨嫌了。

    楚云梨没想着要大宴宾客，这一日午后，明黄色的马车到了门口。

    太子来了。

    太子今年已经十八，上个月朝中联名上奏，奏请太子入朝，可惜被皇上以太子年幼，还需磨砺的话挡了回来，然后没两日，提议的朝中老臣就辞官归乡，皇上连挽留都没有就准了。之后便再没有人敢提，也就是说，太子如今还每日有功课要做。

    一家人包括姜启都去了门口亲迎。

    比起三年前，太子长高了些，微微有些发福，不过还算是一个俊俏的少年 ，亲自扶起姜启，对一旁的楚云梨不闻不问，直接进门了。

    等人走了，楚云梨直起身子若有所思，看来皇后更加讨厌她了呢。

    小杜氏在边上冷嘲热讽，“嫂嫂，太子殿下似乎不太喜欢你呢。对于你这个舅母招呼都没打。”

    这几年来俩人经常呛呛，楚云梨不甘示弱，“你又好到哪儿去？”

    小杜氏哑然，冷哼一声，又得意道，“太子殿下前来，肯定要去看母亲的。这几年来，母亲可是我照顾的。”

    对于这个，楚云梨还是比较服气的，姜瑜阳去了伏安书院，剩下的两个庶子被姜启留在了主院，小杜氏闲来无事，整日陪着杜氏，一般人真做不到。

    太子和姜启聊了一会儿，还真去看了看杜氏，可惜两年来杜氏躺着，虽然有丫鬟尽心照顾，那屋中还是有些味道，太子前来底下人不敢失礼，于是就点了香炉洒了香粉，香得呛鼻，太子进去了问过她的病情和平时起居后，就忍不住出来了。

    从进府到出府不过半个时辰，期间去看杜氏的时辰加起来半刻钟都不到，站在门口看着明黄色的车驾离开，小杜氏面色不太好，期间她几次说起三年来是自己照顾的杜氏，太子都没接话，顺口赞一句都没有。

    本来儿媳妇伺候卧床不起的婆婆是应当应分，反正宫中的皇后的也不喜欢楚云梨，杜氏又讨厌她，她去了只会被折腾，干脆也不费那劲讨好杜氏讨好皇后了。

    但是小杜氏不同，她所有翻盘的希望都压在了这个上面，还希望皇后求情放姜濉锦出来呢。没想到根本没谁看中她这份伺候婆婆的“难能可贵”。

    楚云梨转身进门，小杜氏忍不住道，“你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是不是？”

    “弟妹说什么，我不明白。”

    小杜氏上前几步，“你早知道伺候婆婆也不会得皇后另眼相看，是不是？”

    “伺候婆婆难道不是应该的？”楚云梨是笑非笑的看着她，“弟妹，伺候婆婆还想得好处，你这种想法要不得。”

    一句话，把小杜氏两年以来的付出都当成了别有用心。

    她气得胸口起伏，她知道这话不对，但一时间也没觉察到这话哪里不对，“你胡说八道。”

    楚云梨好笑道，“你敢不敢对天发誓，你伺候母亲没想着让宫中的皇后看重你几分。”

    小杜氏顿时哑然。

    两人的争执，很快就传到了主院中，躺在床上的杜氏也听到了。

    所以，小杜氏再去时，就被她挡在了门外。

    两日后，皇后身边的人来传召楚云梨进宫。

    小杜氏得知后，非要跟着，楚云梨顺手就带上了，从那日太子对她的态度看得出来，皇后应该对这两年侯府中发生的事都清楚，对她这个世子夫人愈发看不上，带上小杜氏，还能挡一挡。

    这一次没有杜氏带着，她们虽然一路顺利的进了宫，却没有直接见到皇后，而是被带到了偏殿，等了近一个时辰才得皇后宣召。

    等得小杜氏由一开始的期待变成了忐忑，看得出来，这个就是下马威了。

    楚云梨倒是无所谓，皇后总不能明着把她杀了，只要不杀人，她就不怕。

    其实皇后也难，想要给她治罪都不成，楚云梨身为她娘家弟媳妇，要是御前失仪这样会被治罪的罪名被安上，对皇后颜面有损。不说别的，就是从宫外一路上进来都不能被人为难，要不然落在后宫众人眼中，就成了皇后被宫人怠慢的意思。

    如果帝后关系融洽，哪怕承恩侯府进宫被怠慢，宫人也不会多想，越是帝后之间紧张，皇后越会在意这些细节。

    进门就跪，这一回皇后似乎忘记了喊起，直接就问起了杜氏病情和平时起居。

    来之前楚云梨就知道她会问，已经准备好了的，却不妨边上的小杜氏抢着表现，抢话道，“民妇代母亲多谢皇后娘娘担忧，母亲每日五餐，都是好克化的东西，虽然卧病在床，但精神不错，前日太子殿下亲至，她还高兴得多吃了半碗饭呢。直说太子殿下有孝心，她很高兴，也很欣慰。”

    皇后含笑点头，“那就好。”看向楚云梨，笑着问，“瑜嘉今年十一了吧？不如带进宫来陪我住一段日子？刚好太子和这个表妹不熟，也好让他们表兄妹两人熟悉起来。”

    这是想要把着孩子让她听话？还有把太子和瑜嘉撮合到一起的心思？

    她傻了才答应，就太子那副模样，不蹦跶的话，以后还能有个闲散王爷做，但他是那老实的人吗？

    早晚不得善终！

    再有，表兄妹成亲，就算不是太子，哪怕真是个青年俊杰，她也得搅和了去。

    她不慌不忙，抬眼看着她，“娘娘，你是不是忘喊我们起了？”

    皇后一愣，这样直白的话让她怎么接？只得做恍然状，伸手拍拍额头，“看我这记性，我还说这说话的视线怎么这么别扭呢？”

    “不要紧，都是一家人，臣妇提醒您就是。”楚云梨说话间已经起身，身后的小杜氏也起，说实话，她们在侯府，还真没什么机会跪，乍然一跪这样硬的地面，膝盖生疼。

    小杜氏突然就觉得楚云梨这样直接的方式讨人喜欢了。

    站起身了，皇后也没看座，楚云梨伸手揉了揉膝盖，道，“多谢皇后娘娘厚爱，瑜嘉小孩子，性子跳脱，怕扰了皇后娘娘的安宁，还是不来了。”

    不待皇后接话，她继续道，“侯府就得她一个姑娘，素日里母亲很是喜欢，每日早上都要看过瑜嘉才吃得下早饭，母亲病了，性子大变，若是到时候看不到瑜嘉不肯吃饭，臣妇也无法！”

    皇后无言，总不能不让自己亲娘吃饭也要把人接来吧？传了出去她成了什么？

    而小杜氏则一脸惊讶的看着自己嫂嫂，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什么叫看着瑜嘉才能吃饭？

    应该是看着瑜嘉吃不下饭才对!

    ※※※※※※※※※※※※※※※※※※※※

    三点见。

 纨绔他娘 十七

    好好的侯府嫡女, 被她教的舞枪弄棒不说，还经常在杜氏为难她母亲的时候顶回来，最是会阳奉阴违糊弄长辈。

    杜氏好几次被气得饭都吃不下。

    不过这个时候她也不敢拆台，只低着头做沉默状。

    “瑜嘉今年十一了, 规矩要好好学起来。”皇后肃然了些, “既然不能进宫, 那这两个嬷嬷你带回去贴身伺候, 顺便教导一番宫中的规矩。”

    最后一句话，暗示意味颇足, 见两人若有所思, 皇后拍拍她的肩, 道，“瑜嘉是我侄女, 我不会亏待了她的。”

    不会亏待？

    太子今年已经十八，瑜嘉过完年才十一，女子成亲最早怎么也得十四岁, 还有三年, 堂堂太子难道会等到二十多再成亲，且她已经听说皇后这些日子在召见命妇，一看就是在挑选合适的太子妃, 不亏待侄女……最多也就是个太子侧妃！

    且等瑜嘉长成, 那时候太子都成亲两年了，说不准太子侧妃都有了的。

    这就是不亏待？

    对于瑜嘉这个孩子, 虽然只是任务，但日日相处下来, 哪能没有感情, 楚云梨自己本身也是用的心思教导的。她费心教导一番, 可不是是为了送给太子做侧妃最后陪葬的。

    出了宫门，小杜氏看着跟着楚云梨的两个嬷嬷满脸羡慕，“恭喜嫂嫂了，往后瑜嘉出息了，也不会忘记了你这个母亲的。”又感慨 ，“我怎么就生不出女儿来呢？”

    语气里无限惋惜，听她那话的意思，好像瑜嘉已经成了得宠的妃嫔一般。

    楚云梨懒得理会，直接上马车回府。

    皇后娘娘赐的嬷嬷，她真要拒绝的话也可以，但没必要和皇后闹翻，堂堂一国之母想要收拾她简直太容易了。

    再说，这人带回来想看见瑜嘉，还得问过她呢。

    进了院子，她直接带着两个嬷嬷回了濉院，心下正组织语言想劝服两人呢，就听那个胖些的嬷嬷道，“敢问夫人，瑜嘉姑娘在何处？”

    楚云梨扬眉，“她在午睡，见她之前，我们得好好聊聊。”

    “我等奉娘娘的命令前来教导姑娘宫规，和夫人之间没什么好聊的，还是先见到瑜嘉姑娘观看一番她的规矩，早些开始才好。”末了，还补上一句，“免得娘娘问罪于我们。”

    听话听音，这个“我们”里面，还包括了楚云梨的。

    楚云梨气笑了，“身为奴婢，比我这个主子还要着急，怎么着，你们的意思是我教不好瑜嘉，非得让你们来教！是不是往后我也要听你们吩咐？”

    两个嬷嬷欠身，“奴婢不敢。只是奉命行事而已，侯夫人莫要为难我等。”

    “是啊，瑜嘉姑娘规矩学好了，对她自己也有好处，宫中行差踏错一步都可能要命的……”

    这话可以证明，皇后在这两人面前，毫不掩饰往后瑜嘉要入宫的心思。

    恰在此时，瑜嘉自己进门来了，看到屋中的情形后，惊讶问道，“娘，她们俩就是你从宫中带来的人吗？”

    楚云梨看到她，面色柔和下来，“是，娘娘让她们来教你规矩。”

    两个嬷嬷对着瑜嘉行礼，“见过姑娘，给姑娘请安。”

    动作行云流水，颇为好看，瑜嘉顿时就来了兴致，“好啊。”

    两个嬷嬷已经看出来楚云梨不想让她们教，此时听到瑜嘉这么说，颇为高兴，得意的扫一眼楚云梨，“往后若是委屈了姑娘，也别喊苦，我等都是为了你好。”

    瑜嘉很高兴的就带着她们走了。

    看得楚云梨忍不住失笑，不过她带去也行，就是想要收拾瑜嘉，比如藤条这种东西，还得底下人准备，到时候不给他们就是。

    然后，楚云梨只偶尔问起，听说第一日两个嬷嬷要教她步态，头上顶书站直身子一个时辰。

    瑜嘉愿意站，但是让两个嬷嬷陪着，她们要是不干，她也不干。最后其中有个嬷嬷的书掉了，早前说了，如果瑜嘉的头上的书掉一次多加半个时辰 ，这会儿她也让嬷嬷罚站，最后站了一日，那个嬷嬷第二日就病了起不来身了。

    瑜嘉早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只知道吃的小姑娘了，反正她愿意学的学了，不愿意学不愿意听的，谁也不能勉强她。

    姜瑜皓自从去了书院之后，也就过年的时候才能回来一两天，倒是姜瑜阳，回来还能多住几日，转眼又过了五年。

    五年中，侯府除了姜启头上长出了华发，躺在床上的杜氏手脚萎缩再也站不起来，姜荃兄弟俩长高，姜瑜嘉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之外，还是没多大变化的。

    今年的姜瑜皓兄弟两人一起参加科举，从县试一路顺利的考上了乡试，然后，两人终于回家了。

    侯府中门大开，楚云梨和小杜氏亲自去门口接了兄弟两人回来。

    兄弟两人今年已经十八，身长玉立，比起姜瑜阳的斯文有理，姜瑜皓多了几分冷淡，待人清冷了些。

    这几年兄弟两人几乎是没有见家人的，就是回来也是来去匆匆。小杜氏看到马车中下来的姜瑜阳，眼泪就掉下来了，伸手就要去拉儿子的手，“瑜阳……”

    她伸出的手却落了空，姜瑜阳微微一避，“娘，儿子长大了，男女授受不清。如今已经归家，你莫要如此。”

    看着温和有礼的儿子，小杜氏满腔的情意似乎被兜头一盆凉水泼下，她眼角的眼泪还在，却顾不上擦，有些滑稽，追问，“我是娘，你忘了吗？”

    姜瑜阳微微皱眉，“娘，回去再说。”

    等母子两人走了，楚云梨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比她身量还高站得笔直的儿子，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道，“瑜皓，欢迎回家。”

    看着面前的母亲，还有边上依稀看得到熟悉眉眼的妙龄姑娘，姜瑜皓的眼圈突然就红了，拉着她的袖子，有些哽咽道，“回去再说。”

    两人先去了主院见过姜启，说了两刻钟的话，又去给杜氏请了安，楚云梨才带着他回了院子，进大门时，他忍不住笑道，“这个大门，祖母到底是没能拆。”

    “你祖母这几年都躺着，从未见外人，病得愈发重，哪里还想得起拆院墙？”

    楚云梨一边说，一边带着兄妹两人进了正房，桌上早已经备好了饭菜，看到饭菜，姜瑜皓又笑了，却是带着泪光的，“瑜嘉还是一样喜欢吃肉，好在没有长胖。”

    姜瑜嘉轻哼一声，“娘说吃肉不怕，多动动就不会胖。”

    这几年中，母子三人一起吃饭的时候不多，都挺享受这温馨的气氛。等到饭后，楚云梨笑问，“往后还要不要去，能经常回家吗？”

    姜瑜皓靠在她膝上，如他刚学武时舒筋完一般，“儿子已经学的差不多，只看考核之后能否留用……娘，往后儿子定然会努力成为能够让你们依靠的人。”

    “你只要自己过得舒心，出了篓子自己补得上，我就放心了。”她看向边上的姜瑜嘉，“你也一样，说话做事都要注意，我在的时候可以护住你们，等我不在，你们要补上自己捅的篓子，好好过日子。”

    姜瑜嘉皱眉，“娘，你怎么会离开我们，别说这种话，我不喜欢听。”

    虽然被怼了，不过楚云梨喜欢孩子这性子。

    现在还没过年，年后的春闱还有几个月，楚云梨笑着问，“瑜皓，要不要再看看书？”

    姜瑜皓摇头，“我想去看看您的慈安堂。”

    慈安堂这几年在京城周围大大小小的县城中都办了的，少了许多乞丐，而且前年的旱灾还施粥救治了不少人。这两年的账目，都是楚云梨和姜瑜嘉两人一起看的。

    翌日早上，母子三人一大早就出了门，姜瑜皓骑马护送着母亲和妹妹出了京城。

    慈安堂其实就是个很大的庄子，里面分门别类好多院子，有专门收留女人和孩子的，但能干活的每日都得干些活，甚至看到有独臂的人在挑水，兄妹俩转悠了一圈，回去的路上，姜瑜皓道，“皇上说，这慈安堂救了许多人，也让京城少了许多乱子。就是别的县城，有慈安堂的地方，小偷小摸的事情远远少于普通没有慈安堂的地方。”

    “娘，你做的这个是大善事。”

    这楚云梨当然知道，只要办好了的，她的善值都会多许多。

    有时候不需要帮人太多，兴许只是一碗热粥，就能让人有活下去的勇气了。

    进了内城，路过大街上时，马车突然停下，车夫禀告道，“夫人前面许多人，过不去。”

    楚云梨掀开帘子，就看到一个富贵公子高高扬起手中的鞭子抽打地上的一个女子，“他娘的，你还敢跑，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还不肯，不识抬举。你们告诉告诉她，小爷的身份……”

    ※※※※※※※※※※※※※※※※※※※※

    晚上九点见。

 纨绔他娘 十八

    这个情景莫名熟悉。

    覃悦如上辈子的记忆中, 似乎姜瑜皓上辈子就是这样当街打人，然后把那姑娘带了回去。

    简直辩无可辩，虽说是覃悦如顶罪，但其实若有一点办法, 杜氏也不会让她顶罪, 毕竟世子夫人打死人也不是什么好名声。把给姜濉远和姜启守孝过的媳妇休了, 侯府的名声也不好听的。

    从前面围着议论的百姓口中, 知道这姑娘是书肆中掌柜的女儿，正经的普通百姓, 只是因为长得貌美被人看上, 点名要她上楼伺候。

    书肆的楼上是有茶水点心的, 正常情形是把茶水点心送上去再说笑几句应该就行了。却不妨这人关上门就要非礼，姑娘读书明理, 抵死不从，见反抗无用，就从书肆的窗户跳了下来。

    好在这楼不高, 只是摔成轻伤, 但是这位“小爷”就恼了，追下来就是一顿鞭子。

    “太过分了。”身边响起姜瑜嘉的声音，“表哥不会蠢成这样吧？什么样的美人没有, 非得盯上良家女子？”

    是的, 前面打人的那位“小爷”，还是杜家的人, 正是杜氏嫡亲的侄孙。是瑜嘉正经的表哥。

    而边上的姜瑜皓已经打马上前，手中马鞭一挥, 狠狠打在了杜砚身上。

    打得正在叫嚣的杜砚惨叫一声 , 之后就是大怒, “谁他妈敢打我？”

    他边上的随从上前，一脸凶恶，“我家主子是……”

    姜瑜皓一句话不说，再次狠狠一鞭子抽了过去，随从被打懵了。

    再一鞭子把杜砚抽离了人群，他彻底站不起来了。

    姜瑜皓吩咐边上的随从，“去报官，就说有人当街欺辱民女。”

    天子脚下，衙差很快来了，带走了杜砚和那个受伤姑娘还有书肆的掌柜。

    姜瑜皓也得跟去，只剩下母女两人回府了。

    楚云梨两人下了马车，里面急匆匆跑来了一个婆子，看到二人，松了一口气，上前福身，“夫人，侯夫人找您，有事情商议。”

    母女两人直接去了主院，才得知今日姜启带着姜荃他们去郊外采风了。

    正房中，杜氏靠在床上，看到两人进门，问，“砚儿被抓走的事你们知不知道？赶紧给娘娘递帖子，他那么乖的孩子，怎么会当街打人呢？肯定是被人利用了，得跟娘娘说，让她查清楚……听说带走之前已经被人打了几鞭子，谁家的人这么猖狂，敢当街打人，非要让娘娘治他的罪不可。 ”

    小杜氏在一旁哭着附和，边上的姜瑜阳一脸若有所思，来之前他还在看书，也没到多久，根本不知道内情。

    瑜嘉清咳一声，“祖母，我们看着了，确实表哥想要欺负人家姑娘，人家姑娘不从，还从二楼窗户跳了下来。表哥追下来当街打人……”

    杜氏噎住，振振有词，“就算是砚儿的错，也该有衙门判决，你舅舅都舍不得动他一个指头，如果说砚儿有错，那个打人的同样有罪！”

    其实姜瑜嘉喊杜家人应该是表叔，这舅舅是杜氏为了亲近才唤的，本来堂兄弟间，姜瑜嘉兄妹跟着姜瑜阳喊舅舅也是可以的。

    楚云梨走到一旁坐下，道，“打人的是瑜皓。”

    简单几个字，成功让小杜氏的哭声止住，让杜氏喋喋不休的声音顿住，就是一旁若有所思的姜瑜阳也惊讶的看了过来。

    “瑜皓！”杜氏惊叫，“他怎么会动手打人？”问完，狐疑的眼神打量楚云梨浑身上下。

    潜意思是听了她的话才打人的。

    这老太太这几年躺着，愈发糊涂了。

    “瑜皓动手拦住他，其实是救了他。”楚云梨浅笑道。

    姜瑜嘉接过话头 “是啊，祖母，你是不知道表哥那架势，还当街叫喊自己的身份，觉得自己了不起，那么多人根本就没有人赶敢拦他，哥哥要是不出手，那姑娘就要被他打死了。”

    “当街打死人，别说他是太子殿下的表弟了，就是亲弟弟，只怕也……”

    今日之后，可别提太子了，人家恨死杜家这门亲戚了。

    太子已经二十几岁，入朝三年，已经懂些事了，笼络人心的事情做得无比顺溜，如杜家这样的，人家巴不得离远一点。

    瑜嘉未尽的话，彻底让杜氏婆媳两人白了脸，姜瑜阳叹息一声，“表弟怎地这样蠢？这一次，谁也救不了他了。”

    听到这话，小杜氏皱眉 ，“你这是什么话？他是你表弟，往后，你们之间的关系还会更加……”

    姜瑜阳忙打断他娘的话，“可别更加了，娘，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杜家的表妹真不成，我不喜欢她，太跋扈了。”

    这兄弟二人不过才回来两天，怎么小杜氏已经打算给儿子选杜家的姑娘了吗？

    选娘家的姑娘做儿媳妇，原来小杜氏只是在自己嫂嫂提议的时候只是没拒绝而已，其实心里不太乐意，虽说她也觉得杜家姑娘好，但是她觉得没必要，难不成真到了姜瑜阳需要帮忙的时候他舅舅还能推托？她想的是再选一个家世规矩都不错的姑娘，对他的仕途有帮助。

    如果说早前姜濉锦还在家的时候，她对这侯府爵位没想法那是假话，尤其是姜濉远早死之后，那段时间她觉得很大可能这侯夫人的位置兴许还有她的份。

    但没想到姜濉远死后以往软和柔顺的覃悦如性情大变，不止护住了自己，还把两个孩子护得那么好，稳稳坐住了位置不说，连杜氏都不是她对手。现如今她是真没想过这爵位能落到自家头上的，只想着给儿子找一门得力的亲事，护的他仕途平顺一些。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她没想到几年不太见面儿子回家之后，对她会那么冷淡。

    这是母子吗？

    就和姜瑜皓看到她时疏离有礼的态度一模一样，所以，现在她想的是选一个自己亲近的儿媳妇，把这生疏了的母子关系拉回来。

    却没想到他对于杜家的姑娘那么抵触，他的心底 ，是不是如覃悦如一般看不起杜家的教养呢？连带的，也看不起她这个母亲才会这么生疏？

    明明姜瑜皓对于覃悦如那个商户出身的女人都亲近不已。而他……对那书都比她好。

    一想到自己不如一本书，她难受得不行，眼泪顿时落得更凶，“你都十八了，我是你娘，为你操持婚事难道还错了？杜家姑娘跋扈，那你倒是说说，你想娶谁家的姑娘？”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那边杜氏见她拎不清，顿时有些怒，“还不想想办法，真要是砚儿被治罪，侯府也脸上无光。”

    这话就是故意对着楚云梨说的了。

    楚云梨还真不觉得杜砚怎么样会影响侯府，现在侯府对外都是她在待客，早已经弱化了杜氏婆媳两人。

    其实今日她很高兴，姜瑜皓终于知道了是非对错，而不是上辈子那个强迫良家女子的混账……她微微有些愣神。

    其实要认真论起来，上辈子的姜瑜皓和现在的杜砚，都不是那么蠢的人，还有瑜嘉那话说得对，这天底下的美人多了，去花楼里面那种愿意做戏拜堂成亲的都有，何必勉强一个书肆掌柜的女儿？

    她这边愣神，那边婆媳两人低声商议，其实她们再是商量，也只能跟着着急而已，只要楚云梨不松口去求皇后，谁也没辙。

    见她不动，杜氏急了，“我自己送帖子进宫总可以了吧？”

    上辈子的杜氏其实也送了帖子进宫了的。最后覃悦如还不是被判了绞刑。她捂着额头，“ 我头疼，得回去歇会儿。”

    这份帖子肯定是不能让她送出去的 ，侯府与皇后和太子之间，不宜太过亲密。

    瑜嘉忙过来扶她，“娘，您怎么了？我送您回去。”

    母女两人出门，听得到身后屋中杜氏的暴怒。

    天黑的时候姜瑜皓回来了，听说了楚云梨头疼，直奔濉院。

    看到他脸上的担忧，楚云梨笑了，“我没事，只是不想在那边看你婶娘哭，受不了她的哭声。”

    姜瑜皓见她真的无事，微微安心，又听说小杜氏哭，笑着摇头道，“再往后，祖母和婶娘更要哭了。”

    见母女两人疑惑的看着他，姜瑜皓笑着指了指皇宫的方向，“那位太子表哥，已经亲自去了御书房请求严惩杜家，以儆效尤。免得有些人仗着皇亲国戚欺压百姓。”

    楚云梨心下了悟，上辈子也有这事，是不是本身姜瑜皓和杜砚两人就是被人引导的？

    就像是瑜嘉说的，发生了这种事，太子恨不能甩开杜家，会不会在这之前，太子就想要甩开杜家了？

    本身杜家和承恩侯府天然就是太子党，就是什么都不做，人家也会认为他们是帮着太子的。正经的血缘亲人，你说不帮，也得有人信！

    “就看杜家怎么应对了。”瑜嘉接话，“要是杜大人狠下心肠不救，往后约束家中子弟，还能有一线生机，若是铁了心要救，只怕……”

    杜家姑娘多，只得杜砚一根独苗苗，要是不救，就是杜家答应，杜氏婆媳也不能答应。

    “我得去跟祖父说一声，不能任由祖母和婶娘胡闹。”

    说着就出了门。

    姜启已经知道了家中发生的事，对于婆媳两人的哭声厌烦不已，似乎杜砚出事 ，她们也活不了了一般，心下越发坚定了不能再娶杜家女的决心。

    最后，杜氏的帖子自然是没能送出去，翌日早朝上，就有人弹劾户部侍郎杜虞家宅不宁，其子被娇惯得欺压民女不成后又当街行凶，奏请严惩。

    皇上准了，令刑部严查。

    让人意外的，提及此事的是太子妃的舅舅，御史大夫严霖，太子……这是要自断臂膀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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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纨绔他娘 十九

    无论太子怎么想, 交由刑部查案之后，想要求情的人都得掂量一番，除非笃定杜虞无事，否则求情就是把自己也陷进去。

    但在朝上的这些人, 谁敢保证自家的篱笆就一定干净？

    就是自己干净, 谁还没有个拖后腿的亲戚？

    所以, 听到皇上交由刑部细查后, 杜虞眼睛闭了闭，明白大势已去, 这个儿子怕是保不住了。

    人到中年只得这一个儿子, 要说他不着急心里不痛那是假话。

    由于是当街打人, 又事关皇后与太子，暗中关注此事的人很多。当然了, 谁也不如杜氏婆媳两人认真，还没过午，两人就得了消息。

    立时就把楚云梨叫了过去。

    楚云梨刚刚请安才回, 不过杜氏找她, 且这么急的情形下，她要是不去，她那边就能一直让人来请。

    杜氏靠在床上, 满脸担忧, 眼底还有青色，“怎么就弹劾虞儿家宅不宁了呢？不就是砚儿那孩子被人害得打个人吗？大不了我们赔, 赔银子就是。”

    “听说那姑娘的爹是个掌柜，悦如, 你现在去找到那个掌柜, 直接问他, 要如何才肯不告砚儿。”

    其实这还真是个办法，要是掌柜自己不追究，还能愿意把女儿送入侍郎府的话，那人家就是一家人，当街打人那也是家事，只要掌柜不告，此事就能圆过去，杜虞那边的家宅不宁，最多就是降职，先在不好的位置上搁置几年而已。

    “我不去。”楚云梨摇头拒绝。她看向一旁的小杜氏，“弟妹可以去，我头疼，要歇着。”

    杜氏恼怒不已，“你……”

    她缓和了些语气，“杜家和侯府走得这样近，两家互相扶持，如今杜家出事，本就该是我们帮忙走动的时候。等以后……”

    “以后……”楚云梨失笑，“母亲，今日弹劾杜大人的，是太子妃的舅舅，你知道这什么意思吗？”

    宫中的皇后和太子不需要杜家了，要亲手砍掉它！

    杜氏和小杜氏面色煞白，楚云梨起身，“你还是想办法问问娘娘，以后会怎么处置我们侯府吧？”

    “不可能！”杜氏语气笃定，“侯府是太子殿下的外家，我还是他外祖母，他不会这么对我的。”

    楚云梨赞同的点点头，“现在是不会，你再拎不清非要和太子殿下作对，他怎么对你可就真说不清了。”

    救杜家，就是明摆着和太子殿下作对。小杜氏一脸焦急，“可是我哥哥什么都没做。”她摇着杜氏的手臂，“姑母，您不会不管哥哥吧？杜家可就只得他一个了呀，要是他出了事，杜家就……”

    她扶着额头，“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楚云梨转身出门，其实若真是太子想要收拾了杜家，就是现在杜氏让人去找那掌柜，只怕也找不着了。

    刚出房门，门口姜启的随从已经等着了，“夫人，侯爷有请。”

    姜启的屋中明亮通透，不过才九月，已经点上了火盆，温暖如春，一进门就看到窗户边上两个十岁左右的少年正在练字。

    大的那个十岁出头，看到她进门，两个都起身对她一礼，“大伯母安。”

    这两个孩子平时住在正院，偶尔会回去陪着俪姨娘两天，他们对于楚云梨这个大伯母，比对小杜氏亲近多了。

    姜启坐在塌上笑眯眯看着，“现在虽然还是秋日，但早晚会冷，尤其是写字，要是手冻僵了就写不好了。”这是解释屋中点火盆的事，“方才你母亲找你了？”

    “嗯，想要让我去找掌柜的私底下商量，让他不要再告杜砚，我拒绝了。”在姜启面前，楚云梨毫不避讳自己对杜氏的不满，还有对小杜氏的厌恶。

    “拒绝了好。”姜启看着她，“以前我觉得你出身不好，眼界有限，没想到都是装的，濉远的眼神比我好多了。太子铁了心不要杜家，但他也怕杜家为人所用。”

    楚云梨好奇，“父亲知道太子为何会如此吗？”

    姜启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阳光，“大概是想要换上更亲近的人吧。太子妃的赵家和母族严家都是大族，他这个太子妃挑得……好也不好。”

    “瑜嘉身边的那两个嬷嬷，我记得是濉溪给的？”

    她瞬间了悟，大族嘛，总是会霸道些的，看来不是太子不是容不下杜家，而是太子妃娘家容不下杜家。但是这会不会太早了点，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先开始内斗了？

    又听他提起两个嬷嬷，楚云梨面色不太好，虽然她一直弱化两人的存在，但其实有心想要上门提亲的人都知道那是皇后给的。

    所以，哪怕瑜嘉已经十五，别说提亲了，暗示的人都没有。本来只是两个嬷嬷外人也不会多想，贵为皇后给侄女找俩嬷嬷照顾完全说得过去。偏皇后那边几次对着命妇夸赞瑜嘉长得好，规矩好，但只字不提帮她找婆家的事。

    所以，众人心知肚明，这姑娘是皇后看中了的，人家以后可是富贵人，谁敢和皇家抢人？

    “是。”

    姜启叹息一声，“我会跟她说，让她帮瑜嘉找门合适的亲事……”

    “不必麻烦了。”楚云梨一口回绝，皇后就是不把瑜嘉许给太子，也绝不会把人许到对家去，所以，最后大半还是会许到太子底下的人家中，谁知道会不会刚好撞上赵家和严家容不下的？

    再说了，她并不觉得太子会是最后的赢家，到时候太子若是没能上去，他自己都自身难保，更遑论底下的人，把女儿嫁出去，岂不是害了她？

    姜启见她神情严肃，微微皱眉，“太子虽然……但他到底是嫡子，且如今还有赵家和严家，希望还是很大的。”

    赵严两家确实厉害，太子也是因为成亲后，有这两家的人奏请，太子才能入朝的。

    “反正瑜嘉还小，我打算留她到十八，到时候再说。”不软不硬的顶了回去。

    别的兴许楚云梨会妥协，比如留着让她厌烦不已的杜氏，但这两个孩子的事情上，她一步也不会退。

    其实留着杜氏，也是怕皇上发现她的动作，若是她不在了，两孩子大概也……其实现在这两个孩子已经长大，只要她不出事，他们靠着自己也能过得好。

    回到院子里，已经是午后。

    吃饭的时候，姜瑜皓带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进门，楚云梨有些惊讶，“瑜皓有客人在？那不如你们回自己院子里吃？”

    比较自在嘛。

    “娘，这是我同窗齐瀚，这几年我们都住在一间屋子的。今日他上门，我特意带他过来，让您也认识认识我的朋友。”

    同窗？

    还是住一间房的同窗，这话透露的消息太多了，她是知道姜瑜皓去伏安书院不是读书那么简单的，那面前这个应该也是和他一般的。

    她脸上笑容不变，亲切温和，“留你朋友多住几天，反正你们现在就等着年后的春闱，可以一起读书啊。这侯府清净，不会有人吵着你们的。”

    说话间，瑜嘉从外面进来，一路飞快，“哥。”奔进来后一眼就看到她哥边上的年轻人，脸微微一红，“这是你的客人？”

    姜瑜皓有些懊恼，忘记了自家妹妹也会在，警告的瞪了一眼齐瀚，道，“是我的同窗。”

    齐瀚微微欠身，“小生齐瀚，见过姑娘。”

    瑜嘉脸更红了些，“不必多礼。”又看向他哥，“既然你有客人，那我先回去了。”

    转身就走了。

    楚云梨：“……”见了俊小子就忘了娘了。有些心酸是怎么回事？

    人都走远了齐瀚还盯着门口，姜瑜皓也不高兴了，伸手扯他 ，“齐兄，先用饭，之后我送你回家，我想了想 ，还是你家住着比较好。”

    齐瀚忙道，“不必麻烦，侯府挺好。”

    看得出来，两人感情是真好。

    到了晚间，姜瑜皓再次来了濉院，正色道，“娘，我想过了，妹妹早晚要嫁人，虽然嫁给齐瀚我心里不高兴，但若是别的男人，我宁愿那人是齐瀚，我和他自十一岁开始相处，这么多年没看见他身边有亲近的姑娘，也没听他说起过……”

    听他说了这么多，楚云梨微微皱眉，“不能是你觉得他好，得是你妹妹也觉得好才行。”

    “齐瀚有心的话，她早晚会愿意的。”姜瑜皓叹口气，“刚刚在演武场，她非要和齐瀚切磋，结果把人揍了一顿，之后就让人给送药。”

    “齐瀚让她揍了？”楚云梨惊讶。虽然不知道姜瑜皓这些年学了什么，就那天甩鞭子干脆利落的架势，想要打脸绝对不打胸口的准头，他们应该也是练了武的，瑜嘉在府中这几年虽然也跟着练，但肯定是不如他们的，就这还能把人揍了，只能说……齐瀚肯定是放水故意让瑜嘉揍了的。

    姜瑜皓咬牙道，“最是会装可怜的东西，回头我再揍他一顿，绝对不让妹妹送药的心思白费！”

    这是想找理由揍人吧？

    楚云梨还是比较相信姜瑜皓的判断的，他说齐瀚是个好人，而瑜嘉又不抵触的话，还是可以相处着试试的。

    不过，还是得问清楚齐瀚的家世和家中的人。

    “他们家还有什么人？”楚云梨低声问，她似乎没听说京城中有姓齐的人家。

    “十五年前，蛮人犯境，事前并没有得到消息，镇守边境的齐廉将军领兵与之对战，最后与其妻双双身亡，却也灭蛮人精兵五千。为边境换得了这么多年安宁。”

    姜瑜皓微微叹息，“娘，他家中没有人了。”

    ※※※※※※※※※※※※※※※※※※※※

    三点见。

 纨绔他娘 二十

    虽然齐瀚身世可怜, 让人惋惜，但对于瑜嘉来说挺合适的。

    尤其最要紧的是，齐瀚爹娘都是忠臣良将，无论最后是谁当了皇帝, 都会善待他。

    “他爹娘没的时候, 他才三岁。一开始是借住在严府的, 后来被皇上接去了宫中, 比我还早去伏安书院两年。论起来，他是学得比我还要好的。”姜瑜皓语气严肃, “最终选上的那个人, 明面上不得重用, 因为如果有了差事便兼顾不到暗地里。但一定会经常进宫……娘，其实从身份上来说, 他比我要合适。而他父母是功臣，必定会得皇上善待，没有差事也能经常进宫, 也算是他的一份优势。”

    “而我……”他声音压得更低, “当初皇上选我，应该是看中了我的身份。和太子殿下亲近不会被别的皇子利用，但也不得太子重用。其实是很尴尬。”

    “娘, 我要谢谢您。如果当年不是你把那个丫头从我房中拎走, 兴许昨天当街打人的就是我了。”

    楚云梨扬眉，“确定是被人算计？”

    “和杜砚一起的那个人是严家的庶子, 就是他在一旁煽风点火。也是他让杜砚注意到那个姑娘的长相，之后又提议让姑娘伺候。姑娘跳下来之后, 也是他挑起杜砚的火气差点酿成大错。”

    如果不是姜瑜皓把人抽开, 再几鞭子下去, 那个姑娘没了性命，杜砚才是真的没得救了。

    杜氏婆媳两人再着急，姜启都不为所动，楚云梨这边也不接茬，不过十天，案子就查出来了，杜砚当街打人，徒八年，杜虞家宅不宁，纵子行凶，革职，禁足反思己过。

    虽然没有入狱，但皇上亲口定下的禁足其实和入狱也差不多，只是条件好些住在自己家中而已。

    此事尘埃落定，杜氏就病了，点名要楚云梨侍疾。

    说是侍疾，但其实也不让她干活，当然了，有几年前那杯滚烫的茶水在，她也不敢让这个儿媳妇伺候，杜氏毫不怀疑，若是她真喊儿媳妇伺候，她还敢给她一杯烫茶。

    于是，楚云梨只能坐在一边守着她，她知道时间难捱，于是自己带了一本史书去。

    见她一派悠闲地翻书看，杜氏忍不住恼怒道，“现在你满意了？”

    “我满意什么？”楚云梨眼睛看着书，随口问。

    杜氏眼圈通红，恨恨道，“杜家完了，你满意了？”

    楚云梨不看她，只看着书，“母亲这话好笑，杜家完了也不是我害的，杜砚当街打人，难道还是我教的？杜虞治家不宁，那也是杜家的事，我都和杜家不熟。再说了，杜家如何和我完全没关系。”

    其实和杜氏拌嘴她心里很舒适，最喜欢的事就是怼得她哑口无言。

    找她来侍疾，就是什么都不干，天天这么说话，杜氏的病情也只能越来越重。

    是被气的。

    她一副撇开关系的架势，杜氏脸都气红了，“瑜皓身上还有杜家的血脉，岂是那么容易分开的？”

    楚云梨终于抬眼看向她，“你是不是觉得杜砚冤枉？”

    闻言，杜氏一脸严肃，“他肯定是被人利用撺掇了的，好好的孩子，怎么会打人？”

    见她一脸的理所当然，楚云梨摇头，“当初你宠着瑜皓不让他读书练武，自觉是为他好，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当初我由着你宠孩子，今日下狱被徒八年的兴许就是瑜皓？”

    杜氏哑然，“不可能！”

    “你的意思是我宠着他，是害了他！胡说八道。”

    她气得胸口起伏，楚云梨面色淡然，“你总说侯府诺大的家业，家大业大很容易让人心生觊觎。”

    “但是你呢，自觉不愁吃喝能让孩子舒适过一辈子，这些孩子被你一味宠溺，脑子都不会思考，很容易被人利用。如果杜砚明白的道理多，哪怕有人撺掇，他也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比如打人，真想要揍人，晚上套人麻袋不比当街打人好？”

    杜氏有些恍惚，斥道，“胡说八道！”

    “你就当我胡说八道吧！”楚云梨摊手，就杜氏这样的，大概一辈子也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或者说她知道自己错，但就是嘴硬的不承认。

    屋子里安静下来，好半晌，又听杜氏问，“瑜嘉今年十五，濉溪那边是个什么说法？”

    “没什么说法。”楚云梨看着书，“问都没问过。”

    杜氏皱眉，“是不是太子府那边不要瑜嘉进门了？”

    “我哪儿敢问？”楚云梨看她一眼，“娘娘可不喜欢我。”

    杜氏哑然，又道，“我帮你问。”

    突然这么热心，楚云梨警惕起来，“你又想做什么？瑜嘉年纪还小，不着急。”

    “不小了。”杜氏闭上眼睛，“还是早些嫁人生下孩子才要紧。宫中，有孩子才有一切。”

    楚云梨放下书，走到床边看着杜氏半晌，道，“你们都出去！关上门。”

    这话是对着周围伺候的人说的，丫鬟嬷嬷们对视一眼，见杜氏没吩咐，只得退出去。

    门关上，屋子里光线暗淡了许多，只剩下两个人了，杜氏睁开眼睛，笑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楚云梨伸出手，掐住她的脖颈，头低下去放在她耳边，挡住自己手上的动作，压低声音道，“你要是敢对瑜嘉的婚事插手，我就敢让你以后都说不出话！”

    杜氏脸上满是笑意，楚云梨看着她的眼睛，手上渐渐地收紧。

    她的眼神由一开始的轻松变得惶恐起来，但楚云梨的却还是一片冷淡，如一片静默的海面，毫无波澜，仿佛抬手杀婆婆也不过是很寻常的事。

    杜氏突然惊恐起来，她从来没发现自己儿媳妇是这样的狠人，她想要喊，却发现喉咙生疼根本喊不出，呼吸越来越困难，甩头也甩不掉脖颈上的手。垂眸就看到纤细的手指上还带着粉色的蔻丹，看得到上面泛着的细细的血管，仿佛只是轻轻搁在她的脖子上，但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

    看着手下的杜氏都开始翻白眼了，楚云梨松开手，下一瞬，杜氏不停地咳嗽起来，看着她的眼神惊惧无比。

    她端起一杯茶水扶起她，安抚的笑了笑，“母亲，你可要记住，你要是敢把手伸到两个孩子身上，包括他们的婚事上，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话落，不由分说把茶水灌了下去。

    昏暗的屋子里她语气阴森森的，杜氏被一杯凉茶灌入口，咽下去后，一路冰到了小腹，只觉得身子从里到外凉了个透，打了个寒颤，“你滚！”

    楚云梨收回杯子，道，“还有，对我客气些。滚什么的……”

    杜氏眼睛瞪大，“你快走！”

    “那可不成，你是我婆婆，生病了我合该伺候你。”楚云梨走回桌边坐下，接下来杜氏就老实多了，看着帐幔发呆，时不时还偷偷看她一眼。

    好半晌，杜氏才道，“能不能让丫鬟进来，我要换被褥。”声音颤颤的。

    楚云梨微微一愣，尿床了？

    杜氏说浑身不能动，还是有知觉的，身边一直都有人，所以她一般不会尿床上。

    丫鬟进来，帮她换了衣衫被褥，杜氏换好了，对着绿叶道，“扶你们主子回去休息，我看她也累得不轻，明日就不用来了。”

    “不行！”这话却不是楚云梨说的，而是刚刚才走到门口的小杜氏，“母亲，您就是脾气太软和了，嫂嫂身为儿媳妇本就该伺候您，哪怕您没有吩咐，她也该就在这里守着。”

    她一边说，察觉到杜氏眼睛不听的眨啊眨，示意她看楚云梨这边。

    楚云梨难得的赞同她的话，“弟妹说得对。明日一早，我还来。”

    杜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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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纨绔他娘 二十一

    经次一次, 杜氏老实了许多，宁愿使唤侄女也不使唤楚云梨，还有，她经常会催促楚云梨离开, 吃饭睡觉从来不敢耽误她。

    再有, 以往宫中送来的东西, 那除非是指定一人一份, 要不然绝不会有楚云梨的。但是这一次，宫中送来的由蛮人进贡的白云葡萄, 因其外层如飘了一层云雾般, 吃起来很甜, 很是难得。

    杜氏罕见的分了她一半，送来的时候婆媳三人都在, 送走了宫人，杜氏就让丫鬟分成两半，一份送给楚云梨。

    当时丫鬟眨了眨眼, 迟疑的提醒, “侯夫人，是给世子夫人……”

    小杜氏也以为听错，原本她以为有一半是她的, 自从杜氏病了, 一直都是这么分的。

    杜氏一脸不悦，“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丫鬟再不敢问, 捧着剔透的盘子送到了楚云梨面前。

    她笑了笑，接过盘子, “多谢母亲。”

    小杜氏不能理解, “母亲, 这……”

    杜氏闭上眼睛，“我有些累，就这样吧。”

    出门的时候，楚云梨身后的丫鬟捧着葡萄，小杜氏几次狐疑的看她，转身就进门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杜氏经常分东西给她，不只是宫中的，就是庄子上的新鲜吃食，也会分，有时候还有做好的菜。

    那次小杜氏去而复返之后，对于杜氏这样送东西也不再奇怪，有时候还会帮着杜氏催促她带回去一定要吃。

    又是一日，这一回给的是一种点心，照旧是宫中送来的，据说是用离京城千里之遥的凉州才有的一种花做出来的花糕，叫凉糕，凉丝丝的。

    照旧分了一半给她，还嘱咐道，“这凉糕虽好吃，但到底属寒凉之物，你自己吃就行了，别给孩子吃了。”

    楚云梨拎着点心回了院子，进院子后递给绿叶，“拿去喂猪。”

    绿叶惊讶，“会不会太可惜了？”

    “好东西我们都可以吃，拿去喂猪确实可惜，但有些东西是不能吃的。”楚云梨扫一眼食盒，她虽然没看出来在凉糕有什么不对，但杜氏特别嘱咐不能给孩子吃，她是不会吃的。表面上看，最近杜氏似乎是怕了她才送这些东西讨好于她，但她心里从来都不相信杜氏会是这样怂的人。

    楚云梨对自己的医术很自信。但也不觉得自己医术好就一定能发现东西里面的不对，犹记得当初那份加了天花豆痂的点心，乍一看也发现不了问题，要不是她谨慎，说不得满脸痘疤的人就是她了。

    绿叶听她说这东西不能吃，自己亲自拿去喂了猪。

    翌日早上，楚云梨醒来时，绿叶进门来时一脸的惊魂未定。

    “这是怎么了？”

    绿叶面色苍白，几乎都要哭出来了，“夫人，那猪，昨晚上死了。”

    “哦？”楚云梨还是有些意外的，杜氏居然还没放弃想要杀了她，起身穿衣，“我看看去。”

    很让人意外的，那猪确实是病死的，浑身通红，却找不着一丝中毒的迹象，当然了，她也不是兽医，看不出哪儿出了问题。

    但无论点心里面有什么，都是可以要人命的。她回房后吃过早饭，再次去了正房。

    她进门时，床边小杜氏正低声和杜氏说笑，婆媳两人似乎挺高兴，这段时间楚云梨每日都来，所以门口的人并不拦她。进门之后走到了内室，婆媳两人才注意到她。

    杜氏的眼神微微一变，小杜氏则惊得站了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我过来侍疾呀！”楚云梨摊手，“往日我都是这个时辰过来的，怎么？看弟妹的样子似乎很意外，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没有。”小杜氏有些无措的看向床上的杜氏。

    杜氏眯着眼睛看她，“来得这么早，早饭吃了没？”

    “吃了。”楚云梨进门，走到原来她的位置坐下，重新拿起书，和往日一般无二。

    小杜氏很是不自在，一刻钟后找借口出了门。

    楚云梨不问，认真看书。

    倒是杜氏忍不住了，“昨日那凉糕你试了没有？我觉得味道不错，凉丝丝的。也难怪会那么远送进宫来，据说路上要跑死几匹马。”

    “来之不易。”楚云梨没抬眼，只道，“可惜了，糟蹋了。”语气里颇有深意。

    杜氏看着她，“东西送来本就是给我们这些贵人吃的。吃了怎么会糟蹋？”

    “问题是那玩意儿不能吃。”楚云梨放下书，吩咐丫鬟，“你们都出去！”

    “不！”杜氏拒绝 ，“让她们出去做什么？”

    楚云梨信步走到床前，声音更沉 ，再次吩咐，“出去！把门给我关上。”

    丫鬟吓得一抖，忙不迭跑出门。

    都知道这是个丫鬟不听话就能把人踢吐血的狠人，偏偏她还是主子，被踢伤也只能自认倒霉。

    屋子里很快就只剩下了婆媳两人，楚云梨抱臂看着有些瑟缩的杜氏，“母亲，我有点儿好奇，那凉糕里面加了什么东西？我的猪吃了都没过夜，本来那头猪我还打算过年吃肉，现在也不敢吃了。”她摇头，“啧啧……太糟蹋了。”

    杜氏满脸惧意，但无奈身子不能动，头往里侧去。

    楚云梨伸出手指，把她的脸勾了过来，“母亲，你怕什么呀？”

    一边说话，微凉的手指已经捏住了她的脖颈。

    “你不能杀我！”杜氏忙道，“这屋子里就我们俩人，如果我死了，你也逃脱不了干系。”

    楚云梨点点头，“可若是你误吃了送给我的那凉糕呢？”

    “不！”杜氏张嘴就要大喊，楚云梨手上一紧，她顿时就发不出声音了，对着她张大的嘴和惊恐的眼，楚云梨微微笑道，“母亲，我可是一直没对你动手，前几年进宫那次你就想要杀我，我没跟你计较，但那不是因为我怕你，而是……”留着她好言传身教，教两个孩子如何应对难缠的长辈。

    可惜没用上。姜瑜皓自己学得够好，而瑜嘉倒是学会了，可惜她以后大概没有婆婆，也用不上。

    她的手越来越紧，杜氏已经在翻白眼，她又松开，在她咳嗽之前灌了一杯茶水，等她缓过气，突然发现自己发不了声，说不出话了。

    正惊恐间，就听她道，“就只剩下一张嘴了，居然还能在点心里下药。看把你能的。”

    楚云梨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把我弄死，想拿捏我的孩子是不是？让我想一想，送瑜嘉去宫中？再给瑜皓娶一个杜家的姑娘做侯夫人？”

    杜氏满脸恐惧，不停地张嘴试着说话。

    “可惜，我没那么容易死。”楚云梨摸摸她的脸，“别试了，你这辈子都别再想出声了。”

    杜氏狠狠瞪着她。

    楚云梨摊手，“你都想要我的命了，我不觉得自己过分。”

    恰在这时，外面门被人推开，小杜氏急匆匆进门来，“母亲……”

    楚云梨转身，道，“母亲似乎不能说话了，去请古大夫来。”

    接下来几天，无论是宫中的御医，还是京城的名医，都请到了侯府。可是都没发现杜氏的问题出在哪儿，倒是有大夫迟疑着说杜氏不良于行似乎是因为中毒。现在不能说话是因为毒性愈发剧烈，不过也只是他的怀疑而已。

    杜氏身上的毒是姜启下的，她不过是加了一丢丢药物进去加剧了毒性而已。无论谁查，都只会查到姜启身上。

    那位大夫把自己的怀疑说出口，直接就被姜启骂了回去，“庸医，胡说八道，宫中的御医都没说她是中毒，侯夫人是皇后娘娘的生母，谁敢毒害？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他一顿火气，把那大夫吓得连连磕头，忙说是自己误诊，之后溜得飞快，连谢仪都没要。

    姜启自己都认为兴许是那毒素淤积太久杜氏才不能说话的，所以，请过这一轮大夫之后，就用了宫中御医配的的药，再不折腾着请大夫了。

    宫中的御医配药，楚云梨暗中看过，都是配最温和的药材，吃不坏人的那种。但要说治好，她没给那药之前找到善于解毒的大夫有可能，现在……这辈子她都不可能再开口说话了。

    当然了，杜氏失声之前和她最后相处的人是楚云梨，除了姜启，府中的人大半都怀疑她，却也只是怀疑而已，谁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大夫查不出的让人失语的药。

    见姜启都不追究，谁也不敢多问，包括小杜氏。

    天气渐渐的冷了，转眼到了年关，开春之后有春闱，现如今京城中各地赶来的举子越来越多，有银子的就住到内城，一般富裕的住在外城，更穷的就住在郊外。

    就是楚云梨的慈安堂，最近都收留了不少举子，也不是白住。凡是住进去的，都要帮着教导里面的小孩子。

    这么一算，其实现在杜氏还不能死，她要是死了，姜瑜皓明年的春闱都不能参加了。

    杜氏病重之后，皇后又让人来请楚云梨进宫，还特意嘱咐要带上瑜嘉。

    这些年来，楚云梨进宫次数有限，皇后对她先入为主，从来没善待过她，两看两相厌。所以，皇后宣她的时候都不多。

    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午后，楚云梨让绿叶去告诉了瑜嘉，没多久，齐瀚就来了。

    这些日子，他经常来小住，美名其曰和同窗一起读书。

    他有些焦急，“夫人，小生听说明日您要带着瑜嘉进宫？”

    “是。”楚云梨让人给他上茶，“皇后有命，不得不从。”

    齐瀚更着急了，“我听说瑜嘉院子里有两个皇后娘娘给的嬷嬷，她是不是有意让瑜嘉入太子府？”

    见他焦急，楚云梨有些欣慰，当下等级分明，不是谁都有胆量敢和太子抢人的。“娘娘的心思谁猜得中？”

    齐瀚一急，“跪了下去，小生斗胆求您，把瑜嘉许给我，我定然好好照顾她，一辈子不让她难受，不让她生气……”

    “如果是寻常百姓家，瑜嘉又还没许人的话，我就答应你了。”楚云梨叹口气，“可惜不是，我们是承恩侯府，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皇后娘娘给的，她的命令我们不敢不从。”

    齐瀚面色微微苍白，“我……我去求皇上。”说着就要起身。

    楚云梨扬眉，问，“你打算怎么求？”

    齐瀚一脸严肃，“我爹娘是大宇的功臣，他们的儿子想要求娶一个侯府嫡女，皇上当不会拒绝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也是个败家子，爹娘拼命给他攒下来的功劳，不是给他这么用的。

    这份心意难得，楚云梨微微笑了，“我的女儿，我舍不得让她入宫的。”

    齐瀚一喜，“多谢夫人成全。”

    楚云梨：“……”还真是会顺杆爬。

    她微微笑道，“我似乎没说过把瑜嘉许给你吧，成全你什么了？”

    齐瀚脸上的喜意顿时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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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纨绔他娘 二十二

    翌日早上, 楚云梨带着瑜嘉上了马车，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大门口的大树后，那里 ，似乎有道视线。

    瑜嘉脸上有厚厚的脂粉,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眼底满是红血丝, 整个人都有些憔悴暗淡。楚云梨今日刚看到的时候颇为纳罕, 这姑娘从小到大就没什么让她发愁的事, 这进宫还会失眠？

    上了马车后，“这是怎么了？”

    “娘, ”瑜嘉靠在她膝上, “我没事。”

    楚云梨把她扶起,  “坐好，一会儿脸上的粉擦没了。 ”

    瑜嘉坐直了身子, 笑道， “我没事。”

    又问，“娘, 上一次听你说起, 太子府中，后院有多少女人？”

    “你问这个做什么？”楚云梨狐疑地看着她。

    瑜嘉勉强笑了笑，“我随便问问。”

    “你可别想去。”楚云梨嘱咐 , “我也不会让你去的。”

    瑜嘉眼圈一红, 忙拿帕子擦了擦，“娘, 我知道，可皇后他们……如果非要的话, 我们也拒绝不了。”

    到底是在这大宇长大的姑娘, 楚云梨伸手摸摸她的秀发, “别担心，我有办法。”

    太子而已，又不是不可替代，皇上那么多儿子，换一个就是。

    她语气笃定，眼底笑容温和，和往日一般无二。瑜嘉见她如此镇定，也微微安心。

    她偷偷瞅一眼自己母亲，道，“娘，其实不认识齐瀚之前，我嫁谁都无所谓，就是不嫁人也觉得挺好。可是他……”她的脸微微红了，低着头道，“我觉得他能照顾好我，就是昨晚上，他还说要去求皇上赐婚。”

    楚云梨摸摸她的发，眼神更加柔和，“想嫁给他啊？”

    “嗯。”瑜嘉认真点头。

    楚云梨整理了一下她的衣领，“我会让你称心如意的。”

    到了宫门口一路很顺利就进了皇后的殿中，七八年过去，皇后苍老许多，本来就是四十岁的人了，眼角的皱纹深刻，看到楚云梨那一刻，她眼中不着痕迹的闪过一丝妒意。

    楚云梨察觉到她不善的目光，假做不知，拉着瑜嘉跪下行礼。

    “起来吧！”

    这还挺让人意外，哪次进宫不被她找着理由故意罚跪？这样干脆利落直接起身，还是第一回。

    楚云梨起身，皇后又赐座，颇有些新奇。等她们两人坐好，茶水送上来，才笑眯眯道，“瑜嘉今年十六了吧。”

    “回皇后娘娘的话，刚满十六，”楚云梨语气认真，“性子还跟孩子一般，不懂事。”最后这句是谦虚，不过也暗示了暂时不想议亲的意思。

    皇后满意的上下打量瑜嘉，似乎是看着一个很喜欢的后辈，“都说女儿肖父，我和她爹当初长得颇为相似，看到瑜嘉，就像是看到年轻时的自己。都十六了，该操持婚事了，前头儿我派去的那两个嬷嬷传信回来说，瑜嘉性子活泼，很是跳脱，和本宫年轻时很像。”

    楚云梨一时哑然。

    早前那两个嬷嬷这和皇后书信来往她是知道的，于是压着两人每次送信都过她的手，为妨皇后有把瑜嘉和太子送作堆的想法，她还故意把信中嬷嬷对瑜嘉的印象改成了性子跳脱，嘴皮子利索呢，其实今日她来，想的就是皇后对瑜嘉印象本身不太好，她这边再几句话就堵回去了。

    没想到皇后居然还不放弃，还说瑜嘉和她相似？

    不是什么人都能和皇后相似的，现如今可有太子妃，那位才能和皇后相似。

    和娘娘相似是瑜嘉的福分这种话，楚云梨还真吹不出口，她还真不希望自己女儿和皇后一样，别看她高居后位，乍一看似乎尊贵无比，但其实呢，这些年太子就没老实过，皇后也没闲着，经常召见命妇。

    看她脸上的皱纹就看得出，她可没少操心。

    “我也想大哥了。”皇后叹息。

    楚云梨心里骂人，面上却不露，一脸追忆神情，“当日我生下瑜嘉时，夫君很高兴，还说日后他的嘉儿要开开心心的，最好是练一点武，要是以后嫁的夫君不听话，就揍一顿，再不听话就多揍一顿，多揍几回就听话了。”

    她说得认真，一脸回忆，眼中还泛起了泪意，这真不是做戏，主要是原身记忆中有些东西只要想到就会生理性的流泪。

    这么多次过去，已经很好有原身的情绪会影响到她了，看来覃悦如对于姜濉远的感情很深。深到她都挡不住。

    她这边哭得真情实感，这一次轮到上首的皇后哑然了。

    本来她打算顺势就说让瑜嘉进太子府……夫君不听话就揍一顿是什么话？

    楚云梨才不管她复杂的心情，拿帕子捂脸，道，“娘娘，臣妇有事相求。”

    她跪下去，瑜嘉也跟着跪，都没看到身后有一行人进门。

    太子夫妻俩携手来了。

    皇后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不过有太子妃在，尤其太子妃的娘家势大，处于一种微妙的心理，她淡然道，“有事情就说，何至于用上求字？”很是大包大揽似乎求什么都能答应的意思。

    楚云梨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道，“臣妇想要满足夫君心愿，让瑜嘉往后顺心自在。求娘娘成全。”

    看起来就是覃悦如突然想到夫君的话之后求的，皇后面色不太好，就听到身后有清越威严的女子声音响起，“这是……承恩侯世子夫人？”

    微微侧首就看到太子夫妻两人走到了近前，还没行礼就听到太子妃道，“舅母为何要跪？”

    问完，才对着皇后请安，“母后，别让舅母跪了，都是一家人，多不好看啊，要什么答应了她就是。”

    瑜嘉的手悄悄握住了她的，楚云梨看她一眼，示意她别着急。

    其实她早知道，如果皇后真有心让瑜嘉进太子府，应该会让太子和她偶遇一回。只是没想到太子妃也在，事半功倍。

    兴许不用她跪，太子妃就把瑜嘉挡回来了。

    所以，当皇后喊起，楚云梨起身后并没有顺势为瑜嘉求婚事自由，拉着她坐了回去。

    大殿中气氛有些僵硬，皇后不悦的看了一眼太子。虽说承恩侯府是她娘家，她贵为皇后一开口一般人不敢拒绝，但是面子还是给了侯府的，总不能让人家女儿还没进太子府就知道自己要对着别人卑躬屈膝，谁家女儿不是千娇万宠长大的？

    一片安静里，太子妃笑着问，“方才世子夫人想求什么？”

    “没什么，私事！”皇后已经接话。

    “哦，我还以为是求婚事呢，瑜嘉表妹今年十六了吧？”太子妃笑意盈盈。

    此时最不能提的就是婚事，如果皇后和楚云梨都有心，此时应该是她们两人都尴尬，而瑜嘉如果愿意的话，这会儿被这么一问，羞也羞死了。

    毕竟给人家当妾室还被当场抓住什么的……但偏偏楚云梨并不答应，瑜嘉也并不乐意，所以母女两人态度自然。

    只剩下皇后的面色不好看，就像是媒人给两边保媒，结果人家都不愿意，就她热心。

    楚云梨假装看不见皇后不悦的面色，笑道，“是，十六了，方才不是求婚事。”她伸手握住了瑜嘉的，“瑜嘉还小，我还想多留两年呢。”

    听到这话，太子妃有些狐疑，笑着问 ，“刚才我们进门时看舅母有些伤神，是为了什么？”

    “突然想起了瑜嘉的父亲当初生她时，说女儿家还是练一点武，往后夫君要是不听话了就揍。所以，我求皇后娘娘，想要让瑜嘉顺心自在。”楚云梨看向上首的皇后，虽然这一次没跪，但话里的意思一样，太子府她们不想去。

    闻言，这边的太子妃笑容更深，“这有什么难的？瑜嘉妹妹喜欢上谁，直接让母后下一道懿旨就是。往后，还可以让太子表哥送你出阁呀。”

    瑜嘉羞涩的低下头。

    楚云梨面色如常，甚至有些冷淡。“没有喜欢谁。”现在说出齐瀚，就是害了他。

    让太子送出阁的，只能是太子的从属，太子妃果然厉害，提都没提她做媒赵家和母族严家，这是想要拿瑜嘉去拉拢朝臣。

    靠着太子妃固然能够不入太子府，但婚事却也不能自主。

    瑜嘉的婚事，不能从这边使劲。

    出宫的时候，瑜嘉还挺高兴，今日皇后都没有说出要让她进太子府，有太子妃在，往后定然也不可能了。

    姜瑜皓这几天不怎么在家，似乎还挺忙的，母女两人下马车时，刚好看到他下马。

    见他过来，楚云梨笑着问，“这几日忙什么？”

    姜瑜皓面色一言难尽，看向瑜嘉的神情复杂，“往后齐瀚要是敢不对你好，我揍死他！”又补充，“揍得他起不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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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纨绔他娘 二十三

    越想越委屈, 他忍不住对着母亲道，“凭什么他想要娶我妹妹，我还得出力？”

    不出力妹妹就得去太子府。

    楚云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往后能找补回来。”

    太子府中的书房, 太子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 “你确定齐瀚是父皇选中的人选？”

    跪着的人面容寻常, 是那种扎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长相, 低声道，“很大可能。”

    太子挥挥手, 那人悄摸退了下去。

    从书房的里间中转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满脸儒雅。面对太子时微微欠身, 谦卑有礼却不卑微谄媚，该是太子颇为看重的人。

    “先生认为, 齐瀚是那人吗？掌控暗地里的人手，事情千头万绪，复杂无比。他会不会太年轻了一点？”

    这人正是太子寻来的谋士, 姓瞿, 曾经瞿家在京城中也是大家，这瞿栎还是和皇上的伴读，曾经教导他们的太傅大人都夸赞瞿栎当世大才, 可堪大用。

    只是后来全家入罪, 瞿栎也不能幸免，太子多番打听才把此人找了出来养在府中做谋士。

    瞿栎沉吟半晌, 道，“兴许刚接手也未可知, 宁可错信, 也不可错过。”

    太子皱眉, “齐瀚此人早前虽然在严家长大，但走时也才七岁，大概是记不得严家的恩情的。他今年十八，还未成亲……不如我去赵家或者严家找个适龄的姑娘求父皇赐婚？”

    “可，也不可。”瞿栎一脸严肃，也不卖关子，解释道，“联姻确实是个好办法，但却不宜再找那两家的人。殿下，您太依赖他们，不是好事。”

    太子深以为然，“先生可有合适的人选？”

    瞿栎敲了敲桌面，“殿下可愿割爱？”

    不待太子询问，他已经继续道，“承恩侯府的姑娘今日去了宫中，皇后娘娘的心思昭然若揭。娘娘固然是想要殿下和侯府关系紧密，但其实没这必要。”

    太子皱眉，半晌道，“侯府不一定愿意，齐瀚孑然一身，若是我们猜错，他也就是个普通举子而已。会试能否得中都不一定。这样的人，如何配得上侯府嫡女？”

    瞿栎笑了，“所以是拉拢！”

    “而且，我还听说齐瀚和姜世孙感情深厚，经常去侯府小住，想来他们也不是陌生人。”

    太子皱眉，“万一他们都有意……”他心里其实不太舒服，姜瑜嘉是皇后选给他的，虽然他不想要，但要是她喜欢上了别人，岂不是证明他堂堂太子不如一个普通举人？

    瞿栎和他相处多年，立刻就知道他的想法，道，“有意就更好了，殿下有意让美，齐瀚难道不对殿下心生感激？”

    回家两日后，宫中来了旨意，给姜瑜嘉和齐瀚赐婚。

    拿到旨意，瑜嘉羞得满脸通红，楚云梨送走了传旨的宫人，姜启皱眉，“为何皇上会突然想起给瑜嘉赐婚？还是齐家？”

    瑜嘉已经跑了，楚云梨认真道，“父亲，齐家不错，这婚事我很满意。”

    “齐家是谁家啊？”小杜氏好奇问，“没听说过啊。”她想起什么，“是不是前些日子在府中借住的那位齐举人？”

    她也只知道府中来了一位齐姓的举人借住，并不知道齐瀚的出身，不过想来需要借助在别家的，应该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眼中顿时就多了几分鄙夷和幸灾乐祸，“早前都说瑜嘉是富贵人，没想到啊……”

    没有人理会她，姜启还是知道一些齐瀚的出身的，皱起眉，“怎么选了齐家？”

    他知道自己孙女身边有女儿放的嬷嬷，对外已经表明了瑜嘉以后会进太子府，就算是没进太子府，也应该是嫁给和太子亲近的人家。

    这齐瀚除了他爹娘的功劳之外，就一个举人名头好看，完全不像是什么惊世之才。怎么都想不通，太子会想要拉拢这样的人。

    他几次狐疑的看向自己儿媳妇，这里头兴许有她动的手脚，不过又想到这府中都是皇上的耳目，无论楚云梨想不想女儿嫁齐瀚，但赐婚旨意是真的，皇上是赞同这亲事的。

    无论侯府的人和外人怎么猜测，反正旨意是下了，皇上金口玉言再无更改。齐家那边很快就找了人上门提亲。

    楚云梨也接了。

    转眼到了三月，春闱开始，楚云梨把儿子和未来女婿都送了进去，一起进去的还有姜瑜阳。

    她坐在马车上，对面的姜瑜嘉脸红红的看着，小杜氏此时顾不得取笑她，有些担忧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念叨，“各路菩萨可要保佑我儿子得中。”

    楚云梨对这个没有执念，事实上姜瑜皓有爵位在身，能中自然最好，不能中也不会惋惜。她也不是非要把这双儿女养成人中龙凤，只要不会蠢的被人利用到英年早逝就行了。

    接下来几天，京城中气氛都挺紧张，楚云梨还陪着姜瑜嘉一起去郊外求签，每次会试，郊外的各大大小小的寺庙中香火都格外鼎盛。

    杜氏现在不能说话了，愈发阴郁，不只是楚云梨，就是小杜氏，偶尔也会被她使唤。病得已经有些糊涂了。

    每日早上，楚云梨还是会去给她请安，杜氏看着她的眼神中满是惧怕，肯定也是恨她的。不过她说不出，也只能狠狠瞪着解恨。

    眼神又杀不了人，随便她看。但每次都被她这么狠狠地看着也不舒服，再有，请安都是早上，每天早上都被这么双眼睛看着，也不是什么美妙的事。

    这一日楚云梨坐在她床边看书，余光又看到她狠狠的眼神，忍不住笑了，此时丫鬟都不在，她压低声音笑问，“母亲，你就这么恨我？”

    杜氏不能说话，眼神愈发凶狠。

    楚云梨摊手，“其实你恨我完全没道理，你会躺在床上动不了，到后来说不出话。罪魁祸首其实不是我，你没听大夫说吗？你不会说话是因为身上毒素太多，你早就被人下了毒了。想不想知道给你下毒的人是谁？”

    听到最后一句，杜氏眼中的恨意变成了狐疑，楚云梨靠近她耳边，低声笑道，“我偏不告诉你。”

    杜氏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眼神恶狠狠等着她。

    楚云梨站起身，“你也就只能瞪我了。”

    恰在这时，小杜氏从门口进来，满脸喜气，“母亲，今日我在街上偶遇了赵夫人，她有意把家中的三女儿嫁给瑜阳。”

    楚云梨有些意外，这婆媳两人自从杜家出事后，一直想的就是选杜家女给瑜阳。

    不过也是，杜家已经落魄了，再如何也不如和太子做连襟来得好，那以后太子要是顺利登基，姜瑜阳的前途还真是不用操心了。

    杜氏恨得眼睛都红了，小杜氏见她没动作，笑道，“母亲，您要是没异议，我就找媒人上门下小定呢。”

    她得意的看了一眼楚云梨，道，“婚事嘛，还是要定下来才放心的。”

    暗指瑜嘉的太子侧妃没了就是因为没早早定下。

    楚云梨好笑的看着她，提醒道，“母亲不会说话，你还是去问问父亲比较好。还有，到底是瑜阳娶妻，这事你也应该先跟他说一声。”

    小杜氏扬眉，“儿女婚事都是父母之命，我决定了就行了。”

    想找死，真的是拉都拉不回来。

    小杜氏动作飞快，姜启那边还不知道，姜瑜阳他们还在贡院中考会试呢，翌日下午，就传出姜瑜阳定下了太子妃妹妹的消息。

    楚云梨刚刚得到消息，丫鬟就进来禀告，“侯爷有请。”

    她到的时候，小杜氏正跪在地上，姜启正在大发雷霆，“这婚事谁答应了？你就跑去下小定？”

    姜启发怒，这府中就没人不怕，小杜氏身子抖了下，“我看这婚事挺好，刚好父亲您不在……主要是我怕瑜阳那边考不上，婚事定了，日后他就算是一直不中，也还能入仕。”说着说着就开始哭，“她爹不在，您又一直病着，瑜阳只是二房的孩子，绝望没她的份。现在好多人都不太给我们侯府面子了，这婚事，是我能为他寻到的最好的了。”

    姜启冷静了些，他也不是真不答应这亲事，之所以生气，不过是向来听话的小杜氏暗搓搓干了这么一件大事。

    当然，他是不会承认的，皱眉问，“那你知不知道，为何赵家要选瑜阳？”

    其实这事楚云梨也疑惑，别看姜瑜皓和姜瑜阳是嫡亲的堂兄弟，又都是年轻举子，乍一看似乎身份差不多。但其实相差巨大，姜瑜皓是世孙，只要他不出错，往后就是侯爷。

    而姜瑜阳呢，虽然是出身侯府，但他爹可是罪人，现在还在狱中，还有几年才能出来呢。往后一分家……

    “我哪儿知道？”小杜氏不以为然，“兴许人家姑娘就喜欢我们瑜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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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纨绔他娘 二十四

    这个理由很好很强大。其实也就这一个理由了。

    姜瑜阳除了出身侯府之外, 娘没有诰命，爹还是罪人，还是个欺压兄长妾室后还要杀人灭口的罪人，如果没有人深想就罢, 深想起来, 谁家敢把自家女儿嫁给枉顾人伦的人家？

    除非他自己本身特别优秀, 或者是人家姑娘对他一见倾心非要嫁, 还真想不出什么理由来。

    小杜氏不在意，姜启仔细想了无果, 也就放到了一边, 无论如何, 赵家愿意和姜家结亲，总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心思的。

    所以, 等在贡院中考会试的几人考完了迷糊着出来睡了一觉之后，姜瑜阳才听说了自己有未婚妻的事。

    和太子妃是亲姐妹，四舍五入一下, 人家可是能做皇后的人, 怎么就看中了自己？姜瑜阳有些没谱，又看到小杜氏只顾着高兴，一问三不知, 于是跑了找姜瑜皓。

    别看姜瑜皓只比他大两个月, 但其实在姜瑜阳心中，这个堂哥特别可靠。

    姜瑜皓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正睡得香呢，听说了赵家选了他做女婿之后, 一时间有些复杂, “二弟, 这是好事啊。”

    “可是……”姜瑜阳读了那么多书，本身不蠢，又在伏安书院那么多年见多了众人说的勾心斗角，总觉得心里没底。

    吃饭的时候，姜瑜皓压低声音跟楚云梨道，“赵家八成是以为二弟也是我们那里头的人了。要不然说不通。”

    楚云梨一本正经，“兴许人家姑娘对瑜阳一见倾心非君不嫁呢。”毕竟姜瑜阳长相文采都不错。

    会试考完了，楚云梨也安心开始给瑜嘉备嫁妆，带着儿子女儿去街上的布庄中，覃家的布庄给她的价钱最是公道。她也没有不占覃家便宜的意思，对她来说，银子永远都不嫌多，她的慈安堂还有好多地方没有呢。

    布庄的楼上是备了小间的，有的大家族掌柜甚至是主子有时候会亲自来选布料，楚云梨就带着他们上了楼，还没进门呢就听到隔壁有个尖锐的女声，“三姐姐，也不知道你未婚夫这一回能不能得中，听说那姜二少爷文采好，长相好，哪里都好……”

    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三人对视一眼，这么巧？

    另一个女声响起，还带着哭音，“我又不是三姑娘，我是四姑娘，反正我是不嫁的，他爹那样，谁知道祖父怎么想的？”

    话落，门应声而开，那姑娘满眼通红跑出来，一眼看到站着的几人，眼神落到姜瑜皓身上的时候，脸色一红，急匆匆下楼走了。

    边上的伙计也才打开门，伸手引几人进门，送上了茶水才低声道，“方才隔壁的是赵家夫人带着女儿，据说也是为三姑娘挑嫁妆料子，不过……三姑娘似乎不太情愿的样子，不过来了半个时辰，哪种都不要，还哭了几场。”

    本来布庄中的伙计是不会这么多嘴的，面前这个，大概是覃家特别嘱咐过了的，或者他自己就是聪慧的，楚云梨可是覃家的姑奶奶，又和赵家的新姑爷有些关系，这才会多说几句。

    姜瑜皓塞了个荷包给他，道，“劳烦小哥帮我把布庄中最好的布料都拿来。”

    等伙计出去，姜瑜皓低声道，“看来赵家真是起了拉拢暗中人的心思了。”语罢又笑了，“可惜二弟真不是。”

    伙计把布料送了进来，楚云梨和瑜嘉两人挑挑捡捡，其实备嫁妆不是那么简单的，正常的姑娘家嫁人，得备上许多长辈用的，嫁过去之后祖父母加上双亲，兴许还有伯伯伯母叔叔婶娘，再有哥哥嫂嫂弟弟妹妹，亲近的都得有一匹料子。

    但对于瑜嘉来说，挑上些齐瀚的，余下的就是她自己的了，母女两人挑得颇为随心，听到他这么说，楚云梨随口道，“瑜阳都有未婚妻了，你呢？”

    姜瑜皓一脸惊讶，“娘，我以为你和别家的母亲不一样，你多开明呀！妹妹十六了都不着急她的婚事，我才十八，这才到哪儿？过几年再说。”

    “真没有心上人？”楚云梨瞅他一眼，“就像是你说的，我可是很开明的，不在意身份，只要你喜欢，那姑娘又聪慧不给你脱后腿，我就找人给你提亲。”

    势大的岳家固然能帮忙，但本身姜瑜皓是世孙，未来的侯爷，其实承恩侯这爵位能袭几代完全看皇上心意，大半都只是皇后的父亲和兄长之后就被收回了，很少有传到侄子身上的。

    姜瑜皓这里算是稳当了，但他的儿子其实就没他这么好命。

    但是对于楚云梨来说，她只需要护住这两个孩子，让他们平安顺遂就行，至于以后的子孙，那是以后的事了。

    母子三人一边说笑，一边定下了料子，之后下楼。

    出门后没有回府，而是去了对面的茶楼，刚好说书先生争口沫横飞，三人从大堂中穿过上楼，去了二楼的包间。

    包间窗户两边可开，一边是外面的街道，一边是底下热闹的大堂中的说书先生。

    三月底的天气，午后还是有些闷，干脆两边窗户都开着，正吃点心呢，一个身着利落衣衫的姑娘从外面翻了进来，身子一转就躲到了窗户后面。

    那姑娘看到几人看着她，伸出干净的手指放在唇边，“嘘！”

    长相明艳，胆子还大，一点没有大家闺秀的温顺，性子跳脱成这样，瑜嘉顿时就对她生出了几分好感。

    恰在此时，外面两个丫鬟急着追了过去，没看到这边开着窗户，还有个月白色长衫的男子面色严肃的追，等他们都过去了，那姑娘才从窗户后面出来，对着楚云梨一福身，“小女子姓万，多谢夫人解围。”

    姜瑜皓上下打量她，问，“你是万侍郎家的？”

    万芸儿好奇的看了过来，“咦，你认识我？”

    话出口，才对上他清俊的脸和透彻的目光，羞得脸一红，退后一步，再次福身道谢，然后打开门又关上门离开了。

    人都走了，瑜嘉好奇的问，“哥哥，你怎么会认识她的？”

    姜瑜皓看着门后若有所思，闻言回神，“她表哥和我们住在一起，有时候会提及他这个妹妹一身红衣，性子跳脱，我听着和你很像，就多听了些。”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楚云梨也没多在意，不过这些日子姜瑜皓老往外跑，这也正常，会试考完  京城中热闹了许多，稍微有点名气的举子都被个赌坊挑出来挂上了赔率，最近议论地最多的也是新科进士前三。

    半个月后，会试放榜，姜瑜阳落榜，姜瑜皓榜上有名，还在前排，殿试后顺利得中进士。

    至于齐瀚则更是被点了探花，对于承恩侯府来说，简直双喜临门，儿子和女婿都得中进士，小杜氏嫉妒地眼睛都红了。

    这天午后，吃过午饭姜瑜皓并没有立即离开，认真道，“娘，前些日子你说儿子若是有了心上人，你会找人帮我上门提亲？”

    楚云梨好奇，“这么快？”

    最近因为姜瑜皓得中进士，又因为瑜嘉的未婚夫是齐瀚，本来一直低调的承恩侯府重新进入京城众人的视线中，好多人突然想起：哦，承恩侯府的那个世孙，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所以，最近请她喝茶的人不少，推脱不掉的楚云梨就去，反正能推则推。

    姜瑜皓脸微微红了，“母亲也见过的 ，就是那位万姑娘。”

    楚云梨哑然，“确定是她，不后悔？”

    姜瑜皓眼神柔和下来 ，“不后悔。”又正色道，“娘，娶她的好处有许多 ，日后你就知道了。”

    楚云梨亲自上门问过万家的意思后，又请了媒人上门提亲，婚事算是定了下来。

    六月，各新科进士开始入朝，皇上突然让太子底下十五岁以上的皇子全部入朝办差，去各部的都有。

    也是这个时候 ，楚云梨才明白了姜瑜皓那句“娶她的好处有许多”的话。

    万芸儿的那位与他同窗的表哥，是当今皇上的第五子，一直低调，很少露面，听说是送去了伏安书院的。

    并且，楚云梨想得更深的是，姜瑜皓他们被教导的东西不同，算是隐秘，除了皇上，那是连太子都不知道的。但是如今偏偏有一位皇子与他们一样，证明皇室的这支队伍皇上并没有瞒着他。或者直接说，他才是皇上早就选好了的继承人。

    她抬眼对上姜瑜皓通透的目光，明白就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

    与其说是皇上教导一群少年来接收那支秘密队伍，不如说是他特意给儿子教出来了新的一批朝臣，并且是和他一起相处几年的，感情肯定有，轻易不会背叛。

    原来皇上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定下了他心中的“太子”，要知道，当初送姜瑜皓去的时候，太子还没入朝呢。

    这么一想，似乎太子和赵严两家，还有那些跟着林家蹦跶的人就显得特别可笑。蹦跶什么，乖乖的还能得个善终，现在蹦跶地越是厉害，到时候肯定最惨，皇上正当壮年，肯定会把冒头的全部摁下去。

    这边婚事定下，没两天赵家那边来人，退了和姜家的婚事。

    来的人只是赵夫人身边的嬷嬷，丢下婚书和小定礼，让小杜氏拿了当初赵家的小定就走了。

    人都走了，小杜氏还一脸茫然。

    这婚事来的猝不及防，退得也莫名其妙。

    姜瑜阳倒还无所谓，他有偷偷去见过那位未婚妻，根本不喜欢他不说，言语之间提及他父亲更是鄙薄，那时他就知道，这婚事就算是成了，夫妻之间想要相敬如宾怕是都不能。

    退了也好！退了，他回去专心读书!

    接下来一年中，楚云梨先是嫁出了女儿，后来又娶回了儿媳妇。

    杜氏一样不能说话，姜瑜皓去了刑部，姜瑜阳还在读书，小杜氏四处琢磨着给儿子找好亲事。除姜瑜皓了楚云梨这边院子里送走了瑜嘉多了个万芸儿，侯府一切如常。

    也就是这年的秋天，姜濉锦回来了。

    回来后的他苍老了许多，脸颊上多了一道疤，整个人无比阴郁。看着楚云梨的眼神沉沉的，看到躺在床上的杜氏之后，非说他母亲是被人所害，回来的当日就发了一轮疯，转身就要去衙门告有人对承恩侯夫人投毒。好歹被姜启按了回去。

    翌日早上，楚云梨带着儿媳妇去主院请安时，再看到他时就正常多了，昨天回来时的阴郁眼神收敛，对着她一礼时甚至还带上了微微的笑意。

    对上他微带笑意的脸，楚云梨心里却一点没有小看了他。

    按理说他似乎还有几年才能出来，现在就出来了，肯定是有人在后面使劲了的。

    ※※※※※※※※※※※※※※※※※※※※

    明天中午见。

    这个故事大概明天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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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纨绔他娘 二十五

    杜氏看到儿子回来, 还是很高兴的，虽然不能说话，但满是笑容，早上还多吃了半碗饭。

    因为姜濉锦回来了, 难得的, 姜启让全家人一起吃饭, 大大的桌子上围坐了两家人, 就是杜氏，也被人从床上扶起放到了椅子上。

    自从她不能说话之后, 手脚彻底没了知觉, 哪怕有婆子每日都帮着翻身舒筋, 手脚还是渐渐地萎缩了。

    姜启是最后来的，很让人意外的, 他的身边带了一个穿着青色衣衫的女人，楚云梨倒是认识，是姜启的妾室, 不过一辈子也没能留下孩子, 自从杜氏生病之后，两人彻底不同房了，他平时就在那些妾室房中歇息。

    对于公公跟谁睡觉, 楚云梨过问也不合适, 所以，她向来是不问这些事的。

    她不问, 边上的万芸儿低头做乖巧状，小杜氏有些惊讶, 杜氏突然开始张嘴想要说话, 但又发不出声音, 看得出来她很生气。

    姜濉锦忙上前扶着她，回身看向姜启，“爹，今日是我们一家人团聚的日子，你把这个女人带来做什么？”

    姜启皱眉，“她只是伺候我吃饭，并不上桌。”

    姜濉锦更怒，“你是想要提醒母亲她不能伺候你吗？”

    楚云梨发现，这一次他回来之后似乎很容易生气，脾气暴躁。就是对着他爹都能质问出口。

    姜启这个人，最不喜欢别人反驳他的决定，这么些年，楚云梨能够和他好好相处，却是因为姜启从来不过问两个孩子，而她呢，只要不插手到孩子身上，其他事情都好说。

    但其实楚云梨是费了心思的，比如潜移默化的跟他说，两个孩子的婚事不急，不让他插手。

    而姜启那边还有两个更小孙子，心思放到了那边，所以，这么些年来两人并没有吵架。

    儿子对着他大呼小叫，姜启眉心皱得更紧，“濉锦，有什么事情好好说。大呼小叫的做什么？不就是一个妾室……就是你对我这个父亲说话的态度？这么些年你在牢中学了什么？”

    对于姜濉锦来说，狱中什么的，完全不能提，当下更怒，“你眼睁睁看着我入狱，从来没想过救我出来，你还是我爹吗？”

    姜启眼中满是失望，站起身负手走了，“ 不吃了。”

    姜濉锦眼神沉沉的看着他的背影，阴郁的视线扫过桌上的众人，包括他自己三个儿子。然后也走了。

    一顿饭不欢而散。

    要说这府中姜濉锦最恨的人，绝对是楚云梨和姜瑜皓两人。

    楚云梨心里很清楚这点，虽然乍一看姜濉锦很像是皇后那边想办法放出来的，毕竟是她弟弟嘛。但她却莫名觉得，他如今那就是个大杀器，疯狗一样逮都要咬一口，包括他爹。指不定是哪个和侯府有仇的放出来的。

    翌日午后，二房的人求见，进门来的是个婆子，满脸笑容，“夫人，我家老爷说，昨日他……今日特意设家宴，给您和侯爷赔罪。”

    “全部人都去吗？”她问。

    “是的。”婆子再次一礼，“您可千万要到，老爷特意吩咐了的，还说您要是不去，他就要亲自来请你了。”

    楚云梨到底还是去了，不过就她自己，没让儿子和媳妇儿去。因为她觉得以姜濉锦现在那暴躁的性子，根本就不是个能忍的，他的目的应该很快就会暴露了，很可能就在这个赔罪的家宴上。

    看到她一个人去，姜濉锦颇为讶异，“瑜皓呢？”

    彼时姜启已经到了，到底是父子，也不会让儿子下不来台。

    说是赔罪的家宴，其实也就是姜启和她，再有他自己。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可不敢让他多见你，毕竟，当初你……”

    未尽之意明显。

    别人忘了，她可没忘，眼前这人想要毁了姜瑜皓接手侯府来着。

    闻言，姜濉锦脸上的温和几乎挂不住，“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大嫂居然还记得。都是一家人，事情过去就算了。”

    暗指楚云梨小气。又吩咐众人退出去，“我们一家人好好说说话。”等人退出去大门关上，他才端起酒杯，“这个是我今日特意从街上买回来的果子酒，味道香郁，京城中不少夫人都喜欢，大嫂尝尝。”

    又递给姜启，“爹也尝尝。”

    姜启端起一口喝下，楚云梨没准备喝，看他这么热心，这酒该是有问题的。

    果然，一凑近酒杯，鼻尖萦绕一股淡淡的药味，她立时抬眼看向那边的姜启，见他已经一仰脖喝完了，叹口气道，“这酒有毒。”

    姜濉锦面色如常，甚至还带着微微的笑意，“大嫂胡说什么？”

    楚云梨看向姜启，“父亲，你感觉如何？”

    姜启讶然，“我没事！”然而下一瞬，他伸手捂着肚子是满脸痛苦，看向姜濉锦的眼神里满是惊讶，和不可置信，“你……”

    “爹，您可别怪我。”姜濉锦慢慢的往楚云梨这边走，“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我得为我儿子挣前程，人家放我出来，条件就是……杀了瑜皓和大嫂。”

    他终于走到了楚云梨面前，手中端着一杯酒，“嫂嫂，不是我说，你一个女人这么强势做什么？当初我虽然有引导瑜皓不学好，但我也没想要他的命，走到如今，都是你逼我的。”

    他抬起手，伸手过来掐她的下巴，楚云梨伸手拍掉，姜濉锦倒笑了，“大嫂，这里也没别人，你自己乖乖喝了吧，要是我把你手脖子掐出印子来，可不好看的。”

    楚云梨伸手拿起手边的一个汤盅，对着他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姜濉锦不妨她突然动作，虽然避了一避，却还是被砸到了脸，颧骨生疼。

    楚云梨转身顺手端起桌上的热汤，全部泼到他身上，欺身上去抓住他衣领，另一只手端起桌上的酒，冷笑道，“我可不会让你选。”

    在他惊讶的目光中，把那酒壶嘴塞进他口中，捏着他脖子生灌。

    那边的姜启捂着肚子看了个全，愈发惊讶，没想到儿媳妇这样狠辣，以前他还觉得儿媳妇对他不够尊敬，现在想来，那已经很好了。

    一壶酒灌完了，大半流到了外面，不过喝下去的也不少。楚云梨打开门，“去请古大夫，二老爷在酒中下毒了。”

    刚出狱的姜濉锦对父亲心生恨意，又觉前途无亮，备下毒酒想要与父亲和大嫂同归于尽，结果不喝酒的世子夫人侥幸逃过一劫。见情形不对，飞快让人找了大夫，父子俩人才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不过毒入肺腑，日后也起不了身了。

    消息传出，众人议论纷纷。

    楚云梨是丝毫帮他掩盖的心思都没有，不过也没去衙门告状，因为姜瑜阳找了来。

    “大伯母，等祖父过世，我即刻带着幼弟和父母离开家。”

    本身楚云梨自己也没打算去衙门，真闹出来了对姜瑜皓也不好。

    其实姜濉锦口口声声为了儿子，却没想过若是他事情败露，儿子也会受他牵连。比如前面他在狱中，侯府本身不会对姜瑜阳区别对待，但是外人就不同了。小杜氏寻摸那么久的亲事还没定下来，就是因为高不成低不就。

    想要结亲的她看不起，她想要的人家不要。

    就在父子二人毒发的当日晚上，小杜氏找上门来，“如果我说，今日之事我完全不知情你信吗？”

    楚云梨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我想救我儿子。”小杜氏面色慎重，“我想要找到指使他的人，我相信你也一样。”

    这话她没说错 ，有人想要他们母子的性命，幕后主使还是要找的。

    就像是她把那酒灌给姜濉锦一般，谁动了手，就把那爪子给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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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纨绔他娘 （完）

    有姜瑜皓和齐瀚在, 想要查清楚这个还是简单的，楚云梨看着面前的一脸慎重的小杜氏，问，“查出来之后你想怎么做？”

    “为他爹洗清罪名, 要不然瑜阳往后的日子……”她捂着脸哭了出来, “我怎么这么命苦？”

    确实够苦的, 杜家还在禁足中, 太子那边丝毫求情的意思都没有，这辈子别想出来了, 姜濉锦父子两人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了。杜氏那边, 等于是个废人。唯一的儿子还和她不亲, 小杜氏越哭越伤心，“你是不是恨我？”

    楚云梨淡然看着她, “不如你先回去，要是我这边得了消息，一准告诉你。”

    姜瑜皓一直在刑部, 最近皇上让翻以前的旧案来查, 其实他挺忙的，不过家中祖父和小叔都命不久矣，到时候他应该会回家丁忧, 守孝至少要一年。

    父子两人让楚云梨安排在一个屋子里, 这日早上宫中的御医来时，姜启正在大骂儿子。

    如果说皇后对侯府的有多好好, 平时是看不出的。大概只有这御医来得勤快勉强算，直白一些的说, 就是她只关心自己父母亲的身体。

    如果她的这份关心对于侯府中的人来说 , 其实挺麻烦的, 每次跟着御医一起来的，还有皇后宫中的宫人。哪怕只是个宫人，侯府也得小心应付，至少要从头到尾的陪着。

    楚云梨其实挺烦这样的应酬，本身皇后不喜欢她，连带的这些宫人也不太搭理她，面对她时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态度。

    她带着万芸儿还没进门，就听到姜启的声音，“你个混账，脑子糊涂了。这么多年的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人家利用你，你知不知道？你还真以为把我们全家都毒死了那爵位就归了你儿子？做你的春秋大梦……”语气恨恨。

    姜濉锦任由他骂，并不还嘴。

    楚云梨先一步进门，“父亲，宫中来人了，娘娘还让御医来帮你们看看。”

    姜启敛了怒气，神情缓和下来，对着御医客气道，“劳烦你了。”

    御医看过之后留下了药，还是那种吃不坏人的，只说好好养着，虽然没有明说让准备后事，但话里话外就是那意思。

    之后楚云梨婆媳两人还有小杜氏送走了宫人和御医，得了这样的结果，小杜氏又哭了一场。

    还没转身进门，就看到姜瑜皓急匆匆跳下马，今日他告假给祖父侍疾，只是方才突然得了消息跑出去了一趟。

    等到回了濉院，姜瑜皓才道，“是赵家，赵家的赵越身边的人见过二叔一次，想要让他杀了我。”

    楚云梨惊讶，“为何？”

    早前赵家还想要和姜家结亲，只是莫名其妙的又退了。

    “他怀疑我了。”姜瑜皓语气认真，“方才我得了消息，赵家早就知道了我们的存在，一直都在寻找，他们找上二弟，就是因为怀疑那人是他。只要接过那支队伍，除非统领死了，要不然就是一辈子，他们兴许是想要换个人。”

    他们都是皇上为儿子费了好几年养出来的亲信，如何能容忍有人对他们动手，姜瑜皓得到消息的当日，皇上突然宣了赵父进宫，本以为是很寻常的召见，但没想到一去不回，不止如此，翌日早上早朝上就有官员弹劾赵家私下串连，买卖官位，和商户勾结与民争利，收受贿赂。

    皇上大怒，令刑部彻查。不过三日，所有的证据就摆上了御案。然后，皇上亲自下令，赵家和严家所有官员革职，抄家下狱。

    这段时间里，曾经那位和姜瑜阳有婚约的姑娘亲自上门求见，楚云梨知道后直接就拒绝了。也没让小杜氏他们知道。

    就是他们知道了也不能帮忙，帮忙就是和当今皇上作对，又不是嫌命长。就是他们想帮，楚云梨也是不让的。

    半个月后，凡是与这两家有关系的官员都被革职入狱，接下来一个月里，天天都有官员从平安街押往刑部，曾经高高在上的官员和官员家眷全部沦为了阶下囚。京城城中人心惶惶，朝中风气肃然一清。

    期间太子试图为几位官员求情，被皇上斥责后禁足，后又查出了太子与官员勾结的证据，皇上令其搬出太子府，入住沁宫。

    那是皇宫中最偏僻的一角，基本都是犯妃所居之处，凡是去了哪里的，就没有再出来的。

    太子，彻底完了。

    皇后试图求情，也被禁足。

    从秋日开始，朝堂基本上天天换人，等到第二年开春时，在朝堂中站班的，大半都换成了年轻人。三月的时候，皇上突然宣布退位，传位于五皇子。

    五皇子黎修平顺利上位，可以说是大宇国史上登基最顺利的一位帝王，他是由他父亲亲手扶植上位，甚至连朝中有异心的官员都帮他清理干净，不用勾心斗角，直接就能安心治理天下。

    元平帝登基最为顺利，登基之后，励精图治，心系天下百姓，所推行的由慈安夫人办出的救治穷人的慈安堂，更是救下了不少人。他在位期间，也是大宇国史上王爷最多的时期，足有八位，他所有的兄弟，包括曾经是储君的太子，都安安稳稳寿终正寝。

    四月初，皇上登基之后，侯府这边却出了事，中毒后缠绵病榻半年多的姜濉锦死了。

    他死了不过半日，一直咒骂他的姜启也突然毒发身亡。

    姜瑜皓回家丁忧，那边认真读书想要参加会试的姜瑜阳也放下了书给父亲跪灵。

    这一次跪灵，因为杜氏躺在床上，也还是楚云梨跪在最前面，和当初一样的跪灵，这一次却没有多悲伤，再有就是，当初跪在她身侧还想偷懒的小小少年，已经长成了挺天立地的男儿。

    她微微侧首，看到的就是他坚毅的眉眼。

    对上母亲的眼神，姜瑜皓有些疑惑，“娘，有事？”

    那边的法事告一段落，楚云梨低声道，“只是突然想起，当年也是在这个位置。你还装晕来着。”

    想到自己当年干的那些荒唐事，姜瑜皓脸一红，“儿子不听话，让母亲担忧了。”

    楚云梨失笑，“你长成如今这样，才是你母亲想要看到的。”

    这话听着有些怪异，不过姜瑜皓以为是自己母亲劳累过度口误，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身后的万芸儿往身侧倒下，姜瑜皓眼疾手快的扶住。

    这姑娘平时身体好，不是这么容易晕的。但她也肯定不会是装的，找了古大夫来，一把脉，有了两个月身孕了。

    丧事办完，侯府闭门谢客守孝，两个月后，杜氏也去了。侯府再办丧事，之后再闭门守孝，顺便给儿媳妇养胎，一年后，万芸儿顺利生下来一个女儿。

    除服后，侯府分家，姜瑜阳带着母亲和两个弟弟直接赴任，他放弃了会试，去了偏院的县城做了个知县，一辈子都没有回来。对他来说，京城并不是什么好地方，就是他的两个弟弟，后来科举入仕，除了参加会试，也再没有回过京城。

    出孝后姜瑜皓复职，当女儿两岁的时候，万芸儿再次有孕，这次生下来一个儿子。同年，姜瑜嘉生下来一个男孩，无论是儿媳妇还是女儿，都是楚云梨亲自陪着生的。

    楚云梨下半辈子一直都是帮着带孩子，期间还有两年前京城附近的几个县城看慈安堂。活到了六十岁时，孙子都要娶媳妇了，临终前，床前跪了不少人。虽没有哭出声，但却觉得满屋的气氛悲伤不已，见状，她倒笑了，“其实挺好，早晚都有这一日。你们好好的，我也放心了。”反正是她不想活了，死亡对于她来说，其实是解脱。

    姜瑜皓膝行上前，趴在床前，就像小时候那样，孺慕的看着她，“娘，您别走。”

    “早晚都有这一日的。”楚云梨看着帐幔顶，其实挺孤单的。

    “您……是我娘吗？”

    耳边突然想起姜瑜皓低低地迟疑的声音，她惊讶的看了过去，这孩子被皇上领走，特意教的就是辨别消息真伪，兴许还是让他发现了不对。

    也是，楚云梨和覃悦如的性子完全是两个极端，不熟悉的人都当她是悲伤过度突然转了性子，熟悉她的人也没有，所以，还真没有谁怀疑过。

    “我对你的一片心意，就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心意。”她道。

    武安候夫人覃悦如早年丧夫，却并没有颓废，养大了儿子女儿后，还办下了后来各州县都有的慈安堂，一辈子救人无数，花费钱财也无数。皇上感念她的善德，在其死后，追封慈安夫人。

    其子承恩侯与元平帝是同窗好友，一辈子君臣相得，元平帝效仿其父主动退位时，他也告老，回家休养，一辈子平安顺遂，在其母亲死后，还经常缅怀追忆，每每念及便悲伤不已。后来致仕后，还每年搬去了寺庙中小住，为其母亲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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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弟魔家的丫头 一

    耳边似乎还有压抑的哭声, 楚云梨身子一轻，她知道自己离开了那里，下意识睁开眼睛看向床前，就看到还年轻的覃悦如含笑淡去。

    这一次她一开始难些, 后来姜瑜皓被接走之后, 只看着瑜嘉就轻松许多, 不过看孩子到底费神。再有就是, 先皇对于朝臣的掌控算是她接触的这些所有皇帝中最严厉的，她自己也不敢动作太大, 唯一一次出格就是对杜氏动手。就是她办的慈安堂, 完全就是在两任帝王的眼皮子底下, 本身她没有什么坏心，确实是想要救人, 皇上不止没有阻止，素日里明里暗里的照顾不少。

    就拿覃家来说，分三成利钱给她, 等于每年的一半盈利都送了了, 后来有一次覃家想要与她谈谈，态度之坚决，似乎是另外找到了靠山, 但是呢, 那一次就被撸了，第二年重新找上楚云梨, 也才又得了皇商，之后几十年都不敢闹妖, 甚至还有人通过覃家引见找上她的都有。

    打开玉诀, 覃悦如的怨气：500

    善值：43650+6000

    这一回赚了六千善值, 看来她真的帮了不少人。之所以一切顺利，与帝王心系百姓关系甚大，运气好，遇上的都是明君。

    她从床上坐起身，躺得太久，想着在屋中走走，路过古色古香的妆台时，微微一顿，重新回去看镜中的人，虽然还是一身现代的衣衫，眉眼也还是曾经熟悉的，但肌肤白皙，五官精致了不少，如果说以前算是清秀佳人的话，现在已经算是个美人了。

    走了两圈后也没出门，重新躺回了床上，闭上眼睛前想着，这一回可千万要遇上他，也别再去农家了。

    身子一重，还没睁开眼睛，就听到了久违的鸡鸣声。

    楚云梨：“……”果然走背字。

    听到鸡叫，她对自己的处境有了些了解，睁开眼睛后看到的情形更是让她一阵无语。

    身下躺着的是硬邦邦的床板，身上盖的“被子”，勉强算是被子吧，满是补丁不说，只有薄薄的一层，她重新闭上了眼睛。

    福安镇的岩石村是个大村，各种姓氏都有，几百年之前的大姓有三家，胡姓，张姓，白姓。

    几百年后的现在，岩石村中说得上来的姓氏都有十几种，但这三家也要算其中的大姓。

    原身胡梨花，因为她娘生她的时候，刚好后山开了一片梨花，所以就取名梨花。

    今年十四，是家中老大，底下还有两个妹妹。她娘如今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再有一个月就要生了。

    岩石村，因为后山上一大片光滑的岩石而得名，村里人大部分重子嗣传承，胡梨花的爹胡大有只得三朵金花，哪怕他会打猎赚银子，不少人也暗地里笑话他。

    胡梨花的爷爷胡土拢共生下来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胡大有是长子，底下还有胡二有，三有，最后的那个是取名胡悠。兄妹四人全部都已经成了亲，父母在，不分家，如今三兄弟全部在家住着，再加上底下的孩子，吃饭的时候摆两桌还挤不下。

    微微沙哑的女子声音在外面响起，“梨花，赶紧起来。”

    楚云梨睁开眼睛，下意识的看向床里面，那里，还有两个小姑娘抱着睡在一起，而屋子里，真的可以称得上家徒四壁四个字。

    除了这张破床和墙壁，那是什么都没有。

    就扫视了一圈屋子里，外面的女声又开始催促，“梨花，赶紧的，醒了没有？”

    睡是睡不成了，倒不是因为外面有人喊，而是因为这被子太薄床板太硬，睡惯了高床软枕的侯夫人一时间适应不了。

    踩到了地上，才发觉自己身量不够高，仔细回忆了下，胡梨花今年确实已经满过十四岁了，说起来应该是嫁人的年纪，但这模样……本来身量不高，整个人也瘦，大概是为了省布料，或者是许久没有裁新衣，身上的衣衫短，裤子也短，乍一看就像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

    “梨花……”

    外面催促声又起，第一遍还算温和，上一次有些急切，这会儿的两个字已经带上了怒意，楚云梨打开门，“来了。”

    循着记忆去了厨房，果然就看到原身的母亲白氏正在揉面，锅中还煮着一锅青菜，夹杂的几粒黄米，兴许是因为青菜煮得太久，连汤都已经微微发黄，整个厨房弥漫着一股草木煮太久之后的味道，格外难闻。

    白氏催促，“快点舀起来，这边要蒸馍了。”

    说是馒头，看起来格外粗糙，其实就是麦麸揉出来的，剌嗓子得很。这一锅汤和那“馍”，就是一家人的早饭了。

    楚云梨顺手拿起盆子把锅中那锅看起来像是猪食的汤盛出来，又赶紧洗锅，洗锅过后的水也舀进去，往日的胡梨花就是这么干的。

    有一次因为把这汤倒了，还被胡母揍了一顿。楚云梨坐在灶前，看着白氏利落的把那堆粗糙的麦麸捏成一个个，大大小小都有，大的有巴掌的。小的和鸡蛋差不多。其实是揉多少个是有数的，家中的男人吃最大的，女人吃中等的，她们几个丫头吃最小的。末了，又放了两个鸡蛋在边上。

    刚刚蒸好，白氏刚把鸡蛋收起来，外面一阵风般刮进来了一个人，一身细布衣衫，额头上冒着汗珠，伸手就去锅中拿馍，且一拿就是大的。

    白氏急了，“保进，还没开饭，不能吃。”

    但他哪里会听，抓起就跑了。

    跑出去的叫胡保进，是胡二有的长子，也是胡家第三代中迄今为止唯一的男丁。

    胡梨花所有凄惨的人生，大半都是因为他。

    白氏累得两颊通红，整个人瘦弱，只有肚子高高隆起，这会儿看到他跑了，急得跺脚，“一会儿又该不够了。”

    楚云梨没接话，专心烧火，现在正值秋日，早上挺冷，烧火这个活儿其实不错，起码不会冷。

    等到吃饭的时候，分两桌坐了，果然馍少了一个，胡母立时大怒，“谁偷吃了？”

    虽是问话，但眼神直直落在白氏和胡梨花两人身上，毫不掩饰对她们母女的怀疑。

    值得一提的是，每次做饭的粮食都是由胡母现给，老太太很会算计，刚好那么多馍，一点多的都没有，要不是天天做饭的人，根本揉不出这么多个。

    白氏立时起身，“娘，我没有。”眼神却往胡保进那边扫。

    这种事情也不是发生第一回，老太太当即就明白了是自己孙子偷吃，但照旧还是要骂一顿的。

    “杀千刀的，老娘又不是没给你们吃，饿死鬼投胎，还跑去偷吃……”

    “被混账东西偷吃了！”和她一同出声的还有楚云梨。

    胡母的咒骂顿时哑住，楚云梨抬眼看着她，余光扫了一圈听到她这话不吭声的众人，道，“偷吃的人混账，不是个东西，抢在长辈面前吃，禽兽不如……”

    胡保进在另外一桌站起身，气得伸手指着她，“你骂谁？”

    楚云梨虽然不想吃，但肚子却不容她不吃，“谁偷吃我骂谁。”三两口把那剌嗓子馍塞了，端起难闻的汤，几口灌了下去。

    就是揍人，也得有力气不是？

    没想到往日唯唯诺诺的人今日居然敢还嘴，胡保进气急，大踏步过来伸手就要打她。

    楚云梨刚好喝完，余光看到那边的胡大有眼神都没过来，白氏眼神担忧，却也没阻止。他们俩不动，屋子里就更没有人动了。

    对面胡保进的亲娘张氏，眼神里还满是幸灾乐祸。角落中和白氏坐在一起的，是进门五年了还没有好消息的三婶何氏，低着头根本不看这边。男人那桌，直接不看这边，漠视了屋中的吵闹。

    眼看着他眼神狠厉，拳头死死砸下来，楚云梨侧身避开，站起身子，这才发现胡保进比她小一岁，但个子却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头来。

    一击落空，胡保进更怒，再次抬手，楚云梨退后一步，转身出门，“我去干活了。”

    她刚出门，就听到身后追出来的脚步声，心里刚微微一松，盘算着找个偏僻处揍他一顿呢，就听到身后传来女子的惊呼声，然后就是白氏的痛吟声，楚云梨再进去时，就看到白氏躺在地上捂着肚子，身下血迹越来越多。

    她急忙上前去扶，“赶紧找稳婆和大夫。”

    其实上辈子的今日，也是因为胡保进吃了一个馍，然后胡母念叨了半日，她不说吃饭，屋子里众人是不能动筷的，结果胡保进等不及了，一怒之下丢了个凳子，往墙上一弹之后，刚好落到了白氏身上，然后也是这样开始流血，本来生孩子是连稳婆都不请的，看到这样凶险，胡大有几次哀求，胡母才松口请了稳婆，结果还是没能保住孩子，且白氏还伤了身子，自此再不能生。

    之后胡大有放弃了自己生儿子，起了让胡保进养老的心思，夫妻两人全心全意为二房干活，就连他们的三个女儿，也得为了二房无条件奉献。

    其实不只是胡梨花，就是她两个妹妹的一辈子都挺凄惨。

    楚云梨来的时机不算晚，本来她打算把胡母的话头接过来，再触怒胡保进后跑出来，他这后面大半会追出来，应该就能过了这次危机。

    没想到白氏还是摔了。

    胡大有最先反应过来，飞快起身把她抱起，楚云梨追了过去，身后战战兢兢跟着两个小姑娘，想了想，她低声道，“你们一个去张家，一个去请李大夫。”

    姐妹俩还是很听她的话的，对视一眼后转身就跑了。

    白氏痛得不停呼吸，面色煞白，一句话说不出，时不时叫唤一声，胡母进门后听得烦躁，“吵什么？跟谁没生过一样。”

    楚云梨进门就听到这句，忍不住道，“那你也没跟我娘一样摔跤啊。”

    胡母伸手就掐了过来，“死丫头片子，胆子肥了是吧？”

    往日里胡梨花没少被这么掐，要是敢躲，一定是会被毒打的。

    楚云梨头微微一偏，避开她走到床前，伸手去扶着白氏，手悄悄搭上她的脉，另一只手去摸她肚子。

    身后胡母上前两步，伸手又要来掐，楚云梨不耐烦了，看向一旁担忧不已的胡大有，“爹，能不能去请个大夫？”

    请大夫三个字成功刺激到了胡母，想要掐人都忘记了，叉腰怒骂跑出去的胡大有，“请什么大夫，不就是生孩子，一张桌子四条腿，保准又是个丫头……”

    胡大有却没有回头，飞快就出了院子，外面响起张氏的声音，“娘，怎么样了？”

    兴许胡母真的生气，往日她最喜欢的张氏都没能讨得了好，怒骂道，“催什么催，催魂呐，生孩子哪儿有那么快？”

    ※※※※※※※※※※※※※※※※※※※※

    明天中午见。

 扶弟魔家的丫头 二

    这脾气也太暴躁了。

    皆因这岩石村中尤其讲究孝顺, 要是哪家儿子不听话，那是直接会被孤立的。所以，哪怕胡母天天骂人，底下的儿子儿媳妇, 还有孙女都得受着。

    她不着痕迹的摸了一遍白氏的肚子后, 道, “娘, 我帮你揉揉。”

    白氏痛得吸气，根本不理会她。

    楚云梨的手法颇具韵律, 揉了一刻钟, 外面稳婆才到, 看到床上的血迹后，大声道, “这可不是正常生孩子，他婶子，到时候万一出什么事, 你可别找我的麻烦。”

    胡母不耐烦应了, 摆摆手道，“能有什么事，你尽管上手。”

    稳婆上前动手, 一转眼看到边上的楚云梨, 皱眉道，“你小姑娘家家的, 待在这里做什么？也不怕吓着，赶紧出去。”

    楚云梨才不走, “我担心我娘, 那么多血, 她……”

    她非得盯着白氏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且还不能伤她的身子，这个算是胡梨花心里最大的遗憾，她一直认为，若是自己的娘还能生，她和两个妹妹不至于那么凄惨。

    当下的小姑娘确实不能看生孩子，不过稳婆也懒得理会她，开始给白氏按肚子。

    很快，外面大夫来了，张稳婆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珠，楚云梨都帮着擦了几回了。

    “请什么大夫？”听到外头打招呼的动静，胡母打开门奔了出去，“李大夫，劳烦你白跑一趟，我的儿媳妇是生孩子，不是生病，用不上您。”

    听着动静，似乎大夫就要被她赶走了。

    胡大有站在门口往里张望，像是听不见外头胡母催促大夫离开的话，楚云梨心里叹气，走了过去，“爹，娘那边流了好多血……”她压低声音，“刚刚大娘说，若是娘流太多血伤了身子，以后都不能再生弟弟了。”

    最后一句话成功提醒了胡大有，他转身，看到那边胡母已经在催促李大夫离开，忙追了上去，“大夫，劳烦你帮我媳妇看看。”

    胡母的眼神简直能杀人，追进门大喊，“我是不会付银子的！”

    胡大有动了动唇，“大夫，您配药吧，这银子以后我还给你。”

    李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闻言看了看床上的胡梨花，到底伸手把脉，然后配药，道，“本来是二十文，你赊欠的话，给三十文。”

    胡大有忙点头，接过了药。

    楚云梨伸手拿过，“我去熬。”转身进了厨房。

    其实这只是些最普通的助产药材，不过也算是帮了白氏大忙，上辈子她熬到了第二天早上，足足疼了一日夜才把孩子生下来，那个孩子生下来就已经没了气息。

    刚才有她帮着揉了肚子，如今再加上这药，应该能顺利生下来孩子。

    一碗熬得浓黑的药汁灌下去，太阳还没落山，那边正房中正在吃晚饭，一声虚弱的婴儿哭声响在厢房。

    生了。

    现在吃饭的胡母拿着半个馍奔到院子里，问，“他大娘，生了个什么？”

    屋子里传出稳婆略微带些失望的声音，“母女平安。”

    稳婆失望，胡母更加失望，转身就走，嘴里嘀咕，“我就知道是个丫头片子。”

    又回头看向胡大有，“大有，我可跟你说，那药的钱我不付的，这稳婆也是你自己找的。”

    稳婆出来时已经是一刻钟后，把手中满是补丁的襁褓塞入胡大有怀中，“闺女也好，养大了福气在后头。”

    稳婆嘛，都得说几句好听的，主家一高兴，兴许会多给些谢礼。不过她却知道今日怕是拿不到，说好听话也是顺口了。

    “不过，这流了那么多血，兴许会伤了身子，往后……”她摇摇头，也没多留，起身就往外走，本来她来之前就知道胡家不一定能拿到谢礼，除非是生下儿子。

    其实她来了后看到满床的血迹已经起了退意，要不是怕砸了自己招牌，她是想转身就走的。

    当下也不是每家都乐意请稳婆，好多人就自己亲娘或者是婆婆妯娌，找个生过孩子的人在边上看着，就能把孩子生下来。

    稳婆也难！

    一边感慨一边出门，身后还有胡母假惺惺的叫她吃饭的声音，稳婆摆摆手出门走了。

    胡大有站在屋檐下，手中抱着一个襁褓，还没回过神来。有些呆呆的看着怀中，仔细的看的话会发现他眼神已经飘远。楚云梨上前，“爹，你先去吃饭，妹妹给我抱，还有……娘还没吃饭呢，要是不吃，她可没有奶水。”

    楚云梨接过襁褓，轻飘飘的，里面的孩子眼睛都没睁开，而且这襁褓满是补丁，其实很薄，可能还是当初裹过胡梨花的。

    这刚生下来的孩子要注意保暖。她叹口气，只觉得自己操着当爹的心。带着那边吃完饭的桃花和梅花，先给白氏身下换了被褥，然后才把襁褓放在床上。

    白氏脸靠里背靠外，拒绝看襁褓，似乎睡着了。

    “娘，我把妹妹放边上了，你小心些。”楚云梨把孩子放好，其实在岩石村，尤其在胡家，这个孩子不一定能养活，要知道，上辈子她生下来就已经没了命了。

    白氏理都不理，没听到她的话一般。

    楚云梨把襁褓塞入被子里盖好。然后才去那边的堂屋，众人已经吃完了饭了，属于她的馍没有了。

    这就不能忍了，她跑前跑后一天容易吗？

    “奶，我的饭呢？”

    胡母看她一眼，“不知道。”

    楚云梨很是暴躁，大声问，“哪头猪把我的饭偷吃了？”

    然后，就看到胡保进捏着拳头就过来了。

    还真的又是他。

    胡大有上前，皱眉道，“吃就吃了，吵什么？饿一顿的又不会死。”

    又看向胡保进，“保进，你不是老早想学打猎吗？走，我带你去。”

    楚云梨看着胡大有领着侄子出门，早前胡二有不是没想过让儿子跟他学打猎，但是都被他糊弄过去了。教打猎似乎就是个暗示，暗示往后他把胡保进当儿子。

    吃饭的手艺都教了，毫无保留，可不就是儿子嘛。

    那边孩子生下来不过一刻钟，胡大有在屋檐下就憋出了这想法？

    那么多血确实会伤身子，但已经算是很顺利的生下来了孩子，就是没有楚云梨出手，仔细调养的话，白氏肯定还能再生的。

    一次次的生女儿，胡大有自己都放弃了？

    走了！躺在床上生了一天孩子还没吃饭的媳妇不管了？

    他媳妇他都不管，楚云梨也想甩手不理会，但是床上的刚生下来的孩子可怜，要是白氏不吃，就没有奶水，这胡家又没有细粮，到时候那孩子真的只有等着饿死了。

    她想了想，绕去了后院，去鸡窝摸了一枚鸡蛋，又去厨房烧了一碗水端回房，把鸡蛋打进去，蛋液碰到滚烫的水，变成了一碗蛋絮。

    端到床前，“娘，把这个喝了。”

    白氏起身，接过碗，讶异道，“你奶给的？”

    难怪她意外，往日有听她说过，她生下梅花时，别说鸡蛋，就是热水都没有一碗喝。

    楚云梨催促，“你别管了，喝了吧。”

    她一口喝了下去，从喉咙到肚子都热乎起来，又有些担忧道，“是不是你偷的？要是让你奶发现，该要打你了。”

    楚云梨简直无言以对。

    她自己还惆怅呢，活了这么久，愈发出息了，竟然还跑去偷鸡蛋了。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挨过打了，道，“那鸡还是我们喂的，凭什么你不能吃鸡蛋？”全部鸡蛋，都让胡老头和胡保进吃了。

    胡老头吃就算了，毕竟他是长辈，胡保进凭什么？

    一个半大的孩子，吃的比大人还好，他就那么精贵？

    都说物以稀为贵，这人也差不多，等到多了就不稀奇了。想到这里，楚云梨眼神看向三房的方向。

    嗯，还是要抽空去看看何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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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弟魔家的丫头 三

    回过神, 就看到白氏在哭，眼泪一滴滴落在被子上，“我的命好苦啊！我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楚云梨无语，还是道, “你可别哭, 一会儿妹妹没得吃了。”

    白氏擦擦眼泪, 看了看襁褓里面瘦弱的孩子, “这孩子让你爹送走吧！留在这里也是受罪。”

    她这样，楚云梨有些恼了, “这么小, 送出去就是个死。”

    她生气白氏根本不放在心上, 眼泪又落，“活着受罪, 还不如死了好。”

    这什么话？

    送她去死，那还不如别生，这岩石村偏僻, 离县城太远, 家家都没有多富裕，那男孩就不受罪吗？

    这整个村子里，谁家大鱼大肉了？照白氏这意思, 大家活着都受罪, 那就都别活了呗！

    楚云梨正色了些，“那你觉得你自己受罪吗？”

    白氏听到这话, 居然还哭出声音来了，愈发伤心了。

    楚云梨眼神冷淡, “你也活着受罪, 那你怎么不去死？”

    语气冷淡, 对上她冷淡的眼神，白氏有些呆怔，“我……梨花，你怎么了？”

    楚云梨转身，“没怎么，看你哭着厌烦得很。”说罢，也不理会白氏听到这话是个什么面色，转身出门。

    出门就看到桃花姐妹俩战战兢兢在角落中，手中还拿着扫帚，看到她出来，忙围过来，“姐姐，奶去后院拿鸡蛋了。”

    听到这话，楚云梨恍然，她确实摸了一个鸡蛋来着。

    果然，几息后就响起了胡母的咒骂声，“死丫头片子，还学会偷东西了……”很快就拎着一根棍子出来，指着几人，“说，你们谁拿的？”

    身后两朵花吓得瑟瑟发抖，楚云梨坦然道，“我们不知道，没拿鸡蛋。”

    这鸡蛋又不是丢一回，以前也丢过，楚云梨丝毫不虚。

    恰好这会儿胡保进去了山上，连个对质的人都没有，她道，“方才我看到保进去过后院。”

    胡母愈发怒了，“鸡蛋不见了就赖保进，你怎么那么能呢？”说着，棍子就过来了，楚云梨一推姐妹俩，“跑。”

    她自己险险避开，对着那边的姐妹两人道，“去村里告诉告诉，就说家里鸡蛋不见了，奶要打你们。”

    姐妹俩人对视一眼，一溜烟跑出了门去。

    都是邻居，谁家还不知道谁家的事？

    姐妹两人这一跑出去，家里不见的这枚鸡蛋，任谁都会觉得肯定是胡保进偷拿的，又不是一两次。

    楚云梨飞快跑进门，把门栓上，听着外面胡母的咒骂，皱眉沉思，再这么下去肯定是不行的，这日子没法过了。她倒是打得过胡母，但若是当着人前动手的话，无论是因为什么，都会说她的不对。

    有时候离镇上县城太远了，也不是好事，这种家族宗祠，族中长辈的权利有时候比官员还大。就拿偷人来说，还真会把人沉塘的。如果被逐出族谱驱逐出村，那是很严重的事。

    暂时是没什么办法，不过想办法填饱肚子还是可以的，楚云梨从后窗翻出去，从后面的篱笆院强跳出，直接上了山。

    现在一天两顿，就早上喝了一碗味道怪异的糊糊，再有两口剌嗓子的馍，忙了一天她还没饭吃呢。

    现在是秋日，林子里确实有野物，她打了一只兔子，自己扒皮烤了，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拿叶子包起来，回家的时候天都要黑了，照旧翻进后窗，看到桃花姐妹两人关着门躺在床上，倒不是这么早就睡，而是方才午后胡母没追到两人，这会儿不敢出去漏脸，要不然指定一顿毒打。

    听到窗户响，姐妹两人回头就看到她翻窗进来，满脸惊讶，“姐姐，你怎么……”

    楚云梨掏出肉，递给两人，“你们吃一半，剩下的一会儿我拿去给娘吃。”

    姐妹两人闻到肉香，很是惊喜，一人撕了一块开吃，两人胆子小，但胜在听话，让吃一半就真的只吃一半，剩下的包了回去。

    楚云梨拿起去了隔壁白氏的屋子，讲真，找东西给那姐妹两人吃她愿意，毕竟上辈子她们还帮了胡梨花的，但是给白氏吃……要不是看在刚生下来的孩子没东西吃的份上，楚云梨一块骨头都不会给她。

    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把自己女儿一个个祸害了的母亲，不值得尊重。

    白氏看到肉，有些惊喜，“你爹给的？”

    楚云梨毫不留情的戳破她的幻想，“我捡的。刚好看到一只兔子撞死在树上，我和两个妹妹都吃了，就剩这么多，你赶紧吃了吧，你不吃，四妹没得吃。”

    “至于爹，他带着保进上山打猎去了。”

    听到最后一句，白氏眼神暗淡下来，捧着骨头把肉啃了，又躺回去了。楚云梨把叶子和骨头收拾了，问，“娘，你有奶水了吗？”

    “一点点。”白氏的声音沮丧无比。

    刚好孩子醒了，手不停地捏着拳头挣扎，眼睛还是没睁开，哭声虚弱无比，楚云梨把襁褓给她，“娘，四妹醒了。”

    白氏起身，接过襁褓喂奶，喂着喂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楚云梨在旁边看着，又想皱眉，其实她生下孩子这半天，就胡母不高兴在院子里骂了一会儿，那边的张氏和何氏根本就没敢冒头，偏她自己在这难受得不行。

    “娘，四妹身子虚，不能饿肚子，你可别老是哭，要不然四妹没得吃，你自己身子也要紧。”

    说了半天，也不知道她听进去了没有，楚云梨懒得说了，转身出门，一开门就看到桃花姐妹两人蹲在门口，看到她出来，忙喜道，“姐姐，奶今天肯定不打我们了，刚才我看到爹打到了一只兔子回来，明天有肉吃。”

    白氏坐月子，翌日早上天蒙蒙亮，就听到胡母在院子里骂，“一群懒货，等着老娘伺候，怕是福气来得太早了……”

    楚云梨坐起身，盘算着离开这里的可能性，“梨花，再不起来，别说我刻薄又揍你！”

    十几岁的大姑娘了，还天天挨揍，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多不懂事，谁还敢上门提亲？

    楚云梨虽然没想嫁人，但名声还是要的。

    这家里一直都是白氏做饭，张氏和何氏农忙的时候出去干活，平时就在家中打扫。反正就是白氏干得最多，挨骂最多，论起来白氏好歹还生了几朵花，那边何氏还什么都没生呢，日子都比白氏好得多。

    胡梨花从来没注意过这事，楚云梨想了半晌无果，外面的胡母已经又开始骂，她只得起身去厨房做饭。

    边上的桃花和梅花也起身，一个十岁，一个八岁，都挺瘦弱的，跟着她去了厨房帮忙，楚云梨先把那锅“糊糊”煮出来 ，见院子里没有人，飞快取了个碗盛了一碗，递给灶前的两人，“喝吧。”

    桃花和梅花面面相觑，都有些害怕，不过看到姐姐淡然的神情，仿佛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惧怕到底抵不过肚子饿，分着喝了一碗糊糊。说起来白氏也是老实 ，天天做饭 ，把自己几个女儿带进来帮忙，随便先糊弄几口，吃饭的时候就是少分些不也饱了嘛，她倒好，阳春白雪的，从不干这种事。饿得几个女儿皮包骨头，村里是穷，但长成胡家姐妹三人这样的，也没别人了。

    姐妹俩刚喝完，外头又一阵风般刮进来一个人，眼疾手快就去拿馍。

    楚云梨一把把盖子盖上，顿时砸上胡保进的手，他“啊”一声惨叫出声。

    而灶前的桃花姐妹俩端着碗都吓傻了，倒不是怕胡保进偷吃，而是她们俩偷吃被抓住了。

    楚云梨一把拿过桃花手中的碗塞到胡保进手中。

    胡保进右手被烫的盖子砸了下，正觉得疼呢，左手就被塞了一个碗，还一看就是吃过的碗。

    听到声音，胡母和两个儿媳妇飞快奔过来，看到的就是胡保进拿着碗大叫，灶前姐妹三人都看着他的碗。

    楚云梨颇为淡定，“没事，保进喝粥被烫了。”

    ※※※※※※※※※※※※※※※※※※※※

    晚上多些，九点见。

 扶弟魔家的丫头 四

    楚云梨这话出来, 对面的桃花姐妹俩低下了头，门口的胡母三人也不觉得奇怪。

    最接受不了的就是胡保进了，以前都是他偷吃了也不会有人说他，甚至胡母还会骂一顿大房几个姑娘给他解围。但是今天这真不是他偷吃, 以前都是他偷吃了赖到别人身上, 这别人偷吃了赖到他头上还是第一回, 只觉得满心委屈, 当然不能接受，立即就道, “不是我吃的, 这碗是桃花两人吃的。”

    桃花姐妹俩闻言头更低了些, 似乎是怕挨骂，楚云梨也不说话, 默认了。

    这和往日胡保进偷吃之后，姐妹三人被训斥的情形一模一样。根本不敢回嘴，但凡敢回上一句, 那是要挨打的。

    胡母瞪了胡保进一眼, “大早上的，你跑厨房来做什么？”

    “还有你们，不许偷吃。”说话间已经转身往正房去, “活不干还吃得多, 饿死鬼投胎呀！”

    胡保进傻眼了，因为他听得出来, 这话分明就是骂他的。

    看向三姐妹的眼神凶恶起来，捏也起拳头抬手就要打人。

    楚云梨大声道, “偷吃东西还有理了, 你还要打人是不是？”口中这么说, 眼神示意姐妹俩往后退。

    胡母的声音在屋中响起，“保进，还不进来。”

    胡保进气得咬牙，怒气冲冲进门，“我没偷吃。”

    胡母安慰，“我知道，快吃饭了，别生气了啊！”

    分明就是不信他。胡保进只觉得憋屈无比，“我真没偷吃。”

    见他恼了，胡母哄道，“是是是，偷吃的是她们。”

    胡保进气得不行，想要解释，对上胡母包容的眼神，分明就是说：偷吃了也没关系她都知道。

    越发生气，又没法继续解释，气得转身冲出门，还甩手关上了门。

    等到吃饭的时候他也不出来，胡母看了几次看不到人，催促张氏，“去让保进来吃饭。”

    张氏摇头，“这孩子最近脾气大的很，我把饭菜给他送过去就行。”

    楚云梨还真不太吃得下饭菜，桃花两人有昨晚上她给的肉，刚刚还喝了一碗比较干的糊糊，饿劲早过了，再吃一顿早饭，觉得从来没有这样饱过。吃过饭，胡母安排，“一会儿把衣裳洗了。”

    虽然没指名道姓，但那话分明就是对着三个孩子说的。楚云梨立时拒绝，“奶，我们洗不完，昨天我娘好多被子没洗，一会儿得洗那个。”

    胡母不以为意，皱眉道，“一整天呢，别光吃不干活。”她突然发现这个孙女从昨天开始就喜欢顶嘴，“我们家可不养闲人。”

    这家中可不止一个闲人，这话也只是对大房苛责而已。她吩咐这些事情的时候，胡大有都假装听不见一般，楚云梨就有些怒，胡母对于大房的压榨，与他们夫妻俩从来不拒绝有很大关系，这三朵花是他们夫妻的女儿，可不是这胡家买来的下人，她看向胡大有，道，“爹，我娘的早饭呢？”

    胡大有一愣，看向女人这边的桌子，“你没给你娘拿出来？”

    楚云梨只想呵呵。

    桌上无论干稀，全部都没有了。那都是有定量的，一人一碗汤，一人一个馍，属于白氏的那个，已经被人吃了，方才她注意到了，拿走馍的人是张氏。

    看到饭菜都没有了，胡大有看向他娘，“娘，秋兰的饭菜你备了吗？她刚生孩子，得吃些好的。”

    这话说出来，彻底激怒了胡母，她把手中的碗狠狠放在桌上，砰一声，声音大得隔壁邻居都能听见，“吃什么？还想吃好的，生了几个丫头片子了，我没休了她都是看在亲家的份上，吃个屁。”

    骂完了不觉得解气，还指着桌上的女人和孩子，“以后吃饭不上桌的，就没得吃，刚好老娘还省了。”

    闻言，楚云梨起身走到胡大有面前，端了给胡保进备好的碗和桌上最大的馍，顺便还把那枚鸡也拿了，转身出门。

    所有人都疑惑的看着她的动作，张氏最先反应过来，“干什么，给我放下。那是保进的。”

    楚云梨回头，“刚才奶的话没听见，不上桌没得吃，我娘生孩子不知道，下午的时候她肯定自己来吃。”

    说着，端着饭菜直接去了正房。

    胡母哪里依她，追了出来，楚云梨动作飞快，窜到了大房的屋中，手中东西一放，转身关门栓上，一系列动作干脆利落，气得进不来的胡母在外大骂，门敲的砰砰的。

    白氏惊得坐了起来，“梨花，出什么事了？怎么你奶这么生气？”

    楚云梨把鸡蛋剥了递给她，外面胡母已经开骂了，什么懒货啊，馋嘴丫头赔钱货啊，还有不要脸啊，其实听得多了，也就那几个词。

    白氏看着递到面前的鸡蛋，忍不住问，“你抢来的？”

    “娘，你和爹又不是没干活，难道你们干的活吃不起一个鸡蛋？”楚云梨不由分说塞到她口中，“赶紧吃了吧。”

    白氏本来有些迟疑，但鸡蛋微微的腥味入口，却觉得无比美味，到底没忍住几口吃了，楚云梨把那碗胡母特别留的粥……比起她们的汤，这碗更像是干糊糊，直接递到她手上，“赶紧吃。”

    等她把饭菜吃完了，楚云梨拿出门，迎面就是一个扫帚，楚云梨拿碗去挡，暗沉的瓷器碎裂声响起，土碗碎裂在地。

    她摊手，“奶，这可不怪我。”

    胡母怒极，扫帚对着她的背就招呼过来了，这样不讲道理的老人还是第一回见。

    楚云梨也是服气，往后避开，虽然不能还手，但胡母想要打到她也不容易，应该是不可能，除非她故意让她打。

    胡母打不着人，愈发生气，手上也越发大力。院子里的胡大有跟看不见一般，屋子里的白氏也一句话没有。倒是厨房中还在收拾碗筷的姐妹二人奔了过来去拉胡母的手，“奶，别打了，姐姐知道错了。”

    听到这句，楚云梨又想叹气，给刚生下孩子的人送顿饭，怎么就成了她的错了？给胡家生孩子的白氏，难道还比不过那个整天贪玩儿只知道吃，还是吃最好那份饭菜的胡保进？

    胡母才不管这么多，一把挥开姐妹二人，她们本就瘦弱，又不敢拉她太紧，一下子就被挥到了地上，最小的梅花几乎是飞出去，额头撞上篱笆院墙，立时刮出了几条血道道，看起来不深，但姑娘家脸面要紧，要是毁了脸，这以后……还能有什么以后？

    胡母来势不减，又一下挥过来，因为太狠太急，还带着风声，楚云梨皱眉，一把接过扫帚使劲拽了过来，狠狠掼到胡大有面前，“你瞎的吗？”

    在这讲究孝道的岩石村，这句话是很出格的，就是她抢胡母的扫帚都是不应该的。胡大有终于看向她，面色难看，“怎么说话的？”

    “实话！”楚云梨伸手指着地上的姐妹二人，“她们不是你生的吗？活该被打死对不对？人都倒在你面前了还看不见，是不是死了你也看不见？”

    又赶紧过去扶起梅花，“疼不疼？”

    梅花的摸到了额头上的血，惧怕的看一眼胡母，“姐姐，我没事。”

    胡大有皱眉，“这是什么话？你奶教训你们难道不是应该的？”又看一眼那边怒气未消的胡母，道，“赶紧洗衣裳去。”

    他这话勉强算是给姐妹三人解了围，楚云梨看向屋檐底下的衣裳，全家老少还有昨天白氏生孩子弄脏的，简直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算解围吗？

    就算是经历了那么多事，到了此刻她也想甩手不干了，这都是些什么人什么事！

    她深呼吸了几口气，边上的桃花已经去整理那堆衣裳了，梅花扯着她的袖子，“姐姐，我们走吧。”声音颤颤，语气里满是哀求，还有哭音。

    看得出来她很害怕，此时院子里气氛实在不太好，再待下去，楚云梨真的会和胡母打起来，这真不行。

    于是起身一起去整理衣衫，胡母怒气未消，继续骂骂咧咧，姐妹三人拿着衣衫出了门，往村中的小河走去。

    楚云梨来了一天多，昨天是直奔后山，今天才算是第一回正经出门，村里各家的院子都差不多，岩石村并不富裕，但其实如胡母这样会算计的人真心不多，各家平时再吃粗粮，那一个月也会打几回牙祭的，而他们家呢，除了过年，平时绝不会有肉，就是打猎运气好抓到的，无论多寡，那都是要送到镇上去卖掉的。

    关于卖肉这事，胡大有从来不私藏，那是多少个铜板都要说出来，偶尔还会因为买东西多花几枚被骂得狗血淋头。

    这对夫妻，特别有奉献精神。

    现在是秋日，白天还有太阳，除了被子洗起来特别累之外，洗衣裳也没那么难受。

    楚云梨倒是想随便糊弄，但是那边的桃花和梅花不敢，洗得干干净净的，还搬了几趟回家晾晒起来。

    这些衣裳一直以来都是白氏带着女儿洗的，夏日还好，到了冬日，这河水冷得刺骨，那手上的冻疮就没好全过，其实白氏整日累成这样还能时候下来这么多孩子，伤的都是身子底子，如果一直这样，会影响寿命。

    不过再影响，也比胡梨花活得长。

    其实这么多次楚云梨也发现了，凡是需要帮忙的，大半都是年纪轻轻就没了性命的。

    她这边心思百转，那边的姐妹两人几次偷偷瞅她，“姐姐，你生气了吗？”

    “没有。”楚云梨看向梅花的额头，“一会儿我去帮你采点药包上。”

    “不用。”梅花摸摸额头，“已经不疼了，这么一点，也不会留疤。”

    楚云梨一边洗衣裳，边嘱咐，“你们俩往后别这么实诚，该吃饭就吃饭，看到打架自己躲远些，尤其是打我的时候。”

    两人都应了，梅花满脸羡慕，“姐姐，你今天好厉害啊，爹都让你赶紧走。”

    这算什么厉害，要是能把胡大有算计得帮着几个闺女说话，她就厉害了，她还差得远呢。

    到了午后，衣衫洗得差不多了，姐妹俩就要回去，楚云梨拉住了两人，“都说了别这么实诚，这么多衣裳，我们洗一天也正常。”

    “我昨天的那只兔子，是它自己撞死的，一会儿我再去看看，要是今天还有，我们吃了再回去，你们先去那边……”她指了指河后面的山上，“去那边把火堆点上，我拿过来刚好可以烤。”

    看着姐妹两人去了林子里，楚云梨转身从另一边小道打算上山，还没走几步，突然听到有人轻笑，“我倒是不知道，还有兔子撞树的事？”

    “姑娘，不如你仔细和我说说？”

    属于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微微的笑意在身后响起，楚云梨心下戒备，方才她虽然没有特别注意周围，但若是没有特意隐藏的话，她不会发现不了。

    她转身，就看到小道旁出现个身着细布衣衫的男人，眼神里满是温柔的笑意，身量修长，面容清俊，唇角一抹笑意更添几分俊逸，只是面色苍白，几乎惨白，身上应该有不轻的伤。

    这些都不要紧，随意扫视过他身上后，楚云梨的的眼神落到了他眼睛上。

    她心中顿时升腾起一股喜悦来，伸手捂着胸口，唇边不由得就带上了笑容，忍不住上前一步，“敢问您贵姓？”

    胡梨花的记忆中，是没有这个人的。

    那男子踏上小道，跨过沟渠时还踉跄了一下，楚云梨忙上前一把扶住，他垂眸看她，微微笑道，“姑娘，我知道我长得好，但是你这一看就心悦我的架势可不行，我可是心里有人的。”

    心里有人？

    见他站稳了，楚云梨丢开他，“既然这样，那您随意，我捡兔子去了。”

    说完，自顾自往前走，身后噗通一声，楚云梨转身，果然就看到他已经倒在了地上。

    楚云梨抽抽嘴角，上前扶人，把人拖进了林子里，其实方才扶他那一下就发现了他有高热。

    撕开他身上的衣裳，果然在胸口上发现好几处深可见骨的伤，还有一道靠近左胸，再偏一些，大概也站不起来了。

    她起身去找了些草药，捣碎了给他包扎，当然了，包扎时撕的他身上的细布衣衫，正包得认真，就听他道，“姑娘，你果然心悦我，趁我睡着非礼于我，人家这还是第一回，你让我怎么对得起我心上人？”

    又一次听到他说心上人，楚云梨扬眉，“你不会真有吧？”真要是有，先揍一顿。

    “当然有。”他微微仰着头，眼神中带着些追忆，“我心上人，长得美，人也善良，名儿还好听，叫明萱。”

    ※※※※※※※※※※※※※※※※※※※※

    明天中午见。

 扶弟魔家的丫头 五

    看他说得煞有介事, 楚云梨心里也泛起了嘀咕，手上动作不慢，道，“不如你跟我说说她。”

    “不能。”他回过神看着楚云梨, “你帮我包扎, 帮我治伤, 我会报答你的。”

    不说拉倒。

    楚云梨三两下给他包扎好了, 道，“那你在这好好想你的心上人吧, 我得走了。你要是走不动呢……”她指了指林子里左边, “那边有个山洞, 可以自己过去，明天我会再来帮你换药。要是想离开……”

    她看着他的眼睛, 半晌道，“那你就走吧。”

    说完，抬步往林子更深处去了, 那边的姐妹俩还等着她呢。

    楚云梨飞快打到了兔子, 剥皮开膛洗干净，拎着去了姐妹俩的方向，实在太好找了, 看烟雾就行。

    桃花两人正蹲在火堆旁低声说话, 看到她来，尤其是看到她手中的兔子时, 颇为惊喜，“姐姐, 还真有兔子又撞树了？”

    楚云梨失笑, 也就骗骗这俩傻姑娘了。把已经捆在树枝上的兔子放在火上开始烤, 桃花从怀中窸窸窣窣掏出一块碎布，压低声音道，“方才我偷偷拿了盐……”

    “昨天吃的时候我就想，要是有盐就更好了。”

    楚云梨接过，只洒了大半边，小半没沾上盐。那边姐妹俩狐疑，她一本正经，“娘坐月子，不能多吃盐。以前没办法就算了，可以的话，还是尽量少给她吃。”

    喂奶确实少吃盐更好，再有，白天胡母打三姐妹，白氏跟没听见一般，那时候楚云梨还刚给她送了饭菜呢，且起因也是那饭菜，着实让人心凉。就这个没盐的给她啃就行了，许久不吃肉，别说没盐，就是糊了，她也不嫌弃的。

    当然，楚云梨也烤不糊，将兔子分成五份，三人一人一份吃了，她拿起剩下的两份没盐的，道，“你们先回，我把这些收拾了再回。”

    桃花姐妹俩带着洗好的衣裳走了，她把火堆处理完，然后带着那肉去了山洞。

    山洞中确实有人，那人昏睡在角落，听到脚步声后戒备的睁开眼睛，他坐在黑暗里，楚云梨角度望过去，他眼神如鹰般锐利。

    确实是那个人，但心上人是明萱是什么鬼？

    楚云梨把树叶剥好的肉递给他，“快吃了吧，明天我再来看你。”

    等她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的几根绳子上晒满了衣裳，已经快要吃晚饭，由于做饭时间她们三人没回来，今日做饭的人是张氏。

    她直接进了厢房，床上的白氏还躺着，楚云梨坐到床前，把肉递给她。

    闻到肉香，白氏睁开眼睛，“这两天你哪儿来的肉？”

    “别管了。”楚云梨塞到她手中，“快吃了吧！”

    白氏接过，仔细看了看，道，“这是兔子吧？怎么就剩了这一点，你有没有给你爹留？”

    留什么，他一个大男人，又不是非要吃肉，再说胡大有会打猎，他想要吃肉自己不能烤？非要拿回来孝敬，谁管得着？

    认真说起来，三姐妹都比他缺肉，看看这几个姑娘瘦得小豆芽似的，就一个头大，手脚细成那样，这做爹娘的跟看不见一样，胡梨花都十四了，身上还没来，已经影响她底子了。

    白氏也是，自己躺床上还顾着那边，也没看胡大有担忧她，她这边还顾着人家呢。

    “爹那边有饭吃。”楚云梨语气冷淡，“奶说下午不上桌的没饭，娘，你赶紧吃了起来吧，方才我看到在摆饭了。”

    听到这话，白氏麻溜地开啃，其实平时没肉吃的人看到一块烤熟的肉，基本上都扛不住这肉香的诱惑，哪怕没有盐，她也把肉啃得干干净净。

    等她吃完，楚云梨收拾了骨头，其实骨头很好掩盖，隔壁喂了一条狗，和他们家就隔了一个篱笆院墙，直接扔过去，就什么都没了。

    扔完骨头，又回来扶着她去堂屋吃饭。

    堂屋中已经坐满了人开吃，但是桌上留给她们母女俩的饭……那糊糊只有半碗还是稀的，桌上的馍，只有两个鸡蛋那么大的。

    眼神一扫，发现除了胡母 ，其余人手中都是一样大。

    张氏正在解释，“我少做饭，就揉得不太熟练。捏的时候想着男人得多吃，所以就大的太大，小的太小，反正女人也不干活，再说这顿吃完了就睡觉，将就吃……”

    胡母狠狠地瞪她一眼，没多说话，已经开吃，也就是没有要计较的意思。

    张氏其实这也只是扯张遮羞布而已，隔壁男人那桌，他们的馍也没有大到哪儿去，也就是说，这边少了的粮食，让张氏偷吃了。

    说到底，其实最大的缘由还是因为女人这桌所有人一天两顿都没吃饱，张氏会偷吃很正常，如白氏那种不偷吃，连自己孩子也能狠心不给的才不正常。

    白氏不说话，刚生孩子的她面容憔悴苍白，乖巧的啃着自己的馍，那边的胡大有突然起身，把手中的啃一半的递给她，“秋兰，你刚生孩子，多吃一点补补身子。”

    楚云梨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实在忍不住，一整天了，胡大有现在才记得递一个馍，一转眼看到白氏的面色……

    她脸上满脸感激感动，眼圈红红，“不用，你干活儿你多吃，我……我不太饿。”

    她真不饿!

    但是这话也得有人信呀，虽然一整天躺在床上，但胡母分配下来的吃食真没多少。她也是真不太饿，刚刚给她的是一条兔子腿，带了一半屁股，挺肥的。

    俩人搁那边儿谦让，胡母怒了，“既然都不饿，给老娘吃。”一把伸手夺过就出了门。

    这是生气了。

    好嘛，本来胡母今日就不高兴，这一跑出去，气氛更加僵硬。

    这边姐妹三人低着头吃饭，吃完了又收拾碗筷，楚云梨叹气，好像这家中默认她们姐妹三人打扫屋子内外，做饭洗衣包括喂鸡。确切的说，是白氏带着她们做这些。

    等三人从厨房出来，天都要黑了。

    楚云梨从屋檐下回房，正盘算着要不要去看看那人，路过三房时，隐约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是个温婉的女子声音，“我没事，就是这么多人一起吃饭，实在是……如果就我们俩就好了。”

    这是想要分家？

    其实分家这事楚云梨也想过，但胡大有是长子，无论怎么分，两个老人都是要跟着他住的。

    分家不能与胡母分开，那分了也等于没分。好处大概就是不用帮另外两房洗衣裳做饭了。

    今天洗衣裳的时候，她已经顺便洗过头脸，至于洗澡，还是算了吧。

    烧水是要挨骂的。这家里无论是气氛还是环境都让人觉得压抑，楚云梨心下思量，还是要想办法解开这死结的。

    回房后，桃花两人在床上低声叽叽喳喳，兴奋的说今日的兔子肉的味道。

    听到兔子肉，楚云梨突然想起什么，问，“昨天爹打的兔子呢？卖了吗？”犹记得昨天桃花姐妹俩人还挺高兴，说有肉吃了。

    “不知道。”桃花姐妹俩摇头， “兴许是卖了吧？”

    不可能！

    楚云梨方才恍然听到白氏问及胡大有白家那边何时上门，今日胡大有明明吃过饭去了白家了，可没有去镇上卖什么兔子。

    她起身，走到二房的门口，敲门，“二婶，我娘让我来拿针线，四妹的襁褓又坏了。”

    张氏的声音随即响起，“明天吧，大晚上的也不怕坏了眼睛。”

    楚云梨一脚踹开门，就看到烛火下一家三口正啃得嘴角冒油。听到声音，都愕然看向门口。

    所有人都坐到了堂屋，包括月子里的白氏，她虚虚靠着胡大有，看着那边的胡三有。

    对于三房的印象，就是胡梨花的记忆中也找不出多的。

    “分家吧。”胡三有坦然道，“二嫂吃独食，还是娘答应的，偏心得没边了。”

    胡母恼怒，“保进早上没吃，晚上补补怎么了，再说，他还在长身体，那个兔子本就是他打回来的。”

    说最后一句话时，她警告的看了一眼胡大有。

    胡大有没出声。

    胡三有看也不看这边，“大哥不在意，我在意，我没有孩子，大夫都说了，是我们底子太差，您把我们分出去，我们自己想办法养身子，没有孩子……我对不住胡家列祖列宗，对我自己，也是个遗憾。要是再不补身子生孩子，就来不及了。”

    他语气平淡，但很认真。把胡母气得够呛，颤抖着手指指着何氏，“她五年了没消息，你意思是怪我？怪我们胡家吃得不好？”

    胡三有闭了闭眼，“娘，扯这些没意思，说什么都没用，这家你分不分吧？”

    “不分！”两个字掷地有声，她还犹自觉得不够，梗着脖子大声道，“只要老娘在一日，这家就不能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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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弟魔家的丫头 六

    见她这样坚决, 胡三有也没反驳，答应道，“既然这样，那我们搬走总可以了吧？这家里的活儿我不干, 我也不在家吃饭。”

    这里头的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 一家人在一起干活, 劲往一处使, 家里才会越来越好，存银和粮食才会越来越多。他要是跑了, 家中就得少一个壮劳力。

    胡母怒了, “你个混账, 这是想要做什么？”

    胡三有摆摆手，“住不了, 看着他们这样，我难受。一母同胞的兄弟，你们偏要分出不同来。大哥他们忍得了, 我忍不了。”

    他对着何氏, 声音柔和，“你去收拾东西，明日一早我们就走。”

    胡母愣住了, 她没想到老三是真的要走, 这孩子自小就犟，“不许走, 要是走了，这辈子都不许再踏进这个家门。”

    胡三有愣了下, 面上悲戚, “您是我娘, 既然您要这么逼我，我能怎么办？”

    他本来已经要踏出门了，收回脚，转身对着胡母恭恭敬敬一个头磕下去，“爹，娘，儿子不孝，往后你们保重。”

    他站起身，出门还顺便关上了门。

    屋子里气氛凝滞，对上两个儿子的目光，胡母只觉得一阵脸热，老三这样，没有孝心不说，那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她，就是怪她偏心呢。

    “老娘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一把屎一把尿，现在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想走，除非死，要不然别想离开这个家。”

    她越说声音越大，“不就是为了一口吃的，至于吗？那兔子还是保进抓到的呢，他自己抓的自己吃，难道还不行？”

    “行。”胡二有上前，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娘，别生气，是老三不懂事，气坏了身子怎么得了？他就是个混账，明天早上起来，我让他给你赔罪。”

    楚云梨将此事从头看到尾，到了这会儿了，胡大有还是一句不吭。

    胡母眼神一扫，落到角落中的姐妹三人身上，怒道，“这几天一个个皮都给我紧些，还敢顶嘴。刚才你为何要去敲你二婶的门？还踹门，小心老娘把腿给你剁了。”

    骂的是三姐妹，主要骂的是楚云梨。怪她把二房偷吃的事闹了出来。

    两朵花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楚云梨看向胡大有，“爹，那兔子真是保进抓的？”

    胡大有皱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楚云梨语气淡然，“只是觉得，你连自己的媳妇孩子都不管，还把肉给别人吃，难不成侄子比你女儿还亲？”

    胡大有脱口而出，“他会给我养老，女儿有什么用？”

    女儿没用这种话，在胡家谁也没避讳她们三姐妹，直接想说就说。说得久了，几朵花也觉得自己没用所以才不得喜欢，应该多干活才能有些用。

    他话都说到这种份上，楚云梨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拉着两朵花回房睡觉，其实这么闹了一场，她也算是知道为何胡母不为难何氏了，就胡三有那样硬的脾气，她不敢。

    胡大有呢，对于她为难自己媳妇孩子跟看不见一样，越是如此，胡母越是过分，有点事情就想着吩咐这边。

    翌日早上，胡母又在外面喊她做饭，她还没动弹呢，边上的两朵花已经麻溜的起了，还催促她，“姐姐，奶心情不好，你快点吧。”

    心情不好是肯定的，因为她偏心儿子，现在老三要搬出家，真闹出去了，众人虽然会说老三不孝，但也会说她偏心太过。

    无论哪种，对于胡家的名声都不好。

    她的乖孙，可要开始说亲了的，被名声影响了怎么行？

    这回一定要挑个好生养的，她自己生了三个儿子，结果娶的这些媳妇，一个个的都不能生。

    楚云梨合着两朵花做了饭，其实天天都吃这些东西，口感味道都不好，还剌嗓子。只能保证不被饿死而已。胡家的地其实挺多，不至于就到这地步。

    天天这么吃，就是因为胡母会过日子，她应该攒了不少银子和粮食。

    做早饭的时候，她又拿了碗给两朵花加餐，兴许是胡保进知道自己错了，今早上没来偷东西。

    这边糊糊还没起锅，那边三房的门打开，胡三有夫妻两人拎着大大小小七八个包袱出门了，跟谁也没说，自顾自就往大门走。

    当然了，昨晚上吵的那么凶，暗自关注他们的人挺多的。看到他们俩真的要走，胡二有奔了出来，“三弟，你这样会让娘伤心。母子之间哪有隔夜仇？娘说的气话，你还当真，要是把娘气出个好歹，你就高兴了？”

    胡三有头也没回，“不至于，不是有保进让她开心吗？”

    胡母从屋子里奔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开始撒泼，“老娘命苦，生下来都是一些混账，爹娘还没死就想着分家，不如现在把我杀了，你们想怎么分怎么分？”

    胡三有看着她撒泼，左右邻居已经往这边探头了，他淡然道，“娘，你们就当我出去打短工了，我媳妇儿跟着照顾我。无论你怎么闹，我都不会再住下去了。”

    语气平淡，这样恰恰表明了他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心。胡母一骨碌爬起身，跑到厨房拿了菜刀放在自己脖子上，“你走我就死。”

    胡三有一手拎着几个包袱，看向何氏，“我们走吧。”

    他还真就走了。

    胡母傻眼了。

    就是楚云梨，也为他的洒脱暗搓搓点个赞。

    其实很多时候都是这样，想要自己称心如意，就得狠下心，甩掉那些包袱。如胡三有这样，老娘偏心了，他不伺候了，拿孝道来压也没用。

    胡三有走了，刚好饭菜也得了，楚云梨带着两个妹妹把饭菜摆好，今天少了两个人，饭菜应该会多出一些来，所以，她刚摆好，张氏就伸手去。

    楚云梨立时就喊，“奶，二婶偷吃！”

    从昨夜开始，胡母最听不得这两个字，拎着刀就进了堂屋，恶狠狠道，“嚎什么嚎？本来就该吃饭了，爱滚都滚！翅膀硬了想要离家，老娘看他出去不得饿死。”

    其实还真饿不死，岩石村虽然有大片石头，但也有大片连绵的山林，靠近村子的这边平时是没有太凶的野物的，不说吃肉，就是割嫩草回来也不至于就饿死了。

    认真说起来，其实嫩草和每天家里煮的这糊糊是差不多的。糊糊不过是多了小把糙米而已。

    早饭气氛压抑，吃饭的时候，胡母好几次看像几朵花，以前姐妹三人没少因为吃相挨骂，正在长个子的孩子本来就吃得多饿得快，长期吃不饱的孩子能有什么吃相？

    结果今日倒好，三朵花吃得不紧不慢，胡母张口想骂都找不着借口。简单粗暴的吩咐任务，“今天你们去砍柴，每人十捆。”

    还真是不能白吃，吃饭就得干活。

    其实楚云梨倒是想离开，但是那边四妹才两三天，这个孩子是她救下来的，总归一条人命，那是胡梨花惦记了一辈子的妹妹。她心底始终觉得，如果这个妹妹要是活着，等她娘生了弟弟，她的人生肯定会有所不同。

    砍柴就砍柴吧，三姐妹拎着刀出门，楚云梨让她们先走，说是去捡兔子。

    两朵花高兴得不行，乖乖走了。

    她自己则采了药材去了昨天的山洞，那人果然还在，已经没有昏睡，正坐在洞口眯着眼睛看从树叶间洒落的阳光。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是她，笑道，“怎么才来？我等你好久了。”

    楚云梨上前，粗暴的撕开他衣衫帮他换药，道，“没有想你心上人吗？”

    “想了，昨夜我还梦见她，可惜看不清脸。”他微微有些疑惑，“我看你这药挺好使，不过才一天这伤口已经结痂，你是大夫吗？那你觉得，经常做梦，长期梦到一个人是不是病？”

    “偏我还觉得她就是我的心上人。”

    楚云梨嘴角忍不住勾起，勉强压下，道，“我只是偶然知道这药可以治伤。不是大夫，治不了你这夜会美人的毛病。”

    把伤口上的药换了，抬头就发现他灼灼的看着她，眼神里还有些嫌弃，对上她清透的眼神，有些恍惚，又很快回神，往后一倒，身子躺在枯叶上，手背挡着眼睛，“完了，就你这样瘦巴巴的，我还觉得好看，该不会是眼睛有毛病吧？”

    ※※※※※※※※※※※※※※※※※※※※

    晚上见，到时候会多些

 扶弟魔家的丫头 七

    听了这话, 楚云梨垂眸打量自己满身补丁的衣裳，也是真瘦，还不如上辈子七岁大的姜瑜嘉圆润好看，那时候的她还是个小胖妞呢。

    确实是不好看, 但被他嫌弃, 楚云梨心里也不爽, “你眼神没问题, 是我长得不好碍你眼了，可以了吧？”

    她站起身, 拍拍手道, “我看你可以走动, 自己回去吧。这大山里面，也没什么好住的。”

    转身之际, 手却被握住，一握到她满是茧子瘦弱的手，丰少桉有些心疼 , 这种情绪莫名, 但他隐约觉得，面前的姑娘不应该是这样的，恍惚间, 似乎与梦境中张扬自信的姑娘重叠起来, 但是她们从长相到身形，再到家世, 找不到一点共通之处。

    楚云梨手被握住，侧身看他, 见他眼神中满是疑惑和不解, 抽回手, “赶紧走吧。这就不是你待的地方。”

    他虽然一身布衣，但一眼就看得出并不合身，大概是买的成衣，更或者……偷来的。

    想到这里，楚云梨也有点惆怅，这日子简直了，其实这两天她有点怀念上辈子，武安候夫人，拿两份俸禄，高床软枕，珍馐佳肴应有尽有。东西长得不好看都不会往她面前送，现在倒好，轮落到偷鸡蛋就算了，这身补丁来了两天还没换掉。

    走了两步，就听他哎呦一声，声音有些痛苦，像是碰到了伤处，楚云梨回身，就看到他躺回了地上，捂着胸口，“我好像扯到了伤了。”

    她赶紧回身蹲下，撕开他衣衫，解下布料，看到伤口并没有裂开的迹象，顿时哑然，果然人都是会变的，以前多老实的人啊，现在居然也会耍诈了。

    “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你好看，可能真是我眼睛有问题，我认了。”他语气满是认命的无奈，“我看你似乎挺喜欢我的长相，愿不愿意嫁给我？”

    他想起什么，道，“我叫丰少桉，住在福安镇，家有良田几十亩，正经的富农，家中兄弟三人。”

    楚云梨哑然，她再次打量了一下自己，实在算不得好看，乍一看还是个小丫头，就这副样子他还下的去口？

    她问，“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的？”

    丰少桉默了下，“大概是哪个我不知道的仇家。”

    想起随着他记忆恢复愈快，身世也跟着凄惨，楚云梨忍不住问，“不会是你的兄弟或者干脆是你爹杀你吧？”

    见他沉默，楚云梨哑然。

    还真是越来越惨，再没有了最开始的顺风顺水。这一回要不是刚好遇上她，就是能回去，那也得丢半条命。

    看了看天色，楚云梨抬步离开，“我得干活儿去了，你歇着吧。”

    她拎着刀上山，先砍了一捆柴火，又抓了只兔子到昨天烤兔子那边，果然桃花两人已经生好了火。

    看到她又拎了只兔子回来，姐妹两人都很高兴，还掏出了昨天剩下的盐。

    楚云梨照旧给白氏的那块肉上不放盐，吃完了让姐妹俩给白氏送肉，她自己又给那边山洞中的丰少桉送了块，这才扛着柴火回家。

    进门时刚好撞上鬼鬼祟祟跑出去的胡保进，他怀中塞得鼓鼓的，一看就有东西，楚云梨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你去哪儿？”

    胡保进不耐烦一把挥开她，“你管得着吗？”

    楚云梨的力气他可挥不开，拉扯之间，衣领扯松了，然后，滚出来一个布包，散落一地的铜板。

    屋檐下的张氏和大门口两朵花包括胡保进都愣住，他最先反应过来，弯腰去捡，楚云梨一脚踩到他手背上，“敢偷钱？”

    她没省力，踩下去还碾了碾，本就是粗糙的土路，被他这么一碾，胡保进忍不住惨叫出声。

    张氏飞快过来，本意是过来帮着捡钱，看到这情形，忍不住骂道，“死丫头片子，你做什么？你想踩坏保进的手吗？”

    她狠狠又碾两下，“偷东西的手，就是砍了也不可惜。”

    这边的动静已经引得左右邻居看了过来，有那喜欢看戏的已经过来了。偷东西无论在哪儿都会让人鄙夷，张氏当然不认，怒斥，“你胡说八道，看老娘不撕了你的嘴。”

    然后，她就扑了过来。

    每到这个时候，楚云梨就特别烦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能打回去，只能躲避，实在憋屈。

    她把柴火丢下，大声道，“他偷东西还有理了？又不是一两次，哪天吃饭他不偷馍吃，还每次都说是我们姐妹吃的，我们姐妹三人从小到大替他挨打的次数还少吗？”

    一家人都看中胡保进，不就是因为他是男孩，要是他名声废了，谁看上都吐上一口口水，就不信胡家人还待他始终如一。

    听到这话，张氏眼神里满是怨毒，有些事情可以做，但却不能往外说的，要是让人知道胡保进是个会偷家里饭吃的人，再加上平时不干活，一个好吃懒做的名声少不了，好人家的姑娘是不会愿意嫁的。

    她操起放在厨房门口的扁担就挥了过来，来势极快，这一下要是打实了，难免会重伤，要是打到头或者脖子，丢命都是可能的。

    周围的人也看出来，有人惊呼，“怎地这样狠？”

    还有年老一些的人忙喊，“老二媳妇，不能打！”

    有那年轻的已经奔了过来想要拦住她，但看得出来根本来不及。

    与此同时，在后院中听到动静的胡家人也赶了出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胡二有，胡大有紧紧跟着，最后是老两口。

    看到这样的架势，胡大有有些焦急，“二弟妹，不能打人。”

    随着他“人”字话音落下，扁担也落下，有胆小的已经闭上了眼睛。

    楚云梨退后一步，险险避开，一把薅住扁担扯了过来，“砰”一声扔到了外面路上。

    其实她更想敲回去来着。

    当着众人的面，楚云梨踩着满地的铜板，道，“我不知道二婶居然这样恨我，这是想要打死我的架势？”

    桃花姐妹两人已经上前，想要扶着她又有些害怕，干脆躲在她身后。楚云梨心里一暖，方才这俩姑娘也往这边跑来着。

    “这情形一看就是他胡保进偷东西。”楚云梨看向气急败坏的胡母，“奶，你该不会怪我拦住他吧？”

    胡母上前，弯腰捡铜板，胡二有上前，拍了一下胡保进的头，“你拿铜板做什么？”

    胡保进看他一眼，没说话。

    张氏也弯腰去捡，却被胡母拍开了手，“我自己来！”

    一群人看着她把铜板全部捡起，胡母站起身，对着周围人笑道，“大家都散了吧，这铜板是我想让保进拿去帮我换成银角子，这个太重，那个轻，也好藏。都是误会。”

    围观的人虽然心里清楚不是这么回事，但主家都撵人了，他们也不留在这里自讨没趣，有那喜欢玩笑的，走前还笑道，“他婶，你们这天天喝糊糊，原来存了这么多铜板了，可真会过日子。”

    还有那心思活的，不止没走，还上前道，“大娘，借我二十文给我爹买药。”

    “不借。”胡母挥挥手，“走走走，我这铜板有用的，里面有些是悠儿的，我帮她存的，哪能借人？”

    等把所有人都哄走，院子里的胡家人却谁也没走。胡母狠狠瞪了一眼楚云梨，“全部给我进屋，我有话说。”

    于是，没多久堂屋就坐得满满当当。

    老两口坐在上首，胡母看着底下众人，道，“老三走了。你们也一个个的不听话了。”她一巴掌拍在桌上，“保进，我确实疼你，但你不能偷家里东西，这些铜板看着挺好，能买许多东西，但你知不知道我们全家攒了多久才攒出来的？”

    胡保进低着头，伸手抹眼泪。

    从小到大，这一招屡试不爽，胡母再生气只要看到他只流眼泪不哭委屈不已，指定就舍不得了。

    果然，胡母见状，皱起眉来，“我还没凶你呢，你哭什么？赶紧把眼泪收了。”又看向楚云梨，厉声道，“还有你，梨花，我说你是个讨债鬼还真没有冤枉了你，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三岁孩子都知道。你看看你今天做了什么？我们家就得保进一个，他名声臭了你们好得了？”

    “我知道你们姐妹不高兴我偏心保进，但他是我们胡家的根，往后你们嫁了人，婆家要是欺负你，也还要靠他。”

    “怕是靠不住。”楚云梨不理会胡母满脸不打断后的愠色，坦然道，“方才二婶打我的架势你们都看到了，跟仇人也差不多，指着我脑袋来，要不是我反应快，现在大概已经头都破了……就是破了，大概奶也舍不得给我请大夫的，我们姐妹三人，自小不得爹妈喜欢，能活到今天全靠命硬。”

    白氏面色苍白坐在一旁，听到这里眼泪都下来了，“我苦命的孩子……”

    楚云梨不理会，打断她的哭声，道，“今天这事怎么说也轮不到我们错。”眼看着周围的几个大人神情已经不耐烦了，她心里微微叹气，她说出的话大概就和胡梨花在这家中的地位一般，没有人重视不说，说多了还嫌弃她呱噪。

    于是飞快道，“二婶想要打死我，虽然我避开了，但我也记得她那双恨毒了我的眼睛，我是不敢和她一起吃饭了，我怕她毒死我。”

    张氏不满，“我那是气得狠了失手，再说，饭都是你在做，也应该是我不敢吃你做的饭才对。”

    楚云梨才不理会她说了什么，道，“奶，往后我不敢和你们一锅吃饭，能不能让我们自己做？”

    听了这话，胡母怒气冲冲，又是一巴掌拍在桌上，“看老三跑了，你们一个个都想分家是吧？老大，梨花向来胆子小，这不会是你的意思吧？”

    “我没有。”胡大有忙道，“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会说这些话。”眼神看向楚云梨，“胡说八道什么，快点给你奶道歉。”

    就知道会是这样，姐妹三人在家中没有地位，说出的话自然也没人当真。

    “爹，我哪句话说错了？您让我道歉，二婶想要打死我难道是假的？”楚云梨看着他的眼睛，逼问，“是不是我们姐妹三人活该被打死？”

    “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问一问，如果今天，二婶那一下真的实实在在打在我头上，别说镇上的大夫，就是李大夫，你们会不会帮我请？”

    屋子里一片安静，胡母清咳一声，“你二婶也不是故意，她是长辈，一时失手难道还要给你道歉不成？”

    “我小命只有一条，可经不起她失手几回。”楚云梨认真道，“奶，您要是愿意，就让我们姐妹三人自己做饭吃，要是不答应，那我们……也没什么说的，只是往后这饭菜，只能我们做，二婶不许进厨房。”

    “胡闹。”胡母皱起眉，“一个个的长大了，翅膀硬了，都想要扑腾是吧？”

    这是她发怒的先兆，楚云梨余光看到胡保进满脸的幸灾乐祸，顿时无语，今天这所有人中，错得最多的难道不是胡保进？

    张氏搁这边和她胡搅蛮缠，就是想要把这事情糊弄过去。楚云梨心思一转，“是啊，长大了，保进都能把铜板花出去了，”她看向愕然的胡保进，道，“那些铜板肉都能买十几斤了，你拿去要买什么？”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到了他身上，尤其是胡母，“你想要铜板跟奶说，为何要自己拿？还一拿就是这么多，你要拿去买什么？”

    楚云梨低下头，掩住唇边的冷笑，胡保进会这样，跟胡母平时漠视他偷拿馍和鸡蛋不无关系。

    偷啊偷的，可不就顺手了嘛。

    “不买什么。”胡保进一派淡然，“想要拿些钱给三叔，他们住在村口的破庙里面，还吃野菜。”

    胡母顿时就怒了，“给他们做什么，没良心的东西。我看他们能在外面住多久，饿不死他。还养身体，要笑死人。饿了肚子就知道乖乖回家了……”

    接下来絮絮叨叨一刻钟，都是念叨胡三有的不是。

    楚云梨若有所思，要么说二房过得好呢，都是有原因的，他们最会掌握老太太的心思，知道她在意什么，说什么样的话她会有什么反应。

    这在以前，也是她很擅长的，只是她刚来，胡梨花的记忆基本上除了干活就是听话，根本不能参考。正在摸索呢，那边二房已经研究得透透的了，她抬眼看向那边的胡大有夫妻俩，白氏面色苍白，正在神游，胡大有听得一脸认真，不时还赞同的点点头。

    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闹到后来，还是以胡母念叨胡三有收场，也让楚云梨再一次认识到了她对胡保进的纵容。

    等她念够了，看了看天色，道，“梨花，赶紧做饭去。”

    这一回楚云梨没有丝毫的不情愿，接过她从屋中拿出来的粮食，临出门前道，“还是那句话，我做饭可以，二婶不能进厨房。”

    其余两朵花完全不理解她的想法，到了厨房中后低声问道，“姐姐，二婶偶尔也做饭，我们也能轻松些……”

    楚云梨笑了笑，“做饭好啊！你们俩能填饱肚子。”要是不分家，两朵花想要吃饱，也只能在厨房偷嘴了。

    这一回饭菜做好，楚云梨盛到木盆里面时，拿了个碗专门盛了一碗出来，等到摆饭的时候，直接把那碗放在张氏面前，“二婶，下午是我不对，这粥我已经帮你盛好了，特意给您盛的哦。”

    语气在特意上着重落了落。

    张氏狐疑的看着她，想起她方才说怕自己被毒死的话，再看面前的粥时，就有些害怕，眼神一转，把粥放到胡氏面前，“我怎么敢喝呢，给你奶最好！”

    楚云梨伸手把碗推了回去，“这是你的。”

    她越是这样，张氏还真就不敢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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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弟魔家的丫头 八

    张氏看着面前的粥, 又看看那边的桃花和梅花，见姐妹俩只顾埋头吃饭，怎么看都是心虚。而大侄女一副她必须喝 , 不喝不成的架势, 顿时皱眉, “梨花，这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没问题，一锅煮出来的能有什么问题？”楚云梨也开始喝, “二婶，我为了给你赔罪，特意给您盛出来的。”

    又是特意。

    家中少了两个人, 这粮食都是定量的，掰扯这么一会儿，盆中的粥已经没了。

    张氏咬牙喝了, 楚云梨一直盯着她的碗，见她喝完了还挺高兴，伸手把碗拿过来, 语气雀跃, “我去洗碗了。”

    落在张氏的眼中, 怎么看都有问题。以前这几个姑娘虽然也干活，但也没有这样心甘情愿过。不就是洗个碗, 高兴什么？

    难道那粥真有问题？

    张氏仔仔细细地感觉腹中的动静, 没发觉有什么不对, 微微安心, 顺便端起桌上的盆送去厨房。

    厨房中三朵花正在洗碗, 张氏还没进去, 就听里面大侄女道, “那个痰啊，还是吐了好，别哽着……”

    一瞬间，张氏的脑中闪过了许多想法，恍惚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字，“痰。”

    刚才她之所以敢喝那碗粥，不过是认为她不敢下毒，就是想下，也没药给她下。这才壮着胆子喝下去的。

    这会儿听到她的话，她才想起这粥里面不一定非要放毒，就是吐口水吐痰，也够让人恶心的了。

    楚云梨余光看到门口有人发呆，嘴角微勾，出门后不看她，直接到了篱笆院外，吐痰。

    身后的张氏哇一声就吐出来了。

    楚云梨嘴角的笑容压抑不住，就得这样收拾她，转身进门，看到张氏在门口吐了，她一脸惊讶，“二婶，你怎么吐了？”

    不止如此，她还扬声道，“奶，二婶吐了。”

    胡母奔了出来，看到地上的一堆秽物，先是面色难看，张口就要骂，突然想起什么，一脸喜色，“二有，去喊李大夫来看看。”

    又赶紧奔到张氏面前，伸手去扶她，“快点，回屋躺着，这肯定是有了。”

    张氏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忙喊了自己男人回来，“不用请大夫。”又对着胡母解释，“没有，我都三十了，哪还能生？”

    那边的白氏也三十了，不也还在生？

    胡母不以为然，催促胡二有快去，“不能大意，万一真有了，不知道再伤着了怎么办？这胎，一定是个孙子。我们胡家只有保进一个，太单薄了。”

    她看着张氏的肚子无比满意，笑眯眯的，“千万给保进生个弟弟才好。”

    张氏虽然是被那“痰”恶心的，不过又觉得自己也不是那矫情的人，怎么会一句话就吐了？兴许真有了呢？

    楚云梨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那边吃过饭准备回房的白氏一脸受伤，眼神黯然，本来她都出门了，这会儿又回来坐着，肯定是想等李大夫来了之后，知道了结果再回去睡。

    李大夫来得快，问了张氏月事，把完脉后摇头，“没有孕。至于会吐……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张氏哑然，这也不能证明几朵花在粥中真吐了痰，话不能乱说。只道，“没有，就是恶心，然后就吐了。”

    楚云梨出声，“昨晚上偷啃一只兔子算不算？”

    别人是家丑不可外扬，但对于她来说，傻了才会替二房遮掩这些。

    胡母面色难看，儿子因为这事跑了，她心里也知道自己偏心，但胡保进是她唯一的孙子，吃点好的本就是应该的。狠狠瞪了一眼楚云梨，要不是因为有李大夫在，她指定已经上手掐了。

    “算的。”李大夫点头，“平时不吃荤腥或者是吃得少的话，乍然吃多了确实会肠胃不适。”

    说完，自觉找到了呕吐的根源，问，“要不要喝药？其实要我说，如果不是特别难受的话，就不用配药。”

    张氏一口老血哽在喉间，忙摇头道，“不要紧，不喝。”

    李大夫还是收了几枚铜板的出诊费。胡母会大方请大夫是因为觉得自己有孙子了，现如今孙子没有，儿媳妇贪嘴偷吃到吐的事还瞒不住了，脸色就不太好，瞪一眼楚云梨，道，“梨花，十四岁的大姑娘了，怎么一点不知道好歹，有些话是不能说的。”又伸手戳她额头，“以后嫁人了，有你的苦头吃。”

    楚云梨避开她的手指，跑出院子，“明明就是事实，昨晚上二婶吃了兔子肉，今天就吐了，大夫都说是因为这个……”

    她声音颇大，左右的邻居都听到了。

    果然，第二天早上再出门时，好多人的眼神都不太对，更有直接的，“梨花，你二婶偷吃肉啊？”

    楚云梨脚下飞快，“我奶不让我说。”

    越是这样遮遮掩掩，村里人越是会议论，胡三有带着媳妇住村口的破庙也不回家，起因也是因为这个。不过半日，二房媳妇贪吃，还吃坏了肚子请大夫的事情基本上整个村子都知道了。

    等张氏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给人解释吧，人家点头，表示明白了，但转头又说她吃就吃了，还不承认，忒过分！

    简直气得吐血，转头想要找几朵花算账，还找不到人。

    楚云梨姐妹三人又砍了一天柴火，林子里的丰少桉伤口好了许多，已经能自己走动。再过几天，伤口应该就能长好了。

    她照旧打了只兔子烤了，四人分了，和前两日一样，裹着一块肉悄摸回家溜进白氏的屋子 ，屋中安静，她走到床前，把肉递给看到她进门就坐起身的白氏。

    白氏接过，“梨花，你哪来的肉啊？天天都有。”说话间已经开始啃。

    楚云梨却突然发觉不对，整个床上也没找到那个满是补丁的襁褓，翻开被子找了一圈，对上白氏心虚的眼神，心下一团火立时就要冲出喉咙，咬牙问道，“四妹呢？”

    白氏低着头，啃肉的动作都小了些，呐呐道，“你妹妹跟着我们也是吃苦，你奶不喜欢她，她还早出来那么久，身子也不好……”

    楚云梨皱眉，打断她的解释，再次问道，“四妹呢？”

    声音冷淡，带着怒火，白氏低着头，“村头的林家心善，养了不少闺女，你爹去问了，你妹妹身子不好人家也愿意养，然后他把你妹妹……你就当你妹妹当初就死了……”

    说完，她继续开始啃。

    还吃！

    岩石村不少从外面搬进来的人，林家算是一个，其实就是一个老太太带着两个年轻女人，也确实收养了许多姑娘，无论村里谁家不要的，都可以抱去问问，只要不是长得特别丑，比如脸上有胎记的，她都会留下来，养到四五岁就送走。

    这村里根本没有秘密，一开始不知道，还是蛮多人送去的。后来村里人就扒出来了老太太的底细，人家是县城那边从良回来的鸨子，这些姑娘，全部被她送去了花楼中……然后，本来不想养闺女的人家，也不会往她那边送了，但是林老太太也有办法，干脆就出一笔银子，谁家要是送了孩子过去，就给一些。说是生孩子养身子的银子，如此一来 ，好多生了闺女有不想养的，还是暗地里有挺多人愿意送去。

    美名其曰，本来要掐死的，也算是给她找一条活路。

    白氏兴许自己也知道这样做不对，吃肉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楚云梨越想越气，活了这么久，已经很少有事情能让她生气，见她佯装无事继续吃的模样，伸手把肉抢了过来，转身出门，冷笑着丢下一句话，“拿去喂狗也不给你吃。”

    出了门直接走到篱笆院墙边，一抬手直接连叶子带肉一起扔到了隔壁，然后就是狗子啃肉的声音。

    白氏追到门边，就看到她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地把肉丢了过去，看着她的背影，虽然知道这是自己女儿，她却也生出了一股惧意。

    胡梨花自小唯唯诺诺，还没懂事就已经学会了趋利避害，别说明着反抗，就是她心底也不敢生出反抗的心思。

    丢完了肉，楚云梨看也不看扶着门面色苍白的白氏，转身就出了院子。

    白氏忙道，“梨花，送走你妹妹是你奶吩咐的，你不能带她回来。”

    村头的林家房子是村里难得一见的青砖，连院墙都是青砖，那堵院墙，不只是院墙，似乎还表示了她们截然不同的富贵。

    楚云梨上前敲门，温柔中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谁呀？”

    女子声音软糯，带着股风尘气的调笑，打开门后，站在门口的女人一身细布衣衫，胸口鼓鼓，衣衫掐出了细细的腰肢，脸上还擦了脂粉，别说在村里，就是在县城，大概也算得上是美人了。

    看清楚门口的人是个干瘦的丫头，她笑容一收，“你谁呀？”

    楚云梨也没心思与她细聊，直接问道，“姐姐，今天是不是有人送来了一个不足月的小姑娘？”

    “是有。”她也不隐瞒，“怎么，是你妹妹啊？我们这送来之后可就是我们家的人了，不许再看了的，你还是忘了她吧，反正不足月，你就当她死了，家中没这个人……”

    说话间她抬手就要关门。

    楚云梨忙抬手拦住，“不是，我想带她回去。”

    “带回去？”她似乎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一番她，“带回去做什么？你家人都不要她了，你养得活？”说完，隐隐不耐烦了，伸出手道，“你爹可是拿走了二百个钱的，你把钱还我，我让你带她走。”

    ※※※※※※※※※※※※※※※※※※※※

    四点见。

 扶弟魔家的丫头 九

    看着伸到面前的白嫩的手, 楚云梨半晌无言，“姐姐可能不知道，那个孩子是我娘八个月生下来的。都说七活八不活, 你怎么敢……”

    听到她这话, 那女人柳眉一竖, “你说真的？”

    楚云梨摊手，“不敢骗你。”

    村里的女人由于有孕了还要干活，再加上根本没什么好东西吃, 所以孩子生下来都瘦弱，且胡家姑娘多，白氏没吃好的, 孩子弱成什么样都是可能的。

    “我还说怎么喂不进糊糊？”那女人当即就怒了，“这不得砸手里吗？”

    她看了看身后的屋子，想了想道, “让你爹把钱拿回来赎回去。”

    “我爹怕是要打我。”楚云梨摇头。

    那女人更怒，回身喊道，“红姐, 你快出来, 有事情。”

    这一回出来的女人五十多岁, 身形苗条，如果不看她脸上的皱纹的话, 从身后看只以为是个美人。

    “今早上抱来的那个孩子, 不是体弱, 是个不足月生的。刚才我喂不进去。”

    红姐扬眉, “不吃糊糊？那还回去就是。让他们家把铜板退了, 孩子抱走。”

    一转眼看到门口的楚云梨, 上下打量她一番, 摇头，“好好的姑娘家养成这样。那是你妹妹吧？叫你爹来把你妹抱回去。”

    “我不敢。”楚云梨摇头，“我爹会打死我的。”

    她也不是真的不敢，而是胡大有这个人真的该有人教训一下，面前这几个女人能在村里安顿下来，可见是有些手段的。

    红姐嗤笑一声，“媚柔，去找大虎来。”

    楚云梨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跑去远远的看了胡三有两人，等她在村里绕一圈回去的时候，发现胡家门口围了许多人。

    走近一看，胡大有捂着肚子躺在地上，还有个魁梧的汉子对着他拳打脚踢，“不想活了，敢骗红姐，打不死你。”

    院子里除了担忧不已站在一旁的白氏，再没有别人了。

    胡大有忙不迭掏出铜板递还给他，红姐把襁褓放在他旁边，“这闺女，你们自己养吧。”

    然后，红姐笑着道，“不是我们过分，非要追上门打人。而是他太不像话，我收养可怜的小女娃，那是想要给她们一条活路。可不是这种只能喝奶的，我那边可没有奶水，要是饿死了不是作孽吗？”

    临走前，还抛了几个媚眼，“大家有空去玩啊！”

    她落落大方的扭着腰肢走了，不在意村里其他女人鄙夷的目光。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楚云梨若有所思。胡梨花的记忆中，并不知道她们那边是不是还接待男客，但看她这样……保不齐还在接客。

    也难怪她敢直接打上门来，这村子虽然排外，但若是男人和她们熟识，有些不为外人知的关系，那肯定打不起来，更不会驱逐她们。

    红姐走了，院子外的人看了一场大戏，有那“热心”的，还上前扶起胡大有，“你这闺女不想要了？”

    等到众人离开，白氏已经扶起了他，而襁褓还在地上。

    楚云梨上前抱起，这么半天，孩子已经哭得声音都哑了。并且补丁襁褓上满是灰尘，看样子似乎是丢出去又捡回来的，就这么随意裹着。

    应该是她们那边已经给孩子换过了襁褓，然后还回来的时候，又把这丢出去的捡回来裹了。

    她叹口气，孩子没有奶水是养不活的。

    听着屋中胡大有时不时传出来的痛呼还有白氏低声安慰的声音，楚云梨抱着襁褓转身出门，余光还瞄到正房和厢房中都偷偷有人往外看，今日本来就除了胡老头之外全家都在家中，只是他们不出来而已。

    这种情形，就是红姐没有和村里的男人有“感情”，胡大有这样的，有人上门找茬的时候那么多兄弟都装死。人家打就打了，反正也没有人帮忙。

    出门后，楚云心下回忆村里哪家有小孩的，先去给她找几口奶水吃。

    边上一个妇人凑上前来，低声道，“那边杜家昨晚上生孩子，结果孩子落地就没气了，不如你去问问？他们夫妻俩都快四十了，其实你可以去问问他们要不要你妹妹，你这妹妹……可怜呐。”

    她一出声，周围还有两三个人附和。

    楚云梨去了杜家，打开门后看到一个中年汉子，看到她手中的襁褓，他眼睛一亮，“梨花，你做什么？”

    胡家几朵花在村里也是个稀奇事，前几天胡家生孩子，又多一朵花的事也不是秘密。看来他也猜到了，“杜叔，我想让婶子帮我喂喂妹妹，可以吗？”

    他伸手接过看了看，“怎么哭成这样？”

    听到孩子的哭声，屋中有人问，“我怎么听到有孩子哭？”

    是个女人的声音，还带着悲伤的暗哑。

    杜厚迟疑了下，“我让你婶子看看。”

    楚云梨进门，看到院子里打扫得干净，听着里面渐渐地没有孩子的哭声了，还有女人的低泣。好半晌，杜厚出来，眼圈也有些红，“你抱她来，是送给我们家吗？”

    见她面上迟疑，杜厚忙道，“我们那个命薄的孩子也是个女儿，你要是愿意，我们肯定好好待她。”顿了顿，他想起什么，“你爹那边，我去说。”

    楚云梨进门，看着襁褓中吃饱了睡着了的孩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其实对于这个孩子来说，找个这样的人家，对她也好。“杜叔，你们不用去说，我爹，应该不会来找的，她以后和胡家再没有关系。”

    等她回去，白氏还在给胡大有包扎，就是他的手臂，看起来没有伤，但抬不起来，痛得直吸气。

    看到她进门，桃花低声道，“方才娘去求奶请李大夫，奶不答应，还说爹娘是废物，生女儿就算了，还送人都不要。”说到这里，又问，“姐姐，你把四妹抱哪儿去了？”

    楚云梨摸了摸她枯黄的发，“往后，我们没有四妹了。”看到她和梅花都着急起来，她低声道，“我把四妹给人了。”

    胡大有的手不能动了，白氏急得直哭，出门后看到厨房门口的三姐妹，气不打一处来，“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给你爹烧水。”

    楚云梨不动，“爹这样，烧水有什么用？本来就该请大夫来看。”

    “我不知道要请大夫？”白氏的声音极大，满是怨气，“你奶不答应，我有什么办法？”

    这话说的，要是胡大有方才要被打死了，难道也不请大夫任由他死？“奶不答应，你可以自己去请。”

    丢下一句话，楚云梨对着两朵花道，“我们去砍柴，今天柴还没砍完，要不然没饭吃。”

    等她们砍完了柴回来，天色都晚了，看到她进门，白氏奔了过来，“你妹妹呢？都说你把她抱走了 ，抱去哪儿了？”

    也不知道白氏何时想起来小女儿的，楚云梨放下柴火，道，“娘，从今往后，你就当她死了吧，我们家没有四妹。”

    白氏皱眉，“刚刚我请了大夫给你爹包扎，你爹的手断了。接下来的养伤……”她絮絮叨叨，怀疑地扫视她，问，“红姐为何会知道四妹不足月的？是不是你去找他们的？”

    “他们那么凶，我哪敢去找？”楚云梨坦然，“就是我到她们院子外面的时候，有听她们在说四妹不吃糊糊。”

    足月的孩子是可以用糊糊喂的，但这种不足月眼睛还没睁开的，不吃也正常。反正是，有奶水的话可能能养活，吃糊糊，大概只有一成的几率能长大。

    白氏半信半疑，道，“你奶不高兴，赶紧做饭去吧，小心她又打你们。”

    这话说得，婆婆打自己孩子她不说护着，反倒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胡母不高兴的原因，还是因为胡大有请大夫花银子了呢。可不关她们的事。

    两人正说话，果然就听到胡母的声音，“还不赶紧做饭，都不饿是不是？那老娘正好省了。”

    不吃饭？

    那楚云梨还真不怕，她们姐妹三人是吃饱了的。至于白氏，如今也不喂奶了，也不用管她了。

    最后，胡家还真就没有晚饭吃。

    三人早早上床睡了，翌日早上，楚云梨做好饭，依旧给张氏盛上一碗，也不让她换，看着她满是怀疑的喝下去。

    现在的这些粥里，还真没有添别的东西，主要是这两天她去砍柴也没遇上合适的药材，等找着了再说。

    “吃过饭，你也一起去干活，趁着这几天天气好，把地里的杂草弄一下，别家已经的砍得差不多了，我们还没开始。”胡母又开始安排活计，这一回却是对着白氏的，又看向张氏，“你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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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弟魔家的丫头 十

    姐妹三人还是一样砍柴。

    吩咐完了, 又开始收拾碗筷，白氏呐呐道，“娘, 我还在坐月子呢。”

    “生了个丫头片子坐什么月子？”胡母怒得不行, “赶紧干活去！”

    白氏的眼泪都掉下来了, 胡大有见状，忙道，“娘, 不如再让秋兰再歇几天？”

    “歇几天？”胡母怒极，“老三跑了，你们一个个的都不听话了是吧？地里那么多活, 就让我跟你爹累死累活的干？你们干脆把我们这把老骨头拆了算了……”越骂越凶，指着白氏，“白秋兰, 我没休了你已经是看在你们白家的面子上，别不知好歹天天作妖，还撺掇大有来跟我闹, 我们胡家倒了八辈子血霉才遇上你……”

    就着胡母的怒骂, 楚云梨姐妹几人把碗筷收拾了, 然后又拿着刀出门，还刚好和白氏一起。

    “梨花。”楚云梨都走了几步了, 就听到白氏在身后唤。

    楚云梨站定, 白氏靠近她低声问, “这几天你的肉哪里来的？今天还有吗？”

    “我捡的。”楚云梨语气冷淡, “没有了。”就是有, 宁愿喂狗也不给她吃。

    白氏有些失望, “娘底子差, 从今天开始又要干活……”说着说着，眼泪又往下掉。

    楚云梨不耐烦，直接带走两朵花走了。

    走得远了，还听到白氏悲痛欲绝的哭声，哭自己命苦。

    进了林子，楚云梨照旧打发了姐妹两人，自己先去看了丰少桉。

    他躺在林子间的枯叶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看到她后眼睛一亮，坐起了身，“你来了？”

    “今天怎么样？”楚云梨上前，放下手中的草药，伸手去解他衣衫。

    手却被他握住，丰少桉一脸笑意，“我自己来。”

    他自己解了衣衫，楚云梨重新帮他包扎伤口，道，“其实你可以回去了。这伤走慢点的话，也不会扯开了。”

    丰少桉躺在地上，笑看着她，“姑娘，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住在哪儿？方才我就想去找你，出了林子看到那么多房子，也不知道你住哪家，这跑去问也不合适。”

    楚云梨垂眸， “胡梨花，我底下还有两个妹妹，我爹娘想要生儿子，素日不喜欢我们，我今年十四，议亲还早，看我这样子也还早，你暂时别上门。”

    他微微皱起眉来，眼神在她周身扫过，“你过得不好，我带你走吧，或者我直接上门去提亲。”

    “不用。”楚云梨浅笑，“我过得挺好，而且，我若嫁人离开胡家，根本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说了一会儿话，她笑道，“我得去砍柴了。”

    到了晚饭的时候，尤其家中少了两个人，这粮食胡母愈发给得少，到得后来，每人只有半碗粥，馍也比原来小了大半，根本吃不饱。当然了，对了桃花和梅花来说，早前林子里烤了肉，方才在厨房中已经先喝了一碗，对于她们来说是足够了，但是对于被她加餐了几天白氏，就很是不习惯了。

    吃完晚饭，姐妹三人回去睡觉，楚云梨闭着眼睛盘算，门就被推开了，白氏走了进来，压低声音问，“这几天你们拿回来的肉，哪里来的？”

    梅花随口就答，“兔子撞树摔死了姐姐捡到的。”

    这个理由，糊弄两朵花可以，糊弄白氏就不够看了，她顿时惊讶问，“谁捡的？”

    “我捡的。”楚云梨淡然道，“娘问这个做什么？”

    “今天捡到了吗？”白氏又问，伸手摸摸肚子，“我肚子饿。”

    “捡到了的，”不待她露出喜色，楚云梨摊手，“但是我们吃完了。”

    白氏再傻也看出来了女儿对她的抵触，“梨花，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没有。”楚云梨闭上眼睛，跟她生气，还不是自找罪受。

    白氏见她不想说话，顿时皱起眉，“你这什么意思，我是你娘，你怎么能吃独食呢？你那兔子，真吃完了？我可要去告诉你奶。”

    出息的很，还学会告状了，楚云梨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你一个大人抢我们的吃食也好意思的，这几个孩子被你养成了什么样？”

    “那还不是你奶……”

    楚云梨打断她，不耐烦道，“我们是你生的，不是奶生的，生而不养，枉为人母。”

    白氏闻言，“你最近是不是认识什么人了？这样的话你怎么说得出？我跟你说，那些读书人最是会骗人，你还是踏踏实实的找个庄户人家……”

    不过一句话，她就能恼补出这么多东西，楚云梨伸手指着自己鼻子，“就你闺女这瘦巴的样，读书人会看得起？”

    “赶紧出去吧，我们要睡了。”

    几个女儿都不理她，白氏很受伤，抹了一把眼泪，临出门前又问，“你四妹那边，你能不能替我看看去？我不放心。”

    楚云梨起身，推她出门，“你还是放心吧，没有你惦记，四妹好得很。”

    说完，把门砰一声关上。

    杜家那边楚云梨确实过去看了的，杜家夫妻年近四十，期间是有过几个孩子的，都还没生下来就落胎了，这一回终于养到了足月，却没想到生下来还是没了气息。那边孩子刚丢，恰巧四妹刚生下来就抱过去，两人都把她当亲生，杜婶吃得好奶水足，不过半日，四妹已经不怎么哼哼唧唧的哭了。

    翌日早上，楚云梨起了个大早，没做早饭，拿着刀去了林子里，这几天她都在附近找药，却没找着合适的，这村里又没地方买去，所以今天她打算去更深的林子里找找。

    一路上山，走了半个时辰，这里的林子人烟稀少，村里人就是砍柴都不来的。她不止找到了合适的药材，还找到了一株年份大的人参。

    村里人除了会采药的李大夫，应该没有人认识这东西，她偷偷采了包起来，趁着天色还早下山。

    她力气大，人迹罕至的林子里柴火也多，根本不用砍，就是枯木她就捡了两大捆，楚云梨会用巧劲，加上她本身力气不小，一路弄着回了家。

    在树林里把人参藏好，她才跑去看了丰少桉。

    丰少桉还是躺在那里晒太阳，看到她一身灰尘，头发还有些乱，颇为讶异，“你去哪儿了？”

    “砍柴。”楚云梨一本正经。

    丰少桉半晌无言，“我觉得，你不是这样的。”

    楚云梨扬眉，“人活着，总要什么都试试的。”要是她一直惦记着富贵，只怕这砍柴做饭这些活都干不了，一天都住不下去。

    他起身，“我得回去了。”语气里满是不舍，“本来今日一早我就要离开的，我还是想要好好与你道个别。”看着她通透的眼睛，“我还会回来的。”

    离别总是有些伤感，楚云梨目送他从村口离开，这才转身回了林子里，把柴火拖着回了家。

    看到她进门，本来想要骂人的胡母眼神落到她身后的柴火上，“这么多干柴，你去哪儿了？”

    “去老林子里了。”楚云梨把柴火堆好，道，“是不是该做饭了？我现在就去。”

    桃花不知道从哪里溜出来，道，“姐姐，你的早饭。”

    一个小小的馍，楚云梨确实还没有吃早饭，她接过，两口啃了。胡母的粮食拿出来了，她正想要伸手接，就被张氏一把接过，“今天我做。老林子那么远，你累了，我来吧。”她这两天吃饭，老觉得粥里有痰，每每想起恶心得不行。

    楚云梨松了手，也由着她去，然后她去打了水回房洗漱，临出门前，她拿了一根缝衣裳的针，沾上了些草药的汁，去厨房端了粥，给众人盛粥，这些本来就是几姐妹的活，她这样做并不突兀，指间的针从其中几个碗中掠过。

    和往常一样的晚饭吃完，各人回房睡觉。

    楚云梨边上的两朵花睡得熟，而她自己，则在黑夜中睁着眼睛默默算时间。半个时辰后，突然正房的门打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去了茅房，紧接着厢房那边大房的门打开。

    然后，左边厢房的门也打开了，还有胡二有催促茅房的声音。

    家中的茅房不够用了。

    然后还有人往后院跑，还有打开大门的声音，一晚上就在各房开门关门中度过。

    翌日早上，中气十足喊她们起床做饭的声音不在，楚云梨自己起身，去敲正房的门，“奶，是不是该做饭了？”

    胡母气急败坏的声音很快传了出来，“做个屁，昨晚上的饭也不知道怎么做的，害我闹了一夜肚子，不吃了。”

    说话间门打开，她捂着肚子还想要再骂，突然飞快就往茅房跑，白氏出来之后，急得直跳脚，眼看着胡母不出来，她干脆往后院跑去。

    等到胡老头和两个儿子还有胡保进出来时，全部都往外跑。

    除了三朵花和张氏外，全部都闹了肚子。

    大早上的，胡家院子里颇为热闹。

    等张氏起来，她可不是个能忍的，直接去正房敲门，“娘，你们不吃，我们要吃的啊，不吃饭干不了活。”

    胡母打开门，闹了一夜肚子的她此时脾气暴躁无比，伸手就去掐张氏的耳朵，“昨天你怎么做的饭？是不是要毒死我们一家？”

    张氏一脸茫然，虽然全家都闹了肚子，她却没有把问题往自己身上想，毕竟她做饭也不是一两回，再说，还有几个没事的。

    一愣之下，耳朵被揪了个结结实实，忙伸手去扯 ，“娘，我没有。”

    胡母本来虚弱，她一扯之下，反倒把人甩到了一旁。额头刚好撞上了墙上挂东西用的木销子，当时就出了血。

    楚云梨见了，忙去请李大夫回来。

    胡母也被自己满头的血吓着了，看到孙女一溜烟往外跑，一刻钟不到就拉了大夫回来，顿觉慰贴。

    李大夫给她上了些伤药包扎，又看到周围几个人面色不对，就包药的这点时间，基本上已经轮流跑了一趟茅房，忍不住道，“你们吃坏了肚子？要不要买药吃？”

    开玩笑，一家子六七个人闹肚子，要是一人一副药，也要上百文了，买粮食够吃半个月了。胡母忙道，“不用。我就是头上受伤，没别的事。”

    她打算忍，胡保进可忍不了，忙道，“奶，我觉得头疼，都站不起来了。”

    大孙子受不了了，胡母心里顿时一软，道，“那就给保进看看。”

    胡老头轻咳一声，声音有些不悦。胡母忙道，“给老头子也看看。”

    闻言，胡二有急了，“娘，我也头疼，也站不稳，腿都是软的。要不是靠着墙，我就要坐到地上去了。”

    那边的白氏面色已经成了惨白，看起来的话，她比较严重，胡大有也好不到哪儿去。

    本来闹肚子，加上一晚上没睡，几个人的面色都憔悴无比，一看就都是病人那种。

    胡母哑然，半晌斥道，“年轻人，忍忍就过去了。”

    其实她好一会儿没去茅房了，已经忍不住，站起身就跑了一趟，回来的路上，身子都弯成了虾米状，肚子是翻江倒海，“李大夫，给我也看看吧。”

    见状，胡大有和胡二有对视一眼，都上前，“我们也要看。”

    肚子很疼，翻江倒海一般，本来胡母话出口有些后悔，默算了一下，三个人的药费加上她额头上包扎的伤，心里正滴血呢，就听到这话，立时一口回绝，“不行。”

    其实以前家里吃得不好，没有人有怨言，皆是因为胡母自己以身作则，一样的饭菜甚至她还吃得更少。所以，尽管家中人对这饭菜不满，也都忍了。但这会儿她拿着银子给自己治病，偏不给两个儿子儿媳妇治，大家都一样的病情，怎么她就不一样呢？

    李大夫开了几副药，收了六十文之后离开了。

    胡二有看着三包药，突然上前抢了两包，递给张氏，“去熬！”

    于是，两老人就只剩下了一包。胡母又浑身发软起不来身，气得眼睛都红了，“不孝子，不孝子……”

    白氏只顾着哭，胡大有看了看老娘，又看看那边张氏已经在熬药。突然上前拿了最后一包，“爹娘，我和秋兰一包就够了，早些好了，早些干活。再说，秋兰还在坐月子呢。”

    说着，把药塞给楚云梨，“去熬，快些！”

    果然，事到临头就没有老实的，胡大有平时多听话的人啊，也被逼得抢爹娘的药了。

    楚云梨拿着药，试探着问，“奶，要不要去请李大夫回来？”

    胡母抹了一把脸，摆手，“不用。”

    胡老头气冲冲道，“请，为何不请？一窝子不孝子，替他们操持什么？既然不听话，这银子全部都花完了了事。”

    他是气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话。

    但这话一出来，厨房门口的胡二有夫妻和屋檐下的胡大有两人都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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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弟魔家的丫头 十一

    看就看, 胡老头肚子疼得不行，哪怕知道这话说出来两个儿子会多想，但是这俩抢他的药也没有丝毫客气, 他还没生气呢。

    人在生病或者情绪波动大的时候, 其实是有些冲动的。

    他们花家里的银子, 楚云梨是很乐意的，反正这些银子无论如何也不会落到她手中的，再说了, 她昨天可是找到了一株野人参，她敢说那株人参卖出去之后，兴许比胡家所有的积蓄都还要多。于是, 那边让请大夫，她飞快又跑了一趟。

    其实她没说的是，大家的症状都是一样, 那些药完全可以大家一起吃的。李大夫就更不会提醒了，飞快回来又配了两副药之后，收了三十文。

    药罐这东西, 其实哪家都有, 但谁家也不会备上几个, 有时候一个还用不上呢。偏偏这玩意儿一般人是不外借的，庄户人家认为人家还药罐会把病带回来。

    所以, 家里人熬药, 是需要排队的, 张氏反应最快, 早在李大夫还没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熬上了, 还没熬好的时候, 这边李大夫已经给老两口配好了药, 胡大有两人总不能和爹娘抢吧？

    所以，到得最后，还是胡大有夫妻俩最后熬。

    二房父子两人喝完药，半个时辰之后，很明显就已经不太跑茅房了，而楚云梨熬的老太太两人喝的，喝下去之后却并不见效，等到胡大有两人喝完药，还是一样没有效，该跑茅房还是要跑。就这样到了午后，胡母和胡老头的面色都变成了惨白。

    “老婆子，再去请大夫。”终于，这再一次从茅房出来后，胡老头忍不住了。

    本来就在茅房门口等着的老太太飞快挤了进去，好半晌，才听到她虚弱的声音，“其实我也受不了了。”随即扬声道，“梨花，赶紧再去帮我们请了李大夫来，我倒是要问问他，这个药是不是胡乱配的？”

    “现在别说这种话，镇上的大夫配一副药，得二十文，先把病治好了再说。”胡老头提醒。

    李大夫来得很快，对于自己配下的药没用这个说法很是不相信，老太太到底没忍住透了点口风，他配好药收了铜板离开的时候，轻飘飘道，“大嫂，这话可不能乱说，这村里那么多人，我治的人不说全部吧，一半还是有的，除了特别严重我说了治不好的，我也没有越治越严重过，再说，二有两个不是已经好了？你们没好，兴许是你们病情比较严重，再有，你们俩年纪大了，慢一些也是正常的。”

    胡二有亲自送着他出门，道，“李大夫，您别跟我娘一般见识，她就是舍不得铜板，我们家人多，素日里吃得多，攒下点钱不容易，您多体谅……”一路热情的把人送去了大门外。

    他这个话本来也是客气，昨晚上闹肚子一晚上没有睡觉，现在这会终于好了，胡二有只觉得李大夫的药特别灵，生过病的人，再也不想不想回忆那时候的滋味。

    但他的这些话落入老两口耳中时，就觉得刺耳了。

    老太太拿到药，下意识的就吩咐道，“梨花，赶紧拿去熬了。”又捂着肚子跑去茅房，嘀咕，“要是再不好，老娘非砸了他的招牌不可。庸医！”

    让楚云梨熬药，好是不可能好的，没有越来越严重都是手下留情了。

    到了晚上天就要黑了的时候，胡老头再熬不住了，“老婆子，能不能去镇上请个大夫？”

    老太太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比起胡老头身子还要差些，平时胡老头他们最起码是吃饱了的，而她自己，就和几个儿媳妇吃得一样多，偶尔还会分一些给胡保进。

    胡大有这边呢，看起来也和他们差不多，白氏本来刚刚生产，身子虚弱，这会儿已经躺下起不来身了，甚至跑茅房都来不及，她破罐子破摔一般，干脆不起了。折腾着三个女儿给她换被子，还让她们趁着还没黑的时候去河边把被子洗了。

    这洗被子，就是上头弄上了血，比如生孩子的那个，也比这个感觉要好，再加上两朵花年纪还小，其实是拿不动湿被子的，所以，还得是楚云梨。

    楚云梨才不惯着她这个毛病，假装没听到这边吩咐，看向老太太的正房，“奶，您还要熬药吗？要是不用，我就歇火了。”

    “熬！”

    老太太还没说话呢，胡老头就应声了。

    这个家中，如果说老太太说话偶尔还会有人质疑的话，胡老头决定下来的事情，是没有人敢反驳的。

    听到这话，二房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胡大有熬不住了，尤其闻着臭烘烘的屋子，更加难受。起身走到院子里，对着从茅房出来的胡老头道，“爹，能不能再帮我们买一副药，秋兰都……”拉床上这种话不好说，只道，“躺床上起不来了。我也难受，明天大概也起不来了。”

    胡老头自己也难受，最是能感同身受，看着向来刚强不多话的大儿子虚弱成了这样，一挥手道，“买！”

    买字落下，二房的屋中砰一声，似乎有东西掉下来了，胡老头冷哼一声，进了门，进门之前也没忘了吩咐，再让几朵花去请大夫。

    李大夫再一次被请来，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一样的症状，有人好了有人没好，对着老太太质疑的眼神，皱眉道，“兴许是他们身子要好些。”

    其实也只有这样解释了。

    胡二有因为胡保进的缘故，老太太爱屋及乌，比如那晚上啃兔子肉，二房一家人都有。

    李大夫普通一句话，一家人心里都各自有了些思量。就是向来不争不抢觉得自己要照顾弟弟的胡大有，心里也有了微微的不舒服。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但这一次尤其明显。

    一下子又配了四副药，是的，胡老头颇为豪迈的给白氏也配了。他认为大儿子的身体好，之所以没有和二房父子一般药到病除，皆是因为他的药被白氏分了一半。

    又是六十文钱没了。

    药拿到手，老太太习惯性的吩咐，“梨花，赶紧去熬。”

    楚云梨飞快上前接过，连迟疑都没有。

    胡二有上前，“娘，您饿不饿？这闹一天肚子，只有出的没有进的，人都没有精神了。生病了还是要吃饭，养好了身子，自然病就好了。”

    一家人到现在，晚饭还没吃呢。

    老太太觉得有道理，扶着墙进门抓了一把米出来，道，“喝粥好了，我们也吃不下多少。今天不要往里面放菜，一人熬一碗就好了。”

    之所以补充后面一句话呢，是因为让做饭的人好添水，要是一把米熬上一大锅，就跟喝水有什么区别。

    当下家中的米是糙米，说白了就是稻谷打磨成米之后，剩下的稻壳和碎米打碎的糙米。

    一人一碗够什么的？没感觉就下去了，再说，他们闹了一天肚子，都饿得不行了。张氏眼神一转，上前去接，“我来煮吧。”

    楚云梨一把接过，“还是我来，早前说过的话算数的，二婶做的饭我可不敢吃，奶他们到现在还没好呢。”

    “他们不好，关我什么事？”张氏就怕有人冤枉她，无论如何家里人是吃了她做的饭才闹肚子的，老太太可不是个讲道理的人，要是泼起来，这事情说不得还真会赖到她头上来。她就不能让人提醒了老太太。

    楚云梨冷哼一声，“劳烦二婶让让，我还得去熬药呢。”

    做饭的时候，张氏几次在厨房门口张望，这样一来，想要偷吃可不行，但不吃，一人一碗尤其几朵花还是小碗，那点饭菜，够干什么的？

    所以，当张氏再一次探头时，楚云梨砰一声关上了厨房的门。由于没有门栓，她还找了个水桶抵住，然后，和两朵花一起喝了个水饱，才端着做好的粥进门。

    吃饭的时候，白氏根本就没起身，胡大有这一回打盛了一碗粥，让楚云梨给她送去。那屋子里的味道，简直一言难尽。

    一晚上过去，跑茅房的人并没有减少。

    由于跑茅房的人多，大家还都有了默契，胡老头和胡大有两人直接去后院地里，茅房就留给老太太和白氏，省得撞上了尴尬。

    昨晚上喝过粥和药之后，白氏也去茅房了。屋子里味道太重，角落还有一堆换下来的被子。

    天才蒙蒙亮，胡老头就吩咐胡二有去镇上请大夫，折腾了一晚上，他实在受不了了，严重起来，他似乎觉得自己要死了。

    胡二有也只得跑一趟，出门的时候还带上了胡保进，父子两人都去了镇上。

    到了午后的时候大夫才到，因为离得远，大夫的出诊费尤其高，连诊费和四副药加起来，拢共花了二百文，就这，大夫还不想来。

    拿到药，几人随口又吩咐楚云梨熬药。

    有她熬药，别说镇上的大夫，就是宫中的御医，那都是好不了的。

    又是一天过去，几人的病情不见好，还愈发虚弱，午后的时候，老太太彻底起不来了。

    但是她闹肚子，那肚子可不会因为她起不来就好了的，所以，到了晚上的时候，别说正房的内室 ，就是一墙之隔的外间，也呆不了人了。

    这样的情形肯定是不行的，胡老头只得去和孙子一起住，还吩咐几朵花去换了被子洗。

    楚云梨直接道，“爷，我娘那边没有换的了，我们得去洗那边的。”

    胡老头没往心里去，顺口又道，“老二，让你媳妇给你娘把被子换了洗了。”

    张氏：“……”那个味啊，她搁外间都受不了，现在让她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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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弟魔家的丫头 十二

    但是这是长辈的吩咐, 可不是她不想去就能不去的。

    张氏愣了半晌，那边的胡老头已经不满道，“你不会是嫌弃你娘吧？这才到哪, 万一以后病重了, 你就是这样……”

    听到这番话, 张氏生生打了个寒颤，眼看着胡老头生气，她下意识的进门, 一股扑鼻的臭味袭来，她差点吐了出来，尤其是这两天她吃下去的饭菜, 总觉得那几姐妹在里面加了料，吐啊吐的，都已经习惯了, 一干呕，就对上了床上老太太的冷眼。

    胡母本来生病了就不舒服，老头跑到隔壁去住, 分明就是嫌弃她了。现在这明摆着嫌弃, 看张氏都要恶心得吐了, 被人嫌弃还指望她能有多好的面色？

    尤其面前这个是儿媳妇，是本来就该伺候她的人。胡老头有句话说得对, 现在不过是闹肚子她就嫌弃, 万一以后老了搁床上起不来了, 还能指望得上？

    本来老太太还想骂几朵花懒再让她们把被子一起洗了, 这会儿也收了心思, 道, “杵着做什么？还不快点过来帮我换了。”

    这边楚云梨几人也抱着白氏弄脏的被子去了河边。

    还要洗被子, 这个是她事先没有想到的，不过家里的衣衫被子本来就是她们姐妹几人的活计。

    那边的两朵花已经开始把被子放到水中了，楚云梨皱眉看着，真的得让他们改改这随口吩咐几朵花的习惯，她算是发现了，这个家中，无论做什么，无论是谁，一有事情，下意识喊的就是三朵花。

    恰在此时，张氏皱眉端着一盆被子过来了，看到河边的姐妹三人，眼神一转，道，“刚好，你们顺便把你奶的也洗了。今天早上我听说我爹娘病了，我得回去看看去。”

    说完，也不理会几人的神情，丢下盆就自己走了。

    回娘家躲了

    桃花面色不太好，起身就想要去端，楚云梨一把拉住她，“别管，我们就当不知道。”

    至于白氏的，那是真没有办法，其实她还就真没有到起不来的地步，昨天白天就起不来，昨晚上换完了被子还自己起来呢。

    不就是想着有几朵花帮着洗被子，这才不起来。

    被子一入水，湿成了一大团。两朵花实在拉不动被子，楚云梨上前帮忙，看到上面的脏东西，实在是不想洗。她心思一转，直接松手，边上的两朵花惊呼一声，眼睁睁看着被子顺水而去。

    被子被冲走了！

    两朵花吓得不轻，楚云梨安慰道，“别怕。”

    “娘会打死我们的。”梅花已经开始发抖。

    “不怕。”楚云梨拍拍她的背，“回去你们就说是我洗丢的。”

    “那娘也会打你的。”桃花也怕得不行。

    怕什么？认真论起来，白氏昨天换下来的被子还是她生完了孩子之后才换上的，满打满算也才几天，庄户人家，谁家的被子洗得这样勤快？

    她这分明就是不在意姐妹几人的劳动成果。不只是她，胡家全部人都有这个毛病。反正有人洗，要不是因为现在的布料不能多下水，再加上姐妹几人平时还要干活，只怕天天都有衣衫洗。

    这边被子丢了，那边还有一盆呢，方才楚云梨说不洗，姐妹俩人就没当真，这时候桃花起身过去，被她一把抓住，“我们还是先回家去把被子丢了的事情告诉他们吧，说不准还能找回来。”

    其实桃花也不想帮张氏洗，不过是不想回去挨骂而已，说不得还有一顿打，听到楚云梨这么说，她忍不住就抖了抖，边上的梅花也一样，吓得面色苍白。

    楚云梨心里微微叹口气，拉着两人回家，一进院子就大声道，“娘，水太大了，被子被水冲走了。”

    胡母刚好从茅房出来，闻言骂道，“也不知道养你们有什么用？好好的被子还能丢了怎么没把你们自己丢了回来，一群赔钱货，都丢了老娘就省心了！干什么都不成，一天就知道吃……”

    她在外面扶着墙咒骂不休，白氏飞快从屋子里出来，面沉如寒冰，“我早就跟你们说过，洗衣衫要小心，别让水冲走了，你们倒好，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是不是？”说着就朝着姐妹几人奔了过来，不止如此，手还朝着楚云梨的耳朵过来了。

    身后的两朵花吓得低着头不敢动不敢吭声，楚云梨一后退就会撞上她们，她干脆不动，等着她上手之后挡回去，心下觉得，看这婆媳俩骂人的这架势 ，还是病得不够重！

    白氏的手都要碰到她时，突然手一收，转身就往茅房跑，与此同时，胡母也往那边跑，白氏下意识的不敢和婆婆抢，那边胡母一进去，白氏就站在门口僵住了。

    楚云梨也呆住了，包括身后的两朵花，院子里一片安静、似乎被方才白氏身上传来的声音给盖住了。

    隐约的臭味飘来，白氏狠狠瞪了几人一眼，“回头再收拾你们，你们丢的那个被子，还是你外祖父给我的陪嫁，到时候要是让他们知道了，非得揍你们一顿不可！”

    这也不是假话，白家那边的外祖母和舅舅舅母，其实也对姐妹几人动过手。闻言，后面的两朵花又抖了一下。

    楚云梨无言半晌，在白家那边，说句难听的，姐妹几人包括白氏，那都是客人。没想到回去一趟还能被揍。

    那边的白氏已经进门，很快又端了一盆衣衫过来递到了几姐妹面前，味道和方才那个被子一样。

    楚云梨：“……”大不了再丢一回衣衫，没什么了不起的。

    她伸手接过，也不让两朵花去河边，自己过去，然后，不过几息就回来了。

    两朵花站在院子外面等，没多久就看到她两手空空又这么快回来，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果然就听她轻飘飘道，“水太大，冲走了。”

    梅花眼泪都要下来了，怯生生道，“姐姐，娘会打死我们的。”

    楚云梨安慰她，“不要紧，你们就说是我丢的。”

    其实两朵花并不觉得这是安慰，一人犯错几人连坐的事情也不是发生一两回，无论是谁丢的，今天已经丢了一个被子了，一顿打肯定少不了了。

    三人再次两手空空回去时，刚好遇上白氏从茅房出来，见状眼睛就瞪了过来，“衣衫呢？”

    楚云梨坦然道，“水太大，我没来得及……”

    白氏一怒，手就伸了过来，“老娘拢共就得两身冬衣，给我丢了我穿什么，你们想要冻死我？养你一场有什么用？还不如当初就掐死你们……”

    楚云梨退了一步避开，看向那边的胡母，“奶，二婶说她有事情回娘家了，被子还在那边，说是让我们洗。”

    “懒货！”胡母顿时就怒了，如果说没有姐妹几人丢被子的事，她根本不会这么上心，跑就跑了，反正被子洗完了就得了，但是现在姐妹几人可是抓不住被子的，如何敢再让她们洗？

    其实家中无论谁都没想过三姐妹故意的可能。她们根本不敢!

    三姐妹不行，白氏已经拉得面如土色，哪里还能干活，如此一来，被子岂不是没有人洗了

    “老二，快点让她回来，要是今天不把被子给我洗了，她也不用回来了，我们胡家，没有这样懒的媳妇！”

    这算是很严重的话了，要知道这么多年，张氏因为进门就生下来长孙，平时又会说话，算是三个儿媳妇中最得胡母喜欢的，没想到这种貌似要被赶出去的话也会落到她身上。

    要知道，以前这些话都是对着白氏和不能生孩子的何氏去的。

    本来胡二有还想玩笑几句哄哄老娘，听到这话出门又对上她冷沉的面色，再不敢耽搁，出门就往张家去了，胡保进也出门追了过去。

    白氏这会儿虽然生气，但看到往日在老太太面前最会做人的张氏即将被训，心里还是挺爽快的。但一转眼看到面前几个鹌鹑一般的姑娘，又是气不打一处来。她的那床被子，早前刚嫁到胡家来的时候还舍不得用，放了几年，期间每每拿出来晒的时候，胡母都会暗示几句她正房不够暖和，养胡大有长大多辛苦云云。目的就是为了那被子，都被她装傻糊弄过去，这才把被子保了下来。

    没想到就这么丢了，怒极之下被胡母发火打岔，脑子反倒清明起来，“哪里丢的？带我看看去！”

    一行几人往河边走，沿着下游都走了两里路，别说被子，除了水什么都没有。就这一段路，白氏还跑了几次林子。

    楚云梨护着两朵花，尽量离暴怒的白氏远一点，一直回到家，她都没能打到她们，期间几次气极之下，还捡了地上的石头扔了过来，盛怒之下，可以说真的有杀了几人的念头。

    张氏的娘家本就住得不远，此时夫妻俩已经回来了，正在院子里挨骂，出于某些微妙的心思，白氏进了院子之后，就把姐妹三人拎进了自己屋子里，尽量不打扰外面骂人正起劲的胡母。

    张氏被骂了一通懒货后，乖乖去了河边洗被子，有三姐妹做下的事情在，临走时还被嘱咐：要是被子丢了，她也不用回来了。

    这么一闹，又过去了半日，那边镇上大夫给的药已经喝完了，还兑水多熬了一回，胡母看着胡老头都没精神了，又大喊，“梨花，去请李大夫来。”

    楚云梨转身出门，还没走到门外，就听胡母大叫，几乎是尖叫，“我的铜板呢”

    哪怕病着，这会她动作却无比敏捷，出门后直奔二房的屋子，“保进呢？”

    胡保进跟着他爹去张家，之后就没有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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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弟魔家的丫头 十三

    人找不到, 楚云梨也没多问，照旧去把李大夫请了过来。

    等她跑一趟回来，胡二有已经不在了。

    李大夫再次把了脉后, 眉心紧皱, “昨天你们家找了镇上的大夫是不是？”

    治病这种事情, 换大夫其实很正常，但是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就不太好了。本来胡母还要质问他为何喝下去了这么多药一点用都没有，这会儿也不好问了。

    再加上还有个最重要的原因, 家中没有铜板了，这个是要赊账的。李大夫平时还算是通情达理，凡是有人付不出银子, 只要不是太穷的人家，都会愿意赊账先给药，但就一点, 当时不给银子的话，药费是会涨的。胡母本来还想着，好好说两句话, 明天就去换了铜板回来付药钱, 把那多出来的五文给免了。毕竟, 他们一家人可还要买四副药材的。加起来可又是一副药了。

    胡母面色有些尴尬，“结果镇上的大夫还是没有用, 我们吃了药都没用。还越来越严重了。”

    李大夫把脉, 似乎在沉思, 他也想不明白为何同样的病情, 同样的药材, 有人痊愈, 另外的人就是好不了, 按理说，哪怕没痊愈，也应该有些好转才是。

    他收回手，“早前我也以为是我自己的问题，但如今镇上的大夫都来看过了，你们还是没有好转，那就证明不全是我的问题，应该是你们的病情不同。”他看了看天色，“这样吧，今日天色不早，我再帮你们开副药，如果明日还是没有好转，你们趁早去请大夫，最好是多换换，兴许能好。”

    他这种话一出来，胡母吓得够呛，“不是，怎么就要请别的大夫了？”说得好像他们几人无药可救了一般。

    李大夫摆摆手，“你们要几副？要按我的意思呢，就两副，你们晚上随便喝喝，明日找别的大夫吧。”

    胡母哑然，看到他还真就只配了两副药，忙道，“我们家铜板没有了，过两天给您药钱，只给三十文，好不好？”

    李大夫点点头，拎起药箱离开了。

    胡母本来就苍白的面色变成了惨白，更别提胡大有两人。就是边上的张氏面色也不好看。

    其实楚云梨有些明白李大夫的心思的，他和别的大夫不一样的是，他是长期住在村里的，如果治不好还一直帮着治，最后出了事情是会砸招牌的。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始终不见胡二有父子两人回来，胡母也由一开始的愤怒转而变成了担忧，向来饿得最快的张氏也感觉不到了，频频看向门口。

    据张氏说的，他们夫妻两人从张家回来的时候，胡保进还在的，因为她爹要留外孙在那边吃饭，还特意做了肉，按道理来说，不应该这么久还没回来。

    “娘，不用管了，他们父子两人应该都留在那边吃饭，我爹说了，保进难得回去一回，他还做了肉给他吃。”张氏看了几次之后，跑回来笑道，说起吃肉，还隐隐有些得意。

    胡母端着碗喝药，“如果家里没事，就是在那边住下我都不会管，可是保进是偷了我的铜板的，那里面可还有三百多文，他一个孩子带着这么多铜板，没回来之前我都是不放心的。”

    “娘。”张氏突然叫她一句，压低声音道，“怎么能说是偷呢？传出去多难听。”

    “还怕传出去？” 胡母瞪她一眼，“都怪你，保进最是听话不过的孩子，现在都学会偷东西了。他偷我铜板，是不是你教的？”

    楚云梨听着这话，实在听不下去，转身出门了。

    眼看着外面天黑了，还是不见人，胡母急了，“你回去看看去，是不是喝醉了回不来了，记得让保进把铜板好好的带回来，这孩子也是，要花钱直接说啊，我还能不给他？”

    说着话，声音都虚弱了许多。

    张氏出门，结果两刻钟后气喘吁吁的跑回来，“娘，他们都不在张家，我一路问路回来，根本找不着人。”

    好好的人在村子里丢了？

    胡母着急起来，“会不会是拿着铜板去镇上了啊？”

    那谁知道呢？

    “要不要让村里人帮着找一找？”张氏急得在屋子里转圈圈。

    胡母赞同，可惜自家几个人都不得用，于是，很快村子里就亮起了火把，包括楚云梨三姐妹，也被塞了火把出门找人。

    出了门，楚云梨也不知道去哪里找，想起她一直想要给何氏看看，却一直连面色都没有仔细看过，于是拿着火把去了村头的破庙。

    破庙中一片黑暗，不过站在外面听得到里头有人的说话声，楚云梨上前敲门。

    里面的胡三有夫妻两人看到是她，都颇为意外，“梨花，你怎么来了？”

    “随便转转。”楚云梨随口道，见他一脸疑惑，顿时明白他的意思，这会儿天都黑了，一般人家别说她这样的姑娘家，就是大人，这个时辰也不会出门了，笑着将这两天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道，“奶的铜板不见了，觉得肯定是保进又去拿了，非让二叔去找，结果二叔没回来，二婶再去张家，发现他们两人都已经不在，现在村里好多人都在帮着我们家找人呢，我没注意，就走到这边来了。”

    胡三有沉默了下，道，“其实我看到了。”

    这倒是挺让人意外的，楚云梨惊讶问，“那他们在哪儿？”

    “我最先看到保进去了……林家，然后看到你二叔准备出村，就顺便跟他说了，但是我没想到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他们居然还没有回家。”胡三有微微叹口气，“你吃饭了吗？”

    楚云梨这才发现，边上的火堆边上，还有一个罐子里煮好了一锅粥，还别说，比胡家的那个浓稠多了，见了她的眼神，何氏解释道，“这些都是我爹给的，他还让我们回去住，只是这回去也不方便，我家中还有我大哥他们呢，暂时先这样。”

    现在找到了人，楚云梨无意再继续留下去，起身告辞，她也没多问和何氏的身子，因为方才她闻到了屋中有药味，确实是治女子宫寒的药，看来何氏已经看过了大夫，如果是李大夫的话，其实还是挺靠谱的。

    她转身出门，胡三有却关上破庙的门跟着她出来了，对上她疑惑的眼神，笑道，“我去给他们说吧，你一个姑娘家，说这些事对你名声不好。”

    要说胡三有对侄女有多疼爱，那肯定是没有的，说句难听的，他自己都顾不了，再者，以前他们夫妻两人吩咐三朵花的时候也没有客气过。之所以跑一趟，楚云梨更倾向于他是想要看二房的热闹。

    或者说，是想要毁了二房的名声。

    如果那父子两人真去了林家的话。

    两人回到胡家时，院子里闹哄哄的，胡母生病了，勉强上个茅房可以，要是出去找人就不行了。村里好多人家都是让家里的男人出去找，更多的人则是留在胡家院子里看热闹。

    院子里挺多都是各家的女人，看到胡三有回来，都颇为讶异，毕竟早前他走的事情村里人好多人都听说了的。

    胡三有也不多废话，直接道，“娘，不是我说，你们也太心大了，梨花已经是大姑娘了，你们还让她这个时辰在外面找人。”先是责备一句，眼看着胡母面色难看起来，他才继续道，“我听梨花说了，你们是找二哥。其实不用找，我知道他在哪儿。”

    闻言，胡母连他对自己的冒犯都顾不上了，急切问道，“他在哪儿？保进也没有吧和他在一起？”

    胡三有看着她娘担忧的眼神，又看了看院子里的人，笑道，“娘，还是让各位婶子嫂子回去之后，我偷偷跟你说最好。”

    他语气意味深长，胡母却没有领会，没有得到孙子平安无事的消息时，她哪里放得下心？

    胡母斥道，“别卖关子，天都黑了，赶紧找到人要紧。”

    “他们都在林家。”胡母愣住，院子里先是一静，然后低声议论的声音更大。

    胡三有似乎看不到一般，继续道，“其实我没看到二哥去林家，只是看到保进进去，然后二哥准备出村的时候我跟他说了保进的去处，想来他应该也在的。”

    “你胡说八道！”张氏怒斥。

    胡三有笑了笑，“二嫂，这也不是我能够胡说的，在不在的，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林家那几个女人的事情不是秘密，隔几天就会听说有夫妻为她们打起来，但都是捕风捉影，毕竟这算是家丑，真有这些事，人家也不会往外说。这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知道真有这事。

    一时间，好多人都好奇的往林家而去。

    众人议论纷纷，那胡保进虽然个子高。但也才十三岁，没想到就能偷了家里的银子去那些地方。

    楚云梨没有去，不过，白氏去了。

    胡二有父子两人果然都在不只是他们，村里还有好几个人在，却不是为了那什么，而是为了赌。

    林家的院子里，摆了一张长长的赌桌，正热闹着呢。胡老头气急败坏把父子两人领了回来，又笑着对村里人道谢之后，把众人送走。

    一灯如豆，胡家全部的人都坐在正堂中，胡老头面色难看。看向几朵花，“你们去厨房做点饭。”

    胡母又起身进门去哪拿粮食，只有一小把，胡三有夫妻两人都回来了，看了那点粮食，讽笑道，“娘，你可别这么省了，省得再多有什么用，还不够让你大孙子赌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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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弟魔家的丫头 十四

    胡三有语气里满是讥讽, 成功让他娘黑了脸。

    胡母把粮食塞到楚云梨手中 ，“赶紧去。”

    与其说是让她们姐妹三人做饭，不如说是想要把她们三人支开。毕竟赌钱这种事情, 又是在林家 , 让姐妹三人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也不好。

    三人虽然去了厨房, 但屋子里的动静不小。基本上的话他们都能听得到。

    “保进，你怎么会想着拿家里的银子去林家的？”胡老头严肃的声音，“还有, 是谁告诉你林家在赌的？又是谁教你赌的？”

    胡保进不说话，只低着头抹眼泪，这一招百试百灵。

    其实也问不出个什么来, 至于胡二有没回来，他只说去的时候胡保进输了大半，想要帮着赢回来, 这才没有直接回来。当然了，结果就是，父子两人不止输光了身上的铜板, 还输了二两银子, 且这银子是镇上那边来的人借的, 一个月之内若是还不上，可就是三两了。

    听到这个, 胡母简直想要气得晕过去。

    但是她不能, 于是, 接下来就是全家人都讨伐胡二有, 胡母哭着说家里没有二两银的话。

    楚云梨端着煮好的粥进门时, 刚好听到胡二有说万一还不上, 就会砍保进的手。

    砍了倒还好了, 直接杀了的更好，这世上还会少一个祸害。

    她这么想，但是屋子里所有人的面色都慎重起来。

    看到她进门，白氏和张氏沉默着拉开桌子摆碗筷，胡二有上下打量端着饭菜的楚云梨，问，“梨花是比保进大，对吧？”

    他这话一出来，屋子里所有的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胡母上下打量她，“太瘦了。”

    楚云梨只想骂人，平时不给胡梨花吃饭，等到用得上了还嫌弃她瘦？

    其实这个时候，她不宜与他们正面起冲突，这种事情，还是胡大有夫妻俩最有说话的权利，他们要是死活不松口，胡母也无法的。

    她余光看向那边的胡大有，却见他正在发呆，而白氏苍白着面色，惊疑不定的看着她。终于在胡母问有没有合适的人选的时候，突然道，“我娘家大嫂说过，想要给棉子聘了梨花。亲上加亲。”

    棉子是白家长孙，但却是个跛子 ，是天生的，自小没少欺负三姐妹。楚云梨嘴角冷笑，这可真是亲娘！

    她这么想，就听到胡母冷笑，“给自己女儿说个跛子，你还真是亲娘！”

    白氏动了动唇，想要解释，胡母却不容她说话，“你要知道，梨花不只是你白家女的女儿，还是我胡家的长孙女 ，她是长姐，底下的弟弟妹妹可都指着她的亲事好议亲。你可倒好，说给白家那个跛子，你是想要毁了我胡家小辈的亲事是不是？”

    她毫不客气的骂了一顿，白氏低着头一声不吭 ，等她骂完了，才低声道，“我都答应我大嫂了。”

    “那让她来跟我说。”胡母怒极，“我看她敢不敢？自家人不知道自家事啊，没脸没皮的，我养大的孙女儿凭什么给跛子做媳妇？”

    她这些话当着全家人的面这样说出来，那是一点没给白氏面子。当然了 ，白氏自从生下这四个闺女后，在这胡家也没什么面子可言。

    一直说到白氏沉默着掉眼泪了，她才恨恨道，“没脑子的，你以为白家真为了你好？他们那是想要白得一个媳妇，给跛子娶妻，他们拿得出聘礼吗？”

    所以嘛，最重要的还是聘礼。

    楚云梨低着头，把饭菜盛了，其实呢，她要是不想嫁，谁也不能勉强她。再吵也没用。

    饭菜摆好，一整天没吃饭的众人都觉得有点饿，于是开吃。

    胡三有也在，他端着碗筷，冷笑道，“娘，二房都开始偷银子来输了，您还不分家吗？”又看向胡大有，“其实这个世上我最佩服的还是大哥，二房都要卖你女儿来还赌债了，你居然还沉得住气。我都没见过这样做爹的。”

    他语气嘲讽，胡大有的面色微微一红，“娘是梨花的亲祖母，她不会害了她的，就是收聘礼，养大的女儿嫁人收点聘礼也正常。”

    楚云梨：“……”

    实在是无话可说。

    胡三有也被噎住了。半晌，他道，“爹娘，今天当着一家人的面，有些话我也说清楚。我离开家的时候，那是什么都没拿。等于是你们二老把我赶出去的……”

    胡母打断他，“那不是你自己要走的吗？”

    “无论怎么走的，都没有让儿子就这么光条条离开的。我要说的也不是这个。”胡三有语气认真，“我在这个家中从懂事起就开始干活，这么多年来，也只是吃了家中一口饭。就连媳妇，也是我自己找的。我也不是问你们二老要分家银子，我以前赚的那些，就当是我孝敬你们，提前付了你们的养老银子。但如果你们给二哥输了，以后再来问我要，那是不可能的。”

    “而且，我想了想，凭什么我就这么离开？这家中的房子和地，该我的一分不能少，一会儿我就搬回来住。”

    胡母大怒，“老娘还没死呢，你就惦记着分家。”

    家里人多了就是这点不好 ，本来该说的事情都忘到一边。现在该是讨伐二房父子俩输银子的事，是怎么说到分家事情上的？

    胡大有清咳一声，“娘，那些债……”

    白氏扯了下他，还瞪了他一眼。

    这是想着话题扯开了就不再提及女儿的婚事了？

    太天真！

    上辈子的胡梨花，就在今年年底之前就出嫁了，成亲之后，不过几年就没了性命。

    说起来是短短一句话，但其中遭受的屈辱和打骂选不是这么简单的，就这样她还活了几年，已经算是很能熬的了。

    胡大有的话哪怕被白氏打断，也还是提醒了胡二有，他忙道，“娘，我之所以没能回来，不只是因为保进输太多，还有别的事。就是今日坐庄的那个人，他是镇上来的，他的哥哥还是县城里的衙差。本来我进去拎着保进就要走，刚好听到他说县城中的衙门现在缺人，只要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半大孩子，先带去训练之后就能做衙差了。”

    “娘，那可就是吃公家饭的，披上那样的皮，谁敢说我们家的闲话？”

    屋子里一片安静，这消息对于胡家人来说冲击有些太大了。他们常年待在这个村子里，别说县城，就是镇上都没怎么去。胡二有口中的衙差，除了胡老头，底下儿子媳妇都没有见过。

    “其实今日的那些铜板，是我故意输的 。”

    合着他输了银子，不止没过错，还立了功了。

    见众人没说话，胡二有继续道，“要是事情顺利，保进能够进去，他要是做了官，那他的儿子总不可能还是百姓吧。到那时候，我们胡家就不是看天吃饭的泥腿子了。”

    他的脸上露出些憧憬的神情来，其余人也被感染了，胡老头皱眉问，“那他看得上梨花吗？”

    胡二有看了看楚云梨，眼神隐隐嫌弃，摇头道，“梨花太瘦了，还是养胖些，多吃点好的，也别干活了，待在家中捂白一些……”

    胡母一巴掌拍在桌上，“想得美！什么都不干，还想吃好的，美不死她。你表弟那边有个姑娘，今年十五，长得好……”

    胡老头瞪她一眼，“做什么都忘不了你娘家，你干脆回家去算了。”

    这一家人，越扯越远了。

    楚云梨倒是不着急，低着头扒完了饭菜，起身出门。

    两朵花担忧得不行，楚云梨拍拍她们的背，“不怕。”

    东拉西扯的这么闹，二房父子输了银子的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不过，那边还欠着银子呢。

    胡母且顾不上这边呢，他们病还没好，其实感觉好了些，就是每天都要跑好多次茅房，身子没力气，别的都还行。

    这一日午后，楚云梨正在屋子里缝衣衫，张氏鬼鬼祟祟的溜进门，低声道，“梨花，我有事情找你。你跟我来。”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看她很戒备的左右观望，这是要做坏事？

    还是不能让胡母知道的坏事。

    “我不去，我这边衣衫还没缝完。”她语气淡然。

    “那不行。”张氏急得团团转 ，“就一点点小事，你千万帮二婶一回。”

    “不去！”老神在在。

    张氏眼神一转，掏出一块糖来，“二婶给你谢礼。”

    看着那糖 ，楚云梨扬眉，又有些好笑，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她居然会认为自己可以拿糖来引诱，而是老太太果然私底下补贴了二房不少，全家人吃糠咽菜……说是吃糠咽菜一点不夸张，结果二房这边还能有糖。

    门被推开，桃花和梅花走了进来，一眼看到张氏手中的糖，就露出些渴望来。

    楚云梨见了，确实不忍心拒绝，日子她忘记了，但胡梨花的悲惨，确实是这样的情形下一块糖造就的。看向两个妹妹渴望的眼神，胡梨花想着反正是二婶，最多就是帮她干些活，妹妹还有糖吃，结果就跟她去了。

    她抬眼看向张氏，看清楚她眼中的急切后，摇头。

    张氏很急，“不够我这里还有。”她解下腰间的荷包递了过来，楚云梨不看，继续缝衣。

    张氏看向边上期待的姐妹两人，把荷包递过去，“你们替你姐姐拿着。”

    两朵花不止没接，还往后退了一步。

    楚云梨看到她们露出脚趾的鞋子，对于姐妹俩来说，可能一年到头都吃不到一块糖，却还是懂得拒绝。她心里有些触动，站起身，“我跟你去，不过你还得给我银子。”

    闻言，张氏眼睛瞪大，看向桃花，上下打量过后，伸手去拉桃花 ，“你跟我去。”

    楚云梨拍开她的手，“我跟你去就是。”

    张氏带着她出门，往村头去，还是前两天胡三有住的那个破庙，这两天他搬回去了，这边又空置了下来。张氏把她往里一推 ，然后转身就跑。和她一起跑走的，还有胡二有父子俩。

    楚云梨被推进去，还没转身，身后的门已经被关上。

    昏暗中，有个男人嘿嘿笑着靠近她。

    借着昏暗的光线，楚云梨还是看清楚了他，就是上辈子胡梨花嫁的男人。相比起美貌相软的美人 ，他也喜欢胡梨花这样瘦弱的女人 ，因为可以任由他捏揉搓扁，只会哭泣求饶。

    他扑了过来。

    却没扑到人！

    且身下一阵剧痛，楚云梨一脚踢过去，随即拎着边上废弃的胡三有他们当做板凳用的板子，结结实实把人揍了一顿，等到再打开门时，她看着地上蜷缩着的鼻青脸肿双手护着脸的人，冷笑道，“我自小力气就大，打不死你也能把你打个半残！”

    那人从缝隙间偷瞄她，哆嗦着问，“胡二有让你打我的？”惧怕里还有深深的怨恨。

    楚云梨蔑视的扫他一眼，“我二婶拿糖请我帮忙，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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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亮:悠然白天有事，下午的更新推迟到晚上，还是三更哟，不会少哒～感谢在2019-12-21 20:10:02~2019-12-22 10:39: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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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弟魔家的丫头 十五

    眼看着那人哆嗦着, 楚云梨上前又踹了一脚才拍拍手出门。

    她到家的时候，刚好看到桃花现站在门口张望，看到她, 飞快上前, 喜道, “姐姐，你回来了。”

    声音里满是喜悦，且一点没有压低, 随着她声音落下，院子里二房的门打开，胡二有惊疑不定的站在门口, 胡保进更直接，“你怎么回来了？”

    楚云梨进门，“这是我家, 我不回来还能去哪儿？”

    胡二有和张氏面面相觑，试探着问道，“那破庙里面的人呢？”

    “还在啊。”楚云梨坦然道, “就是起不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 张氏脱口而出, “不会是用了太多药吧？要是没有女人，是会出人命的！”

    这话把胡二有也吓着了, 两人跑出了院子, 楚云梨脸色更冷 。

    用药？

    没有女人会死的药？

    也就是说, 这两人完全知道人家想做什么还把侄女送了去!

    打死都是活该的。

    她故意表示是自己胡二有夫妻请去收拾他的, 这会儿看到了他们, 不揍一顿？

    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 自己进门继续缝衣衫。结果一个破洞还没补完, 两人互相搀扶着回来了，一进门就直奔楚云梨的屋子。

    门口站了人，楚云梨抬头就看到了鼻青脸肿的两人。

    也只是鼻青脸肿而已。

    心下叹息，有些怀疑是自己打得太狠，那人怕她报复，不敢下死手揍这两人。

    “你个死丫头，你哪里来的胆子敢打古爷？”胡二有进门，捏起拳头对着她的脸就挥了过来。

    楚云梨手中的针狠狠扎了过去，针算是她最熟悉的东西了，成功扎到胡二有的手腕，冷笑道，“你这份狠劲，拿出一点对着那什么古爷，又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你就是一个只敢在家里凶的孬种……有本事，你再去找他啊！”

    外头传来胡母的声音，“老二家的，你在这里做什么？”

    “娘，您是不知道，今日……”她顿了顿，似乎是组织了一下话语，才缓缓道，“那位爷来了，我说让梨花见见他，结果梨花不识好歹，还伤了人家，然后古爷一生气，就打了我和二有，还好保进没去，要不然一样要挨打！”

    加上最后一句，纯粹是为了让胡母重视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家中，但凡是沾上了胡保进，那都是一等一的大事。

    果然，听到这话的胡母气急败坏进门，“死丫头片子，有人要你就不错了，还敢打人，什么人你都敢动手……”

    楚云梨把手中的针线篓子扔了过去，“你瞎吗？他们俩做老鸨子，让我去见人。我是乖乖等着让人糟蹋才是听话吗？”

    “到时候我要是失身回来，只怕你也会骂我是个废物，还会让我嫁给那个嫖客。左右都是个死 ，谁让我活不成，我就拉着谁一起死！”她语气森然，眼神阴森森的，“不信，你们可以试试！”

    她走出门，直直看着张氏，“你颠倒黑白，胡说八道。自会有人收拾你的。”

    她一路出门，直奔破庙，去镇上的路上成功找到了弯腰捂着伤的古爷。

    古爷看到是她，下意识身子就抖了抖，“你想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要是再打我，我可是要报官的。”

    长期做赌局骗人银子的人要报官，也是好笑得很。

    楚云梨越走越近，他只得往后退，“你做什么？我可跟你说，镇上我认识许多人……”

    “我要你去把胡二有揍一顿，打得他比你还惨，我就放过你，要不然……”她挥挥拳头，作势就要打人。

    古爷忙求饶，“姑奶奶，那胡二有还欠我银子，要是打坏了他不还银子了怎么办？再说，我都这样了……”

    楚云梨不耐烦了，“你去不去？”

    “去！”古爷立时转身就跑。

    “等等，往后你要是敢把主意打到我妹妹头上……别怪我手上没轻没重！”

    古爷忙摆手，“不敢不敢。”

    楚云梨不紧不慢回到家，特意在村里绕了一圈。回家的时候刚好看到胡二有被人抬了回来，一条腿动也不能动，她远远的瞄一眼，大概是断了。

    这穷乡僻壤的，接骨的大夫也就一般，肯定要跛了。

    于是，继老两口和胡大有夫妻之后，胡二有也躺下了，还是去找了李大夫，这一次还是欠账。用胡母的话说，她的银子还没换开，其实本来一大早就该去换的，但胡保进不是欠人银子嘛，她根本不敢去换，万一刚好遇上，这银子还拿得回来？

    村里好多人家都或多或少欠了古爷银子，不过再舍不得，大吵一架之后还是凑了银子还上。不过还是胡二有两人欠得最多，再加上有那边胡三有紧紧盯着，要是还这个银子，他肯定要闹分家的。

    所以，到了现在胡二有已经折了一条腿，那银子也还是没还上。

    胡母被孙女噎住，本来气得半死，正想发火人就已经跑了，楚云梨再回来时，她只顾着担忧二儿子的腿，哪里还顾得上骂人？

    到了夜里，听着隔壁痛得睡不着的胡二有惨嚎，楚云梨嘴角微勾，这么多次下来，她都是自己动手。到了这里后，发现晚辈不能对长辈动手，对她诸多限制，所以，这么多天以来她一直束手束脚。

    其实是她想差了，现在多好。

    嗯，明天就找人把胡保进先打一顿！

    这个家中，哪怕是咋咋呼呼的胡母都比他好。胡保进算是她最讨厌的人，没有之一。

    翌日天蒙蒙亮，楚云梨悄悄出了家门，挖出早先埋好的人参，去了隔壁的镇子卖了。顺便又去了一趟镇上找了古爷。

    回到家的时候，家里刚好还在吃早饭，胡三有冷嘲热讽，“我听说，大嫂坐月子的时候，娘说不上桌就没饭吃，二嫂这又是馍又是粥的，端去给谁？”

    其实胡三有也只能过过嘴瘾，他是不敢对胡母动手的。

    万一把胡老头惹毛了直接去找长辈除他的籍，真的死了都是孤魂野鬼。

    桌上没有胡保进，哪怕进门后被胡母骂了几句懒货，也丝毫没有影响她的心情。

    既教训了人还牵扯不到自己，这种感觉很爽快。

    一顿饭还没吃完 ，外头突然有人喊，“叔，你们家保进在破庙让人打了。”

    胡母和张氏飞快起身追了出去。

    很快，就把胡保进抬了回来，他断的是手臂，不过因为太疼了，站不起来不说，痛得话都说不出。

    很快又找来了李大夫。

    李大夫包扎完了，对于胡母说的换了铜板就付帐的话不再相信，非要收利钱，也就是二十文钱一副药，本来接骨的银子也要多收五十文。

    胡母急了，拉了他进屋，和胡老头一起和他说了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李大夫出来之后再没有提银子的事。

    现在家中全部都是病人，就是张氏，也被打得鼻青脸肿，除了三朵花，也就三房的两人身子健全。胡母让他们去地里收拾杂草，胡三有根本不干，要干也行，分家！

    不分家也行，一天给三十文工钱！

    胡母银子本来就捏得紧，这两种选择她都不能接受。

    于是，哪怕外面天光正好，别人家都在忙着收拾荒地。胡家的地却一点没动。

    着急没用，一家子都是病人，有两个没病的还不乐意干。

    一场秋雨落下，接连下了几天，天气就冷了下来。几人的病情不见好转，胡母干脆一咬牙，不买药了。反正也就拉肚子，死不了人。

    其实闹肚子是会死人的，但是他们前前后后加起来得有半个多月了，严重也不严重，就是好不了。胡母认为，吃不吃药应该也就那样。

    但在停药的第二天，他们彻底起不了身了。

    硬扛了半日，到底扛不过，又吩咐楚云梨去请李大夫。

    接下来又开始喝药，李大夫基本上这两天就要往胡家跑一趟，一个月后，银子也不用换了，直接给他一两就得了。

    给完银子，胡母心疼得什么似的，看到杵在一旁的三朵花，气不打一处来，催促张氏，“你不是说那边有消息吗？赶紧让人来下聘，聘礼二两银子，一分不能少。”

    张氏有些惧怕，想着那古爷自从那日在破庙受伤后，看见他们一家就打一顿，还是往死里打，胡二有的腿和胡保进的手都是让他打断的。

    她心里明白问题应该是出在楚云梨身上，但却又不想相信，那日的古爷身上可是有伤的，那破庙中应该不止是楚云梨，该是还有别人的。问也不敢问，还欠着人家银子，现在已经快一个月，得三两银了。

    而边上的楚云梨听到这话，眼神沉了下来。

    翌日早上，又跑了一趟镇上。

    等张氏去找了古爷的时候，直接又让人打了一顿，人家放了话了，不要胡家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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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章，十点吧。感谢在2019-12-22 10:39:49~2019-12-22 20:16: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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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弟魔家的丫头 十六

    不止不要胡家的姑娘, 人家还放了话了，限他们半个月之内把银子还上, 要不然，就别想过好日子了。

    早前还在期限内都被他打得半残，现在说了最后期限，胡母他们还好，二房一家三口是怕得不行，盘算着怎么都得让胡母把这银子掏了。

    胡三有则坐在一旁看戏，满脸的幸灾乐祸，时不时还冷嘲热讽，二房几人的白眼他也当看不见。

    楚云梨坐在角落中, 存在感极低。

    到了这个时候, 二房并不觉得事情是因为她，反倒说是隔壁的谁和他们结了仇, 肯定是他挑拨离间，让古爷恶了他们家了。

    无论如何，只要把银子还上。古爷就再也不能找他们的麻烦。

    胡二有腿上还缠着木板，坐在椅子上时也不能弯曲, 耷拉着一条腿, 哀求道, “娘，您赶紧还了吧？”

    “还！”胡三有立时道, “您给二哥还三两，就得给我和大哥每人三两。”他语气认真起来，“您要是不给, 我可要去找老祖做主了。偏心成您这样的爹娘, 也是不多见的。”

    胡母面色愁苦, “家中哪有这么多银子？你们以为种地那么赚钱？天天吃糠咽菜的……要有九两银子，我会舍不得吃肉？一个个的，养大你们还成了我的错了？干脆逼死我得了…… ”

    “您可别要死要活。”胡三有打断她 ，“那是我逼你吗？那是二哥在逼你，你给他多少就给我多少，这个不过分吧？”

    白氏偷偷掐了胡大有一把，他抬起头，“还有我！”

    胡母眼泪就下来了，“一群讨债鬼。都给我滚出去。”

    以前她的话家中所有人都听，这时候却满屋子没有一个人动。

    胡老头沉着脸， “老二确实多花了家里的银子，这样吧，让他写个借据？”

    “不好使。”胡三有一挥手，“写多少都没用，他已经跛了，肯定还不上！”

    这话成功让胡二有眼中怒气顿生，他却一点不虚，摊手，“我又没说错！”又看向胡老头，“爹 ，您也可怜可怜儿子，今年我都二十五了，大哥都快四十的人了，都说三十而立，大哥还没立起来，我可不想和他一般。您倒是放了我出去，为我们胡家挣出一条路来。”

    “挣什么出路？”张氏冷笑，“挣得再多，还不是没有儿子，一辈子白干。”

    胡三有上下打量她，眼神在她肿胀的脸上着重落了落，“二嫂，不是我嫉妒你，就保进这样往家里招灾的儿子，我宁愿没有。”

    张氏一怒，就要与他争辩，他也无意与张氏吵，直接看向胡老头，道，“爹，我有话要跟你单独说。”

    胡老头皱眉看着他半晌，起身进门。胡三有一乐，笑呵呵进了门。

    一刻钟后，两人再出来时，胡老头道，“分家。家中的地和收进来的粮食分成四份，我和你娘一份，你们各自一份。”他看向一脸茫然的胡母，“你去把全部的银子拿出来，给他们平分了吧。”

    胡母想要说话，胡老头瞪她一眼，“快去！”

    楚云梨很是惊讶，上辈子可没有分家的事。因为分家难免会让村里人侧目，老两口那样好面子的人指定不答应。

    她垂眸，其实上辈子也没有胡老三闹着搬出去的事，会搬出去，是因为她抓住了胡保进偷银子。

    所以，有时候一点不同，事情走向就不同了。她的眼神落到一旁一直不说话的何氏身上，神情似乎有些憔悴，但眼神里神采奕奕，再仔细看胡三有神情，虽然逮着谁都冷嘲热讽，但眼神里似乎……很高兴。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了何氏在破庙那边喝的药，前前后后都快三个月了。如果她只是普通宫寒的话，这么久不干活，又喝了药，是很可能会治好的。

    胡母进门，半晌后拿出一个布包，摊开来后，发现里面是个银角子，其余还有几枚铜板。

    胡母眼中满是不舍，“这么多年，你们娶媳妇造房子，家中吃喝，剩下的全部在这里了。”又责怪的看了一眼胡老头。

    胡老头不理会她，自顾自拉过布包，“刚好，一人一个，剩下的铜板，算是你们孝敬我和你娘的。一会儿去找了老祖和村长来，把地那边分了，再写了契书，厨房共用，里面的碗筷也分分。就差不多了。”

    白氏突然道，“爹，还有存粮呢。”

    话一出口，胡大有作势要打她，“就你多话，孝敬爹娘不行吗？”

    白氏缩脖子，“明天就得做饭……”

    胡大有瞪她，“我是长子，爹娘跟我们过日子，我们要给他们养老的。”这话算是提醒。

    果然，这个世上就没有傻子。

    存粮要是不分，那粮食就归老两口，然后老两口跟谁过日子，那粮食自然就是谁的。白氏想法简单，肯定觉得老两口单独分一份地，应该是想要自己过日子。

    “粮食也分，不分吃什么？”胡老头瞪了一眼又想说话的胡母，“现在刚秋收，你把粮食把着，让你儿子饿死是不是？”

    胡二有自然不想分家，如果不分家，这家中所有人赚的都是他儿子的，四舍五入一下就都是他的。但真要分其实也不要紧，反正老两口肯定是偏向他的。他提议道 ，“虽然大哥是长子，但是保进是长孙，爹娘以后还是跟我们过吧。”

    这话出来，其余两兄弟的面色都不太好看，不过胡三有看了看何氏，脸上重新扬起笑容，“那我去找人。”

    张氏被打得浑身是伤没有人过问，这边趁着天还没黑分家了。

    表面上看，这次分家是很公正的。

    但其实呢，老两口跟了二房，以后属于他们的地肯定也是二房的，等于二房分去了喝胡家所有东西的一半去。

    胡大有面色难看，并不开口争，他是个很听父母话的孝子，爹娘不愿意跟着他，他心里虽难受，却也不会忤逆，只会责备自己不争气没有儿子。

    村长他们来得快，劝了几句见都要分，很快就写了契书。这家，算是分完了，大房这边除了胡大有的屋中多了两袋粮食和五副碗筷之外，似乎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对于白氏来说，这一日她等得太久了。所以  ，翌日早上，楚云梨再做饭时，就只做自家五个人的饭菜，并且，白氏给的粮食，能蒸出一整天的馍来，放进粥里的糙米熬出来也不再是只有菜，且不是一人一个馍，而是吃个饱。

    她们起得早，饭菜做好了三房才有动静。二房那边，还在睡呢。

    等到早饭吃完了收拾碗筷，二房的门才打开，胡母气急败坏的骂，“大早上了还不起，要饿死老娘！”

    张氏满脸是伤，颇有些狼狈，“娘，我得去还债。银子不够……”顿了顿，补充道，“古爷说了，要是还不上，他就要打断保进的腿。”

    腿断了就是跛子，别说亲事，干活也不成，等于是个废人了。

    胡母叹口气，掏出那枚银子，“昨天你看到了的，我们就剩下几个铜板了。”

    张氏捏着，嗫嚅道，“娘，还差一两……”

    胡母怒极，拿起手边的扫帚就丢了过去，“还要老娘帮你借不成？”

    张氏忙退了几步，刚好撞到了从茅房回来的白氏，眼睛一亮，“大嫂，我有事情找你。”

    她拉着张氏进门，和胡大有商议了半刻钟不到，出来后飞快就出门去了。

    不用猜也知道，大房的银子，肯定被她“借”走了。

    借银子算什么，胡大有都愿意教胡保进打猎了，往后指着他养老，肯定不能让人打折了他的腿的。

    老两口病着，胡二有父子都受伤了，张氏去还债，就等于二房没有人做饭。

    那边的何氏端着饭菜，边上胡三有还上前帮忙，夫妻俩浓情蜜意的回屋吃饭。

    胡母捂着肚子站在门口半晌，“梨花，帮我们做饭。”

    楚云梨：“……”已经分家了啊！

    她假装没听见，进屋后没多久胡大有就过来了，“梨花，帮你奶做顿饭，保进还饿着呢。”

    一两顿又饿不死。再说，饿死了倒省事了。

    楚云梨拿起手中的衣衫，“爹，我要去给娘洗衣，您知道的，她就一身衣衫，我要赶紧洗出来晒上，要不然她就没得穿。”

    都到了这种份上，还能把家中存银全部借给别人，楚云梨也是服气的。

    看来让胡大有病着还不行，最好是病得起不了身才好。她想了想，问，“爹，早上二婶是不是把银子借走了？您和娘的药钱……”似乎早前白氏生孩子李大夫给了一副药现在还没给钱来着。

    经她这一提醒，胡大有面色微变，早前他也没管过银子，李大夫的药钱从来也不会问他要，他都没想到这茬，以为那都是没用的存银了，以前他有几个铜板，要是不舍得花，一年了也还能留住。

    看了他的面色，楚云梨只想呵呵。

    “爹啊，您就是再指望保进养老，也得老了才让他养啊，要是您不喝药就这么……”她头一偏，嗝了，“岂不是白费心思？”

    胡大有立刻转身就出门去追，可是哪里还有人影？

    张氏受伤的身上，可不是腿，早已走远了。

    胡大有本来就在病中，手脚酸软，追了一会儿回来累得不行，他躺回了床上，半晌又起身，这个病就是折腾人，一天跑好多次茅房，想要好好睡觉都不成。

    一个早上都支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盘算着等张氏回来，非得她还债不可。二房没有，张家还能没有？

    必须还!

    不还可是要死人的!

    ※※※※※※※※※※※※※※※※※※※※

    明天中午见。

 扶弟魔家的丫头 十七

    接下来的事情楚云梨没理会, 说是洗衣衫其实只是托词，白氏确实只有一身衣衫, 这几天天气不好, 阴雨连绵的洗了不好干，不可能这时候洗。

    这边到镇上最快也要午后再回, 二房那边一直没有动静，要开始做晚饭了，那边的胡保进突然大喊, “饿死了！”

    胡大有闻言，拿起家中的馍就过去了。

    那个是早上蒸好了要吃一天的！

    楚云梨看了看锅中，数了数, 把剩下的都收了起来放到自己屋中, 等到饭菜上桌，只有四个馍。

    对上白氏和胡大有疑惑的脸, 她坦然道, “爹，本来就是一人一个, 你把自己的给保进了, 那你自己不吃吧。”

    胡大有微怒, “我是男人, 得干活儿，怎么能不吃饭？”

    楚云梨看了看沉默的白氏, 虽然她不喜欢自己的这几个女儿, 但也不见得就愿意看着自己男人拿着家中的银子贴补二房。

    “你不是病了吗？这都多久……”

    前前后后加起来病了一个多月了, 这段时间你别说下地，就是家中的活计都一点没干，认真算起来他比三姐妹还废。

    听了这话，胡大有面色难看起来，因为他突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就是个废物。又开始惶恐，如果开春之后他病还没好，还怎么干活儿？

    如果不干活，明年春耕没种，到了秋日全家人吃什么？

    并且，最后的存银还被他借了出去，药都买不了，那他岂不是只有等死？能不能活到明年开春还不一定。

    恰在这时，院子门被推开。胡大有霍然起身，扶着墙奔了出去，“弟妹，劳烦你把我们的银子还给我。”

    张氏一脸讶然，“不是刚借，我哪儿有银子还你？”

    看到她这样，胡大有的心沉到了谷底，二房根本就没打算还银子。

    这是要他的命！

    他顺手拿起屋檐下的扁担就挥了过去，大喊，“我要拿那银子买药！”

    张氏尖叫着躲避，要不是胡大有在病中，还真就打到她了。

    她声音尖利，听到动静的众人都出了门。胡大有挥了几下，只觉得浑身乏力，扶着扁担喘气，心中浮起的是半个月前他没吃药那日的情形……越想越怕，觉得自己就要死了。他眼神盯着从屋中出来的胡母，“娘，让弟妹把银子还我！要不然……”他眼神落到了从窗户偷看的胡保进身上，“我就打保进。”

    胡保进伤的是手臂 ，又不是腿，这么半天几个病人都出来了，他还躲在屋中。

    胡大有不是说说而已，喘过几口气后拎着扁担就去了胡保进的屋子，开门后对着桌旁的人使劲打了几下。

    楚云梨站在院子里冷眼看着，见他虽然凶狠，但还是避开了胡保进的身子。

    也就是说，下意识的他不想废了这个侄子。

    看来，还是没让他彻底清醒！

    不过这个架势确实吓着了外面的胡母和张氏，见他跟疯了一般拿着扁担挥，“还给你就是！”

    这话一出来，胡大有立刻就收了扁担，喘着粗气从屋中出来，对着他娘伸出手，“拿来！我要买药！”

    胡母眼泪都下来了，颤巍巍进门去，半晌后拿了一枚银子出来，“真没有了。”还没递到胡大有手上，胡三有从屋中窜出来，笑呵呵道，“我就知道，娘是私藏了的。”

    他捏着那枚银子，看向着急的胡大有，“大哥，你想差了，这不是二房还你的，这是当初我们自己挣下的，分成四份，一人也有两百多个铜板。我要是你，就拿了二房那份，当他们还的，然后你就有五百个钱了。”

    胡大有眼睛一亮，“对！”

    胡三有见他赞同，哈哈大笑着拿着银子出门，“那就这么定了。我去镇上换钱。”

    他这一去，天黑了才回，就像是他说的那般。胡大有拿了五百，剩下的五百胡三有拿了一半，最后的那些还给了胡母。

    如此，二房还欠胡大有七百五十个钱。

    看着耷拉着脑袋的胡二有，胡大有莫名有些畅快，三兄弟中，他是长子，自小懂事还会打猎，也最得父母喜欢。其实那时候老三会说话，老二夹在中间不上不下，没想到成亲之后，他一个个的丫头片子生，老二却生下了胡家的长孙，一跃成为爹娘的心头宝，要说胡大有心里没有落差是假的。

    胡母一直在哭，谁也没多理会。两个儿子没有怪他私藏就不错了，本来就是她不对！

    一大包铜板拿回家，白氏伸手接了，楚云梨也去拿，“娘，你们病着，这还是给我吧。”

    白氏皱眉，楚云梨直接道，“放你那里等于放爹那边，万一保进再要……要是他没有药钱，你们还真能看着不管？”

    夫妻两人沉默。

    楚云梨拿着铜板出门时，听到胡大有粗声粗气道，“明日早上你回一趟娘家，回来就说铜板全部借出去了。”

    楚云梨嘴角微微勾起。看来还没蠢到家。

    果然二房一大早来借钱，不过都推说是借出去了。

    到了午后白氏才回来，刚好吃晚饭，屋子里安静，白氏突然道，“粮食是平分的，二房三房肯定够吃。但是我们人太多了……”她顿了顿，道，“今日我回去，大嫂又提起婚事，我接了小定礼。”

    屋中安静，楚云梨皱起眉来，也就是说，前头胡母不答应的亲事，让白氏私自答应了？

    说不准她还是故意，古爷那边拒绝亲事，趁着这个空当定下来。因为胡母那边，兴许很快又有了别的人选。

    “粮食不够吃是理由？”楚云梨砰一声放下碗，“既然不够吃 ，你生我们做什么？”

    白氏被吓了一跳，瞪着她，“姑娘大了不得嫁人？棉子是跛，可那是你舅母家，他们不会亏待了你的。”

    亲娘都这副德行，舅舅还能指望得上？

    看着一脸理所当然的白氏，楚云梨靠近她耳边，“娘，这亲事你最好是退了，要不然，你还是死了吧！”

    当即她就收了碗筷，等到了晚上白氏的药喝下去之后，明显跟没喝一样，甚至比喝了还严重，不是她不想起来，而是根本来不及，一晚上的时间，不止弄脏了被子，也弄脏了唯一的一套衣衫。

    翌日早上，楚云梨还跑了一趟镇上找了古爷，吩咐了一通。

    到了午后，白氏彻底起不来身，楚云梨让桃花回了一趟白家，请了她舅母过来。

    舅母前来探望，期间还各种嫌弃楚云梨不会做事，泡茶茶水不够烫，屋子里没收拾干净，俨然一副婆婆的模样。

    楚云梨不耐烦听，直接出门了。等她走了再进来，关上门后坐在白氏的床边，道，“就方才舅母那挑剔的样子，您觉得我嫁过去有好日子过？”

    白氏的面色已经是惨白，还隐隐泛着青色，已经有了些死气。楚云梨伸手帮她顺着头发，声音温柔，“其实，若非到了万不得已，我不想对你动手的，病着多好……偏你病着还搞出这么多事。”

    这么久没对她动手，皆是因为胡梨花对这个母亲还有期待，认为她若是还能生，自己的命运会有所不同。但事实呢，该定给无赖还是定给无赖，那边不敢动心思了，亲娘还能把她塞给一个跛子。

    白家以前对姐妹三人就没多客气 ，胡梨花嫁过去还是个约等于没有娘家的，还不是任打任骂？

    甚至还比不上如今在胡家的日子。

    恰在这个时候，有人敲门，白舅母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满脸惊恐，浑身是伤的飞快进门，看也不敢看边上的楚云梨，不待白氏问话，自顾自从床上的她身上摸出二十枚铜板，“我们高攀不起，婚事作罢！”

    拿着铜板一路奔出了门去。

    白氏看到娘家嫂子这一系列动作，看着楚云梨的眼神里满是惊恐，“你做了什么？”

    “应该是你做了什么？”楚云梨关上门，重新坐回去，低声道，“我不想嫁，谁也不能逼我。事实上我想到了个法子，可以三年不嫁。”

    到了年纪的姑娘家三年不嫁，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守孝！

    白氏想到什么，眼神里满是恐惧，“我和你爹的病……”

    楚云梨没接茬，问，“你后悔吗？”

    白氏肚子很疼，疼痛里她愈发清醒，看着面前瘦弱的姑娘，忙哀求道，“我错了，你别让我病了好不好？以后我不定你的亲事了，也不让你干活，让桃花她们干！”

    欺软怕硬，桃花不是她女儿？

    简直无可救药。

    当日夜里，白氏就没了。

    因为她弄脏了被子，胡大有没喝和她一起睡，等发现的时候，身子都凉了。她眼睛睁着 ，看着面前的那堵墙，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兴许是想要找那面墙之后的女儿帮她请大夫？

    胡家几人病了一个多月，庄户人家的最怕生病，这些日子胡家发生的事情众人都看在眼中，对于白氏的死没有丝毫怀疑。

    甚至不少人暗中怀疑白氏是因为没有胡家另外几人喝的药多才没了性命的。年纪轻轻就没了命，好多人都觉得白家那边很可能不会轻易放过这事，兴许会上门来闹。

    但一直顺利的把丧事办完，白家只在下葬那日来了，却也只是送上丧仪，本来应该当着众人的面嘱咐一下自己外甥女，免得孩子日后没娘被人欺负，但他一言不发，这还没等到棺材上山，就转身离开了。

    白舅母紧紧跟着，眼看着她要走，张氏上前拉她，“怎么就要走了？前些日子不是听说你要定下梨花？”

    “不不不！”白舅母面色大变，吓得不行，忙挥开她的手，后退了好几步，对上众人惊讶的眼神，忙道，“梨花要守孝，棉子已经二十了，我们等不了。”本就是慌乱之下想出来的托词，那古爷可是嘱咐过，不能毁了胡梨花的名声。话出口顿觉得有理，强调道，“对！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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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弟魔家的丫头 十八

    看着跑走了的白家夫妻, 众人都感慨：白家不厚道啊！

    虽说白氏死了白家和胡家就远了一层，但这不是还有几个姑娘么，她们身上可有一半白家人的血呢。

    无论众人心思如何，白氏的丧事挺顺利的, 楚云梨拿着后来胡大有拿进门的七百五十个钱, 送走了白氏。

    三朵花守孝, 对于她们婚事有想法的人都暂时按捺住了, 得三年呢。

    胡家的日子似乎平静下来了, 白氏走后，每顿吃什么, 用多少粮食都是由楚云梨看着办。如此一来，家中都能吃得饱。

    而胡大有那边呢，还是一直都在喝药，当然了, 只两天一副，她自己有时候会添些东西, 渐渐地, 胡大有开始好起来了。

    不只是他, 就是那边的胡家老两口, 她也没有继续做手脚, 因为一直喝着李大夫的药, 也好了起来, 只是老两口本来年纪就大了，病两个多月后伤了根基，就算是痊愈, 身子也不如以前硬朗了。

    让人欣慰的是, 胡大有自从那一次拿着扁担对着胡保进挥了一顿之后, 二房和他算是彻底撕破了脸，两家基本上没说话，胡大有也就没有再拿着家中的铜板和粮食去接济二房。

    渐渐地入了冬，何氏的肚子藏不住了，成亲五六年才有喜信，看得出来夫妻两人都挺高兴，整日乐呵呵的。有时候何家那边还会送鸡或鸡蛋过来给何氏补身子。

    而胡母，对于这个孩子也挺期待，经常过去探望。

    楚云梨早出晚归的采药，赚来的银子都自己收了。现在没有人吩咐她们干活，两朵花只要打扫两间屋子，顺便帮胡大有缝补衣衫，比起以前，轻松了不知多少。

    冬日里外面很冷，楚云梨拿着铜板去找了胡大有，“爹，我想买床被子。顺便给两个妹妹做衣衫，现在天气太冷，要是冻病了更花银子……”

    胡大有病了两个多月，最是听不得这个字，挥手应了。

    楚云梨这些日子经常去镇上，大半的时候都是去卖药材，有时候也拿到隔壁镇上去卖。但是都没有碰到过丰少桉。

    要不是她记得很清楚自己救了他，也相处了几日。真会以为自己根本没有遇见他，只是在做梦。

    姐妹三人换了衣衫，外人不觉得，但是胡家自家人却是看得到的，张氏颇不是滋味，以前没分家，二房向来都是等着吃的，现在分了家了，老两口跟着他们，虽然以后确实是可以把地这些全部留给她，但是现在可都归她伺候，且胡二有的腿断了，愣是一点忙都帮不上，胡保进虽然只是手伤，已经拆了木板，但还没等她吩咐，那边的胡母就说她了：保进是男孩，怎么能进厨房？怎么能打扫？

    所以，到得后来，家中五口人里里外外全靠她自己操持，比起三房夫妻两人的浓情蜜意，大房这边的姐妹几人的悠闲，整个家中，显得她特别苦。

    明明以前这都是白氏的日子！

    所以，看到几朵花身上的新衣，她是真不舒服的，刚好这一日她饭菜做好，楚云梨拿着粮食进厨房做饭，两人错身而过，张氏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楚云梨正做饭呢，就看到张氏端着一盆水进来，走到门口时似乎没站稳一般，一盆凉水朝她泼了过来。

    一盆水泼过，楚云梨动作飞快地侧身 ，却还是湿了一些。冬日里的水冰凉，当时她就怒了，舀起锅中的热水就泼了过去。

    张氏一盆水泼出，就等着看她淋成落汤鸡，却没想到对面也有水过来，还没来得及动弹，水就上了身。

    且还是热水！

    “啊！”张氏尖叫一声，“你个疯子朝我泼什么水？”

    她一尖叫，整个凳子里的人都听到了，胡母飞快过来，一眼就看到满厨房的地上都是水，本就是泥地，经水一泡，更加难看。而且弄成这样特别滑。

    听到声音过来的胡三有面色难看，“我们还没做饭，你们把地弄成这样，我媳妇还敢进来？”

    那肯定是不敢的，就是普通人进来都得摔上一跤，别提何氏如今还有身孕，摔跤了还得了？

    胡母立时道，“梨花，今天你三叔的饭菜你帮着做了！”

    楚云梨看她一眼，把米下锅，“对不住，我一会儿有事。”

    说不帮忙，她还真就不管，自己把饭菜做了就端了回去，关上大房的门开始吃饭。

    胡大有自从白氏没了，哪怕病好了之后也沉默了许多，有时候会去山上打猎。不过现在是冬日，都只能带回来一捆柴火。反正跑了七八天了，也没看到他带猎物回来。

    三房的饭菜，最后是胡母做的，一边做一边指着大房骂丫头片子。

    其实分家最大的好处大概就是别人再也不能指使三姐妹干活，以前那是谁都能随口吩咐一句 ，现在除了胡大有的话，姐妹三人完全可以不听别人的。

    比如今天这种，如果没分家，胡母这样骂，外人肯定觉得是三姐妹的不听话惹长辈生气，但是分家之后，胡母再让大房给三房干活，就显得她自己偏心拎不清。

    本来在村里就没什么秘密，胡家这样双亲健在就分家的，也算是另类，注意的人本就多。胡母那边开骂，不过一顿饭的时间，村里许多人都知道她想要大房帮着三房做饭。

    忒偏心了。

    所以，当胡母吃过饭出去遛弯散步的时候，就遇上了好几个人，有那直接的，上前劝她：既然已经分了家，就别插手几房的事。老了就老实呆着等吃就行了。

    说得胡母无比郁闷，难道她还说不得几个丫头片子了？

    回家跟胡老头儿念叨了一遍，得到的也是同样的话：以后别管。假装不知道就行了。

    胡母急了，“怎么能不管？老三家的那肚子很尖，很像是个男娃儿。胡家只有保进一个，到底是太孤单了。她那肚子，可不能出事，要是不行，我帮着他们做几天饭菜，等厨房干了再说……”

    这些年来家中就没有人敢反驳她，惯得她脾气大，着急起来声音更大，基本上家里的人都听到了这话。

    胡大有若有所思，楚云梨三人埋头吃饭，不理会那边的事。

    突然，胡大有问，“梨花，家里的粮食是不是快没有了？”

    楚云梨点头，“年后大概就没了。”她倒是不急，反正她自己也存了些银子，养活自己和两朵花是没问题的。胡大有是指望不上的……

    正这么想呢，就听他道，“你说，二房有没有银子还给我们？”

    楚云梨没说话，二房大概没有，虽然以前胡母经常悄悄私底下补贴，但其实二房几个人都好吃懒做，存得住银子才怪。想了想，道，“兴许奶那边有。”

    胡大有深以为然，起身出门，拿着扁担走到院子里，大喊，“二有，我家没米下锅了。方才我还听说弟妹拿水泼我家梨花？那铜板你们何时还给我？”

    一边说，一边还敲着二房的墙。

    张氏跑出来，解释，“我那是不小心，再说，梨花也泼我了！”

    “不行，今日你们非得把铜板还给我不可！”胡大有说着，拎着扁担就对着屋檐下的胡保进挥过去，“要是不还，我就打保进！”

    胡保进转身就跑，他一只手还不能使劲，本来素日就不干活，哪里跑得过，很快背上就挨了一下，顿时惨叫起来。

    胡母见状急了，“胡家就得保进一个，你们干脆逼死我算了。”

    胡大有不听，继续打，“今天必须还！”

    眼看着胡保进跑到了篱笆墙边，再无退路，而胡大有的扁担已经对着他的肩就要敲下，胡母慌乱道，“还还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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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弟魔家的丫头 十九

    听到这话, 胡大有立时就收了扁担，朝着他娘伸出了手。

    胡母气得直哆嗦，“你要逼死我是不是？”

    胡大有不以为然, “粮食不够吃，要是二弟不还债，我也只能饿死。”在别人死和自己死之间, 肯定还是别人死比较好。

    见胡母哭得伤心, 没有要拿银子的意思，胡大有又拎起了扁担对胡保进高高扬起。

    张氏吓得尖叫。

    胡母捂着胸口，“我给你！”

    然后，她颤巍巍进门, 好半晌才拎了几串铜板出来, 恰在这时, 胡三有从屋中窜出, 一把夺过，“我就说娘私藏了的。这些都没拿出来分, 现在分也不迟。”

    说话间就开始数铜板。

    胡大有也不着急，反正欠着他的铜板不能少，在三房那个孩子生下来之前，胡母必须把他的铜板全部还上, 要不然，若三房顺利生下来一个儿子, 还有他什么事？

    数下来七百五十文, 看来胡母自己是数过了的, 刚好是准备还上大房的钱。

    铜板数完, 屋子里所有人看向胡母的眼神就有些微妙, 看这架势, 她应该还有才对，要不然怎么会刚刚好？

    胡三有似笑非笑，“娘，您也别藏着了，全部拿出来我们分了，以后我肯定孝敬您。”

    胡母瞪他一眼，一把夺了过来塞到大儿子手中，在她看来，这个儿子自从儿媳妇死后，似乎有点不正常了。早前他多疼保进啊，还带着他上山打猎，愿意把打猎的手艺也传给他，亲生的也就这样了。但是现在呢，对着他侄子扁担一点都没省力，看那狠样，似乎打死了也不要紧。

    胡保进可是胡家的根，不能出事的。

    “这是你的，以后都不欠你了。”胡母对着胡大有没好气道，“我看你以后就靠着你那几个闺女吧。对着保进动手，你能耐得很。”

    胡大有不以为然，接过铜板，“等他给我养老，也得我能活到老再说。要是提前死了，帮他再多又有什么用？”

    说到底，他愿意照顾侄子，是因为想从侄子那里得到更多。

    这话一出来，胡母哑然 ，半晌道，“你就不会胡家想想？保进是胡家的根，有了他胡家才能好……”

    胡大有看她一眼，把铜板收好转身出门，“这么说曾经我也是胡家的根，你们以为我就想断？”

    眼看着他拿着铜板就要出门，胡母忙道，“你还年轻，可以再娶。到时候说不准也还能有儿子……”

    胡大有霍然回头，看着他娘，脸上神情变幻。

    他要是真起了心思……楚云梨立时道，“爹，现在我们这家粮食都不够吃。”再来一个，可真不够吃了。

    铜板是拿回来了，胡大有自己回了房，谁也不见。

    那边胡三有看着他出门，道，“娘，刚才七百五十文，算是三份好了，你们还欠我两百五十。”他掰着手指，“其实应该更多些，算了，都是一家人，我也不计较那么多了，娘，现在你给我两百五十文，今日的事我就当没看见过。”

    “给个屁。”胡母气急败坏，“老娘的命你要不要？”

    母子两人正吵呢，就听到胡大有的声音，“三弟，娘要是不给，你就拿扁担往保进身上招呼，特别好使！”

    胡三有闻言，摇头道，“馊主意。”

    胡大有就三闺女，二房再生气也不能把她们都杀了。但他可不同，何氏如今有孕，其实他暗搓搓的很小心，根本不让二房和她相处，这个孩子得来不易，要是打了保进，二房肯定也会对何氏动手的。

    眼看胡母气得不轻，今日是拿不到银子了，他转身出门，“反正你们欠我二百五十文就对了。”

    这账似乎不太对，如果真要平分，其实胡三有拿不到二百五十文，而胡大有似乎还要再分多一点。

    不过，就像是胡三有说的，本来就是一家人，一团烂账，真要是刨根问底，胡母不知道还要拿出多少来，才能补得上她曾经补贴二房的。

    胡大有没有提再娶的事，翌日早上和往常一般去打猎，这一回运气好，天黑的时候居然带了只兔子回来，大冬天的能够打到兔子确实很不容易。

    楚云梨都有些惊讶，笑着问，“爹，要不要拿去镇上卖掉？”

    “不卖。”胡大有摇头，“自己留着吃。对了……”他掏出十几枚铜板，“让梅花去帮我打些酒回来。”

    楚云梨接过铜板和兔子，颇有些意外，不过有肉吃还是可以的。她拎着兔子去了河边扒皮收拾干净，带回家炖了一锅汤。

    肉汤的香味飘得整个院子都是，胡母不出门，倒是胡保进探头看了几次，不过没声张，张氏还故意进厨房好几回，楚云梨假作不见。

    出锅时，胡三有吊儿郎当的进了厨房，笑呵呵道，“梨花，你三婶肚子里有弟弟，不如送些给她补身子？”

    要么说胡老三脸皮厚呢，一般人可做不出问人家要肉吃的事。

    胡大有出现在厨房门口，“三弟，有孕的人不能吃兔子肉。你不怕弟妹生下个孩子三瓣嘴吗？”

    这话恶毒，哪儿有咒人家未出生的孩子不健全的？胡三有面色一怒，冷笑道，“大哥可要多吃，毕竟以后老了可是没有人养老送终的。”

    这话在村里也算是很恶毒的那种了。胡大有也不生气，伸手端过楚云梨手中的汤盆，“活一天算一天，没得吃的那天我就去死……”

    其实白氏的死对于胡大有的冲击还是挺大的，以前他可没有想过要死的事情。满心满眼都是护着胡保进以后以后等他养老来着。

    晚上，三姐妹合着胡大有一起吃了一盆兔肉，张氏还在院子里大骂他们没有良心，不孝敬长辈。

    胡大有听了，喝了一口手中的酒，放下酒碗，嗤笑一声，对着三个女儿道，“其实孝敬了你奶，大半还是进了二房几个的肚子。要是他们直接跟我说想吃，我还得了二房的谢意，偏让我孝敬你奶，他们得了实惠，还成了我应该的了。”

    楚云梨深以为然，张氏习惯了胡母的偏爱，凡是家中有什么好的，不用她开口，就已经被人送到了面前。这大概还是她第一回看着别人吃肉。

    接下来，胡大有的运气似乎好了起来。据他说是最近学会了做套子 ，从冬日到过年 ，前前后后带回来七八只兔子。吃了几只，卖了几只，到过年的时候，反倒攒了一百文出来。

    最近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备年货，去镇上的人挺多的。楚云梨自己偶尔也会起个大早去山上转转，这一次回来时，刚好看到胡保进从胡大有的屋中出来。

    她立时上前拦住，皱眉看向他鼓鼓囊囊的胸口，“你偷我爹的铜板？”

    胡大有从茅房出来刚好听到这话，顺手拿去茅房边上的柴火就挥了过来，结结实实打到了胡保进身上。

    楚云梨忙退到了一边，看着他的狠劲，心里很是诧异，不知道胡大有的脑子是怎么想的，突然就对胡保进没了耐心了。

    胡保进挨打，当下惨叫，胡母和张氏从屋子里奔了出来就看到院子里地上滚着不停躲避的人。

    张氏尖叫，“大哥，你怎么能打保进？”

    胡大有啐了一口，“我一个大伯，还打不得侄子？偷东西，打死了都是活该！”话落，对着他的背又是一棒子。

    那柴火大概是放得太久，有些腐了，生生打成了两截。

    这样的狠劲让院子里的人面色都变了，胡母奔上前拦到他面前，“你打死我算了！”

    胡大有丢下手中的半截柴火，上前踢了一脚胡保进，让他翻个身，从他怀中掏出来一包铜板，嗤笑道，“这点出息。”他抬眼看向胡母，“娘，当初我们小的时候，偷东西都得挨揍，怎么到了保进身上，你就舍不得了？”

    胡二有想要再闹，被胡老头拦了，总归是胡保进理亏，谁让他跑去偷东西的？

    这偷了自家人的东西，打一顿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但若是别人家的，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张氏去揪胡保进的耳朵，“你这孩子，怎么又偷东西？”

    胡保进哭道，“我欠了钱，要是不还，古爷会打死我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张氏一脸惊讶，“你何时又去赌了？不怕他打你？”

    楚云梨也挺惊讶，她已经好久没有见古爷了。

    至于古爷，见到她绕道走，实在是那顿揍得太狠，且她眼神也狠，要杀人的架势，根本不想多见到她。

    胡母眩晕了一下，险些站不住，扶着墙问，“又欠了多少？”

    这个家中，能够帮忙还得上这银子的，也就只有她了。整个胡家有致一同的认为，胡母私底下肯定还有银子没拿出来分。

    听到胡母问，他忙道，“这一回不多，连本带利就一两。”

    就一两？

    那可是一两银子！十串铜板！

    胡母眼睛一闭，软软的滑落在地。

    晕了！

    见状，胡二有和张氏真的着急起来，看这样子，大概胡母也没有这么多，要不然她也不至于晕啊。

    胡保进则彻底着急了，手断的那一次，实在太疼了，他觉得自己会被疼死，忙哭道，“古爷说最后三天了，要是还不上，会打死我的。”

    胡二有眼神一转，看了看院子里的人，胡大有只顾着把亲娘抱进门，胡三有也守着胡母，根本不看这边，不用开口他都知道这俩靠不住，想了想道，“娘晕了，让四妹回来看看，前段时间爹娘病成那样她都没回来，太不像话了。”

    这是把主意打到胡悠那里了？

    胡母病了，还得请大夫，照旧是李大夫，再有两天就过年了，他已经换上了新衣衫。

    也是，今年靠着胡家，他都赚了不知多少了。

    李大夫看过后，道 ，“醒过来就没事了，郁气淤积，身上还是有旧疾的，要不要配药？”

    屋子里一片安静，李大夫瞬间了然，“药补不如食补，平时少干些活，多吃肉菜，慢慢的就好了。”

    出诊费人家都没提，自己拎了药箱走了。

    胡悠那边直接就没回来，初二那日，古爷带着人上门要债，直接暴揍了胡保进一顿，言，“再给两日，要是还不上，就要砍下他一只手。”

    隔着窗户，胡大有带着三个女儿从头看到尾，一言不发，丝毫想要替他还银子的想法都没有。

    楚云梨比较好奇他如今的想法，问，“爹，你不护着保进了么？”

    胡大有摇摇头，“没用。你爷奶倒是生了三个儿子，有靠吗？”

    如果这样算的话，那还真不如没有儿子的好，一个个讨债一般，谁招架得住？

    “这个胡家，从根子上就是烂透了的，生再多都没用。”他冷笑一声，“就是女娃也没用，你爷奶病那么久，她回来几回？前两天你奶都晕了，以前好多人晕了就再没醒过来，都这样了她还不回来。”

    胡悠也不是一点没回，只是来去匆匆，到家一刻钟不到就着急回家。

    他拿起边上的酒，“算了，人一辈子，吃够喝够就行了。”

    所以，他这话的意思是，因为胡悠不孝顺，边上的几朵花他也没有期待过？

    似乎他的想法从靠侄子变成了谁也靠不住？

    那边的古爷一顿拳打脚踢之后放下狠话扬长而去，院子里张氏和胡母的哭声震天。

    胡大有这才带着三个女儿出门，胡母看到他们，忙道，“梅花，去请李大夫。梨花烧水去。”

    她还吩咐得挺顺口，楚云梨拉着两朵花出门 ，看也不看地上浑身是伤和泥土的胡保进，“我们要去上坟。”就不能让她养成随口吩咐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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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弟魔家的丫头 二十

    至于烧水, 张氏完全可以，她守着有只会大呼小叫。再不济还有胡二有，这半年来他拖着一条腿跟个废物没两样, 除了吃什么都不干。

    还有那边的胡老头，其实他是这个家中过的最好的人。吃饭吃最好的那份 ，家中所有的事情都不去烦他。

    就是这会儿, 他背着手, 也不上前帮忙，只沉着脸看着，表示他的不高兴。

    姐妹三人一溜烟出了门，身后胡母的咒骂声渐渐地听不见了。她们说是去上坟, 其实是真的。白氏就葬在后面的山上, 拿了些贡品放在坟前就算完事了, 多诚心是没有的。

    等她们回去的时候, 院子里早已经没有人了。李大夫已经到了，正在给胡保进查看周身的伤, “就手上这处最厉害，大概又断了，其他的都是皮外伤。”然后，又给他接骨, 之后没有立时离开，有些不好意思, “你们家似乎欠了我药费？”

    “没有啊。”胡母一脸疑惑。

    确实没有, 欠他药费的人是胡大有来着。

    “是大哥欠的。”张氏想起来了, “还是大嫂生孩子的时候, 算算时间已经半年了。”

    李大夫叹息, “我现在记性不好, 差点就忘记了。对不住哈！前两天我就说了，往后药费啊，我都不欠了，给钱我就给药……”

    他拎着药箱出门，看到院子里的胡大有，“大有啊，那药钱能不能……”

    胡大有掏出铜板付了，转身进门。

    李大夫身后，张氏和胡母追了出来，“大夫，你还没有给保进配药呢。”

    “我方才说了呀。”李大夫摊手，“给钱就给药。”

    张氏面色微变，“能不能……”

    不待她话说完，李大夫已经背着药箱出门去了。

    很明显嘛，没有商量的余地。

    其实李大夫在村里算是大方的，基本上的人他都会愿意与人方便，只有少数几户人家他是不赊账的。现如今，胡家也算是那少数里面的了。

    或者说，是胡二有一家。

    胡保进这样赌钱让人撵上门要账之后被揍一顿的，在村里还真不多见。不少人暗中鄙夷无比。

    最后，还是胡母跑了一趟，给胡保进拿来了药。

    也不知道胡三有是不是一直盯着那边，反正胡母进门的时候就听到他在外头冷笑道，“娘，您就顾着二哥吧，留下的银子不说自己留着，这是打算全部填到保进身上去？看他三天两头的欠人利钱，不被打死就是好的，怕是靠不住哟。”

    胡母瞪他一眼，“没良心的东西，就会说风凉话。胡家就得保进一个，我还能看着他被人打死？”

    闻言，胡三有皱起眉来，“娘，您不会还要帮保进还债吧？就他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打死了也是活该。”

    张氏奔出来，指着胡三有大骂，“还三叔呢，我看你畜生都不如。”

    胡三有才不怕她，“你们才畜生都不如，自己找不着吃的？让爹娘养一辈子？你们满村子打听打听，谁跟你们似的……”

    大年初二一整天，胡家热闹得很。却不是别人家欢欣的热闹，而是吵了一天。

    过完了年 ，虽然天气还冷，但各家已经在忙着收拾地要春耕了。

    胡大有翌日早上就自己带上了农具去了地里干活，走前吩咐三朵花给他送饭。

    他那边一走，胡母就过来了，恶狠狠道，“把你爹给你的铜板拿出来！”

    这话是对着楚云梨说的，去年分家那回要回来的铜板因为胡大有夫妻俩都病着，铜板是给了她的，后来白氏没了，也是用那个钱送走她的，然后丧仪也是她收着的，后来天冷，她拿去买衣衫，前前后后加起来，应该还有四五十文。

    楚云梨惊讶，“奶，爹要是知道了，会再打保进的。”

    “赶紧给老娘拿出来。”胡母瞪着她，“老娘就不信，他回来还要打我。”

    胡搅蛮缠了不是？

    这话的意思是，要是胡大有要打保进，她就拦着，对着老娘，他再恨也不敢动手的。

    这老太太，病一好就开始折腾，还是病着吧。

    不过，拿钱给她，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见她不动，没有掏钱的意思，胡母伸手就掐她的耳朵，楚云梨抬手挡住，沉声道，“奶，您可别逼我！”

    “死丫头片子，你想要做什么？”胡母对上她的眼睛，里面满心嫌恶，没有丝毫对于长辈的尊敬或惧怕，“瞪什么，老娘眼珠子给你抠出来……”

    说话间，她就伸手过来了。看那架势，手指真是直直对着眼睛来的！

    还真是……找死！

    楚云梨伸手捏住她手腕，使劲一捏 ，下一瞬胡母惨叫起来。

    听到动静，门被人推开，楚云梨退到了角落里。

    门口的胡三有看了看屋子里的情形，皱眉问，“娘，您又做什么？大哥如今可宝贝他这三个闺女，要是伤了她们，当心他回来找你算账。”

    胡母抬着手腕，动了动发觉不再痛了，又听到门口胡老三的话，登时大怒 ，“找我算账，他倒是来啊！几个死丫头片子，还给肉吃，养肥了还不是别人家的。”

    合着三朵花吃肉胡母都看不惯？

    胡三有也无言半晌，“大哥有肉愿意给自己女儿吃，谁也管不着……反正我知道的是你要敢拿她们的钱，回头大哥肯定敢拿着棒子对着保进招呼，为了保进，您还是悄摸的吧。”

    胡母退了出去，临走前狠狠瞪了一眼角落中的人。

    昏暗的角落中，楚云梨垂眸掩去了眼中的杀意。

    那边给古爷凑的银子还没够，胡母还跑出去借了一日。不知道是不是路走多了，翌日早上，胡母就起不来了，两条腿都没了知觉，别说站起来 ，就是挪动都不能。

    见状，众人忙给她找了李大夫。

    李大夫过来，敲敲打打一阵，见她一点感觉都没有，摇头叹息，“这个我治不了。”

    胡二有急了，张氏也急，最近家中胡母可帮着干了不少活，忙问，“我娘怎么会病的？找到病根，应该能治吧？”

    “年纪大了，难免会这样。”李大夫摆摆手，“就像是锄把，用的久了就会腐坏。但是人跟东西不一样，东西坏了可以换 ，人的腿坏了……难道还能砍了换一个？”

    这些话他毫不避讳，床上的胡母面如死灰，眼泪顺着眼角流下，声音沙哑，“帮我去镇上请大夫！”

    李大夫也不生气，道，“不怕告诉你们，其实镇上的这些大夫我都知道，您没必要费劲，跑一趟还要付出诊费，他们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说完，不理会床上胡母恶狠狠的目光，自己拎着药箱离开了。

    看李大夫的样子，似乎是有些烦了胡家的，三天两头出事，偏偏还付不出诊费，除非他愿意赊账……但这赊账也要看人……有的人家穷，但只要勤快愿意干活 ，不是老赖的性子，那就可以赊，甚至帮了忙还能得一份感激。

    但是胡家这样，家底已经掏空了，妥妥的老赖，就是帮他们再多忙，也还不上银子。以前他也没少帮胡家，就是上一次收了药钱走，好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百次好人家记不住，哪怕一次不好，人家就记得了。

    胡母就这样瘫了，用胡二有的话说，等秋收后卖了粮食有了银子，再去帮他娘请大夫。

    各家都在忙着春耕，胡三有也去了地里，不过去地里之前，他把何氏送回了娘家，三房的屋子锁起来了。

    二房的地就只有胡老头一个人干。张氏留在家中伺候胡保进和胡母，胡保进还好，手断了还能自己起身，胡母的腿没有知觉，下半身都没知觉，整天都要换被褥来洗。胡二有跛了之后就不爱出门，家里面的活他也不伸手，一时间，张氏忙得团团转。

    这一日早上楚云梨正在做饭 ，她拿着一大盆衣衫出门，眼神一转，吩咐道，“梨花，帮我洗一下衣衫。”

    楚云梨假装没听见，反倒提醒她，“二婶，我可记得，今天似乎古爷要来收账？”

    张氏面色大变，想了想后端着盆飞快出去了。

    楚云梨吩咐两朵花给胡大有送饭，她们俩胆子小，最好还是避开。

    没多久，古爷骂骂咧咧的来了，“滚出来，银子凑不够，我可是收利钱的。”

    楚云梨出现在厨房门口，古爷余光看到，退了一步，谄笑道，“姑奶奶，您也在啊，有没有吵着您？要是不方便，我这就走。”

    这话有询问的意思，如果说楚云梨不想他收账，直接说吵着了就行。

    “古爷随意。”

    见状，古爷松口气，踢了一脚正房的门，“滚出来！人呢？要是不给，我可打房子了啊！”

    胡二有忙出来了，“古爷，您来了。”

    “快点的，别废话！”古爷揪着他的衣领，瞪着他道，“要是凑不出，乖觉的交出一只手来。”

    胡二有本来腿就不利索，哆哆嗦嗦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我们凑到了一半，真没有了，能不能再宽限……”

    他余光瞄到厨房门口抱臂看戏的楚云梨，那悠闲的姿态着实刺激了他，心下一转，伸手一指厨房，道，“古爷，那丫头片子最近长好看了，您要是喜欢，就带回去伺候您几天，我们之间的帐……”

    话没说完，已经被古爷狠狠掼到了地上，“你他娘的还是个男人？拿女人抵债，不如死了算求。”义正言辞，好像曾经在破庙要对她用强的不是他一般。

    又回身讨好的看了一眼楚云梨，踢了一脚地上的人 “老子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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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弟魔家的丫头 二十一

    一顿拳打脚踢之后, 古爷收了他手中的铜板，道，“胡保进呢, 让他自己出来！”

    胡保进正躲在窗户后面, 不是他想要留在家里, 而是一大早他去张家, 被那边撵出来了, 村里各家都知道他的事，远远的看到他直接就把大门关上了。

    笑话, 收留了他一会儿古爷打上门了怎么办？

    那就是个灾星！

    胡保进哭唧唧的被古爷从窗户那里就拎了出来，说是砍手, 但实际上没刀，他看了看厨房，看到楚云梨还站在那边门口, 自己不敢过去，当下把胡保进一丢，“去拿刀来！”

    胡保进怎么肯，手臂只是被打断他都痛得不行, 要是砍了，岂不是直接就能痛死？

    他本就听说过有人断了腿活生生痛死的事。不过古爷眼睛瞪着他, 他也不敢不去, 转身就看到楚云梨站在厨房门口，眼睛一亮, 道,  “古爷, 砍她的行不行？”

    古爷：“……”老子进去拿刀都不敢, 还敢动她？

    当然, 他是不会承认自己害怕一个姑娘家的，对着胡保进的屁股又是一脚，“你他娘的快点，一会儿老子改主意砍一双了！”

    胡保进再不敢耽搁，进了厨房拿刀，哆哆嗦嗦递过去，“古爷，求您手下留情……”他蹲在地上，眼看着那地方就出现了一滩水渍。

    居然吓尿了。

    那边的胡二有撇开了眼，楚云梨突然道，“古爷，不如您问问他们愿不愿意父代子偿？”

    古爷一怔，很快反应过来，看向那边的听到这话满脸诧异的胡二有，问，“你愿不愿意替你儿子受罪？砍你一只手当是抵了他的。”

    “愿意！”这话却不是胡二有说的，而是胡保进，推了推古爷的腿，满脸希冀，“我爹最疼我了，他会愿意的。”

    又看向呆住了的胡二有，“爹，反正您的腿也跛了干不了活，这手，你替我砍了行不行？”

    眼看他爹不吭声，胡保进飞快道，“胡家就得我一个孙辈，我还得养家糊口，生儿子给胡家传宗接代……”

    “胡说八道！”胡二有上前一脚踢了过去，向来不灵敏的脚这会特别利落，把人踢倒了，看向古爷，“古爷，一人做事一人当，既是他欠下的债，不如就……砍我娘的？”

    楚云梨脸上的惊诧遮掩不住，这就是老太太一直疼着的二儿子。

    胡二有话出口，居然觉得很有道理，点头道，“反正您说是一只手嘛，也没说要谁的。”

    老太太如今才是真正的废人，除了自己能吃饭之外，真的什么都不能做。

    当然了，若是砍掉她一只手，自己吃饭都不能了。

    古爷皱皱眉，余光看厨房，却发现人已经不在了。那自然就无所谓。

    其实有她在一旁看着，古爷自己做事也不确定起来，就怕一个没办好，回头又被揍一顿。这老太太的手是该砍呢，还是不该砍？

    楚云梨已经出门去了地里。

    那边人都走了，古爷想了想，他干脆把刀一丢，“你们去砍，我不管你们砍谁的，反正砍过来就行！”

    胡家的地就在村外，虽然地分了，但其实原来就是一大块，胡大有和胡三有还有胡老头相距都不远，她还隔着老远，就喊，“爷，爹，古爷来了，二叔要砍了奶的手！”

    她也就是个十五岁的姑娘而已，跑出来找人回去帮忙才是正确的做法。边上的桃花两人正在收拾碗筷，闻言吓得脸都白了。

    听到动静的父子三人丢下手中的锄头就往家跑，楚云梨带些两朵花坠在后头，她到了的时候，地上确实有一只手，不大，有些黝黑，上面满是皱纹和老茧，屋子里还有胡母惨叫的声音。

    叫声凄厉，身后的两朵花生生打了个寒颤。

    楚云梨也没想到，胡二有真就那么狠。她从跑出去到回来一刻钟都不到，这边手已经砍下了。

    古爷扔下手中的刀，“这可是你们自己人砍的，不关我的事。”

    “再给你们十日期限。”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下飞快，落在楚云梨的眼中，有些落荒而逃的感觉。

    胡老头顾不上理会外面，直接进门，然后大叫，“去请大夫。”

    桃花姐妹两人吓得腿软，听到吩咐下意识转身就跑。楚云梨进门，就看到老太太半身都是鲜血，床上和地上都有。

    李大夫来得很快，看到这样的情形后忙上前包扎，道，“失了这么多血，该喝药的，你们家要配吗？”

    “配！”胡老头声音笃定，面沉如水。

    李大夫配好了药，“我这里头并没有什么名贵的药材，要想补身，还是去镇上抓最好。不用请大夫来，只把这症状说一下就行……”

    等他走了，屋子里只剩下老太太惨痛的叫声，胡老头满是是泥，看着胡二有，“方才古爷说，这是自家人砍的？”

    胡二有不说话，胡保进已经换了一条裤子，蹲在角落中也不说话。

    “说！”胡老头大声斥问，“谁砍的？”

    胡二有嗫嚅道，“……爹，娘反正都……要不然，古爷就要砍保进的。”

    胡老头闭了闭眼，“你媳妇呢？”

    “洗衣裳去了。”楚云梨接话，“爷，她本来想要我帮忙洗，我随便说了一句古爷会来，她就自己走了。”

    “你们好得很。”胡老头指着儿子和孙子，“保进，你果然不枉你奶疼你一场，滚出去！”

    胡保进愣住，又开始哭，是那种捂着脸没有哭声的哭法，以前百试百灵的招数，这一回却没有人让他停，他恍然想起，以前都是老太太舍不得他哭，说这样委屈着不哭出来会伤了身子。

    而现在，床上的老太太疼得只顾着惨叫，恨不能晕过去，且顾不上他呢。

    胡二有一家三口被赶了出去，除了铺盖卷，其余什么都不许带。

    胡二有一家三口出门，真是如瘟疫一般，谁见了谁躲，就连张家都不让他们进门，最后，他们搬去了曾经胡老三住过的破庙中。

    其实像是古爷打上门这种事情如果换一家，兴许本家的那些兄弟会帮忙，多来几个人，古爷自己都不敢上门了。但胡保进这事吧……欠利钱这种事情只要一传出去，是不会再有人与胡家来往的。哪怕古爷打上门砍了老太太一只手，外人最多念叨一句家门不幸，根本不会多问。甚至连上门探望胡母的邻居都没有。

    当然了，胡悠还是回来了的。

    这么久了，楚云梨总算是遇上了原身的这位姑姑。

    看起来三十多岁，满脸皱纹，看起来比白氏还要苍老，满脸憔悴，死气沉沉的。

    她从屋檐下路过的时候，就听到胡悠的声音，“您不是最疼保进？怎么赶他出去了呢？您这样显得我嫁得多亏？拿我换束脩，可惜了……才念几天书啊，字没学会，倒是跟人学会了赌……哈哈哈哈……”笑声不见愉悦 ，满是悲伤。

    胡老头从外面进来，听到胡悠的笑声，沉着脸进门，“既然是回来看笑话的，就滚回去!以后都不用回来了。”

    “我明白。”胡悠笑呵呵道，“保进废了，你们自己厌烦了，现如今也用不上我了，前些日子你们是不是还想要问我借钱来着？”

    她转身出门，口中还道，“保进有今日，其实都是娘惯的，要不是娘，他也不会这样混账。”

    “宝贝孙子……哈哈哈哈……”

    她根本没有看到屋檐底下的楚云梨，大笑着跌跌撞撞出门，“报应!”

    院子内外一片安静，很快响起胡母的哭嚎声，“果然是报应，胡家上辈子做了什么缺德事，出了这样一个报应……不关我的事……”

    ※※※※※※※※※※※※※※※※※※※※

    晚上见，到时候会多。

 扶弟魔家的丫头 二十二

    特意强调不关她的事, 其实她心里就已经认为和自己有关了。

    现在正值春耕，就是李大夫也没有多少空闲，胡老头当日就去了地里, 不过, 整个人沉默了许多。

    胡二有一家人被赶了出去, 本来他们是跟着胡二有的, 平时也是张氏照顾的, 且不说照顾得好不好，如今张氏不在了, 老太太那边……没有人照顾了。

    胡三有就去接了何氏回来，倒不是为了照顾老太太, 而是因为早前他认为危险的二房已经不在，再有就是，何家那边住久了其实也不好。

    胡老头当日夜里回来之后, 叫了全家人到了正房，道，“虽然说我们已经分家，但如今出了点事。你娘躺在床上没人照顾, 你们身为儿孙，不管你娘那是不可能的。我想了一下午, 从明日开始, 你们两家轮流，一家照看她一天, 负责她一日两餐和换衣裳褥子。必须勤换！”

    胡老头说话, 两个儿子都愿意听。所以, 楚云梨要和何氏一起轮流照顾老太太。

    老太太身下垫着褥子, 湿了就换一块, 每次洗褥子就行了。但这样做呢，屋子里味道不好，早前张氏照顾的时候，要说多上心那绝对没有，这还没多久，屋子里就一股怪味。

    最先轮到的就是胡大有，他是长子嘛。楚云梨进去给她换下昨天染上了血迹的被子。

    其实呢，胡老头也是，非得等着儿媳妇和孙女来照顾，他自己又不是没长手？昨晚上就应该把这被子换下来的。

    胡母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眼神沉沉的看着她，“你嫌弃我？”

    “没有。”楚云梨拉开被子铺上，过去扶她，“谁都有老的那天。”

    她语气冷淡，老太太看着她平静的面色，真的没有丝毫嫌弃。

    这根本算不得什么，曾经更脏更乱的情形楚云梨都碰过，不过那是为了善值，是心甘情愿。

    老太太靠坐在床上，问，“昨天你二叔他们住在哪里？”

    楚云梨诧异的看她一眼，“村口破庙，你不恨他吗？”

    老太太阴鸷的眼神紧紧盯着她，“别觉得我躺在屋中就什么都不知道，最先提出父代子偿的人是你……要不是你这么说，二有又怎么会想着来砍我的手？”

    楚云梨哑然，她那是想看父子两人互相伤害，谁知道还能牵扯上老太太，再说了，如果胡二有真不舍得砍，多拖上一刻钟，那边胡家人就回来了。其实都是可以商量的，如果胡老头知道最终会砍到老太太身上，说不得也会出去借钱，他的面子，借五百个钱，兴许还是能借到的。

    谁知道胡二有那么急切，生怕古爷反悔一般。

    其实古爷兴许也没想到胡二有对着亲娘这么狠，一下子就宽限了十天，这是很难得的。“那照你这么说，你宁愿这被砍的手是保进的？”

    闻言，老太太不说话了。

    楚云梨把脏被子团成一团，抱臂看着她，“不会，你也觉得应该砍我的吧？”

    她弯腰 ，靠近老太太耳边，低声道，“你的手，是你亲儿子砍的，你孙子会闯下大祸惹祸上身 ，都是你惯的。你可要好好活着看他们的下场。”

    说完，转身出门。身后传来老太太的哭嚎声。

    何氏挺着个大肚子，翌日去帮着老太太换褥子的时候，还叫她过去帮忙。

    叫她的人是胡母，何氏站在一旁捧着肚子羞涩的笑，“梨花，实在不好意思，娘怕我伤着肚子。”

    楚云梨帮着把褥子换了，何氏又道，“那河边太滑了，我怕摔跤，你三叔都不让我洗衣裳，你能不能顺便帮我……啊……”

    她话没说完，已经尖叫出声，皆是因为楚云梨把手中的脏褥子扔到了她身上。

    何氏手一挥，把褥子挡在地上，嫌恶的退了两步，扶着肚子戒备的看过来。

    “说好了一人一天，你这样跟全部丢给我有什么区别？”楚云梨毫不客气，指着她看向胡母，“奶，嫌弃我的人不是你，是你的亲儿媳妇。你不会认为她肚子里是个孙子，现在就开始护着吧？保进可还在村口的破庙，再过八天，古爷会再次上门要债，到那时候你说这一次会砍谁的手？是你儿子的还是你孙子的？或者干脆就是二婶的？”

    随着她话出口，胡母面色灰败，楚云梨看向何氏，冷笑道，“你儿子金贵，但那也只是你儿子。关我屁事，想要我迁就你，下辈子吧！”

    走前，她还把褥子捡起来塞到了何氏手中，“要是不洗，我直接扔你床上去，不信你试试。”

    不洗就没有换的，到了明天还是她的事。

    其实胡母身上最严重的不是照顾，而是她得喝药，伤处太大，还在渗血，如果不上药包扎，早晚因为这个伤她都会死。

    其实现在胡母已经够惨，躺在床上不能动，还断了一只手，吃饭都得有人喂。

    在别人眼中，楚云梨只是个普通会做家务的姑娘，可不会采什么草药。她当然也不会暴露自己，然后就得请大夫，李大夫来一次十五文，不过必须立刻付，用他的话说，胡家现在情形复杂，要是拖着，最后会成为一团乱账，他也不知道问谁要。

    这些都是他的原话，于是，继安排两个儿子一人侍候一天之后，胡老头再次下了命令，两家轮流请大夫。

    对于伺候人，两兄弟都没异议，但是付药钱这事，俩人都不太乐意。早前老两口有银子，使劲补贴二房。如今倒好，银子被败光了，居然要他们两人出。

    尤其如今胡大有手中的银子，谁也别想掏出来。

    胡三有是个脸皮厚的，直接道，“爹，您说让我们伺候娘，可以。毕竟是我自己亲娘，但是让我付药费，这么多年我帮家里干活，最后就分得一两银子……你最好去问二哥要，我媳妇儿要生了，衣裳还没准备，到时候还得请稳婆大夫，李大夫如今不愿意赊欠，真到了临盆的时候，我要是没银子，跪地磕头都没用！”

    总之一句话，伺候可以，做饭给她吃也可以，但请医问药，不行！

    胡大有如今也练出来了，脸皮甚至比胡老三还厚，“我没有儿子，这些钱得留着养老。”

    见状，胡老头瞬间苍老了好几岁，“你二哥一屁股债，自己都顾不过来，哪里有银子？”他拍拍桌子，“你们是想害死你娘！”

    “那可不是我们害的。”胡三有摊手，“分完家你们自己还存了二两，足够请医问药，结果呢？给保进还债……果真是一个大宝贝孙子哟！”

    最后几个字，语气嘲讽。

    胡老头一怒，眼睛瞪着，就这么直直倒了下去。

    晕了！

    不请大夫都不成，楚云梨扶的时候悄摸把了脉，这是中风，能醒过来也很容易别歪眼斜，半身不遂。很大可能，就这么去了。

    其实，这个家会弄成如今这样，与胡老头的做法也很有关系，他自己平时装作看不见这个家对孙子的宠溺，或者他也认为就该这样宠着。并且，这个家中，能够拦住胡母的就只有他，但凡是他开口拦着不帮着还赌债，如今老两口也不至于就这样困难。

    李大夫来了后，摇头，“听天由命吧！要是两三天醒不过来，你们就可以着手办后事了。”

    胡老头这也算是被他的宝贝孙子活活气晕的。

    李大夫还说两三天，结果当日夜里，胡老头就去了。

    还是胡母大喊着，两个儿子才凑了过去，胡老头还是晕倒那时候的样子，根本没醒过来，一句话都没留下，就这么没了。

    胡家又办丧事，虽然如今和胡家撇清关系的人挺多，但胡老头在村里一辈子，认识的人多，不说别的，就是各家晚辈，哪怕意思意思，也得上门来帮忙，所以，丧事还算是热闹。

    往日很热闹充满了烟火气的胡家，如今走的走散的散，胡母中气十足骂几个孙女的声音已经好久没听见了。

    下葬的那日，胡二有带着妻儿回来，就在院子外磕头，哭着儿子不孝。

    胡三有直接当着众人的面，道，“爹就是被你气死的，我不过是问他再过几天保进的赌债怎么办？他就急晕了过去，然后再没醒来。”

    胡老头确实是听了他的话晕的，也确实因为胡保进，但是最大的原因应该是他提及保进时那鄙夷的语气。

    自家兄弟，不说守望相助，反倒弄得跟仇人一般。大概才是胡老头身为父亲最不能接受的事。

    胡保进欠了赌债的事情再一次在众人面前被人提及，本来还觉得胡二有可怜的人也瞬间收起了那点怜悯。

    还有人直接骂：活该。

    最后，胡二有带着妻儿坠在后面送走了胡老头。哭得肝肠寸断，围观的人纷纷动容。

    最后丧事办完，胡二有非要回家去住，说要亲自给母亲养老送终，不想如父亲一般，最后一面都见不上，终身遗憾。

    说白了，就是想搬回家住！

    其实胡二有是胡老头赶出去的，并且胡家兄弟已经分家，家里还有属于他的房子。想回来，谁也阻止不了。

    胡三有罕见的没有与他争辩，当着许多胡家本家人的面，道，“既然你想赎罪，那以后娘就交给你，我和大哥会看着，看看你到底有没有改好！要是不好，我替爹赶你出去！”

    胡二有心里恨得不行，当着众人的面却只能应下。

    胡老头没了，胡母突然间就没了精神一般，让吃就吃，不给她饭吃也不觉得饿。

    反正胡二有归家后，就让张氏接手了胡母。

    这一日楚云梨去河边洗衣裳，一抬头就看到对面的大石头上坐了个人，一身月白色衣衫，衣摆随风，颇有几分翩翩公子的倜傥风流。眼神很熟悉，她轻哼一声，“一走半年，音信全无。我还以为自己当初遇上的是个鬼。”

    丰少桉跳下石头，“姑娘，许久不见，似乎愈发好看了。”

    那当然，楚云梨自己偶尔会采些草回去泡水喝，庄户人家守孝可没有不吃荤腥的说法，胡大有从来也不会亏待了自己的嘴，可以说，分家之后吃的肉，比胡梨花从小到大加起来的还要多。这半年她至少拔高了半个头，且枯黄的头发变得乌黑，肌肤白皙许多，身形已经是少女的窈窕，长相算不得绝美，也是个美人了。

    “我这半年，解决了我那几个兄弟。”丰少桉走到她面前，微微笑道，“等你过门，一点糟心事都不会有。”

    原来是处理家事去了，楚云梨讶异，“真想娶我？”

    丰少桉伸手握了她的手，触到她带着茧子的掌心时，微微蹙眉， “明萱，我娶你那么多次，不娶你，还能娶谁？”

    哟，还恢复记忆了。

    楚云梨扬眉，“怕是你娶不了，我如今重孝在身，得三年后。”要是胡母再没了，又得重新算。

    丰少桉负手一笑，“我等了那么久……能够遇上你就是很幸运的事，不过三年而已……抱歉，上一次没有认出你来。”

    就算是没认出来，她也是特别的，一般的姑娘，他哪会许人近身？

    回去的路上，楚云梨心情不错，当然了，暂时丰少桉是不会上门提亲的。这边刚送走了胡老头，这时候上门不合适。

    最近忙着春耕，白日里家中基本上没人，胡大有没叫她去地里，当然了，叫了她也是不去的。

    到家的时候，刚好碰上张氏从胡母的屋子里出来，手中拿着褥子，一脸的嫌弃。

    其实嫌弃正常，那味道挺重，一般人都受不了。

    他们搬回来最大的好处大概就是楚云梨跟何氏两人不用去伺候胡母了，再有，张氏也比原来上心许多，不上心不行，每天胡三有干完活回来都会去看亲娘，要是张氏哪里做得不好，他会直接说。

    比如这褥子，以前楚云梨他们都是一天两换，到了张氏这里得一天换四五次，让她湿了就换。

    张氏居然也忍了。

    其实这本就是她应该的，当初胡母最喜欢的儿媳妇就是她，最苦的是白氏。这辈子胡母是弥补不了白氏了，但让张氏还了这份宠爱还是可以的。

    又到了古爷定好的日子，一大早，胡二有就带着妻儿进了林子。

    天蒙蒙亮，楚云梨起身的时候就没看到二房有人了，稍微一想就猜到他们跑了。

    古爷来时，刚好在遇上院子里正在用柳枝漱口的楚云梨，脚下忍不住退了一步，又大声道，“我来要债！”

    要债就要债吧，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楚云梨转身，就看到三房窗户后面往外偷瞧的何氏，看着她的眼神惊疑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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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弟魔家的丫头 二十三

    古爷进了院子, 在二房门口砰砰砰敲了半天门，见里头没有动静，顿时有些无措。

    正常情形呢, 他是逮着谁就问谁, 或者是直接揍人的, 但是这会儿院子里只有楚云梨一个, 总不能逮着她问吧？

    再说, 他也不敢问。

    何氏留在屋中后面死活不出来，楚云梨转身进了门, 留下一句话，“二房不在, 出去了。”

    得了准话，古爷想转身就走，又觉得自己就这么走了太没面子, 拎起屋檐下的锄头，对着二房的门狠狠砸了上去。

    何氏惊呼一声，又赶紧捂住了嘴，古爷冷笑一声, “走了也不怕 ，反正老子今日是非要收到银子的, 不还……我就搁这住下了！”

    庄户人家并没有多少银子, 其实躲出去根本不是办法，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人家只要守在家中, 肯定能等到人。

    有古爷守在院子里, 何氏并不敢出门。

    突然, 胡母房中砰砰砰响了起来。

    这是她敲床板的声音, 瘫了之后，她想要找人就这么敲。

    本来胡母最近是张氏在照顾，但今天她跑了，听着那边的声音愈发急切，楚云梨过去打开门，看到胡母还在敲，皱眉道，“我来了，你有什么事？”

    胡母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嘶哑，“叫古爷进来，我有事情和他商量。”

    最近她话说的不多，声音似乎越来越哑了。

    古爷进了胡母的屋子，一进门就皱了皱眉，并不往床前去，就站在屋子门口，催促道，“有事就说，这里也太臭了。”

    胡母看着他，半晌道，“现在我们家还欠你多少？”

    楚云梨纠正她，“是保进欠的！”

    什么时候就成了我们家了？

    胡母不理会她，执着的看着古爷。

    古爷冷笑，“本来五百文，这过了十天，你们给我一两银子，此事就算了了。”

    “好。”胡母伸手一指门口的楚云梨，“你把她带回去，多少我们也不说了，这账了了如何？”

    古爷皱眉，要是换一家送个大姑娘给他，说不得就收了。

    但是送这个煞星，他不敢收啊！

    他摇头，“不要。你们已经分家了，根本不关她的事。我要二房还银子给我。”

    胡母闭上眼睛，“要银子没有，要命一条。要么你把我老婆子的命拿去吧。”

    “哟，跟我耍横！”古爷嗤笑一声，“论起无赖，我才是祖宗。你既然没银子，我跟你废什么话呀？又不是你欠我的，二房要是还不回来，我就怕他们的房子家具全部打坏，再不回来，这房子我一把火点了。”

    点房子应该是不可能，如古爷这样的人，在衙门那边应该有些关系，但真要谋财害命大概还是不能的。

    屋子里味道很重，古爷话说完就自己退了出去。

    楚云梨转身出门，身后胡母唤她，“梨花，我有事情问你。”

    “为何他不要你？”

    楚云梨嗤笑，“人家不要你孙女还不行吗？证明他是个正直的，知道冤有头债有主。你方才随手一指，真要是古爷答应了，你有没有想过我爹回来之后，会怎么对你？”

    胡母皱眉，“我是他娘，他敢怎么对我？”

    楚云梨点点头，不与她细说，转身出门。

    刚出门就被何氏一把拉入了三房的屋中。她飞快栓上门，上下打量楚云梨，满脸疑惑。

    “三婶这是做什么？”楚云梨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这样审视的目光是她最讨厌的。

    何氏指了指外面，“你认识古爷？你们之间什么关系？”

    “没关系。”楚云梨转身开门。

    “不可能！”何氏按住门栓，“不说清楚，你不许出去。”

    楚云梨收回手，问，“有没有关系，跟你有关系？”

    何氏压低声音，“那一次你二婶骗你去破庙，你和他好了吧？对着自己的女人，他总会多几分耐心的 。”

    这人平时不说话，话一多起来就像是个神经病。

    她抬手开门，何氏又按住，“话说，他有没有说何时娶你？你重孝在身，有得等了……就怕夜长梦多，毕竟古爷虽然年纪大了点，但认识的人多……啊……”

    原来是楚云梨走到桌上拎起茶壶，对着她的头浇了下去。

    “你有病啊！”何氏大叫。

    “有病的人是你。”楚云梨一把将茶壶狠狠掼在地上，茶壶碎裂，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片，放在何氏的脖颈上，“他对我有耐心，确实啊，我们之间就是这种关系！”

    她一用力，碎片划破肌肤，鲜血流出，何氏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楚云梨冷笑一声，把碎片一丢，“再胡说八道，我杀了你。”在这样蔽塞的村子里，有时候流言也能毁了一个姑娘。

    地上的何氏控制不住的抖了抖，明显就是装死。

    古爷一直等到了午后，肚子饿了，顿时不耐烦，抬起锄头拆了二房的两面墙，才骂骂咧咧的走了。

    到了晚上，干活的胡大有和胡三有回来，看到二房的屋子成了那样，问都没问。

    一直到深意，一家三口才悄摸的回来，进门看到自己的房子，顿时大怒，“全都滚出来！”

    根本没有人理会，胡二有一边收拾一边大骂，“房子被打成这样，你们居然也看着？还兄弟呢，根本靠不住。”

    胡三有似笑非笑，大声道，“二哥，你这份狠劲倒是对着古爷去啊，对着我们发疯，不过是觉得我们不与你计较而已。”

    兄弟两人正争执间，古爷又来了，这一回他带着刀，满眼满脸通红，一看就是喝了酒的。

    看到这样的情形，谁敢出去？

    胡二有磕头求饶，张氏带着胡保进也跪，根本没用，古爷让他们拿银子 ，喊了三遍之后 ，古爷再没了耐心，对着三人挥刀。

    胡家院子里顿时响起了惊恐的尖叫声，惊破了宁静的春夜。

    拿刀砍人，这可不是小事，胡大有和胡三有都有些着急，任谁都看得出这古爷此时的状态不对，是有些癫狂的。

    胡三有分开篱笆院墙溜了出去，很快喊了村里人过来，院子里已经大片大片的血迹。

    胡二有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张氏也在不远处，而胡保进不停地绕圈闪躲，看到大门口那么多人，飞快往门口跑去，“救命！”

    门外的人一拥而上，死死把古爷摁住。

    胡二有被砍中了脖颈，当场就没了性命，张氏还好，只是砍中了背，没有伤到要害，只是皮外伤，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胡保进一点都没受伤，果真是……祸害遗千年。

    以前古爷在村里也追过债，不过大部分人家都凑出来还上了。说白了，真要是成年人去赌，心里都有数，不会输得那么多。

    胡保进不同，他下意识觉得无论输多少，都有人帮忙还。或者说他隐约知道胡母有多少银子。只是没想到后来会分家，而分家之后，大房和三房就算看着他死，也不愿拿出银子替他还债。

    如今古爷拎着刀闯进人家开始杀人，这事情太过恶劣，今日是胡家，他是还不知道谁家。万一家中没那么多人，没人跑出去报信，岂不是全家都会被他杀死？

    哪怕村里人不想与胡家来往，这时候也帮忙把古爷扭送去了镇长家中。且把此事在镇上传的沸沸扬扬。弄得镇长不得不把人送去县城法办。

    如古爷这样的人，不查便罢，真查起来那绝对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而胡家这边，又办丧事。

    一年不到，办了三回，还都是丧事，无论他们因为什么死的，都让人觉得胡家近来流年不利。

    且这一回死的是胡二有，再加上最近春耕，家家都忙，丧事冷清得很，不过，胡大有兄弟两好歹帮着把人葬了。

    真的只是普通下葬，棺材板薄薄的，法事没办，当日死了，翌日就埋进了土。

    张氏养伤，因为没有银子，只是不干活而已，根本没上药包扎。

    而地里呢，胡大有没日没夜的干，总算是把地种了，胡三有那边则请了何家人。二房的地就……张家那边来人劝说胡保进把地种了，到了秋日好歹有些收成不至于饿肚子，胡保进就一句话：我不会。

    其实张家人来劝说，其实是想要帮忙，但没想到胡保进这样懒，干脆也不管了。后来还是张氏爬起来，去了张家一趟把人请来，没有翻地，就这么把种子下了，应该能有些收成。

    日子还算平静，胡家人身上有重孝，平时并不出门，就这么过去了三年。

    三年过去，楚云梨长成了大姑娘，桃花也初见少女的窈窕，分家之后，胡大有并不指使她们干活，所以，个个肌肤白皙，挺养眼的，婚事就提上了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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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弟魔家的丫头 二十四

    哪怕胡大有不喜欢这三闺女, 看了也颇觉得欣慰。

    这三年来，胡母那边大半是三朵花在照顾，虽然没死, 但腿脚却一日日萎缩, 以前扶着还能站立, 现在根本不能了。

    因为整日躺着, 她整个人消瘦无比。值得一提的是, 现在胡母的心头好不再是胡保进，而是三房何氏生的胡保全。

    保全两岁多, 刚刚会走，说话还不利落, 就这样的毛孩子，胡母每日都要叫进去看看。

    不过何氏那边不太愿意，实在是胡母的那个屋子味儿太大了。

    姑娘大了, 胡大有就不太让她们出门, 免得被人欺负了去。这日何氏笑着到了楚云梨的屋子, “梨花，今年十七了吧？”

    过完年就十八了，在这村里, 现在还没议亲, 要算是老姑娘了。

    “有没有心上人？”

    楚云梨抬眼瞅她，看得何氏脸上的笑容渐渐地僵硬起来。

    不得不说，三年前楚云梨用茶壶碎片把脖颈割破那回，着实吓着她了。何氏每每看到她都有些发憷。

    “有。”

    何氏哑然，这几个姑娘平时大半的时间都在家中, 她打算问了之后顺口就提及婚事。谁知道她还真有心上人, 她轻咳一声, “姑娘家容易被骗，你知道他们家是做什么的吗？是不是这村里的人？”

    “不是村里的。”提及丰少桉，楚云梨嘴角露出一抹笑容，“他不会骗我的。”

    “你就是太单纯。”何氏苦口婆心，“不知根知底的，怎么能和人好呢？”

    “我跟你说，我娘家的侄子，今年十七，年纪跟你差不多，他还在镇上帮工，丰家的酒楼 ，你知道吗？吃一顿饭就得一两银子，我们这种人进都不敢进，他是里面的伙计！每个月二钱银子……要不是我，这亲事且轮不到你呢……”

    楚云梨看着她喋喋不休，撑着下巴，问，“三婶，我觉得有点奇怪。”

    何氏愣了一下，“什么？”

    “我知道那时你没晕。”楚云梨看着她的眼睛，笑着问，“把我说给你侄子，你跟他有仇？”

    何氏笑容尴尬，“那什么？我觉得村里和你一样能干的姑娘不多，再说这姑娘家嫁了人，就会顾着家，顾着自己男人，有力气也是对着外人，你总不能……揍他……吧？”

    看着面前似笑非笑的姑娘，她突然不确定起来。

    之所以会提及亲事，是因为这个侄女看起来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姑娘，那通身的气质，说是官夫人也有人信。前头是没出孝，村里盯着她的人可多了。大都不敢上门问。

    问也不知道问谁，胡大有一个鳏夫，谁家女人要是与他多说几句，难免会让人传闲话。二房那边，凡是亲近一些的人都知道，两房是撕破脸了的。就只有三房这边的何氏还能提。

    最近找她的人挺多的。何氏愈发知道了有多少人盯着这个侄女，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想法，这才提及。

    “不一定哦。”楚云梨笑吟吟道，“无论我嫁谁，要是不听话，我可真会揍的。人活一世，还是自己自在最要紧。三婶说对不对？”

    何氏尴尬的笑了笑，飞快出了门。

    桃花从门外进来，“姐姐，其实何家表哥长得好，工钱也好，村里好多人都……”说着，她的脸颊红了起来。

    她今年也十四了，再有两个月过完年就十五，也该议亲了，楚云梨见了，颇为讶异，“你心悦他？”

    桃花脸更红，真如三月的桃花一般，“我遇上过两回，他还帮过我。”

    上辈子桃花嫁的人算是村里最差的那种，不过是多给了些聘礼就把人领了回去，平时非打即骂，因为底子差，到胡梨花临死前，也还没能生下孩子，因为这个，没少挨打。这辈子因为她们守孝，那边早已经娶妻，不可能再和桃花扯上关系了。

    见她这样，楚云梨哑然，“那他对你……”

    桃花头低了下去，声音更低，“应该也喜欢的。”

    “那他有没有说过会上门提亲？”楚云梨疑惑，要不然怎么何氏会提及她呢，要是她愿意松口议亲，那之后若何家再和桃花议亲，难免让人诟病。

    桃花有些沮丧，“还没有。他说不知道他爹娘是个什么想法，会想办法，但是我没想到三婶会……”

    “真喜欢啊？”楚云梨又问。

    桃花脸色更红，飞快跑了。

    大概是楚云梨的年纪真的大了，胡大有也开始问了，“最近好多人问起你的亲事，里面有些不错的，你要是没想法，我这边就给你定下了。”

    “千万别。”楚云梨忙阻止，就是定下了她也能给搅黄了。

    见状，胡大有皱起眉来，“桃花说何家那小子，看起来是不错，就是何家不一定能答应。你不会也暗中和谁好上了吧？”

    楚云梨看着他，胡大有自从白氏没了后，对她们还不错，却也只是不错，没有刻意针对她们而已，或者说是只要把饭菜和他的衣衫整理好，他都不管姐妹几人。缓缓开口道，“镇上丰家酒楼……”

    “不会也是个伙计吧？”胡大有打断她。

    “是东家。”楚云梨话落，见他呆滞，继续道，“本来他早就要上门提亲的，不过是因为三年前他爹没了。我们俩身上都有重孝。现在我们都出了孝，他那边应该很快会找媒人上门提亲。”

    “丰家的酒楼据说隔壁几个镇上都有，县城那边还有个大的，确定是东家不是掌柜？”胡大有狐疑的打量自己女儿，“你不会让人给骗了吧？”

    是不是骗子，等他上门不就知道了。

    就在何氏谈话的第二日，一大早，丰少桉就带着喜婆上门了。

    一身暗红色衣衫，衬得他肌肤莹白，愈发像是翩翩公子一般，左邻右舍都看到了，纷纷好奇起来。

    丰少桉确实是来提亲的，胡大有本来还怀疑人家的真假，但就看他这样的气质和打扮，就算不是酒楼东家，也差不到哪儿去，自己女儿，就是个普通乡下村姑而已。

    等人一走，村里好多人都知道，胡大有的那个大闺女，别看人家年纪大，但镇上丰家酒楼的东家看上了，亲自带着人上门提亲，亲事都定下了。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说得最多的话，就是白氏无福。

    女儿有这么大的造化，偏偏她早走了。可不就是无福么？

    这边婚事一定，到了晚间的时候，何氏带着娘家嫂子和侄子亲自登门，想要求亲。求的人是桃花。

    有丰少桉珠玉在前，何源一个酒楼伙计，就有些不够看了。不过，混混沌沌的一日的胡大有看到他，却清醒了过来，自己女儿，嫁何源这样的，已经算是很好的亲事了，那丰家酒楼东家，怎么都感觉在做梦一般。

    一天定下两个女儿的亲事，那边对于这两个姑娘有想法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呢，人家已经定下了。

    早前因为二房的事，村里好多人和胡家疏远，但有了丰家这门亲事之后，又有好多人上门道喜，就连躺在床上几年的胡母，也有人拿着东西上门探望了。别人还罢了，因为胡母瘫在床上之后和她几乎断了来往的娘家人，几个侄媳妇也拿着东西上门了。

    胡保进阴郁的站在窗户后面，看着大房和正房那边人来人往，以前他是胡家的根，如今他是胡家的耻辱，不说别人提及摇头，就是胡家人自己都不愿意和他说话，说他是个混混，无赖，赌鬼，不知天高地厚。还害死爷爷和父亲，不配为人！

    他的眼神，落到了院子里的胡保全身上，如果没有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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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弟魔家的丫头（完）

    但他还没出门, 何氏就从屋子里奔出带了保全回去。对上胡保进阴郁的眼神，皱了皱眉, 没有与他多说。

    这两天家里来来去去的人挺多的，好些都是特意来和楚云梨拉近关系的。何氏也帮着招待，值得一提的是，这边婚事应下，丰少桉那边就派了一个婆子过来，专门伺候胡母起居。

    那婆子并不多话，看到人未语先笑，庄户人家, 就是请人那也是帮忙，从未见过这种签了卖身契的。好多人都听说，这种要是不听话, 就是打死了衙门都不管的, 一时间好奇的人挺多。

    楚云梨不用伺候胡母了, 其实以前丰少桉就想送个人来帮着干活，只是没有合适的理由, 现在好了, 心疼未婚妻孝敬祖母嘛, 理由都是现成的。

    还有胡大有，好多人和他聊天, 开口第一句就是：你生了个好女儿。

    听得多了，胡大有也觉得女儿也不错, 只要有本事高嫁, 他往后老了同样有靠。丰家富贵, 随便漏一点, 他也不用辛苦了, 就像是老太太那般，找个人伺候他应该也可以。

    于是，素日里凡是遇上事情，都喜欢与楚云梨商量，对待她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漠视，变得有些讨好起来。

    甚至有人想要给他续弦，不过楚云梨不答应，他也不敢私自答应。

    相比之下，这两天桃花就比较别扭了，还特意找了她，“姐姐，你是不是早就和丰家酒楼的东家好上了？”

    “只是认识而已。”楚云梨随口道。

    其实桃花和梅花胆子都小，就是有野心，也没有和野心相匹配的胆子，无论嫁到谁家，只要男人厚道，就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丰家下聘，也很让人侧目，大红的箱子十几抬，别说村里，就是在镇上，也颇让人意外了。

    这一回，村里人对于胡家的姑娘嫁去镇上丰家，更多了几分真实感。

    犹记得下聘的那日不只是各家女人，就是好些还在议亲的姑娘家，也跑来看热闹。人家在议亲，她们是不敢进去的，不过是听说了丰家东家的风采，想要亲眼看看而已，当然了，来的时候下意识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衫，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倒不是想要勾引，而是在那样的公子面前，不想让自己太狼狈。

    结果，人也看到了，确实丰神俊朗，但也看到了那公子只对着未婚妻言笑晏晏温柔以对，至于别人，一个眼神都没有。

    聘礼下了，不只是村里，就是镇上，也知道丰家那位年轻的东家定下了岩石村的胡家的姑娘，还是个刚出孝的大龄姑娘。一时间，还有人好奇的到胡家外面探头，想要看看这位胡家姑娘是如何美貌，勾得丰少桉愿意以正妻之位相迎。

    要知道，丰少桉的爹是个好色的，后院中从良家女子到花楼妓子都有，甚至还有貌美的寡妇。当然了，他爹死后，这些女人全部都让他给打发了……哪怕看到楚云梨气质不同，却也猜测着她何时失宠，之后兴许还会灰溜溜被赶回家。

    婚期定在来年三月，胡家下聘后很是热闹了一阵子，日子一久，众人也接受了胡家的大姑娘高嫁的事，并不稀奇了。

    倒是有不少人因为楚云梨的婚事想要定下梅花，甚至还有镇上来的商户人家。

    梅花今年才十一，胡大有直接给拒绝了，早前他确实动过心，如今楚云梨这边有丰家造势，看起来胡家就要发了，但有丰少桉他爹的名声在，胡大有很怕这就是一场梦，万一梅花还没长成，那边的梨花已经失宠……她又没有强有力的娘家，到时候说休就休，丰家都不用和胡家商量的。

    真到了那时候，梅花的亲事大概会难上许多。

    不过被楚云梨说服了，“梅花年纪还小，现在定下，如果我到时候真……人家万一退亲，岂不是更难？”

    胡大有深觉得有理，于是，但凡是上门提亲的，无论家世如何，全部拒绝，只说女儿还小，要多留两年。

    下聘之后，丰少桉再不掩饰自己的行踪，三天两头亲自送东西过来，胡家的日子宽裕起来了。

    这一日，婆子过来寻楚云梨，禀告道，“大姑娘，那边老太太想要见您，说是有事情商量。”

    楚云梨颇为讶异，起身出门，婆子跟着她，低声道，“早前二房的保进去过一回，兴许是为了您的嫁妆。”

    这婆子是丰少桉给的，很能拎得清，她最尊敬的就是楚云梨，然后是胡大有和两朵花。至于别人，不过是表面上的客气而已，甚至没有称呼他们，只和邻居一般唤他们。

    胡家能备什么嫁妆？

    胡大有根本没银子，嫁妆都是她拿自己攒下的银子来备，胡家这边并不知道她银子的来源，只以为是丰少桉暗搓搓补贴的。

    一进门就看到靠在枕头上的胡母，见她进来，胡母笑呵呵朝她招手，“梨花，快点过来。”

    语气亲热，仿佛没有发生以前那些呼来喝去的事情一般。屋子里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不再是以前那种让人恶心的臭味。楚云梨走到她面前，“说吧。”

    胡母对于她这样冷淡的态度并不满意，看了看婆子，道，“妹子，你先出去，我和孙女有些私密话要说。”

    婆子出去后，胡母才低声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有些事情，面子上的情分还是要有的，你对长辈不敬，落在丰家那孩子眼中，该会挑你的理了，也会觉得我们胡家不会教孩子……”

    “有了保进，您觉得胡家会教孩子？”楚云梨坐到了她边上的椅子上，“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丰家如今没有长辈，不需要我孝敬谁。你找我什么事，直说就是。”

    胡母见她眉眼冷淡，叹息道，“果然是高嫁了，对我这样不耐烦……”

    “对。”对上她诧异的眼神，楚云梨直接道，“我最不耐烦的就是你，甚至我还恨你，你别以为丰家让婆子来伺候你是为了你，其实他是为了我，不忍心让我伺候你而已。他来了几回，又来看过你几回？”

    胡母面色发白，丰少桉来倒是来了许多次，但正经见她就一次，之后就算是上门，也不会来看她。不只是她，就是胡大有这个亲爹，也并没有让他多客气。

    丰家那位东家看中胡家，只是因为孙女！

    想明白这些，她看向自己这个自从白氏死后就换了一个人般的孙女，“无论如何，你孝敬长辈友爱兄弟的名声传出，对你是有好处的。”

    楚云梨不置可否，名声算什么？要是她在意名声，早拿着攒下的善值投胎了。

    见她沉默，在胡母眼中就是默认了，继续道，“保进这样混着不行，他又不会种地，你那些聘礼不少，能不能拿些银子给他开个铺子，哪怕就是个小铺子呢，也能养活他自己，再娶一门媳妇，他不拖后腿，说出去对你的名声也好。要是再让他继续混着，往后别人提及你的兄弟，第一反应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混混……”

    某种程度上来说，胡母这些话算是对的。但那得胡保进是坨能糊上墙的泥，问题是他根本不行，再有，胡梨花最恨的人就是胡保进，要是楚云梨善待他，只怕并不能让她满意。

    楚云梨起身，“我的聘礼，谁也不能打主意，别说你了，就是我爹，也是不能动的。你放心，往后不会有人说我兄弟是胡保进。”

    闻言，胡母满眼惊诧，正常情形下，血缘是分割不开的，但她这么说，分明是想要分开的意思，如今的胡梨花算是胡家最出息的孙辈，她顿时就有些着急，“你想要做什么？”

    楚云梨一笑 ，“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她直接找了胡大有，让他去找族中长辈，把他自己过继给绝嗣了的本家长辈。

    看在丰家的面子上，银子给够，族中并没有人反对，很快，胡大有就成了胡老头堂兄的儿子，如此一来，胡大有和胡三有就成了并不太亲近的堂兄弟，再不是亲兄弟了。也就和胡保进再没有了关系。

    胡母找她要聘礼的事，张氏和胡保进母子俩肯定从头到尾都知道的，结果事与愿违。甚至因为如今她不再是胡母的孙女，那位婆子被召回了丰家。现如今，照顾胡母的事重新落到了张氏身上。

    楚云梨要的就是这结果，胡梨花日子过得再好再富贵，都与这胡家没有任何关系。

    胡母知道这事情后，生生吐出一口血。

    如果胡大有不再是她儿子，那胡家孙辈就得一个不成器的胡保进，还有个两岁半大的胡保全。

    对于过继一事，村里人倒还接受良好，皆因胡大有这人选选得好，那位长辈还在世的时候，村里谁家他都会帮上一把，最要紧的是，当初胡母生胡大有的时候，他还连夜去镇上接了大夫才顺利生下来的。如今说还他一份情，谁也不能说不对。

    当然了，如今胡母健在，胡大有仍然住在家中，说等母亲百年之后，再搬去那位长辈家中。

    日子慢慢过去，胡母吐血之后，整个人萎靡了许多，饭菜也吃不了多少，看那样子，似乎活不了多久了，村里人感慨她没有福气的同时，也有些为楚云梨的婚事捏把汗，这老太太要是死了，哪怕如今族谱上不是亲的了，也该守孝的。

    本就是高嫁，要是这婚事期间出了岔子，说不得这婚事要黄。

    但是胡母虽然一日日虚弱，却始终吊着一口气，张氏对她并没有多上心。婆子没了，熏香没了，她的屋子重新臭了起来。

    且胡大有过继一事，让村里人明白了他对这个母亲的态度，或者说是胡梨花对这个祖母的态度，曾经还没分家姐妹三人年纪还小时胡母怎么对待她们的，可有那么多人看在眼中的。

    众人下意识的就远了胡家二房和胡母，再有，对待自己家中的女儿时也多了几分耐心，说不得何时就嫁了好人家，到时候一点光沾不上不说，还结了仇。

    转眼到了三月，楚云梨出嫁的日子。

    丰少桉骑着高头大马笑吟吟的前来迎娶，一切都很顺利。

    楚云梨一身嫁衣是丰少桉让人送来的，出嫁坐的花轿并不是镇上租的，是丰少桉特意让人给她打的，通体红木，其上绣着石榴花，据说是他亲自盯着县城那边大家族出来的绣娘绣出来的，细节处就看得出他对于妻子的用心，羡煞了不少人。

    丰家的院子是三进大院子，在这福安镇算是最大的。

    现如今丰家的主子就剩下丰少桉一人，别的，都被他打发了，当真做到了他说的，进门没有一点糟心事，哪怕她身份不高，但伺候的人丝毫不敢怠慢。

    新婚浓情蜜意，三日后，楚云梨回门。

    桃花的婚期定在六月，何家那边颇为重视这门亲事，聘礼这些虽然比不上丰家，在村里却是头一份，算是很用心了。桃花很满意，看着回门回来一身绸缎衣衫的姐姐，也少了原来的酸味，其实她只是胆子小，并不是蠢，何家能当机立断上门求娶，其实于她姐姐的亲事有关，不是谁都可以做丰家东家的妹夫的。

    所以，桃花挺高兴，还带着妹妹前来玩笑一般讨要红封。

    对于胡家来说，今日算是大日子，胡大有还特意请了村里会做饭的妇人前来帮着做饭，当然了，只是帮着做饭而已，家中并没有许多外人。

    刚刚过午，楚云梨准备回家时，出门就看到院子里胡保全躺在地上，头上一个血窟窿。

    何氏尖叫着扑上前，楚云梨面色一变，也上前查看，发现还有一口气，赶紧让人请大夫。

    不过，孩子伤到了头，就算是她，也不能保证孩子一定没事，还是要醒过来再说。她心里微微叹息，三房嘴欠，她对三房虽然不喜欢，但对于孩子，她心里总是会多几分宽容的，从来不会对无辜不懂事的孩子动手。

    本来今日暗中观察着胡家的人就挺多，这会儿孩子出事了，好多人都从暗中观看跑到了明处。

    胡家院子里闹哄哄的，楚云梨左右看了看，就看到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孩子站在一旁，招手让他过来，笑着问，“你知不知道保全怎么摔的？”

    小孩子稚气的声音响在院子里，“是保进哥哥推的。”

    其实今日楚云梨回门，二房和三房都并没有过来，也不知道何氏在做什么，居然孩子摔了都不知道。

    这个孩子胡三有盼了多年，当即就疯了一般，冲进厨房拿了刀，一脚踹开二房的门，进去就是一通乱砍。

    张氏的尖叫和胡保进的惨叫响在胡家的院子里，胡母听到外面的动静，连声急问，“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却没有人顾得上回答。

    这个三月里，胡家发生的事情许多年之后都还有人说，长孙把另外一个小孙子推到地上摔成了傻子，就只为了自己不再是祖母心中最疼的孩子。

    而那位祖母，万万没想到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孙子赌钱不说，还能对着堂弟动手。再看到儿子把长孙砍死之后，当即吐血身亡。

    许多老人当故事一般说给儿孙听，末了都会道：纵子如杀子，再喜欢孩子，也只能心里心疼，不能嘴上护着，该打就打，该揍就揍，再不想让孩子辛苦，也得让他知道孝悌忠信，得懂道理。

    六月，桃花出嫁，何家那边对于儿媳妇颇为重视，不重视不行，这边定亲，那边何源就被酒楼大掌柜带在身边，看得出，丰家是想要扶持他的。

    而梅花的亲事，随着她大姐嫁入丰家，二姐夫都是丰家酒楼掌柜之后，许多人上门来提，最后胡大有却为她挑了一个普通商户，随着丰家生意愈来愈大，姐妹两人在夫家都过得挺好，一辈子顺遂平安。

    胡大有在三个女儿出嫁之后，搬去了认下来的父亲早已闲置的院子里，也过继了一个孩子在自己名下，不过，女儿出嫁之后，他只过了一年，就得了急症，多方求医无果后，不过几日就去了。惹得众人只能感慨：福薄啊！

    楚云梨嫁入丰家之后，夫妻两人将酒楼开遍了半个斓国，半生走了不少地方，也帮了不少人，知道两人名声的，都知道他们乐善好施，愿意帮助穷人，大灾时几乎搭上全部家财施粥接济灾民，买下药材救治病人从不吝啬。听说两人出身不高，但感情极好，互相扶持着过了一辈子，从未让人插足两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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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记说了，大家圣诞节快乐呀～

    明天中午见。

    其实悠然很喜欢大家撒谎加油比心来着，就是不好意思说，每次都暗搓搓高兴半天哈哈哈哈～

 医女 一

    楚云梨躺在自己床上, 身子轻飘飘的，但手上却还有他温热的触觉一般。

    睁开眼睛就看到一身褴褛的胡梨花含笑渐渐地消散，她重新回味了半天丰少桉的温度, 起身转悠了两圈, 才打开玉诀。胡梨花的怨气：500

    杜美玉的怨气：500

    善值：50150+10000

    她盯着那个杜美玉看了半晌, 突然想起送走的胡梨花的四妹, 应该是她了。还有善值, 上一回她满国到处修慈安堂, 最后也才得6000, 这一回居然有10000, 应该丰少桉的又算给她了。

    越是给她, 他那边越惨。

    这一回要不是刚好遇上她，丢命都是可能的。

    转悠了两圈，楚云梨重新躺回床上，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玫红色的飘飘扬扬的帐幔，她有一瞬间的恍惚，要不是身子太重, 她会以为自己还没换地方。侧首就看到屋子里富丽堂皇的摆设。

    她惊讶的同时心里又是一松, 最起码，不用自己洗衣做饭喂鸡喂猪打扫院子了……

    高床软枕, 很是舒适。

    她重新闭上眼睛, 脑子里飞速划过许多记忆, 歉疚、不甘、怨怼、憋屈、恨意、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意。情绪复杂冲击得她头晕。

    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强烈的情绪能影响到她了，楚云梨扶着头起身，坐到了妆台前。看着镜子里明眸皓齿的美人, 抬手为自己梳妆。

    这些富贵, 其实不属于她。

    酉国西南边陲的深山老林中, 住着一个奇异的族群，只有一百多人。他们除行医外，少与外界来往。自给自足，族中有人善医术，长辈一般都能活到一百多岁。

    不过也看天资，每三十年，就挑出族中天资最好的女子做为族中圣女，传授最好的医术。

    这一代的圣女名辜盈语，自小天资聪颖，被上一代圣女带在身边教导，才十几岁就尽得真传。有一次去林子里找药材时，在瘴气林中遇见了一个晕倒了的年轻男子，长相俊美，肌肤是族中男子没有的白皙，她忍不住就救了人。

    族中是不许外人踏入的，于是她便把人藏在外面的山洞中，男子养伤期间，两人互生情愫，最好还被他带出了大山。

    出了大山，一路奔往京城，她才知道男子出身富贵，居然是当朝三皇子。朝中夺嫡，风云变幻，辜盈语是医女，但自古以来医毒不分家，她自小练医术，不过在三皇子齐长茗的要求下，竟然也开始专研毒术，弄出来不少毒药，害死了不少人。她做这一切，自认是帮着情郎，且他早已经承诺，等他荣登大宝，辜盈语就是他的皇后！

    辜盈语不要皇后之位，要的是他这份一心一意的情意。最后皇子全部死了，只剩下齐长茗，毫无例外的自然由他登基，但皇后却另有其人，辜盈语伤心之下想要回乡，却发现已经回不去了，齐长茗登基第一件事，就剿灭了她的族人。再发现她心生去意之后，齐长茗也杀了她。

    这姑娘最后悔的事就是救了齐长茗回去害了族人。

    楚云梨现在待的地方就是三皇子府，也是辜盈语被带回来的第二天。

    昨天两人一回到府中，齐长茗就自己去了书房，让人把她带到了后院，言：这是贵客，不可怠慢。

    这傻姑娘，皇后岂是那么容易做的？

    她医术毒术越好，齐长茗就会愈发忌惮，他本就生性多疑，登基之后，天下尽在掌中，想的就是自己如何才能活得长久，如何能够容忍身边有这样的神秘莫测的手段。甚至容不得益族存在。

    刚刚给自己梳好头，门就被推开，走进来的人一身墨色衣衫，长身玉立，面容俊美，唇角含一抹清浅的笑容，眼神温柔，里面溺了款款深情，低声道，“盈语，昨夜如何？”

    虽是询问，但周身满是自信，很明显不觉得她会休息不好。

    楚云梨不看他，淡笑道，“其实不舒适，被子太软，睡不好……”

    边上的婆子笑道，“姑娘这是睡惯了乡下的硬床板，还不习惯高床软枕，以后习惯了就好了。”

    楚云梨扬眉，皇子府的下人可以随便打断她的话，甚至嘲讽于她，而边上据说对她“一往情深”的齐长茗居然毫无反应。“怕是习惯不了，我想回家。”

    齐长茗面色微变，弯腰帮她理发髻，“别呀，你就舍得我？”

    楚云梨肌肤上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要不是手边没毒药，她真就要动手了。

    话说上辈子辜盈语很快就有了自己的药房，里面各种各样的药材和毒物都有，就是齐长茗为了方便她专研毒而弄出来的，想到这些，她抬眼对上他眼神，笑着问，“你的伤好了吗？我帮你看看。”

    齐长茗捂着胸口，眼神微动，“昨天我已经找了太医看过，已经好了。盈语，你的医术果然好，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想要什么？”

    楚云梨抬眼瞅他，“我要什么你都会答应我吗？”话落，俏皮的眨眨眼。

    对上那样单纯的笑容，齐长茗脱口，“当然。”

    楚云梨一本正经，认真道，“我想要在京城开一间医馆，救更多的人！”

    齐长茗：“……”

    他真的以为她会说想要和他永远在一起的话，没想到会是这个。

    话都许出去了，不答应似乎不太好，不过就这么放她出去，那肯定不可能，于是做出一副黯然神伤模样，“你就舍得我？”

    楚云梨惊讶的看着他，“我只是在京城，又不是回乡？你要是想我，可以随时去看我的。昨晚上……”她看向一旁板着脸的婆子，道，“她们在门外说，好人家的姑娘不会这样随便跟男人回家。”

    她可没有冤枉了这婆子，确定有这事，而且这婆子伺候辜盈语很是不经心，齐长茗不管后院，辜盈语上辈子暗地里被收拾了不少，冷嘲热讽的话也听了许多，偏偏论起来都是些小事，只能吃了哑巴亏。

    她笑吟吟道，“你要是真对我有心，到时候你上门来提亲呀。”

    让堂堂三皇子对着一个乡下孤女提亲，一辈子都不可能！

    而且，现在她还没有帮他弄出那些药来，他也只知道她是个医术很好的医女，不过辜盈语已经隐约对他透露过族中有人善毒术的事，也答应了得空会试着制毒……果然女人对着情郎的时候都没什么脑子。

    果然，齐长茗面色一僵，很快恢复，眼神更加温柔，“你住在府中，我会让人照顾你的，你看我这家业也不愁吃喝是不是？你在外头认识的人多，要是忘记我了怎么办？”

    末了，又继续道，“好姑娘是不会想着抛头露面的。京城中的大家闺秀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来不会想着见外人，再说了，医馆中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到时候你让人欺负了怎么办……越想越不放心，我不许你去。”

    我信你个鬼！

    楚云梨再没想到，这人不止长得人模狗样，嘴皮子还利索，难怪辜盈语全心全意信了他的鬼话。

    “这里我不习惯。”楚云梨摊手，“我本就是普通人家的姑娘，我想住到外头去。”

    “那我让这些人都走，你自己住在这院子里，想要种菜都可以，我让人给你送锄头和菜种来，想要搭厨房也成，我让匠人来听你吩咐，不会有人来打扰你的。”他寸步不让，顿了顿，温柔的继续道，“早前你不是说过对你们族中的毒术感兴趣吗？不如我让人给你送些药材来，你试着配？”

    楚云梨垂下眼，如果不知道面前人的黑心，兴许她也会信了他的满腔担忧之情，从他强硬的态度就看得出，反正出去是不可能的，留在府中想要做什么都可以。

    “好啊。”她重新抬眼，“劳你费心了。还有……”她伸手一指边上的婆子，“我不要她，换两个人给我。昨晚上她在外面说我不知廉耻，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我听得出来，总归不是什么好话。”

    齐长茗点头，“好。”

    转而看向婆子的眼中，多了几分冷意，“来人，拖下去，杖毙！”

    看似故意在她面前帮她立威，但其实呢，这婆子不过是几句闲话就要丢了性命，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辜盈语是个多不讲道理的女人。

    楚云梨却也没拦着，道，“隔壁辟一间药房出来，以后那地方不许任何人进去。”

    “好。”齐长茗再次点头，眼神里满是温柔的笑意，语气宠溺，“我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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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女 二

    他想要继续腻歪, 楚云梨却没兴致与他演戏，直接几句话之后就表示自己累了要休息。

    齐长茗知机的告辞，她还真就回去睡觉了。

    一觉睡醒，隔壁的药柜已经搬来, 凡是京城中找得到的药材, 都已经买了回来, 丫鬟正在一一放入药柜。

    看到她进门, 两个丫头福身请安，齐长茗则又来了。“这两个是我特意从太医院那边找来的医女, 她们认字, 识得药材, 往后只听你的吩咐，要是不喜欢, 我再想办法给你换，希望可以帮上你的忙。”

    楚云梨走到药柜旁，语气平淡, 道, “我认药材从来不是看药名的，而是靠眼睛和鼻子。”

    “是，你天分高, 这些丫头自然是不能和你比的。”齐长茗赞同, 又看向她眼睛，深情道, “在我眼中，你是唯一。”

    楚云梨当他放屁, 认真看药材, 指出几样掺假的和两种发霉的后, 才问道，“方才你说什么？”

    齐长茗温柔的笑，“在我眼中，你……”

    “对了。”楚云梨打断他，突然问，“我能种花么？”

    话被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怒气，勉强压下去了，点头道，“当然可以。”

    “我要配药了。”楚云梨走到案桌旁，“给你配伤药。”

    辜盈语的记忆中有许多药方，其中好多是楚云梨曾经不知道的，她迫不及待想要试试。

    听到是给自己配药，齐长茗唇角微勾，“那我不打扰你了。”

    楚云梨点头都没有，更没有亲自出去送，本身辜盈语出身乡野，说话直接，也不会什么规矩，因为救过他的命，再加上齐长茗对她颇有几分心思，所以，也没纠正她的态度，这样一点不客气才正常。

    等他走了，她又打发了两个丫头出去，自己关上门在屋中配药，要么说齐长茗对于她配药最上心呢，不过半日，这屋子里药罐药碾子通通都是备齐了的。

    正配着呢，门就被人毫不客气的推开，走进来的一行人，为首的女人正值妙龄，却已经梳上了妇人的发髻，发髻高挽，颇有些几分盛气凌人。

    楚云梨头也没抬，专注配药，等人走到跟前了也没理会。

    “你就是殿下带回来的女人？”女子声音尖锐，“果然出身乡野，看这模样，怕是规矩都不懂吧？”

    楚云梨不理会她，专心配手中的药，来人是齐长茗的侧妃，出身侍郎府吴鸢儿，上辈子这女人今日也来过，知道她身份后，辜盈语转身就要回乡，却被拦住，齐长茗直言：这是皇上赐的，他不能拒绝，但承诺往后绝对不会碰她，此生只有辜盈语一个女人。

    酉国女子，本来是没有这样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想法的，但益族族内确实不能一夫多妻，且她身为圣女，其实不能外嫁，族中会选出最优秀勇武的男儿与她相配。

    她这边不理会，可把面前的吴鸢儿气得够呛，冷哼一声。边上的婆子上前，大声道，“好叫姑娘知道，我们夫人是殿下的侧妃，你不过是普通乡野出身，见了侧妃为何不行礼？今日老奴就替侧妃教教你规矩，免得冲撞了贵人！”

    话落，她抬起手，楚云梨的脸挥了过来。

    楚云梨终于抬眼，小心捻起药碾中的药粉，对着吴鸢儿就甩了过去。

    她动作飞快，吓着了想要甩她巴掌的婆子，转而看到一片粉末，有些着急的乱挥。

    一阵粉尘中，吴鸢儿吓得面色惨白，“你做什么？”

    楚云梨无辜摊手，“不做什么，试药而已。”

    吴鸢儿只觉得浑身哪儿哪儿都痒，想要伸手抓又怕抓破了自己一身冰肌雪肤，要知道她之所以得宠就是因为这身肌肤，齐长茗在床上不止一次赞过她肌肤滑嫩，如玉娃一般。

    但也实在痒，她忍不住大叫，“快点备水，我要沐浴！”

    她咬牙忍着，贝齿咬得极紧，“去找王爷来，就说她对我不敬。”眼神恶毒的看向楚云梨，“你马上就会滚出去，到时候我不会放过你的。”

    楚云梨摊手，“你要是能把我弄出去，我谢谢你！”

    吴鸢儿根本没把这话当真，身上奇痒难耐，如果再留，她真的要伸手乱抓了，拎着裙摆转身飞快离开了。

    “没劲。”楚云梨嗤一声，继续配药。

    到了晚上，齐长茗果然来了，彼时楚云梨还在药房配药，屋子里亮如白昼，反正皇子府不缺灯油。

    他推门进来，不待他说话，楚云梨率先告状，“你不是说不会有人来打扰？下午来了一个疯女人，说我没规矩，还想要打我的脸。对了，她还说是你的侧妃，侧妃是什么意思？就是你的女人对不对？既然你已经有她了，还带我回来做什么？”

    她一脸怒气，“反正我也不习惯这里，这就收拾东西回乡去。”

    她怒气冲冲，本来想要仔细与她说道理的齐长茗倒没了火气，忙拉住她的手，“京城中贵人多，你那些药粉不能随便撒……”

    “你不是说你是皇子？无论我闯多大的祸你都能帮我兜着？”楚云梨打断他，“果然阿嬷说得没错，村外的男人最会吹牛骗人。”活脱脱一个正经不讲道理的村姑。

    “我再也不要相信你了，我要回家。”

    三两句话就提回家，齐长茗再不敢说她的不是，因为他知道面前的姑娘生性单纯，从来不会做戏，说要走就真的要走，益族人避世而居，并不贪慕富贵，两人回来的时候他就发现，对这皇子府的富丽堂皇，辜盈语只有好奇，眼中一丝贪念都无。

    如果有贪念倒还好办，偏偏她没有，能够留住她的，就只有他的满腔情意了。还有，这个姑娘在族中自小得宠，一点委屈都受不得。在这里要是让她受了委屈，她也会离开。

    他是最有耐心的猎人！不能着急！

    “别！”齐长茗语气温柔，“你就舍得我吗？”

    靠，又是这一句。

    楚云梨还真舍得，但是呢，现在不能让他发现。要不然他没了哄她的耐心，肯定就要用强了。

    她不说话，齐长茗嘴角微微勾起，“侧妃确实是我的女人，但谁还没个过去？再说她出身好，我还得靠着她爹帮忙，今日你还让她中毒，要是她回去告状，我不好办……”

    楚云梨直接问，“他爹是官员，你是皇子，难道不是她爹应该怕你？怎么反倒你要哄着他？”

    齐长茗哑然，这么说还真没错，本来要卖惨顺势让她解毒的话就说不出了。他板着脸，“无论如何，你不能随便下毒。你这样任性，会让我难办。”

    ※※※※※※※※※※※※※※※※※※※※

    晚上会多。晚上见呀。

 医女 三

    他板起脸来, 还是很能唬人的，楚云梨诧异的看着他，“你这是凶我？不耐烦了？”

    不待他反应，她突然就发火了, 把手中的药碾子对着他的头就砸了过去……当然是砸不到的。

    看他一偏头就避开了, 楚云梨有些失望, 不过这也正常, 齐长茗算是文武双全，那次之所以会受伤被她捡到, 皆是因为他身边亲信背叛。

    所以, 险死还生之后, 他愈发多疑了。

    齐长茗侧头避开，真有了些怒意, “你别任性！”

    对嘛，对着吴鸢儿动手算什么任性？

    现在这样才是任性！

    楚云梨气冲冲转身就出门，“我累了, 要睡觉。”

    她动作飞快, 身后的人是追不上的，成功进了正房砰一声把门关上，怎么敲都不开。

    齐长茗当然要敲, 方才洒到吴鸢儿身上的药粉可是很好用的, 要是不给解药，今晚上她别想睡了, 隔一晚上，只怕明日早上起来皇子殿下的玉娃怕是要变成血娃了。

    外面的夜越来越深, 齐长茗先是离开了一会儿, 半个时辰后又在外头敲门, “盈语，你别生气，鸢儿她也不是故意冒犯你的，她爹那边……你就当是可怜可怜我，帮她把毒解了，好不好？”

    楚云梨枕着手躺在床上，懒洋洋道，“我饿了。”

    她话落，外面的齐长茗立即道，“我立刻让人去给你备饭菜。”

    方才吴鸢儿中毒，其实一开始她没想让辜盈语去解的，她根本不相信这个会对她下毒的女人会好好的帮她解毒，先是找了自己身边的医女，后来又找了京城中的名医，最后实在无法，让齐长茗请了太医。

    齐长茗倒不是对吴鸢儿有多担忧，纯粹是想要看看太医能不能解辜盈语的毒，太医请来了，结果无一例外，根本不能止痒，还言这根本不是毒，兴许是吴鸢儿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越是这样，齐长茗愈发不能惹她生气让她离开，相反，他还要费心思让她留下。“你能不能先帮她解毒？回来之后，饭菜刚好上桌……”又压低声音，“我陪你吃啊。”

    要是让他陪着吃饭，那她还吃得下？

    楚云梨却也知道，如果今晚上那毒不解，怕是她也不能睡觉的。于是起身打开门，对着门口的齐长茗正色道，“你说没有人打扰我，结果她带着人进来就要挥我巴掌，我刚好配好了新药，忍不住就拿她试药了，你不能怪我！”

    语气里带着些小霸道。

    齐长茗眼神里满是宠溺，“好！”

    “我要吃肉！”楚云梨出门，继续道，“我不是开玩笑，往后真的不许再让人来打扰我。要不然我还拿她试药。对了，你得给我诊费，越多越好！”

    “好。”齐长茗又道。

    眼看着走到了一个满是花草的小院，楚云梨顿住脚步，道，“你说的，她是你的过去。”

    齐长茗点头，“你才是我的未来。”

    楚云梨嘴角微勾，看了看花架后面的女子鞋子，这话应该是被人听去了的。进了院子就听到正房里面传来女子的暴躁的叫声，随着婆子一句，“殿下来了。”

    里面暴躁骂人的女子声音顿时敛住，“我好难受。”声音矫揉造作。

    楚云梨似笑非笑撇他一眼，推门进入，看到屋中女子只着轻薄的纱衣，隐隐可见衣衫底下白皙的肌肤和血道道，说是衣衫不整都是客气的，随便一扯，基本上就裸了。

    她偏头对着边上的人，语气霸道，道，“你不许看！”

    齐长茗却很受用她这样的语气，笑呵呵点头，“我听你的，我不看。”

    他退了出去。

    对面的吴鸢儿面色难看起来，看着走近的楚云梨，冷笑道，“不知道哪里来的狐媚子，不要脸！”

    大家闺秀骂人，也就那几个词。

    眼看着她还要骂人，楚云梨不耐烦，“再多说一句，我绝不会帮你解毒。”

    吴鸢儿噎住，面色胀红，是憋的。

    楚云梨让人备了热水，往里头加了些药材，顿时，整个屋子臭烘烘的，她指着那桶泛着臭味的桶道，“进去泡一晚上，明天就好了。”

    吴鸢儿面色难看无比，“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楚云梨摊手，“你爱泡不泡了。”

    出门后，齐长茗带着她回了院子，桌上果然已经摆好了饭菜，楚云梨却不想和他一起吃，道，“你走吧，我心里不高兴！”

    齐长茗满脸无奈，“我和侧妃之间真没有什么，以前我那是没有遇上你，要是早知道我这辈子会遇上你，我绝不会与她……”

    “你越说我越难受。”不是妒忌，是恶心的，楚云梨瞪他，“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

    说着就要起身，齐长茗忙按住她肩膀，“我走。你别生气，也别难受，往后我们之间只有彼此，我明天再来看你。”

    等人走了，楚云梨总算是可以坐下来吃饭了，哪怕桌上饭菜色香味俱全，她也不想留在皇子府，还是要想办法早日离开的。

    一觉睡醒，外头天色大亮，现在正值春日，外面风光正好，她起身去院子里转悠了一圈，洗漱过后用了早膳，这才去了药房。

    其实昨天齐长茗杖毙了那个婆子，虽然让人觉得她暴戾狠辣，但还是有好处的，比如院子里伺候的这些丫头，只要是她的吩咐，就没有不应的。说要温热的水，那绝不可能是热水，让出门不要打扰，如非必要，绝不可能有人来敲门。

    楚云梨先是配了半天药，然后回去午睡，之后洗漱完了才带着配好的药粉出门，身后的两个丫头战战兢兢，她们稍微懂一些药理，那里头配的，可有好几种毒物，兴许一个不小心就会要人命，跟着她在园子里转悠，只觉得她随时会害人性命。

    丫头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出来做什么啊？是找东西吗？奴婢可以代劳。”

    “找人试药。”楚云梨捏着手中的两个瓷瓶，眼看着那边管家领着两个婆子过来，看样子是给后院的人送东西，笑吟吟上前，打开瓶子把手中的药丸往他口中一塞。

    管家还没过来，带着淡淡药味的东西就已经顺喉滑入腹中，昨天鸢院发生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当

    “试药嘛。”楚云梨满脸无辜，“你们殿下答应了的。”

    昨晚上楚云梨说要用人试药，他确实顺口就答了个好字来着。

    管家面色苍白，“是什么？”

    楚云梨眨眨眼，“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正常皇子的管家应该是宫中派出来的公公，偏偏齐长茗的不同，这就要从他生母说起了。

    齐长茗的生母贤妃，算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妃子之一，这个管家可是她千挑万选出来的，是先皇身边的贴身太监施公公收下的义子，没有净身。宫中的许多宫女太监，都会给施公公的义子几分薄面，他做了三皇子的管家，等于这些恩义全部都落在了齐长茗身上。

    一般人，是不敢对他的管家动手的。

    但这个一般人可不不包括她这个乡野之人，本身她就不懂规矩什么都敢做，试药试到管家身上，应该也正常。

    齐长茗既然不让她离开，那就找个能够逼迫他让自己离开的人，比如贤妃。

    看着急匆匆跑走的管家，楚云梨心里对他说了声抱歉，对一般人动手，也惊动不了贤妃，她也是无奈。

    这边动手，刚回到院子里，满脸无奈的齐长茗就急匆匆到了，“你怎么让管家试药？”

    “昨天你的诊费还没给我呢？”楚云梨提醒他。

    鸡同鸭讲，齐长茗有些疲累，宠溺的语气也装不出了，“管家那边快点解毒，至于诊费……你要多少？”

    “越多越好。”楚云梨一本正经。

    他伸进袖袋中，掏出一叠银票，“这些够吗？”

    楚云梨伸手接过，看也不看，掏出一个瓷瓶给他，“这个给他吃了就行了。”

    翌日早上，楚云梨还没起身，丫鬟就进来了，低声道，“姑娘，宫中的贤妃娘娘想要见你，您还是快点吧。”

    管家动作还挺快啊。

    辜盈语上辈子住在府中，上到管家下到仆妇，所有人都认为她出身低，配不上他们英武的主子，宫中的贤妃一开始没有管的，是在她进府半个月后，才让人宣了她进宫。

    目的是想要她离开，不过那时候两人正情浓，辜盈语严词拒绝了。

    果然是傻，能够离开还不跑，得罪了贤妃还想要做她儿媳妇，肯定是不可能的了。

    她的发髻还是在益族女子那般，编了个辫子顺着颊边垂落，头上包的是益族女子独有的绣花布巾，清清爽爽的，看起来利落，加上她本身长得好，这样并不丑，反倒多几分淳朴。边上的丫鬟几次欲言又止，楚云梨都假装没看见，她才不会迎合贤妃，不喜欢正好，把她赶出去就更完美了。

    一路上往府外走时，路上碰到的下人对着她行礼时满是惧意，有那眼尖的，远远看到她就已经跑了。

    大门口早已备好了马车，是粉色的，且马车中已经有人了。

    见她上了马车，吴鸢儿冷笑，“果然是不知天高地厚，敢对管家动手。一会儿我非得让母妃好好教教你规矩。我就不信，你还敢对贤妃娘娘动手？”

    那当然是不会的，不懂规矩的是辜盈语，可不是她，楚云梨掏出一个瓷瓶把玩，对面的吴鸢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脖颈间还隐隐看得到指甲的抓伤，那是她昨天忍不住的时候挠的。还有昨晚上那桶臭水，泡了一宿，这会儿呼吸间似乎还能闻到那个味儿。

    宫中富贵，园子里三步一景，现在正值春日，姹紫嫣红很是好看。

    贤妃见她们，并没有在宫中，就在园子里的亭子间，两人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了一对母女，正是贤妃娘娘的娘家嫂子贺氏和侄女李玉琳。李玉琳也是众人眼中的未来三皇子妃。

    看到她在，吴鸢儿的面色僵硬了一瞬，乖巧的上前福身，“给娘娘请安。”

    贤妃看到两人，眼神落到楚云梨身上时，微微皱眉，“太没规矩，入宫为何不穿宫装？”

    楚云梨摊手，“没有人说入宫一定要穿宫装啊？再说，我前日才入京，今日您就召见，三皇子让人给我做的衣衫绣娘还在赶制中。”

    如果楚云梨和贤妃熟悉，这么说话自然是无碍的，但偏偏她一身普通衣衫，神情语气都不甚尊重，并没有民女出入宫中的慎重，且言语之间也不客气。贤妃的面色当时就难看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放肆！”

    楚云梨垂下眼，不说话了。

    边上的吴鸢儿吓得险些跪了下去。

    李玉琳笑吟吟拉了贤妃的手，“姑母，您不知道，我可是听人说，这姑娘胆大包天，不止对着管家动手，还对着侧妃动手呢。”

    吴鸢儿眼圈一红，柔顺的跪了下去，“求娘娘做主。”

    对着管家动手姑且算是她试药贪玩，但是对着侧妃动手就不能忍了，齐长茗带她回来，反正皇子府后院不那么大，不可能就几个女人，多她一个也不多，但是会毒术又对着齐长茗的侧妃动手，他日会不会对着皇子妃动手？

    真要是起了妒心，往后要是对着皇子府的子嗣动手……贤妃的面色愈发难看，“你从哪里来的？听茗儿说，你救了他的命？”

    楚云梨垂头，“民女家住在很远的大山中，确实是偶然救了三皇子。”

    人都是要面子的，贤妃再讨厌她，也不可能不顾及自己的名声。有救命之恩在，对着她这个桀骜的乡野姑娘，表面上的客气还是必要的。“你离家这么远，会不会想家？”不待她回答，她不紧不慢道，“茗儿太不懂事，就算是要报恩，也不好让你千里迢迢离开家乡的，不如我奉上厚礼让人送你回乡，如何？”

    上辈子的辜盈语没答应不说，还说了自己和齐长茗之间的二三事。当时就把贤妃气得够呛，因为在她看来，这样人前不知羞就说要与男人长相厮守的姑娘，不知廉耻也不懂规矩，别说做皇子妃，就是做一个普通的伺候的丫头都够呛。

    楚云梨垂着头，道，“昨天我就说要搬出皇子府开间医馆，可是三皇子他不答应，非要留我住在府中。”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面色都不太好看，包括那边的贺氏和李玉琳。

    “你想要搬出去？”贤妃颇为讶异。

    楚云梨认真答，“是。民女想要搬出皇子府。”

    贤妃的面色更加不好，楚云梨稍一思索就明白了她的想法，如果她一个乡野姑娘想要留在齐长茗身边，就成了痴心妄想。但这样嫌弃想要离开他，又会让贤妃觉得自己儿子差劲到居然一个乡下姑娘都嫌弃。

    人的想法，复杂得很。

    她继续道，“民女擅医术，平生所愿便是用一身所学救人。”

    边上的吴鸢儿在听到她愿意搬出皇子府时，面色就惊疑不定，这会儿听到这话，狐疑的用余光偷偷打量她。

    闻言，贤妃面色好了些，“既然如此，我答应你就是。”

    得了准话，楚云梨暗暗松了一口气，目的总算是达到了。却又听她道，“听说你擅医术，不如帮我诊脉，看看我可有旧疾？”

    诊脉？

    宫中那么多太医，哪里轮得到她来诊脉？

    又一想，把今日糊弄过去，之后她就能搬出皇子府了。正待上前，身后急匆匆来了一行人，为首的就是齐长茗，走近后一礼，“给母妃请安。”

    起身后看了看楚云梨，道，“母妃，盈语出身乡野，要是说话不合适，您千万别生气，她不是有心的。”

    楚云梨心里只想骂人，齐长茗这是护着她吗？不知道他越是护着，贤妃越是容不下她吗？

    察觉到上首贤妃本来已经温和的视线一瞬间又凌厉起来，楚云梨若有所悟，这男人故意的吧？想要让辜盈语在这京城中，只有他一个人可以依靠？

    单纯的姑娘哪里想得到这么多，如果是辜盈语在此，只怕此时已经感动得不行了。

    贤妃眼神沉沉，“没有，听说她医术精湛，我还说让她帮着诊脉。”

    “还是别了，怕她伤着您。母妃身子若是不适，不如请太医来诊治一番？”齐长茗眼神温柔，“她昨天还任性对着管家动手呢。”

    听到这话，贤妃顿时敛了心思，整个皇宫内外的有心人，谁不知道管家的身份？就这她还能动手，果然是个不知分寸的。她不紧不慢道，“她说想要开间医馆治病救人，既然她对你有救命之恩，此事你当帮她办妥才是。”

    闻言，齐长茗脸上的惊讶遮掩不住，脱口问，“你要离开我？”

    ※※※※※※※※※※※※※※※※※※※※

    明天中午见。

 医女 四

    没完没了了！

    楚云梨认真看着他, “皇子府规矩太多，我不习惯。”

    这话让齐长茗十分不能理解, 她入住皇子府之后, 并没有让她见谁，这两天见她的只有两个丫头, 就这规矩还多？

    在他看来，这更像是想要离开的借口，他认真看着面前的姑娘, 眼中似乎没有了对他的情意和依赖，微微蹙眉，“盈语, 你变了。”

    “变的人是你。”楚云梨振振有词, 不过也懒得再多说，如果说嫌弃齐长茗太忙的话, 他肯定会说以后抽空陪她这种话。

    场面一时间僵住了, 楚云梨从一进来就刻意营造的和皇子之间并不熟悉的感觉被齐长茗破坏殆尽，两人争执了这么几句, 说两人之间清清白白, 怕是没有人相信。

    贤妃和李玉琳面色都不好, 那边的贺氏则惊疑不定, 虽然说早就说好了女儿是未来三皇子妃，但若是皇子府中多了这么一位得宠的救命恩人, 往后……怕是有些难办。

    就是一旁的吴鸢儿, 面色也微微苍白下来。

    楚云梨与他争执, 其实是有几分故意，齐长茗确实想要留下她，但是贤妃大概不允许儿子身边出现这么个女人。

    上辈子辜盈语之所以能留下，那是因为她自己非要留，而齐长茗也不惜因为她与贤妃闹翻，再加上没多久她就证明了自己的用处。凡是对齐长茗有帮助的女人，贤妃暂时还是容得下的。

    而现在，她初入皇子府，目前只是救了齐长茗，别人只知道他重伤，也不知道他伤成什么样。而她这两天弄出来的药物……一个痒痒药，一个拉肚子的药丸，都是小道，凡是大夫都能配得出来，根本不稀奇，更像是胡闹。

    一片凝滞的气氛中，贤妃终于开口，“别吵了，像什么样子？”她看着楚云梨，微微蹙眉，道，“既然长茗不想你离开，那你暂时还是别离开了。”

    楚云梨有些失望，就听贤妃继续道，“既然你会医术，不如去帮太子殿下诊治一番？”

    “母妃！”齐长茗有些不满。

    贤妃抬手，“今日就住在我宫中。”

    一锤定音，不容反驳。

    楚云梨想的则是：幸好她把银票随身带着了。

    再有就是：果然贤妃容不得她，据说太子殿下病了十年了，好几次差点没命，现在都躺床上了，以前皇上为了他也张榜招过名医，可惜揭榜而来的人全部都不能治。

    不能治病的大夫，全部被赶出了京城，无召再不能入京。

    治太子是假，想要为她讨得这样一道旨意是真。

    贤妃带着她回去，宫女领着她去了一个普通屋中，再三嘱咐她晚上不能乱走后就离开了。

    躺在宫中的床上，自然是不如皇子府的高床软枕，楚云梨还能回忆起当时吴鸢儿那幸灾乐祸的目光。

    当日夜里，似乎銮驾来过，所以，翌日早上就有个小太监过来请楚云梨去东宫。

    要么说贤妃得宠呢，这想要往太子身边送大夫都成，还是个来路不明也能成功，这皇上脑子怎么想的？

    等她到了东宫，就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守在外头的还有三个太医。进门后几句话，她就知道凡是她用药，得先让三个太医看过。并且，诊脉也不能得见太子天颜，他只躺在帐幔后，露出来一只苍白的手腕。

    那手腕跟她的有得一比，纤细，呈不自然的惨白。

    三个太医盯着，楚云梨上前把脉，半晌后皱起眉，后头的太医中已经有人道，“殿下病了多年，姑娘以为如何？”

    太医嘛，都觉得大夫应该阅历多，像这般年轻的姑娘，就算是懂得医理天分高，最多也就治些普通病症，他们一群太医都束手无策的顽疾，只怕是不能的。所以，言语间就多了几分轻视。

    楚云梨没有回头，只道，“能治！”

    不需要辜盈语的记忆，她自己就能治。而辜盈语，也确实可以治的，上辈子的太子，是几位皇子中死得最早的。

    账幔后面传来一声轻笑，“姑娘，话可不能乱说。”虽是笑，但却毫无轻松之意，反倒带些几分冷意，还有些不以为然。

    她语气笃定，“确实能治。”

    身后的几位太医面面相觑，太医虽还是大夫，却已经不是普通的大夫，而是臣子，最忌话多。所以，哪怕不信，他们也没有出声嘲讽，只神情间满是怀疑。

    账幔被拉开，露出榻上形销骨立的年轻男子，一身明黄色内衫，眼神沉沉的盯着她半晌，挥手让伺候的人包括太医都退了下去。

    “听说你救了三弟？”他勉力起身，自己靠在了枕头上，看得出来，就这么简单的动作他却格外费劲，额头上都有汗珠了，坐好了，他才低声道，“能说说当时他的伤吗？”

    齐长茗的伤在腰腹，还中了瘴毒，可以说要不是遇上辜盈语，那就是一个死。

    楚云梨回忆了一下说了，太子沉默听完，眼神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再次伸出手，“帮我看看吧。”

    再次搭脉，楚云梨沉吟半晌，道，“要是配上针灸药浴，一个月可痊愈。若只是喝药，得一年。”

    “痊愈？”太子颇有些意外。

    见她又点头，太子哈哈大笑，“来人，给……”

    辜盈语无奈，“我姓辜。”

    “给辜姑娘准备院子，让她住下。”走了一趟东宫，楚云梨就住下了。

    住在东宫中，不过半日，比皇子府药材更全的药房就备下了，楚云梨开始配药，其实呢，上辈子辜盈语研究的那些无声无息让人致死还找不到中毒迹象的药她是不打算配的。

    大夫嘛，还是治病救人最好了，制毒算哪门子大夫？

    手段莫测，太医都找不着毛病，齐长茗肯定会为自己的小命担忧，所以，益族留不住，必须全部死。就是辜盈语……他是肯定要背叛她的，堂堂皇帝，怎么可能只有她一个女人？不说爱不爱，就是为了平息朝中矛盾，也得纳几个妃嫔，她那样刚烈的性子，来个同归于尽也不是不可能的。

    从她答应制毒开始，其实就已经为两人的感情埋下了隐患。兴许，齐长茗也是喜欢过她的，只是在他眼中，辜盈语到底敌不过权利的诱惑。

    不过针灸两次，泡了两次药浴，太子就觉得身子轻松许多，想要动弹也没以前那么难了。五日过后，他已经可以下床走动，这在过去几年中对他来说都是很艰难的事情。而太医那边，也说他的身子在痊愈，就像是一潭死水中突然有了一丝生机。

    所以，他对于楚云梨的态度愈发温和了。

    又是半个月过去，太子只觉得浑身轻松，看起来和常人无异，每日还是坚持针灸药浴。这日针灸时，还问起她以前，“听说三弟带你回来，是说想要娶你的？”

    楚云梨嗯了一声，继续手中的动作。

    “那你这样尽心尽力救我，三弟若是知道了，只怕要难受的。”他语气颇有深意。

    楚云梨收回银针，“我是大夫，你是病人。只此而已。”

    这意思很简单，她是大夫，只会救人，不会害人。更多的她不明白。

    针已经行完，太子趴着没动，“昨日听说，贤妃娘娘跟父皇提及，想要为三弟赐婚……你还不知道吧？”

    “知道也不能如何。”楚云梨随口道，“早前是我看不清，如今到了京城，权贵遍地，已然明白我与三殿下之间身份犹如天堑，不可能在一起，他早晚都会另娶高门之女。”

    太子轻笑，“你倒是看得开。”

    “总不能去死。”楚云梨把银子放入针包卷起，“人活在世上，不是只有感情才能支撑着活下去的，还有许多东西，比如救人。”

    太子病情渐渐地痊愈，这几天喝了她给的药膳方子，还长了些肉，也是一位清俊公子，比起齐长茗，更多几分稳重，“你这性子倒是豁达，本宫喜欢。”

    “不敢当殿下的喜欢。”楚云梨语气认真，“这话要是让太子妃听见，我的日子该不好过了。”

    太子闻言，面色肃然起来。

    楚云梨也是无奈，但凡是有些能力的女人，男人便想要留在身边，反正后院那么多人，不多她一个。太子这些日子对她，愈发暧昧起来。就连太子妃对她，也从一开始的感激到现在的戒备。

    其实她还有退路，要是表明心意，有救命之恩在，相信太子也不会勉强她。屋子里一片沉默，太子似乎在斟酌，外面有宫人禀告，“三殿下求见。”

    太子闻言，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这就追来了。”

    ※※※※※※※※※※※※※※※※※※※※

    四点见。

 医女 五

    “你说我见还是不见？”太子饶有兴致。

    楚云梨无所谓, 只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就在她搬进来的半个月中，齐长茗不止来过一回，不只是他，还有位二皇子也三天两头的来, 不过都被拒之门外, 只一句：身子不适, 不宜见人。

    关于太子的病情, 就只这宫中知道，在外人眼中, 大概还是和以前一般病歪歪的熬日子罢了。他若是见人, 就等于告知众人他已经痊愈, 不到他认为的合适的时候，他是不会让人知道的。

    她不说话, 太子也不恼。其实半个月下来他已经知道这位女大夫很有个性，道，“我不见了, 不过三弟应该想要见你。你想见吗？”

    “随便。”楚云梨抬眼看他, “殿下想要让我见，那我就见见。”

    要是他不答应，想见也不成。

    太子扬眉, 笑了笑道, “带辜大夫去偏殿。”

    楚云梨到的时候，齐长茗已经在了, 茶水点心都已经摆好，看来不止等了一会儿。

    看到她进门, 他飞快起身迎上前两步, “盈语, 你总算是愿意见我了。”伸手就要拉她的。

    楚云梨微微一笑，也不避让，“我方才在配药。”

    短短几个字，齐长茗就要触碰到她手指的手立刻收了回去。嘴上道，“这些日子我好想你，来了几次，皇兄都不愿意见我。”

    他微微含笑，等着楚云梨说话。

    其实他对于辜盈语的医术是有些了解的，比起宫中的这些太医也不差什么，但是能不能治好太子他也不清楚，半个多月过去，再没有人比她这个大夫更清楚太子的病情了，说这话主要是试探。

    见她不说话，齐长茗没有得准话，有些不甘心，微微蹙眉，“盈语，你怎么不说话？”

    楚云梨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道，“只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听说贤妃娘娘正在为你寻合适的皇子妃？”

    闻言，齐长茗失笑，以为她吃醋闹别扭了，“我母妃她不知道我们之间的事，等我跟她说清楚，就不会再张罗了。”

    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他走到她面前，微微弯腰，含笑看着她，“有没有想我？对了，你还要在这边住多久？皇兄病情如何了？”

    最后一句，似乎无意一般问出。

    单纯的辜盈语怕是不会注意这些，但楚云梨不同，她立时就听出来了他的意思，从进门到现在，他已经隐晦的问过一回，这次算是明着问了。“太子妃娘娘特意嘱咐过我，殿下的病情不能透露。”

    需要太子妃嘱咐这些？齐长茗神情微微一松，笑道，“我又不是外人，盈语，你太谨慎了。”

    又说了几句，楚云梨丝毫口风都不露，齐长茗也发现了她对自己的戒备，顿时不悦，“是不是别人对你说了什么让你对我有了误会？盈语，我们两人之间是最亲密的，你救过我的命，我会好好对你的。放你在这东宫，我始终不放心，不如你赶紧把皇兄治好，我带你回皇子府……要是你不愿意住非要搬出去，我也依你。”

    再一次试探，如果楚云梨真想搬走，这会儿肯定忙不迭答应了。

    “好。”楚云梨应了一句，起身道，“我得回去配药，早些将太子殿下治好。”

    齐长茗急切问道，“你真能治好皇兄？”

    楚云梨看着他，反问道，“总要试试吧，要是治不好，我能离开东宫？”

    说完，她走出偏殿，再次回到正殿，此时殿中却已经有人，太子正和人说话，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官员，胡子都花白了，言语动作间隐隐还有些恭敬。

    看到她进门，太子招手道，“这位就是辜大夫，医术精湛，还治好了我的顽疾，不如你带她去给表弟看看。”

    闻言，楚云梨颇有些意外，太子的病情除了皇上那边，还真没有几个人知道，而他愿意见面前的人，证明他很信任这人。

    面前的人一脸威严，上下打量一番楚云梨，点头道，“劳烦辜大夫给我孙儿看看。”

    齐长茗前脚离开，楚云梨后脚就带着两个拎着药箱的丫鬟出了宫门，去了武安侯府，看着大门上的牌匾，她就明白了这人的身份，武安侯赵霖。

    一路弯弯绕绕去了个院子，推开正房的门，屋中一股浓烈的药味，她微微皱眉，走到床前，床上的人脸颊消瘦，眼圈青黑，面色惨白，呼吸微弱，乍一看似乎要死了一般。

    赵霖走到床前，轻声唤，“风儿……”

    床上的人睁开眼睛，虚弱道，“祖父，这个时辰，您……咳咳……怎么来了？”

    楚云梨看到那双眼睛，忍不住上前一步，到底按捺住了。

    暗暗叹气，果然善值给她之后，他这边越来越惨。看这样子，要是她还不来，兴许要不了几日就死了。

    赵霖回身，伸手一指楚云梨，道，“我给你找了个大夫。”

    赵风摆摆手，“不用，我不想喝药了，太苦了。”

    “可以不喝药的。”楚云梨出声道。

    声音清悦，满是轻快，一听就很有活力，也察觉得到这声音主人的好心情。

    赵风抬眼看了过来，对上那双清透的眼睛，他不由得抬手捂住了头，赵霖见状，忙上前道，“又难受了是不是？”

    “辜大夫，麻烦你……”

    楚云梨已经上前，顺手摸出银针给他扎了几处。赵风眼睛亮亮的看着她，唇角带笑，消瘦的脸颊上似乎多了几分光华，语气温柔，“劳烦姑娘了。”

    虽然不知道他有没有记起，但也不妨碍她的好心情，这一回居然没隔多久又遇上了，嘴角微微勾起，问，“要不要治？”

    “当然要。”赵风立时道。又看向赵霖，“多谢祖父为孙儿费心，我若是好了，一定好好孝顺你。”

    赵霖觉得孙子在态度有点不对，这不像是给他找了个大夫，反倒像是找了个……媳妇？

    他摇摇头，甩去了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看着楚云梨的动作，问，“辜大夫，我孙儿病情如何？可还有得治？”

    楚云梨撤了银针，微微笑道，“有我在，他不会死的。”

    当着人前，也不好问他记起来了多少，兴许如上一回做梦一般，只梦到自己有个心上人也不一定。

    听了这话，赵霖很是意外，再对自己自信的大夫，也不会这样说话，又想到这姑娘来自大山中，应该是不会谦虚那一套，实话实说而已。想到这些，他顿时高兴起来，“辜大夫若是能够治好我孙儿，到时候定有厚礼相谢。”

    厚礼？

    看着床上的人，楚云梨挺高兴，这么大个……确实是一份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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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女 六

    赵霖从头到尾陪着, 等楚云梨行过一遍针又配过药之后，还亲自送她出了侯府，客气道，“明日马车会再去东宫, 到时候还劳烦辜大夫再跑一趟。”

    楚云梨含笑应了。

    回到东宫时已经是午后, 今日太子那边的针已经行过, 所以, 她基本上是没有事了。

    打算回去配药，毕竟赵风的身子太差, 比太子还惨, 基本上濒死, 还是得小心调理一段时间的。

    进了药房不久，太子妃就来了。

    住在东宫, 太子妃想要见她那是随时都可以，打个招呼再进那都算是客气的。楚云梨也没见礼，她从一开始就没养成跟他们讲规矩的习惯。当然了, 太子是她救回来的, 这夫妻俩对她颇为优待，也没计较她不行礼的事。

    她依旧在配药，太子妃在药房转了一圈, 好奇的左右看看后, 笑道，“其实以前东宫也有大夫, 但也没有这么大的药房。”

    太子妃今年双十年华，容貌端庄, 算是个清秀佳人, 但身上气质威严, 一看就是符合她太子妃的身份，是个不爱笑的，笑起来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受宠若惊。

    这话没法接，楚云梨只笑了笑，“娘娘有事？”

    太子妃走到椅子上坐下，“想要请你帮我调理身子，殿下痊愈，东宫还是早日诞下子嗣才好。”

    楚云梨扬眉，走到她面前，伸手搭脉，“娘娘身子康健，子嗣只是时间问题。殿下那边，现在行房怕是对殿下身子不好，最好再等上几个月。养好身子，对子嗣也好。”

    闻言，太子妃仔细打量她神情，“你今日心情不错？”

    楚云梨点头，“发生了一点好事。”

    “像是春心萌动？”太子妃试探着问道，“有心上人了？”

    对于楚云梨的少女心思，太子妃其实有些戒备。有她的救命之恩和医术在，如果真进了后院，只怕在太子心里那边她的分量不会轻。要是再生下子嗣，未来如何，还真是不好说。

    楚云梨扬眉，笑了笑不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太子妃撑着下巴，“听说三皇子今日特意来见你了，如果你想进三皇子府，只怕贤妃那边不会答应。”

    不只是贤妃不答应，如果她想入三皇子府，只怕太子这边也不答应，得力的人自己不能用，也不会把她往对手的手中送。

    “我不进皇子府。”楚云梨笑道，“娘娘，虽然我出身乡野，却也不会与人为妾的。”

    “哦？”太子妃来了兴致，“皇家的妾不能算普通妾室。”

    要是做了嫔妃，再生下孩子，谁敢小瞧了去？

    “那也不成。”楚云梨语气笃定，话落又觉得太生硬，显得她自视甚高，于是补充道，“我们族中有规矩，若是与人为妾，是要被逐出族谱的。对于我们族人来说，这是很严重的事，百年之后都不许葬回去的。”

    太子妃眼中的戒备少了大半，脸上的笑容真了几分，笑道，“听说你想治病救人，不如我去求了皇后娘娘，到时候让你入宫中做女医，也有官位？”

    这倒是颇为稀奇，不过又一想，要是卷入后宫嫔妃之间，只怕日子不好过，摇头道，“我脑子简单，怕是去了后宫很快就没了小命。”

    这话也太直接了，哪怕事实如此，也不能这么直白的说出来。不过她越是这般直接，太子妃对她倒愈发放松了，没有弯弯绕的人，相处起来格外让人安心。

    和太子妃这一次谈话之后，楚云梨的日子恢复了平静，每日早上给太子针灸，午后去侯府给赵风治病，侯府那边，她除了祖孙两人，还没有见过别人，侯府中的人知道最近赵霖给孙子请了个大夫，却不知道到底能力如何。反正在知道赵风病情的大部分人看来，他已经时日无多，熬日子罢了。又听说是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就更没人放在心上了。

    随着太子亲自去见过皇上之后，他痊愈的消息很快就落入了有心人耳中，而东宫中有一个医术精湛的女医的事也随着太子痊愈而传了出去。

    三月三，宫中宴请女客，主要是是为了二皇子和三皇子选妃事宜，当然了，对外是皇后邀命妇赏花。

    楚云梨自己也收到了一张帖子。

    这倒是挺让人意外的。到了日子，太子妃亲自带着她去了御花园，解释道，“兴许母后只是想要见见你，没有别的意思，不用怕。”

    楚云梨不怕，事实上自从她入东宫，或者说从她对着三皇子府的管家试药开始，事情就已经与上辈子不同，更别提她如今还遇上了赵风。

    太子妃当然不可能是最早到的，事实上她只是比皇后去的稍微早一点，到的时候园子里已经有许多人了。

    楚云梨跟着太子妃，别人对她虽然好奇，却也不好多问，再有就是，太子妃对她态度亲和熟稔，也没有人不长眼的上来挑衅。

    这些夫人中，大部分人对于楚云梨没有多大的恶意，根本看不上她。但如果想要和三皇子联姻的，比如李夫人和李玉琳，看着她就没什么好脸色了，也不知道最近齐长茗又做了什么，反正吴鸢儿看到她时，还冷哼了一声，似乎格外讨厌她。

    很快皇后来了，众人行礼后入席，楚云梨的位置其实挺尴尬，她身上没有诰命，不能和一般命妇一般按诰命高低入座。底下人也不知道怎么安置她，最后把她放在了太子妃的边上稍微靠后一点的地方，皇后话说得好听，“听说辜大夫医术精湛，治好了殿下，可是东宫的贵客。”

    听了这话，方才有些不知道的，这会儿也恍然大悟，就是这么个年轻姑娘治好了太子。

    其实这些点心的味道不错，周围时不时有人来来去去的，游园嘛，若是没意外的话，一会儿两位皇子都会过来，今日应该会定下皇子妃人选。

    上辈子的今日，齐长茗也定下来一位来着，回去辜盈语发了好大一通火气，闹着要回乡。不过最后那为三皇子妃没多久就病了，还没下聘就没了性命。

    也不知道是真病死了还是被人动了手脚弄死了。

    别觉得不可能，那边李玉琳盯着三皇子妃的位置好久了。

    那姑娘叫什么来着？

    正想呢，就听见上首的皇后笑着问，“高夫人，这位就是令嫒？”

    楚云梨闻声抬起头，就看到了一位面色苍白的姑娘含笑站起身行礼，身形消瘦虚弱，仿佛一阵风就要把人吹跑了一般。

    她恍然想起齐长茗那位早逝的未婚妻似乎就是姓高来着。看这面色，身子也是真差。得多大的仇才会选这样的姑娘……

    皇后赞了两句规矩好，楚云梨余光看到那边贤妃的面色难看无比，楚云梨心下了悟，皇后这是一箭双雕啊，既离间了贤妃和娘家的关系，还给齐长茗找了病弱的媳妇，这要是嫁进去，别说三年无所出，就是一辈子生不出，怕也是正常的。

    没多久，皇上领着两个儿子过来，果然当众赐婚，礼部尚书林大人三女赐婚二皇子，翰林院学士高大人长女赐婚三皇子，择吉日完婚。

    其实他根本没看，兴许还认不出自己未来儿媳妇的长相。应该是早就定下来的，贤妃面色不太好，忙上前道，“看高家姑娘身子不太好的样子……”

    “调理一下就好了。”皇上颇不以为然，看向皇后，问，“给太子治好病症的那位姑娘在哪儿？”

    楚云梨上前，“民女见过皇上。”

    皇上上下打量她一番，“你医术不错。救了太子，还救了朕的老三，进太医署做个女医，专门给各家女眷诊治，刚好顺便帮高大人的女儿调理一番。听说你在京城中谁也不认识，也没地方落脚，福泰街那边挑一个宅子住下吧。”

    给各家女眷诊治？

    太医署中还有这个部门吗？

    还有了房子，楚云梨当即应了下来。心里对皇上的顿时就有了几分好感，果然是明君。

    这一应下，她也是个女官了，那是有品级的，这可比在齐长茗的后院中做一个打上他标签专门研究毒术的女人要好得多。

    皇上亲口封的女官，谁也不能随便就打杀了她。

    察觉到皇上边上一道强烈的视线，楚云梨看也没看，反正她是没打算和齐长茗搅和到一起的。

    其实当初辜盈语跟着他来京城就是个错误！

    皇上带着皇后走了之后，园子里热闹起来，虽然正妃定下，不还有侧妃吗？侧妃不够格，那还有妾室呢，实在不行送进皇子府做个侍妾，若是能生下一儿半女，也是一番造化。

    反正园子里贤妃淑妃忙着见各家命妇和她们带来的女儿。

    楚云梨没打算去逛，她如今不宜落单，指不定齐长茗就在那个旮旯角等着逮她呢。她倒是不怕，就是懒得和他纠缠。

    正尝点心呢，面前就来了一个姑娘，抬眼一瞧，正是齐长茗的那位命薄的未婚妻。

    “辜大夫。”高妤意笑容温和，“日后还要劳烦你多照看。”

    楚云梨含笑点头，“应该的。不如现在就帮你诊脉，回去之后我就能给你配药了。”

    闻言，高妤意苦笑，“我身子太差，还能怎么调理呢？”

    治肯定要治的，皇上亲赐的婚事，怎么也不能和上辈子一般早死。楚云梨伸出手，“看看就知道了，你要相信我。最近我还在帮武安侯府的赵公子调养身子……”

    高妤意闻言，“真的？赵公子病了多年了，你能治好他？”

    “应该能。”楚云梨随口答了，伸手搭上她的脉，微微蹙眉，“你这个天生不足……”

    高妤意见她神情，面色更苦，“我就知道，你不必自责，我知道自己的身子，怪不了大夫，是我自己不争气。”

    见她这样通情达理，楚云梨倒觉得配给齐长茗可惜了，“能治，只是需要的时间长些，喝个两年药，还是能痊愈的。”

    闻言，高妤意眼睛一亮，颊边都多了几抹绯红，“今日果然是个好日子，多年来的两个心愿都能圆满了。”

    两个心愿？

    治好顽疾勉强算一个，另外一个……大概就是亲事了。

    齐长茗长得好，身份也好，爱慕他的女子挺多的，高妤意也算一个似乎并不奇怪。

    “辜大夫，听说当初你救过……三殿下的命？你还是他带入京城的，你刚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留在皇子府呢。”高妤意眼神里有好奇，还有探究之意。

    “我确实救过他，也确实是他带进京城来的。”楚云梨认真道，“只是我和他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关系。进京之后我就想要在京城中开一间医馆治病救人，只是我没想到贤妃娘娘会让我给太子诊治。现在还做了女医了。”

    “挺好的。”高妤意没听出她有失落之意，或者说没看出来楚云梨对于齐长茗有情意，微微笑道，“能够靠着自己做女官，本身也证明你有本事。不是普通的乡下姑娘。”

    “我得回去了，”楚云梨起身，不想再和她闲聊，表明了自己没那心思就行了，“回去后给你配药，会让人给你送过来。这几天我可能会忙，要搬家。”

    既然有了自己的房子，肯定还是住自己家最自在。

    东宫倒不是不好，只是觉得压抑。且想要和赵风见面也不方便。别看她天天去侯府，两人还没有得空私底下说过话，每次帮他治病，边上总有人守着。

    太子妃这会儿已经不知道去了哪儿，不过她身边有东宫的宫女在，让她带着回去就行了。

    绕过假山还没走几步呢，就看到前面的花树下负手站着个浅蓝色衣衫的男子，衣袂随风飘荡，挺好看的。

    可惜了，内里是个黑的，楚云梨的眼神警告的看了一眼身边的宫女，冷笑道，“回去之后，我会如实禀告殿下今日之事。”

    宫女面色煞白，“奴婢也不知道为何三殿下会在此，姑娘不能污蔑我。”

    “我只是实话实说，事实如何自有殿下查证。”楚云梨丢下一句话，不看宫女满脸的惊惶，直接路过齐长茗，根本没打算与他打招呼。

    “盈语，”齐长茗追了两步，“你生我的气了？这婚事不是我的意思，是母后自己定下的。”

    “我没生气。”楚云梨板着脸，“殿下身份尊贵，本就该配高门贵女，我如今已是皇上亲封的女医，还得皇上特意嘱咐我照料好三皇子妃的身子，下官定然不负皇命。”给你把高妤意的身子养好，两人长长久久的不要再祸害别人了才好。

    ※※※※※※※※※※※※※※※※※※※※

    明天中午见。

 医女 七

    她一副公事公办不愈多说的模样, 齐长茗见了之后，眉心蹙了起来，“盈语，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曾经我们约定好一起白首, 你还千里迢迢离开家乡跟着我来这么远, 难道你对我的情意都忘记了吗？”

    “现在你冷淡的说这些话, 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吗？”

    说话间, 他眼圈都红了。

    对上他的眼，里面满是失落不甘。其实他对辜盈语确实是有几分感情的, 只是敌不过权势地位而已。

    “殿下, 我们之间不可能。”楚云梨正色道, 指了指一旁的宫女，“以后别做这种事了, 既害了别人，也容易搭上自己。”

    太子要是知道齐长茗收买东宫里面的宫女，定然会怀疑他的。

    虽然本来太子对这几个弟弟的野心大概也心里有数。

    若是太子储君之位一直稳固, 兴许底下的这些皇子还不会这样, 但他一直病歪歪眼看着就要断气，那位置至高无上，谁不想要？

    不动心才奇怪。

    “你还是担忧我的。”齐长茗上前两步, “盈语, 你怎么突然就变了？”

    没完没了了！

    楚云梨皱起眉，“殿下, 如今您有未婚妻，皇上金口玉言亲自赐婚, 您这辈子只能娶她。”娶了之后若夫妻失和都不能闹得太凶, 要不然岂不是皇上不会选人？

    “我们之间的约定本就是一场梦, 谁家乡野出身的姑娘能够做皇子妃？京城权贵云集，这些日子我也学会了许多。曾经我不懂这些，但是你是懂的，那么，与我约定百年之好的你，那时候是什么想法？”

    齐长茗面色难看起来。楚云梨才不管他面色如何，本来就是，辜盈语不懂她自己身份不够不可能做皇子妃，难道他自己也不知道？

    再说，楚云梨根本不认为身为皇子的他会真对一个医女动情到愿意娶他为妻。不过是拖着，拖到辜盈语愿意为妾的时候，他就能把这样一个医女收在身边罢了。

    楚云梨面色冷了下来，“有些话摊开来说就比较伤人。你不天真，我也不蠢，这场真爱的谎言我也不想知道你的目的。往后，别再纠缠我了。”

    她往前，身后的齐长茗又追，她回头，看着他脚下，“好歹我救过你的命，不求你报恩，只要你放过我。”

    什么真爱？

    不过是他想要让一个医女真心帮他的手段而已。

    身后的宫女战战兢兢的，眼看着前面就是东宫，她低声道，“辜大夫，方才奴婢真的不知道为何三殿下会那里等着……”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太子的病已经痊愈，不过他到底病了多年，还是要调养几个月的。调养这事吧，谁都可以，她到了太子面前如实说了，也说了自己想要搬走的事。

    太子似笑非笑，“三弟果然放不下你。”

    就说没什么事能够瞒住太子，这才过去多久他就知道了，“民女不会与人为妾。”楚云梨还是那句话。

    “哦？”太子来了兴致，“若是本宫的那位表弟，你也不肯？”

    赵风？

    他要是敢说纳妾，楚云梨非揍他一顿不可。

    “不肯。”她语气认真，“殿下，我要搬出去了。”

    反正她向来有话直说，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乡野之人嘛。

    皇上当着众人的面赏了她宅子官位，算是谢礼，这事情又不是秘密。还真得早些搬进去住才好，太子也没拦着，“去吧。”

    眼看着她就要出门，他道，“日后若是遇上了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这话听了还是很舒坦的。尤其出门之后东宫管事送上一个打开的匣子，里面厚厚一叠银票，楚云梨就更满意了。

    在她看来，太子比齐长茗坦荡多了，送这些谢礼还救命之恩虽然还不够，但还有承诺在。齐长茗呢，一句真爱，什么都抵了。真爱这东西辜盈语不想要了吧，他还觉得她无情无义无理取闹。

    其实没什么搬的，她来东宫时孑然一身，连药材都没有，衣衫都是太子妃新找人现做的，知道她要搬走，太子妃还过来帮着指挥人收拾行礼，凡是给她做的衣衫首饰，包括药房中的药材药柜，通通收拾了给她送到福泰街的宅子里。

    如此一来，她到了那边宅子，只需要把厨房收拾一下，就能过日子了。

    太子妃还试探着想要送人，楚云梨收了两个丫鬟，这俩丫鬟不是宫女，只是太子妃□□出来的，有些规矩她可以不守，但却不能不知道。

    三月初五，楚云梨终于到了自己的宅子，三进的院子很大，她自己一个人住，其实好多地方根本不会去转悠。只把正院收拾出来住进去就行了。又抽空去买了人回来打理园子，做这些事她不是第一回，颇得心应手。

    还有，她还去街上买了两间铺子，她说想开医馆的话不是说说而已，内城的铺子买不到，她也没想买内城，就搁外城最差的地方准备开一间。

    搬进宅子收拾了几天，她才去太医署。

    知道她身份之后，就已经有人把属于她的官服送了过来，这太医署的女医不只是她一个，看到官服，她有些讶异，六品！

    要知道，这太医署的医首拢共也才五品，七八品和不入流的医士都有许多，这整个太医署，六品的太医总共也就四位，如今加上她，有五位了，值得一提的是，那四位全部都是男人。六品的太医，就她一个女医。

    真正到了太医署，勾心斗角的事情其实没有，倒是有不少人拿着脉案前来请教，并且，一整日都有人来来往往的。

    楚云梨也并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凡是她懂得的，都愿意说说，毕竟，这些人医术高了，也能救更多的人，兴许也会分一点善值给她。

    没多久，面前就围了一圈人不。

    后宫那边也有人过来寻太医，那几位太医是不动的，去的都是底下的医士。不过，来的也是些位分不高的嫔妃就是。

    反正无论谁来请，楚云梨是不去后宫的，皇上说了，她是给各家女眷瞧病，翌日她就拎着药箱去了高家。

    高家住在翰林院官署中，普通的小院子，看起来清贫。翰林院中书最多，也没什么油水，如果会钻营会说话的，兴许会得皇上另眼相看，那就前途无量了。与之相反的，就是前途无亮了。认真说起来，其实哪里都差不多。

    高家有女嫁给三皇子，算是熬出头了，楚云梨到的时候，里面颇为热闹，似乎还有几家夫人前来拜访。听说她来了，高夫人亲自出来迎，笑吟吟道，“辜大夫的药妤意喝过之后，面色都好看了，她自己也说轻松许多，还要劳烦你多看看。”

    一进门，就看到屋中大大小小的匣子，布料首饰各种都有，不大的屋子被占去了大半，见她惊讶，高夫人笑着解释道，“这些是三殿下昨天送来的，还没来得及收拾……”

    言语间，颇有几分自得。

    齐长茗他不是不喜欢这未婚妻吗？

    倒也不是不能送礼物，只是他这一送，落在外人眼中，就成了他很看重未婚妻了，如果只是做给皇上看，很是不必如此。

    送不送都是他的事，辜盈语或许会伤心，但她就无所谓了。

    高妤意的病情对于别人来说很难，但对于她来说，只要给她时间调理，肯定能好起来，把过脉后留下了几副药便起身告辞了。

    高夫人亲自送她出门，还塞过来一个荷包，不容拒绝。

    楚云梨收了，因为她突然想起来，这算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真要是不收，人家反倒不安心。

    天色还早，她打算再去一趟侯府。马车刚出翰林院官署就被拦下了。

    车夫有些迟疑，“辜大夫，前面是三殿下。”

    大街上拦马车，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本身现在就已经有人对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诸多猜测，好在她已经离开皇子府一个多月，虽然是和他一起回来，但只留了两晚上，且两人并没有私底下来往。

    又有她后来又跑去把太子顽疾治好了的事情在，有心人都知道两人大概是真没有那些关系的。

    好不容易撇开了，如果又在大街上拉拉扯扯，等于白干。

    楚云梨吩咐道，“直接走，假装看不到就是。”

    车夫是她自己买下的人，闻言虽觉得不妥当，却也不敢反驳，一鞭子甩上马背，马儿嘶鸣一声，直接出了官署往福泰街而去。

    到了侯府表明身份，立时就有管家带她去了赵风的院子，今日赵霖不在，榻上的赵风看到她，颇为惊喜，“你来了。”

    ※※※※※※※※※※※※※※※※※※※※

    四点见

 医女 八

    看到他眼神中毫不掩饰的欢喜, 楚云梨心里颇为慰贴，“来给你看看。”

    赵风伸出手，看向一旁伺候的人，“你们都出去, 我有事情想要问辜大夫。”

    自从他生病后, 身边从来不离人, 伺候的人虽然觉得不妥当, 但看他这会儿精神不错且语气不容拒绝，只得退下, 门没关, 就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这种情形下, 想要说些私密话都是不成的。

    “听说你做了女官，恭喜！”赵风笑容满面。

    看着他这样客气, 楚云梨有些失落，这人在他面前脸皮越来越厚，像这样有些客气的话一般是不说的。前几天还能当做是赵霖在不方便, 这会儿他还这样……想要靠近又怕吓着她的那种生疏客气, 肯定是还没想起来。

    不过，能够遇上他已经很好了。

    “我帮你针灸。”楚云梨摆出一溜银针，“好得快。”

    赵风没有要人帮忙, 身上只着内衫, 趴在床上耳根都红了，楚云梨看得好笑, 抬手帮他施针。

    等她银针扎入，只听他道, “我是不是该对你负责？”

    楚云梨扬眉, “这不算什么, 医者眼中只有病人。在你之前，我已经替太子殿下针灸过一个月。”

    要是负责，且轮不到你。

    赵风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如果不是听说你刚来京城，我会觉得我们以前认识。”

    他觉得熟悉，还有两人相处间让他觉着他们以前似乎是很亲近熟悉的人，是超乎了朋友之间界限的那种熟悉。但是呢，他一个男人不好对人家姑娘说太孟浪的话，也不好表现得太熟悉，怕吓着了她。

    听到他这话，楚云梨笑了，“兴许我们上辈子认识呢。”

    前世缘……赵风的耳朵更红，这话几乎是明摆着告诉他，她对他也有心思。

    一遍针行完，楚云梨收了银子，赵风赶紧拉了被子盖上，道，“前几天我觉得自己会死，后来看到你，每行一遍针就觉得轻松了许多，现在我觉得自己一定会好起来。”

    且他如今，也舍不得死了。想长长久久的活着，和她一起！

    楚云梨和他说了一会儿话才起身，都走出门了，还察觉的到床上人黏黏糊糊的视线。

    她心情不错，一路往大门而去，还没出门就被人拦住了，是个和赵风差不多的年轻男子，颇有些圆润，面色有些憔悴，眼下青黑，一看就是精神不济，有些像是纵欲过度，“辜大夫，我身子有些不适，不知可否劳你看看？”

    自从她知道赵风在侯府之后，这侯府中的事情她也打听过，有些复杂。赵风会病成那样，不只是先天不足，应该还有人对他动手脚。

    武安侯府是赵霖立下的功劳得来的，是先帝亲封，算起来也二十多年了。

    赵霖生下二子一女，长子赵言峻，就是赵风的爹，如今已经不在了，次子赵言传，今年四十多岁，也生了儿子一女，长子就是面前的赵壮了。

    据说这名是因为赵霖看着长孙赵风体弱多病，故意取的，就希望他身子强壮些。

    楚云梨到了人家府中被拦住，想要走的话兴许会撕破脸，她以后还要来府中给赵风治病，再以后还会嫁进来，当然不能就这么走。

    随着他到了一旁的屋子里，赵壮伸出手来，“帮我看看吧。最近精神不济。”

    一边说，眼神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她，楚云梨搭上他的脉，就听他道，“听说辜大夫医术精湛，得皇上亲口封六品女医，还能治好我大哥的顽疾，不知能不能看看我这毛病？”

    楚云梨收回手，“当然能，公子身体不错，之所以精神不济，就是床事太多，得忌讳一二。”

    她掏出银针，飞快在他腰腹处扎了两下，然后收回，“不用谢我。”

    赵壮面色微变，“你做了什么？”

    楚云梨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帮你治病呀！禁房事一年，看公子这样，大概是没有自制力的，我就略用了些手段，真不用谢我。”

    说完，拎着药箱自顾自离开了，留下惊疑不定的赵壮。

    此时天色不早，她也没去太医署，回了自己家，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外面有一架马车停着，衬着夕阳，看得到马车上面用银线隐绣的暗纹。

    能用金银线绣花的，也只有几个皇子了。

    没想到他还追到了家中，楚云梨无奈，下了马车直接进门。

    身后传来齐长茗的声音，“盈语，你若是再不理我，我就真娶了高姑娘了。”

    爱娶不娶，关我屁事！

    楚云梨头也没回，还吩咐门房关上门。

    哪怕他是皇子，总也不能硬闯官员府邸的。当然了，齐长茗的身份到臣子家中都会觉得受宠若惊，不会有人将他拒之门外，也就用不着他硬闯了。

    楚云梨的日子过得挺平静的，太医署那边一开始两天她还不习惯，去几次之后，也习惯了，那些人对她都颇为客气，且不提她对于众人的知无不言，就她的身份，皇上亲封，来之前又救了两位皇子，还治好了太子的顽疾，就没有人不长眼的招惹她。

    还因为她愿意教导，底下的医士对她印象极好，也喜欢上前来请教。

    每日她都抽空去侯府给赵风诊治，其实日子一久，她自己也发现了，虽然众人承认她医术好，但也把她当个吉祥物看待。不得罪，隐隐还捧着她。

    外城的医馆已经开张，她照旧夏天放解暑汤，冬日里放驱寒汤免费取用。

    这一日午后，她刚从外面回来，没多久门房就来报：外面有人想要拜访。

    这倒是难得，她到了京城之后认识的人虽然多，大部分人都秉着不得罪她的心思，却也没有人想要与她来往密切。

    “来的人是谁？”楚云梨随口问，她正在洗手，今日她还碰了些毒虫，上辈子辜盈语弄出来的那些毒粉，其实她也想配出来试试。

    “自称姓李，是个年轻姑娘。”

    李玉琳？

    “让她进来吧。”楚云梨走到桌边坐下，饭菜已经摆好。

    李玉琳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桌上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楚云梨正坐在桌前慢条斯理的吃，忍不住道，“这就是辜大夫的待客之道？”

    语气有些嘲讽。

    楚云梨不惯她这毛病，“李姑娘要是觉得我失礼，也没人拦着你离开。”

    觉得被怠慢了就自己滚，齐长茗身边的人她都不喜欢见。

    面前的李玉琳，之前见过几次都不算愉快。她对自己，可没什么善意。

    她毫不客气，李玉琳忍了忍，进门后坐到她对面，正色道，“我找你有事。”她暗示性的看一眼周围伺候的丫鬟。

    楚云梨假装不知，“有事你就说。”

    李玉琳有些怒，挥退了自己的丫鬟，靠近她低声道，“听说你最近在给高姑娘调理身子，如何了？”

    “得慢慢来。”楚云梨心下了然，故意道，“花上个一年，应该能让她痊愈。”

    李玉琳眼中闪过一丝妒忌，“她就不能病逝？”

    楚云梨讶然，这么直接的吗？“她是我的病人，我已经说了她一两年之后会痊愈……”

    她一本正经，李玉琳不耐烦了，“但是表哥并不喜欢她，高大人不过是个翰林院普通官员，根本帮不了表哥，我知道表哥和你之间……你总不想看着他难受吧？”

    就是救了高妤意他会难受，所以她才会这么上心啊！

    当然，在面前的李玉琳看来，这个世上，就没有不喜欢齐长茗的女人。她也没必要跟她解释这么多，只扬声道，“送客。”

    ※※※※※※※※※※※※※※※※※※※※

    晚上会多。

 医女 九

    被人送客, 李玉琳颇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紧不慢吃饭的人，她扬眉问，“你总不能是故意让表哥难受吧？”

    就是故意, 那也不能告诉你啊！

    楚云梨扫了一眼边上的丫鬟。

    丫鬟立刻上前, 福身道, “李姑娘, 请。”

    李玉琳冷笑一声，站起身就走, “今日我说的话, 你最好当没听过。你不帮忙就算了, 高妤意想要嫁表哥，只要有我在一日, 就不可能。”

    话落，人已经出门去了。

    吃过饭，楚云梨去了药房。循着记忆配了好几种药, 下一次要是把她逼急了, 直接用上。

    正在配呢，门房又来禀告，“外面有人求见。自称姓辜, 说是您的旧人。”

    辜姓不多见, 只有益族中才会有，楚云梨颇有些意外, “请进来。”

    进来的年轻人二十岁左右，身上的衣衫是益族独特的绣样和裁法, 和她刚到时身上的那种颇为相似。

    “路三哥, 你怎么来了？”来人是辜路, 看到他楚云梨有些头疼，如果辜盈语不偷跑出来的话，到了年纪与她成亲的，大半就是这位辜路了。

    辜盈语的惨死，对于族人满心亏欠，楚云梨是不可能把灾难往益族那边引的。上辈子可没有辜路跑来找她的事。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太子病重，齐长茗此时正让她专心制毒，都没空出门。且辜盈语自己也不乐意出门，她大概知道这些人不太喜欢她，她很喜欢自己族中的衣衫，一直不肯换下，但那衣衫一看就和京城这边人穿的不同，每每出门，总让人侧目。多有几次，她就不喜欢出门了。

    想起这些，楚云梨又想叹息，一个不愿意见人的姑娘，怎么可能做皇子妃呢？

    “我来找你。”辜路一路打量着进来，进门后看着药柜，还伸手打开拿出来闻，“这些药材和我们的似乎有些不同。”

    又道，“菜菜说她亲眼看到你和一个男人离开了，我到了镇上打听，才知道你们租的马车是往京城来的，我一路上都没耽搁，到了这里才知道，原来你已经做了官了……阿嬷他们都说，让我找到你之后就立刻带你回去，然后……完婚。”

    辜路看着她，认真道，“语儿，外面的男人都是骗子，不能信的，还有，你是圣女，不能外嫁。我们族中的姑娘都没有外嫁的，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不好。”楚云梨同样认真，“婚事作罢，我会回去，但不是现在。你……回去另外找个好姑娘，菜菜就不错，她喜欢你。”

    辜路有些受伤，转移话题，“我赶路这么久，你确定不招待一下我？”

    这个还是可以的，楚云梨让人给他准备院子，又备热水和饭菜。

    把人送走，楚云梨重新开始配药，照他话中的意思，上辈子他应该也追来了的，但是辜盈语却从不知道。

    这人执着，从他千里迢迢追过来就看得出，没道理都到了京城了，他不亲自去见她，要么就是没找到她自己回去了。

    辜盈语记忆中没有的事，她就是想破脑袋也不明白。暂时放到一边，认真配药。

    翌日一早，楚云梨带着人出门去太医署，临走前还特意去了辜路的院子里，嘱咐道，“我得出去一趟，你要是想出门转转，记得带上人。”她想起什么一般，掏出一个荷包，“银子，自己收好，想要买东西也方便。”

    辜路接过荷包，看着她身上的官服，暗色的衣衫穿在她身上，让她多了几分严肃。

    楚云梨出门，先是去了侯府，正在给赵风施针，外头就有人闯了进来。

    赵壮闯进门，把屋子里的众人挥退，这才走到床前施针的楚云梨面前，压低声音恶狠狠道，“你快给我解开。”

    “不行，”楚云梨不紧不慢继续扎针，“你得一年之后才能行房事。”

    “……咳咳……”听到这话，床上的赵风咳嗽起来，楚云梨按住他肚子，皱眉道，“忍住，小心移位。”

    他这边咳嗽，赵壮的脸色愈发挂不住了，胀红了脸，“快点给我解开，我……关你屁事！”

    “是你让去帮你看的啊。”楚云梨一脸无辜，“昨天是不是你特意找我的？我就没见过你这种病人……这京城中的人果然奇怪，找我帮忙治病，我治了，偏你自己还不治了。”

    她认真道，“不解！”

    “我……”赵壮捏捏手中的拳头，在她头上比划两下，又放下，咬牙道，“我不管，反正你帮我解了，这事情我们就当没发生过。要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楚云梨看着他半晌，道，“既然你听不懂话，不如我去跟你娘说？”

    赵壮的脸气得通红，昨晚上他发现事情不对，当时就想出门去找她。到底忍住了，他自己不行了这个事怎么能告诉别人？

    就是他娘，那也不成！

    多丢面啊！

    他从腰间拔下一把匕首，狠狠道，“你解不解？”

    面前的匕首泛着银光，楚云梨一把就夺了过来，她动作快且力气大，赵壮还没反应过来呢，匕首已经到了她手中转啊转的。问他，“你想做什么？”

    赵壮哑然，打又打不过，这事情又不能往外说，恨恨道，“你给我等着！”

    说完，一甩袖子出门去了。

    看着人出去了，楚云梨拔完了针，赵风低声问，“你真的能……”

    楚云梨抬眼看他，“你现在身子弱，和他一样不能那什么，要不要试试我的办法，保证有效。”

    赵风顿时噎住。

    她嘴角微勾，起身给他配药，道，“明天我再来看你。”

    赵风突然问，“我还有多久才能出门？”

    “想出门啊？”楚云梨笑了，“等个两个月，应该就差不多了。”

    她收拾药材，打算装好了回家，家里面还有个人得好好劝回去呢，临出门前听见他道，“他是不是欺负你了，所以你教训他？”

    楚云梨回身对他一笑，“谁能欺负得了我？放心，你好好养着，别多想了。”

    走到屋檐下，又听见他在屋中问，“今日你似乎有事？”

    “是有事。”楚云梨索性走到他面前，“我族中哥哥来了，这京城他不熟悉，我得回去看着。”然后想办法说服他，然后再把人送回去。

    赵风叹息，“我想跟你一起招待你族中哥哥。”

    这算是隐晦的表白。

    但是益族不同，同姓可婚，要是让赵风知道辜路和她的真正关系，还没恢复记忆的他只怕醋坛子要翻了。

    “好好养病。”楚云梨笑着道，“等你好了，做什么都行。”

    等她回到家中，辜路已经不在，门房说他带着人出去逛街了。楚云梨听了也没多想，京城繁华，和益族完全是天和地的区别，乍然见到，想要多看看很正常。

    但是到了晚间，人却还没有回来。京城中虽有灯会，却是半个月一次，前两天刚过灯会。现在夜里大街上可能只有酒楼花楼那边还热闹着。

    那些地方，就算是辜路想去，他身边跟着的人应该也不会让他去。

    看着外面的夜越来越深，楚云梨眉心皱起，“今日跟着他出去的人是谁？”

    “是来贵。”丫鬟也觉得不对劲，“他是门房的孙子，最是机灵懂事。不应该啊。”

    那就是出事了。

    可是京城中天子脚下，能出什么事？

    楚云梨出门上了马车，京城中热闹的街道上转悠了几圈，愣是没找着人。天快亮了，她才回了府中。

    正靠在榻上假寐，盘算着找谁帮忙找人呢，门房就来禀告，“三殿下来了。”

    “不见。”楚云梨很是烦躁。

    因为她突然想起来，益族的路没有外人带的话是进不去的，上辈子齐长茗灭益族时已经登基，他自己肯定不可能带路，复杂的地形不是地图可以画出来的。再说，他也没那记性。那就只能是有人带路，这个带路的人……现在想来，很可能是辜路了。

    换句话说，上辈子的辜路，来了京城后应该是找上门，只是被齐长茗控制住了。

    可是这些事，辜盈语从头到尾都没有听说过！

    不见两个字出口，她福至心灵，突然道，“请殿下进来。”

    走进来的齐长茗一身浅紫色衣衫，隐绣银线暗纹，眼神温柔，唇角噙一抹笑意，“盈语，你总算是愿意见我了，我就知道，你对我不会那么绝情的。”

    楚云梨看着他，道，“本来是不想见的，但是我现在遇上了难事。昨天我族中的兄长突然来找上门来了，不知怎的他居然知道我跟着你一起到了京城，一路跟了来，前天刚到。昨日我出去给人行针，回来就发现他人不在了，找了一夜也没找到人。”

    齐长茗嘴角笑容不变，“京城很大，想要找一个人……对一般人来说很难，但对我来说，这不是什么难事，一会儿我让人帮你找就是。只要他人在京城，不出三日，定然帮你找到！”语气很是自信。

    他看了看院子里，道，“今日天气不错，现在天色还早，我听说赴缘楼中的老鸭汤喝了很是养颜，不如一起去尝尝？”

    楚云梨摇头，“人没找到，我不想去。”

    齐长茗眼中闪过一抹狠色，“先去喝汤，我即刻就让人去给你找。”

    “不想去，”楚云梨看着他，“我很担忧他的安危，总要把人送回去才好。”

    齐长茗弯腰，双手放在她两侧，将她圈入双臂间，看着她的眼睛，问，“如果我帮你把他找着了，你想要怎么谢我？”

    楚云梨垂眸，看着身侧的手臂，伸手推开，“我们之间还要说谢？那我救了你的命，你又该怎么谢我？”

    如果没有真爱这层布，他确实欠了辜盈语的救命之恩。

    闻言，齐长茗收回手站直身子，轻笑出声，“你说得对。盈语，你很机灵，聪明的女人一般都知道怎么选对自己最好，怎么你偏偏想要离开我呢？”

    “留在你身边最好？”楚云梨反问。

    齐长茗点头，“你是我这辈子真心想娶的女人，我对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兴许说的时候是真的。

    楚云梨仔细回想了半晌，辜路很可能就是被他抓了，她不肯见他，齐长茗自己不来，大门外应该有他派出的人的。

    大意了。

    或者说她没想到，齐长茗居然胆敢当街掳人，要是被发现，哪怕他是皇子，只怕也不好善了。

    “无论真的假的，我救了你的命是事实。”楚云梨站起身，“三殿下总不会恩将仇报吧？不如你帮我找了人，我们之间的恩义一笔勾销，如何？”

    齐长茗扬眉，“我有个要求，你若是答应，兴许找人的时候我会认真些。”

    “说来听听。”楚云梨饶有兴致。其实到了这时候，他已经崩不住那层风光霁月的皮，露出来了一些里面的恶劣。

    “高姑娘那边，过几天会生病，到时候你只要找托词不去就好。”顿了顿，他补充道，“我这可都是为了你，要是娶了她，我还怎么娶你？”

    楚云梨嗤笑，“嫌弃这亲事对你没帮助还拿我做筏子，这是情深？”

    不待他解释，她继续道，“我答应了，只希望你尽快帮我找到人。”又扬声道，“送客。”

    等他出去了，楚云梨看着窗外的阳光，心下思量开了，找人靠他肯定是不行的。

    这人人品太差，不喜欢高家的亲事自己拒绝就好了，虽是金口玉言赐婚，但皇上到底是他亲爹，要是认真说了，应该能拒绝了这亲事。他倒好，偏要把人家姑娘弄死，高妤意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才遇上他。

    ※※※※※※※※※※※※※※※※※※※※

    明天中午见。

 医女 十

    不去救人？

    楚云梨唇角微微勾起, 谁说救人一定要她亲自去了才行？

    他要杀，她偏不让她死。

    这亲事要是他不拒绝，就不能解！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楚云梨洗漱过后躺上了床, 目前来看, 辜路大概是不会有事的。毕竟上辈子齐长茗还憋了那么久。

    要么说这人心机深呢, 现在楚云梨不听话, 他把人关起来还说得过去，上辈子辜盈语一心帮他, 哪怕他有未婚妻的事情也忍了, 没想到他居然还能背着她关了她族兄。

    翌日早上, 楚云梨如常去了侯府，其实现在还没有人上门来请她治病, 太医署那边众人待她又都是客气居多，似乎所有人都不拿她的官位当一回事。

    楚云梨本身喜欢给人治病，无论是高官还是普通百姓, 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倒是不着急。

    赵风看到她, 很是欢喜，一遍针行过，她起身收拾银针。

    “你又要走？”赵风趴在床上。

    楚云梨看他一眼, 道, “不走不行，我族兄不见了, 得回去找人。”

    “他怎么会不见的？”赵风惊讶，“是不是他自己回乡了？”

    “没有, 应该是被人关起来了。”楚云梨把药箱盖好, “明日我再来看你。”

    赵风哑然, 他说不出挽留她的话，这会儿她忙着回去找人，无论说什么都显得他不懂事一般。

    赵壮却又来了，手中抱着个匣子，进门后“砰”一声把东西放在桌上，“辜大夫，劳烦你帮我解了吧，这是谢礼！”

    他打开匣子，里面几张银票，还有些女子所用的首饰。推到了她面前，“你见好就收，别再惹我了。我发起火来，我自己都怕！”

    若是不加上后头这句，兴许楚云梨看着这些“赔礼”的份上就帮他解了，这会儿嘛……她拎起药箱，转身出门，“我是个大夫，你是病人，治病要坚持，现在不能解。”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赵壮跑出门，“你别逼我！”

    逼你你还能怎么地！

    楚云梨还真就不怕他，其实稍微有脑子的人都不会与她作对。她的官位是皇上亲口封的，众人待她客气，多半是看在她救了两位皇子的份上。

    别的不说，两位皇子肯定会护着她的。赵壮当然不蠢，只得恨恨的看着她离开。

    出了门，楚云梨直接去了京兆尹报案，把辜路不见的事情说了，拜托帮忙找人。

    这找了官府，事情又有不同，无论齐长茗因为什么事把人扣下，日后事情不败露便罢，要是让人知道了他关了人，哪怕他是皇子也不能善了。

    与此同时，她循着记忆仔细回忆齐长茗的那些私宅，但辜盈语记忆中，多的是痛苦悲伤，还有各种药的配法，就是没有关于齐长茗的人手私宅这些事，这姑娘，上辈子真是一心配药，太单纯了。

    如此过了两日，高家那边突然来了人，来的人是高夫人身边的婆子，一脸焦急，“我家姑娘突然就病了。夫人让我务必请您去一趟。”

    楚云梨仔细问了高妤意晕倒前后的事，包括吃的东西和穿的衣物都仔细问清楚，这才进了药房，递给她一个瓶子，“这个药吃了，你们家姑娘暂时不会有事。”

    婆子捏着瓶子满脸诧异，“辜大夫，您不亲自去看看吗？”

    “去不了。”楚云梨摊手，“有人说，我得有事忙。去不了。”这暗示的得足够明显了。

    婆子一脸惊讶，倒是没多问，转身走了。

    果然，午后的时候高夫人亲自上了门，眼圈通红，进门后就哭了，“辜大夫，您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谁想要害我女儿的命？”

    楚云梨叹气，“其实我不知道。”本来也不知道，那边齐长茗只说不让她救人，也没说那人就一定是他下的手，前面李玉琳还放狠话说只要她在，高妤意就别想嫁进皇子府呢。

    高夫人急问，“是不是她的亲事碍着别人的路了？”

    看来高家自己心里也清楚嘛。

    “我不知道。”楚云梨摊手，仔细论起来她只是个大夫，高妤意是她的病人没错，高家朝堂中的事她可不会插手。

    高家和齐长茗结亲，就证明人家是一路人。

    高夫人面色苍白，“你那些药，能保我女儿平安无事吗？”

    楚云梨摇头，“只是暂时吊着她的命。”想了想，她试探着道，“你说这场病大半是因为婚事而起，能不能想办法退了这亲事？”就说自家女儿不宜早婚，，皇上那边兴许会不悦，但应该能退掉的。

    高夫人瞅她一眼，道，“曾经我听说辜大夫和三殿下一同从外地回来，一路上千里之遥，男女相处容易滋生情愫……辜大夫，有些人，不是你可以肖想的。”语气里带着警告之意。

    得，还有什么好说的。

    楚云梨站起身，扬声吩咐道，“送客。”

    高夫人面色难看，冷笑道，“皇上让你为未来三皇子妃调理身子，若是妤意出事，只怕你也不好交差，辜大夫出身农家，也该知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若是办不好差事，别说官职，只怕小命也要丢了。”

    “高姑娘是中毒。”楚云梨淡声道，“治不好也不关我的事。高夫人有空对着我大呼小叫的威胁，不如想办法救女儿的命去。送客！”

    再一次送客，高夫人面上很不好看，甩袖就走，“一点规矩都没有，果然出身乡野！”

    再没规矩也轮不到她来说教吧？

    本来打算暗示几句齐长茗不满这婚事呢，现在也懒得说了。没多久门房进来，低声禀告道，“高夫人往福泰街深处去了。”

    看来是去找齐长茗了。

    楚云梨有心打听，翌日就知道了高夫人确实去了三皇子府，不过没能进门，说是齐长茗不在。门房大概知道她喜欢听什么，补充道，“高夫人不信，还再三询问，之后才回了翰林院官署。”

    高夫人自己也没有自知之明，大概是被赐婚之后齐长茗送的礼物给冲昏了头，本就是普通五品官员，人家皇子野心勃勃，要这门亲事来做什么？

    再说，高妤意出了名的身子差，这亲事分明就是皇后故意拿来恶心齐长茗的。别看皇上亲口赐婚，期间可操作的空间多了，上辈子高妤意不就没能成功嫁进去，甚至聘礼都没下就一命呜呼了。

    经过昨天那事，高夫人心里也该有些数了。

    这一日，东宫来了人，言太子妃有请。

    楚云梨到了后，直接就被带去了正院，这正院中住的太子妃，太子有时候会在，大半的时候都在前院书房。

    所以，当她看到躺在榻上的太子时，颇为意外。

    太子妃上前拉她，“辜大夫来了，赶紧过来看看吧。”

    楚云梨走到近前，看到榻上的人眼睛紧闭，已然晕了过去。面色苍白，似乎只是睡着了，浑身上下找不着丝毫中毒的迹象，越是查看，她的心沉了下去。

    这怎么看都像是益族的手法，她垂眸，道，“我要行针，还要一间药房。”

    太子妃满脸焦急，先吩咐人去备药房，又让人上前给太子脱去外衫，急问，“殿下如何？”

    如果不是遇上她，兴许就无法了，但是楚云梨却万万不会让太子就这么死了的。

    一遍针行完，太子的面色红润了些，看起来只是睡着了一般。楚云梨收回针，起身去药房配了药，“我得住下。”

    “好。”太子妃一口应下。

    等到翌日晚间，太子才醒了过来，看起来正常，但整个人很是虚弱，又开始泡药浴，还每日行针。

    这一次太子中毒外人都不知道，甚至皇上那边也没说。

    “本宫到底怎么了？”太子在屏风后的浴桶中，隐约看得到他的背影。

    楚云梨在外间配药，边上是时不时偷瞄她一眼的太子妃，闻言道，“不知，底下人来跟我说你睡了怎么都叫不醒，不像是生病，我赶紧就让人请了辜大夫来。”

    楚云梨认真配药，就算是看向屏风，眼神也正常，毫无丝毫情愫，太子妃对她这样的神情颇为满意，道，“多亏了辜大夫你才能醒。”

    “睡着了？”太子反问，皱眉想了半晌，“我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只是醒过来之后无比虚弱，辜大夫，你知道这是什么病症吗？”

    楚云梨简直吃了辜路的心都有，她离开皇子府，只说自己是大夫，从未把这些药露出形迹，这样无声无息甚至连中毒者本人都察觉不到的药，根本不能让这些上位者知道，这药太好，他们会想要用，同时又会深深防备。

    等到他们登上那位置的用不上这药的那日，又会惧怕某日这药用到自己身上，等到那时，益族危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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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女 十一

    好在, 一切都还来得及，楚云梨垂眸，声音沉稳，“应该是前些日子我用的药和殿下昨日吃的花糕相冲, 那花糕为了保证口感, 里面是加了些药材的。”

    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反正也没有人戳穿她, 楚云梨越说越严肃, “往后我会调整药方。”

    太子妃满脸后怕，“不如你把相克的药材和饭菜这些都写一份给我, 我这边再小心些。”

    “好。”楚云梨走到桌旁提笔, 道, “不如按我的药膳方子吃？坚持几个月，痊愈之后断了药就好了。”

    “那也可以。”这话是屏风后面的太子说的, 他试探着问，“辜大夫，依你看, 这会不会是有人知道本宫与那花糕相克, 故意送到我口中……毕竟我身份不同，有心人算计也是有的。”

    楚云梨眼皮跳了跳，“应该是巧合。”

    药材配好, 她细细嘱咐给了太子身边的人, 才回了院子。

    这一回她住下，太子妃对外说是接她来帮自己调理身子, 现在太子醒了，翌日, 楚云梨就回了自己的宅子。

    刚下马车, 门房迎了过来, 低声禀告道，“这两日高夫人非要见您，来了好几次……”

    “辜大夫。”

    有女子声音打断了门房的话，高夫人急匆匆从马车上下来，伸手就要拉她的手，“辜大夫，这一回你千万要救救我女儿。这两天都说你不在……”

    楚云梨退后一步避开，皱眉道，“那药可以保她无事。”

    “辜大夫，您千万跟我看看去。妤意一直不醒，也不知道到底怎么了，她不醒我害怕。”高夫人再次上前两步。

    那日她拂袖而去，看样子是生气了的，直接去找三皇子，结果人没见着。

    到了这会儿，楚云梨了然，大概是高夫人那时候想的是让齐长茗给她施压，却没想到见不着人。结果几天过去，高妤意还没醒，她这才急了，又亲自上门来求。

    楚云梨转身进门，淡然道，“我说了，不方便去。”

    “怎么会不方便？”高夫人追到了门口，“前两天是我太急了，说了些不好听的。我给你道歉，但你也别不见我呀！”

    楚云梨黑了脸，“这两日我住在东宫。不是故意不见你，高姑娘晕倒的那日我就说过了，我不方便上门，只要吃了那药，你们好好照看，她不会有事的。”

    两人正纠缠间，大门口又来一架马车，车驾上泛着浅浅的银光，正是齐长茗。

    看到是他，高夫人面色惊疑不定，眼神在两人之间扫视。

    齐长茗不理会高夫人的脸色，他似乎有些怒，抬步进门，“盈语，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三殿下，妤意病了，您知道吗？”高夫人追了两步，“晕了几日，现在还没醒，请过太医了也没用。您能不能让辜大夫去帮她看看？”

    齐长茗回身，上下打量她，意味深长道，“你想要高姑娘痊愈，最好别找辜大夫。找她，只会死得更快。”语气冷冽，不带丝毫感情。

    这样的语气让高夫人惊住了，退后两步，颤抖着手指指着楚云梨，“果然是你。”

    “是我什么？”楚云梨也怒了，“我动手了？”

    她看向齐长茗，冷笑着问，“把你刚才的话说清楚，为何找我她会死的更快？”

    齐长茗神情严肃，“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楚云梨面色冷然，看向高夫人 ，“我是个大夫，只会救人，不会害人，你爱信不信！”

    又看向面色不好的齐长茗，“三殿下想要做什么？想要暗示高姑娘之所以会生病，是因为她是你未婚妻，然后我嫉妒之下对她动手吗？”

    “难道不是？”高夫人脱口问道。

    “当然不是。”楚云梨看着她，“高姑娘好歹是官家之女，她都被人动了手脚，我一个乡野出生的丫头，要是敢对三殿下有意，只怕活不过今晚。你要是信我，就赶紧离开。”把那药瓶中的药给高妤意吃了，暂时可保她无事。

    高夫人面色难看，看向齐长茗，“三殿下，您能不能让辜大夫看看妤意？”

    齐长茗摊手，“那是她的事，我不想勉强她。”

    放你娘的屁！

    要不是他手中捏着辜路，楚云梨肯定转头就去救人。就是恶心他，也要让高妤意长命百岁。

    高夫人又请了楚云梨两次，见她不动，失望的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了楚云梨和齐长茗。

    一片安静中，她问，“你要怎样才肯放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听不懂。”齐长茗摊手。

    楚云梨怒气冲冲上前，一把揪住他脖颈，“你放不放人？”

    齐长茗看着她满是怒气的眼神，忍不住笑了，伸手挥退了带来的人，看着他们全部退出大门外，才低笑道，“盈语，你不老实，你们族中有那么好用的药，为何不告诉我？你知道，若是我得了那些药，会省多少力气吗？你出身乡野不假，现在我娶不了你也是真的，但若是我登上那位置，还不是想娶谁就娶谁，你要相信我对你的感情，我最想娶的人一定是你。”

    这话，间接承认了那药就是辜路给他的，且辜路就在他手中。

    也暴露了他野心。

    他眼神温柔下来，抬手就去握她揪住他衣领的手。

    楚云梨突然松手，退后一步，让他的手落了空，他也不恼，“没想到你居然会想着救人，只要有皇兄在，我就不可能登上那位置。你要帮我！不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一国之母，威严尊贵，万民臣服，天下尽在你我脚下。你就不想试试？”语气里满是蛊惑，继续道，“过几天，皇兄会再次晕倒。到那时，你可别这么实诚了。”

    “你就不怕我把这事捅出去？”楚云梨冷笑问，“不说跟皇上说，就是直接告诉太子……”

    “你不会的。”齐长茗语气笃定，“不为了我，就是为了你那位族兄……”又想起什么，阴测测问，“话说，盈语，你太不老实了，你都没告诉我，他不只是你族人，还是你的未婚夫。”

    “我难道没跟你说过族中早已为我选好了未婚夫的事？”楚云梨皱眉，“当初你说不介意的。”

    齐长茗眼神沉沉，突然觉得浑身酸软，他倒了下去。

    方才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挥退了自己带来的人，这会儿他站立不住，也没人上前来扶，结结实实倒在了地上。

    楚云梨蹲在他面前，拍拍他的脸，“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你这么回去等死。二嘛，把他放了，我给你解毒。”

    齐长茗先是不信，察觉到自己真的不能动之后，眼神里满是狠厉，“盈语，你居然对我动手？我们曾经……”

    “别提曾经了。”楚云梨打断他，“和你这样的人有曾经，我觉得恶心。你对我动手的时候也没客气，凭什么我要处处迁就你？”

    “你知道的，我出身乡野。不惧怕皇权，你若是要杀，一条命奉上就是。”她语气淡然，“反正我一个乡下毛丫头，有一个皇子陪葬……你好好考虑一下。”

    她扬声吩咐道，“三殿下与我有话说，关门。”

    这一关门，直接就把齐长茗带来的人全部关在了外面。

    齐长茗忍不住笑了，“你关不了我太久，一刻钟之内若是我还没出去，他们就会闯进来。”

    “一刻钟之内我要是不给你解毒。”楚云梨冷笑一声，“往后就是给你解了，你也站不起来了。我就不信，酉国还能要一个瘫痪的皇上？”

    ※※※※※※※※※※※※※※※※※※※※

    晚上见，到时候会多。

 医女 十二

    齐长茗的笑容僵硬住了, 仔细打量了半晌她的神情。

    楚云梨淡笑着起身，“你不着急，我就更不着急了。”

    她退开，鼻息间萦绕的淡淡花香也远离了, 齐长茗突然觉得昏沉沉的脑子似乎清醒了点, 突然就明白了这香不对, 本来他还以为是她身上的脂粉香……“你怎么给我下的毒？”

    楚云梨把玩着手指, “这个嘛，就没必要跟你说了。”

    “你就不怕我喊人？”齐长茗突然发现自己说话不受影响, 试探的看着她。

    “你试试？”楚云梨退开两步, 抱臂闲闲道, “还是那句话，大不了我拼了这条命不要, 就不给你解毒，拉你一起死。”

    他不敢的，还想要做皇上野心勃勃的人, 如何甘心就死在她这宅子里？

    果然, 几息后，齐长茗扬声吩咐道，“去把语园的客人送回来。”

    外面有人领命而去, 楚云梨弯腰, 手中一红一白两粒药丸，那红色的小药丸看起来就颇为诡异, 齐长茗一见之下就皱眉。

    楚云梨动作飞快先给他塞了红色的到口中，笑道, “这颗吃下去呢, 每个月都得吃解药, 要是没吃，就浑身痒痒，记得你那位侧妃吗？”

    当初吴鸢儿跑去找茬，被下毒后生生抠出了满身的血道道。要知道，对于一个靠美貌固宠的女人来说，一身冰肌雪肤就是她的命，要是没了那身肌肤，她就什么都没了。如果不是实在忍不了，她肯定不会如此。齐长茗垂眸，掩去眼中的狠色，道，“记得。”

    又吃下了白色的药丸，浑身的力气慢慢的回来了，他才起身，温柔道，“盈语，其实你没必要这么对我，你真想让我办的事我肯定会办。你想要见你族兄，我让人把他带过来就是。”

    楚云梨走到一旁的亭子里坐下，顺手点上了边上的熏香，不接他的话。

    没过多久，外面有人敲门，她自己亲自去开，打开一条缝就看到辜路被人领着站在门口，伸手拉了他进来，又砰一声关上了门。“这几天你在哪儿？”

    “在皇子府。他住的院子，本来是我为你准备的，可惜还没备好，你就离我而去。”这话是身后的齐长茗说的。

    楚云梨没理会他，只看着面前的人，上下打量一番，见他浑身完好无损，微微松口气，“路三哥，你给他配药了是不是？”

    辜路沉默，半晌道，“他说若是不配，就要杀了你。”

    楚云梨追问，“你给了多少？几个人的？”

    “就一个。”辜路忙回答。

    “我到了京城之后，从未对人说我们族中有那些药。”楚云梨认真道，“那药对于他们来说太好用了，但手段太莫测也会让人惧怕。你这样，会给族人招灾的。”

    “我怕他伤害你。”辜路看着她，“外面太危险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我会回去，但不是现在。”说完，她看向身后的齐长茗，“敢问殿下，可有把这药的事情透露出去？”

    齐长茗摇头，“没有。”

    她猜也没有，这样好用的东西，越少人知道越好。“殿下请回，到了时候我会奉上解药。”

    齐长茗抬步，走到她面前时顿住，“盈语，你不会真为了他才拒绝我的吧？”

    “不是。”楚云梨语气认真，“我和你，不是一路人。”

    辜盈语等了几年，等到的结果就是族人被灭，自己也不得善终。当然了，除非她愿意做嫔妃，圈在后宫中，做他的专属大夫。

    齐长茗却并没有离开，也没伸手开门，他看了看辜路，道，“辜大夫是留在这里，还是跟我一起走？”

    辜路沉默了下，抬手开门，看那模样还真就是要跟他一起离开。

    楚云梨一脸莫名，“路三哥，你做什么？”

    “你不回去，不愿意嫁给我，不就是因为被这权势迷了眼？你放心，我会让你明白，我也可以让你过富贵的日子。”说完，他抬步出门。

    见状，楚云梨当下就怒了，一把把人拉了回来，砰一声关上了门，“送客。”

    揪着辜路回了屋子，她沉声问，“你想拿什么换高官厚禄？就用那些药吗？”

    辜路不以为然，“你可以换官位，凭什么我不能用毕生所学换？”

    “我那是救人！救人！”楚云梨强调，“救人不会让人忌惮，你那些药若让他们怕了，他们会对族人动手的。我为自己谋求官位，也没想过让族人替我挡灾。”

    她语气激动，辜路一脸莫名，“语儿，你怎么了？族人住在深山中，除了你我，谁也找不到他们。又怎会有灾难？”

    看他真不走，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根本说不通，楚云梨沉吟了下，道，“你不走也行，只是那药你不能再给他配了。往后你也不许再使毒，真要是无聊，就去治病救人。”

    刚好这一次没得手，被她轻飘飘解了，看起来也不像多厉害的东西。

    辜路疑惑，“那你不也下毒？”

    “我就下了软筋散。”楚云梨语气认真，“至于我说的解药，那是诓他的。根本就没有下毒。”

    就得让他以为益族只是会治病，最多会些普通大夫都会的毒，那样才会安全。其实，最安全的办法是他们都远离京城，回到益族中，那就谁也找不到了。

    只是若京城这一摊事不解决，不等齐长茗死了就离开的话，只怕辜盈语不答应！

    那边的齐长茗回到府中，立刻找来了府中的大夫，再三查看之后，表示他并没有中毒。对于这个结果，他并不相信，那诡异的红色药丸，看起来可不像是无毒的样子。

    于是，又让人去太医署进来了太医，还让人去京城中去请各大名医。一整天，皇子府门口进进出出都是各种大夫，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

    一切正常。

    翌日早上，楚云梨刚刚起身就得了消息，三皇子齐长茗昨日半夜里洗漱从浴桶中出来的时候，踩着了地上的水摔了一跤，然后就晕了。

    本来昨天皇子府请了京城内外包括太医署的那么多的大夫给他查看，都一切正常，没想到晚上就摔了。

    到了午时，就又传出另外一种说法，说是三殿下大概跑去算命，知道自己会生病，要不然说不通啊，谁会平白无故找人给自己诊脉？

    无论外人怎么猜测，皇上让太医去诊治，无论是太医还是大夫都说三殿下大概摔到了头才会晕倒，能不能醒过来，谁也不知道。

    辜路回来之后就没出门，刚好丫鬟跟她禀告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听了半晌，等丫鬟退下，他才进门，“是你？”

    楚云梨扬眉，“别胡说。毒害皇子，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我怎么敢？”

    齐长茗已经认定了益族的药好用，楚云梨又怎会让他还在外头逍遥？

    无论如何，益族擅毒之事，不能传出去！看着面前的辜路，她再次警告，“那些药，不许再拿出来了。城外有医馆，要是你愿意，去帮着坐堂。”

    其实盯着辜路的人也就齐长茗而已，除了他，大概也没有人会注意她有一个前来寻亲的族兄。如今他昏迷不醒，根本不会有人在意辜路。

    说到底，还是因为辜盈语在他面前透露得太多，换一个人，是想不到益族的药有多好用的。

    大部分人只当她是个普通的医术很好的乡野村姑，好命的救了三皇子和太子，这才一跃成为女医，其实更多只听过传言的人，并不认为一个年轻姑娘的医术能好到哪儿去。

    这么一忙，她好几天没去侯府了，正收拾药箱打算跑一趟呢，外头门房来禀告，“武安侯来了，说是上门求医。”

    赵霖带着赵风，边上还有个满脸郁气的赵壮，祖孙三人坐在花厅中，赵霖正在训斥，“你那是什么脸色？别看辜大夫年轻，人家能救好你大哥，就得对人足够尊重。别丧着脸，我又没让你来，你自己非要跟来的……”

    楚云梨就是这时候进去的，看到椅子上面色苍白的赵风，叹息道，“你现在不宜动作，等再好一些多动动对你才有好处。”

    赵霖忙起身，“前两天听说辜大夫去了东宫，我们不好上门，天天去侯府你也麻烦，日后我让人天天送他过来。劳烦辜大夫了。”客客气气的。

    “不麻烦。”楚云梨上前，瞄了一眼边上的赵壮，抬手把脉，假装没看到赵霖对他狠踹，半晌道，“得行针，其实还是侯府中比较方便。”

    话落，就见对面的赵风抬起头，眼神认真，“我想你了。”又低声道，“明萱。”

    哟，又想起来了。

    除了最后两个字低不可闻，前面的那句话屋子里的人都听到了，赵壮一脸惊讶，赵霖怔住，然后一拍大腿，“果然是我孙子，就是聪明……”话出口惊觉失言，忙住了口，笑呵呵问，“辜大夫今年多大了？”

    楚云梨没接这话，道，“先去客院中行针吧。”这才对着高兴不已的赵霖，“侯爷，行针耽误时间，不如你们先回去？”

    “好好好。”赵霖乐呵呵的拽着明显有话要说的赵壮离开了。

    等人都走了，赵风抓住她的手，“明萱，我真的想你了。不如我挑个吉日上门提亲？”

    楚云梨失笑，“你这个小身板，还是先治好再说吧。”

    提起这个，赵风也有些沮丧，“每次都是最狼狈的时候遇见你。”

    “能够遇上其实挺好。”楚云梨这话真心实意，遇上了就能救他，两人还有一世缘。

    让人把他搬去客院，一遍针行完，又重新配了药，让人把他送走。

    前两天她因为住在东宫，都没去太医署，刚好今日天色还早，她收拾药箱去了一趟，刚到呢，说是宫中有旨意来，让楚云梨去皇子府看看齐长茗。

    方才在值的太医都跑了一遍了，她不在，自然没去。

    楚云梨拎着药箱，再次踏入了皇子府，吴鸢儿带着几个侍妾打扮的女子正呜呜哭着，也不在乎声音和妆容，眼泪糊了满脸，脸上的妆都花了。

    屏风后面躺着的就是齐长茗。

    看到她进门，吴鸢儿皱皱眉，质问道，“你来做什么？”

    “奉旨给殿下诊脉。”楚云梨语气平淡许多，只当里面躺着的是普通病人。

    本来吴鸢儿想要直接赶她出去，听到是奉旨，让人赶她出去的话就说不出了。到底没忍住，嗤笑道，“太医院院首也束手无策，你能有什么办法？”

    楚云梨绕过屏风，坐到了床前诊脉。

    吴鸢儿追了进去，见她把脉后面色平淡，嘲讽道，“没办法吧？也就殿下看重你，其实要我说，你就是运气好刚好在殿下受伤的时候遇上了而已，要不然，你这样的村姑，一辈子也不可能进京城，更不可能入皇子府！殿下对你有心，你反倒看不上，别给脸不要脸。趁早收了这副神医的做派滚出去，太医都没你这样傲气，看了你就烦。往后你都不用来了。”

    现如今齐长茗昏迷，皇子妃还没进门，整个皇子府身份最高的也只有吴鸢儿了，基本上所有的人都会给她几分面子。

    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楚云梨收回自己的脉枕，装回药箱，笑道，“我这就走。”

    有些人看起来昏迷不醒，但其实耳朵都听到，不过这种事情就没必要告诉这个女人了，她们天天搁外间哭，就像是嚎丧一样……不知道齐长茗天天听着是个什么想法？

    想到这里就觉得高兴，她离开的脚步颇为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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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女 十三

    还有, 她可是被赶走的哦，还是齐长茗亲耳听到她们赶的。

    以后不再上门，请她她都不想再来了好么！

    回到太医署，众人见她也无法, 那就真的只能等三皇子自己醒了。

    齐长茗晕倒了, 京城内外的名医请过一遍之后, 皇上只能往靠近京城的各城中发悬赏。

    等了半日, 众人聊天的多，就是有人来太医署请人, 就是有人来, 也是请用惯了的太医, 楚云梨一直坐在一旁听他们聊天，到了午后, 收拾收拾回府。

    辜路还在府中，没去外城的医馆，看到她进门, 跟着她进了屋子, 道，“早上来求医的那人，你是不是喜欢他？”

    “我听见丫鬟说, 他没来之前你就上门去诊治过多次了。他对你来说, 应该不是普通的病人那么简单吧？”

    楚云梨进了内间换衣衫，这官服虽然好看, 但其实料子不透气，穿着不如自己的衣衫轻便, 刚脱下, 就见屏风外绕进了一个人。

    辜路抱臂站在屏风旁看着她, “你为何不答我的话？”

    他这样不见外，楚云梨微微蹙眉，“路三哥，男女有别。”

    “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以后你要嫁给我的。”辜路振振有词，“有什么不能看的？”

    “果然到了京城你就不同了，不就是换个外衫，还那么讲究。男女有别确实没错，但我是你男人，你应该对那个什么侯府的病秧子有别！我们还是早日回去完婚……”

    楚云梨自顾自穿好了外衫，绕过屏风出门，“我不可能嫁给你，也不会跟你回去。”

    “你是族中圣女，不嫁给我你要嫁谁？”辜路追了出来，“那个病秧子么？”

    “你管不着。”楚云梨随口道，“要吃饭吗？我饿到现在还没吃饭。”

    辜路气冲冲坐到她对面，“语儿，外面坏人很多，我们回家好不好？”

    饭菜上桌，楚云梨开始吃饭，“我想回也回不了，现如今我是女官，不可以随便走。渎职是要入狱的，你要是想回，我想办法送你回去。找个商队，到最近的县城，然后你自己租个马车，我有银子给你……或者你还可以顺便买些药材带回去。”

    “至于成亲，我不会嫁给你。族中那么多年轻姑娘，你选一个喜欢的，到时候我会送上贺礼的。”

    辜路一脸呆滞，“你真不嫁我？”

    楚云梨抬眼看他，认真道，“不会。”

    她语气认真，眼神冷淡，对着他再没有以前的亲近，似乎离他很遥远，这辈子都触及不到。

    “那……我……”他恍恍惚惚站起身，打开门出去了。

    看着他出去，楚云梨心下思量，其实看辜路这模样，对待族中颇有感情，几句话不离回家，就回来这两天，提了许多次回家了。

    这样一个依赖族中的人，会带着人回去灭族？

    翌日早上，赵风来了，这一回他自己让人送来的，针灸的时候辜路就坐在对面盯着。

    本来赵风还想要和楚云梨说几句话呢，就对上对面那人的目光，倒没有恶意，反正死盯着，颇让人不自在。勉强笑了笑，“听说你是盈语的族兄？等我好了，带你在京城逛逛？”

    辜路认真道，“我不止是她族兄，我还是她未婚夫！”

    楚云梨认真施针，没理会两人。

    赵风愣住，“不是，同姓不婚，你们还是一族，怎么能……”

    “怎么不能？”辜路范反问，“族中就没有外嫁的姑娘，生下来的孩子全部姓辜。我们可不依你们外面这套。”

    赵风看了看楚云梨，见她神情平静，心下一转，笑道，“但是你们现在出来了，都说入乡随俗。就得依外面的规矩，盈语现在已经是官员，她要是嫁了和她同姓的人，外面人会笑话她的。”

    辜路有些沮丧，“我想吃家里的草饼了。”

    他说的草饼，是益族中独有的一种草煮成水后和面，做出来的绿油油的饼，软糯中还有草木的清香，微微有些发苦，京城这边，是没有那种草的。

    “我送你回去。”楚云梨收回银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等合适的时候，我也会回去的。”

    辜路沉默，半晌起身，“好。”走到门口嘱咐，“你买些好看的布料让我带回去，我们那边没有。”

    他答应离开，楚云梨微微松口气，这人太单纯，放在京城中有些危险。就像是齐长茗把他关了，说会伤害她让他帮忙，结果就真老实的配药了。

    这样不行，没有自保之力，脑子也不够聪慧。他丝毫不觉得益族的药用出来有多危险，很可能为族人带去灾难。

    辜盈语最不能释怀的就是因为她族人被灭，楚云梨最先要保证的就是益族的安全，然后才是其他。

    三日后，楚云梨买了两车东西，亲自把辜路送出了京城。看着商队离开，她心里微微松口气，其实她可以直接把人捆了送走，但那样多了许多不确定性，现在他能心甘情愿的离开更好。

    把人送走之后，回到府中时，赵风已经等着了，躺在榻上似乎睡着了一般。听到有人进门，他睁开眼睛，“刚才我在想，要是没有遇上我，你会不会嫁给他？”

    他抬眼看着她，“我知道你不会，但我却并没有觉得多安慰，我怕你孤单，其实他是个不错的人……”

    “要不要我叫他回来？”楚云梨笑着问。

    “别！”赵风忙道，“心里酸酸的不舒服。”

    醋了。

    楚云梨忍不住笑了，“你现在不用每日针灸，自己回去喝药去。”

    赵风坐起身，拉住了她的手，“我想定亲，好不好？”

    “好。”楚云梨笑着点头。

    他们两人成亲，外人不知道，总归太子是乐见其成的，他还跑去找了皇上赐婚。

    没两天赐婚的旨意就下来了，武安侯的孙子体弱多病，活不到成年的事京城中许多人都知道，平时也没多在意，没想到还能让皇上想起来赐了个女医给他。

    一时间，往侯府去贺喜的人很多，许多人抱着礼多人不怪的想法，就算没有亲自上门，也会让管家送一份贺礼。也有往楚云梨这边送礼的。

    其实齐长茗晕着，还真没有谁会反对这亲事。

    至于赵风那边，他爹娘都没了，外祖家和侯府是撕破脸了的，只要赵霖是个祖父答应亲事，就没人有异议。

    最近楚云梨去太医署，偶尔也会有官家夫人请她上门诊治，基本上她都会去，也基本上药到病除。渐渐地，好多人都知道她原来真的医术高明，救治两位皇子不是运气，而是有真本事。

    这一日又到了翰林院，看完了回去路过高家门口的时候，马车被人拦下。

    高夫人站在马车旁，陪着笑脸，“辜大夫，以前你都说没空，今日都到了门口了，劳烦您顺路进去看看我女儿，她一直晕着……”说着，眼圈已经红了。

    其实齐长茗晕倒之后她就可以过来把高妤意救醒，但那次高夫人离开的时候闹得并不愉快。她再是想要救人，也没有上赶着的。

    到了这会儿，她也没端着，下了马车进门，对着床上的人施针，一个时辰后，人就已经醒了。

    只是躺了这许久，人还有些虚弱。看着人真的醒了，高夫人惊喜得不行，拉着她的手连连道谢，楚云梨认真道，“我说了，不来是因为不方便。我只会救人，不会害人。”

    言尽于此，高夫人要是还不明白其中内情，她自觉暗示得足够，不会再费心了。

    出了翰林院，就看到了赵风的马车等在街外。

    楚云梨掀开帘子就对上他含笑的眼，“天色还早，要不要出去转转？”

    现如今两人已经是未婚夫妻，赵风的身子也一日日好了起来，众人对于楚云梨的医术又有了些直观的认识。近来找她诊治的人愈发多了。

    “累不累？”赵风拉她上马车，本来还有些暑气，进了车厢后就有一股清凉之意，顿觉舒适，他还送上一盘冰镇过后的水果，“吃些就没那么热了。”

    楚云梨含笑看他，“今日怎么会想着来找我？”

    “其实我觉得还是病着好些，早前还没天天见到你，我痊愈了，也看不着你了。”赵风捂着胸口，装出一脸痛苦模样，“我难受，劳烦辜大夫帮我看看……”

    楚云梨忍不住失笑，掏出腰间的针包，拔出最长的那根，“公子勿急，容我施针，定能针到病除！”

    赵风：“……”我开玩笑，不用这么认真的。

    两人进了酒楼，直接上了二楼，从大堂中路过的时候，听到边上那桌有人在议论，“三殿下醒了。”

    “真的!”

    楚云梨的脚步顿住，面色慎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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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女 十四

    见她顿住, 边上的赵风疑惑的看了过来，“怎么了？”

    楚云梨摇头，听到这话的不只是她一个人，边上还有许多, 这时都好奇的问, 她伸手一指后面窗户边的桌子, “我们坐那里吧, 热闹些。”

    她的话赵风自然是没异议的，两人坐到了后面, 方才透露消息的人见这么多人好奇, 愈发得意, “这当然是真的，我表嫂的娘家妹妹的嫂子的女儿, 就是皇子府中的丫头，签的五年活契……”

    “谁管你签几年活契，不是都说三殿下摔到了头？太医都无法, 他怎么醒的？”

    那人愣了下, “……不知道。”又大声道，“反正醒了，兴许他自己醒的呢。”

    楚云梨端着茶杯的手指捏得紧紧, 因为她知道, 齐长茗绝不可能会自己醒过来。她看向对面的赵风，“我有事情得回去, 这点心带回去吃，可好？”

    赵风握住了她的手, “你有事情瞒着我？我能不能帮上忙？”

    “我想知道, 救活了三殿下的人是谁？”楚云梨并没有要瞒着他的意思。

    赵风惊讶, 点头道，“回头我让人给你打听。”

    两人出了门上了马车，赵风先送了她回家，然后才自己回去了。

    翌日早上，赵风那边还没得到消息，楚云梨穿了官服去太医署点卯，刚一进门，就有熟识的太医笑着迎上前，“辜大夫，原来你们族中的人都善医啊，没想到还有比你高明的大夫，还那么年轻。你们女子这样厉害，让我们这些男人如何自处？”

    短短几句话透露了许多消息，太医署中来了新人，且这个人比她的医术还好，并且还是个年轻姑娘。

    她自从到了京城，都是药到病除。包括赵风这样天生不足的人都被她治好了，唯一一个没治好的，就是齐长茗。

    比她医术好，只能是救了齐长茗了。

    楚云梨心下思量着这些，脚下不紧不慢进门，就看到属于她桌子的对面，一个年轻姑娘身上着了和她一般无二的官服，正在笑着和人寒暄。

    确实是益族中的人，也确实是个年轻姑娘。那姑娘抬眼看到她进门，笑容甜美的迎了过来，到她面前转了一圈，官服的衣摆旋出美妙的弧度，笑着眨眨眼道，“盈语姐姐，看到我惊不惊喜？”

    只有惊，没有喜。

    面前这位姑娘，就是辜路口中那位亲眼看到辜盈语和齐长茗离开的菜菜，本来是心悦辜路的，勉强算是情敌。

    不用说都知道她大概是跟着辜路来的，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辜路都回去了她留在这里，且还在时隔半个月之后，她既然救醒了齐长茗，应该就是看出来了那是益族的药。“你怎么在这里？”

    辜菜菜笑了，“走出来才知道，原来靠着医术我们也能为官，你救不回三殿下，我救活了，皇上说我的医术比你还好，所以，我也是六品官呢。”

    “来了之后我算是明白了，这还是破格录的。往后，我也有俸禄了……”

    她喋喋不休，满脸兴奋，楚云梨拉着她出了门，直接上了自己的马车，问，“你怎么在这里？”

    辜菜菜敛了脸上的笑容，“你可以在，我为什么不能在？你要是愿意呢，我们就做一对好姐妹，要是不乐意，往后你只管当不认识我就是。”

    “对了，看在同出一族的份上，三殿下身上中的毒……我帮你瞒下了，但是往后，你别再想插手我的事！”说完，她冷笑一声，转身跳下马车，又笑吟吟和太医署中的众人打招呼。

    还能听到有人问，“你也姓辜，辜大夫是你什么人啊？”

    然后就是辜菜菜的声音，语气里笑意，“她是我族中姐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送走了一个又来一个，还真是……万万没想到！

    这个姑娘可就不如辜路那般单纯了，方才她对着自己可没什么耐心，也没什么情意，但是外人问起，她也还能语气亲密：她是我族中姐姐。

    楚云梨闭了闭眼，相比起辜路，这辜菜菜才更像是会带着官兵回去灭族的人。

    还有件事，上辈子辜盈语简简单单就死了。其实楚云梨一直以来有些想不通，益族人长寿，靠着族中秘方，一般都活到一百多岁，齐长茗身为帝王，如何会舍得问都不问……如今看来，只怕益族人并没有死绝才对。

    她来了之后，京城这边的事情改变了许多，但益族太远，根本改变不了……这么说来，上辈子的辜菜菜应该也是来了京城的，但是辜盈语记忆中却完全没印象。

    等她再次从马车中下来，碰到的太医都会赞一句，“你们姐妹俩可真厉害。”

    进门后，楚云梨没过去找她，辜菜菜也忙着和众人寒暄，忙着认识太医署老人，不过半日，混得似乎比她还要熟了。

    刚刚过午，该吃午饭的时辰，太医署中是有厨娘的，凡是入职的官员，都可以过去吃。门口处却来了人，是齐长茗府中的管家，拎着个食盒直接送到了辜菜菜面前，“姑娘，殿下特意嘱咐了让小人给您送来的。”

    辜菜菜含笑接了，“谢谢你。回头我再亲自谢殿下。”

    这番动作，落入了正准备去吃饭的众人眼中，眼神交汇间，再次看向辜菜菜的眼中，似乎又多了些不同，有些人不自觉疏远了她，还有些待她更亲近了，不过，就是想要和她疏远的那些，面上对她也很客气。

    众人都走了，楚云梨也走，她就没让人送过饭。其实她也喜欢美食，但也不会挑食，太医署的饭菜再难吃，也比不上胡梨花家的那个。

    她刚跨出门，就听到身后有人唤，“姐姐。”

    楚云梨回身，“你想说什么，我得去吃饭。”

    辜菜菜指了指食盒，“这里面饭菜挺多的，我们一起吃啊。相信三殿下若是知道你和我一起吃，也不会不高兴的。”

    看了看食盒，楚云梨伸手拉她的手腕，一路拉着她出了门上了马车，因为她本就容易有人请出去，所以车夫一整日都等在外面的，她吩咐车夫，“回府。”

    辜菜菜摩挲着食盒上古朴的纹路，似乎很有兴致，仔细看了又看。

    马车很快回到了家，楚云梨看着对面的姑娘，道，“进门，我有话跟你说。”

    辜菜菜也不挣扎，甚至自己下了马车进门，一路上左右观望，笑道，“果然姐姐来得早，也比我混得好，皇上虽然夸赞我比你医术更好，却也没赐我宅子。”

    “你怎么来的？”楚云梨正色问。

    “我自己来的。”辜菜菜放下食盒，自顾自摆到桌上，里面碗筷都有，摆好了之后，她端起碗筷开始吃饭。

    看着她自在的动作，不得不承认这姑娘比辜路脸皮厚，脸皮厚的人无论在哪儿都能过得好。她又问，“我知道你应该不是最近才到的，先前你住在哪里？又是何时到了皇子府中的？”

    辜菜菜抬眼看她，“姐姐，能让我先吃饭吗？这是别人的心意，我这个人，从来不会辜负别人的心意的。”

    楚云梨抱臂靠在亭子栏杆处，看着她吃饭。

    辜菜菜不紧不慢吃完了，才道，“我和路三哥一起到的，进城的时候刚好救了个人，他给了我诊费，我这些日子都住在客栈中。刚好看到张榜找名医，于是我就揭了榜……只是我没想到，我要救的，居然是个熟人。”她笑了笑，“姐姐，我想不明白，为何你千里迢迢跟着殿下到了京城之后，反倒要离开他？”

    “三殿下的长相家世，别说在族中，就是在整个酉国，可都是顶尖的。就因为他不能一心一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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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女 十五

    楚云梨垂眸看着她面前的食盒, 里面的饭菜剩了一大半，一个人确实是吃不完的，看得出盘子上精美的花纹不是一般人家可以用的。

    她仔细回想了记忆中的辜菜菜，小时候他们和族中的孩子确实是一起长大的, 但长到六岁后, 辜盈语被选为圣女, 交给上一任圣女学医, 但其实族中圣女并没有多大的忌讳，不怎么藏私, 学医这种事情全靠天分, 那时候辜菜菜也跟着一起学, 当然了，跟着一起学的人有许多, 辜菜菜算是其中学得最好的几人之一，似乎很喜欢和辜盈语比，她学了什么, 她也一定要学会。

    辜菜菜盖上食盒, 收好了放在一旁，楚云梨抬眼看她，“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在想, 我们吃饭用豁了口的土碗, 而这里可以用白瓷，上面还有这么好看的花样。”辜菜菜含笑看着她, “我知道路三哥已经被你送走了，你要是想送我回去呢, 就趁早收了这心思, 我不可能回去的, 女医挺好的，还有，如今三殿下对我不错，今日还让人给我送饭。如果他愿意娶我……我愿意等。”

    楚云梨哑然，“你不是喜欢路三哥么？”

    “他怎么比得上殿下？”辜菜菜反问，“再说，那个呆子心里只有你。又哪里看得到我的付出？”

    她弯腰靠近楚云梨，压低声音道，“我这个人，是不肯吃亏的，我付出的感情，必定要对方百倍千倍的还给我。”

    楚云梨抬眼看她，“齐长茗不可能对你有什么感情的。只有利用。”

    辜菜菜笑了，摊手道，“我对他也没什么感情呀！只要有足够的利益，比如……让我做皇妃。”

    “如果你可以做皇后，是不是什么都可以出卖？”楚云梨冷声质问，“包括族中的药，还有族人的性命？”

    辜菜菜一脸莫名的看着她，“族中离这里千里之遥，殿下怎会要族人的性命？”

    跟她也说不明白，这姑娘确实聪明，但益族人民风淳朴，族人大多善良，到底单纯了些。楚云梨微微叹息一声，“我只问你一句，如果他想要做皇上，问你拿族中那些秘药……就是我对他用的那种，你会不会拿出来？”

    闻言，辜菜菜还真认真考虑了一下，“如果他能保证成功的话，兴许……”

    有这句就足够了！

    这个姑娘才是彻底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丝毫底线都无。楚云梨垂眸，摸下了腰间的针包放在桌上打开。

    看着她这番动作，辜菜菜一脸莫名，“你做什么？话说，盈语姐姐，从小到大我们一起长大，你医术确实比我们好，但你这针，族中似乎没有，你跟谁学的？阿嬷还藏私了吗？”

    “我就知道圣女和我们不同，你还能学银针，阿嬷还说都一样，其实终究不一样……也不知道圣女靠什么选的，就因为你名字比我们好听吗？阿嬷还说圣女善良，我也善良啊！”

    楚云梨手指往针包上一抹，指尖已经夹了三根，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对着她头上的几个穴位扎了几针。

    辜菜菜呆住，“你做什么？”

    那么长的几根针扎进她脑中，她不敢乱动，眼神狠狠盯着她，“你就看不得我好是不是？你可以做女医，为何我就不行？我的医术也是我自己学来的！你不可以这样！”

    楚云梨又扎了几根，捻了捻，认真问，“你有没有跟齐长茗说那是族中秘药？”

    “殿下刚醒，人还有些虚弱，他……”辜菜菜眼珠看到两边头上的银针，突然觉得脑子越来越疼，忙道，“他只是说我是个好姑娘，没有说要娶我的意思……你别生气，赶紧把这针拔了。”

    楚云梨听了，认真分辨她话中真假，辜菜菜利益至上，就像是她自己说的，得到的要比付出的多，应该还没说。

    且她自己下的药心里有数，辜菜菜口中的齐长茗刚醒现在还虚弱应该是真的。

    对面的辜菜菜头越来越疼，忍不住伸手扶住，“姐姐，你赶紧把这针拔了好不好？我不跟你争，我知道他喜欢你，往后你做皇妃，我只做个丫头……”

    “我已经定亲了。”楚云梨伸手开始一根根拔针，“皇上亲口赐婚，婚事再无更改。这辈子都不可能嫁给齐长茗的。”

    “那不是正好！”辜菜菜见她拔针，更不敢乱动，学医的人都知道脑子有多重要，磕磕碰碰都会要人命的，更何况还是这么长的针。“姐姐，往后我们互相扶持……”

    随着她拔针，痛倒是不痛了，但脑子似乎混沌起来，反应慢了许多，辜菜菜本来组织好的语言都忘记了下一句要说什么，忙立即道，“你不能这样！大家都一样，凭什么你能做女医我就不能！你就是恶毒，见不得我好！”

    楚云梨伸手慢慢拔针，“因为你会为族人带去灾难，这个理由够不够？”

    随着她话落，辜菜菜头上的银针也被她拔完了，她的眼神有些迟缓，“你……毒妇……”

    她说话缓缓的，就是转眼珠的反应都慢半拍，楚云梨起身，“你宁愿死，还是宁愿像现在这样？我不想杀你。”

    医者的脑子需要格外清晰，她脑子混沌容易累，自然就做不了大夫了。

    辜菜菜看着她，有些茫然。

    楚云梨起身，扬声问，“皇子府的马车来了没有？”

    丫鬟忙过来，“已经等着了。”

    楚云梨扶起她，示意丫鬟拎着食盒，把人送上了马车。

    翌日早上，她和往常一般再去太医署时，辜菜菜没来，这小姑娘嘴甜会说话，还有人问起，但谁也不知道她没来的原因，不过问得多了，倒是都知道她住在皇子府。

    如果和楚云梨一般住在外面的宅子里，说不得还有人去问，皇子府谁敢去问？

    再有，昨天皇子府的管家可是帮她送了饭菜的，普通人管家也不会送啊，且昨天管家可是亲口说了的：送饭是殿下的吩咐。

    小姑娘天真娇俏，医术还那么好。兴许是被三殿下看上了呢。

    自然也有人来问楚云梨，“她说是你族妹，昨天你们还是一起走的，你知道她怎么没来吗？”

    “不知道。”楚云梨坦荡荡道，“她去了我家，吃过饭后就自己回去了。”

    而此时的皇子府中，齐长茗面色苍白的看着坐在屋中的辜菜菜，温柔道，“菜菜？”

    辜菜菜看着他，眼睛渐渐地亮了起来，“三殿下。”

    她的神情有些不对，齐长茗微微皱眉，“菜菜，能不能再帮我配一副药？”

    “好啊。”辜菜菜起身，走到药柜旁，伸手扶着头，“我头疼。”

    扶着头配好了一副药，她自己又在那边增增减减，似乎很不确定，一副药配了一刻钟，和其他大夫行云流水的动作不同，她似乎每加一种都很是迟疑，期间喊头疼好几次，这样配出来的药齐长茗如何敢吃？

    齐长茗吩咐道，“去请太医来。”

    皇子府来请太医，众人不敢怠慢，且齐长茗刚醒，用药需要仔细斟酌，最后是院首带着两个六品太医去的。

    楚云梨没去，就在一旁和医士一起碾药，去了的太医很快回来，有人好奇的围过去，“三殿下如何了？”

    院首摇头，“殿下看起来还挺虚弱，不过确实是好了，他让我们给辜姑娘诊脉。她似乎……反应慢了些，也不会配药了。”

    这病奇怪，众人议论纷纷，却也只是议论而已。还有人悄悄往楚云梨这边看。

    楚云梨知道自己惹人怀疑，毕竟昨天确实是她们两人一起走的。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不能放任辜菜菜和齐长茗相处。

    这时，有人信步走到楚云梨面前，直接问，“辜大夫，你们族中真有那么多医术高明的大夫？听说菜菜姑娘配药的时候不让人在一旁，会不会是她只会配几副药？”

    意思是她应该只会配几副药，根本不会医术，换一个病症再让她配，她就不行了。

    这真是个美妙的误会。

    辜菜菜配不出来药，皇上那边随即就撤了她的官位，要不是看在齐长茗确实是喝了她的药才醒了的份上，兴许还会治她欺君之罪。

    至于齐长茗那边，人已经醒了，只需要另外派大夫去给他疗养就行了。

    院首亲自帮他调理，楚云梨没有要去的意思，当然了，院首临走前还邀了她，被她婉拒了。

    其实楚云梨还想让齐长茗晕着，只是如今她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她自己亲自去一趟倒是可以，但上一次齐长茗昏迷就是因为见了她，如果再来一回，她肯定洗脱不了自己身上的嫌疑了。

    再是要报复，也是在保全她自己的前提下。

    事实上如今齐长茗自己对于他会昏迷的原因也只是猜测，大概猜到是被她动了手脚。

    又过了两天，这一日院首从皇子府回来之后，特意到她面前，道，“殿下说，让你去接你族妹。”

    楚云梨笑着应了，还对他道了谢。

    再次回到皇子府，楚云梨被管家直接带去了正院。

    这一回和齐长茗见面是在亭子中，周围站了不下十来个人，他并没有要与她私下说话的意思，站的位置离她五步远都不止。还捂着鼻子，只道，“你把她接回去吧。”

    “至于她骗我的事，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不追究了。”

    楚云梨没有与他多说的意思，也不争辩，拉了边上站着的辜菜菜就要离开，齐长茗到底忍不住，问，“是不是你？”

    楚云梨回身，一脸疑惑的看着他。

    她一脸疑惑，齐长茗认真道，“我以为，就算是你对我没有曾经那样深的感情，也不至于就要置我于死地，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楚云梨打断他的话，“殿下，毒害皇子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我不敢的。”

    说完，再不理会他，他就算怀疑，但没有证据，也拿她无法。拉着这会儿对她有些抗拒的辜菜菜出了门，坐了马车回家。

    回家后，辜菜菜就病了，不见任何人。

    上辈子的益族的路到底是谁带的，除了上辈子的齐长茗谁也不知道，大半是辜菜菜。但也可能不是她。现在她已经傻了，就这么傻着吧。

    夏日过去，天气渐渐地变凉，秋日来了，六礼慢慢的走着，齐长茗又晕了。

    距离楚云梨与他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哪怕上一次众人有些怀疑她，但是这一回两人从头到尾没见过面，就是接辜菜菜那回，两人站了那么远……下毒根本不可能。

    这一回楚云梨真的坦荡荡面对众人，因为，真的不是她动手。心里根本不虚！

    ※※※※※※※※※※※※※※※※※※※※

    明天中午见。

 医女 十六

    本身几位皇子之间表面上兄弟情深, 实际上各有各的谋算，拢共四位皇子，京城中三位，外地驻守一位, 府中都是养了谋士的。

    齐长茗上辈子之所以那么顺利的成功, 大半有赖于辜盈语给的药, 沾一个解决一个, 等到皇上那边有所怀疑，他自己也中招了。

    如今没了辜盈语的药, 齐长茗病了这许久, 正是虚弱的时候, 其余的皇子也不见得就那么老实等着，肯定是有人出手的, 只是这回不知道是谁。

    太医署众人去查看过后，查出来齐长茗中的是一种前朝秘药，但是一般都是在后宫中用于嫔妃身上, 因为凡是中了这药的人, 浑身青紫不说，满脸都会长出难看疙瘩，青紫可以消退, 疙瘩对脸的伤害却不可逆, 无法治愈。

    据说前朝皇上最宠爱的梅妃被人下了此药，遍寻天下名医也还是没能治好。

    下毒的人太狠。

    哪怕齐长茗是皇子, 就算以后几位皇子全都死绝了，酉国也不可能要一个满脸疙瘩的人做皇上。

    太医署众人最近都在研究解药, 身为太医, 楚云梨也去看过, 她倒是能解，但是没动手。

    主要是她最近也忙，忙着备嫁妆，她的婚期定在冬月，赵风说先要接她一起过年。

    这么多次下来，楚云梨自己也备过嫁妆，熟门熟路。忙忙碌碌的到了十月底，楚云梨嫁妆备得差不多了。

    最近她连太医署都没去，真想要请她的人，有时候会到家中来请。

    事实上请她的人挺多的，最近还有好多人送上贺礼，说是给她添妆，许多人都想要和她搞好关系。这亲事一成，她就是侯府的媳妇，身份拔高一截，好多人就不好意思去请了。

    这一日又有人上门，说起来还是熟人，皇子府的管家，“我家主子想要请您上门诊治。”

    楚云梨有些意外，上一回看他那么戒备，没想到还敢让人过来请？

    不怕毒死他么？

    楚云梨收拾了药箱，领着丫鬟跟着管家走了一趟。

    皇子府的正院门口，站着一身素白的吴鸢儿，此时正在落泪，哭得梨花带雨。一转头看到管家带着她过来，微微蹙起眉，“你来做什么？”带着点质问的语气。

    楚云梨都不稀得搭理她，假装没听见。前面带路的管家停了下来，正色道，“侧妃，主子早有吩咐，让您禁足，现在你跑了出来，要是让殿下知道，小人和你身边的丫鬟都免不了被责备。侧妃心地善良，还请为我们这些薄命人多思量思量。”

    吴鸢儿面色羞恼，“我担忧殿下，想要看看他而已。”

    “殿下不会见你。”管家话落，吩咐守在门口的婆子，“将侧妃带回去，严加看管。”

    眼看着几个婆子围了上来，吴鸢儿面上难看，“我自己走。”

    看着她被几个婆子“送”着离开，管家伸手一引，“辜大夫，请进。”

    院子挺大，管家前面带路，似无意一般道，“辜大夫，原来人昏迷了有时候是有知觉的？殿下上一次醒了之后，就不再要侧妃伺候了。”

    楚云梨含笑点头，“确实如此。人昏迷有时只是不能动，但每日该醒就醒，该睡就睡，口鼻耳还是有感觉的。”

    管家含笑谢过，已经走到正房的门口，“殿下，辜大夫来了。”

    “进来。”

    推开门，屋中昏暗，楚云梨抬步进门，看见齐长茗靠在榻上，确实是满脸红疙瘩，颇为可怖。边上还有一堆酒瓶，屋子里满是酒气和药味。

    她忍不住微微皱眉，抬步进门。

    齐长茗眯着眼睛看她，挥挥手让伺候的人退下，又看向帮楚云梨拎药箱的丫头，“你也出去。”

    很快，屋子里就剩下了他们两人，齐长茗看着她，伸出手放在榻边，“盈语，帮我看看。”

    “殿下的病症我看过，”楚云梨没上前，“我才疏学浅，不会治这病。”

    屋子里安静下来，好半晌，齐长茗才道，“盈语，你变了。”

    这话楚云梨没接，从齐长茗的角度看，她确实变得有些快，刚到京城就想要离开他，去了东宫以后，就真的再不回来。后来甚至还对他动手。

    “我哪儿得罪你了吗？”齐长茗问。

    这就更没法解释了，杀身之仇那是上辈子的事。默了下，楚云梨才轻声道，“只是觉得，你对我的感情不再纯粹，利用居多。还想要让我和你后院的那些女人相处，我做不到。”

    齐长茗伸手摸了摸脸，“论地位，我比他高。论长相才华，只要你治好了我，我也不比他差。我不认为他能做到对你一心一意。”

    “他能做到。”楚云梨语气认真。

    齐长茗哑然，转而道，“盈语，求你帮我。你也不想我永远被人踩在脚下对不对？”

    楚云梨信步上前，抬手把脉。

    齐长茗满脸期待的看着她。

    她收回手，摇头道，“我治不了。”

    “你骗人。”齐长茗有些怒，“你分明是不想治，你那位族兄若是在，肯定能治。”他起身，靠在她耳边低声道，“盈语，你别逼我，信不信我让人去益族再接一个大夫过来？听说你的医术是和那位阿嬷学的，我把她接来，我就不信不能治！”

    楚云梨的眼神骤然冷冽了下来，拿出针包，指尖夹上银针。

    见状，齐长茗颇为满意，“就知道你看重益族。”

    楚云梨冷着脸，把针扎上他的头，和辜菜菜一模一样的位置，扎完了，她才道，“记不记得辜菜菜，凡是想要透露益族秘密和想要拖他们下水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听到辜菜菜，齐长茗眼神慌乱起来，还有些惶恐，“盈语，你做了什么？”

    察觉到头上的疼痛，又想起辜菜菜连药都不能再配，他顿时大骇，“我爱你啊，为何你这么恨我？”

    一边说爱，一边拿族人要挟，这样的爱，别说楚云梨，就是辜盈语自己站在这里，也承受不起。

    楚云梨抬手拔针，慢悠悠道，“等我的针拔完，你就会变傻，脑子里会流血，但外面看不出，再过几天，等你脑子里的血流多了，你就会死。”

    齐长茗一把握住她的手，满眼哀求的看着她，“不……求你……”

    看着他的眼神，楚云梨淡声道，“我也求你了，有用吗？”

    没用！

    齐长茗突然间想明白了，这样的一个女人，就算是不能与她白首，也不宜与她结仇，益族是她的底线，不能触碰。

    “我不去找益族了，你放过我！”齐长茗急切道，“我发誓，我一辈子都不会再去找益族，我会忘了它……”

    楚云梨慢慢拔出针，带出几滴血珠，她伸手抹了。齐长茗突然想起自己还能喊人，“来人！”

    随着门推开，楚云梨拔出最后一根针，管家飞快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齐长茗呆滞的看着他。

    楚云梨退后一步，“殿下，我先回去了。”

    看着她离开，齐长茗想要喊住，但浑身木木的，半晌才能发出声音，还头疼不已。

    两日后，武安侯府张灯结彩，迎娶新人。

    楚云梨一身大红嫁衣，又赵风抱着上了花轿，再一次嫁给了他。

    新婚自然是欢喜的，就是翌日早上去敬茶的时候，赵霖还好，兴许是觉得她是个大夫能照顾好孙子，颇为满意，给的礼物还是两间铺子。只是侯夫人对他们就冷淡得多，不过也没为难，接了茶送了一套首饰，那首饰大概是几十年前的样式，陈旧，连金银都失了颜色。就这，边上的婆子还说，“这可是我们夫人的陪嫁，您可要好好收着。”

    楚云梨不以为意，也没期待这位祖母能给出什么东西，大面上过得去也就是了。因为她……本就不是赵风的亲祖母，这位是继室，赵风的爹和他二叔，本就是同父异母。

    下来就是赵风的二叔二婶了，当然了，只是二叔，不需要跪，只奉上茶水就行。夫妻俩一脸严肃，二叔接过茶水一句话没有，二婶萧氏接过茶也不喝，“叫盈语是吧？我们大户人家，是有许多规矩的，一会儿我给两个嬷嬷……”

    “二婶。”赵风打断她，“盈语是女医，每日要去太医署的，没空学这个，她不是一般的媳妇。”

    “我知道她不一般啊，出身不好嘛。”萧氏接话，“我们家可是侯府，要不是你喜欢，我们这种门第，她进门做个丫头都够呛。”

    “六品女官做丫头？”楚云梨反问，“二婶，皇上还亲口封我女官呢。您什么意思？”

    皇上封的六品官到了侯府只能做丫头？这么一算，侯府岂不是比皇宫门第还要高？

    萧氏的面色白了白，赵霖一巴掌拍在桌上，“不会说话别说，什么嬷嬷，自己好生学学规矩！”

    萧氏的面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侄媳妇进门她被骂一顿，又是当着儿子女儿的面。且赵霖素日里并不管后院，她已经好多年没有被训斥过了。

    事情发展成这样，不用猜都知道往后楚云梨这个侄媳妇与她之间，肯定是不能好好相处了。

    赵霖是个粗人，平时不管后宅，也不知道这其中关窍。

    楚云梨又给赵壮几人送上见面礼，此事就算来了了。

    这边礼刚刚行完，就有人来禀告，宫中来人了。

    事实上两人是皇上亲口指婚，本就该去宫中谢恩。没想到宫中已经来了人，如果是来接他们的倒还好，如果不是……

    楚云梨垂眸，想起齐长茗每次见自己都得出事，兴许是有人怀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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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女 十七

    两人跟着宫人入了宫, 直接去了皇后的宫中，皇上已经在了，太子夫妻俩坐在皇后底下。再过来，让人挺意外的, 贤妃带着李玉琳也在。

    两人先是谢恩, 皇上让两人起身之后, 才道, “朕的三皇子这两日似乎有些不对。辜大夫，我听说他最后见的人是你, 你能把当时的情形说说吗？”

    楚云梨垂眸, “回皇上的话, 那日管家上门请我，说三殿下想我让我帮着诊治一番。到了府中之后, 在正苑外面碰上了吴侧妃，当时她想要进去，不过被管家让人押走了……”

    皇上微微皱眉, “你只说你们两人相处的情形就可。”

    “三殿下让我诊治他的病。”楚云梨语气认真, “本来早前我已经看过他的病情，确实是中毒无疑，毒素已解, 殿下的脸, 我确实无法。”

    “然后他就生气了，非说是……”楚云梨看了看贤妃, “非说我对他有意见才不肯认真医治，似乎殿下对于我的医术很有信心, 但我确实对这样的病症无计可施。”

    她没有自称微臣, 反正她乡野出身不懂规矩嘛。皇上也不在意这个, “之后呢？”

    “之后我就退出来了。”楚云梨想了想，“似乎殿下很生气，还找了管家进去。之后的事情我也不知，殿下病情加重了吗？”

    “你胡说八道。”李玉琳忍不住出声，“表哥最后见的人是你，肯定是你动手伤了他的。”

    楚云梨一脸惊讶，“殿下受伤了？没听说有刺客，李姑娘这指控，不知可有证据？若是有，还请拿出来。”

    “若是没有，信口污蔑朝廷命官，似乎有违律法？”

    李玉琳噎住，满脸胀红。

    贤妃拉了下她，“这屋中都不是外人，不至于这样严重。只是长茗这两日情形不对，很像是有人对他下手。今日找你来，只是问问你们两人相处的情景而已，你不必太过紧张。”

    “娘娘，你们该不会怀疑我吧？”楚云梨摊手，“当初三殿下可是我救的，医者只会救人，不会害人。我既然辛苦救他一场，还是希望他能平安长命百岁的。再说，当日我救他之时，并不知道他是皇子。”

    再逼问也只是怀疑，当时她扎针的地方，楚云梨抹去血迹的同时，还顺手帮他上了药，现在已经两日过去，应该连针眼都找不着。再说，这酉国中，精通针灸之术的大夫很少。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与其怀疑她，不如怀疑另外几位皇子。这几位皇子，包括储君，真要是查起来，也没谁可以阳春白雪。

    “我觉得，辜大夫的话有道理。”太子接话，“当初她救三弟和我，确实是费了心思的，住在东宫中，我每日都要针灸和药浴，辜大夫从头到尾都守着，有时候配药到深夜，据说当时三弟受伤严重，要不是辜大夫费了心思施救，只怕也……”

    皇上眉心微皱，面色更加肃然，“去接三皇子过来。”又吩咐，“去请院首过来。”

    大殿中安静，太子妃笑着道，“一时半会儿也接不来，不如先让他们夫妻二人坐着等？今日可是新婚呢，要不是贤妃娘娘一大早就说三弟被人所害，他们两人已经回去歇着了。”

    楚云梨瞬间了然，今日是贤妃找她的晦气，还有个李玉琳。

    其实要不是贤妃，齐长茗就是死了，众人最先怀疑的人也不是她。其实早在齐长茗的脸被毁的时候，所有人都明白，凶手就是冲着储君之位来的。要不然说不通，为何费劲给皇子下毒，只为了让他毁容。贵为皇子，荣华富贵一生，就是个丑八怪，也不敢有人当面说他丑。

    闻言，贤妃面色难看，太子妃这话乍一听，似乎是她因为旧怨故意在今日寻楚云梨的不自在，儿子的病情倒是往后靠了。

    已经有宫人送上了椅子，夫妻二人坐到了一旁。

    半个时辰后，来了好几位太医，齐长茗也被人带了来，当着众人的面给他把脉。

    其实齐长茗的脉这两天把得最多的就是这些太医，这会儿当着皇上的面，一个个的面色慎重，胆小的额头上已经有了汗珠，几人商量了一会儿，院首站在最前，拱手道，“臣等查不出三殿下的病因，不过前些日子殿下中了毒，兴许是毒入脑髓，这才会反应迟钝。”

    说反应迟钝都是好听的，面前的齐长茗分明已经傻了，连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眼神渐渐地落在楚云梨身上，一脸疑惑。

    查不出来只能搁置，皇上再三嘱咐底下人好好照顾。而贤妃已经在抹眼泪了。

    恰在此时，有宫人急匆匆来报，在边城驻守的四殿下晕倒，症状和三殿下一模一样。

    四皇子母妃早逝，皇上对他颇为喜爱，尤其他长大后善武，十八岁时又自请去边关驻守，要知道，凡是有野心的皇子都不愿意离开京城，说句难听的，皇上若是死了，离得太远等赶到的时候已经尘埃落定，还有他什么事？

    所以，这个自请镇守边关的孩子，在皇上眼中是很懂事的。边关离这里千里之遥，时间上算起来的话，四皇子比三皇子中毒更早，这个都傻了，那个基本上也废了。想到这些，皇上面色愈发难看，刚吩咐太医去边关救人，又有宫人急匆匆来报，二皇子也晕了。

    顿时，大殿中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太子身上。

    总共四位皇子，这种毒，就算是解了人也废了。就太子没中毒，他要说自己阳春白雪也得有人信。

    太子妃面色苍白，身子微微颤抖起来。太子忙上前磕头，“父皇，当务之急先找太医去看看二弟的身子。”

    他也聪明，这时候多说多错，若是给自己辩白更是下下之策。但不说也不行，只担忧弟弟总归是没错的。

    当着众人的面，皇上没有质问，只眼神沉沉看着他半晌，道，“太医署太医，全部去长允府上，若是能救醒二皇子，朕重重有赏。”

    他的眼神落到了楚云梨身上，“你也看看去。”

    楚云梨应了，和众人一起退了出来，太子被留下了，太子妃倒是出来了，追了几步，“辜大夫留步。”

    其实叫住了人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如今太子嫌疑最大，这时候就算是皇上信他，这朝臣也不会信。她闭了闭眼，正色道，“还请辜大夫尽力救治二弟。”

    就在门口站了这么一会儿，里面已经有消息传出，皇上下令，太子禁足东宫，为几个弟弟祈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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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女 十八

    看来皇上也有些怀疑太子了。

    几个皇子全部晕厥, 就剩下一个太子，不怀疑他怀疑谁？

    太子妃的面色慎重无比, 飞快转身进门去了。

    楚云梨跟着众位太医一起去了二皇子府, 这里她还是第一回来，太医院院首看了半晌, 退开让其余太医看，最后得出结论，确实是与三皇子的病情一样。

    楚云梨虽然是皇上亲口封的女官, 但她根基最浅，最后一个上前把脉，收回手时, 对上众人的目光, 道，“我认为, 两位殿下的毒不一样。”

    众人诧异的看着她, “哪里不同？”

    楚云梨一本正经，“至少二殿下的毒我可以解。”

    此话一出, 屋子里静了静, 院首颔首, “那我们大家商量一下用药吧。”

    这两种毒确实不一样, 齐长茗那个，毁了的脸再怎么认真治, 最后也肯定会留疤的。当然了, 祛疤也行, 只是得慢慢来。而这个，解毒之后是不会留疤的。

    一直到了午后，院首亲自留下，众人轮流值夜，其余太医才散了。

    走出二皇子府，门外等了许多马车，看到众人出来，赵风掀开帘子，“盈语……”

    楚云梨走过去，顺着他的力道上了马车坐下，赵风看了看外面，低声问，“如何？”

    “我能治。”楚云梨语气认真，“乍一看差不多，但其实和三殿下的毒不一样。”

    赵风微微蹙眉，“我们先去吃饭。然后你好生跟我说说。”

    两人直接回府，吃完了饭菜了，赵风才道，“太子殿下是我表哥。”

    楚云梨并不意外，以前就听太子唤赵风为表弟，但是当今皇后又不是赵家女，今日亲眼见了皇后和太子相处，母子两人之间生疏客气，都知道她救了太子的命，但皇后对她却冷淡无比 。她隐隐了然，兴许皇后和太子根本就不是亲生母子。

    “我姑姑生下表哥就没了，皇后多年无所出，皇上就把表哥记在了皇后名下，后来还立为储君，这些年来他一直生病，我们从未想过他能登基。”赵风帮她倒茶，“如果可以的话，我和祖父，都不想表哥出事。”

    太子对赵霖颇为尊重，不是装出来的，因为他一个太子，一国储君，没必要如此礼遇他。

    也难怪太子对这门亲事乐见其成，别人不知道楚云梨的医术，太子是知道的。她要是想要嫁到别家，兴许太子还不答应，如今嫁到了武安侯府，那等于是一家人，总归会帮着他。

    “我会把二殿下治好的。”楚云梨想了想，“如此一来，兴许这些人也不会只盯着太子殿下了。”

    那边解毒不是一两天可以解完的，翌日楚云梨出门时，突然发现马车中一个纸团，打开之后发现上面写着：不该管的事别管。

    纸团上面还有几处触目惊心的血迹。

    这是威胁，不让她救人？

    其实楚云梨还真不怕，除了赵风，她对于别人的感情都挺淡，至于益族，离京城千里之遥，除了齐长茗之外，还真没有人看重，毕竟当初辜路的医术就没露过，辜菜菜还被怀疑不会医术，别人不会费劲巴拉的去益族抓人来威胁她。

    她把纸团直接从车厢中丢出去，“这马车怎么不打扫干净？这上头还有血，谁受伤了？”

    假装没看见上面的字迹。

    如果真不想她救人，应该会有人采取更直接的方法……比如来个人传话，让她不要救人。

    去了皇子府一趟，又配了药，出门的时候领路的丫鬟带着她在院子里兜圈子，越走越偏，终于到了一处偏院，丫鬟一句话没有，直接就不见了。

    院子门开着，一个嬷嬷等着那里，悠悠道，“辜大夫医术果然精湛，只是有些事情不是你可以管得了的。别的太医不能治的，您最好也别治……”

    语气里满是威胁，楚云梨看着她，半晌后上前，一把揪住她衣领，拉着人就往外走，路上遇上了丫鬟，直接道，“这个婆子让我不要救殿下，我可是奉圣喻来的，这是想要让我欺君？”

    动静越闹越大，一开始还有人试图拦她，刚好府中太医多，听到这话后面色都严肃起来，他们大概参与到了某些事情里了。

    谁也不想欺君，不救皇子这种事情若是传出去，怕是一家子老老小小都得搭进去。

    所以，当时就有人接过楚云梨手中的婆子直接扭去了刑部，然后又进宫求见皇上。

    居然有人胆敢拿皇子的性命玩笑，皇上得知事情原委之后，龙颜大怒，当即下令刑部彻查，那婆子一开始还死咬着不松口，最后拿了她的小孙子后，立时崩溃，原原本本都招了。她确实是听命行事，还不是外面的人，就是二皇子府中的一个侍妾。

    和别的伺候的丫鬟不同，这个侍妾上个月刚生下了一个儿子，地位超然，二皇子晕倒之后，府中的人都愿意听她的话。

    立刻让人去拿了那侍妾来问，拔出萝卜带出泥，就算是她不说，府中总有知情人的，最后查出，二皇子自己本身就没想过太医署能帮他解毒，人家自己是有解药的，而保管解药的就是这位侍妾。

    所以，当二皇子醒来时，看到的不是他以为的侍妾，而是自己亲爹。

    屋中搜寻一圈没看到那女人，他垂眸，“父皇，  您怎么在这儿？”又看了看窗外，有些茫然，“儿子睡觉的时候是午后，怎么现在还是白天？”

    皇上冷眼看着他，“你倒是会装！朕就不该让人救你，皇家怎会出你这样对兄弟动手的人？甚至连你四弟都不放过，他在边关一待多年，哪里碍着你了？”

    这算是很严重的话，二皇子立刻就知道不对，面色苍白，“父皇，我怎么需要人救？四弟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皇上面色沉沉，挥手道，“带进来。”

    很快，面前跪了乌泱泱一群人，最前面的就是抱着孩子的女人。

    二皇子面色比方才还要惨白，明白大势已去，“父皇，您听儿子解释……”

    皇上起身，负手肃然道，“二皇子封歉郡王，封地蛮城，即刻前往封地，无诏不得回京。”

    宫中很快就二皇子即将离京的消息，然后就是太子解了禁足的消息。

    楚云梨又治好了一位皇子，皇上赞扬了几句，还亲口封赵风位武安侯世孙。

    以前赵霖是请封过世子的，只是世子夫人生下赵风时身子虚弱，没两天就撒手人寰。而世子在一年之后因思念妻子缠绵病榻而亡。

    那个时候，赵霖正在外面办差，回来之后就只剩下一个病恹恹的孙子，一岁多了还不会叫人不会走路。之后他再没有请封过世子。

    宫中的人来传旨，整个武安侯府的人都跪到了前院，宣旨之后，赵风上前接旨，客气的送走了人。大门关上，侯夫人陈氏面沉如水，“请封世子为何不与我商量？”

    赵霖莫名其妙的看着她，“我可没请封。应该是看在孙媳妇的份上才下的旨意。”

    陈氏的目光瞬间落到了楚云梨身上，如利剑一般刮过她浑身上下，冷笑道，“倒是看不出，你还真有几分本事。”

    楚云梨微微一笑，“多谢祖母夸赞。”

    陈氏气得拂袖而去，“乡野村姑，连讽刺都听不懂。”

    赵风皱眉，“祖父，您就不管管，到时候我可不客气了。”

    当年他爹娘的死，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和陈氏脱不开关系，赵霖之所以没管，不过是因为孙儿体弱，早晚会……而爵位大半会落到赵言传身上，一家人弄成生死仇人，这是赵霖不愿意看到的。

    让他上阵杀敌可以，处理这些家事简直难为了他，此时听到孙儿如此说，叹口气道，“我把你二叔分出去。”

    到底舍不得这个儿子。

    赵风拉着气质转身回房，路上又碰到了赵壮，他满脸阴郁，“你到底帮不帮我解？”

    “不帮！”楚云梨就两字，毫无商量的余地。当初对他动手，可是他先想要占她便宜的，那时候她就是个孤女，被带到那屋子中，要是没有自保之力，想也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她技高一筹，自己逃过。也没要他性命，还显得她多恶毒似的。

    真要是态度好些，到了时间奉上足够的谢礼，帮他解了也不是不可以。

    如今他竟然是这样的态度，两家还有深仇大恨，那还有什么客气的？

    赵壮狠狠瞪着她，“你给我等着。”

    等着就等着，还怕你不动手呢。

    动手了才好抓他的小辫子，到时候直接送到衙门去。

    楚云梨这么想，赵风却等不及了，知道自己媳妇对着赵壮动手，他就猜到自己这个堂弟不老实了，趁着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想要欺负他媳妇，简直不能忍。

    直接找了赵壮曾经逼迫卖唱女卖身的事，让那边告到了京兆尹，不过两日，赵壮就被下了大狱。

    赵言传在儿子被带走的当日就奔到了赵风的院子，冷笑道，“你好得很！”

    “谢二叔夸赞。”赵风和自己媳妇一样，认了这夸赞。

    赵言传气得掉头就走，想办法救儿子，找那卖唱的姑娘改口供，结果四处都找不到人。

    赵霖还说分家呢，二孙子就下了大狱，和当初赵言峻夫妻二人出事一般，大家都心照不宣是谁动的手脚。如今人已经下了大狱，逼迫良家女子一事确有其事，连辩解都不能。

    赵言传忙了几日，最开始想改口供，发现找不到苦主之后，又想着塞银子轻判。还没找着门路呢，也有人把他告了。

    他妻子萧氏强买普通百姓的的良田。人家不卖，她这边就把人的水给堵了，还找人吓唬人家的小姑娘。强买强卖，京兆尹那边又上门拿人，最后查出，里面居然还有赵言传的手笔。夫妻二人双双入狱，还是定了同一日审案。

    不只是赵霖，就是楚云梨也没想到赵风动作这么快，要么说男人做事利落呢，比起他，她就差远了。

    家中一下子少了三个主子，瞬间就感觉空了许多。于是，侯夫人就病了，儿媳妇不在，非要孙媳妇侍疾。

    这些个老太太，收拾晚辈的办法千篇一律，侍疾这个事，楚云梨有经验啊。

    侯府正院，侯夫人的屋子里，丫鬟站了两排，楚云梨到的时候，就看到丫鬟手中有的端水，有的拿着毛巾，还有的拿着衣衫，就等着她来了后帮着换衣梳洗呢。

    “祖母，我可事先说好，我出身乡野，好多东西不会，万一没弄好，您可不能怪我。”楚云梨对着坐在妆台前的陈氏如是说。

    上前后拿起桌上的梳子，也不理会边上的婆子指挥，自顾自就开始梳，还道，“祖母，你才五十岁不到，怎么就白了这么多头发？看起来六十岁都不止，都怪二叔，太不懂事让您操心。”

    一边说，还叹息着摇摇头，“您说他多混账！居然还强买强卖，就是普通商户人家都不敢这么干好么？”

    陈氏怒了，一巴掌拍在桌上，“胡说八道！啊……”

    最后那声是惨叫，她一拍桌子，楚云梨拿着梳子的手一抖，竖着往后一拉……

    一大把花白的头发就落了下来，她捏着发，一脸茫然，“祖母，那什么，对不住！我胆子小，您千万别吓我！”

    陈氏疼的眼泪都出来了，恶狠狠瞪着她，“我倒了八辈子血霉才遇上你。”

    楚云梨似乎察觉不到她的怒气一般，疑惑道，“前两日祖父才说，侯府能够娶到我，是攒了几辈子的运气呢。”

    气不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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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然要明年再和大家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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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女 十九

    她振振有词, 可把陈氏气得不轻，一挥手道，“滚远一点。”

    那副样子，似乎是要挥去什么脏东西一般, 楚云梨退后一步, 避开她的手, 摇头道, “那可不成，身为晚辈本就该伺候长辈, 这几天我太医署事务繁忙, 这才没来给您请安, 今日我告了假了，您放心, 一整天我都守着你。”

    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楚云梨就不惯她这毛病。

    非得让她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她再次上前, 不由分说开始帮她梳头, 陈氏面沉如水，主要是不经常疼痛的人痛过之后，看着她的动作, 总觉得下一刻她又会扯下自己一把头发。

    所以, 头发没挽好，她自己先受不住这样的紧张, 伸手拿梳子，“不用你伺候了。”

    楚云梨才不给她, 微微一让笑道, “祖母, 您放心，我绝对不会伤着你……”

    话音未落，陈氏又叫了出来，原来是楚云梨说话的时候把手中的金钗使劲往里一插，没插到发髻上，反倒擦到了头皮上。

    她还使劲戳了几下，一脸疑惑，“明明是这里呀！”

    手下的陈氏伸手捂头，痛的脸都皱了起来，皱纹更深，“滚。去抄佛经。”

    楚云梨摊手，“我不会滚。说了告了假了伺候长辈，要是没伺候你，那我岂不是欺君？欺君可要株连九族哦。”到时候面前的陈氏也在九族之中。

    陈氏气得面色胀红，好说歹说她就是不走，好不容易等她挽好了发，也不挑剔了。气冲冲坐到了桌前，楚云梨端了漱口水过来让她喝，还乖巧的拿了帕子给她擦嘴，等她端到陈氏每日早上都会喝的热汤时，手上一滑，直接洒了她一身。

    陈氏狠狠瞪着她，“你故意的是不是？”

    赵风就是这个时候踏进门的，一进门就看到她对着自己媳妇儿大呼小叫，忙几步上前，一把扶着楚云梨的肩，“这是怎么了？”

    楚云梨叹口气，“怪我，不会伺候人，笨手笨脚的打翻了汤。祖母要是生气，也是应该的。”

    “滚滚滚！”陈氏拎着满是汤汁的衣摆，简直要疯，一会儿陈家那边还有人要来，她身为侯夫人搞得这样狼狈，哪怕是娘家人面前，她也不想。或者说，越是在娘家人面前越要证明自己过得好。

    “祖母，好好说话。”赵风皱起眉，“我们可不是你的那些丫头。既然祖母不喜欢我们，那也没必要伺候了，反正无论怎么做 ，祖母也不会喜欢。”

    两人离开了正院，赵风叹气，“说公务繁忙不去就行了，挨骂了吧？”

    楚云梨不以为然，“早晚都得有这一遭，我不去伺候一回，她老惦记着，今日之后，我就不信她还想我去伺候。”

    当初承恩侯夫人的闺女还是皇后呢，不也有苦说不出？

    陈氏有什么？

    除了这侯夫人的名头好听，她什么都没有。

    赵霖对她只有表面上的客气而已，事实上要不是看在她生了个儿子的份上，陈氏早就病逝了。

    赵言传一家三口在大狱中，不也只有陈氏忙前忙后的找人，赵霖假装不知道此事。

    他不插手最好，糊涂了半辈子了，继续糊涂着吧！

    真要是插手想要救人，楚云梨对他也不会客气的。

    刚走到园子中，就看到对面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捂着眼睛，边上四五个小丫头笑的花枝乱颤。

    看到这情形，楚云梨有些傻眼，和边上的赵风对视一眼：不会吧！

    前面的人是赵团，是赵言传的次子，父母亲和兄长都入了大狱了，他这边还玩的起来？

    楚云梨突然觉得，赵霖他虽然是没计较陈氏和二房对长子动手，但却也刻意把他们往废了养。正常情形下，赵言传夫妻俩若是舍不得教导儿子，他这个祖父总不能白看着儿孙长成这副纨绔模样吧？

    还有，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再请立世子，这是勋贵之家是很少见的，谁家得了个爵位不都盘算着早早定下世子，到时候好顺利袭爵？他可倒好，完全没有请立世子的意思。

    赵言传他们的案子定在了三个月后审，在这之前，前去探望四皇子的众人已经回来了，确实是中毒，且他们解不了。

    皇子身份尊贵，不能解毒也不能把人丢在那边等死，早在去的时候，皇上就已经有了吩咐。要是不能解毒便把人带回来。

    所以，四皇子一回来就进宫，太医署的太医全部都被宣入宫中。

    楚云梨自然也在其中，上前诊脉后，发现他和齐长茗的毒还是有些不同，能救回来。兴许二皇子也认为自己这个四弟还没继续留着用，没有下死手。

    那边的太医还是低声议论，皇上看过众人神情，问，“辜大夫，你以为如何？”

    “可解。”楚云梨语气认真。

    她真不是胡说的，又道，“只是他中毒太久，时日得长一些。”

    皇上眉心松开，“好！”

    那边的太医则有些傻眼，且不提他们有没有办法，就是有，一般也不会这样笃定的说出来。万一中间出了意外，那罪名就是自己的。

    皇上才不管他们的心思，或者说他心里清楚这些太医心里的小心思，尤其喜欢楚云梨的坦荡，“从今日起，你就住在宫中。先帮长英解毒再说。”

    楚云梨在宫中住了下来，皇上每日都会过来看，经常看着她施针。

    转眼过去了好几日，看得到齐长英身上的青黑之色正慢慢地褪去，皇上又在一旁看着她施针，突然问，“辜大夫日后会想要回乡吗？”

    楚云梨讶然，“皇上？”

    “我偶然听说，凡是不出世的族群，都很恋家，等闲不会远走。”皇上威严的眼睛紧紧盯着她，“你以后会不会回乡？”

    “会。”楚云梨倒是坦然，虽然皇家无感情，但这几次相处下来，这位皇上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皇上微微皱眉，见她坦荡荡的，倒笑了出来，“既然如此，朕帮你挑几个徒弟可好？你们族中的医术，还是要让更多的人学会才好，医者济世救人本就应当，空有宝山不用，岂不是浪费？”

    益族中的医术确实不好教人，本身是辜盈语身份不同学得才会特别多，但她如今露出来的这些医术，其实都是她自己的。

    益族医术能不能教给人，还是问问之后再说。拿自己的医术教人，她完全没负担。

    “好啊。”楚云梨一口应了下来，“只是这人选……还得是我自己挑。”

    见她答应，皇上也好说话，哈哈大笑，“那是自然。”

    教徒弟的事情以后再说，当务之急还是要救醒齐长英，十日之后，他就醒了过来。只是身子还很虚弱，不过，他自小习武，醒过来的第二天就强撑着下了床，踉踉跄跄的到了院子里想要舞刀，只是连刀都拿不起就倒在了地上，还把自己摔了几处青紫出来。

    这边人醒了，皇上知道后龙颜大悦，更加着重挑人选给楚云梨了。

    其实楚云梨隐隐猜到他的想法，自己虽然医术好，但却不懂规矩，从来不会自谦。别的太医在皇上面前都是微臣，只有她我啊我的。对皇家没有足够的敬畏之心，皇上虽然用她，却始终不满意。

    其实这也是她故意，辜盈语本身出生乡野，不懂这些规矩，她也不想懂。不得不说，照着辜盈语的那套，宫内外都舒适得多。

    等她再次出宫，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她又救了一位皇子，哪怕她出身不好，众人也再也不敢低看她。

    那边的陈氏一直没闲着，四处为儿子儿媳孙子求人帮忙，求了一圈，突然有人说：现如今最得脸的，不是你孙媳妇吗？要是她愿意求皇上，这点事还不是轻拿轻放？就是不求皇上，跑去求太子或者四皇子，那可是救命之恩，难道人家还能不帮忙？就是皇上知道了，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楚云梨刚回府歇了一晚上，翌日早上正院又有人来请。

    楚云梨进门，门口的丫鬟忙帮她打帘子，她颇有些意外，进门后对上陈氏温和的笑容，眉眼间俱是笑意，似乎对她这个孙媳妇满意得不得了，“盈语啊，快点过来坐。我听厨房的人说你最喜欢吃这种点心，特意让她们做了给你备着的。”

    楚云梨一脸莫名，“祖母，你有话直说，这副模样，我害怕！”

    害怕是不可能害怕的，其实进门后看到她不同寻常的笑容楚云梨心里就有所了悟。

    还真是要人的时候要人，不要人的是狠命踩啊。

    ※※※※※※※※※※※※※※※※※※※※

    大家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开始了，谢谢大家在过去一年的支持和陪伴，2020年，我们再一起陪着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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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女 二十

    来都来了, 楚云梨坐到了桌前，伸手去拿点心，笑道，“以前我都是买, 厨房那边都不乐意给我做。”

    现在侯府还是陈氏在管, 她对这个孙媳妇是个什么态度, 看厨房就知道了。

    总归就是, 不让楚云梨顺心就对了。

    其实她还真不在意这个，两人成亲之前, 赵风院子里就有小厨房, 是赵霖让人置办的, 厨娘也是他找来的。

    不得不说，赵风那个小身板儿能熬到见到楚云梨, 赵霖是颇费了不少心思的。

    后来两人成亲之后，那院子里的小厨房几乎变成了大厨房，总归他们两人去大厨房拿饭菜的时候很少, 就是院子里伺候的人, 也基本上就自己做饭吃了。这时候说这些话，纯粹就是让陈氏不自在。

    陈氏的面色果然不自然，却也只是一瞬, 她笑着道, “你家兄弟姐妹几人呀？”

    不妨她问起这个，楚云梨摇头, “我爹娘就得我一个，不过他们早早就没了, 我是族人养大的。”

    “没有兄弟姐妹呀……”陈氏笑容亲和, “老话都说兄弟齐心, 其力断金。我们这些大家族，都讲究个守望相助，兄弟之间尤其不能起了龃龉，那就是因为爵位不高兴，还有句话叫家丑不可外扬，反正一句话，一家人关起门来怎么说都好，就是不能闹到外面去让人看了笑话。”

    楚云梨不接这话，只专心吃点心。

    “最近你二叔和二婶搞出的这些事，就让侯府丢了不少脸面。”陈氏语重心长，“往后在侯府可是你们夫妻二人的，丢侯府的脸也是丢你们的脸。盈语啊，都说你又救了四皇子，皇上还没给你赏赐，你能不能去帮你二叔他们求个情？这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京城中稍微有头有脸的人家只要一查，家家都有这些事，但是人家都捂住了，我们也得捂住呀！最近这段时间，好多人暗地里看我们的笑话。”

    “现在人家都说，太医署中，就你的医术最好，京城中许多人家都愿意给你几分面子。”陈氏看她一眼，见她只顾着吃点心不接话，继续道，“面子这东西，那就是过期作废的玩意儿，不用白不用，拿来给你二叔二婶求情挺好……”

    一盘点心下肚，楚云梨拍拍手，又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才道，“祖母，我没听清，您能再说一遍吗？”

    陈氏口都说干了，不妨她来这一句，见她面色一本正经，似乎真没听清。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末了道，“只有你帮了他们，往后他们肯定记得你的这份情。”

    “我不需要他们记什么情。”楚云梨坦然道，“不记仇就好了。”

    “你……”陈氏气得站了起来，颤抖着手指指着她，“你什么意思？”

    楚云梨摊手，“就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你不会以为事情过去太久我们就都忘记了吧？”

    陈氏面色难看，“真是你们俩人动了手脚让他们入狱的？”

    “不算是。”楚云梨笑着起身，“我们可没有陷害他们，这些是实打实都是他们做的。我们不过是把有些事情捅出来了而已，他们要是不做，我们也找不到理由不是？”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临走前，她丢下这么一句，走到门口时，又回身，“祖母，我们记性很好。”

    陈氏站在桌前，身子颤抖起来，“不，我是侯夫人，你们不能把我怎样。”

    楚云梨没有表示出要救他们的意思，就算是想要让她承情的众人也不好乱动。

    人家没开口，要是擅自帮忙，那就不是帮忙而是添乱了。

    很快就到了审案的当日，最近陈氏四处求人，愣是没有人帮忙，甚至好多都不见她，不过短短两三个月，她头上的白发多了许多，眉眼间皱纹也深刻起来，瘦了不少，下巴尖尖的，眼睛看人时一股戾气，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刻薄。

    楚云梨出门时刚好遇上她，面子上她还是做得够的，站在一旁等陈氏先上马车。

    陈氏沉沉的看着她，“若是我儿有事，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我公公婆婆已经被你们害死了。”楚云梨上前扶她，“应该是我们不放过你们才对。”

    等她马车走远，楚云梨自己也上了马车，本来皇上说让她收徒，她还以为是收几个小丫头在身边教，没想到皇上短短时日就办出来一个医署。

    这个医署不是普通的治病救人的医署，而是专门教人医术的地方。就在她原来的宅子的边上，里面已经找了二十多个人，从六岁到十岁不等，男女都有。大部分是穷苦人家出身，少部分是各家塞进来的不得重用的子弟。话说得好听，让她先教着，不喜欢的就踢出去。

    几辈子了，楚云梨还真没有认真教过徒弟，其实这个活儿她还挺喜欢的。

    因为离她原先的宅子近，她还盘算着干脆搬回去住，左右看了一圈，让那些孩子安顿下来，她就回府了。

    刚到门口，就看到赵风等在那里，伸手拉着她下马车，笑着低声道，“二叔监十年，二婶十二年。我那位堂弟，逼良为娼，秋后问斩。”

    “这么重？”楚云梨颇有些意外。

    赵风笑了，“可都是按律来的，我真就只是报案，后来一点儿没插手。”

    应该是酉国的重律法，对待犯人比较严苛，楚云梨不在意这个，低声问，“你祖母怎么样？”

    赵风叹息，“当时就吐血了，我还帮她请了大夫。”虽然叹息，但眼神里满是笑意，还有些冷意。

    陈氏回来就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也不要楚云梨这个孙媳妇侍疾了，甚至不要她进门，大夫也是她自己请的，不让侯府众人插手。

    四皇子痊愈之后，还特意来找她道谢，还提出想要看看那个医署。

    其实那医署一般人还真不能去，门口守门的是皇上亲自指派的护卫，除了楚云梨，谁也不让进。

    当然了，也不让里面的人出来，甚至是那些孩子的家人想要送东西进去都是不成的。皇上大概是怕这些孩子还没学出来就已经被各家收买了。

    其实这些孩子里面，还真有天分不错的，楚云梨一开始不太习惯，之后就得心应手了。这日回府，刚到门口呢，就看到管家急匆匆过来，看到她后先是大松了一口气，“夫人，侯夫人方才吐血了，您赶紧看看去吧。”末了，又补充道，“是侯爷吩咐小人来找您的。”

    楚云梨不想救的人，谁吩咐都不好使，没看那边齐长茗现在还傻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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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女（完）

    对于她不想救的人, 皇上说话都不好使，更何况是赵霖。

    不过，去还是要去一趟的，楚云梨院子都没回, 直接就去了正院。

    不过才几个月, 陈氏苍老了不止十岁, 关键是她身边没有人守着, 二房的赵团在赵言传被判刑后低落了两天，之后又没事人一般和小丫头嬉闹。倒是还有个十二岁的姑娘, 萧氏自己挺疼爱的。

    她这一走, 最不习惯的大概就是她女儿了。一般任性的人, 都得有人宠着才愈发任性。就像是一开始萧氏入狱，她夜里不睡觉, 以前她爹娘都要去看看，现在……就是整宿不睡，也不会有人管。渐渐地就不闹了。

    此时侯府众人都在正院中, 楚云梨进去后, 赵霖忙道，“盈语，快点过来给你祖母看看。她再有不对, 也始终是长辈。”最后一句话, 颇有深意。

    陈氏躺在床上，倒是没晕, 面色苍白，眼神无力的看着床顶, 似乎对周围人的来来去去都不关心了。楚云梨上前把脉, 身子确实有些虚, 要说她真有什么病，那是没有的。肝火旺盛，大概是郁闷着自己生气，着急的。

    “心气郁结，这个再高明的大夫都没法治的。”楚云梨收回手，“祖母，还是要你自己放宽心才好。”

    陈氏偏头看着她，眼神沉沉，“我儿子儿媳包括孙子都被人害入了大狱，还让我放宽心？你安的什么心？要我说，你就是个丧门星，灾星，你一来我们家出了多少事？滚！”

    “胡说。”这话是赵霖说的，看着床上的人，他眉心皱起，“那是他们自己混账，没有人害！别觉得你生病所有人都得依着你，你要是愿意生气，就气着吧，团儿和园儿那边，要是你不在，别觉着我会顾着他们。”

    听了这话，陈氏气的眼睛通红，“再糊涂也不是你这种偏心法。我哪点不如那女人？她的孙子你如珠如宝的护着，我生的孩子就连草都不如吗？你居然眼睁睁看着他死？那不是你的儿孙吗？”

    “啧啧……”楚云梨摇头，“祖父可是亲眼看着你害了我公公婆婆的，当初他都不管，现在更加不会管了。”她靠近床上的陈氏，压低声音，“就是他想管，我也不会让他插手。”

    语气很轻，却冷如冰霜。

    经过这么一气，陈氏反倒好了起来，没两天还能自己下床了。看来赵霖的话对她影响挺深的，她也怕自己死了之后，剩下的唯一的孙子赵团让人欺负。

    楚云梨则搬出了侯府，赵风紧跟着她一起搬去了皇上赐给她的宅子，那边离医署近。

    其实楚云梨自己挺忙的，对于这些孩子她是真的用了心思教的，赵风则什么都不做，就守着她。

    四皇子到医署看过一回之后，没多久就去了边关。如今四个皇子，四皇子没有争储的心思，只想着练兵。三皇子还傻着，话都说不全。二皇子……别说他那个不好的封号，就只他无召不得回京这一条，一点机会都没有了。随着太子储君之位安稳，朝堂中也格外平静。

    现在她的心思大半都在那些孩子身上，不太去太医署了，这样的情形下，等闲也不会有人特意请她上门诊治。

    这一日午后，家中却来了人。

    高妤意一身浅黄色衣衫，娇俏秀美，看着亭子里相依偎的两人时，眼神里有些羡慕，笑着上前，“辜大夫……”

    楚云梨回身看到她，上下打量一番，眼神着重看了下她面色，还有些病态苍白，不过没了原先的虚弱，一时半会是死不了了。

    赵风起身离开，楚云梨伸手一引，“坐。”

    高妤意推出一个匣子到她面前，笑道，“多谢辜大夫救命，今日特意上门致谢。小小谢礼，不成敬意，您千万收下，要不然我于心不安。”

    要不是为了这匣子，楚云梨还不一定愿意见她呢。无论什么时候，银子都是不嫌多的，尤其她身为大夫，拿银子买药材太贵，真是多少都不够。

    “不用谢，医者本分而已。”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没客气，把匣子接过，递给边上的丫鬟。

    高妤意含笑看着，“听说我昏迷后，母亲与你还闹了些不愉快？”

    听到她问这个，楚云梨看了一眼赵风离开方向，笑道，“她以为我对三皇子有意，故意对你下毒。”顿了顿，继续道，“其实高夫人多虑，就是没有你，三皇子妃也不可能是我。我现在已经嫁了人，不提这些了。”

    高妤意微微一笑，“辜大夫性子豁达，让人叹服。我母亲担忧之下口不择言，现在偶尔提及还觉得后悔，今日我来之前，她还让我特意嘱咐我代她给你道歉。”

    “道歉就不用了。”楚云梨扬眉，“往后别说这些，我夫君听了会生气的。”

    语气半真半假，高妤意笑了，随即眉心微蹙，似有愁绪，“我想问问，近来看顾三殿下的太医是谁？”

    “是李太医。”楚云梨随口道，本身也不可能长期让院首看着，要知道，院首可是皇上的专属太医，除非皇上有令，否则不会轻易出手救人。也不会与别家来往。

    高妤意对她道了谢，之后有些冷场，她起身告辞，走了几步后回身，“辜大夫，殿下的病能治好吗？”

    “我想听实话！”

    如果楚云梨尽全力救治，还是能清醒过来的，脸上的疤也能祛掉，但是……凭什么啊？

    “我不知道。”楚云梨坦然道，“皇上命我教导隔壁的那些孩子，我已经好久不去太医署了。”

    高妤意看着院子里的绿叶，怔忡半晌，告辞出门。

    翌日午后，就传出消息，翰林院高大人的长女又病了，没两天就传出她婚事不遂，与未婚夫相冲，想要好起来，这门亲事最好作罢。

    还别说，齐长茗倒霉还真是定下亲事开始的，其余中毒的几位皇子都被治好了，偏他治不好。

    这些批命有时候不得不信，高家还没如何呢，宫中皇上就下了旨，言高妤意体弱，还是先养好身子再说。

    几乎就是直白的嫌弃高妤意那单薄的小身板了。

    其实高家得了这份旨意，高妤意自己的婚事……怕是难了。

    齐长茗的未婚妻没了。

    皇上如此，看得出来是有些恼了高家。都说自己的孩子越看越好，齐长茗哪怕已经傻了，他到底还是皇子，就是躺在床上，那也轮不到别人嫌弃。没几天，高大人的调令就下来了，去蛮城底下做一个县令，还是即刻上任。

    那么偏远的地方，若是没意外，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又过两天，贤妃找上了皇上，说李玉琳心悦齐长茗，甘愿照顾他一辈子。

    皇上感念她的痴情，准了这门亲事。

    这一年发生了好多事，楚云梨安心教她的徒弟，赵风一直没有去领差事，倒是赵霖催促过几回，他都不以为意。因为这个，祖孙两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僵。

    又是一年春日，楚云梨从隔壁回来，就看到祖孙两人又在院子里瞪眼。

    他们之间如何，楚云梨向来不插手，其实这中间挺复杂的，赵霖确实没有给赵风的爹娘报仇，甚至任由凶手就这么天天晃悠，但他也确实看护着赵风长大了的。

    有时候不是说他是祖父就应该看护，这照顾个一岁大的孩子养到近二十岁，且这个孩子自小体弱多病，那边还有陈氏等人时刻想要要他小命，费的心力不是一点点。

    所以，别说楚云梨了，就是赵风对这位祖父的感情都挺复杂。

    “我不想去。”赵风语气认真，“我就想守着我媳妇。”

    赵霖斥道，“男人成家之后就该琢磨立业，你一事无成，到时候盈语都看不起你。”

    “她不会的。”看到进门来的楚云梨，赵风眼神一转，捂着胸口，皱眉道，“我一费心思，胸口就疼，盈语说是以前落下的病根。这辈子大概都好不了。”

    还真是张口就来。

    见他皱眉，赵霖急了，“真难受啊？”一转眼看到门口站着的楚云梨，忙道，“盈语，快来看看他这是怎么了？”

    楚云梨上前，扶着人到了边上的亭子里，似模似样的把脉，暗地里瞪他一眼，这是逼着她说谎。“没有大碍，就是他自己觉着不能累，累了就心慌。”

    赵霖着急之下听得半懂不懂，不过没有大碍几个字他还是听明白了的，当下点点头，等到被两人送出门上了马车，恍然大悟。

    什么叫他自己觉得自己不能累？

    自己觉得？

    还是懒！

    不过看着小两口感情好，他也挺欣慰，不想领差事也算了。当初他想着他能多活几年就好，不贪心了。

    反正就孙媳妇的那个差事，等闲人也代替不了，看在她救了几个皇子的份上，此生无忧了。一辈子顺顺当当的就行了，夫妻两人之间，管他靠着谁呢。

    转眼到了夏日，夫妻两人愣是不回去住，这日午后，陈氏居然上门了。

    当着京城众人的面，楚云梨还是不好把夫家的长辈拒之门外的，好生让人请了她进来。大半年不见，陈氏愈发苍老，精神却不错，看着修剪精巧的院子，其实比不上侯府的细致，却也别有一番景致。

    把人请进门，丫鬟送上茶水，楚云梨端起茶杯，“祖母喝茶。”

    陈氏看着她，半晌道，“你再不想承认，我也是你长辈。今日我上门，就是想要让你帮忙的。”

    楚云梨唇角带一抹浅笑，低着头喝茶，不答。

    “园儿已经十三，该是说亲的年纪了，”她顿了顿，“你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得守望相助，如今太子殿下储君之位稳固，若是园儿能进东宫，可保侯府百年无忧。”

    野心倒是不小。

    但若是一个聪慧的姑娘还行，就赵园这样任性的，怕是招灾回来还差不多。她虽然没有与这个姑娘经常相处，但偶尔一起用膳的时候发现，这姑娘比起辜盈语这个乡下来的姑娘还要霸道任性，不通俗物，认真教导还能扭回来，继续下去……和谁家有仇，就把这姑娘嫁过去，绝对没错，那就是个搅家的祸害。夫妻二人搬出来，其实也有她的原因在，三天两头的装病找存在感，谁受得了？

    楚云梨不以为意，随口道，“那祖母想办法送她进去就是。”

    “我探过太子妃的口风，她不太愿意。”陈氏叹口气，“你能不能从太子那边想想办法？”

    “不能。”楚云梨一口回绝，“堂妹想要嫁人我管不着，想要嫁什么样的人家我也不会管，我不对她动手，已经是看在她无辜的份上，要是她再大上两岁，可没有如今的逍遥了。还有，今日之事，我会告诉祖父，由他定夺。”

    陈氏气得面色铁青，“你当真不肯帮忙？你嫁入侯府，就是侯府的媳妇，一言一行所思所想都得为侯府着想。为了侯府百年安稳，不过就是你顺口一句话而已，你也不肯帮忙？”

    “我救人得来的恩义，为何要用在侯府？”楚云梨不想再与她争辩，其实如今她几位皇子都救过，无论是谁上位，都不会慢待了她。“祖母年纪大了，还是安养天年为好，这些事情就别掺和了。”

    楚云梨让人送客，还抽空和赵风回了一趟侯府，跟赵霖说了陈氏的意思。

    赵霖当时就气得不轻，回头就把陈氏训了一顿。结果她完全不理会，照样上蹿下跳，还真让她给办成了。

    赵园被太子纳为侍妾，不过一个月，就因为冲撞太子侧妃被打了一顿板子，因为伤势过重，眼看着就要没了命。东宫就让人把她送了回来。其实，赵园年纪还小，根本连太子的面都没见着。

    赵园被送回来时满身是伤，赵霖特意让人请了楚云梨回去。

    讲真，楚云梨是真不想救她，不过去看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这姑娘有趣，满屋子那么多人，她谁也不看，只盯着陈氏，那眼神阴森森的。

    她改了主意，用了上好的伤药给她，不过两日就能勉强下床了。

    然后，某日陈氏在去看她时，祖孙两人争执起来，争执间赵园掏出一把匕首，狠狠扎入了陈氏的胸口，位置太准太深，根本来不及救。

    陈氏满脸不可置信，捂着胸口，看着胸前的血迹晕开，又看看对面满脸恨意的自己最疼爱的孙女，忍不住问，“为什么？”

    话出口，她唇边已经有血迹流出，人渐渐地倒了下去。

    “就是你害我!”赵园瞪着地上的人，还犹自觉得不够，想要继续扎她，边上的丫鬟终于反应过去，扑上去将她按到了地上。她趴在地上，又哭又笑，“你害我……我要报仇……”

    胆敢对着祖母动手，一个月后，赵园病逝。听说是赵霖亲自吩咐人去办的。

    陈氏没了，侯府闭门守孝，其实也就是赵霖不用每日去上朝，赵风本就无事，对他完全没影响，楚云梨这边呢，皇上特意下旨让她继续教导徒弟，说是教导医术是大善之事，就当是为死去的侯夫人积德了。

    侯府的主子短短两年少了许多，楚云梨两人住在那边的宅子里，府中就只剩下赵霖和赵团。他狠下了心管教剩下的这个孙子，三年之后，还让他入武，去了边关。

    当今皇上本就是壮年，等到他老去的时候，太子都已经四十多岁了，太子早前病了许多年，如今看起来倒是和常人无异。登基之时正值壮年，以往朝代更替都血腥无比，这算是酉国最平稳的一次，新帝登基，朝中官员变动颇大，许多大臣告老，换上年轻人。其中就有李家，就是三皇子妃的娘家，被查出官商勾结，还买官卖官，本来依律该全部斩首，恰逢新帝登基，特赦：判了李家流放，五代之内再不录用。

    值得一提的是，新帝特意提拔楚云梨做了太医署院首。

    女子做太医署院首，这在酉国史上都是很少见的，不过也没人反对。这么多年来，京城众人对于她的医术都有目共睹，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太医署中年轻一辈，有一半都是她的徒弟，个个医术精湛。

    当初皇上给的那些人中，还有许多出去办了医馆，楚云梨教导他们医术之时，不止教手艺，还教他们医者仁心，善待病人。

    齐长茗早在太子登基的第二年时就无声无息死在了皇子府，没多久三皇子妃也病逝了。

    楚云梨做了十年太医署院首，之后辞官归乡。皇上挽留了一番就放行了，如今京城中好几个人得她真传，医术精湛，也不是非她不可。

    天清气朗，春日里的好天气，楚云梨的马车离开京城，送行的人沿着城门口站了老远，好多是她教出的徒弟，还有些是她救治的穷人，也有京城各家官员夫人让人代为送行，亲自来的也挺多。

    楚云梨一行十架马车，她和赵风一起，后面还有架马车中装了辜菜菜，这些年来，她一直在那个宅子里，楚云梨一直不敢放她回去，就怕落到有心人手中。

    彼时赵霖已经寿终正寝，赵言传夫妻在狱中就没能熬出来，刑期还没满，两人已经病逝了。赵团还在边关，武安候府，就这么空了下来。

    马车出了城，一路往西南而去，辜盈语临死前最想要的，还是回到家乡，再吃一回草饼。

    “后不后悔？”看着马车离京城越来越远，城墙都要看不到了，楚云梨低声笑问对面靠在车壁上的人。

    赵风伸手拉下她，将人圈入怀中，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清越，带着笑意，“和你在一起，去哪儿都行！”

    ※※※※※※※※※※※※※※※※※※※※

    这里完结了，明天见。

    新的一年里，祝大家事事顺心，天天开开心心，2020我们继续一起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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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妻为妾 一

    益族人长寿, 楚云梨用上了益族中所有的办法，这一次两人活到了一百多岁。

    身上一轻，她知道已经离开了。

    睁开眼睛就看到一身益族衣衫打扮的还年轻的辜盈语含笑渐渐地消散。

    她重新闭上眼睛，回味了一番临走前赵风在耳边的呢喃：下一次, 我肯定要先找到你。

    然后, 她睁开眼睛看着玫红色的帐幔, 半晌起身, 屋子里转了一圈，并没有出去转转的欲望, 重新躺回了床上。

    打开玉诀, 辜盈语的怨气：500

    善值：61150+10000

    她看着那个10000, 没想到这一次这么多，早前她也就开了两间医馆, 之后就是专心教学生，后来到了益族之后，她经常带着赵风出来义诊救人, 有一次隔壁县城瘟疫, 他们俩还去救了不少人。如果这么多善值的话，兴许赵风那边又没分到多少。

    这也不是她能控制的事，身上一重, 她已经到了别的地方了。

    还没睁开眼睛, 她就察觉到自己是躺着的，伸手摸了摸, 手边是细腻光滑的缎面，身下柔软。

    身子是真重, 还有些呼吸不畅的感觉。这感觉吧, 还有点熟悉, 她睁开眼睛，果然就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

    楚云梨：“……”想骂人！！

    哪来的娃？

    凡是需要她来的人，基本上都是冤死的，那么腹中的这个娃，大概也是个悲剧！

    她闭上眼睛，记忆纷涌而来。原身孙如妘，出身在大山中的一个小村落中，自小就没了母亲，父亲是个赤脚大夫，平时靠些偏方给村里人治烫伤为生。大概那偏方真的有效，不少人从挺远的地方前来找他治病，日子倒也过得去。但到了孙如妘十三岁那年，秋日里他得了风寒，熬了两个月，就这么没了，剩下原身自己孑然一身。

    村子小，里面的村民挺淳朴，这姑娘学了些父亲的手艺，日子倒还过得去。到了她十五岁，某日早上起来，发现自家院子里倒了个年轻人人，一身很普通的细布衣衫，浑身血污，昏迷不醒。

    村里人许多都是粗布，但稍微宽裕些的人家也会给自己做一身细布衣衫备用，当时她就觉得，这人兴许是前来求医晕倒了的。

    把人扶进去，原身善良，本来自己只会治烫伤，看到他发高热，就用了她爹以前给人高热时用的药，好歹退了热。

    两天后人醒了，但却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受伤，到了这个地方。

    失忆了，他也没地方去。四处打听了一圈，都不认识他。稍微伤养好些之后，就和孙如妘一起上山采药，这人聪慧，还会在林间下套子抓猎物。

    就这么过去了两个月，孙如妘出了孝，两人之间虽然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但对对方都是有好感的。再加上孤男寡女相处了这些日子，村里人已经暗暗嘀咕起来。

    于是，两人扯了红布做了嫁衣，办了喜宴，拜了天地，相约白首。婚后两人还是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的。

    成亲半年后，孙如妘发觉自己有了身孕，小夫妻都挺高兴的。好景不长，就在她夫君欣喜之下给她杀了山鸡炖汤时，有人找来了。

    找来的人是个年轻姑娘，带着一群人。一身大红衣衫，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夫妻二人。但是在看到孙如妘的男人时，顿时崩溃，跳下马背伸手就要抱……

    孙如妘自小没了母亲，但父亲却疼爱她，性子也娇，哪能容人抢自己的男人？

    把自己男人往后一拨，就和面前的女人吵了起来。吵到后来，那女人居然说她成亲过了半年日子的男人是她男人，是景阳山庄的大公子谢栎。

    景阳山庄是什么？

    哪怕孙如妘只是个小村落里面的姑娘也知道，这整个一大片地方，最有名的就是景阳山庄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楚云梨睁开眼睛，看着进门来的丫鬟，手中端着托盘，“妘夫人，该喝安胎药了。”

    是的，在谢栎的坚持下，她被一起带回了山庄，还做了妘夫人。其实就是个妾室，不过这谢栎除了夫人之外，也只有她一个妾。

    至于夫人嘛，就是当初去找她的那个娇艳张扬的女子，出身北安山庄的秦兰娇了。

    距离她被带回来，也已经过去了三个月，而距离孙如妘的死期，还有半日。

    看着面前的这碗药，楚云梨心下感慨，同样是救人，就不能像上辈子齐长茗那般？

    两人之间还什么都没有，她能转身就走！如今倒好，肚子还有个娃，且原身小时候就在村中，之后被带到这里关了三个月，偶尔谢栎会来看她之外，从未出去过，等于两眼一抹黑，出门左拐还是右拐都不知道。

    丫鬟催促，“妘夫人，您快些趁热喝了吧。”

    她的催促落在楚云梨耳中，约等于就是您快些去死了吧！

    要知道，上辈子的孙如妘就是喝了这碗药之后，迷迷糊糊就没了性命的。

    谢栎和秦兰娇后来倒是伉俪情深，成了江湖中有名的恩爱夫妻，至于那个救他之后趁人之危与他成亲的姑娘，本就是个错误，夫妻两人愈出名，愈是没有人提及。

    楚云梨不接碗，“我想要见大公子。”

    闻言，丫鬟有些不耐烦，“大公子昨日陪着夫人回北安山庄了，得一个月后才能回来。您快点喝了吧，我还得帮您做饭呢。”

    走了？

    前脚刚走，后脚就送上一碗药，这是让她求救无门。

    闻着药，她微微蹙眉，端起药碗凑到唇边，里面并没有伤人身子的药，还真就是一碗安胎药。

    楚云梨恍然，孙如妘的记忆就是喝了这药死了，是她先入为主了。

    本来嘛，这姑娘虽然算不上大夫，好歹也算半个吧，让人落胎的药味道那么重，她应该能闻出来才对。

    既然不是药有问题，楚云梨一仰脖喝了，转身坐到了妆台前，她只要等着就行了。

    她倒是想离开呢，但这么大的肚子，在外面很危险。从孙如妘的记忆中搜寻到，当下朝廷势弱，反倒是各江湖势力强势崛起，有时候官府也得让路。当今天下，官府里面高手没有这些山庄多。

    最有名的就是景阳山庄，北安山庄，南越山庄，这几个山庄互相扶持起来，和朝廷隐隐对抗，隐隐有些微妙的平衡。

    这几家山庄，除了朝中王爷来会给些面子，底下的官员想要拜访，能不能进门还得看这几家的心情。

    都这样猖狂了，朝廷也不敢乱动。

    乱糟糟的，总感觉危险得很，这种情形下，楚云梨挺个大肚子，还真不敢在外晃悠。真是死了都没法申冤，就像是孙如妘，死就死了，谁多问一句了？

    不过，还是要准备着跑路的，她起身去把屋子里翻找了一圈，结果发现，这屋中绫罗绸缎，桌椅都是上好的，偏偏就是没有银子，首饰都没有几样。

    没多久，丫鬟送上了饭菜，倒是有肉有菜，楚云梨吃了，起身出门。

    “妘夫人，您不能出去。”丫鬟拦住她，“大公子走前吩咐奴婢看好您，不能乱跑。”

    楚云梨扬眉，“我就在院子里走走，我心里不舒服，要是伤着了孩子，你担待得起？”

    听了这话，丫鬟不吭声了，亦步亦趋的跟着她。

    正值春日，园子里姹紫嫣红，淡淡花香入鼻，很是惬意。

    表面上惬意，随着时间渐渐过去，楚云梨的心却愈发戒备起来。

    转悠了两个时辰，看着太阳渐渐落山，因为腹中孩子的缘故，楚云梨腰酸得不行，转身进门，靠到榻上，头放在枕上时，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

    她立时站起身，退远了些。

    恰在此时，门再次被推开，管事模样的婆子端来了一碗汤，“妘夫人，今日大厨房熬了鸡汤，奴婢特意给端了一碗来。快趁热喝了。”

    楚云梨看着桌上的汤，走近后细闻，好半晌，才从里面闻到了一丢丢几不可查的药味。

    是迷药。

    如果没错的话，让孙如妘致命的不是那碗安胎药，而是榻上枕中的药，孙如妘素日是不喜欢靠在榻上的，所以她才能一直没发现。她应该是被迷晕了放到榻上，才致落胎，一尸两命。

    “妘夫人，赶紧喝了吧，炖了一整日呢。”婆子催促。

    楚云梨微微一笑，问，“谁让你送来的？”

    婆子一怔，趁她一愣间，楚云梨突然出手，摔了桌上的茶杯，捡了碎片，一把揪住她脖颈，碎片搁在她脖颈上，微微用力，瞬间血迹流出，她狠声问，“谁让你送的？”

    ※※※※※※※※※※※※※※※※※※※※

    四点见。昨天的红包已发，请注意查收

 以妻为妾 二

    婆子吓着了。一脸惊恐的看着她, “妘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楚云梨才不与她废话，手上力道更紧，碎片更深了些, “这汤哪儿来的？谁让你送的？要是不说, 我杀了你！”

    “杀了我你也跑不了。”婆子避开她的眼神, 镇定了些，声音还是颤颤的，“这汤就是大厨房的, 我好心好意给你送来，既然你不愿意喝，那我端回去就是。”

    楚云梨端起那碗汤, 一只手摁住她脖颈，愣是给她灌了下去，当然了, 她只有一只手，肚子还大，大半都流到了外面。但婆子呛咳间还是咽下去不少, 眼神愈发惊恐起来。

    汤喝下去不过半刻钟, 她人就已经晕了过去。

    问也问不出, 如今孙如妘唯一可以依靠的谢栎又不在府中，如果她继续留在这里, 兴许明天还有一碗药。

    楚云梨摸了摸肚子, 这么一番动作, 此时里面的孩子还踢了她两脚。

    这个孩子, 还是得保住的, 本来孙如妘孑然一身, 死后最后悔的就是孩子跟着她一起死了, 还有她的死因，她不知道是谁要害她，死得冤枉。

    其实最好是想着离开这里，但楚云梨现在是真离不开，这山庄中前门后门搁哪边她都不知道，出去了往哪儿走？

    再说，还要查死因呢，只要她一直不死，就不信后面的人不冒头。

    晚上，丫鬟是不来的，楚云梨找了布料把婆子捆起来，嘴也给她堵上，自己躺上床睡了。

    半夜里，她听到对面榻上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楚云梨下床，一把揪住她脖颈，“那汤哪里来的？”

    黑暗中，只看得到她亮亮的眼睛，里面满是狠厉，婆子赶紧摇头，呜呜的似乎有话说。

    楚云梨冷笑，“要是敢叫，我杀了你！”

    经历白日那一遭，婆子毫不怀疑她真敢杀人，忙点头。楚云梨这才拔了她口中的布，“是二公子身边的人给我的汤，还给我十两银子，让我给你喝了。”

    二公子是哪位？

    别看孙如妘搁这住三个月，除了秦兰娇和谢栎，还真是谁也不认识。

    “银子呢？”楚云梨逼问。

    婆子忙道，“奴婢放好了来的。”

    这么个人，要说杀吧，如今她大腹便便的，实在是不方便抛尸。楚云梨眼神一转，回身从床角的坛子中挖出一勺黑漆漆的药膏给她灌下去，道，“这是剧毒绞腹痧，半个月得吃一次解药，要是胡说八道，我出了事，你也活不了！”

    语气神情都很严肃，仿佛那真是毒药一般。

    婆子吓得连连点头，楚云梨这才帮她松绑，道，“你走吧！要是问起，就说那汤被你端翻了，不敢禀报。还有，帮我买些药材来。”然后，说了几种药材。

    好在孙如妘记忆中有些药材名称，大致差不多，要不然楚云梨还真不敢让她帮忙。

    婆子闻言，有些迟疑，“这……”

    “不想要解药吗？”楚云梨冷笑问。

    “不不不。”婆子连滚带爬，“奴婢这就去买，明天就去！”

    等人走了，楚云梨回身躺回床上，没多久天就亮了，还是昨天的那个丫鬟，推门进来看到满屋的狼藉，先是一怔，有些不悦，“妘夫人，山庄虽然富贵，但您身份不同，只是妾室，别太任性了，这些茶杯您摔了就没有多的给您了。”

    虽是敬称，但话里话外满是责备之意，乍一听仿佛她才是主子一般。楚云梨靠在床上，懒洋洋道，“我要笔墨纸砚。还要上好的料子和绣线。”

    丫鬟又要说话，楚云梨抬眼看着她，“我可要去问问管家，你是他找来训斥我的，还是来伺候我的。比我这个主子还厉害，我说一句你要顶几句。”说完，她抬步出门，起身就往外走，“不听话的丫头，我不要。”

    丫鬟忙拦住她，“奴婢给您拿就是。”

    半个时辰后，这些东西都送到了屋中。丫鬟满脸不高兴，“要是没吩咐的话，奴婢就下去给您准备午饭了。”

    等她走了，楚云梨溜出房门，沿着屋子的廊下往照壁外的院子门而去。

    院子里的景致和桌椅包括屋子都看得出，景阳山庄富裕，比起曾经她住过的侯府也不差什么了。朝廷势弱，根本不敢和几个山庄硬来，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楚云梨自己是不会武功的，她的基础内功也只是比普通人力气大一点，还每次都得重新练，一开始全凭着她敏捷的身手。这么多次，她还真没有遇上武功高强的人，最起码，高来高去的轻功她就没亲眼见识过，她自觉算是见识广阔，本来以为功夫也就那样了，基础内功完全够用……或者说，她万万没想到招呼不打一声她就到了这样危险的世界了。

    当然，记忆中的孙如妘也没见识过，只是听说过有人轻功练到极致可以飞。

    心下思量着，脚下却没停，其实她这院子里人是真少，一路上谁也没碰上，直接就出了院子了，园子里来来去去的人倒是挺多，还有打理花草的。

    记忆中门口是有两个守着的婆子来着，昨日午后她遛弯的时候还有呢，现在就没了？

    当初孙如妘来的时候是晚上，赶了路本就疲乏，迷迷糊糊被带到这院子里根本认不得路。

    楚云梨左右观望了一下方位，认出来这院子算是宅子里最偏远的院子了，想了想，她往可能有后门的更偏远的地方走去。

    越走越偏，周围的人哪怕看到她，也只是好奇，并不多问。

    远远的看到了后门，她掉头回去，特意走了另外一条路，刚走到池塘边上时，身后一阵疾风刮来，她忙侧身避让，一个人冲入了水中，是个粗布衣裳的丫头，正在水里扑腾着。

    看着水中扑腾的人，楚云梨若有所悟，只怕门口的人故意有人撤了，要的就是她自己跑出来……寻死，比如落水身亡。

    水中的丫头会水，几息过后已经扑腾到了岸边，却并不上来，反倒伸手抓她的脚，“你下来！”

    “你让我下我就下？”楚云梨手扶着腰，脚狠狠对着她的头踢了过去，生生把人踢入了水中，然后转身，面色难看。

    出去的路没找到，这府中已经有人迫不及待想要她的命，好难！

    比任何一次都难！！

    楚云梨回了院子，看到丫鬟跪在地上，她的前面负手站了个妇人，本就严肃，看到她回来，一脸冷意，“妘夫人，您去哪儿了？”

    是府中的管事，据说还是秦兰娇的陪嫁。这屋子和这个丫鬟都是她安排的。楚云梨扶着肚子，自顾自进了边上的亭子坐下，伸手捶腿，“门口守门的婆子不见了，我出去转转。”态度一派悠闲，余光却紧紧盯着那婆子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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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妻为妾 三

    那婆子姓秦, 微微蹙起眉，不悦的瞪一眼丫鬟，“主子跑了都不知道, 自去领罚！”

    丫鬟面色苍白, 忙求饶, 见求饶无用，又看向楚云梨，着急道, “妘夫人，是您自己要跑的，倒是帮奴婢求个情啊。”

    “滚！”秦婆子一脚踢了过去, 走到楚云梨面前，皱眉道，“妘夫人, 门口的婆子偷懒了，我自会去罚，下一次可不能胡乱跑出去了。要是再跑出去……后果自负。”语气威胁。

    如果今日遇上那个丫头的是孙如妘, 早已经落水了, 村落里面没有池塘, 只有个小河，孙如妘身子笨拙, 根本避不开那个丫头, 若真落了水, 也就是一个死。

    楚云梨不以为然, 道, “帮我换个人, 我不想要她伺候, 一个丫头而已，比我的话还要多。今日我跑出去，就是因为和她吵了架。”

    秦婆子皱皱眉，“好。只是换了人之后，还请妘夫人乖乖养胎，别到处乱跑。”

    这话楚云梨没接，“我要喝水。”

    秦婆子颇有些不耐烦，闻言挥挥手，立刻就有小丫头转身跑了，飞快端了茶壶茶杯过来给她倒上。

    她开始喝茶，一群人退了下去。

    其实今日她真的看到后门了，也看到了高高的院墙，真要是想走，如果没遇上护卫的话，还是可以溜的。

    目前的问题是，如果溜了出去，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形。她还这么大的肚子，很难保证自己万无一失。

    到了午时，送饭来的丫鬟果然换了一个，这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梳着妇人的发髻。话不多，送了饭菜就走，楚云梨试探着把饭菜洒了，她也不生气，打扫了就退了。

    比起原先那个咋咋呼呼的，这个更像是山庄的人。

    好在食物中没有下毒，其实这两天她也发现了，幕后的人确实想杀她，但却想要用自然的方式，让她看起来像是自己意外死的，而不是被刺杀或者毒杀。

    午饭用完，一个婆子鬼鬼祟祟摸了进来，正是昨夜那个，脖颈间还有青紫之色。

    进门后掏出一包药放在她面前，“夫人，您吩咐的药我都买来了。”

    楚云梨上前，扒拉了下，随口问，“不错，动作倒挺快。”

    “那是。”婆子有些自得，“今日山庄大门一开奴婢就下山了，一路搭了采买的马车，一点没耽搁。”

    楚云梨听了，记在心中，拿起里面的药碾子开始磨药，“你倒是帮我说说这山庄中的情形，都有些什么人？”

    婆子偷瞄她一眼，“红儿没跟您说吗？”

    红儿就是方才被楚云梨让管事换掉的那个丫头，楚云梨看她一眼，婆子讪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山庄中的人……除了庄主，就是夫人和几位侧夫人，还有三位公子和两个姑娘。外院那边人比较多，有庄主的几位徒弟，再有请来的客卿和他们的家眷……拢共算起来，得有四五百人。山庄外面还有许多靠着咱们山庄过活的百姓，他们都要靠我们庇护，夫人……其实您说昨夜那药有毒，奴婢是真不知道。”

    她偷偷瞄了一眼楚云梨，见她认真磨药，似乎没听她说话一般，抬起一只手发誓，“奴婢要知道那碗汤有问题，是绝对不敢给您送过来的。”

    楚云梨终于抬眼看她，把药碾子中的粉末倒入茶杯中，冲了些茶水，“把这个喝了。”

    婆子一喜，试探着问道，“这是解药？”

    楚云梨不答，又放了些进去磨，婆子磨蹭半晌，上前把药喝了，放回茶杯，拍胸铺道，“夫人，就是这毒解了，往后您有什么吩咐，同样可以找我，奴婢保证给你办得妥妥的。”

    恰在此时，门外的丫鬟端了一碗药进来放在桌上，面容冷淡，“妘夫人，这是安胎药。”

    楚云梨把刚碾好的药倒入茶杯中，和方才一样冲了茶水递过去，道，“把这个喝了。”

    丫鬟一脸莫名，“奴婢没病，不喝药。”

    那边的婆子也惊疑不定，她常在山庄中各处乱窜，自然知道这丫头是今日才来的，不会这么快也和她一般吃了那个什么绞腹痧吧？出声道，“这个是解药，赶紧喝。”

    丫鬟退后一步，疑惑，“什么解药？”

    婆子也不蠢，面色大变，“夫人，这是什么？”

    楚云梨出手，一把揪住丫鬟的衣领，把人摁在桌上，端着茶杯对着她的嘴就灌。

    丫鬟不妨她突然动手，脚下一踢，就要翻身，楚云梨手上摁得更紧，抬脚狠狠对着她踢出的小腿踢了回去，痛得她闷哼一声，丫鬟想要再踢，腿已经抬不起来了。

    楚云梨对着她的嘴又是一顿灌，等到药灌下去了大半，她把茶杯一丢，拍拍手，悠闲地退后两步，坐到了椅子上，道，“你们俩都中了毒了，往后都得听我的，要是我出了事，你们也别想活命。”

    方才她动作干脆利落，婆子愣在一旁，没出手帮忙也是因为她突然发觉自己肚子有点疼，胸口处闷痛，呼吸都被压着的感觉。

    婆子捂着胸口，有些茫然，“夫人，那昨夜我吃的是什么？”

    闻言，楚云梨看了看床角的坛子，那个是孙如妘被山庄来时执意带上的，随口道，“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对了。”

    丫鬟也发现了自己的胸口的异常，且指尖隐隐发黑，确实是中毒的症状。她垂下头，退到了角落。

    楚云梨走到桌前，抬手写了一张纸，“帮我把这些买来。”

    婆子上前接过，又是一大串各种药材，她有些紧张，“这些应该是解药吧？”

    “算是。”楚云梨伸了个懒腰，“你们要是不信我，尽管去找大夫给自己治。想要逼我解毒，除非我死。要想拿解药呢，你们就乖乖的听我的话。无论你们真正的主子是谁，命只有一条，对不对？”

    那边两人面面相觑，好半晌，婆子才福身退下，临走还带走了那张纸。

    丫鬟上前收拾桌子，楚云梨撑着下巴看她，问，“你是山庄的人还是大少夫人带来的陪嫁？”

    “奴婢是山庄的人。名绿兰。”

    楚云梨扬眉，“从昨日到今日，我差点死了两回，你说是谁想要我的命呢？”

    绿兰讶然，“奴婢不知。”

    看她脸上的惊讶不像作假，楚云梨把榻上的枕头递给她，“这个拿走吧，有毒的。”

    绿兰接过，试探着道，“夫人可能不知，其实我们大公子之前是没有成亲的。”

    咦，楚云梨颇为意外，“真的？”

    孙如妘的记忆中，那半年她和谢栎之间是真恩爱，感情不是假的。本来当时秦兰娇就要杀了她的，被谢栎拦住，之后退了一步，提出让她依旧住在村里，补贴些银子给她。也是谢栎坚持，非要带她回来。只是回来之后，他似乎挺忙，几天来看她一次，每次还来去匆匆。

    “是真的，去年春天，有消息传出，景阳山庄和北安山庄会联姻。”绿兰一边收拾，一边道，“不过也只是谣传而已，传了半年，我们都听说庄主要亲自去北安山庄提亲了，大公子就不见了，然后再回来，就带回了您。”

    楚云梨再问，“所以，是他不见了之后，夫人与他成亲了？”

    绿兰看了看外面，压低声音，“没有。庄主吩咐过全庄上下不许胡说，尤其是在您和大公子面前。并且，庄主还宴请了周围的富商，也让人去周围的庄户人家家中打了招呼，我们景阳山庄的大少夫人，就是秦姑娘。还特意嘱咐过，他们去年夏日已经成亲。”

    这话里面透露的消息太多，好半晌，楚云梨都说不出话来。

    她第一回发现，如果雄霸一方，居然能做到这样的地步，无论谢栎和秦兰娇之间有没有成亲，说的人多了，他们自然也就成亲了。等到假的成了真的，那现在的欺骗也算不得什么了。

    “红儿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嘴巴最紧。”绿兰偷偷看她神情，道，“夫人，秦管事挑了奴婢来伺候，也是看奴婢平时话少。”

    难怪孙如妘活不长，因为她这个儿媳妇，庄主谢长阑根本就不喜欢。她看着面前的丫头，问道，“你告诉我这些，就不怕被罚？”

    绿兰收拾好了茶杯，端起托盘，“其实要奴婢看，庄主最想要瞒住的人也不是你。等到大公子和夫人这一回从北安山庄回来……”

    孤男寡女一起赶路，且还有夫妻名分，名义上谢栎另娶，本就亏待了妻子，应该不会过于拒绝她的亲近，一趟下来，假的也是真的了。

    等到谢栎真的接受了秦兰娇妻子，还有孙如妘什么事？

    楚云梨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谢长阑的想法她能猜到一些，非要和北安山庄联姻，不过是因为几个山庄互相护持，才能与朝廷抗衡。只是为何非要谢栎……大概就是秦兰娇挑中他的缘故了。

    这种还没成亲就愿意传出和他已经有了名分的事情秦云娇都乐意做，对他的感情应该很深很深，深到甘愿搭上自己的名声。

    可惜孙如妘死得太早，不知道这些真相，真的是死得冤枉。

    恰在此时，腹中的孩子踢了她两脚，楚云梨回神，脑子清明起来。

    秦管事根本不用对她动手，兴许谢长阑还会主动杀了她给北安山庄看看他想要联姻的诚心。本来就是谢栎婚前弄出来的风流债，怎么也轮不到秦兰娇主动出手。

    记忆中孙如妘也没见过秦兰娇几回，不过也看得出，她是个娇宠长大的姑娘，张扬傲气，聪慧异常。也就对着谢栎会温柔以对了。

    她起身栓上了门，盘膝坐到了床上，开始调息。以前这基础内功她真就是买下来的时候好奇练了下，之后每次就没有刻意练过，因为一呼一吸之间，本身就会运转，所以，每次她年纪愈大，内力愈发深厚，力气也愈大。

    正经练了一下午，肚子饿了。

    外面有人敲门，是绿兰的声音，“夫人，该吃饭了。”

    打开门，看到她语气神情较方才都恭敬许多，楚云梨端起碗，笑着问，“去看大夫了？”

    “是。”绿兰倒是坦荡，“大夫说奴婢只是累着了。并没有中毒。”

    楚云梨微微笑了，“你自己觉得呢？”

    绿兰垂头，“往后，夫人若是有事，尽管吩咐奴婢去办。”

    最怕的不是查出中毒，而是查不出她中毒，真查出来倒还好了，找了庄主告密，看在她忠心的份上，应该会找人帮她解毒。就是真解不了，她立下的功劳也会算在她的家人身上。

    但偏偏就是查不出她身上的问题，就是死了，也没有人相信是这位妘夫人出手。最多就是个累死，但做奴婢，累死是正常的。

    想要活命，真就只有听话这一条道走。

    “如果有人找你打听我，你要跟我说。”楚云梨嘱咐，“还有，谁要让你送东西给我，查清楚是谁指使的。”

    绿兰轻声应了，退了出去。

    就这么平静过了两日，只要得空，楚云梨磨药，制了些丸子，当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再有空就盘膝坐着练功，就算是没有招式，她也有力气。

    这日早上，绿兰端着几盘点心进来，放在了桌上。

    楚云梨起身坐到了桌前，伸手拿起，放到唇边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她似笑非笑看了绿兰一眼，“你不老实？”

    绿兰福身，“这是方才二公子身边的婆子让奴婢给您吃的。”

    又是他。

    妈的，什么深仇大恨让他盯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女人不放？

    楚云梨起身去洗手，随口问，“我跟他无冤无仇，他怎么会害我？”

    绿兰试探着道，“奴婢听说，只是听说的，他心悦秦姑娘。”

    还真是……楚云梨默了下，问，“要是我离开山庄，能平安生下孩子吗？”

    “夫人大概还没下山，就会被抓回来。”绿兰一本正经，“这方圆百里都是山庄的地盘。”

    似乎无论怎么想，都只能拼命苟着，等谢栎回来再说。

    但偏偏她不知道这人靠不靠得住，那位秦兰娇如她的名字一般，长相如一朵娇花儿一般，对着外人骄傲的女子偏偏只对着谢栎温柔，男儿本色，应该很难不动心。

    楚云梨将湿帕子盖在脸上，问，“我的药买来了吗？”

    绿兰看了看天色，“快了，这个时辰，杨婆婆该回来了。”

    在她要端着点心退出去时，楚云梨敲敲桌子，淡淡的语气警告道，“没有下一次。”

    声音虽淡，更多的却是杀气，绿兰身子一抖，“是。”

    翌日早上，楚云梨还在院子里遛弯，大门口气势汹汹来了几个人，最前面的年轻约摸十七八岁，一身月白色长衫，本该是清风朗月的气质，却被他满脸的怒气的遮掩得丝毫不剩，浑身戾气大踏步进门，看到院子里扶着肚子散步的楚云梨，冷笑道，“果然命长，倒是我小看了你，本以为你是个赤脚大夫，没想到你还真有几分本事，闻得出毒？”

    他嗤笑着上前，伸手到她脖颈间，想要掐住她的脖子。

    楚云梨后退一步，“你是谁？我可是大公子的人，你怎么能随便进来？”

    “大哥？”谢葫嗤笑，满脸不屑，“此时他远在几百里之外，我就是怎么你了，他又能把我如何？”

    “等到他回来，你坟头的草都长出来了。”他伸出手，对着她的脖颈来。

    楚云梨再次后退，捡起桌上的茶杯茶壶都丢了过去，大叫，“你不能杀我。”

    嘴上叫着，副惊惶的模样往后退，手已经悄悄摸到了腰间，从绿兰的口中她就知道这位二公子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早晚会再次动手，昨天才送了点心，没想到今日他居然等不及自己来了。

    捏了下腰间的荷包，药粉喷出，她屏息后退，谢葫上前刚好站在粉尘的位置。

    谢葫丝毫察觉都无，再次捏上了她脖颈，恨声道，“恶心的东西，就不该存在。”

    楚云梨微微皱眉，药效还没发作，眼神示意绿兰。

    绿兰忙上前去拦，“二公子，您不能这样，妘夫人腹中还有孩子呢……”

    她扑上前，谢葫一脚踢开了她，这一用力，他就恍惚了一瞬，胸口处很是难受，猛地往后仰倒。

    他晕了过去。

    楚云梨弯腰去看，顺手摸出药丸，假意去拍他的脸，不着痕迹地把药丸给他塞入口中。

    亭子外的谢葫带来的人不妨自家公子突然倒下，忙上前把人扶起，见他毫无反应，狠瞪了一眼楚云梨，“要是公子出事，庄主不会放过你的。”

    楚云梨没说话，还退了两步。

    大概是谢葫真的得宠，几人见他没反应，有人飞快去请大夫，剩下的把人扶着急匆匆离开了。

    绿兰上前，试探着去扶楚云梨，“夫人，庄主很疼二公子的，到时候定会仔细查探的。”

    楚云梨扬眉，“我不动手就只能等死！”

    方才谢葫那架势，是真的想要杀了她的。再说，查出来她会死，那也要查得出是她动手再说。

    好几次谢葫都出手对付她，这样的一个人，还是晕着比较好。死了最好！

    又过两日，谢葫还没醒来，楚云梨还听绿兰说，庄主让人去南越山庄请大夫。

    南越山庄山庄武功最低，但另外的两家都不敢得罪，皆是因为他们家最善医，也最善毒。

    大概是谢长阑担忧儿子，一时间倒没对她动手。

    楚云梨丝毫不敢懈怠，也是这个时候，谢栎居然回来了。

    当在院子里看到孙如妘记忆中的夫君时，她先是愣了下，而他已经飞快上前拥住了她，“如妘，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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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妻为妾 四

    楚云梨被人拥入怀中, 男子气息扑面，她身子僵硬着，深呼吸了几下才克制住自己没有把人推开。

    “你不是跟夫人一起回娘家了？”几息后, 楚云梨推开他, 在他露出疑惑的神情时, 自然的帮他整理衣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算算时间，大概是还没出景阳山庄的地界就回来了。

    谢栎看着她, 语气认真，“我前两日梦见你出了事，又刚好看到有人早产一尸两命……”他忙收声, “呸呸呸……我胡说八道的，不关你事。”

    他语气神情都很温柔，拉着她的手进门, “我想回来看看你，至于北安山庄，等你生完了孩子之后我再去也一样。”

    那怎么能一样？如果绿兰的话是真, 那这还是谢栎第一回拜见岳家, 那秦兰娇再深爱他, 搭上名声不要成婚礼，总不会愿意他连岳家都不去, 真要是如此, 在天下人面前, 她成什么了？

    古话说：聘者为妻奔者为妾。

    江湖儿女虽然不在乎这些, 但秦兰娇出身名门, 她不要脸, 北安山庄还要面子的。“夫人能愿意？”

    谢栎笑容微敛, 不接这话，“我走的这些日子，你有没有出事？”

    真要说起来，那事情可就太多了。楚云梨扫一眼边上的绿兰，绿兰会意，上前添茶，“前两天二公子还来说要杀死我们夫人。”

    闻言，谢栎面色难看，“真的？”

    “真的。”绿兰点头，“前面还有院子里的婆子端了些汤来给夫人喝，好在夫人警觉没喝，里面有毒的。”

    谢栎猛地站起身，楚云梨端着茶杯，道，“有天我看到门口的婆子不在，就出去园子里转了转，走到池塘边的时候，有个丫头想要推我入水……”

    声音细细，落在谢栎的耳中就是她在惧怕，忙拥住她，“别怕。”

    楚云梨：“……”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她是真不习惯和陌生男人拥抱。

    伸手推开了他，道，“那时候我好想回家，至少村里人不会害我，你让我回家好不好？”

    “不好！”谢栎不放，反倒抱得更紧，好在有个大肚子，他也不敢使劲，“我们已经是拜过天地的夫妻，无论我的夫人是谁，在我眼中，你都是我妻子，是救过我性命的人，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放你走。”他声音渐渐地平缓，“你放心，现在我回来了，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

    楚云梨垂眸，孩子生下来之前，她真不方便跑，道，“我信你。”

    谢栎回来了，事情应该不会比他还没回来的时候更糟，至少，如谢葫明目张胆跑来杀人的事情应该不会发生。只有不是明面上，如下毒这样的手段，她还是能防备得住的。

    “天色不早，我陪你吃饭？”

    虽是问句，他已经转身去吩咐绿兰菜色了。这么大的肚子，谢栎总不可能想要跟她那什么……想到这里，楚云梨放松下来。

    半个时辰后，饭菜上桌，外面天色昏暗下来，谢栎帮她盛饭盛汤，如果不是在屋子摆设不对，不是桌上饭菜过于丰盛的话，和曾经他们在村里吃饭时一模一样。

    显然谢栎也想到了，笑道，“往后，我会抽空多来陪你。”

    楚云梨摇头，“还是正事要紧。你好了，我和孩子才能好。”

    一顿饭又吃了半个时辰，外面彻底黑了。谢栎吩咐绿兰帮他备热水。

    看他模样，似乎在这边洗漱，完了还要留宿。

    楚云梨靠在榻上，听着小间里面的水声，绿兰倒是挺高兴的，“夫人，大公子很看重你的。”

    楚云梨皱眉，淡淡警告，“记得你身上的毒！”

    别到时候她的人跑去听了谢栎的话，给她添乱就不好了。

    绿兰笑容微敛，正色福身，“是。”

    “你们在说什么？”谢栎从屋中出来，满身水汽，把手中帕子递过来，“帮我擦发。”神情语气都很自然，曾经夫妻两人不止一次帮过对方。

    楚云梨接过，费力起身。

    看她那架势，谢栎忙自己扯过，“我自己来吧，你身子重，好好歇着。”

    头发还没擦干，外面已经来了人，是个十五六岁的丫头，直接进门福身，“公子，夫人她胸口又疼了。喝了药也不管用，您看看去吧。”

    秦兰娇胸口疼？

    楚云梨疑惑，“夫人怎么了？”

    丫鬟瞪她一眼，毫不掩饰对她的厌恶，“好叫妘夫人知道，回来的路上赶得太急，遇上有人刺杀，夫人替公子挡了剑，差点命都没了。要当时是你，你赶上去挡么？”

    谢栎皱眉，“玉棋！”

    玉棋扭身就走，“我看了自家主子受伤，就是不高兴嘛！”哭着就跑了。

    楚云梨心下怀疑，这兴许是秦兰娇的苦肉计，试探着问道，“她伤得重吗？”

    “挺重的。要不是她，我也回不来了”谢栎叹息一声，抱了抱她，“我得去看看她，明日再来看你。”

    这样严重，那也搞不清是真是假了。

    他转身，楚云梨拉住他的衣袖。

    “怎么，舍不得我？”他回身笑。

    楚云梨的脸上却毫无笑意，“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谢栎点头，“好，明日我一定来。”

    所以，无论多重要的事，他也就是要去看她？

    这人太讲信义了，就怕他有了记忆后还是要报答人家的救命之恩。他和孙如妘的开始，就是因救命之恩而起。

    楚云梨晚上都没睡，打坐了一晚上，翌日早上精神还不错，如果她等了一天也没等到人，倒是午后的时候，谢栎身边的随从来了，“妘夫人，我家主子说，他有空了再来看你。”

    有空？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楚云梨不想再等，这只是救命恩人，难道不比妻子远得多？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他说。”楚云梨语气认真，“他要是不来，我就回家去了。”

    随从一愣，不赞同的看着她，“妘夫人，主子很忙，您就别添乱了。”

    面前这人确实是谢栎自小就带在身边的随从，既是随从也是护卫。

    “我添乱？”楚云梨反问，毫不客气道，“当初我救他的时候，可没看到边上有你。有你在旁边，也没我什么事了，本来我还想嫁人这个正头娘子呢，嫁给你们家公子，现在我还是妾了。还不如当初他直接给我一笔谢礼，我拿着谢礼嫁人，也好过如今看人脸色。山庄中别人看不起我也就罢了，连他谢栎身边的人也嫌弃我添乱……”

    随从是山庄收养的孤儿，来了就改姓谢，叫谢一。他不过随口一句，没想到这向来温和的妘夫人就怒了，忙赔不是。

    他道歉，楚云梨才不理会，“关键是住在这里有人杀我，那日要不是二公子突然晕倒，我也没了性命了。招惹了你们公子，我就该死？那我情愿一辈子也没遇上他！”

    谢一面色都白了，他跟着自家主子，自然知道主子对这位妘夫人很是看重。忙转身匆匆走了。

    看着人出了院子，楚云梨坐回了椅子上，这些话，本就是孙如妘想要说的。

    很快，谢栎就来了，脚下飞快，看到她坐在亭子中余怒未消，忙上前，“如妘，你怎么了？”

    楚云梨嗤笑，“不是说你忙吗？”

    “再忙，你出事了我还是要来的。”谢栎上前，就要拉她的手，笑着哄道，“别生气了，不为自己，也为我们的孩子。”

    大家公子放下身段这样哄人，还是对着一个村姑，其实谢栎对孙如妘是真不错的。

    楚云梨抽出手，拉着他的袖子进门，嘱咐绿兰守好门。

    大门关上，屋子里光线昏暗，楚云梨抬手关上了窗，道，“我是真有正事要与你说，不是胡闹。”

    “我知道。”谢栎上前拥住她，“怪我，是我太忙，不能常来陪你。”

    在孙如妘面前，他很少提及秦兰娇。比如这会儿，明明是她使小性子要人陪，谢栎丝毫都不提。

    楚云梨推开他，退后两步，靠在软榻边上，道，“你老实跟我说，回来之后，有没有和夫人圆房？”

    “你……”谢栎皱起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要是真有就麻烦了，假的成了真的，堂堂北安山庄的大小姐，无论因为什么，只要是他的人，就得把人娶了。

    楚云梨皱眉，“你就说有没有吧？”

    其实无论有没有，这记忆还是要帮他恢复的，谢栎重情讲信义，但他也是骄傲的，若是知道自己如提线木偶般被人控制，大概也会不甘心的。

    谢栎捏了捏眉心，“这就是你说的很重要的事？”

    虽然没明说，但看他神情，感觉有些疲累了。或者说，他也觉得她在无理取闹。

    楚云梨想了想，转身去开门，扬声吩咐道，“绿兰，帮我重新泡茶。”

    绿兰动作飞快，楚云梨亲自倒了茶水送到他面前，“我只是想要你陪陪我，自从到了这里，虽然吃穿不愁，但你已经好久没有陪过我了。”

    谢栎不疑有他，接过茶水喝了，然后，他倒在了榻上。

    楚云梨栓上了门，拿出银针帮他针灸。

    还没弄完，外面那个叫玉棋的丫鬟又来了，还和守在门口的绿兰争执起来，一个非要进，一个不让进。

    楚云梨不理会，专心拔针，前面弄完后，起身去打开门，“公子睡着了。等他醒了，我就让他过去。”

    就怕秦兰娇承受不住他的怒气！

    “你不安好心！”玉棋怒气冲冲指着她，“我们夫人才是正经的景阳山庄的大少夫人！”

    楚云梨抱臂，靠在门框上，“是，没有人跟她抢。”

 以妻为妾 五

    她在门口说话, 软榻上的人缓缓地睁开眼睛，迷蒙了一瞬后，眼神清明起来。

    有些尖利的年轻女声入耳, “我家夫人才是景阳山庄的大少夫人。”

    然后就是清悦的女子声音, 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是，没有人跟她抢。”

    想到这近一年发生的事，谢栎的眼中就多了几分冷意, 翻身坐起，绕出屏风，一眼就看到门口叉腰满脸刁蛮的丫头, 他轻启薄唇，讥讽道，“我倒是不知道, 山庄中何时这样没规矩，别家的下人都跑来叫嚣。”

    语气神情都很冷，看着玉棋的目光沉沉, “滚出去！”

    玉棋吓得一抖, “公子, 我家夫人……”

    “夫人？”谢栎嗤笑，慢悠悠道, “敢问你家夫人, 何时嫁了我？是与公鸡拜堂呢, 还是我那个对她一心一意的二弟替我拜堂的？”

    “都说聘者为妻, 你家夫人这样不明不白的跟着我……是想要给我做妾吗？”

    玉棋的脸顿时苍白如纸, 飞快转身跑了。

    谢栎轻嗤一声, 看向靠在门框上的楚云梨, 尤其看到她高高隆起的肚子时，眼神复杂，好半晌，才轻声道，“你好好歇着，往后要是不喜欢见她们，直接让人赶出去就是。”

    说完，他抬步出门，衣摆划过门槛，连停留都没有。再没有这两天时不时就想要抱着她的动作了。

    绿兰站在她身旁，面色惊疑不定，低声问，“夫人，公子这是……”

    楚云梨嘴角微勾，“你还看不出吗？想起来了呗。”

    看他模样，不止厌恶了秦兰娇的算计，只怕也不喜欢她这个失忆时娶的农家妻子。本来嘛，景阳山庄大公子名声在外，多少姑娘的梦中都想要嫁的男人。自然是骄傲的，人家以后是要接手景阳山庄的。

    娶个农家女，好说不好听！

    冷淡了也好，楚云梨也不想每次都想办法拒绝他的亲近，现在有孩子还好，要是以后孩子生了，人家想要同房，她怎么整？

    用手段倒是可以糊弄过去，但谢栎只是失忆，又不是傻，早晚会发现端倪，真到了那时，解释不清还得出事。

    到了夜里，绿兰悄悄摸进来，低声道，“大公子和庄主吵起来了，他非要把夫人赶出去，说没娶妻。庄主不肯，说他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名，兴许还有了夫妻之实，若是现在把人送走，北安山庄不会善罢甘休。”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的？”楚云梨眼睛没睁开，随口问。

    “庄中的人都在议论。”绿兰压低声音，“夫人，认真说起来，您才是大公子正经拜过堂的妻子，我们景阳山庄的大少夫人，应该是您。”

    这就是妄想了。

    秦兰娇做了三个月的景阳山庄的大少夫人，前面谢长阑的动作等于告知了天下人，就算没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也差不多了。这种情况下把人送回去，怕是做梦比较快。

    总之到了现在，这门亲事谢栎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就算他先娶了孙如妘又如何？堂堂北安山庄的大姑娘，不可能给他做妾吧？

    院子门口突然吵闹起来，楚云梨没理会，倒是绿兰跑去看了，回来低声道，“夫人找来了，气势汹汹的，似乎来者不善。”

    来就来了，还怕她不成？

    “你做了什么？”秦兰娇算不是景阳山庄大少夫人，她也还是北安山庄的大姑娘，真要硬闯也没人敢出手拦。

    所以她直接就到了楚云梨面前质问。

    楚云梨睁开眼睛，一脸疑惑的看着她，“夫人？这是怎么了？”

    “我都没出去，又哪里惹您不高兴了吗？”

    秦兰娇一鞭子挥出，打翻了桌子，桌上还有茶壶茶杯，落在地上噼里啪啦好不热闹。“别装模作样的，谢栎从你这里醒来就不正常了，定然是你对他做了什么，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就凭你，也想做景阳山庄的大少夫人？下辈子重新投胎还差不多……”

    鞭子不是对着自己来，楚云梨就不着急，“我不知道。玉棋可是亲眼看到公子醒来的，他不过是小睡一会儿，我能对他做什么？”

    “你放屁！”秦兰娇就不是个能忍的，从她的名字和性子就看得出，她是被娇养长大的，除了在谢栎这里，其余地方就没受过委屈。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秦兰娇恶狠狠道，“你既然有让他恢复记忆的办法，为何当初救他的时候不用？敢说你不是别有用心？”

    楚云梨眯了眯眼，其实她没有明说帮谢栎恢复记忆而是偷偷帮他针灸，怕的就是这句话。

    孙如妘是真不会，而她是真会。

    但这个世上，谁相信她们换了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楚云梨坦然，她当然不会承认了，又不是蠢。

    真要是承认了是自己给谢栎恢复的记忆，那孙如妘救他之后和他相处，落在谢栎眼中，就成了她处心积虑刻意算计靠近他。

    如果他有记忆，最多给些谢礼就会离开，又怎会留在那里大半年，还和孙如妘一个乡下女子成亲，还圆房生子？

    看着她一脸无辜，秦兰娇气得不行，又是一鞭子挥出，这一回直直对着她的脸。

    楚云梨本来要避开，但她看到门口奔进来的人时，生生忍住。

    果然，鞭子没落到她身上，而是被奔进来的谢栎一把捏住，他皱眉道，“你又在发疯。”

    “我发疯？”秦兰娇伸手一指楚云梨，“你说我算计你，要赶我走。那她呢？她就没算计你吗？”

    谢栎浅淡的目光扫了榻上的人一眼，淡然道，“她救了我的命是事实。”

    秦兰娇眼泪瞬间就落下来了，“那我就没救你的命吗？”她指着自己这会儿已经渗出血迹的胸口，质问道，“我这伤难道是假的？”

    方才还坚强着想要找楚云梨算账，鞭子挥得呼呼打得满屋子狼藉的姑娘，这会儿已经摇摇欲坠，身子颤抖 。倒是没哭，但向来骄傲的人落泪，却更让人怜惜。

    楚云梨都被感动了。

    可边上地谢栎却一脸冷淡， “你的伤是真的，但追杀我的人是怎么回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秦兰娇哭道，“我可以替你去死！她会吗？她敢吗？你这样护着她，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吗？”

    “咳咳……”楚云梨清咳出声，打破了秦兰娇营造的深情气氛。

    抬眼见两人都看着自己，她尴尬的笑了笑，伸手指了指秦云娇的胸口，“都流血了，肯定是痛的，不痛才奇怪了。”

    ※※※※※※※※※※※※※※※※※※※※

    晚上见。到时候会多。

 以妻为妾 六

    谢栎嘴角微微勾了下, 刚好被秦兰娇看到，顿时恨毒了楚云梨，冷笑道, “你敢吗？你敢不敢替他去死？”

    楚云梨不以为然, “夫人说笑了, 我肚子可还有孩子呢，怎么能死？就算是我遇上了威胁，孩子他爹总会护着我们的。”

    秦兰娇看到她肚子, 嫉妒得眼睛都红了，还想要再说，谢栎已经没了耐心, “秦姑娘，她救我是真，但是你……那日刺杀我的人使的是左手细剑, 能把左手细剑使得如此精妙，还能伤着我的，大概只有你二哥。”

    “你胡说八道！”秦兰娇怒极, 大喊道, “我二哥在北安山庄, 怎会在此？你不想承认这救命之恩，也别找这种借口……”

    谢栎冷淡的看着她, “别的我不想追究, 你走吧。”

    “凭什么？”秦兰娇冷笑,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是你谢栎的妻子, 你说让我回去, 就是我答应, 我爹也不答应！”

    “最喜欢你的是我, 这谢夫人，我做定了！”

    “要是喜欢就要娶的话，”楚云梨低声接话，“谢大公子武艺高强，年纪轻轻已经一流高手，名声在外。景阳山庄周围大半的姑娘都心悦他，都娶回来的话，怕是这山庄都塞不下。”

    “你得意什么？”秦兰娇转而看向她，“你别以为你怀了孩子就能得到他的心，堂堂谢大公子，怎么会喜欢你一个村姑？”

    楚云梨摊手，“我也没得意啊。”

    其实她还想谢栎放过她来着，独自养活一个孩子她还是能的。

    “别吵了。”谢栎皱眉，“秦姑娘，还请你搬出山庄，或者搬到客院去。”

    秦兰娇气得眼圈通红，眼泪滴滴往下落，“我不搬！”

    说完，人就跑了。

    楚云梨啧啧摇头，指着屋中地上的狼藉，“公子，要是可以的话还是换个主母，这么个……怕是不会持家。”

    谢栎转身看向她，眼神同样冷淡，“我的记忆是你恢复的？”

    楚云梨扬眉，伸手去拿茶杯，不答。

    “当初你救我之时，为何不帮我恢复记忆？”他紧紧盯着她的脸，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楚云梨坦然看着他，“我饿了。”

    谢栎皱皱眉，“绿兰，送饭菜进来。”

    其实拿进来也没地方摆，满是杯盘狼藉，桌子都被打成了几块。

    谢栎也看到了屋中地上的情形，“你搬过去跟我住，就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了。”

    楚云梨无所谓，不过她确实厌烦了时不时有人闯进门，前面谢葫跑进来要杀她，现在秦兰娇又跑来要打她。

    于是搬家。

    谢栎原先住的，是这山庄中除了主院之外最好的院子，不过现在秦兰娇住在里面不肯挪窝。

    她不搬，谢栎自己搬，搬去了一个带着池塘专门用于夏日里避暑的院子，不大不小，离主院远，还清净。反正楚云梨挺满意的。

    就是住一个院，两人也并没有睡一间房，看得出来，谢栎对她态度还算温和，但却没有前两天的亲近，应该恢复记忆这事还是怀疑她了。

    绿兰跟着到了这边，楚云梨趁机问谢栎要一间药房，翌日她隔壁就已经搬来了药柜和药材，不过，都是先药性温和的，毒性剧烈的药一种都没有。

    日子平静过了一个月，还真没有人过来打扰，就是有人来，也被门口的护卫挡住。

    楚云梨的肚子愈发大了，别看住一个院，其实她也不太看得到谢栎。

    她乐得清闲，有空就练功，或者配药。上辈子益族中的那些药，她都试着配了一些，当然了，有些药材谢栎没给她备，她就让婆子帮忙买来。

    而南越山庄的人，终于到了。

    这一个多月，谢葫愣是晕着没醒过来，躺在床上一日日虚弱下去，脸颊都瘦了。

    来的人是南越山庄的大公子南信，地位和谢栎差不多，所以，他是要亲自去接的，还安排到了他隔壁的院子。

    别看南信才二十岁，其实他的医术已经很有名了，尤其一手针灸之术，配合内功，传闻说凡是只要还有口气他就能救回来，这天底下就没有他不会解的毒。

    看过谢葫之后，南信却一筹莫展，还针灸过了，人就是不醒。

    于是，仔细查问他晕倒之前的事，这一问，就问到了楚云梨这里。

    谢栎带着他来时，楚云梨还在药房中配药。

    有人进门，她头也没抬，继续配药。真要是配不能让人知道的药，她会栓上门的。

    “这是金创药？”南信诧异问道。

    楚云梨看他一眼，道，“不完全是，应该是治烫伤的药。”

    闻言，谢栎帮着解释，“她爹是专治烫伤的大夫，据说他的偏方有奇效，能尽量不留疤。”又对着楚云梨解释，“这位是南越山庄的南公子。”

    “来看二公子的？”楚云梨疑惑问，“二公子如何了？”

    南信摇头，“不像是中毒，已经躺了一个月，要是再找不到法子唤醒他，最多还有两月，他应该就会……我是听说他昏迷时刚好和你在一起，劳烦姑娘想想，当时周围有没有特别的东西，或者是特别的味道……”

    楚云梨想了想，摇头，“就是茶水点心。边上还有花。”

    闻言，南信不太相信，上前两步，“再仔细想想。”

    着急之下，他几乎站到了楚云梨面前。

    素日里她不喜欢与人靠得太近，当下想要后退，还没退呢，谢栎已经上前挡住了南信，“如妘身上有孕，不宜多思，南公子稍安勿躁，别这么逼她。”

    问也问不出什么，南信告辞离去。

    谢栎负手站在桌前，看着周围的药柜和边上的一排白瓷瓶子，道，“我记得你不会配这么多药。”

    “那是因为我没有药材。”楚云梨随口道，“我以前的日子多拮据，你又不是不知道。”

    谢栎哑然，打量她半晌，“你似乎变了。”

    “你也变了。”楚云梨抬眼看他，“我要还是如曾经那般黏着你，只怕你会烦。再说，人阅历多了，都是会变的。”

    其实谢栎没变，他只是恢复了以前的清冷而已，对谁都不亲近，拒人千里。

    “最近你在练武？”谢栎似乎来了谈性，走到她面前的椅子坐下，“你从哪儿来的心法？”

    楚云梨偏头看他一眼，“你去看过我？”

    “你腹中有我的孩子。”谢栎淡然。

    算是解释，不是担忧她，而是担忧孩子。

    本来住一个院儿，楚云梨也没觉得能瞒住他，但这不是瞒不住就不练的，要是不练，一点自保之力都无，只能任人宰割。相比之下，让谢栎知道也没什么了不起。至少现在她腹中有他的孩子，他不会对她不利。

    本来当下以武为尊，无论男女练武都很正常。

    “练了。”楚云梨坦然道，“只有心法，别的没有。”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人，她试探着问道，“听说景阳山庄中搜罗天下剑法，有没有合适我练的？还有，那个轻功……”

    谢栎皱眉，提醒道，“你现在怀着孩子。”

    楚云梨摊手，“我就是好奇拿来看看。又不是现在就练，现在我是怀着孩子没错，但再过三个月，这孩子就该生下来了。”

    “到时候再说。”谢栎起身，“记得吃饭，别亏了身子。要是孩子生下来体弱不能练武，对他也不好。”

    不在乎她，倒是挺在意孩子的。

    在意孩子也挺好！

    楚云梨的任务把这个孩子好好养大，多一个人护持，她也轻松些。

    就是他不嘱咐这些，楚云梨也会格外在意自己身子，一个健全和孩子和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养起来当然是前者比较省心。

    翌日，她刚午睡起来，谢栎就进门了，手中拿着两本泛黄的书册，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封皮，“只许看，不许练！”

    还真有啊，楚云梨眼睛一亮，上前去拿，“您放心，我也是孩子他娘，会小心的。”

    看她神情雀跃，谢栎突然道，“我不会娶别人的。”

    咦，楚云梨好奇，“那秦姑娘怎么办？”名声都毁他身上了，北安山庄会善罢甘休？

    兴许朝廷那边正等着他们自己打起来呢。

    到了那时，几个山庄付之一炬，里面的人也别想活着了。凭良心说，楚云梨还是希望景阳山庄好好的，最好以后由谢栎接手就更好了。

    “北安山庄庄主今早到了。”谢栎看着她，“为的就是这门亲事，她会进门，以后就是兰夫人。”

    楚云梨眼睛微微瞪大，“那……”

    “你是我妻子。”他强调道。

    “你这是想逼死我。”楚云梨微微皱眉，如果她是正妻，别说秦兰娇愿不愿意屈居她之下，就是那位从未见过的景阳山庄庄主，大概更加容不下她。

    谢栎已经起身离开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衣摆划出的弧度都很好看，这样一个男人，很少有女人会不动心。只能感慨，秦兰娇果然爱得深沉！

    午后，绿兰送汤进来，试探着道，“夫人，现在外头都在说，公子会娶了秦姑娘。”

    翌日就传出消息，景阳山庄和北安山庄联姻，八月十五，谢大公子谢栎迎娶秦大姑娘，与此同时，还有南越山庄的南三姑娘，也是同一日迎娶。

    听到消息的人无不感慨，谢大公子果然得美人青睐，那位南三姑娘，可是有名的美人。

    楚云梨听到的时候傻了眼，怎么又跑出来一位南三姑娘？

    不过谢栎娶谁都没差，反正这些人都不会把她放在眼中。

    婚事定下，楚云梨就再没有见过这个人了。她这边安心养胎，内力愈发浑厚，那个剑法确实是女子剑法，轻盈飘逸，好看是好看，不过得身形敏捷，动作得大。有孕的人不宜动作太大，不然会伤着孩子。至于轻功，高来高去其实就是身子轻盈之后借力，现在她这样，也是不能跳的，摔一跤可不是玩的。

    所以，还真就只能看不能练。

    转眼到了七月，天气炎热，楚云梨靠在水榭中纳凉，就看到谢栎负手进来。

    一眼看到亭子里悠闲的人，谢栎脚步顿了下，往水榭而来，“你倒是悠闲？”

    听这语气，再一看他面色，楚云梨就猜到了他的想法。对于孙如妘来说，夫君另娶应该是个很伤心的事，她这样没事人一般，这男人该别扭了。

    男人挺奇怪的，另结新欢的是他们，你要是不依不饶吧，他觉得你不懂事不顾大局。要是不伤心，他又会觉得你不在意他。

    这么多次，她见过的男人挺多，自觉还是摸得准他们的心思的。她悠闲靠在栏杆上，端着碗汤，“要不然呢？哭哭啼啼吗？那样对孩子不好，伤心太过，容易落胎。我不想为了别的事情伤害孩子。”顿了顿，又道，“如果哭哭啼啼你愿意改主意的话，说不得我真会哭。”

    这样说应该没错。

    果然，谢栎脸色缓和了些，坐到了她对面，“喝的什么？”

    “汤。”楚云梨喝了一口，“月份大了之后，这些汤汤水水多喝，对孩子好。”

    谢栎恍然，“我都忘记给你请个大夫把脉了。”

    “不用，我挺好的。”楚云梨一口回绝，“我自己就是个大夫。”

    “那不行。”谢栎吩咐亭子外的谢一，“去请南公子来。”

    南信来得很快，知道是为楚云梨把脉之后，面色有些复杂，不过还是把完了脉，道，“挺好的。”

    把完了脉，飞快就走了，乍一看还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怎么了？”楚云梨疑惑。

    谢栎不以为意，“大概是心虚，都两个月了，还没想到治好二弟的办法。”

    谢葫已经晕了两个多月，要是还不醒，最多还有大半个月应该就嗝了。

    对于想要杀自己的人，楚云梨反击起来丝毫心虚都没有。她面色坦然，喝完了汤，让绿兰把碗收走，“今日怎么这样早就回来了？”

    谢栎不答，“我是不是该给你请稳婆了？”

    “得找信任的人。”楚云梨嘴角带着一抹讥讽的笑，道，“因为你，虽然我没出去，却也知道有许多人想要我们母子两人的命。如果能活着，我还是不想死的。”

    谢栎垂眸，“我尽量。”

    尽量？

    看来还是得做两手准备，楚云梨靠在栏杆上，“有些事情我比较好奇，你爹……他应该不喜欢我们母子吧？话说，当初想要推我入水的丫头，你查出来了没有？”

    “那是二弟找人干的。”谢栎起身，“你好好歇着。”

    没否认谢长阑想要她们母子命的话，那就是默认了。楚云梨摸着肚子，叹息，“孩子，我们俩是真难呐！”

    还没走远的谢栎很明显听到了她的话，皱皱眉，还是走了。

    天气越来越热，到了七月底，山庄中喜气洋洋的，主子大婚，底下伺候的人都会有赏。就是绿兰，也压抑不住雀跃的心情。果然，无论什么时候，银子都是个能让人开心的好东西。

    这一日，院子里来了个很让人意外的人。

    ——谢长阑。

    谢长阑一身深蓝色衣衫，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年纪，不像是侠士，倒像是个儒士。

    看到她时，上下打量一番，点头道，“栎儿自小聪慧，练武一点就通。哪怕他失忆了，看中的女人也不错。你能活到今日，也证明了你还是有些本事的。”

    “庄主？”楚云梨试探着唤。

    “是。”谢长阑大马金刀一坐，动作中多了几分豪爽，“明人不说暗话，当初葫儿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晕倒的。据说他当时正想要杀你，我不怪你自保，但是，你不可伤他性命。”

    “他晕了近三个月，也算是得了教训。”他眼睛紧紧盯着她，“你帮我他把毒解了，我既往不咎。”

    “我没动手。”楚云梨坦然，“他会晕倒不关我的事。”

    这种事情怎么能承认？

    就看方才谢长阑走进来时，这么高大的身形脚下却轻巧，似乎身子很轻，越是如此，证明他武功越高。不说这个，就是他能让景阳山庄隐隐位居其他两大山庄之首，就证明他武功能力都不错。

    这样的人，抬手就能杀了她，不能硬来！

    “好！”谢长阑看着她，“就算不关你的事好了。你会医术，不如你去看看他，若是能解毒，我答应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都可以？”楚云梨追问。

    “都可以。”谢长阑随口答。

    楚云梨想了想，道，“那好，白纸黑字写了，画押。”

    白纸黑字什么的，对于谢长阑这种身份的人来说，基本上他们说出的话不会有人质疑。楚云梨这样，其实挺不给他面子的。

    谢长阑也不生气，吩咐人摆了笔墨纸砚，“你要什么？”

    楚云梨语气认真，“我要你和景阳山庄的人，任何时候不得伤我和我孩子的性命。”见他写了，又补充道，“也不能买凶杀我。”

    山庄的人不杀，还有外面的人。谢长阑意味深长看她一眼，提笔继续写，道，“要不是你出生不好，其实做景阳山庄的夫人也不错。”

    楚云梨：“……”我谢谢您嘞！

    他坦荡荡写完了，楚云梨又让他找南信过来做证，之后才起身去看谢葫。

    谢葫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楚云梨摸出银针扎了，好半晌，他才睁开眼睛，却也只是睁开眼睛而已。不能说话不能动，眼珠子都不太动。

    谢长阑对这样的结果是不能接受的，肃然问，“这就好了？”

    楚云梨摊手，“我只能让他醒，别的我也不会。”

    见他面色不悦，她又摸出一根长针，“您要是继续让我试，后果我可不敢保证!”

    ※※※※※※※※※※※※※※※※※※※※

    明天见。

 以妻为妾 七

    足足比男人手指还要长的针, 又那么细，看得人心颤颤的。又听她语气也勉强，谢长阑面色不太好, “那就先这样。”又看向南信。

    南信早在谢葫醒过来之后已经上前查看, 又看手指又看眼睛, 还伸出手把脉，还轻声问询。

    谢长阑上前，忙问, “南大夫，怎么样？”

    楚云梨无语，所以哪怕她治醒了谢葫, 在谢长阑眼中她的医术也还是不如南信的。

    “醒了就好。”南信一脸的兴奋，“我总有办法让他好起来的。”

    听了这话，谢长阑面色缓和了些。

    “就是你害的！”一个女人朝楚云梨扑了过来, 来势极快。

    楚云梨倒是能避开，但余光看到门口处谢栎急匆匆进来，当下不动。

    谢栎进门就看到有人扑向楚云梨, 心下一急, 飞快上前拦住, 两个人缠斗起来。

    大概嫌屋子里地方太小 ，两个人且战且退, 不过几息就到了院子里, 花草纷纷遭了殃。楚云梨不在意花草, 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真正用这里的武功过招, 看得认真。

    谢栎和手中已经有了一把软剑, 两人打得旗鼓相当, 叮叮当当的, 看来那女人武功不弱。

    楚云梨抱着肚子站在门口，余光看到谢长阑出来，他也不喊停，负手看着。

    “庄主，”楚云梨掏出那张纸，抖得哗哗响，“原来这张纸是不算数的？”

    谢长阑皱眉，“她是葫儿的娘，看到罪魁祸首了，忍不住动手，我怎么好拦？我总不会让她伤了你的。”

    放你娘的屁！真要是伤了，推说失手了，那她找谁说理去？

    这话的意思就是不认账了，没想到堂堂庄主也这么无赖，楚云梨冷声问道，“谁说是我动手的？你们有证据吗？看我出身不高 ，就随意把这种罪名安在我身上，对吧？”

    她拔出银针，转身进门，“既然你们不讲信义，说过的话跟放屁一样，那我也只能回去把他恢复了。”

    还没走到门口，那边和谢栎缠斗的女人飞身回来拦住她，一把剑搁在了她的脖颈上，斥道，“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哪怕剑搁在脖子上。楚云梨毫不示弱，“我什么时候对他动手了？你随便一句话就把罪名安到了我头上，是不是哪天庄主被人刺杀？也是我动的手？”

    “他晕倒之时还想要我的命，现在我不计前嫌来救了他。反倒成了我要杀他？”

    楚云梨看向谢长阑，“还说我来了之后山庄中的人不能对我动手，你们山庄的人说话就和放屁一样。放完了就没事了，对吧？”

    这话太粗鲁，谢长阑的面色不太好，“不会有人想要伤你。”

    楚云梨指着自己脖颈间的剑，“那这玩意儿是什么？”

    谢长阑沉声道，“拿走！”

    吴夫人有些不甘愿，跺跺脚道，“庄主？”收了剑，眼圈已经红了。

    楚云梨别开了眼，谢长阑不喜欢她，但却也不会在儿子面前动手，真要是杀了她，父子兄弟之间都要反目。所以，楚云梨丝毫不虚。总得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底线，要不然，随随便便拿刀放她脖子上，谁受得了？

    谢栎走到近前，上下打量楚云梨，皱眉道，“你跑出来做什么？”

    “那是我想出来吗？”他不高兴，楚云梨更不高兴，“那不是你爹让我过来救人？我倒是想推脱，我推脱的了吗？白纸黑字写了山庄中的人不能伤我，半日效用都没有！”

    她看了看屋中，冷笑道，“想要我再出手救他，做梦去吧！”

    听话听音，意思是她还能救。吴夫人瞬间反应过来，“站住！”

    楚云梨不理，继续往外走。

    她算是有恃无恐，当着谢栎的面，谢长阑不可能让她出事。

    吴夫人一个起跃就到了她面前，剑已经搁在了她脖颈间。

    看到她轻盈的动作，楚云梨心下羡慕得不行，等生完了孩子，她一定要练练。又见自己脖颈间一把锋利的剑，剑锋锐利，能感受到上面的寒意，楚云梨一把就推了回去，“别拿这玩意儿指着我！”

    她轻轻一推吴夫人的手，剑就被推开了，看来这女人也不蠢，什么气急之下对她动手？人家有分寸得很，根本不会伤了她。

    “那你帮我救人。”吴夫人面色慎重，“要不然，我杀了你！”

    最后这句话，慎重无比。

    楚云梨同样认真，“就凭你拿这玩意儿指着我，就是杀了我，我也不救！”

    吴夫人怒极之下，又要抬剑，谢栎上前打落，打的她后退几步，才冷声道，“吴夫人，你几次三番对我孩子的娘动手，是想要与我为敌吗？”

    说完，他扶着楚云梨的肩往院子外走，嘱咐道，“往后不许乱跑。”

    “这怪我吗？”楚云梨冷嗤，“你爹来叫我，我敢不来？”

    俩人说着话，携手出门。

    论起来这还是楚云梨第一回悠闲的走在山庄中，边上的谢栎也不催她，任由她乱走。

    天色渐晚，俩人才往回走，进了院子，楚云梨想起什么，问，“吴夫人那把剑……”

    “吴家是铸剑大家，她手中的剑乃是她祖父做的，是吴夫人的陪嫁。”声音淡淡的。

    听着他解释，楚云梨突然觉得，这景阳山庄虽然地位高，但平时还得用联姻拉拢各方势力，她好奇问，“往后若是你做了庄主，是不是还得纳妾？”

    谢栎看她一眼，“我爹武功在当世属佼佼者，凡是武功练至上乘，随便活个一百多岁。据闻，思明老人活了近二百岁，本还可以继续活，是他自己搬去了狼山，再不出世。距今已经一百多年，有传言说，三十年前还有人看到过他。”

    活了二百多岁！现在谢长阑才四十多，所以，等到谢栎老死由他接任庄主，且有得等。

    楚云梨一脸可惜，“等你做庄主，怕是……”老掉牙了。

    谢栎看出来她的意思，顿时黑了脸，“我没想纳妾！”

    她不理会这话，抬步进门，身后却传来谢栎的声音，“如芸，你变了。”

    楚云梨明白他的意思，普通乡下姑娘是不会有她的胆量的，看到剑搁在脖子上早就吓哭了，怎么可能还据理力争？

    这事情她早就想过，让她装成那样，她是装不出的，也没必要。

    反正明面上是不会有人杀她的。喊打喊杀就被吓着了，只会让这些人越发看低了她，更会有事没事的吓唬她。

    “我若是怕，他们更加看不起我。”楚云梨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为母则刚，不为我自己，为了孩子，我也该立起来的。”

    若是她任人欺辱，等孩子生下来，要是谢栎顾及不到，那孩子也会被人看不起的。

    谢栎闻言，有些动容，“抱歉。”

    “你不用抱歉。”楚云梨语气认真，“这孩子就是没爹，我也该让他平安长大的。”

    两人回来之后，再没有人来找她了，或者说是没有人能进来，吴夫人之后又来两次，都被门口的护卫拦住，一急之下还对护卫动了手，却被护卫打伤。

    这一日晚间，楚云梨正在喝汤，喝完了就该睡了，察觉到窗户有动静，下一瞬，已经有人跳了进来。

    还是吴夫人。

    一身黑衣，站在屋子里，一把拉下脸上蒙脸的布巾，粉面含怒，“你要怎样才肯救我儿子？”

    要楚云梨自己的意思呢，怎样她都不想救。那就是个为了女人没脑子的，之后秦兰娇还会嫁进来，到时候岂不是更加要找她麻烦？

    楚云梨慢条斯理喝完了汤，见她等不及要动手了，才慢悠悠道，“他想杀我，我怎么敢救？”

    “由不得你……”

    话音未落，她已经攻了过来，很快的动作落在楚云梨眼中却满是破绽，抽了个空抬脚狠狠一踢，她还扶着腰踢的，吴夫人已经被她踢飞了出去，还吐了血。

    这么厉害！

    ※※※※※※※※※※※※※※※※※※※※

    下午四点见吧

 以妻为妾 八

    练了这几个月, 怕练的时间太短，楚云梨又担忧她真的伤着自己，一点力都没省, 算是狠踢了一脚出去。看到在墙角吐血的吴夫人, 楚云梨很快反应过来, 玉诀的基础内功，应该是比当下这些功法要好得多的。

    吴夫人也很诧异，捂着胸口咳出几口血, 满眼的不可置信，“你怎么会武？”

    “我就不能会？”楚云梨冷笑一声。心下盘算着怎么收拾这个女人。

    吴夫人扶着墙站起身，捂着肚子, “你要怎么样才肯救人？”

    门在此时被推开，谢栎满脸寒意走了进来，看到桌前好端端的楚云梨时, 面色微松。但看向墙角的吴夫人时，拔剑就刺了过去。

    只一招，他的剑就稳稳插入了吴夫人的肩胛处, 又毫不犹豫的拔出, 带出一抹血光。

    吴夫人闷哼一声, 摔倒在地，唇角血迹更多, “……你怎么敢？”

    谢栎上前, 像拎一块破布搬把人拎起, 出门时不满的看向楚云梨, “有人闯进来不知道喊吗？你那肚子还敢打架？”

    楚云梨哑然。

    她也没养成出了问题找人帮忙的习惯, 都是自己想办法解决。

    此时她有点儿兴奋, 根本不在意谢栎的责备, 因为她发现自己也不是一点自保之力都没有的，等生下孩子再练剑招，到时候兴许她还能是个高手。

    他把人带走了，后续如何楚云梨不知道，山庄中最近热闹起来了，因为各家前来道喜的人最近都赶到了。

    这些和她没什么关系，谢栎并没有要让她出来见客的意思。

    转眼到了八月十四，从大门外看得到外面园子里处处红绸，虽然是俩位夫人一起进门，山庄这边并没有怠慢的意思，办得很是隆重。

    她住的小院子里倒是丝毫红意都见不到，这两天还搬来了各色菊花。

    算算时间，她生孩子应该就这几天了。那稳婆每日都跟着她，奶娘已经找好了，只要一生孩子就能过来。

    一抬眼，就看到院墙上坐了个人，一身月白色衣衫，眼神沉沉的看着她。

    看样子就知道来者不善。楚云梨大喊，“来人！”

    护卫过来，不用她说已经看到了院墙上的人，忙上前拱手道，“秦公子，这里不是客院，不可擅闯。”

    “我听说谢公子后院已经有了美人，藏得很深，特意来看看而已。”秦云南嗤笑一声，“护的跟什么似的，也不过如此嘛。”翻身就走了。

    楚云梨看着护卫，“你们这不行啊，前段时间有人摸进来，今天他要是想进来的话，你们也不知道。”

    “夫人勿怪，这两日府中客人多。且有些客人不宜太……”护卫看了看他离开的墙头，“他是兰夫人的二哥。”

    意思过了明日就是亲戚了，不宜闹得太僵。

    秦兰娇的二哥？那日谢栎说刺杀他们的人就是这位。

    楚云梨摸了摸肚子，还是赶紧生下来，好好练武。这世上谁也靠不住，谢栎现在看是还行，但明日之后，温香软玉在怀，他说过些什么话，兴许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就是他记得，为了山庄，连他不喜欢的秦云娇也还是要大操大办的娶进门，他自己都要退让，更别提她了。

    溜达了一圈，楚云梨回房睡觉，反正外面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景阳山庄大喜，就是到了夜里也很热闹，楚云梨躺在床上，有些烦躁。烦躁了就想喝水，起身去倒水时，身下一热。

    她面色微微一变，“来人！”

    绿兰进来，“夫人？”

    “去找稳婆来，我要生了。”楚云梨吩咐道，“一会儿你守在一旁盯着。”

    院子里亮了起来，专门辟出来的产房中，楚云梨疼了两个时辰，终于在天蒙蒙亮时生下了孩子。她这段时间练武，其实精神还好，就是想睡，她也不放心睡去。自己下床回了正房，身后谢栎抱着孩子跟着。

    躺回了床上，她伸手，“孩子给我吧。”

    谢栎看了又看，有些不舍得。等到绿兰端着汤进来，他主动接过想要喂。

    楚云梨伸手端过碗，自己喝了，此时外面天色已经亮了，“赶紧去吧！别耽搁了前面的事，怠慢了两位夫人。”

    谢栎微微皱眉，“你别置气。”

    “如果我真是农家人，当然可以和你好好过日子。但事实上我不是，我也不想娶他她们……现在情形不同，朝廷那边想要讨伐我们。我们三家必须互相扶持才能渡过难关。我不会让她们欺负了你的，在我心中，你才是我的妻子。而且我已经跟父亲争取了，往后你们三人，不分大小。”

    什么乱七八糟的。楚云梨摆摆手，“我没置气，就是有点儿累，想睡觉。”

    “那你好好休息。”他站起身，又看了看襁褓中的孩子，面色柔和了些，“门口的护卫我会多加几人，不会有人来吵你的。”

    楚云梨已经闭上了眼睛。

    一晚上没睡，她确实困顿，更睡没多久，绿兰就在外面敲门，“夫人，奶娘到了。”

    楚云梨看了看边上睡熟了的孩子，“等我叫的时候再来。”

    说句实话，她不信外面找来的奶娘，太容易让人动手脚了。反正她自己也做过奶娘，不如自己来。

    躺在床上她也听得到外面的喜乐声，一直到了午后才散了。应该挺顺利。

    她正在吃晚饭的时候，谢栎又回来了，一身大红色的喜服穿在他身上，少了清冷，多了几分随和。

    “恭喜！”

    谢栎皱眉，“你不用这样……强颜欢笑。”

    若是孙如妘，怕是要哭几场，楚云梨是真没觉得难受，不以为意，笑着问，“还顺利吗？”

    “顺利。”谢栎走到床前去看襁褓，“我听说你不要奶娘。”

    楚云梨头也不抬，“不用，你让她走吧。村里也没谁家请奶娘。”又好奇问，“双喜临门，今夜你去哪位夫人房中呢？”

    谢栎顿时就黑了脸，甩袖走了。

    走了最好，不会跟她掰扯奶娘的事，毕竟她不用奶娘有不信任他的嫌疑。真闹起来，大家都不愉快。

    府中多了两位夫人，楚云梨的日子并没有什么区别，四五日之后，她可以下床了，迫不及待换了劲装去院子里，开始练轻功。

    她有内力，练起来很快，不过半日就已经能飞了。跳上房顶不成问题。

    正跳得欢快，谢栎又来了，彼时楚云梨正在房顶上，盘算着直接跳到那边院墙上的可能，正在找借力点。

    “下来！”

    看到底下的谢栎，楚云梨跳了下来，身轻如燕稳稳落地。

    谢栎皱眉盯着她，半晌道，“你刚生孩子，不能吹风。”

    楚云梨自己配了药吃的，“我没事。要是怕我吹风，你帮我找把剑，我就在屋中练剑招。”

    看着她半晌，谢栎突然道，“你不用这么着急。”

    “我觉得有必要。”楚云梨正色道，“哪怕你找人护着我了，他们不也来去自如？”

    谁会都不如自己会！

    两人正说话呢，门口就进了一位身着玫红色衣衫的年轻姑娘，身后带着几个丫鬟，看那架势就知道身份不一般。

    走动间身形优美，裙摆未动，一举一动间颇具韵味，真正的眉眼如画，肌肤如雪。楚云梨自认见识的人够多，也很少有人及得上面前这位美人。

    “真好看呐！”她赞道。

    谢栎瞪她一眼，又看向那边的南舞，“你怎么来了？”

    南舞微微一笑，让人觉得她边上的菊花都比往日更美几分，“夫君，我听说你到了这边，刚好我炖好了汤，又听说这位……刚生孩子，于是就直接送了来，你们一起喝点。”

    不止人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

    谢栎却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我说过，让你们不要过来打扰她。”

    南舞哑然，“只是送汤而已，这也不可以吗？”

    又是一个听不懂话的，楚云梨笑了，“我刚喝过，现在还不饿。”

    “这是我们南家专门调理人体虚的汤。”南舞端了汤过来，直接递到了楚云梨面前，“妘夫人千万别客气。”

    汤递到面前，还被揭开了盖子，闻得到里面食材的清香，就是有些太香了，楚云梨垂眸，里面真就一碗汤，丝毫食材都看不到。

    “很香对不对？”南舞笑意温柔，“我们南家无论男女都喝的，所以容颜娇美，尤其是女子产后，若是每日一碗，一个月后犹如脱胎换骨一般。妘夫人长相好，就是自小兴许是风吹日晒，等喝过一个月后，肯定肌肤嫩滑……”

    楚云梨伸手接过，对上南舞期待的目光，用勺子搅了搅，唇角含笑，看向谢栎，“不会你这些天都喝了吧？”

    不待他回答，楚云梨笑道，“我刚喝。”把汤递给边上的绿兰，“帮我收起来。”

    又看向谢栎，“晚上你能过来吗？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犹记得上一次她说很重要的事，就是恢复记忆那次。谢栎面色慎重起来，点点头后带着南舞走了。

    等人都散了，绿兰低声问，“夫人，这汤您真要喝啊？”

    楚云梨看向那碗汤，“这可是个好东西，好好收着。”

    其实还没到晚上谢栎就来了，还带着一把秀气的剑，一看就是女子所用，楚云梨颇为高兴，伸手接过，比划了两下，“多谢。”

    谢栎看着她，半晌不说话。

    楚云梨了然，吩咐道，“绿兰，把那碗汤热了端过来。”

    “汤有问题？”谢栎皱眉。

    楚云梨收好了剑，反问，“你喝了几天了？”

    “那汤很好喝，大喜之前，她偶尔会送，现在则每日早晚她都会送上一碗。”谢栎仔细观察她神情，“算起来我喝了五六天了，并没发现有什么不妥当。”

    这么说，这几天谢栎都去了南舞那边？

    “怎么会没有不妥当呢？”楚云梨含笑，端过绿兰托盘中的汤，眼神示意她出去。把汤端到谢栎面前，勺子递给他。

    谢栎接过勺子，“给我喝？”他失笑道，“这汤我喝了好几天，真没问题，南舞自小身子弱，没有练武。她性子温柔，待人和善，你别疑心太重。”说着，他已经开始喝了。

    楚云梨笑眯眯看着，看他喝汤一脸享受，问，“觉得很好喝？”放缓声音，一字一句的问，“很想喝？”

    谢栎勺子顿住，向来清冷的眼神中顿生一股冷意，勺子放下，把剩下的半盅汤推远了些，有些迟疑，“这汤……”

    楚云梨拍拍手，摇摇头赞道，“景阳山庄大公子果然人中龙凤，为了不离开你，这些姑娘可真是煞费苦心。”

    这话，成功让他的脸色更加难看，“别说风凉话。”

    楚云梨摊手，“……”实话总是不好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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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妻为妾 九

    “你要是不信, 从今日开始，你去兰夫人那边住。看看你能熬多久不喝这汤？”

    谢栎走到床前，看着襁褓中睡得正香的孩子, “我刚得麟儿, 很是欢喜, 陪着妘夫人住。”

    楚云梨轻哼一声，“拿我们母子挡箭，嫌我们死的不够快？”

    看得出她不高兴了, 谢栎心下一转，提议道，“我可以指点你剑招。”

    这还差不多。

    那剑谱她看了, 就是简笔画，要是没有人指点，姿势标不标准都不知道, 瞎练可不成，这差一点点可就是会要人命的。

    “那走吧。”楚云梨拿着剑，很是兴奋, 转身就出了门, 不过, 她还是好心提醒了一句，“这汤她要是拿着到处送……”

    练武之人虽然自制力强, 但这药如果用惯了, 那一般人都扛不住。

    南越山庄这哪是武力值低啊, 这药一出来, 要是无声无息渗透各处……太高了好么！有药在手, 武功再高的人都得乖乖听话！

    谢栎的心思本就深, 闻言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面色更沉。

    剑谱她私底下也看过，里面有几招简单的早已经自己悄悄比划过了。其实她阅历多，脑子反应也快，一个下午就学了不少，还能和谢栎过上几招了。

    就是谢栎也颇为意外，“要是你自小练武，说不定已经小有所成。”

    楚云梨：“……”要是自小练武，她也不会沦落到如今这样。

    他还真就住在了这院子里，夜里都没出去。没满月的孩子很好带，基本上吃完了睡，睡完了吃。夜幕降临，楚云梨哄睡了孩子正打算睡觉，谢栎推门进来了。

    “你能不能敲敲门？”楚云梨有些不满，以前就罢了，现在她可是要喂奶的。

    谢栎没顾上答话，几乎是跌跌撞撞的到了近前，“我忍不住了。”

    他还满脸潮红，要不是知道他怎么回事，楚云梨都要误会他中了那什么药。随即，她又疑惑起来，如果就喝十天不到，他不至于这么大反应，楚云梨皱眉，“她有没有送东西给你？”

    谢栎一愣，把腰间的玉佩解了递过来，楚云梨接过，发现是一枚双佩，这里只有一半。

    他有些烦躁，又怕吵着孩子，伸手拉她，“我们出去说。”

    “当日定下婚约，南舞说玉佩是她特意买下的，为的就是和夫君一人一半，为表诚意，我一直带着。”

    玉佩没问题，有问题的是玉佩上吊着的穗子，闻着也是很香的，光喝汤没这么大反应，这穗子算是药引子，配合一起，更容易让人上瘾。

    看着他烦躁不安转圈圈。能把清冷公子逼成这样，药效可想而知，楚云梨看着他眼中的询问之意，摊手道，“这种药我没办法解，得你自己扛过去，等到哪天你不再想喝汤了，就好了。”

    谢栎扯了下衣领，“特别烦躁，我想发火。”

    楚云梨拔了剑，“不如我们练剑？”

    于是，两人真就在院子里拼起剑招来，夜里就点了微弱的烛火，一开始楚云梨还不习惯，渐渐地也能接住招式了，累了就歇会儿，等到天蒙蒙亮时，她剑招愈发娴熟。出剑速度也快了许多。而谢栎，终于好了些，累了一宿，洗漱过后倒头就睡。

    楚云梨练一晚上，本来是接不住的，主要是累。好在孩子要喂奶，谢栎再烦躁也只能等着，歇了几回才熬了过来。

    不过睡了两个时辰，谢栎又起来了，听到敲门声，楚云梨以为是绿兰，直接吩咐道，“不吃。”

    然后就响起了谢栎的声音，“是我，你要是不开门，我就直接进来了。”

    楚云梨只得起身，打开门看到门外双眼通红的谢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又想喝汤？”

    谢栎拔剑，“再来！”

    大哥，我刚生孩子十天不到！

    谢栎看到她苍白的脸色，皱眉转身，“谢十。”

    门口的护卫飞快进来，谢栎拿剑就对着他去了，刀光剑影间人影腾挪，衣袂翻飞，要不是内力足够眼力好，根本看不清。

    楚云梨靠在门框上看得认真。不过看了几息，就明白昨晚上谢栎那都是故意让她。不说昨夜，就是那日在谢葫的院子里他和吴夫人打架，也没有动真格的。

    两人足足打了一个时辰，谢十的衣衫都湿透了，衣衫还破了几处。而谢栎也不如往日的清冷，汗水顺着脸颊流下，让人觉得他不再高居云端，像个正常人了。

    楚云梨让绿兰搬了椅子坐在一旁看的，见两人停下来了，她好奇问，“好了吗？”

    谢栎面色不好，吩咐边上的随从，“备热水，我要沐浴。”

    折腾了大上午，到了午后总算是睡着了。

    到了晚间，又过来找楚云梨。

    楚云梨倒不是想陪他，而是由谢栎亲自提点喂招很难得。

    要不是现在特殊原因，他指定没这么闲，就是提点也是有限。所以，撑着又陪了一晚。

    早上的时候由随从陪着，晚上又过来找她，第三日晚上，谢栎的招式愈发急切，眼中隐隐有了疯狂之意。

    楚云梨几步退开，“停！”

    谢栎收剑，歉然道，“对不住，我实在忍不了……”

    他的脸上和脖颈间青筋凸起，明显忍得辛苦。楚云梨见了，试探着问，“这两天不是都有汤送进来，要不要我让绿兰去给你热……”

    “不要跟我提汤！”谢栎语气带着凶狠之意，却不是对着她的，拿剑狠狠对着假山劈下，比人还高的假山，生生被劈成了两瓣。

    楚云梨毫不怀疑，若是此时南舞在此，大概就跟这假山一样了。

    人在生病或者烦躁的时候，自制力会降低。再这样下去，哪怕谢栎知道不能杀南舞，大概也会杀了再说。

    “再来！”谢栎再次提剑。

    哪怕这两天楚云梨都陪着他练，此时也真的不行了，提议道，“要不要我帮你扎针试试？”

    话落，就见谢栎恶狠狠瞪了过来，她忙道，“最好是你自己扛过去，要是我出手，本来半个月的起码得两个月你才能好。”

    他咬牙切齿，“你也没问过我要哪种？”

    楚云梨尴尬的笑了笑，“进来吧。”

    其实她可以用针缓解他的难受，但不能一开始就用上，谢栎不知道这药有多厉害，也就不会多感激她。做好事不留名那是对人，如谢栎这样的，就得让他多多欠着自己的恩情才好。

    再有就是，这药无声无息。谢栎都中招了，不知道南家已经对多少人动手了。谢栎自己切身体会，也能更重视。

    那位南舞姑娘，乍一看她比秦兰娇温柔，但其实更毒，谈笑间就能要人性命，对谢栎下毒，夜里还能和他同床共枕，真不是一般人！

    蛇蝎美人这词，大抵说的就是这样的女人了。

    谢栎躺在软榻上，只着内衫，看着认真施针的姑娘有些恍惚，忍不住道，“要不是你真的和如芸长得一模一样，我真要怀疑是换了一个人。”

    “我早说了，人都是会变的。”楚云梨也不是第一回被人质疑了，呼吸都不乱，甚至根本没看他，“乍然到了这里，还被人杀了几回，我要还是以前那性子，怕是坟头都长草了。”

    闻言，谢栎眼神中冷意更甚，却不是对着她，缓和了语气问，“当初我执意带你回来，你怪不怪我？”

    楚云梨顺口道，“你要是不带我回来，只怕坟头草都割过一茬了。如果重来一次，我希望你没有倒在我院子里。”

    谢栎苦笑一下，“我倒是觉得遇上你挺好。”要不是她，他还没恢复记忆，如今他大概还和秦兰娇做恩爱夫妻。

    接下来的谢栎的日子就好过了，每次晚上行针，就能睡个安稳觉，白日里亢奋，就和她练剑混时间。

    不知不觉就住了半个月，不行针他也能熬过去了。别看这短短半个月，谢栎瘦了一圈，眼窝青黑，一看就没睡好。

    绿兰偶尔还跟楚云梨说起，“现在其他院子的人都说，公子最宠您，丢下两位夫人，只专心陪着您。”

    他倒是想离开呢，就是离不开。

    这天他出去了，楚云梨午后自己在院子里练剑，余光就看到门口南舞又来了。

    最近她一日三餐的往这边送汤，似乎丝毫没有怀疑。甚至还没落下她的，每天都有一碗，不知道的，还以为谢栎妻妾相处多融洽呢。

    楚云梨想了想，跃上墙头，门口的几个护卫立时就看了过来。不过也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她心下则有些懊恼，果然还是时日太短，什么时候这些护卫真的发现不了她了，兴许她就能悄悄摸出去了。

    谢十已经朝着南舞迎了过去，“南夫人，您可来了，公子方才还问起汤呢，属下正要去大厨房问问有没有别的汤。您是不知道，公子要是喝不到汤，脾气可爆了，昨天还把谢九一脚踢了出来。”

    南舞微微笑了，“那往后我多送，每日送四次。”

    听着底下两人的对话，楚云梨恍然，难怪南舞丝毫怀疑都无，谢十短短几句话，其实把谢栎的症状都说了。

    “不如往后属下过去取？”谢十提议，“您是主子，怎好一直劳烦你？或者您直接把方子给属下？”

    南舞微微笑了，还是一样娇美，脸上泛着一层柔光，“这可不成，一般人可喝不着我这汤。再说了，这汤不只是汤，里面还有我对夫君的一番心意。你熬的，怎么能代替我呢？”

    说完，她的脸先红了，把托盘一塞，“赶紧送进去吧。”转身急匆匆走了。

    别人不知道，谢一到谢十他们却是知道这汤有问题的，一顿不喝，如谢栎那般韧性的人都要暴躁无比。这些日子的汤都喂了猫了，那猫都不抓老鼠了，整日大叫着挠墙，青砖墙都能让它挠出大坑来。

    看着她羞涩离开，几人都不认为这女人对他们主子有多深的情意，真要喜欢，又怎会下毒？

    谢十端着托盘进门，无奈道，“夫人，一会儿若是让主子知道您又翻墙，又会打起来。”

    其实哪是打，那是谢栎借机喂招，最近她剑法愈发精进，就是谢栎，也得慎重对待了。

    楚云梨飘下墙头，“给我吧。”最近她正在练“稳”，就是端着托盘练轻功，绕上一圈碗里面的汤要是不洒，就够稳了。

    但她还是练得太晚，基本上就没有不洒的，所以，那碗南舞“饱含情意”的汤，还没到正房就洒了个干干净净，收势没站稳，碗都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又是两日过去，南舞的汤改成了一日送四次。就是她的，也每日两碗，风雨无阻。

    这天午后，楚云梨刚哄睡了孩子，准备抓紧时间出门练剑，在她看来，剑招和轻功都很重要。一个自保，一个逃命，最好都学好学精。

    刚出门就看到谢十带着秦兰娇到了亭子里。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院子只做夏日避暑用，以前基本上没有人在这边留宿，所以屋子并不多。就她和谢栎的房间除开，再贴身伺候的人的屋子除开，就没有多余的房间了。大概也是因为这样，秦兰娇只能在院子里坐坐。

    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她拿着鞭子去楚云梨屋子里发疯那回，再见面就是现在了。

    看得出来，秦兰娇对她还是恼恨不已，那小眼刀，飞得嗖嗖的。

    楚云梨倒是无所谓，就是好奇，“她来做什么？”

    虽然现在楚云梨不用重点护着了，但屋子里还有个没满月的孩子呢，一般情况下，这院子是不进外人的。

    谢十有些无奈，“兰夫人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知主子，不让她进来她就不走。还说，要是耽搁了，属下一定会受罚。”

    两人不过几句话，那边的秦兰娇面色更加难看。

    因为谢栎身边的这些护卫，就跟他的主子一样，油盐不进。套近乎根本没用，以前为了打听谢栎的行踪，她没少放下身段和他们交好，但收效甚微，没想到这个乡下女人居然能得他们好言好语不说，仔细看的话，他们对于这女人，还有些……敬重？

    就是敬重，想到这个，秦兰娇气得不行，“这山庄中，我去哪儿都与你无关！就凭你也想管我？”

    “重新投胎，看下辈子有没有可能！”

    楚云梨就不理会她，走到另外一边开始练剑，秦兰娇先是远远的看，后来走到了近前，面色难看，“你这是景阳山庄的女子剑法？谢栎教你的？”

    “你也管不着我。”楚云梨就将她方才的话还给她，“你到是想管呢，可惜谢栎不听你的。”

    “你……”秦兰娇气急，又想到什么，缓和了脸上的怒意，眉眼间隐隐还带上了自得，“那位南夫人送来的汤，你喝了吗？”

    哟，这意思是她发现那汤有问题了？

    楚云梨扬眉，“那汤有问题？”

    “喝完了能让女子容颜更甚，”秦兰娇冷笑，“看你脸色……我不信你没喝。”

    楚云梨：“……”我自己配药养回来的肌肤，怎么就成了那汤的功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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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妻为妾 十

    不理会她面上的自得, 楚云梨继续练剑，秦兰娇在一旁看着，渐渐地面色慎重起来。“这些日子, 谢栎陪你住, 不会就是为了教你剑法吧？”

    还真是, 还教得特别认真。大晚上的起来喂招，觉都不睡了。

    见楚云梨一脸的理所当然，秦兰娇心下一转, 道，“果然有孩子就不同了。”

    潜意思就是是因为有了孩子他才会费心教她剑法。

    楚云梨不想跟她说话，一说准得吵起来。而且她目前虽然已经会剑法, 却没有要让秦兰娇摸清她底细的意思，真要是想练剑，谢栎没空, 门口还有谢十他们呢。

    又练了一遍，现在是秋日，早晚凉爽, 但午后还是挺热的。楚云梨练了几圈, 浑身冒汗, 正打算回去洗漱，就看到谢栎带着人进来了。

    兴许是谢十已经跟他说了秦兰娇等着的事, 看到她时, 他一点没意外, “听说你有事找我？”

    “是。”秦兰娇笑容满面, 还伸手拉他, “夫君, 是很重要的事。你坐下, 我慢慢给你说。”

    那边的楚云梨要走，也被她喊住，“你也过来听听，跟你也有关系的。”

    楚云梨抱剑靠在亭子的柱子上，秦兰娇见谢栎对她爱答不理，也没了卖关子的心思，“南舞天天往这院子里送的药，其实是有毒的。”

    谢栎和楚云梨对视一眼，他问，“你怎么知道的？她那是什么毒？”

    秦兰娇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绣球打开，拿出里面的一颗小圆球，已经隐隐泛黑，“我不知道是什么毒，但肯定是有问题的。这个是我爹给我防身的，只要是不好的东西，我接触之后就会变黑。她对你没有好心的，看似温柔，其实裹含了毒。”

    “这个世上，只有我是真心对你的。不贪图你的身世地位，只喜欢你这个人！”

    表白完了，得意的看一眼亭子口的楚云梨，想要从她脸上看到诸如震惊不信之类的神情，确实看到了一脸平淡。还打了个呵欠。

    “你不怕吗？”她疑惑问，“那汤我不知道有什么问题，但肯定是有毒的。”

    楚云梨摊手，“我又没喝。”

    懒洋洋转身进门洗漱，身后传来秦兰娇不解的声音，“夫君，你信我。那汤真有问题，你不能再喝了。”

    恰在此时，屋中响起了孩子的哭声。谢栎想着楚云梨去洗漱了，就着急想进去看孩子。

    最近这些日子他住在这院子里，每天都会看上好几遍。看着孩子一点点褪去红皮，肌肤变得白皙，最近还经常笑，无牙的笑也觉得特别好看。

    那是他的儿子！

    只要想到这个，心里就无比满足。

    “我还有事。”他说完，起身就奔进了门。

    又是几日过去，这天谢栎回来，面色无比慎重，找到了楚云梨，“我爹那边，吃了南越庄主送上的药丸，前几天我中招之后，特意去跟他说了，然后我爹试着不吃那药……”

    楚云梨惊讶，“也熬不过去吗？”

    谢栎认真看着她，“熬了三日，一开始还行，昨夜我爹让人捆住他，结果他自己挣脱了，去了后山劈了一夜，现在还在那边发疯。你能不能帮忙……”本来药出自南越山庄，请南信是不可能的。唯一能够帮忙的，也就只有她了。

    “有什么好处？”她问。

    谢栎哑然，“他是孩子的祖父……”话说到这里，突然说不下去了。

    谢长阑对于她这个儿媳妇，那是绝对没有多喜欢的。

    而面前这人呢，别说对公爹，就是对他似乎也开始公事公办。“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当然是想要离开，但没有足够的自保之力，离开了山庄，谁都可以欺负他们母子两人。楚云梨想了想，“银子吧？”

    谢栎立刻松口气，“这个好办。”

    既然好办，楚云梨就拿着银针跟着他一起去后山，临走前抱上了孩子。

    谢栎微微蹙眉，也没多说什么，伸手接过襁褓，由他抱着，两人从后门出去，往山上走。

    后门不止一个，不过大同小异都是通往这一个方向，他们走出来的那个算是最大的，边上的小门……要是没看错的话，就是她当初看到的那个。而后门出来只有一条道，只能上山。

    她有些庆幸当时自己没有贸贸然跑出来了。

    后山的后面，是一片光突突的悬崖，此时正飞沙走石，谢长阑在里面翻转腾挪，偶尔飞高狠劈一剑，山上被劈出一条道来，气势逼人。

    谢栎语气慎重，“昨夜就开始了。”

    谢长阑控制着收势，几乎站立不住，勉强走到楚云梨面前，“劳烦你了。”

    几针下去，谢长阑青筋暴突的脖颈间和手臂上都好了许多，呼吸也渐渐地平缓下来，看着谢长阑脸上的惊疑，她道，“其实呢，这药还是你们自己扛过去最好，要不然对那药依赖的时间会拉长。”

    谢长阑面色不太好，“我试了，没有人能抗得过去！”

    也是，谢栎说过他爹是当世的佼佼者，他都不行的话，大概也没什么人能熬过去。

    谢长阑看着自己一晚上的杰作，几乎劈掉了小半个山头，面色难看，“这药能增加内力，当初我还花费了不少银子买来的。据我所知，秦海也买了。还有不少人都买了。因为价值不菲，能用得起的，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南家好聪明。

    如此一来，岂不是被控制的各家能调动大笔银子的人，换句话说，就是各家的当家人。

    三人回到山庄中，孩子是由谢长阑亲自抱回去的，于是，午后就传出消息，谢长阑特别喜欢这个孙儿，为其大办满月酒，不止如此，他还每日都要看看，所以，令其生母天天抱着孩子去请安。

    倒不是他刻意传出的消息，而是他遍邀宾客大办满月酒，翌日还让母子两人去主院，再有谢长阑无论多忙，都会亲自叫了母子两人进去说话……众人猜测出来的。

    而楚云梨，也是这时候走入了众人的视线中。

    以前倒是听说谢栎有个失忆后娶的妻子带了回来，却没有人看到过真人。之后他还连娶两美进门，好多人都猜测她应该出身不高。

    也是到了这时候，众人才知道她只是个孤女，不少人私底下感叹，果然无论如何都是子嗣要紧，要不是这个孩子，以她的身份，怕是一辈子都走不到谢长阑面前。

    连续施针几日之后，谢长阑对她颇为礼遇，以前对她，那是可有可无根本不在意。现在就好多了，就是孩子，他也会抱抱，看着孩子吐口水，也会开怀大笑，有时候楚云梨都觉得，他这是真喜欢孩子。

    “到时候我会私底下告知一些人，若是他们想治，到时候还要劳烦你。无论如何，我总不能让他们都被南家笼络了去，这不只是争面子，而是我们发现，朝廷有人暗中和南家来往……”谢长阑面色慎重，“如妘，此事很严重，关乎江湖上众人的性命，拜托了。”

    救人可以，凡是不想被药物控制的人，都得非一般的韧性。楚云梨每救一个人，这些人就欠了她的情义，救得多了，总不可能都是忘恩负义之辈。

    “我要收诊金。”楚云梨坦然道。

    谢长阑面色一松，“可以。到时候我都送到你院子里去……”

    他看了看自家儿子，“你们要不要搬去正院？”

    由他提出搬去谢栎的正院，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承认她这个儿媳妇了。

    “不用，现在那边住得挺好。”楚云梨想了想道，“过段时间会冷，现在那院子不好住了。不如我搬到离客人近些的院子，到时候也好诊治。”

    谢长阑没说什么，谢栎一脸惊讶的看着她。

    楚云梨随便他看，再看也不去正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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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妻为妾 十一

    两人的眉眼官司自然落入了谢长阑的眼中, 他也没开口劝，道，“听说你最近在练剑, 不如搬去飞雁苑, 那边地方大, 免得吵着了孩子。”

    楚云梨无所谓搬到哪个院子，点头应了。

    出门后，抱着孩子的谢栎几次偷偷看她, 到底忍不住了，问道，“你不想搬去正院？那我们以后……”

    楚云梨打断他, “别说以后，把现在过好吧。”

    这边说让她搬，那边就已经找人去收拾院子了, 两日后，就着手搬家。

    主要也是孩子快满月了，而各家的客人已经在陆陆续续赶来, 有些住时间长的还没走呢, 山庄又有喜事了, 干脆就没走。

    早前生孩子众人隐隐约约听说过，正常情形下, 应该是生下孩子就广发喜帖。这种临时决定满月宴的, 总让人感觉里面有事。

    外人也只是私底下嘀咕而已, 对于秦兰娇来说, 简直嫉妒的眼睛都红了。

    楚云梨也是搬去了飞雁苑之后才知道, 这院子紧邻谢栎的正院, 就在他隔壁, 在山庄的最好的地方空着这么一个地方，本身就是为了给他以后的妻子住的。曾经不少人打过飞雁苑的主意，从最开始谢栎的那些兄弟到如今的秦兰娇，不过都没能搬进去。

    他们抢的不是这个院子，而是住进这院子后代表的身份。

    搬到了这边之后，门口还是由谢十他们守着，不过如今的客人得全部禀告过，见不见都是楚云梨自己决定。

    搬过去的那天，南舞就上门送汤了，送汤不说，她还要见人。

    这段时间对于她的汤，谢栎全部都接了，不想打草惊蛇。不止如此，他还代楚云梨也接了。

    所以，在南舞眼中，楚云梨足足喝了她的汤一个月了。

    楚云梨还是见她了，就在院子里花草的亭子间。

    “这地方景致真好。”南舞赞道，“我看你近来面色不错，比原来白了不少，那汤你喝得如何？要是喜欢，我再多给你送些？”

    “好啊。”楚云梨一口就应了。

    “听说父亲会给孩子办满月……”她掏出一个项圈递过来，“既然成了一家人，就都是缘分。这个项圈，算是我给孩子的满月贺礼，一点心意。你千万要代他收下。”语气诚挚，脸上笑容温柔，眼神也温柔如水。

    那项圈通体玉质剔透，底下坠着个小铃铛，楚云梨伸手接过，触手生温。她有些惊讶，“太贵重了。”

    南舞温柔的笑，“景阳山庄的第三代长孙，值得用最好的东西。”

    这话要是谢长阑和谢栎说出来，说不准楚云梨还会信，南舞……不下毒就是好的了。

    两人正说着话，谢十又来了，“夫人，兰夫人想要见您。”

    进来一个了，也不差另外一个。楚云梨含笑，“请她进来。”

    秦兰娇一身红衣，她似乎尤其喜欢穿红，看到亭子里的两人颇为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南舞还是温柔的模样，“我来送贺礼呀。”

    秦兰娇冷笑着走进亭子，“我警告你，离我二哥远一点。”

    怎么这里面还有秦云南的事？

    “送药送汤？你这种女人会有情义？”秦兰娇冷笑，“我怕你毒死他！”

    南舞笑容敛起，“话不能乱说，你有证据吗？你是想挑起两大山庄之间的争斗吗？”

    道理说不通，这女人就是胡搅蛮缠，秦兰娇本就不是会忍气吞声的人，气得狠了，抽出鞭子，对着她一鞭就挥了过去。

    楚云梨可就坐在南舞对面，当下起身，飞身退出亭子，而南舞边上的丫鬟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秦兰娇的鞭子。

    南舞面色难看，“此事，我会找夫君做主。”

    “找就找，我还怕你不成？”秦兰娇上前，一把揪住她的袖子，“走，我倒要看看你那个小厨房中炖的什么汤，我就不信里面一点问题都没有！”

    两人纠缠着往外走，南舞回头，“妘夫人，你不去帮我作证吗？”

    楚云梨摊手，“对不住，我要看孩子。”

    这两人打架还是离远一点，两人家世相当，别说打起来，就是伤了人，到最后肯定也是和稀泥糊弄过去，谁敢掺和进去？

    到了晚上，楚云梨得到消息，两人都被禁足。至于南舞下毒的事，谢栎找人去她院子里搜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转眼到了满月宴当日，比起当初成亲，客人只多不少。当初谢栎成亲，是由管家给各家送请帖，而这一次满月宴的帖子，好多都是谢长阑亲笔所写，更显重视。

    楚云梨抱着孩子到了大殿的时候，一眼望去全部都是人，殿中坐不下，外面也坐了不少。这还是她第一回看到这样热闹的情形，景阳山庄果然交友广阔。

    满月宴很顺利，孩子收到了不少东西，谢长阑还当众抱起了孙子，给孩子起了名，名谢继。

    无论怎么看，都觉得谢长阑很重视这个孩子。而让人奇怪的，北安山庄那边居然没反应。

    因为满月宴办得太急，南越山庄来不及派人来，刚好南信还留在山庄中，见对面的秦海面无表情，他也不好说了。

    满月宴当日晚上，楚云梨就被谢栎带着去了客院，而谢长阑已经在了，屋子里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坐了十几个人，个个面容肃穆。

    看到两人进来，谢长阑沉声道，“两日前我就告知你们不要再服用那药，相信你们已经有了感觉。我儿妇可以暂时缓解药效。若是你们愿意，我可以让她帮忙……当然，要是你们愿意被南家控制，今日之事就当不知道吧。”

    秦海也在，面色慎重，“劳烦侄媳妇了。”

    楚云梨落落大方上前，“可以称我孙大夫。”

    就从那晚开始，楚云梨大半的时间都花在了给众人针灸上，这些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有铸剑大家吴家主，还有最富有的有铁矿的萧家，以暗器闻名的习家……

    忙了半个月，山庄客人散了大半，留下来的这些也能靠自己熬过去了。于是起身告辞，告辞之前，还给楚云梨送来了谢礼。

    银子和药材她都收了不少，值得一提的是，吴家还给她送了两柄剑，是雌雄双剑。

    送来的时候谢栎也在，他看了半晌，道，“好好收着吧，就是自己不用，放出风声也能卖上不少银子。你的剑，等我给你找把好的。”

    咦，这倒是奇怪，这人前些日子还有些故意和她亲近，时不时就让人送些点心水果来。现在这样一双剑，他难道不应该主动拿了雄剑？

    兴许是放弃了。

    放弃了也好。追得太紧，楚云梨自己也有压力，就算她心里面没人，就谢栎纳妾的事，两人之间就万万不可能！

    送走了一批客人，还三天两头有人来，本来那些人来之前只以为是满月宴，不知道里面还有自己中毒的事。又回去安排好了再回来的。

    其实大部分练武之人，一身武艺都是辛苦累积的，不可能会乖乖听命。还有就是，江湖人讲究个信义，南家真有事情请他们帮忙，好好说的话许多人都会愿意帮上一把。但是靠这种法子，都觉得被欺骗，根本不可能听话。

    当然了，如果没有楚云梨帮忙戒断药性……谢长阑都熬不过去的药，天底下大概也没人熬的过了。

    南舞这段时间都被禁足，门口被谢长阑派人守着，这日晚上，她身边的丫鬟到了飞雁苑，“我家夫人说，让你把项圈给小公子戴上，要不然，汤就没了!”

    “没有就算了。”楚云梨无所谓。

    丫鬟冷笑一声，“希望您熬得过去。什么时候戴上项圈了，我家夫人就会给您送汤了。”

    到了山庄这么久，现在谢长阑都得给她几分面子，这人谁呀？

    还想要伤害她儿子，楚云梨怒急之下，拔剑就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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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妻为妾 十二

    这个丫鬟是会武的, 那天秦兰娇甩出来的鞭子就是她徒手接的。

    楚云梨一剑出，并不觉得人砍到她，那天秦兰娇出手事前也没打招呼, 这丫鬟还是接住了。

    一剑劈出, 去势极快, 带起了风声。

    丫鬟连忙避开，剑尖还是扫到了她的胳膊，当时就见了红。

    她后退几步, 捂着胳膊面色难看无比，“你敢对我动手，我家夫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说完, 她转身就走。

    楚云梨却不放过她，再次上前，几招之后, 把剑搁在了她脖子上，冷笑道，“你可别动, 我月子没坐好, 手有些抖。”

    丫鬟面色难看, 吩咐院子外打理花草此时已经看呆了的人，“劳烦你们去告诉我家夫人一声。”

    楚云梨无所谓, 伸手把人揪住带着进门, “劳烦你去, 找你家主子过来。”

    她指的是谢十。

    丫鬟面色微变, “方才奴婢对您不敬, 但这点事儿, 犯不着打扰公子吧？”

    “那你就错了, 他好歹是孩子他爹，你们想要害的可是他儿子。”楚云梨示意她进门，见她不动，手上用力，她的脖子上立时就冒出了血。丫鬟面色一白，忙不迭随着剑再次入了飞雁苑。

    “奴婢都给你道歉了，您怎么还不依不饶的？”

    楚云梨冷笑，“你不说清楚那项圈，我是不会让你走的，你家主子来了最好，就是不来，我也是要去找她的！”

    谢栎来得很快，刚好在门口遇上了南舞，他已经听了谢十说了前因后果，似乎是丫鬟过来说了什么话之后，这边不让她走。

    南舞看到他，眼圈一红，“夫君？”

    要是以前，对着这天下第一美人他还有些耐心，现在嘛……谢栎根本不问，急匆匆进门，看到院子里拿剑指着丫鬟的楚云梨，忙上前，“这是怎么了？”

    看到南舞进来，楚云梨收回剑，“正好，南夫人来了，我有些事情不明白。”

    南舞一脸温柔，“找我什么事？”

    楚云梨伸手，绿兰忙上前递上项圈，“方才你的丫头说，让我把项圈给我儿子戴上，要不然就没汤喝。”

    “这东西既然你已经送给我了，那自然就是我的东西，就是拿去卖了，你们也管不着。哪里有人逼着戴的道理？”她顿了顿，“至于那汤，更是无从说起，你爱送就送，说得好像没汤我活不下去似的。”

    那边的谢栎面色难看起来，扫向南舞的眼神里满是冷意。

    楚云梨收了剑，拿起项圈，“我仔细看了看，好像确实有点问题。”她使劲一捏铃铛，玉质的铃铛破碎，露出来里面的一枚黑色的铁球。

    其实早在收到这项圈的当日，她就看出来了这铃铛的问题。自然不可能给孩子戴，再说，她本也打算给孩子戴这些贵重的东西。

    她白皙的指尖捏着铁球，突然栖身上前，一把捏住南舞的嘴，把铁球一塞，再往她脖颈间一点，铁球瞬间就滑入了她喉间。

    丫鬟面色大变，顾不得质问，忙上前询问，“夫人，您怎么样？”

    南舞捂着胸口，眼泪汪汪的看向谢栎，“哪怕她这么对我，你也还是看不见吗？成亲这些日子以来，难道一开始我们的恩爱都是假的吗？”

    涕泪横流的控诉不止没让谢栎对她起怜惜之心，他的脸色反对更冷，“那汤怎么回事？”

    “能有怎么回事？”南舞有些崩溃，“我不过是看妘夫人并没有给孩子戴上我给的项圈，就让丫鬟给她开了个玩笑，本也不是真的，既然她不领我这份情，往后那汤我不送了就是！”

    她哭着转身跑了，临走前丢下一句，“你们别后悔！”

    楚云梨翻身挡住她，“话没说清楚，你跑什么？什么叫我们别后悔？还有，不只是你们南家会医术，我也会一点点的，我给你塞的那玩意儿分明有毒，若是我没猜错，你这是急着回去解毒吧？”

    “乖乖的，到那边亭子里坐上半日，今日这事我们就算是了了。”

    南舞面色苍白，“你要与南越山庄作对？”

    “不至于。”楚云梨态度悠闲，“就像是你说的，不过是玩笑嘛。”

    这时，谢栎出声，“你过去坐！”

    “连你也不信我？”南舞面色更加苍白，“我对你如何难道你不知？”

    谢栎哪里不知？他太知道了好么？

    要不是楚云梨，现在他说不得还在喝她送的汤呢。

    那药就是那么神奇，若是丝毫不怀疑的人，只会觉得无比美味，而且时时刻刻想喝。再说，谢栎也不相信自己的妾室会给他送毒汤，没必要啊。要是想杀他，法子太多了，何必先嫁了才对他动手？

    只要她不走，楚云梨就不着急，抱臂闲闲看戏。

    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因为他们还不知道南家那边到底把这药用去了哪儿，毕竟问他们买提升内功的药这种事情，等闲人也不会往外说。

    所以，他一时间没回答，只道，“孩子安危要紧，多仔细都不过分。”

    南舞眼泪流得更凶，“甘草，帮我泡壶药茶来。”

    甘草就是那个被楚云梨伤了脖子的丫头，闻言飞快跑了出去，一刻钟不到已经端着一壶热茶过来，路过楚云梨时，她伸脚一绊，甘草不至于摔倒，但茶壶却落在了地上。

    南舞的眼圈周围已经泛起了黑色，一看就已经中毒了。看到茶壶落地，她闭了闭眼，“你想要怎么样？”

    楚云梨看向谢栎，“你怎么说？”

    谢栎沉吟，半晌道，“送南夫人回去。禁足！”

    “还有，凡是她院子里的所有药材，全部搜走。”

    楚云梨冷笑，补充道，“她新种的花草或者药草通通都拔掉。”

    无论南舞愿不愿意，事情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看着谢十带着人押送她离开，楚云梨提醒道，“那药材真不能让她碰了。别觉得她不会武功，真正善毒的人随手就能杀人。”

    谢栎面色慎重了些，“那她自己身上的毒……”

    楚云梨冷笑一声，“她就是死了也不冤枉。”再说，善毒的人被自己的药毒死了才是笑话。

    上一次南舞被禁足，底下的丫鬟想要采买东西或者送汤都是可以的，禁的只是她自己。而这一次，别说丫鬟，就是粗使婆子，那都是出不来的。每日的饭菜都由外面送进去。

    就在她被关的当日，就有不少人溜达到她的院子门口想要见人。见不到就不肯走，甚至还有人找到了谢栎。

    谢栎也是这时候才知道，除了晕倒在床上的谢葫，他的三弟四弟都喝了她的汤了，乍然喝不着了，才觉得有问题。

    两人一脸焦急，“大哥，让她先帮我们解毒吧？”

    谢栎一本正经，“解不了，扛过去自己就好了。”

    他说的是实话，但落在两个弟弟的眼中就是不拿他们的性命当一回事了。

    于是，两人还去找了谢长阑，之后又找了楚云梨过去。

    当初天下第一美人嫁入景阳山庄，不少人扼腕叹息，不过谢栎算是人中龙凤，除了连娶二美让人诟病之外，还真算得上郎才女貌。

    最近，外面有消息传出，说谢栎把美人娶进门之后放在一边，反倒喜欢当初他带回来的村姑。他喜欢谁众人管不着，但冷落第一美人就不对，竟然好多人到山庄中为南舞讨公道。集结起来，足有两三百人。里面还有几位在江湖上也算是有名姓的人物。

    早在这些人还没到达山庄，谢长阑就已经得到了消息，找了楚云梨两人过去，“就算她是第一美人，也已经嫁人了。这些人不至于……要我说，他们兴许是被南家动了手脚了，非要找南舞解毒。”

    “大时候我会找了他们详谈，如果愿意花银子解毒的话，还要麻烦你。”最后这句话，是对着楚云梨说的。

    “如果不愿意的呢？”楚云梨好奇。

    “他们的最终目的是要人。”谢长阑看着儿子，“到时候把人给他们。”

    有人上门找茬，景阳山庄就把美人送出去了，好说不好听吧？

    不过想来谢长阑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让他们带了人走。想了想，她问，“看这样子，南家也是参与了的。”

    “是啊！”谢长阑叹气，“紧要关头出了这种事，不好处理。”

    哪怕有大批人集结而来，景阳山庄丝毫不慌。楚云梨现在已经满月，除了救人带孩子之外，精力全部的用在了孩子身上。

    无论白天黑夜，她都自己带孩子，这日晚上，刚刚哄睡了孩子躺下，就听到门口处有动静，然后就是一股药味。

    楚云梨睁开眼睛，她可不是干等着的人，拎着枕头边上的剑起身就过去开门。

    对着这屋子使药，她自己倒是可以屏息，孩子怎么办？

    凡是对着孩子动手的人，她是一刻都不能忍。

    打开门对着转身就跑的黑衣人一剑劈了过去，其实她隐隐有些兴奋，自从练剑以来，还没有真正和人动过手呢。

    无论是和谢栎还有谢十他们过招，或多或少他们都是让着自己了的。和甘草动手，其实她乍然出手是占了先机的。

    这才是她第一回真正和人动手。来人见她提剑来追，眼睛一亮，抬手一朵剑花挽过，直逼她面门。

    上来就是杀招！

    楚云梨愈发兴奋，提剑迎上，两人缠斗在一起，早在她追出来时，谢栎就过来了，身后跟着谢十他们，看到战成一团的两人，他抬手拦住了想要上前帮忙的护卫。

    一开始楚云梨还有些支应不开，后来愈发得心应手，等到她一脚把人踢出去后，谢栎上前，扯掉了那人脸上的黑布。

    还是个熟人。

    是秦兰娇的那位二哥。两次喜事之后，他一直没离开。

    本来景阳山庄中人多，且两家又是姻亲，还真没有人赶他走。

    这边动静颇大，附近的几个院子都听到了动静，秦兰娇一进门就看到自家二哥被一脚踢出去，面色难看，“二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秦云南别开眼，“要杀要剐，随意！”

    楚云梨胳膊受了伤，月色下都看得到衣衫上晕开了一大片，闻言拎着剑上前，冷笑道，“不就是觉得他不敢杀你吗？毕竟他是你妹夫，反正你想杀的人是我，由我动手似乎也说得过去……”

    她慢慢的抬起手，秦云南急切道，“我没有想杀你。”

    楚云梨收回手，“那你三更半夜的跑我院子里做什么？”

    秦兰娇忙上前，“我二哥喜欢半夜练轻功，兴许是走错了路……”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自己都觉得扯，“你要怎么样才肯放过他？”

    “想要我们母子性命的人，你以为我会留着？”楚云梨话落，剑已经对着他脖颈而去，秦云南偏头一避，险险避开要害之处，耳朵却受了伤。

    “不可。”秦兰娇的鞭子挥了过来。

    谢栎出手去拦，一把揪住她鞭子，直接拽了过去，“不许动手！”

    “她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秦兰娇面色难看，“谢大公子，我和她身份一样，你偏宠可以，但却不能践踏我北安山庄的面子！”

    “我可以放过他。”楚云梨看着地上的人，似笑非笑，“你去死牢中待半个月，我就放过你。”

    秦云南瞳孔微缩，谢栎瞬间了然，“送秦公子去死牢。”

    “不行！”秦兰娇再次出声阻拦。

    谢十他们根本不理她，直接拖着地上的人就走了。

    秦兰娇气急，“你们太过分了。我会告诉我爹，让他替我哥讨个公道。”

    楚云梨冷笑，“我与你哥无冤无仇，如果今日不是为了你来的。那他为何要与我们母子过不去？”

    闻言，秦兰娇怔住，然后气冲冲转身，“南舞，你个狐狸精，嫁人了还不安分……”

    看样子是去了南舞的院子算账了，她一走。院子里的人散了大半，楚云梨转身进门去看孩子，他倒是睡得熟。

    一回头就看到谢栎跟进了门来，满脸歉然，“对不住。等到事情明了，我一定给你们母子一个交代。”

    南舞非要对孩子动手，应该是出于嫉妒。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第二日早上起来，楚云梨才知道昨晚上秦兰娇跑去狠揍了南舞一顿，因为她身边的丫鬟被谢栎控制了，并没有人帮她拦住盛怒之下的秦兰娇，被抽了一顿鞭子，还请了大夫。

    这请大夫最后还请到了楚云梨面前，因为山庄中的女大夫刚好不在，其余都是男大夫，而南舞浑身都是伤……别的大夫也不合适。

    南舞的院子她还是第一回来，处处精致，看得出来是费了些心思的。

    走到她正房门口看到一簇花草时，楚云梨上前仔细看了看，“不是说凡是她种的花草都拿走吗？怎么这里还有？”

    为什么她没来过就知道这是南舞种的呢，因为这就是那些药的主药，想要让人离不开她，没这几盆草可不成。

    谢十默了下，道，“这个是养在各屋子中的，前两天还没有，应该是搬出来晒太阳的。”

    楚云梨伸手点了点花盆，“全部搬去我院子里，这可是个好东西。”

    进门后看到躺在床上的人，楚云梨颇为意外，因为南舞不只是浑身鞭伤，她身上的毒似乎还愈发重了。眼圈周围青黑更甚，整个人更加瘦弱，再不见曾经的娇美，看起来有些可怖。

    “你满意了？”看到进门来的楚云梨，南舞嗤笑。

    楚云梨扬眉，“满意？你想要杀我儿子，想要让我满意，得杀了你才行。”

    她话中的杀意不似作伪，是真想杀了她的。

    “你自己没解毒啊？”楚云梨帮她把脉，解了一点，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倒是鞭伤很重，她还在发热，“哟，兰夫人还真是想把你往死里打啊，有没有后悔利用她哥哥？”

    南舞看着她的脸，“我想解毒，没药材。你没喝汤？”

    楚云梨拿出带来的伤药往她身上倒，道，“知道你善医毒，我怎么敢喝你送的玩意儿？”

    她一脸不信，“我自认对你并无敌意，既然你没喝，那你的脸是怎么白的？”

    也是因为她脸上的肌肤愈发白嫩细腻，南舞才坚信她喝了自己送去的养身汤。

    楚云梨嗤笑，“这个世上又不是只有你们会调理肌肤……说起这个，你给我送了那么久的汤，我怎么也得回报一二，从明日开始，我会让人给你送的。”

    “你什么意思？”南舞急问。

    什么意思？

    配药而已，跟谁不会似的！

    南舞到处送汤，怎么也得让她尝尝喝过那汤的滋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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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妻为妾 十三

    那几盆草被她端走, 顺便还在南舞的屋子里找到了如草果一般的果子几枚，全部都带去了自己院子里，第二日还真就熬了一锅香浓的汤, 亲自送过去给她灌了。

    这东西可不是会解毒就行的，无论是谁，沾上了想要摆脱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边的秦云南还在死牢中发疯呢。

    谢栎进门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顿皱起眉来，“这汤怎么你也在熬？”

    “我熬了让她自己喝。”楚云梨随口道，她也在打理那几盆花草, 这东西虽然有毒，但其实用好了也是一味药材。比如止痛, 剂量合适的话很有效。

    闻言，谢栎眉心皱得更紧, “想要报复她多的是办法，你何必熬这个汤？”

    这语气里满是责备之意，楚云梨看他一眼, 没说话，继续打理。

    谢栎扬声吩咐，“来人，把这些草端走毁了。”

    楚云梨动作微顿, 谢十他们上前，对上她冷淡的面色，心里有些发慌，“夫人，对不住。”

    还真就蹲下, 把她面前的所有花草都抱走了。

    她站起身, 拍拍手吩咐绿兰, “我要洗手。”

    绿兰忙不迭退开，她伺候楚云梨也好几个月了，这会儿她浑身上下虽然不见丝毫怒意，但却让人莫名觉得，她生气了。

    院子里一片安静，楚云梨蹲地上洗手。

    这么半天不说话，她本就不是少话的人。谢栎揉揉眉心，“我不想你变成和她一样的人。”

    楚云梨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不屑道，“我也没想一统江湖。”又怎么会想着用药控制别人？

    再说了，她真要控制人，也不至于用那种，就益族的那些，足够了。

    让人丧失尊严的药，她才不会用。再有，要不是南舞对她使，她也不会想着以牙还牙。

    气氛实在尴尬，谢栎转身，“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寻来，想要如何报复她我也不拦着，但是那汤，你还是别熬了。”

    “舍不得了？”楚云梨反问。

    谢栎微微有些怒，“胡说八道什么？她害我，害我父亲和兄弟，我怎么会舍不得？这两天她不是被打得遍体鳞伤，我说什么了？”

    “遍体鳞伤？”

    “那是她活该。利用秦云南，秦家岂会放过她？”

    谢栎哑然，“你这么恨她？”

    楚云梨抬眼看着他，眼神冷淡，“麻烦你好好想想，要不是我自己善医，知道那汤有问题，一个乡下来的本就对自己容貌自卑的姑娘，会不会喝她的药？喝完了之后，又是个什么结果？”

    语气质问，带着怒意，又狠声问，“你带我回来，说是护着我，但你护过我几回？”

    “要是靠着你，我们母子坟头的草都割了几茬了。”

    谢栎避开了眼，楚云梨冷笑，“当初你二弟听了秦兰娇的话对我出手不止一次，如今呢，不也好好的活着？秦兰娇还是成了你的兰夫人，谢栎，你也就是说说而已。”

    说完，不再理会他，自己进了门还顺手就把门关上了，抬眼看到床上的小孩子，已经快三个月的孩子，偶尔还会笑出声。

    楚云梨上前抱过，摸摸他的小脸，“宝啊，这地方咱们不能住了，在外人面前，你爹为了所谓江湖道义，委屈的永远都是我们。”

    留在山庄中吃喝不愁，但也很危险。得谢长阑和谢栎看中的孩子，想要长大，比外面普通的孩子更费心力。

    哪怕谢栎不让她以此报复南舞，楚云梨却没放过她，趁夜飘了过去，愣是把用草果调配过后的粉末灌进了她口中，连续三天。

    之后楚云梨闭门不出，谢栎来了两回，见不着人，也就不来了。

    大概是想晾着她。

    一转眼，集结起来过来为南舞讨公道的人已经到了，他们不进门，就在山庄门口叫嚣。护卫大部分都去了外面，而山庄中，不少下人也偷偷的跑去看热闹。

    楚云梨带上了自己全部的银票和药材，还有那些自己配好的防身的药，绑了个包袱，留下一封信，悄悄摸去了马庵牵了一匹马，从采买的偏门出去，一扬马鞭，马儿四蹄扬起，往山下而去。

    从她来的那天开始，就一直在为了离开做准备，哪怕谢长阑和谢栎挺看重她们母子，她也没打算留下。

    如今她在山庄中的日子挺好过，但她的脑子一直都很清醒，若不是她会医术，而谢长阑又亲自为孙子摸过骨，也不会这么看重。

    一路骑了半日，期间停下来喂了一次孩子，就到了景阳山庄的山脚下。

    山脚下很热闹，酒楼客栈都有，楚云梨找了一家住下了，睡了两个时辰，之后继续赶路，一路往京城而去。

    日夜兼程，孩子状态不错，她自己练过武之后，也不觉得疲累，偶尔路上遇上劫道的，她也顺手就收拾了。

    早在她把秦云南打倒在地，她就知道自己的武功自保足够了。再加上那些防身的药，等闲人伤害不了她们母子。

    终于在半个月的后晚上，她进了卞城。

    卞城离京城骑马就一日路程，京城中规矩多，有条就是城内不许跑马，有几条街是连武器都不能带的，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无所谓，但对于江湖上行走的人来说就接受不了。于是，这些人干脆不进城，就留在外面，久而久之，就有了卞城，之后这里还愈发热闹起来。

    到了城中，楚云梨先是去买了个小院，又找了厨娘和打扫的人，母子俩算是安顿下来了。

    这里院子小，但是比起山庄中就自由得多了，也不会有人动不动就闯进门来，更不用防备饭菜有毒。

    夜里，楚云梨躺在床上颇为悠闲，突然听到院子里有动静。戒备的起身打开门，就看到院子里站着个白色披风的人，在深黑的夜里尤其显眼。

    只看身形，她已经认出了来人。

    ——谢栎。

    “你为何要走？”他声音低沉。

    楚云梨点着烛火，走近了才发现他披风上有些脏，颇有些狼狈。

    谢栎转身看着她，“就因为我们之间起了争执吗？”

    “不是。”楚云梨靠在门框上，现在已经是冬日，外面很冷，大晚上的她也不想出门，“本来跟你回去就是个错误。我早晚都要离开的。”

    谢栎闭了闭眼，“跟我回去。”

    “你以为我日夜兼程跑这么远是为了跟你置气，等你来找我？”楚云梨捏着剑的手愈发紧了几分，“我不会回去的。”

    她的动作自然落入了谢栎眼中，“你要跟我动手？”

    “不会。”楚云梨坦然。

    他不拉她回去，自然就打不起来。

    “现在多事之秋，你住在这里我看顾不到。”谢栎语气认真，“在山庄中，我比较放心。”

    楚云梨寸步不让，“我就住在这里。不需要你担心，甚至你可以当从未认识过我。”

    谢栎急道，“你是我妻子。”

    “我们之间没有婚书。”以他的急切相比，楚云梨就平缓多了。

    说起婚书，无论是南舞还是秦兰娇，当日与他大婚之时，他们当着众宾客的面是签了婚书的，而孙如妘与他……当初成亲是在那个蔽塞的村里，宴请了村里人做见证就算是礼成了。认真论起来，两人之间还真什么关系都没有。

    谢栎面色苍白了些，“你就不担忧我？”

    楚云梨：“……”这个才是最终目的吧。

    南家那边不能信任，医术好的能够信任的，也只有她了。

    烛火中，她眼神清透，对上那样的眼神，谢栎莫名有些心虚，“我会付你诊金的。”

    这话一口，他就后悔了，太生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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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妻为妾 十四

    谢栎忙道, “我是真心想娶你，也是真心想和你好好过日子的。”算是补救了。

    “我信。”如果秦兰娇没有找来，谢栎和孙如妘两人应该会就在那个村里好好过日子, 生下孩子, 慢慢养孩子长大。

    听到她这样回答, 谢栎满眼期待，“跟我回去，好不好？”

    “不好。”楚云梨打了个哈欠, “你是孩子的爹，如果可以，我总是希望你好好的, 但我不会跟你回去。当然，若是你需要我帮忙，不为难的话我还是会帮的。”

    谢栎有些失望, 看了看院子里，“我能住下来吗？”

    天色不早了，楚云梨摆摆手, “后面有专门辟出来的屋子, 你自己去找一间吧。”

    说完, 转身进门，栓门睡觉。

    翌日早上起来, 就看到谢栎等在院子里, “我想看看孩子。”

    看了半晌孩子, 他起身, “我得赶回去。我留下谢十给你……”

    楚云梨一口回绝, “不用。”

    “留他们看着我也放心些。”谢栎看着她, 补充道, “往后他们只听你的吩咐。”

    楚云梨就不说话了，算是默认。

    谢栎暗暗叹息一声，看来他猜错了，她会离开，不是因为他不让她灌药，让不让的，她也把药灌下去了。最大的原因是他太强势，直接让谢十他们搬走了那几盆花草。

    谢栎来了又走，除了留下来了谢十，日子还是和以前一样过。

    楚云梨每日大半的时时间都和谢十过招，现在的谢十，得用尽全力才能抵抗住，偶尔还会受伤。

    渐渐地要到了年关，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过年还是很重要的，就在各家忙着备年货的时候，楚云梨突然在街上看到了南舞。

    最近她有在给孩子喂糊糊，有些细腻的点心也在喂，有时候她练得烦了，就自己带着孩子上街，刚拿着点心出来，就看到南舞带着人进了客栈。

    与其说是她带着人，不如说是后面的人隐隐押着她。

    路过楚云梨时，她还看了这边一眼。

    楚云梨假装不知道，拎着食盒回出门，刚出客栈不久，就察觉到身后有人尾随，且武功不弱。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出城，出城后往密林中一钻，站在树梢，看着那人四处查看，找不到之后才转身回去了。

    又过两日，南舞还是找上了门。

    开门的是厨娘，楚云梨刚好站在屋檐下逗孩子，一眼看到门口的南舞，笑道，“稀客！”

    南舞进门，她似乎很冷，身上裹得厚厚的，衬得她的脸愈发小，更加瘦了，还一副病容。“我就想知道，当初你怎么救他们的？”

    让她进门，可不代表要对她客气，楚云梨看也不看她，“不关你的事。”

    南舞顾不得她无礼的态度，有些急切的上前一步，“你能不能帮我也解了，我给你银子，要多少，你开个价！”

    “那药可是你自己的。”楚云梨嘲讽道，“你自己的药你没解药？”

    南舞面色苍白，“如今我都这样子，你还说风凉话。我到如今这境地，你满意了？如今我恳求你救我，你也算是达到了目的，奚落够了，也该帮我……”

    “容我提醒你一句，当初可是你先对我动手的。”楚云梨把孩子给厨娘抱进屋中，抱臂看着她，“那时候我惹你了吗？如果我自己不会解毒，现在的我肯定比你还要惨。别说我不会解，就是会，我也不会帮你。”

    南舞看着她，半晌才道，“那些人怎么解的？是不是你？”

    “不是。”本来也不是她嘛，不过是针灸了减退了知觉，还是靠他们自己扛过去的。这么一会儿她听出来了，照南舞的话说，她如今应该还在喝那个药，根本没试过不吃，或者是她试过了扛不过去。

    “我会去查。如果真的是你，你都不知道你得罪了什么人？”南舞一本正经，“他不会放过你的。”

    咦，这话里有话呀！

    楚云梨好奇，“这药……难道不是你们山庄想要拿来控制别人的？”

    “三大山庄之间本就有百年盟约，早已约定好互相护持，根本用不上这个。平时虽然有些龃龉，但大事上还是会帮忙的。”南舞解释，她的脸上隐隐泛着光彩，“你以为这个世上就景阳山庄最厉害吗？”

    楚云梨不接话，只淡然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反正你得罪了人。”南舞神情严肃，“如果你帮我解毒，到时候我帮你说清，让他放过你。”

    “你看我像傻子吗？”楚云梨指着自己鼻子，“就凭你几句莫须有的话，我就信你？”

    就这么一会儿，等在门口的人已经不耐烦了，“南姑娘，我们该赶路了。”

    南舞见她神情不变，真的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无，转身就走，“你会后悔的。”

    这话有点熟悉呀！

    看着他们离开，楚云梨想了想，给厨娘放了假，锁了院子门。自己带着孩子去了京城。

    他们是坠在南舞后面的，比他们晚一日上路，眼看着到了京城门口，谢十忍不住了，打马上前，“夫人，主子不知道您要来京城，这边……危险。”

    “我要做什么都不用他管。”楚云梨话落，下马抱着孩子进城。她身上的气势一收，眉眼低垂，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家资不错的妇人。

    进城之后，就让谢十去打听南舞的落脚处。自己则找了个酒楼住下。

    谢十还没回来，已经有人上门来了。伙计带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儒雅男子上门的时候，楚云梨正在哄孩子。

    “孙大夫。”来人站在门口，面色温和，“鄙姓孙，单名一个沉。不知您是否有空，我有重要的事想和你谈谈。”

    他已经打发了伙计，楚云梨看他一眼，那位南舞说的不会放过她的人，大概就是这人后头的人了。

    “我只是个大夫。”楚云梨强调。

    “说的就是治病的事。”孙沉踏进门，还顺手关上了门，屋子里只剩下两人，还有个孩子。

    他看向她怀中的孩子，笑着道，“听说孙夫人与谢大公子早已成亲，却因为身份不够高而被另外两位夫人压了一头？”

    “夫人会离开景阳山庄，大概就是接受不了被谢大公子背叛吧？”

    楚云梨不置可否，继续逗孩子，“别扯这些没用的。” 她一副不愈多说的模样，落在来人眼中，就是被说中了心思恼羞成怒了。

    “我家主子早已打听过孙大夫了，本来还想让人去山庄问您愿不愿意离开，没想到您自己就来了京城……说起来我们也算有缘，我们俩同姓，百年前说不准还是一家人……”

    楚云梨看着他，问，“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不出诊，要是想请我治病，只要诊金足够，直接把人带来就是。”

    “孙大夫果然爽快。”他站起身，语气慎重，“我家主子确实是找你治病，却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天下苍生。”

    说得跟真的一样。

    “只要孙大夫愿意助我们主子，他日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之后，这功劳也也您一份。”

    楚云梨：“……”人都不露面，我信你个鬼！

    他倒是说得慷慨激昂，真要是农家姑娘，说不得还真就被他这一番豪情感染了。

    就是幕后的主子来亲自说这话，也根本不能信，更何况还是个跑腿的。

    这天底下的百姓好好的，哪里需要人救？

    再说，用那样的手段控制江湖人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幕后之人，根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抱歉，我要养孩子。”楚云梨断然拒绝，“再说，你说这些话……管用吗？”

    就是封她做王爷，兑现不了有什么用？

    ※※※※※※※※※※※※※※※※※※※※

    晚上见，到时候会多。

 以妻为妾 十五

    她的话问出口, 孙沉尴尬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当然有用，这就是主子的原话。”

    “你们家主子是谁呀？”楚云梨好奇问。

    孙沉从怀中掏出一张纸, “明日您去这个地方, 主子会在那边恭候。”

    楚云梨伸手接过, 看地名应该是个小院子, 她想了想, “我会过去的。”

    谢十还没打听到了南舞的落脚点, 翌日早上，楚云梨把孩子给他看着, 自己去了那上面的院子，发现真的是个很普通的院子, 进门后就看到了孙沉, 他满脸笑容，含笑领着她往里走。

    昨天看孙沉, 还以为他是个谋士，今日再看, 就跟个管家差不多。

    一路到了二进里面的正院，在门口孙沉就停住了脚步，伸手一引。

    楚云梨抬步就进, 一进门, 她眉心微微皱了起来, 呼吸放缓，进门后就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儒雅男人一身绣金线的衣衫, 含笑看着她, “孙姑娘, 久仰大名，请坐。”

    屋子里除了他们俩，再没有别人，楚云梨的眼神落在了椅子旁的香炉上，此时正袅袅冒着烟。这院子无论从哪儿看，平时都是没有人住的。这个香炉倒是精致，她看着香炉，“听说……你找我？”

    “是。”男人声音温和，“早就想见你一面的，难得你自己到了京城，本王特意告假，早朝都没去。”

    想要表明他对自己的重视？

    楚云梨含笑点点头，“不知是哪位王爷？”又道，“抱歉，我出身不好，无论是江湖上还是朝堂中我都不太关心。”

    那男人对着皇宫的方向拱手，“得父皇赐封号福。”

    福王？

    楚云梨起身，微微欠身，“王爷安。”

    “不必多礼。”福王看着她重新坐回去，并不怪罪。

    楚云梨看向屏风后，“那里面是谁？”

    福王笑容微敛，一般人去别家发现屋中还有别人，都会装作不知道，她可倒好，直接就问。

    屏风后的人此时出声了，“你眼力倒是好。”

    是个熟悉的女子声音，南舞含笑走了出来，眉梢眼角俱是得意。走到福王身边，娇柔一福身，“王爷……”

    声音和动作一样娇柔。

    就是在谢栎面前，她也没这么温柔过。楚云梨鸡皮疙瘩起了一层，不着痕迹的拂了一把，“南夫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到南夫人，南舞和福王面色都有些不自在。不过很快恢复，南舞笑着道，“当日我说，若是那些人的毒是你解的，那你可就得罪了人。好在你聪慧，没带着孩子来，要不然，你们母子俩怕是……呵呵……”

    “这么说，是福王要找我算账？”楚云梨问道，“不是说与我有要事相商吗？”

    “确实有要事相商。”福王瞪了南舞一眼，“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你要是再这样自作主张，就给我出去。”

    南舞不满，撒娇道，“我也是大夫，她能治的病我也能治。我不许你身边再有别的女人。”

    这么说，是福王想要拉拢她，而南舞不愿意？

    福王一巴掌甩了过去，“滚！”

    南舞本就不会武，这一巴掌把她扇得踉跄了一下扶着桌子才站稳。站稳之后，还满脸的不可置信，“你打我？”

    “蠢货。”福王冷着脸，“你要是再不走，我就送你去北安山庄。”

    南家对秦家父子都下手了的，南舞的脸刹那间变成了惨白，“你舍得？”

    对上福王冷冽的眼神，她瞬间规矩起来，自己站直了身子就要往外走。

    楚云梨终于开口，“其实南夫人不用离开。”

    两人都看了过来，她笑道，“有什么事情直接说好了，我儿子还在客栈，回去晚了他该要哭了。”

    “我也听明白了两位的意思，王爷想要招揽我，而南夫人不愿意，其实你们不用争。我只想带好儿子，并没有为谁效命的想法。”

    边上地南舞面色一喜，因为她知道，这样直白的拒绝肯定会得罪这个男人。

    福王上下打量她，“这恐怕由不得你。不就是养儿子吗？本王替你养，要是你愿意的话，我也可以连你一起……”未尽之意，很明显了。

    南舞满是妒忌，恨恨瞪了一眼楚云梨。

    楚云梨心下了悟，怎么看南舞喜欢的都不是谢栎，毕竟他连娶二美，也不见南舞生气。她喜欢的，大概是面前的福王。

    “多谢王爷美意。”楚云梨拒绝，“您没看边上南夫人的眼神像是要杀了我么？”

    福王来了兴致，随口道，“我送她走就是。”

    南舞一脸的不可置信，“我是天下第一美人！当初你说过这个世上你最喜欢的人是我。”

    “不过如此。”福王嗤笑一声，“再美的女人不长脑子，也只是一副皮囊而已。”

    他站起身，走到靠在椅子上的楚云梨面前，弯腰将她圈在椅子中，“谢栎的女人，果然颇有一番滋味。”说着，唇就落了下来，“要是你不答应，后果……兴许你们母子活不过今日……”

    陌生的男子气息扑面，楚云梨指间早就准备好的银子往他腰间和背上连扎几针，福王瘫倒在地，“怎么可能？”

    楚云梨起身，“我怎么可能还有力气，对吧？”

    她笑吟吟拿着银针，又扎了几针，道，“你自己不也说南夫人是蠢货，她配的药怎么可能毒得到我？”

    福王挣扎半晌，发现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能动。大冷的天，额头上渗出冷汗来，“有事情都好商量，你想要什么……”

    楚云梨捻了捻针，又一枚枚收回，站起身拍拍手，“当初南夫人跟我说，我得罪了幕后的人……其实今日见到您，我是有些失望的。”

    不过就是个靠着身份权势和银钱的纨绔而已。

    也只有这种人才会想到用药物控制江湖人为自己所用，这么一想，似乎又挺正常。

    她看向边上愣住的南舞，抬步朝她走去，问，“那香炉中的药是你配的？”

    南舞往后退，“是又怎么样？我也想不到他会用到你身上……你想做什么？我就算不是景阳山庄的人，也还是南越山庄的姑娘，福王最喜欢的女人。”

    “有些事情我不明白。”楚云梨微微偏头，疑惑问道，“谢栎难道不比他好？你怎么想的？”

    南舞往后退，一脸的戒备，“他冷冰冰的，对谁都一样，我可是第一美人，在他眼中居然和你们这些庸脂俗粉也没区别，甚至为了你冷落我，他这是羞辱我！”

    羞辱？

    看来长相真的很能给女人信心。

    楚云梨上前，一把揪住她，“我忍你很久了，现在呢，我不打算再忍。既然你这么爱他，不如陪他一起？”

    她把南舞狠狠往地上一掼，起身走到香炉旁，打开盖子往里面添了些粉末，还用手扇了扇，烟雾袅绕，不过几息，站起身的南舞已经再次软倒在地，两人躺在地上，看着楚云梨的眼神同样惊恐，“你想做什么？我是王爷，父皇最疼爱的儿子，你不能杀我！”

    他缓了缓，“要是你杀了我，你绝对出不了京城！”

    “ 我也没想和你们同归于尽。”楚云梨笑吟吟蹲在两人面前，“南夫人因爱生妒，见福王想要留下我，气急之下带着福王一起殉情……怎么样？”

    南舞眼神惊恐起来，“你不能！”

    楚云梨弯腰，让两人抱着，确切的说，是南舞抱着他。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出门，顺便带走了香炉，孙沉站在屋子门口，早已经看傻了，见她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忙颤抖着道，“我什么都没看到。”

    楚云梨把香炉对着他的鼻子，孙沉不受控制的倒了下去。

    一路上再没有人阻拦，兴许福王是真想对她那什么的，除了这俩他就没带人。这倒是方便了她，要不然收尾更加耐烦。

    回到客栈不久，就看到京城中官兵急匆匆往那边巷子而去。

    福王没了。

    还有两天就过年了，没想到这当口出了这样的事。皇上大怒，下令彻查。

    查来查去，那屋子里也就一个女人和他一起死，且两人已经在里面厮混了两日。死时两人还抱在一起，似乎殉情一般。最后，还查出那是南越山庄的姑娘。

    这几家的姑娘，虽然比不得公主，一个郡主还是比得了的。皇上最疼这儿子，当下找了人去南越山庄详谈婚事。

    是的，谈婚事。

    半个月后，福王的喜事和丧事一起办了。

    本就是过年，随着丧事办完，京城中也少有人再提及二人。而楚云梨带着儿子，回了卞城的小院。

    日子算是平静下来了，楚云梨整日除了带儿子就是练武，偶尔会有人上门求医。

    转眼过去了五年，卞城这边挺多人都知道她的名气，靠着医术她挣了不少银子。

    而这时候，南越山庄宴请众人，说是南信成亲。

    当下的人，哪怕是男子，也并没有二十岁成亲的说法，完全随缘。南信今年已经二十多了，现在才去，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南越山庄还给她发了一张喜帖。

    楚云梨知道，前几年的那次江湖人士大批中毒，表面上看是福王异想天开想要以此控制江湖人。但里面浑水摸鱼的人不少。南越山庄那边她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但那么多人的药可都是问南越山庄买的，南越山庄的庄主肯定是心知肚明。

    她拿着帖子正翻看呢，院子里飘进来一个人。这院子能够来去自如的，也只有谢栎了。

    他自认和那些上门求医的人不一样，他可是孩子爹，四舍五入一下算是一家人，回自己家敲什么门？

    看清楚人，楚云梨提剑飞身而起，对着他就砍了过去。堪称简单粗暴。

    谢栎忙抬剑去挡，“是我！”

    知道是你！

    要是别人，她还会犹豫一下呢。楚云梨去势不减，两人转眼间已经过了十几招，这几年她武功愈发精进，谢栎使出全力应战，百招过去，他已经支应不开，忙飞身退出院子，“好了，我敲门就是。”

    楚云梨嘴角微勾，谢十早不是她的对手，平时练剑也没人可以对练，谢栎来了刚好。

    门被敲响，楚云梨过去打开，“下一次就我绝不会留手。”

    谢栎苦笑，再下一次，他可能真打不过了，忍不住问，“你的心法哪里来的？”

    剑招纯熟后，拼的就是内力，楚云梨才练几年就能和他打成平手，可见她的心法肯定不一般。

    说是平手，但若真拼起命来，配上她的药，两人之间谁胜谁负还真说不清。

    当下江湖人的地位划分很简单，武力高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高看一眼，不提他们两人之间的身份，单看她如今的武功，就足以被各大山庄奉为贵客。

    拿这一次的喜帖来说，南越山庄也不是看在他的面上发给她的。要知道，这不是一张帖子那么简单，而是证明她在江湖中有了自己的地位，为自己争得了一席之地。

    想到这里，谢栎心下更涩。

    楚云梨似笑非笑，收剑入鞘，“你爹让你问的？”

    谢栎哑然。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来之前谢长阑确实嘱咐过让他问问。但天地良心，这会儿不过是随口一问，真没有刻意打听觊觎她心法的意思。

    气氛有些尴尬，屋子里突然跑出个一身月白色衣衫的小人来，“爹！”

    谢栎顿时忘记了尴尬，几步上前，“儿子！”

    说话间就想要伸手抱。

    谢继后退一步，小手抬起，手掌对着他爹，和他爹相似的小脸上一本正经，“我长大了，你不能抱我了。”

    “好。”谢栎不抱，上下打量他，眼神里都是笑意，“你又长高了。”

    看着父子两人说笑，楚云梨也不阻拦。

    原身虽然莫名其妙没了性命，对于谢栎，其实她还是放不下的。这孩子要是不认爹，孙如妘指定不答应。

    父子两人腻歪够了，谢栎才道，“我来接你们，一起去南越山庄。”

    前几年南舞和福王一起“殉情”的事，对谢栎的名声多少有些打击的。当初他连娶二美确实不对，但媳妇跟人跑了，怎么都感觉他有问题，毕竟他和秦兰娇夫妻之间关系也很冷淡。

    哪怕这边有个儿子，也有人暗地里怀疑景阳山庄大公子中看不中用。

    “这一次之后，跟我回家，好不好？”他看向孩子，“儿子也该跟着我学武了。这也是爹的吩咐，他根骨好，千万别耽误了。”

    “不会耽误的。”楚云梨笑道，“不劳你费心，我亲自教他。除非……你打得过我！”

    那还真打不过！

    刚刚差点被她一脚踹出去，谢栎叹气。

    楚云梨并没有放过他，继续道，“你连我都打不过，还想要教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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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妻为妾 十六

    这么直白, 还当着儿子的面，谢栎顿觉尴尬，他自己本身不弱, 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甚至好些长辈的武功也不如他, 得众人追捧。

    他本身性子谦逊，不觉得自己多厉害，但却也没想到有一天居然会打不过自己的妻子。

    是的, 随着她武功精进，江湖上名声越来越大，他愈发觉得, 这才是自己想要的妻子。不是南舞那般美貌，也不是秦兰娇那般霸道，她就是她, 和人说话毫不客气，直白的戳人心肝。天分极高，可与他并肩而立, 他日傲视江湖。

    尴尬之余, 瞄到儿子的面色, 谢栎蹲下，笑问, “儿子, 爹请你去酒楼吃饭, 好不好？”

    谢继看了看自己母亲, 楚云梨失笑, “你们去吧。”

    谢栎有些失落, “那你呢？”

    楚云梨已经转身进门, “我就不去了。”

    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无。父子两人看着她的背影，然后对视，在儿子面前，谢栎很好的收敛了自己沮丧的情绪，“儿子，我们走吧。”

    两人走了。

    半夜里才回，楚云梨最近没有病人，就是有，人家也要去南越山庄。所以，翌日早上，他们就启程了。

    现在离婚期还有一个月，他们并不着急，所以楚云梨准备了马车，和儿子坐马车赶路。

    这些年来，谢栎每年都会过来几次。大概是和父亲相处太少，谢继大部分的时候都和他爹一起坐在外面的马上，清脆的笑声随着风声传来，楚云梨的心情也不错。

    当下的孩子六岁可学心法，等从山庄回来，就能开始教了。

    不过现在也能学剑招，楚云梨还教过他几招。

    他们不像是普通的赶路人，谢栎带着十来个劲装护卫，个个精悍，看起来就不一般，有眼色的劫匪是不会撞上来的。

    这日到了潼安城，这个城池快要比得上京城了，皆是因为它在三个山庄中间，基本上去南越山庄的人都要经过这里。

    如今南越山庄大喜，赶去山庄的人挺多，这个时间只赶到这地方的人就更多了，所以，如今是比平时要热闹许多的。

    看着热闹的街道上拿着各种武器的江湖人，楚云梨见马车往城内最繁华的方向去，忍不住道，“万一客栈没有空房了怎么办？”

    “不会！”谢栎高坐马上，笑道，“我早已经让谢六过来帮我们在最好的酒楼订了房。”

    车厢中的谢继闻言，悄悄扯了扯楚云梨，“娘，爹是很靠谱的。”语气里有些得意。

    楚云梨扬眉，看这小脸上的模样，似乎很崇拜他爹？

    不过又一想，他还小嘛，等他以后打得过他爹，就不会这样了。

    别看江湖上以武力为尊，这住的地方也很有讲究，比如三大山庄的人，是不会跑到小客栈去住的。

    马车到酒楼的时候，天色已晚。谢六奔了出来，“主子……”

    伙计也笑着过来帮忙，楚云梨拉着谢继下马车，就听到边上的谢六低声道，“兰夫人昨日到了，也不肯走，非要等你一起。”

    楚云梨本身内力不弱，哪怕声音小，她也听了个清清楚楚。倒是谢继还不知道，朝着他爹猛挥手，而酒楼中，走出来一位身着大红色衣衫的女子。

    五年过去，秦兰娇眉眼一点没变，一样的年轻，眉眼间的骄横如旧，出门看到母子两人，她笑容微敛，对着楚云梨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后，笑着迎向谢栎，“夫君，你可算来了。”

    谢栎点头，吩咐谢六，“先带夫人和小公子去楼上安顿。”

    谢六过来请，楚云梨拉着想要过去找爹的谢继进门上楼，很快到了屋子里，谢六欠身，“夫人，稍后会有热水送上来，主子吩咐了，洗漱过后，下楼一起用膳。”

    “多谢。”楚云梨抬手关上了门。

    谢继站在屋中，小眉头皱得紧紧，“娘，方才那女人是谁啊？她不喜欢我！”

    喜欢你才奇怪！

    小孩子对于大人的情绪很是敏感，看出来也不奇怪。

    “她是你爹的妻子。”楚云梨耐心解释，嘱咐道，“往后离她远点。”

    谢继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是我爹，你是我娘，你们才应该是夫妻啊，隔壁的海子他爹娘就是夫妻，他爹没有别的妻子。”

    “等你长大就明白了。”楚云梨抹了抹他的额头，笑道，“别皱眉，成小老头了。”

    刚好伙计送了热水进来，楚云梨帮他脱下衣衫，“去洗漱。”

    脱到内衫时，他一把揪住，“我自己来！”然后一溜烟跑进了内室。

    楚云梨看得失笑，让谢十进去看着，顺便帮他一把，也就行了。

    靠在椅子上，楚云梨闭上了眼睛。她自己是不想和谢栎有更亲密的关系的，事实上原身也不想他们之间亲密。哪怕孙如妘在山庄中不明不白没了性命，对于谢栎有些怨气，也不会想要她和谢栎之间夫妻情深。

    只是帮她消散怨气，要是顺便把人家男人睡了，只怕孙如妘会更想不通了。

    归根结底，是因为她对这个男人还有情。

    虽然说是洗漱完了一起用膳，但楚云梨并没有下去，只让伙计送了些饭菜进来，自己在屋子里吃。

    而谢继洗漱完后就被带了下去，桌上秦兰娇已经在等，看到他下楼，拍拍她身边的椅子，笑眯眯道，“快点过来坐。”

    谢继没过去，自己找了椅子坐了，“你认识我？”

    秦兰娇见状也不生气，含笑点头，“对啊，当初你……”她伸手比划，“这么点大，看起来很可爱。”

    谢继不吃她这套，“我娘是我爹的妻子，怎么你还要嫁？”

    清脆的孩子声音问出这样诛心的话，秦兰娇笑容一僵，看了看边上的谢六，压低了些声音，道，“不是我要嫁，是我和你爹已经有了婚约之后，你娘非要嫁。然后你爹厚道，不忍你娘伤心，带了她回来，后来就有了你。”

    “我娘非要嫁？”

    谢继小脸上一片茫然，刚好这时候谢栎从楼下下来，看到两人相谈甚欢，秦兰娇的脸上难得的笑容温柔，坐下时心情还不错，还笑着问，“昨日你何时到的？”

    秦兰娇笑容愈发温柔，“早上，连夜赶路，我怕你们比我先到，要是离开了……”语气失落下来。

    谢栎心下有些愧疚，突然听到谢继问，“爹，她说是我娘非要嫁你，真的吗？”他小脸上满是疑惑，“那娘怎么不肯带着我和你一起住呢？”

    闻言，谢栎笑容僵硬了下，警告地看了一眼秦兰娇，摸摸他的头，“不是这样的，你兰姨逗你玩的。”

    “我要去陪我娘吃饭！”他滑下凳子就往楼上跑。

    谢栎叫了两声，见他头也不回。看向秦兰娇，皱眉道，“他只是个孩子，你说这些做什么？”

    “那他问了，我还不能说？”秦兰娇一脸委屈，“再说，我那些也不是胡说，当初我和你确实正在议亲。而且你也没说不答应这亲事啊。”

    谢栎气得面色铁青，“我指的是他娘非要嫁我的事，你不是胡说吗？”

    秦兰娇垂眸看着面前的碗，“本来就是她非要跟你回来！”

    那时候两人已经成亲，她还有了身孕，要是不带她走，留她在村里只会让人指指点点，兴许就活不下去了。且不提两人之间的情分，这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带她回来是一定的。

    跟她也掰扯不清，气得谢栎起身就走，还丢下一句话，“你自己去南越山庄吧，我不会与你同行的。”

    秦兰娇坐在桌子上，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忍不住趴在桌上痛哭起来。惹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说起来他们这几人在江湖上也算是名人 ，五年前两大山庄搞出的那些事也还有许多人知道。不过，无论当初谁是谁非，如今谢栎和秦兰娇都已然是夫妻，便不应该如此下她面子。

    翌日楚云梨下楼吃早饭，发现周围人有意无意全往她这边看，低声议论着什么。待发现他们都说是自己当初非要嫁人的事时，边上的谢继已经要哭不哭了。她温柔低声问，“怎么了？”

    谢继就把昨天秦兰娇的话说了。

    楚云梨听得心头火起，看到从楼下下来的秦兰娇，拔剑就冲上去了。

    察觉到动静，秦兰娇只来得及掏鞭子，倒是她身后的谢栎忙提剑挡住，“如妘，这么多人看着，你做什么？”

    “她都不要脸污蔑我了，我还跟她客气不成？”楚云梨一把拨开他，“你让开。”对着秦兰娇就劈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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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妻为妾 十七

    谢栎被扒到了楼梯边, 险险稳住身子，秦兰娇扯出鞭子迎上。

    楚云梨见状，眼睛一亮, 两人还在楼梯就打了起来。

    她拿的是剑, 本身又是个不喜欢给人添麻烦的性子, 所以，她的剑只往秦兰娇身上招呼。但秦兰娇就没这么客气了，带着内力的鞭子挥得呼呼的, 无论扫到哪里都是一片狼藉。伙计吓得站在一旁不敢冒头，还被掌柜一把揪了回去，免得被误伤。

    反正景阳山庄家大业大, 也要面子，就算是打坏了东西，也不会亏待了客栈的。

    地下围观的人不说劝, 反而留出一片空地来，看戏！

    谢栎哪里能让外人看景阳山庄的笑话，忙提剑上前拦, 他知道楚云梨的武功, 所以, 剑对着她就来了。

    楚云梨一剑被挡住，飞身后退, 看着那边站在一起的璧人, 眼神更冷, 再次提剑奔了过去, 这一回她也不分人了, 反正这两人无论砍着了谁都不无辜。

    见她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谢栎急了, “如妘，不要打了！”

    楚云梨狠劈了一剑过去，哪怕他是孩子爹，她也没有丝毫客气。本来嘛，她自认自己讲理，方才他要是不出剑帮秦兰娇拦着，而是直接把人拖走，她也不会如此咄咄逼人。

    秦兰娇出身好，她本身得宠，练武就怕毁了自己的肌肤，所以并不甚上心，谢栎一个没护住，就被楚云梨找了空子一剑刺中手臂。

    深可见骨！

    秦兰娇何时受过这样的苦楚，尖叫一声后退，谢栎顺手扶着她的肩，乍一看就是恩爱夫妻。

    楚云梨捂着胸口，微微蹙眉。

    倒不是她受了伤，而是看到这样的情形心里难受，这是孙如妘的情绪。这么多次下来，她自己也发现了，要不是遇上对原身刺激很大的事，这种情绪都不会冒头。

    “娘，你怎么了？”楚云梨侧目，就看到谢继朝她跑过来。

    听着这满是稚气的声音，那难受的情绪顿时就烟消云散，似乎愉悦了些。

    “没事。”楚云梨弯腰抱起他，“我们上楼去吃。”

    母子两人再不看那边，直接上楼，还顺便吩咐了车夫备马车。

    伙计送了饭菜进来，楚云梨吃过后，还嘱咐他帮忙备些干粮，完了还拿出银子让他帮忙结账。

    伙计看着银子有些为难，“谢大公子说，你们的花销全部记在他的账上。”

    “不用。”楚云梨直接把银子塞给他，“还有方才损毁的东西也一并算算，多退少补。”

    她愿意赔偿，今日就是她赔银子，也要揍秦兰娇一顿！

    得让她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

    这还不止，等到了南越山庄，找个人多的时候，楚云梨会向所有人说明，她不欠景阳山庄，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吃过饭，母子两人上了马车，直接就出了城往南越山庄而去。

    刚刚出城，谢栎就追了上来，“如妘，不用这么急，过两日我们一起上路。”

    楚云梨掀开帘子，冷笑道，“我怕你们夫妻俩合起伙来毒死我，还是先走吧。后会有期！”

    说完，吩咐车夫，“赶路吧。”

    车夫是楚云梨特意请的，自然听她的话，一扬马鞭，马儿飞速跑了起来。走了老远，还能看到站在原地的谢栎，虽然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无端端却让人觉得落寞。

    谢继看了一眼，窝进了楚云梨怀中，“娘，爹居然帮着那个女人，往后我们再也不要和他好了。”

    看，连五岁小儿都知道的事。

    谢栎虽然表明了对她们母子的重视，却也不会丢下秦兰娇，并且，她离开山庄这五年来，两人可是夫妻，有北安山庄的面子在，谢栎不可能一直冷落她，要是还没圆房，只怕北安那边先就不答应了。

    再有，男女之间有没有更亲密的关系，其实一眼就看得出，方才秦兰娇靠在他怀中的模样自然而然，楚云梨一看就明白了。

    “好。”楚云梨笑着摸摸他的头，“不要太在意别人对你的看法和态度，自己过得好才要紧。”

    由于走得快，两日后，他们追上了前面的队伍，也是有护卫的，那边先派人过来问了，得知楚云梨的身份后，最前面的马车中，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下了马车，“孙大夫。”

    楚云梨掀开帘子，就看到了熟人，含笑道，“萧家主，好巧。”

    正是家中有铁矿的萧家，算得上是最富裕的人家，当初楚云梨帮他施针后，逢年过节都有东西送来。

    “本来还以为要到南越才能碰上，”萧家主回身去了马车上，没多久拿过来一把小剑，“这是早前你托我铸的，用的是锋利的云铁，最是轻巧。”一转眼看到马车中的谢继，笑道，“给孩子用正好。”

    谢继没想到自己还有剑，上前谢过，跳脱的性子也只是对着自家人，在外人面前，他还是很有规矩的。

    萧家主赞了两句，然后邀他们一起同行。

    楚云梨答应了，等他走了，谢继很是高兴，“谢谢娘。”

    接下来的行程放缓。十日后，他们进了城。

    南越山庄和景阳山庄不同，后者住在山上，采买都得每日派一队人，而前者，就住在城中最中间的位置。

    他们这边一进城，南越山庄就得了消息，特意让人来接。

    来接他们的是南信，算是给足了楚云梨和萧家的面子，马车一路入了山庄的门，然后就领着他们到了客院，奔波许久，才算是安顿了下来。

    现在距婚期还有半个月，山庄中已经来了不少客人，还有好多过来拜访，甚至还有来求医的，楚云梨待人温和客气，得空了就教儿子剑招。

    因为谢继新拿到小剑，很是兴奋，天天想要与她对招。

    又是几日过去，景阳山庄一行人终于到了。

    来的时候，楚云梨院子里还有客人，正是萧夫人，她没有孩子，但偏偏又很喜欢孩子，今日是特意过来问医的。

    “前两年还请了南二公子帮忙看了，只是都……”她苦笑，“我是偷偷瞒着夫君来的，要是不行，就算了。”

    萧夫人今年三十有五，在这当下，基本上是没可能生孩子了。楚云梨把了脉，“萧夫人受过伤？”

    “是啊。”萧夫人点头，“当初给我夫君挡了一剑……也是因为这个，他不肯纳妾生孩子。”

    “他说，我本就是为了他才不能生孩子的，要是他有了孩子，我天天看着，怕会阴郁，人的性子会变。”

    这话还真对，好多人的偏激都是被在意的人在意的事给逼出来的。

    楚云梨帮她配了药，正送她出门，就看到山庄的管事带着谢栎夫妻俩过来。

    秦兰娇的胳膊上还包着，两人大概也没想到会遇上她，谢栎面上一喜，“如妘，知道你平安到了，我也放心了。下次可不许任性……”

    楚云梨转身就进门了。

    这日午后，管事过来相请，“我家庄主想要见您。”

    南越庄主？

    楚云梨还没有见过这个人，想了想，她没有带谢继，把他送去了隔壁萧家的院子，自己跟着管事去了。

    南越庄主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和谢长阑差不多，她进门后，微微一笑，“见过庄主。”

    “孙大夫？”南启上下打量她，“早就听说孙大夫医术精湛，今日见到你，说实话，我都不敢信你居然如此年轻。”

    楚云梨笑了笑，“听说庄主找我？”

    “是，有事情商议。”南启抬手，打开了他手边的一个匣子，“敢问孙大夫，这药如何？”

    匣子推到面前，楚云梨伸手捻起里面的黑色小药丸，什么功效还没闻出来，率先飘来的，则是当初南舞给她熬汤的那股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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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妻为妾 十八

    这药丸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有了这味儿……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了。

    “庄主想说什么？”楚云梨放下药，“我实在看不出这药是治什么的。”

    南启讶然，“这是提升内力的药, 一颗能提升一年, 孙大夫看不出？”

    楚云梨确实知道南越山庄有这种药, 如果不加料的话，还是很好的。没想到就是这个，她再次拿起细闻, 却也只闻得出几种药材，想要知道方子，还得细细试过。

    “五年前, 这药刚出来的时候，得众人追捧，多少人捧着银子求我卖药。但不过半年, 突然就没有人找我买了。”南启看着她，“并且，向来与我们山庄交好的侠士也突然就与我们疏远起来了……似乎还起了龃龉。孙大夫可是知道原由？”

    还问她, 他自己做的事情不知道吗？

    她也不客气, 只问, “这药……您自己吃过吗？”

    “我天资不好，且武道若是想要精进, 还是凭借自身能力最好。”南启一脸的理所当然, “我不吃。”

    楚云梨起身出门, “南庄主若是想要知道, 自己吃上半个月, 就什么都明白了。”

    门却被一身劲风震得关上, 楚云梨转身看着南启, 有些惊讶，这一手，还是谢栎也做不到。

    她也不急，只问，“南庄主还有话说？”

    南启看着她，半晌才道，“我女儿的死，你知道吗？我查了下，发现那段时间刚好你也在京城。”扯出这么多，大概就是想说五年前她坏了南越山庄的好事，还杀了南舞，他们之间有血仇。

    不讲道理了不是？

    楚云梨会杀南舞，不过是反击而已。总不能只有他南家人可以害人吧？

    “听说是南姑娘心悦福王……”看着南启越来越难看的面色，楚云梨摊手，“这可是宫中查出来的结论，我也不是胡说的。”

    她自顾自打开门走了出去，身后的南启再没有说话。

    楚云梨却知道，哪怕没有证据，他们俩之间也不可能好好相处了。

    随着婚期临近，每日都有客人到，关于南信的妻子的身份也流传了出来，说是小地方来的，早前救过南信的命，他违抗父命也非要娶的。

    乍一听，和当初的孙如妘何其相似。

    不同的大概就是南庄主答应娶她进门，而谢庄主则撒下弥天大谎，只为了和北安山庄联姻。

    两相对比，谢长阑的做法就很惹人诟病了。并且，连娶了两家山庄的姑娘，最后还弄得一个跟人跑了，宁愿殉情也不回来。另一个……最近大家除了南家的婚事，议论最多的就是谢栎的两个美人当众大打出手的事。

    要说过得好，那是真不太好。

    谢栎成亲这些年来，就得了一个儿子还被生母带着常年住在卞城。听说他与兰夫人之间感情也并不算好，前几天还听说两人在园子里吵架来着。

    很快到了大婚那日，宾客满堂，身份贵重些的客人都坐在大殿中，楚云梨也还真有一席之地，且位置还不低。最前面的左边是谢栎夫妻两人，右边是秦云南夫妻。是的，他也娶妻了的，就在南舞死了的第二年，他身边的妻子据说出身一般，不过长得好，乍一看和南舞颇为相似，看到的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而楚云梨的席位就在左边第二，也不知道是南家真认为她在江湖上有这么重的位置呢，还是故意把她放在这里让她难堪的。

    她自己倒是无所谓，看着南信和新娘子行完了礼，饭菜上桌后，她谁也不看，只和边上的谢继一起吃着饭菜，时不时母子两人吃着了好吃的，还互相分享。

    比起母子两人的悠闲，边上的谢栎心情复杂多了，“如妘，你还生气吗？”

    楚云梨根本不理会他们，专心吃饭，恰在此时，桌上端来了一碗汤，汤汁粘稠，跟血一般，只看的话是毫无食欲的，但盖子一打开，满室飘香。

    “好香啊。”谢继赞道，伸手就去拿勺子。

    楚云梨按住了他的手，“不能喝。”

    谢继惊讶，不过还是乖乖的放下了勺子，继续啃手中的鸡腿。

    本来左边这两桌暗中注意的人挺多，一是为了看戏，这谢栎的妻妾都放到一起，很可能会像上次那般打起来。二嘛，好多人都知道楚云梨是大夫，尤其是五年前靠着她施针才扛过药效的那些人，有那谨慎的人，每上一道菜，都会看看母子两人，等他们动筷子了才开始吃。

    现在看到她不让儿子喝汤，当下就有好几个人不动了。也有好些人看着那诡异的红汤不敢喝。

    南启却在此时站了起来，笑着道，“这是我上个月捉到的血鹿，大家都知道，血鹿是好东西，吃了可多十年内力，儿子成亲我高兴，特意让厨娘做了给众人尝尝。大家都试试……”话落，伸手一引。

    主人家特意介绍的菜色，再加上还是南启亲自提的，就跟敬酒一样，就算是不想喝也得给他这个面子。

    于是，哪怕不想喝的人，也抬手盛了一碗，有那见楚云梨没动的，自己不伸手，边上伺候的丫头却知机的上前盛了。

    见有的人不动，且隐隐看楚云梨的动作，南启笑着问，“孙大夫，这好东西你怎么不吃？”

    故意找茬！

    这么多人里面，楚云梨就不信只她不喝。

    一般身份不如主家的人被点名了，怎么也该给这个面子，但楚云梨偏不，浅笑道，“庄主见谅，我不喝这玩意儿……看起来太诡异了。今日南越山庄大喜，我们都是来道喜的，您总不能让我们非吃不想吃的东西吧？”

    “……哈哈哈哈……”南启大笑，“不至于，是我太高兴了 ，这东西太好，不吃可惜了的。”

    边上的谢栎低声道，“喝一点就行了，好歹是个意思。”

    楚云梨直接起身，端着那碗汤直接送到了南启面前，“庄主，您面前都没有。总不能全给了客人吃，我这盆没动过。干脆大家以汤代酒，给南二公子道声喜，如何？”还示意边上的丫鬟给他盛汤。

    底下坐着的人不说全部被楚云梨治过，三成的人还是有的。都愿意给她几分面子，当下附和，人一多，南启就下不来了。

    他不动，底下人却已经端了汤站起来，无论之下，他也只得端起。

    眼看着他没喝完，楚云梨笑道，“南庄主不喝完可不行。”

    底下又有人起哄，南启狠瞪她一眼，只得抬手喝了。

    谢栎拉她，“别闹了。”

    楚云梨一把拂开他的手，起身看着众人，端着酒杯，朗声道，“五年前，景阳山庄大喜，那时候阴差阳错的，谢大公子之前就与我有了关系。刚好那时候我生孩子，想离开也不能……”

    似乎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谢栎忙起身，“她喝醉了，说胡话呢，大家别听她的。”

    “我看是你喝多了。”楚云梨推他一把，把他推回了椅子上，“今日我一滴酒没沾，清醒得很。”

    “请大家认真听我一言，当初因为我，谢大公子和兰夫人之间闹出了许多不愉快，他们本应该是江湖上有名的贤伉俪……”

    “当初我确实救了他，不过谢公子也收留了我们母子近一年，算是扯平了。从今往后，他是他，我是我，我们之间……再无关系。还请大家给我做个见证。”

    她对着谢栎，端起酒杯，“今日当着大家的面，我祝谢大公子和秦姑娘，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说完，一杯酒入喉。

    谢栎颓然靠在椅子上，听着酒杯落地后破碎的声音，似乎心也碎了。

    与之相反的则是秦兰娇，她眼睛一亮，追问，“你说话算话？”

    “当然算话。”楚云梨声音朗朗，“本来我在五年前就离开了山庄，这些年来从未想过回去。是你们不放过我。”

    秦兰娇一喜，伸手倒酒，却发现自己手有些麻，端不起酒杯，她看着自己的手，满是惊恐，“这怎么回事？”

    南启拍拍手，“孙大夫愿意成全一对恩爱夫妻，果然高义。”

    随着他拍手，门口出现了一双红衣璧人，不止如此，还有许多官兵。

    在山庄的地界看到官兵算是个很稀奇的事，众人先是惊讶，待发现自己不能动之后，看向南启的目光中满是惊骇，“你做了什么？南庄主，他们缘何会出现在此？”

    看着门外的官兵，楚云梨有些了悟，只怕当初的福王并不是幕后主使，不过是被推出来挡剑的替死鬼罢了。

    殿外的宾客全部瘫软在地，殿中的也近九成的人喝了汤。官兵冲了进来，刀剑对着瘫在椅子上的众人。

    谢栎皱眉，质问道，“南庄主，我们好心好意上门道喜，这就是南越山庄的待客之道？”

    对面的秦云南面色也不好，“南庄主，近百年来江湖和朝堂互不干涉，你可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我爹若是知道了，不会放过你的。”

    闻言，谢栎面色微松，因为他爹也没有来。

    另外两大庄主的武功，都比南启要好，之所以给面子，不过是因为南越山庄善医罢了。

    山庄网罗了天底下大大小小的大夫，这人无论是谁，都会生病，尤其行走江湖很容易受伤，谁也不愿意得罪了治病救人的大夫。也是因为这样，今日来的客人特别多。

    “后果？”南启冷笑，“他们早已经入了大狱。”

    看着殿中众人责备的目光，南启沉声道，“近百年来，江湖中各大势力崛起，尤其是你们北安，凡是你们地界内，百姓赋税占了他们收成的大半，只能勉强过活。若是有人生病，大夫都请不了，只能等死！百姓苦不堪言，你们只顾着武艺精进，不事生产，国库中存粮越来越少……到时候天下大乱，苦的，还是百姓！”

    楚云梨面色慎重起来。

    这意思是要血洗在坐的这些人？

    凡是坐在这里的，都是各家的当家人和继承人，要是全部死了，这江湖，也等于不存在了。

    说白了，其实三大山庄不受皇家管辖，三大山庄的地界中，甚至不允许有皇家的衙门。论起来就像是游离于朝堂之外，这些地界的百姓，也确实不用向朝廷缴税。

    “南庄主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谢栎出声，他坐不起来，声音也有些虚弱，“你说得这般冠冕堂皇，但这世上，谁都有私心。皇家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愿意背信弃义，踩着我们这些人上位！”

    底下的大部分人此时已经说不出话，内力少的人和喝得多的都已经昏昏欲睡。

    楚云梨拉着谢继，悄摸退到了角落中，往烛火中扔了两粒药丸，那边的南启已经不耐烦了，一挥袖道，“我这么做没错，都是为了天下苍生。”

    “说得对。”一身银色衣衫的男子含笑踏进殿中，路过门口的一双壁人时，笑道，“皇妹，回去之后，我会向父皇给你请功的。”

    听到这称呼，众人恍然，原来南信那位据说出身乡野的妻子，居然是公主。

    又上去看着南启，“庄主也一样，回去之后，我定然会向父皇给你请功。”

    南启看着他，“解药呢？”

    勤王一笑，“到了合适的时候，自会送上。”

    他一路走过，满意的打量殿中瘫软的众人，笑道，“把他们都押回去，记住，不能伤人性命，国库空虚，须得他们这些人的藏银去填。”

    他余光瞄到站在一旁的楚云梨，笑着道，“孙大夫，方才我在外面看了，你愣是不喝这汤，是不是早看出里面有问题了？”

    “看出来却不告知众人……你放心，到时候我有会跟父皇说的。”

    不过短短两句话，殿中众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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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妻为妾（完）

    他们的眼神有些奇怪, 大部分人是责备。而有小部分则是狂热，不过很好的收敛住了。

    楚云梨拉着谢继站在烛火旁，随着烛火燃烧, 泛着淡淡的臭味, 她余光瞄一眼, 发现她投进去的药丸已经烧完了，心下微微一松。

    而勤王，还在猖狂的大笑着, “到时候父皇论功行赏，只要是立下功劳的，都会有赏。你们其中, 有没有谁主动……只要说出家中藏银，足够多的话，我也会饶你们一命！”

    “要是不说……”他抬起手, 狠狠一挥，“杀！”

    本意是杀上一两个，之后剩下的应该就乖了。

    官兵一动, 底下本来瘫软无力的人也动了, 最先恢复的, 还是谢栎，他瞬间飞身而起, 凌厉的剑锋直指勤王, 与此同时, 对面的秦云南也拔剑对着南启而去。

    底下的人也动了手, 大殿中瞬间里乱成一团, 楚云梨拉着谢继往殿外走。一路上不少官兵对着还动弹不得的人身上招呼, 却也被拦了下来。

    刚刚出大殿, 身后南启追了上来，秦云南本就年轻，且才解毒，根本不是他对手。她回身，余光看到秦云南已经倒地吐血，百忙之中只看了一眼，忙把谢继往边上一推，提剑迎上。南信和他那位新婚妻子也被人缠住，殿内殿外顿时兵器交击之声不断。

    南启确实比她年纪大，内力深厚，但他方才被逼着喝了药，虽然被解了，但一时半会是不如全盛时的。两人一时间打了个平手，僵持不下，打着打着就去了隔壁的院子。今日大半的人都在前面大殿，这些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他突然收势，道，“其实我都是被逼的。我身上中了前朝秘药。我自己试过，根本解不了。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方才好像确实听他问过勤王解药的话。楚云梨收剑，上前把脉，抬手之际，看到他手瞬间抬起，忙一剑劈出，飞身后退。

    动作飞快，险险避开，楚云梨心下大怒，余光看到谢继自己爬上了树，本就是一身绿色小袍子，枝叶掩映间，根本看不见他。

    她再无迟疑，剑招愈发凌厉，又是百来招过去，南启被她打落，她的剑紧随而至，放在了他胸口。

    南启稍微一动，她的剑便入了肉，沉声喝道，“别动！”

    察觉到胸口的疼痛，南启不敢再动，也不问她为何有这样深厚的内力，只觉得她大概是有奇遇。听着前面的厮杀声，他冷声道，“本来他们交出家财便可平安无事，现在前殿定然血流成河，你满意了？”

    楚云梨冷笑，“只许你们动手，不许他们反抗，当真以为皇家便可以为所欲为吗？你说山庄地界百姓过得不好，那皇家那边的百姓又好到哪儿去？人家也没有穿金戴银绫罗绸缎，该干活还是要干活……”

    “以龌龊的手段逼他们交出家财，这皇家与劫匪又有何不同？”

    “你这是要挑起江湖和皇家的争斗！”南启眼神狠狠瞪着她，“到时候天底下血流成河，就都是你的罪过。”

    这话就是放屁！

    那皇家率先动了心思，早晚都有这一遭。今日任由他们杀了殿中的人，皇家接手这边大片地方确实会省力许多。

    但是凭什么殿中的人就该死？

    他们其中的许多人，比如萧氏夫妻，虽然豪富，但也做了许多善事，凡是有人求上门，多少都会帮衬一些。

    看着躺在地上的南启，他也是有私心的，楚云梨冷声问，“皇家给了你什么好处？”

    “异姓王……”话没说完，他闷哼一声。

    原来是楚云梨放在他胸口的剑直接刺入，他满眼的不可置信，瞪着她，渐渐地没了声息。

    楚云梨后退两步，她和南家之间，本就不能共存。她不想死，那死的只能是南启。

    她抽回剑，回身就见南信对着她一剑劈出，无奈再次提剑迎上。

    南信的武功就差得远，不过两招就被她打落在地。

    楚云梨看着他，半晌道，“我不想杀你。”

    南信捂着肚子倒在地上，楚云梨再也不看他，收剑转身，走了两步后察觉到身后的劲风，转身就刺了过去。抬手就要对着她砍下的南信，睁着眼睛捂着肚子倒了下去。

    楚云梨闭了闭眼，抽回剑，从树上接回了谢继，母子两人再回到前面时，发现事情已经完了，官兵和南家人被众人圈到一起，勤王兄妹俩都受了伤，颇为狼狈地被官兵护持在中间。

    “现在怎么办？”萧家主询问众人。

    江湖上的人平时喜欢练武，但却也不滥杀。他们已经成了俘虏，便不想再杀人。

    谢栎沉吟片刻，“拿他们去京城问皇帝讨一个公道！”

    此言一出，众人都无异议。

    事情算是尘埃落定，许多人上前对着楚云梨道谢，今日要不是她的解药，众人的身家性命兴许都没了。

    “她完全可以提前告诉我们，让我们不喝下那汤。”秦兰娇突然出声，且声音挺大，“她要的就是我们中毒，之后帮我们解毒，然后我们大家都会感激她。”

    楚云梨不理会周围人的目光，她有医术，这些人早晚求上门来，懂道理的人自然会对她心存谢意，不讲道理的……如秦兰娇这种，她也没必要客气，冷笑道，“我凭什么救你们？凭什么救你，我欠你的？”

    这话既是对着她说，也是对着周围的人说。

    她信步走到秦兰娇面前，不由分说抬手，塞了一枚药丸给她，“既然你不乐意我帮你解毒，那你完全可以不解嘛。提前告诉我一声就行了，南庄主配得出的药，我也配得出。”

    秦兰娇眼神里惊恐起来，“你给我吃了什么？”话落，她的身子软了下去。

    谢栎忙扶着才没有摔倒，看向楚云梨，眼神复杂，“如妘，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别跟她计较，帮她把毒解了……”

    “你在我这没面子。”楚云梨冷哼一声，看向众人，“早前我就说过，我与景阳山庄，再无关系！”

    “往后，你少管我。”比如今日喝那个汤，她自己不喝肯定是有道理的，他偏劝她随便喝点，全了南启的面子。

    面子这东西楚云梨愿意给，但若是以伤害自己为代价，那她肯定不乐意的。

    她转而看向众人，朗声道，“我确实看出来了那汤有问题。但我若说有毒，你们会信我吗？”

    众人哑然。

    凭着江湖上的地位，众人确实会信任南启比较多，再有就是，这些人既然上门道喜，对南家就丝毫怀疑都没有。毕竟，五年前吃了那药的人只是很少的一部分人。南家治病救人的名声早已传了百年，地位在众人心中不可动摇。事实上要不是自己真中毒险些丧命，这些人说不准还是不信。就是到了这会儿，好多人也犹如在梦中一般。

    当下好多人上前对她道谢，比起方才，这会儿就诚心得多。有的人还承诺稍后会送上谢礼

    然后，众人商议了一番，押送着勤王兄妹和官兵去了京城，没多久就签下了皇家和江湖上百年之内互不侵犯的契书。契书上明确指出了两边的分界，各自为政，互不相干。

    值得一提的是，分出来的地方还给了楚云梨一座城池，这个就是众人对她的谢意了。

    顺便也带回来了谢长阑和秦海，但带回来的，只是二人的尸首。

    看来皇上野心不小，确实是想要把江湖上众人一网打尽的，最厉害的两人都被他杀了，要不是南启这边出了篓子，说不得还真让他得手了。

    经此一事，江湖中上一代的高手全部陨落。如谢栎和秦云南这样的新一代高手崛起，加上楚云梨，又形成了新的三家鼎力却又互相护持的局面。只是原来的南越山庄不在，如今变成了如妘山庄。

    如妘山庄的名声极好，凡是有难处的人上门，别的不说，几顿饭是有的，不过得干活来换。最重要的是，如妘山庄庄主的医术，只要没得罪她，就是只有一口气，她都能救得回来。以前南越山庄也是这名声，只是多少有些夸张，如妘山庄真就一点不夸张。

    虽是三家鼎立，一开始众人还以为，楚云梨对景阳山庄肯定会亲近些，孤立北安山庄。但却没想到，谢栎做了庄主之后，带着二弟和妻子上门求医，也是如妘山庄建成后宴请众人，当着众人的面，楚云梨直接把谢葫和秦兰娇拒之门外。言：往后山庄不接待这两人，更不可能救他们。

    还当着众人的面，就将当初这两人害她的事说了出来。

    谢葫自从五年前昏迷，之后被她救醒，这几年来全靠南信半个月针灸一回维持住小命，早已瘦的皮包骨。

    楚云梨不救，南信还死了，再没有人能帮他续命，没多久，景阳山庄就为他办了丧事。

    至于秦兰娇，被她喂了药之后，之后再站不起来了。楚云梨又不愿意帮她解毒，就这么瘫在了床上。

    哪怕她出身高，但不能待客，不能走在人前，众人猜测兴许用不了多久谢栎就会再娶。但是众人从他二十多岁等到他儿子都成了江湖上的鼎鼎有名的高手，都没见他对谁家姑娘多看一眼，孤身一人，只偶尔去如妘山庄看看儿子。

    于是，众人愈发觉得，景阳山庄庄主对其妻是真爱，虽然他们没有好的开始，但结局圆满，夫妻恩爱一世，白首到老。

    外人却不知道，一开始谢栎还去看她，渐渐地一年都没去一回，秦兰娇则看着窗户外，一日日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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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百章了哇，三点见。感谢在2020-01-07 21:12:48~2020-01-08 12:04: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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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善人的妻 一

    这一次楚云梨本来可以活到一百多岁, 但到了九十多的时候，她自己找了地方闭死关，谢继都已经七十多了, 儿孙都有, 亲自送着她去后山, 临到洞口时打发了儿孙，独自陪着她继续走，道, “娘，真决定了。”谁都知道，这一去便再不会出来了。

    楚云梨失笑, “当然。”

    “您为何不与爹……”他到底还是问了，“爹临死的时候，还拽着当初你们的结发。”

    这些年来, 谢栎经常过来，一年中大半的时候都在如妘山庄外他自己造的木屋中，想要再续前缘, 可惜楚云梨一直不答应, 他临死的时候, 还对她说对不起。

    但真正想要听对不起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不过想来, 这个结果孙如妘是满意的。

    楚云梨再次睁开眼睛, 就看到年轻的孙如妘含笑渐渐地散去, 她打开玉诀, 孙如妘的怨气：500

    谢继的怨气：500

    善值：71650+8000

    看着那个8000, 楚云梨只觉得这一次的善值其实比以前来的顺利, 这次她没有出门去救人, 基本上那些人只要受伤，都来找她。之后她还收了几个徒弟，继续守在如妘山庄，还有谢继自己，都是学了医术的，虽然比不上她，却也比南越山庄的要好点。

    起来转了一圈，收拾了一下心情，她重新躺回了床上。身子一轻，已经不在她自己的床了。

    第一感觉就是身上好疼，睁开眼睛只觉得眼皮很重，周身都疼，她这模样，似乎是被打了一顿。

    门被人推开，走进来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端着一碗热水，“娘，喝点水。”

    楚云梨确实觉得口干舌燥，就着她的手喝了水，躺了回去。

    娘？

    她勉力睁开眼睛，看了看面前的小姑娘，一身衣衫是细布，不过上面有补丁。

    她扶着头叹息一声，大概又得自己做饭了……

    正想着呢，门外传来一个粗狂的男子声音，“她娘，赶紧做饭，今日家中来客人了。张兄，快点进来坐，哈哈哈哈……”

    听得出说话的人极为高兴。

    这人身上伤得极重，根本起不来，就是楚云梨，起来之后大概也站不稳。

    听到外面的动静，面前的姑娘则满脸惊惶，眼泪汪汪的，“娘……”

    感受着原身心里对这姑娘的怜惜愧疚，楚云梨摸摸她的脸，“别哭，我还想喝水。”

    “哦哦。”小姑娘爬起身，端着碗飞快出门了。

    楚云梨闭上眼睛，不甘怨恨随着记忆一股脑冲来，好半晌，她才缓了过来。

    门再次被推开，小姑娘端着热水进来，“娘，喝水。”

    她勉力自己坐起来，指了指桌上的匣子，道，“去买只烧鸡回来。”

    小姑娘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娘，我不想嫁张家。”

    “不会。”楚云梨帮她擦眼泪，“有娘在一日，就不会让你嫁。”

    小姑娘破涕为笑，又开始发愁，“可是我们银子不多。”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要楚云梨说，应该是不得重视的或者说被苛待的孩子懂事比较快，“你别管了，我起不来，不想做饭。”

    小姑娘去那匣子中拿了银子一溜烟跑了出去，楚云梨按了下自己浑身几个穴位，才觉得脑子清明了些，也不如先前疼痛了。

    苦来镇，是云国很偏远的一个大镇，镇上的人挺多，还算繁华。

    苦来镇也分东西城，东富西贫。原身柳玉娘，出身西城中很普通的人家，家中有两个弟弟，到了十五岁时，爹娘做主，把她嫁给了同样是西城中住的屠户李大虎。

    不提柳家父母的私心的话，这门亲事其实挺不错，西城的人家，大半都是靠着做点小生意，赚一些周围村里庄户人家的银子。但其实庄户人家的银子捏得尤其紧，无论买什么都算计着来。基本上没什么盈利，各家都只能保证自己不饿肚子。

    而李大虎呢，嫁给他之后，肉是肯定有的吃的。

    要知道，这镇上再富裕的人家，也舍不得天天吃肉的。

    柳玉娘嫁过来之后才知道，这李大虎卖肉确实能赚银子，但是他也善良。

    善良本来是好事，但这人善良到一定程度就不太好了。

    他一直认为，自己杀了那么多的猪，有伤天和。所以平时最喜欢做善事，凡事有人求上门来，只要他能帮上，就一定会帮忙。帮的人多了，朋友就多了，都知道他家有肉，他自己又是个大方的，所以，都喜欢上门蹭饭。李大虎自己又是个好客的，但凡有人上门来，就会好酒好肉的招待。

    且他还有个习惯，认为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平时是不让她们上桌的。所以，结果就是，柳玉娘和女儿李大善基本上吃的就是他们的残羹剩饭，有时候菜没了，就用馒头对付一口就过去了。

    有客人对付，没客人的时候总该一起吃顿好的吧？

    毕竟李大虎是卖肉的，随便割一块下来，也够一家人吃顿好的了。但偏偏他善良，到处借银子出去，又不见还回来，乍一看他吃得好，但其实存银约等于没有。所以，就剩下自己家人时，就馒头咸菜的对付。

    结果就是，家中待客时李大虎时不时还能打个牙祭，他的妻女就只能长期啃馒头了，这还不止，平时新衣很少添，就是家中的被子，还是用了许多年的。

    这些都算了，再苦再累都能熬，柳玉娘唯一不能接受的，是李大虎把女儿的亲事随随便便就许了出去。

    女儿嫁了张家，一年不到就没了性命。

    听到院子里有人推门进来，楚云梨扬声道，“大善？”

    然后，她的门被人推开，进来的果然就是李大善。提起女儿的名字，也是柳玉娘的痛处，你说一个姑娘家，叫个花儿啊朵儿啊多好。偏偏李大虎一拍板定下个大善，别提多难听了。

    李大善拎着纸包的烧鸡，烤得流油，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柳玉娘的影响，楚云梨觉得有点饿。

    听着隔壁的喧闹声，楚云梨扶着床走到桌旁，打开纸包，撕下两个腿，给了李大善一个，“吃。”

    李大善自然是想吃的，拿着腿看了一眼院子里，试探着问道，“娘，一会儿爹该生气了。”

    “不要紧。”楚云梨摆摆手，“吃了再说。”

    她不止吃，还把匣子仅剩下的铜板都收了起来。

    烧鸡是论只卖的，养得不大，母女两人很快就啃完了。楚云梨抬手就把骨头丢进了院子里的狗窝旁，毁尸灭迹！

    李大善挺高兴，“娘，我还以为烧鸡是给客人吃的。”

    “什么客人？”楚云梨不以为意，“不过是上门蹭吃蹭喝的泼皮无赖罢了。”吃过饭，她好像有了些力气，躺回了床上，道，“你拿了衣衫去洗，家里面的事不要管。”

    柳玉娘躺了两三天了，家中确实好多衣衫没洗，李大善乖巧的应了出门，很快就传来院子外关门的声音。

    隔壁的等了许久，不见有人上饭菜，连厨房都不见人，还听到有个男声客气，“到饭点了，我回家去。”

    “别！就留在这里吃！”李大虎的声音很是豪放，“我让你嫂子做饭。”

    很快，屋子门再次被人推开，李大虎进门就吸了吸鼻子，“怎么这么香？”

    吃烧鸡的，味儿没那么快散，楚云梨坐在床头，“让我做饭吗？我实在起不来。”

    李大虎根本都没看她，一挥手道，“那就买只烧鸡，再打两壶酒。”

    楚云梨指了指匣子，“没有银子了。”

    “什么？”李大虎虎目瞪得溜圆，“老子让你管家，居然连只烧鸡都买不起？”

    见楚云梨不说话，他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客人都到了，我话都放出去了，现在……拿什么招待客人？”

    楚云梨昏昏欲睡，任由他叫嚣，直接闭上了眼睛。

    你不是大方吗，自己想办法呗！

    最后，这顿酒愣是没吃成，李大虎出去打发了客人，就说自己媳妇受伤了还没养好，喝酒的事过几天。

    等人走了，他直奔楚云梨床前，“别装死，你给我起来，今天的事说清楚。你凭什么不招待张兄弟？”

    “三天不打，你上房揭瓦。”他捏紧了拳头，“昨天老子还拿了铜板回来，买几只烧鸡都足够了。是不是因为我前两天说，把女儿嫁给他你不高兴？”

    楚云梨不睁眼。

    “你他娘的说呀！”李大虎更怒。

    楚云梨睁开眼睛，看着面前满脸怒气，眼睛比铜铃大，拳头比茶壶还大的男人，“对，这亲事我不答应。要嫁你自己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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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善人的妻 二

    李大虎有些惊疑, 这女人从嫁给他的那天开始，从来都是打不还口骂不还手。让往东绝不往西，这样直白的反驳的他的话, 还是第一回。忍不住问, “他哪里惹你这样看不上？”

    “我哪儿都看不上。”楚云梨靠在床上, “都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他家地没有, 手艺没有，生意没有，倒是有老爹老娘, 家中还是两兄弟，这样的人家里让女儿嫁过去，岂不是让她伺候人家一家子？”

    “这女儿谁生的谁疼, 她伺候你，是因为你是他爹。伺候张家凭什么？他张全富，就是个泼皮无赖！”

    李大虎皱起眉, “不要这么说他。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楚云梨也直接, “把前头的妻子打死, 还算好？”

    “那只是误会，失手了而已。凭着我们俩的关系, 他不会亏待了大善的。”

    失手？

    还关系？

    酒肉关系么？

    也只有李大虎才认为自己和张全富兄弟情深！

    楚云梨还没说话, 院子门被敲响, 然后就是年轻的女子声音娇温柔传来, “李大哥, 你在家吗？”

    “在。”李大虎狠瞪了她一眼, “老子一会儿再收拾你！皮给我紧着些！”

    然后, 他就出去了。听着外面的女人的声音，楚云梨捂着胸口，又苦又涩。

    外面的女人姓田，嫁的人叫李大麦，算起来她男人是李大虎的本家兄弟，李大麦一直病恹恹的，不能干活不说，还三天两头的买药。

    药费永远是这些普通人家的最大的开销，等闲人家都养不起病人。且他自己干不了活，家中还有母亲和妻女，大半的时候，都靠着李大虎接济。

    前年，李大麦死了。

    李大虎就这一个还算亲近的兄弟，除了柳家。也就这一门亲戚了，堂弟没了，他自认得照顾堂弟的妻女，所以，田氏三天两头的过来哭穷。

    一哭穷，李大虎铁定是要给银子的。

    果然，不过几息，他去而复返，进门后直奔匣子，在看到里面的几枚铜板后，转身到了床前，“玉娘，赶紧把铜板拿出来，招喜病了，得买药。”

    楚云梨看着他，“我这身伤，你有问过一句？”

    李大虎扫她一眼，“你受了伤我也没让你干活，好好养着就是了。她们娘俩艰难，招喜又是我侄女，生病了不能拖。赶紧的……”

    见她还是不动，李大虎皱眉，“你真要跟我闹？”

    楚云梨捂着额头，“我也要请大夫。要媳妇还是要弟媳妇，你选一个吧。”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让人听见了不得笑话？”李大虎皱起眉来。

    楚云梨捏捏眉心，“你敢做，还怕人笑话？你倒是上街去打听打听，人家都是怎么说你们俩的……”

    “没有的事。”李大虎怒气冲冲，声音大得能掀了房顶，“她是我弟媳妇，我能有那龌龊的心思？外人胡说八道也算了，连你也在这胡说。要是再说，我真要打人了！”

    一把扯开枕头，抓了铜板就去了外面。

    果然没救了！

    这点铜板楚云梨还真看不上，之所以藏起来，不过是想看看好声好气的与他商量之后，他能不能为自己妻女着想一二。

    现在看来够呛，她坐起身，又按了一会儿穴位，扶着墙出门。

    西城的各家住的院子都不大，村里的院子还能前后院种点菜，镇上的完全不行，多放点东西都没处下脚。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镇上各家的院子都用青砖围了院墙。

    等她慢悠悠摸出门，李大虎已经不在了。

    这也正常。李大虎虽然是屠户，但他自己是不养猪的，得去村里的各家买。买了之后杀了卖肉，一头猪一般能挣上个上百文，运气好的话，一天就能挣回来。

    屠户在这镇上，真的算是很能赚钱的手艺。

    看到她病恹恹的出来，路上的人都颇为惊奇，“玉娘，受伤了就好好躺着，出来做什么？”

    镇上西城的许多人，都知道柳玉娘受伤的事。皆是因为她这伤完全是替别人挨的。

    李大麦当初在的时候，三天两头的抓药，李大虎哪里补贴得过来，于是田氏自己就去借了银子，之后利滚利。哪怕他死了近两年了，也还是有人上门讨债。

    就是这么寸，昨天柳玉娘给他们家送肉过去，刚好碰上，那些人前来追债，愣说有肉吃不还债，当即就发了火。那母女俩往里间躲，落了柳玉娘在外头，那些人气狠了，抓住她就打了一顿，当时就把人打晕在地，要不是柳玉娘命大，说不准就一命呜呼了。

    “我晒晒太阳。”楚云梨眯着眼，“本来以为昨天就要死了，好在运气好。”

    隔壁的大娘姓柳，说起来还是柳玉娘本家的祖父那辈，论起来两家还是亲戚，也是个热心肠的人。忍不住道，“说起来大虎善良，怎么就不帮你请个大夫？”

    善良是真的，就是太善良了，他是自家吃糠咽菜都要帮人那种。

    “没银子。”楚云梨叹口气，“方才又来拿了，大娘没看见吗？”

    柳大娘摇摇头，拉了她低声道，“你也要自己长个心眼，都说他们俩之间那什么，你别太傻了。往后她上门，别补贴了。”

    “家里的银钱都是他赚的，我又做不了主。”楚云梨又叹气，“我想要跟您借些银子去抓药，以后我一定还。”

    柳大娘也叹，进屋后很快出来，塞给她十几枚铜板，“也不知道大虎怎么想的，自己家人不顾，反倒顾着外人。”

    “谁知道呢。”刚才柳大娘说的那些话，以前她也对柳玉娘说过，楚云梨接过铜板，真心实意的道谢，又叹息一声，意味深长道，“兴许这日子他不想过了。”

    柳大娘面色微变，楚云梨却再不理她，慢悠悠往医馆去了。

    等她抓了一副药回来，从巷子里出来的人看见她时无不面露同情，更有人直接上前握着她的手，“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好的。这不怪你，你可别做傻事……想想大善，你要是没了，她怎么办？”

    一路回家，至少有三个人跟她说了差不多的话，楚云梨面上一脸悲戚，心里哭笑不得。他就知道对着柳大娘漏出口风之后，应该会有人传李大虎和田氏之间的二三事。

    结果，好多人都觉得她早晚被休，还让她保重。

    其实，楚云梨也没冤枉了田氏，她三天两头的过来找李大虎帮忙，镇上那么多男人，怎么不去找别人呢？且对着李大虎说话都要温柔些，要说不是刻意，谁都不信。

    寡妇门前是非多这话没错，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话也没错，关乎女子名声，就算是有人看田氏寡居乱说，她自己若是立身正，也不会这么多人说。

    事实上柳玉娘病逝之后，李大虎就卖了这院子，搬到了田氏的隔壁，除了没有睡在一起，别的和夫妻无异。两年后，甚至还请了两桌酒，直接搬到了一起。

    现在李大虎确实没那心思，但她田氏，绝对是不清白的。

    她自己熬了药喝了，躺回了床上，天快黑的时候大善才回来，楚云梨也觉得好多了。

    “娘，你好点了吗？”大善进门，“晚上我们吃什么？”

    “做饭吃。”楚云梨起身，“把家里的米都煮了。”

    反正这日子也过不下去的，楚云梨自己本身底子差，李大善也没好到哪儿去，十二岁的姑娘看起来和十岁差不多，本就该多补补。

    饭做好了，楚云梨也没炒菜，挖了猪油就拌饭吃。

    一直吃完了，李大虎才回来，喝得醉醺醺的，回家后倒头就睡。

    楚云梨转身就去和李大善一起睡了。翌日早上起来，家中就剩下她们母女了，把昨天熬的药又喝了一碗，比起昨天走路都晕，今日就好得多了。

    等到了午后，李大虎居然回来了，还拎着一块两斤左右的肉，笑呵呵道，“玉娘，今天吃肉，给你好好补补！”

    李大善出去接了，颇为高兴，楚云梨却没多少喜气。

    这话也就听听而已，要是当真了，到时候就得失望。

    果然，母女两人刚进厨房不久，外头就来了人。

    张全富带着他弟弟，还有镇上肉摊子边上卖菜的老头都来了，拢共就两斤肉，四个大男人，等他们吃过，怕是汤都没了。

    肉炖好了，楚云梨拿碗打了一半出来，肉汤也全部盛出，加了一瓢水，顺便还加了点药材。

    把盛出的肉放在灶台上，招呼李大善一起吃。有了昨天母女俩吃烧鸡，今天再吃肉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吃饭的时候，李大善有些迟疑，“娘，你刚才往里放的什么？”

    “好东西。”楚云梨笑吟吟，语气颇有深意。又摸摸她的脸，“快吃，多长点肉。”

    母女两人吃完了饭，楚云梨才把锅中炖好的肉盛出来端去了桌上，不等李大虎招呼，其余三人的筷子已经凑着那肉去了。

    李大虎笑道，“多吃……”

    不过几息，碗中的肉已经没了大半，他倒是大方，“玉娘，添菜！”他长期卖肉，也经常拿肉回来吃，自然知道这里没盛完。

    “没了。”楚云梨摊手。

    李大虎皱起眉，想要与她争辩两句吧，又当着这么多人面前。摆摆手道，“赶紧去，看看有什么吃的再弄些来，今天我们要好好喝几杯。”

    没菜了就干喝酒，当下的酒并不醉人，他们这些经常喝的人随便喝个二斤没问题。

    几人坐在一起天南地北的吹牛，反正谁也不肯离开。

    半个时辰后，张全富率先捂着肚子冲了出来，直奔茅房。剩下的两人也差不多时间往外冲，还砰砰砰拍门，“你倒是快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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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善人的妻 三

    茅房里面的人不出来, 总不能拉裤子里吧？于是，外面的两人急冲冲告辞。

    然后没多久，李大虎也跑出来, 张全富从茅房出来, 他立刻钻进去, 那边还想进呢，门已经关上了，于是隔着茅房的门飞快告辞跑了。

    这算是李大虎结识这些朋友以来, 第一回弄成这样，不过这会儿他且顾不上算账，忙着蹲茅房。一直到了晚上, 他才得空跑来质问，“是不是你动了手？”

    楚云梨摊手，“我怎么动手？是不是你买的猪有问题？”普通的妇人, 是不知道泻药怎么配的。这苦来镇说小不小，但说大也不大，若是她去医馆配了泻药, 不可能不传出来。

    李大虎狐疑, “那猪……该是没问题的吧？”

    接下来一晚上他都没睡好, 跑了挺多趟。第二天他又去卖肉，然后, 张全富他们还跑来闹事了。非说是吃他的肉是坏了肚子, 让他给请大夫。

    李大虎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他自认和几人关系好, 不应该斤斤计较。于是带着几人去了医馆, 各配了一副药……好嘛, 卖了这头猪的赚来的铜板又没了。

    当天夜里, 他又去了村里买猪，第二天卖肉，同样砍了肉回来，闻着了肉腥，又有人来吃。楚云梨照旧盛出来一碗，剩下的都加了料端进去。

    如此过去了半个月，常来常往的几人，就再也不登门了。他们家自己，总算是能吃上几顿消停的饭。

    与此同时，镇上都在传李大虎小气，不想请客就算了，还下毒害人。

    主要是因为他卖出的肉没问题，凡是去他家吃饭的人都闹肚子，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日看到张全富从门口路过，李大虎和他打招呼，还热情地邀他进门，“今日我留了肉，刚炖上。快点进来，今天肯定没问题。”

    张全富：“……”不敢吃不敢吃！

    他连连摆手，一溜烟就跑了。第一回他也觉得是自己吃坏了肚子，后面不信邪又来吃一顿，又病了好几天。虽然没有人能证明他们家买了泻药，但这事实摆在这里，容不得他狡辩。

    李大虎平时豪爽大方，认识的人多，传的人多了，还是有几个关系真好的，白日就悄悄跟他说了，他想不通啊，还在摊上就买了酒喝。回来后醉醺醺的，对着妻女就发火了，“能耐得很嘛，你们娘俩吃我的，穿我的，还下毒害我。害我就算了，还害我朋友，就没见过你们这样的毒妇，都给我滚出去！”

    “我们李家，不要这样的妇人！”

    “怕是不行。”李大善吓得瑟瑟发抖，楚云梨挡住她，淡然道，“当初我是给你娘守孝的，律法都写了，守孝的女人不能休。除非和离。”

    “那就和离！”李大虎一挥手，“反正我是不要你了的。”

    “大善，去找镇长来。”

    李大善吓坏了，这个爹再不好，她也没想过要爹娘要分开，“娘……”

    楚云梨催促，“赶紧去。”

    她的话大善还是听的，哭着跑了出去。

    镇上根本没有秘密，她哭一路跑一路。镇长还没请来呢，一条街的人就都知道，李大虎说她媳妇下毒，非要休了她。

    关于最近去李家吃饭的人会闹肚子的事，镇上好多人都知道，但大部分人都认为不是下毒，这镇上就没有会下毒的人。

    就是有人敢下，也得医馆敢配啊！

    这可是要吃官司的事！

    再有，柳玉娘是一条街的人看着长大的，她性子柔顺，更不敢做这样的事。

    大部分人都认为，要么是肉有问题。要么问题出在他们自己身上，平时不吃荤腥的人乍然吃肉，也是会闹肚子的。

    镇长来时，身后跟了一大串的人，都是各家妇人。看戏的居多，也有真心实意来劝的。

    柳大娘就是一个，苦口婆心的劝，“大虎，我算是看着你长大的，听大娘一句。千万别冲动，这夫妻之间有事情都可以好好商量的。”

    今日特意跑来告知李大虎这些传言的，是他李家远房的堂弟，平时来往不多，也是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劝他别小看这饭菜，要是真起了不好的心思，一包耗子药下去，这人可就没了命了。

    这话是真吓着他了，所以，这会儿李大虎是铁了心的，谁劝都没用，“今天我必须休了她！”

    楚云梨一脸悲戚，“多谢大家的好意，只是这日子……我也不想过了的。我为了弟媳妇母女两人挨了一顿揍，他不说帮我请大夫，反倒给招喜请……”她声音越来越低，“我走可以，不过得带着女儿。”

    “想得美！”李大虎大喝，“我李家的姑娘，为何要让你带走？没得商量，你给我滚！”

    “留下来做什么？”楚云梨反问，她声音不大，但无端端让人绝望，“前些日子张全富想要娶大善，要不是我拦着，现在已经开始走六礼了……我的大善哪点不好？非要嫁他一个打死媳妇的二婚头？”

    这事情只是他们私底下商量的，外人都不知道，这会儿听到她这么说，都觉得惊诧，这是女儿，不是仇人，就没有这样给女儿找婆家的！

    李大善听她说起自己，忍不住悲声大哭，“我不想嫁……”

    “不嫁不嫁。”柳大娘上前劝，“不是我说，大虎，你这太不像话了，真要是想给大善找婆家，你好好让人寻摸一番，不能这么草率的。”周围的人哪怕平时和柳玉娘关系不好，这会儿也上前劝。

    那张全富，实在是不像样子。

    镇上的大姑娘小媳妇的，长得好的，凡是遇上他，都会被他欺负。虽然只是口花花，却也把这些人吓得不轻。

    这样的一个人，想把女儿嫁给他，那不是脑子被驴踢了么？

    李大虎一张脸憋得通红，“她是我闺女，就得听我的。你们谁也管不着。”

    这话出来，周围的人都没话说了。

    楚云梨的声音愈发虚弱，“他这是不逼死我们娘俩都不算完。今日我话放在这里，他要是不让女儿跟我一起走，我就带着女儿一起投河，说到做到！”

    嘴上是这么说，她才不会寻死觅活，不过是在众人面前示弱罢了。真要是他李大虎敢许亲，她真会把他抓去丢进河里淹死算了。

    “嫂子，你怎么这样？”田氏挤出人群，“别说气话。好好给大哥道个歉，大哥善良，平时帮了那么多人，又怎会亏待你们母女？你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是大哥的妻子，能够照顾他，帮他生儿育女，这都是天大的福气。人啊，得惜福。”

    楚云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这份福气，她早晚要送给田氏，让她好好尝尝这滋味。

    说到底，还是劝和的人多。田氏的话一出来，立刻就有人附和，“是啊，能够变成一家人，都是缘分。别随便说要和离的话。”

    柳大娘甚至还拉了楚云梨，压低声音道，“别傻，你走了好给她腾地儿吗？”

    留在这里非要占着李大虎妻子的位置才是蠢。名声倒是好听了，提起李家就赞善良，但实惠一点没捞着。

    见劝和的人多，李大虎声音愈发大了，“滚，反正我不要她了。”

    楚云梨心下疑惑，李大虎虽然不喜欢媳妇，却也没嫌弃到这地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非要赶她走。她不甘示弱，“要走可以，我得带着女儿。”

    李大善从小到大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往日她爹凶，这家中却从来都吵不起来。这会儿闹成这样，屋子里乱哄哄的，她的眼泪忍不住就掉下来了，哭得呜呜的，听了让人心酸。

    “哭什么？”李大虎是个要面子的，“不许哭！”

    田氏上前，“大哥别太凶了。我看你们都挺激动，不如先分开？让大嫂带着大善回娘家住几天……”

    娘家是回不去的，柳家就住在这一条街，本来对于这个女儿就没有多重视，尤其成亲之后李大虎四处请客，却也没有正经请柳家人上门，那边平时和李家淡淡的。今日隔壁街的人都来了还不见柳家人，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她话没说完，试探着道，“要是柳家不好回，不如去跟我住？”

    “不用了。”楚云梨出声道，“我们母女俩就是要饭，也不会去你家的。”又看向一把年纪的镇长，“劳烦您帮我写份和离书，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镇长抚着胡子，“真想好了？不如等他酒醒之后再说？”

    “都说酒后吐真言，越是醉酒，证明他说的是真话。”楚云梨看着众人，“多谢大家相劝，实不相瞒，半个月前，弟妹来家里要铜板给招喜看病，那时候我说自己要抓药，那铜板不能给，当时他还想打我来着……这事情柳大娘从头看到尾。”

    “他李大虎是有手艺能养活妻儿，但是我……受不了这委屈。劳烦您了。”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镇长说的，见他提笔，楚云梨补充道，“还有大善，往后跟我，为妨以后吵闹，还请您也写上……她要是留在李家，我也不活了。”

    要死要活的，谁敢强留？

    那边的李大虎气冲冲的不停叫嚣让她滚的话，镇长叹口气，提笔写好了两张一模一样的契书，推到她面前，“这可不能乱画押，你要想好。”

    不等她反应，李大虎已经一把扯过那两张墨迹未干的纸，不耐烦道，“麻烦，还非要画押。”

    话落，手上已经沾了墨汁，一巴掌拍了上去。

    随着他巴掌落下，楚云梨的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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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善人的妻 四

    她扯过那两张纸, 沾上墨迹就要按，柳大娘一把抓住，“你可真要想好。”

    楚云梨的余光看到边上的田氏, 本来想要按的她, 手上迟疑起来。

    田氏急了, “大哥，大嫂可真按了啊！”

    虽然是提醒，但总让人觉得别扭, 这时候难道不应该劝她不要按吗？

    李大虎看也不看这边，一挥手道，“让她滚！”

    田氏的段位挺高！

    楚云梨自顾自按了, 收好了自己那份，拉了李大善，“我们走吧。”

    母女两人出门, 周围跟了许多人帮劝，“你们能去哪儿啊，等大虎酒醒了就好了。”

    楚云梨叹口气, 指着契书, “这都写了, 一别两宽，往后再无关系。他既然认定了我不安好心, 留不住的, 我们还是自己走, 免得被他赶出去, 那样更加难看。”

    “那你现在去哪儿？”柳大娘追问。

    还真没地方去, 柳家人到现在还没来露面。不过, 还是要去一趟的, 当着众人的面，柳家要是不让她们进门，那正好，往后可以断亲了。

    柳家大门紧闭，敲了半天里面也没有动静，跟着的人都疑惑，“该不会没人吧？”

    “老二的媳妇现在还在坐月子呢，家里面肯定有人……”

    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周围安静了下。

    “要我说，刚才你就该服个软，这寡居的日子哪是那么好过的？大虎他虽然待人大方些，但卖肉来钱快呀，你们母女俩的吃喝拉撒他能负责，这跑出来……”这话一出来，得了好几个人附和，还有人提议，“不如你现在回去？等他酒醒了，好好说说，都过了十几年了，哪是说分就分的？”

    楚云梨又拿出契书，提醒她们，“这可是镇长写的契书。”

    众人哑然，“你也是，太冲动了。”

    柳大娘看到手紧紧握在一起的母女俩，提议道，“先搬去我家里，安顿下来再说。”

    楚云梨颇有些意外，要是平时，这镇上人家收留她们母女住一两天可以，她们这眼看着没地方去的人，可不敢留。

    柳大娘已经扯着她飞快往家而去，等于绕了一圈，又回到了李家门口。

    进门后看到院子里三十多岁的一对夫妻，他们是柳大娘的儿子儿媳，看到她领着母女俩进来，一脸惊讶，“娘……这……”

    柳大娘挥挥手，“让她们先住下，过两天再说。”之后，带着母女两人进门。

    他们家的房子刚好多出一间，给了母女俩住。楚云梨谢过之后，自己又出了门。

    其实要想赚钱，得去东街，她一路没耽搁直奔那边，看了看医馆，可惜原身自小在镇上长大，应该一点医术都不会才对。倒是跟她娘学过绣花，她娘还绣荷包来补贴家用来着。

    于是，她进了绣楼。

    她身上的衣衫有些破旧，进门后伙计立刻迎了上来，“嫂子，您这是……”

    楚云梨语气认真，“我想要接绣活。”

    伙计恍然，确实有不少绣工好些的绣娘来东街，这边就是普通的荷包，也要比西街贵上一文。“荷包吗？”

    楚云梨走到柜台旁，“我想绣好些的料子。”

    伙计哑然，“嫂子你刚来，不如先绣绣荷包，手帕以后再说？”态度倒是还不错。

    楚云梨笑了，“不就是绣花么？又不是非要回家才能绣，我也不瞒你，我急用钱，你尽管拿料子过来，要是绣不出，刚好你也能打发了我。”

    两人的争执声不大，没打扰到客人，那边的掌柜却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形，有些不满伙计的手脚，你说这普通的妇人拿些荷包回去绣不至于磨叽这么半天。主要是铺子里还有别的客人，万一怠慢了他们，这东街，可不止他们一家铺子。

    于是信步走了过来，打发了伙计走，这才看向楚云梨，“小嫂子，你想要什么？”

    楚云梨见换了人，再次道，“我急用钱，想要绣些好点的东西。”

    绣荷包，最多混个温饱，还是得绣大件才有银子。

    掌柜惊讶，难怪伙计要和她歪缠，哪儿有人上来就要好料子的？

    刚好那边有人唤掌柜，他顺手端了个针线篓子出来放到她面前，然后过去忙着招呼客人了。

    篓子里面都是些碎布头，绣线倒是各种都有，这大概是平时放在这里让别家妇人试针的。

    这绣品，哪怕只是胚子，也不是谁都可以拿走的。正常情形，得有手艺，还得拿银子压着才能带走。

    试针呢，就是有些人第一回来拿绣品，大家都不熟，就需要试针了。

    楚云梨一边理出一块稍微大些的布头开始绣，一边暗自惆怅，手上动作不慢，等到掌柜的把那边两位客人送走再回来时，看到她手中栩栩如生的半朵花，其上的露珠似掉非掉，乍一看真的一般。顿时哎呦一声，一拍额头，“可惜了的。”

    他伸手接过，看了看那布头，惋惜道，“这么点儿布……”眯着眼看了半晌，又问，“你善绣花鸟？”

    其实都可以绣，对于绣工，做绣娘那次她虽然记忆中都有，但本身自己也下过苦工绣的。

    “是这样啊，我这里有副绣品，是嫁衣。上好的云姣纱，府城那边从京城带来的料子。”他又看了看那朵花，确实绣得好。这手艺，别说这镇上，就是去了府城，也丝毫不逊色。他压低声音，“就是陈家大姑娘……你敢接吗？”

    我敢接，也得你敢让我绣。

    楚云梨想了想，“您要是不放心，这铺子后面有没有房，让我住下，你时刻盯着，这样行不行？”

    掌柜眼睛一亮，“好啊。你家里人愿意你出来住吗？”

    出门的时候，楚云梨颇为满意，本来她打的也是这个主意，她是知道各家绣坊专门有绣娘住的地方的。只是没想到这镇上也有，还这么顺利。

    回到柳大娘家，隔壁的李家院子里居然有人，正是田氏，看到楚云梨从门口过，在她那通透的目光中，她有些不自在，却努力装得自然，“嫂子，大哥喝醉了睡下了，我看着他，怕他想喝水……他照顾我们母女这么久，我这也是还他情分。”

    楚云梨冷哼一声，直接就进了柳大娘家，刚好她儿子拉着她在院子角落说着什么。

    “大娘，我找着地方住了。”

    两人回头，都有些尴尬，“你先住下，我们没想赶你走。”

    楚云梨笑了笑，“真有地方住了。”再次道谢，叫了已经在帮着打扫的大善，两人出了门，“你怎么在干活儿？”

    李大善眼睛红肿，“我……是婶子说，家里不养闲人……“又忙补充，“她没有直接跟我说，就念叨。”

    她已经是十三岁的姑娘了，正经要开始议亲，只要不傻，当然听得出柳大娘儿媳妇话中的潜意思。楚云梨摸摸她的脸，“以后，我会买房子，住自己家。”

    李大善眼睛一亮，偏头去看自家院子，刚好看到田氏在打扫，眼神黯然，“我们没有家了。”

    只是没有爹，并不是没有家。

    到了铺子，掌柜领着她去了后面，其实这镇上没有供绣娘住的地方，谁家也不会让自家会绣花的女人出来就不回去。

    到了之后，天色已经黑了，掌柜母女两人住下了。翌日早上，门就被敲响，楚云梨去打开，就看到掌柜带着个四十多岁的婆子，“这是陈家姑娘身边的张管事，往后由她指点你绣花。”

    指点是说得好听而已，其实就是监工，万一哪里没绣好及时喊停。

    先带来的是盖头，张管事并没有立刻让她上手，还亲自盯着她又绣了一张帕子，满意了才把带来的绣线和料子递给她，警告道，“柳娘子，你可千万小心，要是绣毁了，你们娘俩可赔不起。”

    楚云梨接过，料子确实好，很能理解她的心情。任由她看，其实张管事也是丑话说在前头，本身是个不难相处的人，当然了，也是因为楚云梨的绣工确实好，不过两日，就把盖头绣完了。她带回去之后，大概陈家那边也满意，翌日早上就拿了嫁衣的料子来。

    与此同时，她也拿到了盖头的酬金，足足一两银。

    其实真不多，楚云梨自认她的绣工不止这点酬劳，不过在这镇上，已经很多了。拿这个银子买了布料，母女两人新做了衣衫。

    母女两人不出门，李大善天天帮着她理绣线，也看得认真，得空了还去前面拿布头回来试着绣。

    这些日子，楚云梨没出门，也没刻意打听李家的事。倒是听李大善有些担忧的提起，“娘，听说婶子天天去我们家帮着收拾屋子。”

    闻言，楚云梨放下针线，看着她认真道，“我是没打算带你回去的，你爹另娶，不过是早晚的事，你要有心里准备。”

    李大善有些茫然，“那我们以后住哪儿？”

    住哪儿？

    “总会有地方给你住。”楚云梨语气认真，“ 搬出来这些日子，难道不比以前的日子好？还是……你想回去？”

    李大善想起曾经的那滋味，头摇得拨浪鼓一般，“不！”

    一个月后，她拿到酬劳，第一件事就是买院子，这镇上的牙婆身兼多职，既帮人说亲做喜婆，还帮人牵线搭桥买卖院子。楚云梨跟谁都不熟，自然是直接找牙婆来得快。

    就是这么寸，她到的时候，李牙婆家已经有人了，正是田氏。

    看到母女两人，田氏颇为惊讶，“这些日子你们去哪儿了？”

    对着她，李大善毫不客气，“不关你事!”

    田氏不满，皱眉道，“哎，你这孩子，我过几天可就是你后娘了。不能这么跟我说话……”

    李大善瞪着她，“不关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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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善人的妻 五

    李大善几句话出, 眼圈已经红了，那边的田氏本来要说她没礼貌的话就说不出了。她有些无措，看了看牙婆, 道, “我也没说你, 你哭什么？”

    楚云梨冷笑，“你都要给她做娘了，还没说什么吗？不是说你只是还情分？”

    牙婆走街串巷, 东西街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喜欢听各家的私事，也喜欢拿着各家的私事说出去。当着她的面, 田氏当然得把自己择出来，“你们倒是好，丢下大哥就不见了, 他一个大男人不会照顾自己，当初他帮了我们家那么多，我总不能干看着……”

    “那好。”楚云梨抱臂, “现在我回来了, 这亲事作罢！”

    田氏柳眉倒竖, “不成！”

    那边的牙婆眼中露出些鄙夷来，楚云梨似笑非笑瞄她一眼, “还有事吗？我找大娘有事情商议。”

    田氏皱眉, “整个镇上都知道我们过几天要请客, 这个时候你回来也晚了, 足足跑了一个月, 谁知道你去了哪儿？就是回来, 大哥也肯定不要你了。大娘去说和也不成, 我劝你，别白费心思！”

    别说母女俩，就是牙婆，都听得牙酸。

    牙婆走到门口，回身对她道，“我这里有事，你先回吧。”很直白的撵她离开。

    田氏面色难看，“那我托您办的事……”

    “最近都挺忙的。”牙婆摇头，“你找别人吧。”

    田氏倒是想要留下来多说几句，但又不想让这边母女俩知道，于是笑着出门，“大娘，您再考虑一下，我可以多付你银子。”

    牙婆把门关上，这才回头看向母女俩，“要是想让我帮你们说和，怕是有些难，那边李大虎已经要另娶，婚期定了，话都放出来了。”她叹口气，“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我还是想说，当初他帮着那边母女俩的时候，你就该拦住。后来闹这一场更是下策，你这是把人往她那边推。”

    倒是挺热心的，楚云梨哭笑不得，“大娘，我不是想回去，我来是想找你买院子。”

    “买院子？”牙婆惊讶，很快恢复了面色，沉吟了下，“你有多少银子？想买哪个地方的？”

    来之前，楚云梨就想好了，问，“东街那边，最小的院子要多少？”

    “东街？”牙婆愈发惊讶，“那边可不便宜，至少也要十多两。”

    那确实有点不够，一两银子不老少，相差几两的话，基本上没戏。楚云梨沉吟了下，问，“有没有便宜些的，就我们母女俩住，小点不要紧。”

    牙婆看了看两人，“倒是有个小的，不过也得十两，价钱上，应该便宜不了多少。”

    楚云梨掏出那枚小银锭，“劳烦您带我们看看去。”

    看到了银子，牙婆顿时眉开眼笑，“等我锁门。”又问，“你们要不要喝茶？”

    还喝什么茶啊，还是早些安顿下来要紧。

    一行三人出门，直接往东街而去，一条街上的人看见了，还有人上前来问，“玉娘，你跑哪儿去了？大虎和他那个弟媳妇都要一起过日子了。”

    这些人中，真担心她的基本没有，之所以上来问不过是好奇。楚云梨随意敷衍了几句。

    到了东街，基本就没有人与她打招呼了。牙婆笑道，“其实要是有银子，住东街挺好，这边清净，小偷小摸也少……说起来往后你们独门独院的住，夜里得小心。”

    这个楚云梨还真不虚，敢来她就敢揍，实在遇上狠的，杀了也行。

    说话间就到了一间小院外面，牙婆打开门，“这是别人托我卖的，你们要是想要，我不多收你们银子。”

    是真小，两边高门大院把它夹在中间，光线昏暗。就一间屋子和厨房，再有个茅房，院子里连口井都没有，喝水还得出去打。

    果然还是没那么容易安顿下来。

    “这里不行。”楚云梨看了一圈，摇头，“主要是没有井，光线还不好。大娘，有没有合适的院子让我们租？”

    租院子就比较好找了，还是东后街上的，这条街都是大院子，屋子多，光线好，也有井水。牙婆不抱什么希望的道，“这边就贵，什么都不缺，冬日里还会有樵夫挑柴来卖，后院还有一点菜地，一年四两，你们要是看上了，至少先付半年。”

    楚云梨爽快的付了银子，银子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她本身也不需要多少银子，到时候给李大善备一份像样的嫁妆，也就行了。

    母女两人又去买了锅碗瓢盆，还有自己的衣衫被子，才算是安顿了下来。

    楚云梨原本的打算是继续去拿绣活，顺便教给李大善，这女人一辈子，只要有一门能养活自己的手艺，无论出身如何，无论落到什么境地，就都不慌。

    带着李大善去铺子里，掌柜拉了她到一旁，道，“又有活了，一个绣屏，想要花团锦簇，你能不能绣？”

    楚云梨点头，“我能绣，不过我得在家绣。还有，我的手艺你也知道，酬金太便宜我不做。”

    “不能。”掌柜忙道，“我们之间也算熟悉了，不会亏待了你的。”

    早前绣出的那件嫁衣，只要等到陈家姑娘一嫁人，相信这铺子的生意一定盖过其他几家。

    上一次绣三层嫁衣才得十两，其实不止这么多，被掌柜抽了不少，这一次的绣屏，也是十两，但最多半个月就能绣完。楚云梨还是很满意的，一步步来嘛，等那边出嫁，找她的人肯定就多了，价钱自然会往上升。

    李大善也领了些荷包回去，母女两人都绣。

    再不出门，也还是要去买菜的，镇上就一个菜市，还在西街那边，真要去大概会碰上熟人。

    不过，楚云梨却不怕，虽说她和离的事说起来让人诟病，但是那边李大虎两人更不要脸，知道的人，大概都会叹一声可怜。

    其实吧，楚云梨颇有些好奇，上辈子柳玉娘死了两年了这两人才摆酒告知众人，现在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非得这么着急。

    翌日早上，母女两人去买菜，真就碰上了不少熟人，有问她们去哪儿的，也有问她们落脚地的，楚云梨都敷衍了过去，只说借住在别人家。

    她租房子，说借住别人家也没错。

    路上还碰上了柳大娘，拉了她低声道，“那女人好像是有了，我看她吐啊吐的。”

    楚云梨：“……”动作真快啊。

    这一改变，李大虎还能再有个孩子，以前他没少看着女儿叹气，也难怪他不惧人言也非要把人娶进门了。

    “忒不要脸了。”柳大娘啐道，“现在都没有人愿意买大虎的肉了。”

    前面就是他的摊位，看得出这事对他的生意虽然有些影响，但其实他卖肉的大头还是来自各村里，人家听到这些事情，也只当闲话听过就算了，不会当真的。

    拢共四五个卖肉的，楚云梨直接走过，打算去隔壁，“玉娘。”

    叫住她的，居然是李大虎。

    楚云梨颇为惊讶，板着脸问，“有事？”

    李大虎拿了边上的瘦肉递过来，“这些拿回去炖汤吧，你们母女俩也可怜。”语罢，还叹口气。

    楚云梨垂眸，打量自己身上新做的衣衫，还有近来不干活细腻了不少的手指，她这模样，看起来可怜？

    还没说话呢，边上的李大善突然就炸了，“不要！”

    拉着她就走，到了隔壁，“姚叔，麻烦你帮我砍块肉，要最好的肥肉。”

    楚云梨：“……” 当下的人还真就觉得肥肉最好，瘦肉还要便宜些，骨头都是贱卖，有时候还卖不掉。

    不过肥肉确实可以炒菜，楚云梨没反驳，末了还买下边上的一堆骨头回去炖汤。

    李大虎又叹气，“玉娘，别跟我置气，那骨头没有油水，熬起来还费柴，我这肉你拿回去……”

    母女两人转身就走了。

    走了几步，李大善顿住脚步，“娘，我觉得应该拿他的肉。反正我们不拿也便宜了别人。”

    她转身，飞快跑了回去，等再过来时，真拎了一块肉。

    李大善已经是大姑娘了，她做事只要没错，楚云梨都不会阻止，吃她爹一块肉，似乎没什么不可以。

    两人回到家，两三天过去买一次菜，最近要变天了，看到柴火楚云梨都会买下来，她还让铁匠帮着打了个火盆冬日里用。于是，做饭的时候顺便备炭，一开始李大善觉得浪费，之后也习惯了。

    这日，楚云梨还没起身，李大善跟她说了一声就去买菜了，她就在这镇上长大，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不过这姑娘最近特别喜欢自己起早去买菜……不会是有了心上人吧？

    对于这个，楚云梨还是有些操心的，想了想，她洗漱过后关上门，跟着往西街去。

    正常去西街走大道的话，都会路过李家，这时候天色早，大善应该走大道才对。

    却在要到李家时，看到了熟悉的人影，李大善站在门口，和他爹说着什么，然后，就看到李大虎掏出一把东西塞给了她，又飞快进门去了。

    这场景楚云梨熟啊，柳玉娘的记忆中不少这样的情形，不过那都是她站在屋檐下看着李大虎塞银子给别人。

    所以，如今不是一家人了，李大虎居然接济她们了么？

    最要紧的事，这姑娘跑出来不是因为有心上人，而是跑来问她爹要银子？

    李大善回头就看到了她娘，忙上前挽着她胳膊，“娘，刚才爹给了我……”她数了数，“三十枚铜板。”

    楚云梨看着那铜板，好奇道，“你怎么说的？”

    “家里面没米下锅了，要饿肚子了。”

    楚云梨有些恍惚，这话也熟悉啊！

    以前柳玉娘听到不少借钱的理由都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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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善人的妻 六

    就是不知道田氏若是知道李大虎拿着银子到处送人, 又是个什么想法。

    这镇上的人，要说困难，那是谁家都困难, 银子都不够用。但若真说谁家日子难到过不下去, 也是不存在的。李大虎所谓的接济别人, 不过是他的自我感动而已。落在许多人眼中，都觉得他像傻子一般。

    仔细论起来，除了某些真的周转不开问他借银子的, 剩下的都如张全富一般，有借无还，故意占便宜的。

    母女两人去了早市, 逛了一圈买了菜，完了过来的时候，又看到了李大虎, 他朝着母女两人招招手，“这个骨头拿回去熬汤。”

    李大善上前，笑着道, “谢谢爹。”手上却不客气, 把骨头全部装了。

    其实他自己也挺有分寸, 真正好的肥肉他是不拿来送人的。

    母女两人回了家，日子还算平静, 楚云梨又拿到了一笔银子, 而李大善那边, 也攒下了不少。

    夜里, 母女两人对坐着数银子, 李大善颇为高兴, “娘, 如果在西街，我们已经可以买院子了。”

    楚云梨收好了银子，“我不打算住西街去。最多再过半年，我们住的这院子应该能买下。到时候我我找镇长帮我立女户，给你改个名。”

    李大善都眼神里就有些憧憬，“我真的能改名吗？”

    “当然。”楚云梨见她模样，有些心疼，“你想叫什么名儿，可以自己先想着，到时候我都依你。”

    李大善很满意，清脆应了一声，利落的收拾碗筷出门去洗。

    母女两人日子过得平静，这日早上又去买菜，难得的，没有看见李大虎。

    还没开口问呢，就遇上了柳大娘，她有些气愤，“别看了，今天是他们的好日子。我要是你，非得上门骂上一通，这俩人搞不好早已经勾搭上了。就你老实，还真以为他是接济弟媳妇……要是大麦泉下有知，怕是要气得活过来。”

    李大麦如何不知道，反正楚云梨是真无所谓，事实上李大虎再娶更好，有人管着他，才能少过来招惹她们母女。

    对于柳玉娘来说，女儿比报仇要重要。

    回去的时候路过李家，果然看到里面颇为热闹，院子里摆了两桌，本就不大的院子被人塞得满满当当，田氏一身大红衣裳正在上菜。

    门口好几个看热闹的人，楚云梨扫了一眼，张全富几人都在，大部分都是男人，说白了，就是平时喜欢蹭吃蹭喝的那些人占多数。

    其实他们俩在李大虎和离之后两个月不到就成亲，许多人提起都说不要脸，有那直白的，路上遇见都不和他们说话。更加不会上门送贺礼了。

    李大虎自己挺高兴，隔着院墙都能听到他愉悦的笑声，“你也来吃，别累着了。”

    然后就是田氏的温柔的声音，“不累，我高兴。”她端起酒杯，“我知道，许多人都觉得我们俩这样不好，但是大哥帮了我许多，他如今孤身一人，我只想报答他，照顾他，如果还能为他生个儿子，我这辈子就圆满了。”

    说着话，还得意的扫了一眼外面的母女俩。

    其实在门口看热闹的人也挺多，见她看过来，好多人都扭身就走，“太不要脸了！”

    “怎么好意思的？”

    楚云梨也拉着李大善离开，要不是她非要看，母女两人这会儿已经走远了。

    “大嫂，等等！”

    她要走，里面的田氏却叫住了她，“从今日起，我改口唤你姐姐吧。”

    “事情发展到如今，我也不想这样。当初你一走就没消息，大哥在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才过来照顾。只是没想到……今天是我和大哥的好日子，你能不能进来喝一杯酒？要是不喝，你就没原谅我们。那我们往后一辈子都不安心。”

    楚云梨把菜篮子往李大善手中一塞，冷笑着进门，端起桌上的酒杯，对着众人道，“说起来大家都是熟人，当初你们上门我也好好招待过。往后，你们也尽管上门，相信弟妹也会好好招待你们的。对吧？”

    问的是田氏，见她点了头，楚云梨才一仰脖喝了手中的酒，对着不自在的两人，笑道，“祝两位早生贵子，白头偕老。永远都不要分开才好。”

    说完，酒杯往桌上一放，看着田氏似笑非笑道，“我原谅你们了，往后好好过日子。你往后……可别如我一般不懂事。”

    如果拦着李大虎往外送银子是不懂事的话，也不知道田氏能扛多久。

    众人看着她，既没有哭哭啼啼，也没有说酸话。一番做态下来，只让人觉得大气。

    相比较之下，田氏非要人家承认放手，就显得小气了。

    田氏的笑容尴尬起来，招呼众人，“大家吃好喝好啊！饭菜都有，不够了就添。”

    这是在楚云梨面前表示她才是女主人，幼稚了不是？

    李大虎这个众人眼中的香饽饽，送出去她是真不后悔。

    楚云梨转身出门，拉着李大善回家，她还是赶紧挣银子要紧。

    并且，这个冬天不好过，得有许多事情准备。

    又是两个月过去，这段时间，楚云梨得空就去买肉回来。现在已经入了冬，大雪封路，村里种出的菜根本拿不到镇上，偶尔有，那也很贵很贵，东街还好，西街的许多人，都吃不上菜了。最要紧的是县城往镇上的路也封了，粮价飞涨，反正是有人饿肚子了的。

    楚云梨这两个月，经常买粮食买肉。

    是的，经常！

    她并没有一次买上许多，而是三天两头的去，还换着铺子去。所以，现在她家中的存粮，够母女两人吃两年的，肉也腌上了许多。

    今日她出门，就是为了买木板的，打算买回来之后订上木槽，往里填土之后，拿来种菜。

    最近镇上的人为了那菜煞费苦心，凡是院子里空的地方，都挖了出来，但是这种天气，哪里长得出来？

    更别提买了……菜比吃肉还贵的时候，平时舍得的人，也舍不得了。

    至于肉，还真要看运气了。就是有，也舍不得买。

    李大虎就不说了，他自己不养猪，现在去不了村里，没有猪杀，自然就没有收入。

    母女两人路过李家的时候，刚好听到里面在吵，也没多听，直接去了家具铺子。

    买木板的话还挺便宜，铺子里的掌柜好奇问，“这种天气，买板子做什么？总不能是拿去做柴烧吧？我那边有木花，给你们便宜些？”木花就是做家具的边角料，拿来当柴火很不错。

    楚云梨摇头，拿着木板试着拼了一下，道，“中间填上土，拿来种菜。外面长不出来菜，搬进屋去。暖和了应该会长。”

    掌柜眼睛一亮，“确实可行。”又叹气，“也有点浪费啊，等开春之后，这些板子只能当柴烧了。”

    这个嘛，就看自己舍不舍得了。

    母女两人一人扛了十几块板子，其实就是最便宜最薄的那种。路上遇见的人都好奇，有的忍不住问了，楚云梨也不隐瞒如实说了，有人觉得她浪费，也有人觉得可行，舍不得买新板子，家中旧木板总可以吧？实在不行，旧桌子旧床拆了，也能拼出来。于是，脑子机灵的对着母女俩道谢，飞快走了。

    倒不是为了回去做槽子，而是这种天气，在外头谁也呆不了多久。

    到了李家门口时，刚好看到田氏手中拎着包袱，一路哭着出门，李大虎在门口拽着她，“这么冷的天，别闹妖！”

    “那是我闹吗？”

    “那是你在闹！”田氏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自己媳妇孩子都要没米下锅了，你还要去帮人。外人再要紧，还能有你儿子要紧？”

    李大虎瞪她，“我警告你，别胡说！让人知道了，婶子该不好意思了。”

    “不好意思？”田氏几乎是尖叫，“她拿了我们家最后一点银子，她不好意思？”

    恰在此时，一个六十多岁的妇人裹得厚厚的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把手中的一把铜板塞给李大虎，“这……还是算了吧。”

    李大虎不接，要塞还给她，“婶子，你别听她胡说八道，妇道人家不懂事。这算是我借给你的，三哥那边急等着用，往后宽裕了再还给我就行……”

    看他一副非要给人的架势，田氏哭得更凶，尖声问，“我不懂事？”

    李大虎叹口气，“三哥都几天水米未进了，等着救命呢……我们自己不宽裕，我心里清楚，你没看我那些兄弟问我借，我都没答应吗？”门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看向众人，“今年年景不好，大家能互相帮一把，就帮一把，当是为孩子积德……”

    那婶子抹着眼泪，把铜板塞给他，“我不能要。”

    然后，她急匆匆转身走了，因为走太快，还滑了两跤，看得众人心惊胆战。

    李大虎喊了两声，见她不回头，反倒走得更快了，怕她摔着，也不敢再喊。回头一脸凶相的看着田氏，瞪着她道，“要是三哥出了事，我看你怎么安心？”

    “我有什么不安心的？”田氏丝毫不惧，把肚子往他面前送了送，大声道，“你自己都顾不上了，还想帮别人？你是想要饿死我们母子，儿子不想要了？”

    李大虎皱眉，一脸失望，“我真没想到，你居然这样不识大体。”

    田氏，“……”

    见他的失望不似作假，她的眼泪落得更凶，“你手大成这样，过了今天不想明天，日子还怎么过？你不为自己，也为我们娘俩想想……”

    “有我在，总不能饿着了你们的。”丢下一句话，他人已经追了过去。

    追着给人送银子去！

    留在原地的田氏脸都气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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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善人的妻 七

    田氏反应过来后, 对着众人诉苦。

    楚云梨看得高兴，当初田氏得了李大虎的这份好心，如今对着别人善心, 她也得受着。

    她还扛着板子, 拉了李大善, “我们回家。”

    母女两人悄摸退出人群，回家后专心钉木板槽，还往里填了土, 搬进了隔壁的屋子，就这，弄了三天才好。菜种还是她早早备下了的。

    记忆中, 上辈子李家的日子很难过，李大虎自己拎不清，那时候家中没有人需要特别补身, 他还真就能帮就帮，到得后来，好多以前不屑于占李家便宜的人也忍不住上门借粮食了。

    而李大虎自己呢, 但凡是自己有一口, 剩下的都愿意借出去。他那个人, 很信命，时常都说他没儿子是因为杀生太多, 多做好事兴许就能有儿子了。

    柳玉娘母女俩会早早没了, 跟这个冬日有很大关系, 基本上是一天两口饭吊着气过去的。身子虚得不行。

    到了腊月, 彻底封路。前段时间村里人还能来镇上, 现在是彻底来不了了。

    母女两人等闲不出门, 家中吃喝都有, 得空了就绣花。而在小年的时候，楚云梨成功攒够了银子，跑去找了牙婆，买下了院子，找镇长写好了房契，她还顺便为自己办了女户。当然，花了多余的银子的，并且，她还把李大善的名改了，叫李香香。

    这名是她自己选的。

    出了镇长家，李香香挺雀跃的，“娘，往后我就叫香香，不许再喊以前的名了。”

    “好。”楚云梨拢了下身上的衣裳，“赶紧回家吧，太冷了。”

    还没走多远呢，就看到招喜急匆匆跑来，看到了两人也假装没看见，去敲了镇长家的门，“我娘说，她要和离。”

    楚云梨扬眉，催促李香香回家，自己则去了李家，还没到门口，就看到院子里许多人，就和上一次她和离时一般，好多人都在劝。

    都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众人当然还是劝和的多，尤其田氏挺着个肚子，就更不可能和离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田氏哭得伤心，“你们大家伙评评理，哪儿有人家中妻儿等着吃饭，男人反倒拿粮食补贴外人的？自从入了冬，我才吃几口绿菜，好容易养了菜苗眼看着能吃了，他可倒好，我不过是出门一趟，回来连根都没了……”

    最近大家多多少少都得了李大虎的好处，这时候当然说不出他的不对来。就像是以前田氏还是弟媳妇的时候，李大虎三天两头的接济她，虽然觉得不好意思，却也没觉得他这样不对。

    李大虎蹲在屋檐下，“不就是一口菜，你至于吗？你拿来当菜吃，人家可是拿去当饭吃，那是要救命的。做人得讲道理，你还怀着孩子，就当是为孩子积福。好不好？”

    “遇上你这样的爹，孩子能有什么福气？”田氏气得不行，“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不顾妻儿死活的人。”

    这么多人面前闹成这样，李大虎也来了火气，“我也没想到，你是这样不是大体的女人。曾经我也帮过你，不过是顺手的事，我们自己少吃一口，又能怎么？”

    “要不是我做这么多善事，这孩子也不可能会有。”

    田氏叉腰，“李大虎，你什么意思？”她伸手指着肚子，“合着我有孕，还是你到处送东西得来的？”

    李大虎一脸的严肃，“本来就是！不能我现在心愿得偿就不再做善事了，那我成了什么了？”

    田氏气得眼泪直掉，“这日子没法过了，不过了！和离！”

    镇长就是这时候来的，这么冷的天，今天还是小年，如楚云梨这样找去家里还给了好处的他还能耐着性子把事情办了，如这样闹事找他来，他是真不想来，当下让人磨墨，板着脸道，“你们可要想好，要是这日子真不过了，那我就写契书了。”

    田氏一脸惊诧，“……”左右看了看，还真没有人劝。

    方才还有人劝呢。

    镇长也奇怪，上一次和离他劝了又劝，还叹几口气，这会儿怎么这样爽快了？

    偏偏李大虎一脸严肃，“她腹中还有我儿子，就算是要和离，这孩子生下来得还给我。说句实话，要是知道她是这样自私的人，当初我就不该……不该喝多了酒。”

    合着两人会有孩子是因为他喝多了？

    众人一脸恍然，看向田氏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

    心里都想别的了，那边田氏还等着众人拦她和离呢，没想到一瞬间都不说话了。

    她和楚云梨不同，楚云梨离开了李家，还能自己绣花，实在不行还能上山采药，总归不会饿死自己。而田氏，除了操持家务，她是什么都不会的，她也没有自己过日子的勇气，要不然，也不会暗地里和李大虎勾搭，进而不顾自己名声嫁给他了。

    没有人劝，看到边上吓得哭的招喜，一把拉过她，“我们娘命苦，你爹早早就没了，他为何不带我们一起走，这李家，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

    楚云梨扬眉，以前她这样哭，李大虎就忍不住送东西接济，她肃然问，“李家亏待了你们？你男人没了，大伯这样照顾，甚至不惜赶我出门接你回家，把你女儿当亲生的，这还不够照顾？”

    院子里人多，田氏没想到楚云梨也来了，当下道，“关你什么事！这是我的家事！”

    “很快就不是了。”楚云梨上前两步，指了指边上磨墨的镇长，“不是要和离吗？”

    田氏见她走近，顿时紧张起来，“我那是气话。嫁都嫁了，我肚子孩子还没生，这可是他李大虎的种，怎么和离？”

    周围的人恍然，原来没打算和离啊！

    李大虎冷哼一声，“我就说你在闹，太不懂事！”起身就进了门。

    镇长收好了笔墨纸砚，扬声道，“大冷的天，大家都不容易，别闹事，闹了容易饿，浪费粮食！”

    说着，转身一脸严肃的走了。

    任谁都看得出来，镇长这是不高兴了。

    镇长一走，围观众人也开始散，楚云梨也走，田氏喊住她，“你满意了？”

    楚云梨笑得意味深长，“你们和离了我才满意。”

    “你想得美！”田氏叉腰，“想要我给你腾地儿，做梦比较快。”

    听了这话，楚云梨放心了。

    皆大欢喜！

    出门的时候她颇为愉悦，迎面就碰上了柳大娘，她叹口气，“听说你们现在租的院子，不如搬回西街住？这边便宜。”

    “不用。”楚云梨谢过她的好意，“我不想看见这些人，那边挺好的。”

    “租院子总归不是长久之计。”柳大娘拉了她一把，直接进了她家，一路还被拉进了门，一看就有话说。

    果然，进门她低声道，“隔壁那日子虽然吵吵闹闹吧，但也过得好，看那样子，你是回不去了。不如…… 你有没有想过改嫁？”

    楚云梨惊讶，柳大娘看她神情，继续道，“这女人带着孩子过日子，太难了。而且对大善以后的亲事也有影响，还是再嫁好，刚好我这边有个合适的人选。就是我儿媳妇的哥哥，今年四十，前年他媳妇没了，人厚道，只有个儿子已经成亲了……”

    听到这里，楚云梨忙打断她，“多谢您，只是我没有再嫁的想法。”

    说完就转身出门，一开门就看到了门口趴着的柳大娘儿媳妇小田氏。算起来，她和那边田氏还是亲近的堂姐妹。

    门打开，门内外的人对上了视线，小田氏偷听被抓住，也不心虚，直起身子，对着柳大娘扬声道，“娘，我特意来找你，就是想跟你说，我那大哥，他那边已经要定下了，您别好心办坏事。就是那边定不下来，那眼睛长到天上去的女人，我爹娘也看不上。”

    合着不止有儿子，家中老人还在？

    惊天大坑！

    楚云梨真心实意道，“那挺好，父母之命，听爹娘的话总归没错的。”

    不软不硬的顶了回去，转身出门。她这种“眼睛长到天上”的，还是躲远一点。

    会多听柳大娘的话，不过是看在她当初借钱和后来想要收留她们母女的份上，如今弄成这样，她是打定主意往后无论她说什么都不会再上门来了。

    好心办坏事指的就是柳大娘这样的。自己弄得里外不是人。

    最近天气冷，大街上基本上没人。就是集市上，因为卖肉卖菜的人没了，做些小吃食的人也没法来镇上，所以，集市也只是个摆设了。

    两人自从搬到这边，并没有特意跟人说起自己家的位置，也没有邀过人到家中来，倒是东街几家的婆子过来拿过绣品。西街那边，还真没有人来过。

    临近过年，当听到外面有人敲门，楚云梨还以为是东街富户家中的管事找自己呢，打开门看到门口的一双老人，她先是恍惚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爹，娘。”

    还是柳玉娘的亲生爹娘，当日她从李家出来，柳家不开门之后，她就把这家人忘到了一边，她心底的想法是大家互不干扰最好。

    小半年过去，还以为柳家这门亲断了呢，没想到他们找上门来了。

    两人不说话，从她身侧往院子里看。

    楚云梨有些不悦，“你们有事？”

    杨氏看了看院子，眉心皱起，脸上的皱纹都深了许多，“听说你们搁这边租院子住？”

    “是。”楚云梨没有请他们进门的意思，再次问，“你们有事？”

    这态度疏离，柳父面色严肃，“怎么不回家住？”

    这问题大家心知肚明，还问什么。

    “我们也想收留你，但是你二弟三弟不愿意，你多回去几次，他们总不能一直把你关在外头。”柳父语重心长，“没有娘家贴补，日子难过吧？”

    恰在此时，李香香的声音清悦的响起，听得出很是愉快，“娘，肉炖好了，可以吃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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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善人的妻 八

    老两口面面相觑, “你们居然还有肉吃？”

    镇上三天两头的才有鸡卖，等闲人家也买不起。猪肉已经至少半个月没见过了。

    楚云梨笑了笑，不接这话, “我过得挺好, 二老就不用担忧了。你们顾好自己就成……我家要吃饭, 就不留你们了。”

    说着，抬手就关上了门。

    她没有立刻离开，听到外面柳母低声问, “这是生我们的气了？”

    “儿女都是债，她既然要面子，我们也不用管了。”柳父似乎还生气了, “你养的好女儿，主意愈发大了，她和离跟谁商量了？那时候不问我们, 往后日子难过，别回家找爹娘哭！”

    最后的一句话，声音加大, 故意说给门内的人听的。

    楚云梨抬手就打开了门, 对上门外两人愕然的神情, “回家找爹娘，也得见得到人。”

    柳父最先反应过来, “你这孩子, 当初你回家带了那么多人, 我们怎么好开门？”

    还嫌她带的人多？

    刚才还说是两个儿子不让开呢。

    “我被李大虎欺负, 隔壁街的人都来了, 你们都不知道吗？”

    楚云梨声音大, 隔壁院子的人也打开了门, 整个镇上众人印象中西街的人都富裕，也讲规矩，不会这样大声吵闹。柳母被人围观，顿觉失了面子，当着人前，根本不想承认自己有错，当下怒道，“他欺负你什么了？不是养活了你们母女吗？这么多年就生一个闺女，你还好意思闹？现如今好了，鸡飞蛋打，人家另娶了，还马上就有儿子了。你想回也回不去了……大过年的，你以为我愿意过来看你这个讨债鬼？越看越生气，大半年不回去，早知道你这样不孝，当初生了你就该……”

    “就该如何？”楚云梨接话，“杀了我吗？”

    她走出门，盯着夫妻俩，语气认真，“那往后你们就当我死了，你们俩这辈子没生过女儿。”

    当着人前，柳父面上发烧，扯一把杨氏，“回去，我都说了不要理她。”

    两人急匆匆跑走。

    “还真是……”边上其实也就站了一个人，就是隔壁住着的汪氏，此时摇摇头，“你也别太难过，碰上这样偏心的爹娘，强求不来的。”

    她今年三十多岁，一身考究的细布衣裳，有些旧，但浆洗得干净。两家一起住了小半年，没有多来往，不过进出都会打招呼，算是熟识。

    楚云梨笑了笑，“我没强求，当初我从李家出来，娘家大门紧闭，我也没想靠得住。对不住，大冷的天吵着你了。”

    汪氏含笑摇头，一身温婉气质尽显，“天这么冷，家里太无聊了，我家那个小子，天天看书，也不理我。”

    说起来两人都是带孩子独居，汪氏的儿子今年十八，去年考中了童生，据说开年后会再去县城考秀才，是个很斯文的读书人。

    楚云梨顺口道，“读书挺好。万一高中，你可就是秀才的母亲了。”

    汪氏忙谦虚了几句，楚云梨借机说自己要吃饭，然后关了门进屋。

    她觉得这邻居有些莫名其妙，本来嘛，东街的人虽然不排斥她们母女，但平时也没与她们有多亲近。别看东街富裕，除了真正关系好的几家，平时基本不来往。不像西街那边，基本上的人都认识。

    吃饭的时候，她有些心不在焉，边上的李香香笑着道，“娘，别生气了，本来外祖父他们和我们来往也不多，虽然如今我们没亲戚，但以后等我嫁人就有了啊……”

    这姑娘，这是宽她的心，楚云梨忍不住笑了，“姑娘家自己要嫁人，也好意思的。”

    李香香不以为然，“娘又不是外人。”

    看着面前搬出来半年后拔高了不少的姑娘，一身细布衣衫，七八成新。过完年就十四岁的姑娘，已经初见少女的窈窕，楚云梨恍然，看了看隔壁的方向，试探着问，“你遇上过隔壁的邻居？有没有说过话？”

    李香香一脸莫名，“只是遇上打招呼，没说过话。”

    看来这姑娘没那心思，楚云梨再问，“你看到过她儿子吗？”

    “看见过啊。”李香香倒了肉汤泡饭，“他好像不喜欢说话，每次见我都溜得飞快。”她偏着头想了想，“兴许读书人都这样矜持，或者是……怕我赖上他？”

    楚云梨失笑，“那你有没有心上人？年后可就十四了，该议亲了，别到时候我找的你不合心意。要是有，你提前跟我说，只要不是太差，我就找人撮合……”

    李香香吃饭的动作顿住，放下碗筷，挽着她的胳膊，“娘，我不想离开你。我要是嫁了，家中就只有你一个人了，我想一辈子陪着你。”

    楚云梨心里酸酸胀胀的，眼睛也有些涩，摸摸她的发，“你长大了。”

    李香香被赞，只觉美滋滋，又听她娘道，“长大了就该嫁人，你要是带着娘，谁敢娶？”

    “那我就不嫁！”话语掷地有声！

    楚云梨：“……”等等，哪里不对！

    关于嫁不嫁的问题，母女两人说过一次之后，都不再提。

    楚云梨认为等小姑娘遇上了心上人，到时候不用催她自己都会主动提及婚事。

    转眼到了大年三十，今年就母女两人一起过年，虽然人少了，但却更亲密了，俩人在厨房做了一天菜，摆了一大桌子。都挺高兴的。

    过完了年，山上白雪皑皑，并不见要化雪的样子，开春之后没法春耕，西街那边就跟着村里人一起愁。

    说白了，西街的人全靠各村里的人养活，要是他们都不好过，自然不太买东西。不买东西，西街的人就没有收入来源。

    东街这边也好多人家有地，地不能种，大家伙儿都挺愁的。

    日子愈发不好过了。

    楚云梨母女两人挺好过，正月本来应该是走亲访友的时候，母女两人却没地方去。

    这日午后，听到敲门声，李香香刚好在院子里扫雪，打开门看到是隔壁的汪氏，手上还拎着两个纸包，一看就是镇上的点心。

    她把人带了进来，自己又去外面扫雪。

    汪氏坐下后，抬眼看着院子里的姑娘，笑道，“香香今年十四了吧？”

    楚云梨帮她倒茶，“是。”

    汪氏笑着接过，“大姑娘了，挺懂事的。什么活都拿得起来，也不知道往后便宜了谁。”语气促狭。

    楚云梨不接这话，看向点心，笑道，“我们两家住得这么近，不必如此多礼。”

    “要的。”汪氏也笑，“我们是讲理的人家，上门哪能不带礼物？”

    又坐了一会儿，她就告辞了。

    若说上一次楚云梨只是猜测的话，这一回就确定了，汪氏，果然看上了李香香。

    讲真，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楚云梨自己阅历广，说起来李香香这样的姑娘，许多人家都有些介意。别说这种蔽塞的乡下地方，就是县城里，她有个被和离的娘，一般人家都不会考虑。

    自家买下院子的事情还没人知道，楚云梨平时深居简出，就算是有各家的管事婆子经常上门，也并没有露过富。也不知道她看中了香香什么？

    抽了个空，楚云梨还拿了礼物上门还礼，汪氏还特意叫了她儿子过来见礼，看得出，那是个腼腆的年轻人，只一面，性子如何还不知道。

    等她回家，就看到李香香守着大门后，面色不愉。

    楚云梨含笑问，“这是怎么了？”

    “你是不是想我嫁到隔壁？”李香香话一出口，眼泪就掉下来了，“我都说了不嫁，你非要把我赶出去……”后面的话她已经说不出了。

    楚云梨失笑，伸手拉了她进门，“只是普通邻居之间来往而已，送个年礼，有什么的？还值当你哭一场，我都说了你的婚事自己做主，无论是谁，你要不想嫁，我不勉强你。”

    李香香破涕为笑，“真的？”

    “当然是真的。”楚云梨一本正经，“隔壁只是来往，人家也没说提亲，就算提亲了，我们也能拒绝呀！”

    李香香沉默了下，道，“刚才苏秀来跟我说，爹给招喜定下亲事了。”

    咦？

    楚云梨好奇，“定下的谁呀？”

    李香香眼神复杂，“就是张家。”

    连女儿都拿来做善事，楚云梨是服气的。

    不过李招喜可不是他亲生的，虽说他也能做主，“招喜她娘能愿意？”

    李香香摇头，“就是不愿意。所以又闹起来了，苏秀说，当着众人的面，爹说小定礼都接了。”

    楚云梨也半晌说不出话，果然是人才啊！

    当初的李香香婚事就是这么被定下的，柳玉娘闹了几场，反倒被骂，到得后来，李大虎还对她动了手，还让她滚。

    那时候雪刚化，柳玉娘本来身子就差，这么一刺激，直接病倒了。并且，当初她替田氏挨的那顿打本就没有好好养，落下了个头疼的病根，时不时就会晕倒。

    她一病，李家没有亲近的长辈，柳家那边一句不吭，天气一暖和，李香香就嫁去了张家。

    十四岁嫁人，就是在苦来镇年纪也过小了点，基本上都是十五岁完婚。可张家话说得好听，先完婚，圆房再等等。

    结果呢……楚云梨摇摇头，“不用管，这亲事要是你婶子真不愿意，总会有办法的。”

    李香香深以为然，在她看来，田氏可比自己娘要厉害多了，当初她爹到处接济，她娘从来不敢说。而田氏呢，进门两三个月，这都闹了多少次了。

    所以，往后她更要护好自己亲娘，千万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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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善人的妻 九

    田氏成功又闹了一场, 不过李大虎这个人固执，他决定的事情一般人改变不了，哪怕有半条街的人劝, 他也铁了心, 还振振有词, “我都收了小定礼了，要是毁婚，我成什么了？”

    “人活在世上, 得说话算话。”话语掷地有声。

    把田氏气得面色铁青，摇摇欲坠。

    主要是最近天气愈发冷，买不到猪, 家中没有进项，李大虎还连家中的粮食都拿来送人，再想要给田氏补也有限, 最近晚上老是抽筋，精神不济，这么一气, 差点晕过去。

    见李大虎那边说不通, 她扶着头冷笑, “招喜可不是你生的，反正这亲事我不答应, 你若真要接定礼, 让你自己女儿嫁！”

    李大虎顿时皱眉, “她们娘俩已经够难了, 你怎么尽出馊主意？”

    “她们难？”田氏几乎是尖叫。

    合着李家就好过？

    就算是李家好些, 但凭什么日子好过姑娘就得嫁张家, 这是什么逻辑？

    她脑子瞬间一懵, 眼前一片金星，晕了过去。

    好在李大虎离她近，一把把人扶住才没让她摔倒。

    那边的闹剧楚云梨当日就知道了，那位苏秀，算是李香香的小姐妹，两人关系挺不错的，尤其搬到这边来之后，她三天两头过来找李香香说话。

    现在刚过年，楚云梨备了许多干果和点心，任由李香香拿去待客。

    楚云梨在厨房做饭，今日炖的是她早前腌着的排骨，里面放了豆子，炖得烂烂的，厨房中弥漫着肉香，闻着口舌生津。

    苏秀很有分寸，点心干果伸手拿着吃，但绝对不留下吃饭。西街那边谁家都不宽裕，除了李大虎的那些朋友，这时候一般人是不会到别人家吃饭的。

    走到院子里，苏秀笑着道，“婶子做饭真香，我已经好久没有闻过肉味了。只怕这半条街都闻得到肉香……”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电光火石间，楚云梨突然就想起来了隔壁从来不来往的汪氏，不会是闻到了母女两人做饭的香味才想要结亲吧？

    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反正这亲事楚云梨不考虑，也无所谓汪氏怎么想了。

    那边闹了的第二日，母女两人照旧在屋子里绣花，突然听到了敲门声。

    最近汪氏三天两头的过来，楚云梨想着干脆说明白了算了，于是对李香香道，“一会儿要是隔壁的人，你就去厨房。”

    李香香笑着应了。

    结果打开门，看到的人很让人意外，居然是田氏。

    看到是她，楚云梨自然没有请她进门的意思，一步踏出去，顺手还关上了门，“你有事？”

    田氏眼眶红肿，整个人瘦了许多，肌肤蜡黄，就一个肚子高高的，身形看起来有些别扭。“李大虎给大善定下了一门亲事，你知道吧？”

    “不知道。”楚云梨抱臂，“我女儿的亲事我自己定，不需要他操心。”

    “大善是他女儿，他做爹的给自己女儿定亲事应当应分的。”田氏眼神沉沉，“知道定下了谁家吗？”

    “是张家那老混子，哈哈哈哈……只要想到我就想笑……”她当真大笑起来，“你们以为离开了李家就没事了？”

    她笑得前俯后仰，扶着肚子颤巍巍的，楚云梨都替她捏一把汗，退了两步，离她更远了些，免得她一不小心摔了在讹上自己，“天气冷，你还是早点回去吧。你受得住，我可受不住。”

    两人离得远，田氏声音更大，“二月初六的婚期，到时候张家上门接人，你可要记得给女儿备嫁妆。”

    楚云梨偏头就看到了隔壁的汪氏一脸不解，她当即就怒了，虽然隔壁这亲事她不打算答应，但姑娘家名声何等要紧，田氏在这胡说八道，到时候谁敢上门提亲？

    她冷笑，“你再说一句。”

    田氏皱眉，“大善她爹帮她定下……”

    楚云梨上前一把揪住她衣裳，一路拎着往西街的方向去。

    捏住田氏胸口的手指纤细白皙，任由她怎么掰都拉不开，完全没想到楚云梨有这样大的力气，整个人完全是被拖着走，让田氏觉得就是拎着她，对手的主人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惊惶之下，大呼，“你放开我。”

    “我得亲自去问问，他李大虎什么意思？我都给你们这对不要脸的腾地方了还不放过我。”楚云梨看也不看她，脚下飞快，“顺便让大家伙评评理，到底是谁过分，也让李大虎当着大家的面说说，这亲事到底是谁的。”

    田氏挣扎不开，一路大喊，“我肚子疼……肚子疼……你这个毒妇，你自己生不出，也看不得我生……”

    到了西街之后，众人听到动静都跑了出来，看到是楚云梨拎着田氏，顿时就来了兴致。

    这原配和继室闹起来，足够人议论好久了。

    到了李家门口，楚云梨一脚就把门踹开，“李大虎，你给我出来！”

    李大虎从屋子里出来，看到她揪着的田氏哭得涕泪横流，忙上前，“放开，有事情好好说，别这样，万一摔着了孩子怎么办？”

    楚云梨把人安安稳稳放到边上的凳子上，“她跑到我门口说，你给香香定了亲事？”

    “香香？”李大虎一脸疑惑。

    楚云梨恍然，给女儿改名的事情还没跟他说，道，“大善说名字太难听，自己改了香香。”又看向众人，笑道，“劳烦大家往后的都改个口哈。”

    然后回身，笑容一秒收敛，“有没有这回事？”

    “没有！”李大虎语气严肃，“你们娘俩过日子不容易，我又怎会让大善嫁去张家？定亲的是招喜。”

    田氏哭得更凶，“张家那样的人家把我女儿嫁过去，李大虎，你安的什么心？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要和离！”

    众人都当她放屁！

    闹这几场她哪次不说这话，却也没有当真要离开过。

    楚云梨也不理会她，对于李大虎的回答颇为满意，“其实我不想来的，这疯女人说香香婚事定了，还跑到我家门口去叫嚣，姑娘家名声何等要紧？她这样闹了以后我女儿还能有好亲事？”

    “你是她爹，我不求你帮忙，只求你别坏她名声，你能不能做到？”

    “当然！”李大虎答应了还有些怔怔，这女人嫁给他十几年，从未这样大声与他争辩过。果然，她们娘俩的日子不好过，温柔的女人都被逼成了这样，当下道，“往后我不让她去你们那边了。”

    对着凳子上的田氏恶狠狠道，“你要是再去，老子打断你的腿！”

    他真凶起来的时候满身煞气，还是很能唬人的，田氏当即瑟缩了一下，“你为何不凶她？方才她一路拖着我回来，我肚子都疼了……呜呜呜……”

    她一哭，李大虎顿时就敛了凶相，“别哭了，人家也是被你气狠了。你不去闹，她也不会对你动手。”

    居然还为楚云梨开脱起来。

    田氏闻言，哭得更凶了。

    楚云梨突然发现，李大虎这个人很分得清内外，委屈的永远是自家人，如今她们母女俩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外人了，所以，在他那里，她们母女俩是需要照顾的。

    她也不想看李大虎轻言细语地安慰人，于是道，“既然事情说清楚了，那就是一场误会。说真的，我还是希望你们俩好好过日子。我带着香香，其实过得也不错。不用你们惦记，我们这样的关系，还是少来往的好。”

    她转身出门，李大虎忙叫住她，“玉娘，今日对不住，一会儿我会说她的。”

    还道歉？

    当真是外人了。

    也证明田氏很能抓他的心思，不过短短半年，已经能让李大虎把她当做真正的自家人。

    如果是柳玉娘兴许会伤心，但对于楚云梨来说正好。

    要知道，做李大虎的家人，可不是什么好事。

    楚云梨摆摆手，“往后你别让她再到我家去闹事，就当我谢谢你。”

    说完，挤出人群出门。

    却在门口看到了招喜，这姑娘比起当初到李家来时瘦了许多，一双眼阴沉沉的，见她出来，“我要替你女儿嫁去张家，你满意了？”

    楚云梨突然发现，好多人都喜欢问她这话，当即反问，“谁说香香要嫁张家？只要有我在一日，这事就不可能！谁敢替她定下亲事，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这话声音极大，也是故意说给院子里面的人听的。冷笑道，“你也一样，谁定的亲事你找谁去，不能看着我们母女好欺负，你就把责任往我们身上推。有本事，你跟你爹闹去啊。”

    “他不是我爹。”招喜眼泪落得更凶。

    “当初你不是说，我爹马上就要成为你爹了，往后只疼你一个人。”出声的，居然是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的李香香，“那时候你多得意啊。把我爹抢走了，还让我别上门要东西了。”

    合着李大虎成亲后李香香再没上门要东西，里头还有招喜的事？

    这些事情楚云梨是不知道的，李香香上门要东西，除了吃的，铜板都是她自己收着的，只是会跟她说。后来他们摆酒过后，也没听她说要铜板的事，还以为她怕了田氏，原来是被人警告了吗？

    李香香语气嘲讽，“你抢去的爹。如今怎么能不认呢？”

    又上前挽过楚云梨的胳膊，“娘，我们回家。”

    李招喜一阵恍惚，这爹……似乎真的是她抢来的。

    两人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渐渐走远，见李香香一路沉默，楚云梨安慰道，“你爹不疼你，你还有娘啊，实在不行，你就当他死了。”

    李香香回神，听明白她的话后，忍不住笑了，“没有难过，我只是在想，就这样的爹，怎么还有人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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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善人的妻 十

    其实李大虎对外的名声挺好, 除了个别脸皮厚的占他便宜，也是真帮了不少人的。再有就是，他做屠户, 其实挺赚钱, 要不是今年这样的天灾, 就算肉骨头送人了，但馒头管够。这样的人，别说田氏一个寡妇, 就是某些要求不高的人家，兴许大姑娘都愿意嫁。

    这次之后，田氏真就再没有上过门, 不知她怎么劝的，反正和张家的亲事也没有继续，拖着了。

    转眼到了二月, 街上的雪化了，虽然山上还是白雪皑皑，但村里的人可以来镇上, 肉菜价钱贵, 却也不会如冬日一般拿着银子买不到了。

    而李大虎, 终于又能卖肉了。

    楚云梨本来也不喜欢种菜，既然买得到了, 她也不费那劲, 带着李香香去街上买菜, 顺便还能转转。

    难得的好天气, 买了肉菜之后, 回家时路过李家, 听到院子里有惊叫声。

    母女俩面面相觑, 李大虎今日有肉，基本上会在摊子上守上一天，这声音听着，似乎是招喜的。

    “你滚……救命……”然后就是乒乒乓乓撞倒了东西的声音，李招喜的声音满是惊恐，李香香上前，一把推开门。

    白日里的门都是虚掩着的，两人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情形。

    张全富正抓着李招喜的手，嘴想要凑上去亲。

    楚云梨还没动作，边上的李香香一把操起门后的扫帚对着他的头就打了过去。

    倒是不痛，但张全富把扫帚扎着了眼睛，当即松了手，“你们做什么？”

    走得近了，才发现这人满嘴酒气，居然是喝醉了的。但楚云梨却看得出他眼神清明，分明是借酒闹事。

    招喜吓得不清，揪着自己衣领，大喊，“你滚啊！”

    张全富笑嘻嘻上前，“原来是嫂子啊，承蒙嫂子照顾，现在这嫂子忒小气了，不如你，也不知道李大哥怎么就喜欢她了……”

    他越走越近，伸手就要摸楚云梨的脸，李香香炸了，拿着扫帚对着他浑身敲，边上的招喜递上一根柴火，李香香顺手接过，狠敲他的背。

    这番动静，隔壁的人又凑过来了。本来嘛，李大虎自从再娶后，家里天天跟唱大戏似的，一个没注意又错失了一场热闹。

    见人多了，张全富躲着就跑了，“这俩姑娘，我来找你们爹……”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院子跑远了。

    李香香不理会哭哭啼啼的招喜和门口看热闹的众人，拉着楚云梨走了，一路上还念叨，“娘，你怎么能不动呢？他就是个大混子，专门喜欢占人便宜的……”

    楚云梨：“……”她是没来得及。

    这不是还没想好是扭断他的手还是直接废了他一了百了，李香香就已经出手了么。

    张全富大白天跑到李家去欺负人家姑娘，就算是过了小定礼的，这也太过分了。

    虽然李大虎执意认为是他喝酒误事，但看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田氏却下了狠心，拿着一把刀放在自己脖子上，扬言这亲事要是不退，她就带着肚子里的孩子直接去死！

    李大虎妥协了。

    他亲自去了张家，婚事退了，张全富真心实意认错，倒惹得李大虎觉得亏欠了他，翌日还送了他许多肉骨头。

    这门亲事开始就是一场闹剧，如今以闹剧收场，众人不觉得招喜的名声如何，反倒可怜她遇上这样拎不清的爹。

    众人都言：李大虎这个人心地善良，就是有时候分不清好赖。

    天气暖和起来，楚云梨偶尔也会出门转悠，也有人试探着让她改嫁。毕竟那边田氏肚子越来越大，且闹了这么多场也还没有分开，可见这两人是分不开了。

    对于劝她改嫁的人，楚云梨都在人家试探的时候就扯开了话题，聪明的人自然就不再提了。

    她没有改嫁的意思，众人的目光又放到了李香香身上，这姑娘也十四了，去年冬日里好多人都瘦了一圈，她还拔高了个，肌肤白皙，乍一看，比镇上的好多姑娘都要好看。于是，众人的目光又放到了李香香身上。

    楚云梨一律以女儿还小，她舍不得之类的话搪塞了回去。

    天暖和的时候，柳家两老又来了。这一回一起来的还有两个儿媳妇，看得出来，经过去年那样的冬天，他们都瘦了不少。楚云梨照旧没让他们进门，只站在门口，“有事就在这里说。”

    柳父皱眉，“你们娘俩这样住着，租金怎么办？”

    房子早买下来了，不用租金。

    “这个就不用你们操心了，好好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楚云梨不软不硬的顶了回去。

    “你这是对爹娘的态度？”杨氏叹气，“要不是担忧你，我们何必上门来？”

    楚云梨皱起眉，“谁用你们担忧？去年我就说过，大家互不打扰。”这么久了，她们娘俩日子过得越来越好，最困难的时候他们没有帮忙，现在凑上来做什么？

    “这是什么话？”说话的是楚云梨的弟妹纪氏，她是长媳，进门连生两个儿子，在柳家人面前，底气十足，“姐姐，我们是一家人，怎么能不来往？兄弟姐妹之间，应该互相帮衬……你们在这住着，是接绣活过活？”

    “这说起来，你会绣花还是娘教的呢，娘也是好心好意上门劝你回家住，你靠着娘的手艺养活自己，怎么能翻脸不认人呢？”

    李香香对于柳家人，那是自小就没有好感，气冲冲进门拿了一张帕子出来，摊开在杨氏面前，“外祖母，这模样您绣得出？”

    帕子素净，只在角落绣了个着肚兜的胖娃娃，惟妙惟肖，一看就觉得可爱。这个是那边陈家的夫人特意要求的，她最近有孕，就喜欢这种胖娃娃。

    杨氏随意扫了一眼，满脸诧异，“你会绣人？”

    绣花绣花，大部分人都只会绣花，谁会没事绣个胖娃娃？

    “所以嘛。”李香香一把扯了回来，“这不是您教的，我们也不欠你们家的。”

    “我们也是好心。”开口的，是最小的弟妹于氏，她眼神落在那帕子角落，几乎放光。说话语气却温温柔柔，“你们住在这里，租金太贵了，不如回家去住？”

    顿了顿，又继续道，“都是一家人，你们千万别客气，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就多少给些银子，总不会像这边那么贵的。我都找人打听了，你们住一个月，得半两银子，你们俩买肉菜都够了。还有香香……”

    她看着李香香，愈发温柔，“都大姑娘了，你们娘俩住在外头，娘家亲戚不多，好多人家不会上门提亲的。”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说的是实话。

    但是照顾李香香的是楚云梨，无论她嫁什么样的人，嫁妆都不会差，也不会有人能欺负了她去，娘家人什么的，不强求！

    “不关你事！”李香香语气认真，“我嫁不嫁人，有没有人撑腰，都不用你们操心。你们无非就是看中了我们的租金，要不然你们指天发誓，绝不收我们母女俩银子，我们就回去！”

    这话一出来，面前几人都沉默了下来。

    李香香顿时就怒了，“那还说什么，赶紧走走走……”拉着自己娘，转身就进了门。

    楚云梨嘴角微微勾起，搬出来之后，李香香改变了许多，以前她胆子小，对着她爹，大声一点说话都不敢，如今倒好，对着张全富敢动手不说，对着柳家也不客气。

    其实对孩子保护得再好，也不如她自己立起来。楚云梨有意无意示弱，比如张全富想要伸手的时候她没动……现在看来，效果甚佳。

    李香香关上大门，还犹自不解气，叉着腰半晌，道，“娘，秀秀家里的狗去年下了一窝，我去抱两只回来，以后他们再来，就放狗咬，你说好不好？”

    楚云梨语气温柔，“你觉得好就行。”

    午后，李香香还真就出去了一趟，抱了两只狗回来。

    楚云梨恍然记起，似乎这姑娘挺喜欢养狗的，本来李大虎一个屠户家中应该骨头最多，拿来喂狗最好，但事实上，一年到头的骨头，大半都被他送了人。

    现在天气回暖，猪肉太贵，早上一开摊，不少人都围着他诉苦，然后，别说骨头了，就是肥肉，说得真情实感的他也会送。

    还是田氏去闹了两场，才稍微好了些。

    现在镇上不少人都说：田氏小气，不如原来的玉娘，玉娘可从来不管这些事的。

    以前柳玉娘想要管，一开口就会被骂，李大虎凶神恶煞的，她都吓死了。再有，她就生了李香香一个女儿，本就心虚。李大虎三天两头的念叨说是自己杀生太过才没有儿子，日子久了，柳玉娘也这么认为。再加上她根本没去摊子上帮忙，从来也不买肉，对于他拿骨头送人，也不知道送出了多少铜板，也就没什么感觉了。

    但是田氏不同，她自己买过肉，且李大麦在的时候，过日子都是精打细算，哪儿看着他拿着自家的骨头送人？

    又是早上，肉摊子旁田氏叉腰大骂，“看不到我们自己也困难吗？我怀着孩子都瘦成了这样，到时候一尸两命你们负责？”

    其实大半的人都是要面子的，哪怕如张全富，也不会喜欢自己在人前被这样骂。她这样骂上一场，可以管半个月。

    楚云梨拉着女儿去买菜，直接绕过李大虎的摊位，去了他隔壁。

    李大虎看到母女两人，顿觉可怜，一瞬间忘记了边上骂人的田氏，招手道，“玉娘，我这里……”

    田氏面色难看，一巴掌拍下了他的手。

    ※※※※※※※※※※※※※※※※※※※※

    悠然下午有事，更新晚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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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善人的妻 十一

    李大虎的手被拍下, 顿时就怒了，这女人不让他送东西，甚至在这里大骂他也没拦着, 也确实是好多人来诉苦之后, 他不好意思拒绝, 他再善良，也不可能把肉全部送人吧？

    人家喂猪的人还等着他这里卖完肉给钱呢，信义还是要的, 而且他自认为人家一头猪辛辛苦苦喂上一年，不应该拖欠猪钱。所以，他自己有分寸, 少赚可以，本钱是一定要收回来的。

    “给我滚回去！”李大虎一怒，浑身煞气外放。

    吓得田氏颤抖了下, 只是身子下意识的反应，本身她是不怕这个男人的，反应过来后, 她一把扶着腰, “你凶什么？吓得我肚子疼……”

    听到她肚子疼, 李大虎有些担忧，上前扶住, “你别在这里影响我做生意, 你看看他们都卖得差不多了, 我这才刚开始……肉要是卖不完放到明天, 到时候得更便宜, 吃亏的还不是我们？”

    他放缓了语气, 田氏气焰愈发嚣张, “反正你赚了也落不到我口袋里，动不动就送人。人家母女俩日子过得好得很，哪里需要你接济？可别自作多情了。”

    “再说，好手好脚的，不吃肉能怎么？”

    李大虎这个人，吃软不吃硬，见田氏不依不饶，他的声音也不自觉加大，“这里人多，一会儿挤着了你，又说肚子痛。赶紧回去，要是不听话，以后你都不用回了。”

    见他认真了，田氏也不敢再闹，转而看向楚云梨，“你们之间本来就……最好还是少来往，要是拿了他的肉，这还说得清？”

    闻言，本来已经拉着楚云梨要离开的李香香顿住，折返回来，走到摊子前，“虽然他是你男人，但他也是我爹，我吃他一块肉，怎么了？”

    说着，伸手就去拿边上李大虎本来就要递给她们母女的骨头和瘦肉，装进了自己的篮子里，对着面色难看的田氏，继续道，“我不用偷偷摸摸，我就光明正大的拿，你能怎么地？”

    然后，又问李大虎，“爹，我可以拿吧？”

    李大虎点头，“拿，本来就是给你们母女留的。”

    李香香满意了，还对着田氏冷哼一声，这才拉着楚云梨离开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周围的人都能听清，“她不让我拿，我偏拿！”

    田氏被这对母女和这男人气得头晕，因为方才母女两人确实是冲着边上的摊子去的，是她看到李大虎主动送肉，心气不平才闹的，没想到她们也真好意思拿，还是主动拿。

    肉骨头拿就拿了，还放话跟她叫板，偏偏这男人还没觉得不对劲。

    田氏气得半死，楚云梨就无所谓了。她不缺吃肉的钱，但就像是李香香自己说的，那是他爹，吃他一块肉完全说得过去。

    母女两人回家后，并没有再说及这些事，说起来肯定不愉快，转而说起了别的。

    二月底，从县城的官道上来了两架华丽的马车，一路直接入了镇上，去了东街。

    那马车的帘子，都是用上好的纱做的，上面还绣了花。惹得镇上的人议论纷纷，不过半日，就都知道那是陈家出嫁的姑娘回来了。

    说起陈家姑娘，那就是一个传奇。陈家本是苦来镇上普通的富裕人家，却在去年夏日的时候，县城那边突然就来了个富贵夫人，非说陈家姑娘和她儿子八字相合，天生一对，非要娶回家去。

    对于陈家来说，就像是天上掉下一个大馅饼，没多犹豫就答应了这门亲事。

    县城吴家并没有怠慢的意思，还送来了辗转得到的京城来的布料做嫁衣，方方面面慎重对待，对于这亲事很是重视。

    那时候好多人都羡慕这门亲事，不过内情却是陈姑娘的那位未婚夫缠绵病榻许多年，眼看着就几个月能活了。吴夫人无奈之下找了高僧批命，高僧就给了一张八字，言若是能找到那八字的姑娘，就能逆天改命，吴少爷还有一线生机。

    不知道此事是真是假，反正陈姑娘嫁过去之后，吴少爷确实一日日好了起来，这不，天气好转之后，就让她回门了。

    吴家豪富，吴夫人平时吃穿用度无一不精，陈家姑娘想要讨好她并不容易。当时她出嫁的时候，那嫁衣上的绣工，吴夫人后来还赞不绝口。所以，这一次她回来，早就暗暗盘算好了，让那绣娘绣些精巧的绣品拿去给婆婆。

    那边听说有华丽的马车到了镇上，翌日早上陈家的管事婆子就来敲门，请了楚云梨去陈家，话也说得客气，“姑奶奶回来后，昨天就想要我来请你，她可喜欢你的手艺了。”

    眼看着到了陈家门口，那婆子又低声道，“现如今姑奶奶身份不同以往，你要把她伺候好了，她随手打赏的银子，也够你吃几年了。”

    这就是提点了。

    银子嘛，总是不嫌多的。楚云梨含笑谢过，去见了那位陈姑娘。

    就是很普通的富家姑娘，对着她很客气，要了一副马车帘子，两个绣屏和两套衣衫，至于帕子，绣多少她要多少。

    真的算是大生意了。

    末了楚云梨出门的时候，陈姑娘还叹息，“凭你的手艺，就是在县城也数一数二，你要是想去，我可以带你。”

    听到这话，楚云梨有些意外，不过还是谢过她的好意。

    接下来的两个月她闭门不出，就在家中绣花，因为只要把这生意做成了，李香香的嫁妆该足够了。

    不出她所料，陈姑娘很大方，拿到绣品之后，一高兴，直接给了她一百两。

    吴家，果然豪富。

    陈姑娘再次离开苦来镇时，已经是五月，早晚还好，午后都挺热的，然后，不知怎的就有人说陈姑娘的那副帘子，是楚云梨绣的。

    众人第一反应都是不信，李大虎的媳妇要是有这么巧的手艺，还能藏着掖着？

    真能绣，早绣了好么！

    不过又听说，她们现在住的那东街的院子，其实已经早被她买下来了。

    这些消息的来源，就是李牙婆。

    她平时喜欢喝酒，一般也不会醉。但她儿子娶亲，一高兴，再加上这些人一劝酒，就喝醉了。

    喝醉了之后刚好边上有人说看到楚云梨去了陈家……她就忍不住了。

    “那母女俩如今过得可好了，嘴也紧！”说着，她还有些得意，当初买院子的地契还是她帮着去找的镇长，这些人都不知道。

    众人本来是好奇楚云梨去陈家的事，听她这么说，立刻就有人追问。这人酒喝多了就容易冲动，李牙婆一个没忍住，就说了楚云梨买院子的事。

    做牙婆的人，认识的人多，也善于打探各家的私事，她也是偶然听说了陈姑娘的帘子是楚云梨绣的。

    别看陈姑娘回来才两个月，但对于镇上的人来说，基本上老老少少都知道这么号人。一是她嫁得好，堪称传奇。二嘛，就是她出手大方，不提她在周边各村里买地送给爹娘，就只在镇上，凡是她喜欢的东西，不拘是吃的还是穿的，基本上都会多给银子。有时候多给的银子甚至比东西本身还要多，翻倍买东西也不是一回两回。

    李牙婆言之凿凿，容不得人不信！

    众人也知道东街那边的绣品贵，那么大一副精美的帘子，肯定挣了不少。

    不提银子，就东街的院子，那么贵，她说买就买了。又有人说起她家在去年冬天还天天炖肉……

    楚云梨熬了两个月，一点没休息。拿到了银子之后，实实在在睡了一觉。

    一觉睡醒，听见有人敲门。香香也不知哪儿去了，起身打开门就看到了门口的李大虎。

    她有些奇怪，“你来做什么？”

    “你们母女根本就不困难，对吗？”李大虎眼神复杂。

    谁愿意跟他扯这个？有银子凭什么要让外人知道？

    楚云梨打了个哈欠，“要是没事，我可关门了。”

    “有事！”李大虎一把挡住门，“你们凭什么骗我？那么多人比你们更困难，你不帮他们就算了，为何要骗我的东西？”

    楚云梨皱起眉，“无论我们困不困难，香香总是你女儿吧？难道她还不能吃你的东西了？”

    说完，“砰”一声就关上门。

    李大虎手指差一点儿被夹住，还好他反应快。

    他捏着手指，皱起了眉。这话确实没错，他也不觉得李香香不该吃他的东西，毕竟是他养了十几年的女儿。他只是……

    只是不知道，她居然有那么大的本事，和离不到一年，不止买了院子，还存下了银子。还能让她自己和女儿日子过得滋润。想起方才她白里透红比起当初刚成亲时还要好的面色，又想起他曾经自以为是的接济，顿觉自己像个傻瓜一般。

    李大虎在门口站了足足半个时辰才转身离去。

    他那边刚走，门又被敲响。

    这一回来的是隔壁的汪氏，她拎着两封点心，笑容温婉，“买多了，要是不吃就要扔了。特意拿过来给你们尝尝。”

    楚云梨默了下，前面她知道汪氏有意娶李香香，本来想着看她儿子品行呢，结果田氏就来闹了一场，似是而非的说什么张家的亲事。

    那之后，这女人就再没有上过门，恢复了以前的点头之交，楚云梨也没了看人家儿子的心思。

    且不提歹竹出好笋的几率有多大？就这么个婆婆，谁碰上了都够呛。这门亲事，是再不用考虑了的。

    如今倒好，她又找上门来了。

    看着面前的点心，楚云梨没伸手接，淡然道，“其实我家里也有，就是那边铺子里的桃花酥，买了三天了，昨天还拿来喂狗，都吃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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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善人的妻 十二

    到了晚上的时候, 李牙婆来了，进门后就打嘴，“我这个人平时嘴紧, 但就怕喝酒, 昨天我喝多了, 一不小心就把你买院子的事说了出去。”

    楚云梨当初确实是拜托她保密，为这还给了点银子给她，但如今漏都漏了, 再追究也没用，于是问道，“还有别的吗？”

    牙婆偷瞄她一眼, “我还说了你接了陈家的绣品……”忙补充道，“但我不知道你赚了多少银子。”

    见楚云梨沉默，她叹口气, “我不知道也好，要是知道了，说不准昨天也顺嘴就秃噜出去了。早上酒醒了, 我想了一整天, 还是觉得应该上门亲自给你道个歉。”

    她又掏出一枚银角子, 眼神里满是不舍，“抱歉, 当初你说让我嘴紧, 我没做到。这银子还是还给你吧？”

    “不用了！”楚云梨拒绝, “我买院子和接绣活儿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知道也就知道了。”

    “对啊。就是这个理！”牙婆眼睛一亮, 左右看了看后, 发现院子里就她们两人, 压低声音道，“虽说财不露白，但有时候也得让人知道你的家底。尤其香香今年十四，就这两年怎么也该定下亲事了？外人知道了你们家大概的家底，也省得什么人都想上门来问。”

    “这儿女婚事，有时候消息不对等。忒让人生气！”她声音压得愈发低，“你不知道，前几天那张老大去我家，让我帮忙说和香香，当时我就给骂回去了。这事情听了堵心，我也就没特意跟你说……香香的亲事，你要是信我，我一定帮她找门四角俱全的……”

    果然是靠着一张嘴吃饭的人。本来是上门道歉的，要是楚云梨急着嫁女儿的话，她岂不是又得了一门生意？以楚云梨的家底，肯定不会亏待了她。

    再有，李香香如今的嫁妆，要是说给西街那边，只怕人家要感谢牙婆一辈子了。

    楚云梨当即就回绝了，“不用了，我们就母女俩相依为命，我还想留她两年。”

    那一瞬间，牙婆的眼神里顿时失望，楚云梨看得真真的。

    又过一日，柳家人居然又上门来了，不过楚云梨都没出去，李香香就把人打发了。

    于是，镇上的人都在传，李香香这个姑娘泼辣厉害。不认人的，外祖家不让进门，话也说得尖酸刻薄。

    背着说什么的都有，但当面了，还是笑呵呵打招呼。有的时候就是这么现实，以前楚云梨去买菜，遇上的熟人好多都只对她点点头，还有些看不得她和离的身份，直接撇开脸的也有。如今倒好，她拎着篮子一入西街，路上碰到的人都会含笑和她说话。

    楚云梨经历得多，人情冷暖也见识得多。什么样的人都遇见过，还能保持平常心。李香香就有些别扭，以前看不起她们母女的人现如今打招呼，她有时候不想理会。于是，有意无意间，楚云梨又教她圆滑处事。

    转眼到了夏日，就是晚上也不见得多凉快，在外面纳凉的人就多了。

    某日楚云梨早上起来，李香香已经买菜回来了，面色不太好，一看就不高兴了。“这是怎么了？”

    最近这姑娘学着圆滑，基本上不会对着人甩脸子，但在楚云梨面前，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昨晚上那边生了，我爹……得偿所愿了。”

    生了个儿子？

    楚云梨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走到井边洗漱，随口道，“挺好的。”

    “娘！”李香香声音加大，“你就不伤心？不觉得委屈吗？”

    “这有什么委屈的？”楚云梨看了看厨房，“你炖肉了吧？”

    李香香点点头，“姚叔那里刚好有个大骨头，我炖了萝卜了。”

    “以前跟着你爹，我们一个月吃不上一回肉。”楚云梨起身走到她面前，摸摸她黑亮的发，养了近一年，比起原来枯黄的发好了不知多少，笑着问，“还委屈，肉不香吗？”

    这么一想还真是。

    李香香顿时高兴起来，“我去买菜的时候都听说了，爹昨天没留肉回家，也没买到猪，今早上婶子都没肉汤喝，两人又吵一架……现在爹吵架，都没有人去看了。”

    不稀奇了。

    其实无论是谁和李大虎过日子，要么吵得鸡飞狗跳，要么，就只能自己生闷气了。

    不过，无论他日子过得如何，和母女俩也没什么关系了。

    天气愈发热，等闲是谁也不喜欢出门，正午的时候，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楚云梨正在午睡，门却被敲响。

    看到门口的人是招喜，楚云梨颇为意外，“你有事？”

    招喜绞着手指头，不看她的眼睛，“我看到香香和人打架了，好心来跟你说一声。”

    楚云梨扬眉，“在哪里？跟谁打了？”

    “我带你去。”招喜转身就跑。

    李香香今日去找苏秀了，小姑娘家，在家中待不住，但她却不信她会和人打架。

    看着跑远了的招喜，楚云梨进门后取了些东西，关上了门，无论是什么，去看看就知道了。

    看到她跟上，招喜松了口气，一路带着她从西街的后面去了镇子口，一路往村里走。

    这边去村里足有十里地，楚云梨扬眉，高声问，“到底在哪儿？”

    主要是这会阳光热烈，晒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正这么想呢，余光就看到路旁的林子里扑出来一个人，直直冲着她，看那架势，竟是想要抱住她。

    楚云梨一抬脚就把人踢了回去。

    等人重新落回了林子边，她才看清楚，那想要抱她的人是张全富。

    因为没看清人，她也没下狠手，所以张全富一骨碌就爬了起来，摸了摸肚子，皱眉，“你太狠了。”

    楚云梨抽抽嘴角，没一脚把人踢飞出去直接要了命，已经是脚下留情了好么？

    她看了看前面的招喜，此时已经看不到人了，这边路还算直，只是一边靠着林子，这么快不见人影，应该是跑进了林子里了，她上前，冷声问，“你们俩怎么搭上的？”

    张全富捂着肚子靠在身后的树上，闻言眯着眼笑，“嫂子，其实我早喜欢你了，你离开大哥都一年了，这林子里没人，来快活啊……”

    话音未落，他又扑了过来。

    又来！

    真是不怕死！

    楚云梨再次抬脚，狠狠一脚踢了回去，张全富这一回飞到了林子里，半天爬不起来。

    张全富痛得不行，一时间没能爬起来，看着她也进了林子，然后越走越近，枝叶间的阳光洒落在她身上，看不清她的脸色，一瞬间他只觉得她身上的煞气似乎比李大虎那个屠户还重，忍不住抱着肚子往后挪，“你想做什么？”

    他一副惊吓过度的神情，楚云梨只觉得好笑，“这边没有人，做什么都没人知道，来快活啊！”

    随着她话落，再次抬脚狠踩了过去。

    林子里瞬间响起了杀猪般的惨叫，惊起了飞鸟无数。

    楚云梨收回脚，地上的人身子已经弯成了虾米状，双手捂着下身，一脸惨白。

    已经这样，她还不放过，冷声问，“说，你本来是想做什么的？”

    张全富：“……”他不敢说。

    痛到极致，半天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好半晌，他才声音颤颤道，“嫂子，我是真喜欢你！”

    楚云梨又抬脚，张全富不知道她想踩哪里，一手捂脸，一手捂肚子，“我真想娶你。”

    死不悔改！

    楚云梨再次狠狠一脚踩过去。

    随着她的脚落下，林子里惨叫声又起。

    张全富本来是想娶香香的，后来李大虎把招喜许给他，被田氏搅和了。由此就可看出，他可没想娶什么半老徐娘，人家都盯着大姑娘的。

    张全富痛得眼前一片漆黑，只听她又道，“再不说实话，我踩死你！”

    本来温柔的声音落在他耳中，只觉得阴森森的。他实在是想不通，当初李大虎呼来喝去让她做饭买酒从不敢怠慢的女人居然这么凶，果然是杀猪的婆娘么？

    心思几转，实话却是真不敢说的，却也不敢怠慢，忙道，“我是真想替大哥照顾你们母女！”

    语气真情实感，说得他自己都信了。

    楚云梨冷笑，“是想要老娘替你照顾你们一家子吧？盯上我的银子了？”

    确实是这样没错，但张全富哪里敢承认？

    只觉得浑身哪儿哪儿都痛，一时间就没说出话来。楚云梨见状，冷笑道，“不说话就是默认，你也不用费心解释，我只问你，为何招喜会帮你带我过来？”

    其实拙劣得很，要不是她有意打探招喜的目的，根本不会跟过来。

    想到招喜的理由，楚云梨蹲下，警告道，“你要是敢欺负我女儿，我……杀了你！”

    张全富身子一抖，他是真听出了里面的杀意的。一时间又觉得庆幸，她并没有这时候就杀了自己的意思，忙不迭点头，“我不敢……”末了又觉得自己太怂，忙补充道，“我和李大哥关系好，一直以来我都把大善当女儿的，不会有那些非分之想……”

    他的楚云梨话楚云梨也只是听听，上辈子李香香被他打得浑身是伤病死的事情且不提，这辈子李大虎提出把女儿嫁给他，他可没反驳。

    要说他没花花心思，骗鬼都不信。

    “不老实。”楚云梨又狠踢了他几脚，张全富如死鱼一般滚来滚去的躲避，浑身沾满了地上的枯叶，之后动弹不了了，只哀哀求饶，她才收了脚，“要是今日之事传出去，我打死你！不信你就试试！”

    张全富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得不行，好半晌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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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善人的妻 十三

    见他痛得说不出话, 楚云梨这才收了脚，想了想，她手一抖, 一些白色粉末落到了他脖颈间。

    这才抬眼看向了大树后, 冷笑道, “你是自己出来，还是我揪你出来？”

    好半晌，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招喜满脸煞白的出来，紧紧靠着大树，“伯母, 不关我的事。要是我不找你来，他就要对我……对我……我好害怕！”

    楚云梨皱起眉，“害怕就找你爹。听他的话算怎么回事？还是……你也想让我嫁给他？”

    “没有！”招喜话接得飞快, “我不敢。”

    是不敢，不是不想。

    楚云梨慢慢的踱步到她面前，招喜面色惨白, 整个人想要贴到树上去, “要是你们敢对香香动手, 我杀了你们！”

    吓得招喜抖了抖。

    楚云梨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刚刚走出林子, 就听到张全富的声音, “快点过来扶我起来！”

    听到这话, 楚云梨扬眉, 回身一看, 只见招喜真的朝他走去, 并没有跟着出来。

    然后又是张全富痛苦的声音, “啊……老子疼，小心些。笨手笨脚的。你扶不动我，赶紧找人，顺便找个大夫，赶紧的。”

    反正性命无忧，那什么却是已经废了的。祸根是救不回了。

    上辈子他明明说好了的，等大善十五岁之后圆房，结果呢，成亲当晚就折腾得大善几乎丢了半条命，回门都没能回来。李大虎追着去看了，他还说是喝多了没控制住……

    也就李大虎这个蠢货才信。

    楚云梨摇摇头，甩开脑中这些记忆。

    顶着大太阳走回镇上，街上几乎没有人，她一路去了苏家，看到李香香好好的，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两天找上门要帮她们母女说亲的人挺多，大部分都是冲着她的手艺和香香的嫁妆，楚云梨全部都拒绝了。

    后来，她干脆不开门，假装家中没有人。

    过了四五天，这日李香香从外面回来，低声道，“娘，以前经常去我们家的张家……张家老大死了。”

    楚云梨垂下眼眸，遮去眼中的神情，随口问道，“怎么死的？”

    李香香忙道，“前几天他不知道被谁揍了一顿，这几日都在养伤，早上我爹去探望他，顺便带了些酒。然后爹走了没多久，他就咽了气。都说是喝酒醉死了。”

    楚云梨嘴角微微勾起，那粉末的药引，就是酒！

    一喝就死。

    “这会儿李家那边正闹事，张家非要爹赔他们一条性命，要是不赔银子，就要去镇长家报案，然后把爹抓起来……招喜她娘还在坐月子，这会儿也起来了，正撒泼呢。”

    楚云梨听得无言，当时她会下那个药，想的就是张全富嗜酒如命，只要一喝酒就会如醉死一般。只是她没想到李大虎会撞上去。

    这苦来镇百十年来也不出一桩命案，张家真要不依不饶，说不得李大虎还真有一场牢狱之灾。

    想到这里，楚云梨来了兴致，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道，“我们也看看去。”

    反正只要李家倒霉，她就高兴了。相信柳玉娘见了之后也会高兴的。

    母女两人出门往西街去，一路上陆陆续续还有不少人往那边走，都在低声议论。

    一路走过，还听见有人恨恨道，“张老大这样的死了正好，我儿媳妇还被他欺负过。想起来就让人堵心，偏偏他人高马大，我们又不能把他如何。果然是恶有恶报……”

    李香香挽着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其实，他死了我也松口气，以前我总觉得会嫁给他……”

    “不会。”楚云梨语气笃定，“只要有我在。他就不可能娶得到你。”

    李家门口果然热闹，张家老老少少站在门口撒泼打滚，非要让他们赔银子。

    张家要六两，之后这事就算私了了。

    但李大虎哪里拿的出来？

    他杀猪确实能挣钱，但却不如别人挣钱，边角料都被他送人了，赚来的银子还到处发善心。基本上自家只能混个温饱，根本没有积蓄。这会儿蹲在地上抱着头，“全富死了我也伤心，我也不想的。我是好心好意买酒去探望他。但我没想到他居然能喝那么多……”

    他的解释张家人根本不听，只一个劲儿道，“今日要是拿不到银子，明日我们就去镇长家。过几天县城的衙差就该到了。”

    田氏头上还包着布，面无血色，生孩子她也亏了身子的，叉着腰破口大骂，“合着我们送酒还送错了？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难道以前我们家好酒好肉的招待还错了，你们怎么好意思上门来找麻烦的？”

    “让大家评评理，我男人对他张家如何？这些年来没少接济吧？”

    “再如何帮忙，也抵不过人命！”张父已经七十多了，颤巍巍的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要知道老大会没命，当初我们家绝不会要你们的东西。”

    “不要？”田氏冷笑，“别光嘴上说不要，倒是把东西还回来啊！”

    她撒泼，张父也撒泼，颤抖着手指指着她，“你们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还要让我还东西？我这条老命你们要不要？”

    说着，就对着田氏撞了过去。

    田氏刚生孩子，又亏了身子，不敢硬和张父打。再说，张父一个男人，她也没想和他扭打，下意识往边上侧身……

    就是这么寸，田氏的身后就是院墙，那可是青砖，本来张父也没想死，撞过去的力道并不大，但就在快要到的时候，他脚下踢到了不平的路面，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前一冲，头结结实实就撞到了墙上。

    然后，他整个人软软的滑落在地上。

    众人被这变故惊了下，反应过来忙围上前，翻起张父趴在地上的身体，就看到他的眼耳口鼻都流出了血。

    看到这情形，楚云梨也有些惊讶，也上前去看，不着痕迹的摸他的手，脉都没了。

    这就……死了？

    确实死了。

    田氏也吓白了脸。

    张父无声无息，张母放声大哭，大喊道，“你们李家欠我们两条张家两条人命，今日不说清楚，我们就不走了……大不了我老婆子跟他爹一起死，我看镇长管不管！”

    张全富醉死的事情镇长还能睁只眼闭只眼，但这又出了人命，还是众目睽睽之下，镇长再不能装不知道了。

    没多久镇长就到了，让人把张父放到床板上，找了李大虎一家和张家如今仅剩的母子两人，进门商议。

    正常情形下，如这样的小镇上，只要不是谋财害命事情太恶劣，为了乡风，也就是镇上的名声，基本上镇长都是大事化小。

    看这情形，是想要私了。

    哪怕李家的大门关了，外面围观的众人也并没有离开。招喜晚一步进门，也被关在了外头。

    半个时辰后，大门被打开。镇长站在门口，扬声道，“张老大是自己喝醉了酒醉死的，不关李家的事，张老头是自己没站稳摔了的，也不能全怪李家。再说，方才由我作证，招喜是要嫁给张老二的，张家和李家结亲了，人家亲家之间的事，我们外人就不好掺和了。大家都散了吧……”

    众人议论纷纷，一片喧闹中，李招喜面色煞白，大喊，“不能！我不嫁！”

    田氏的面色也是惨白的，上前拉着她，“乖，这亲事挺好……”

    “好什么？”招喜一把甩开她的手，“要嫁你嫁。”

    田氏也怒了，一巴掌甩在她脸上，“父母之命，刚才小定已经接了，这亲事定了，热孝成亲，下个月的婚期！”

    听到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李招喜崩溃，泪眼朦胧的扫视众人，期待有人帮她说话。

    这里头夹杂着两条人命，镇长都说是家事了，谁敢凑上去说？

    扫视过一圈，就连隔壁和田氏亲近，平时对她还算喜欢的小田氏都避开了她的眼神，招喜心里一片悲凉，突然，她看到了人群里面的某人，眼睛一亮，伸手一指楚云梨，“是她，张老大是被她打的，要不是她打得太厉害，他应该不至于死！”

    她话说得飞快，如落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一般，声音更大，“如果李家有错，她的错更大！”

    众人看向楚云梨，身形纤细，肌肤白皙，手腕细得如柴火棍，一看就没力气，这样的人，把张家老大打成重伤？

    “别胡说八道。”不用外人说，田氏自己都不信，斥道，“回去！”

    说着，伸手就拉她，招喜不肯走，狠狠甩开她，对众人大声道，“你们信我，我亲眼见到的，她一脚就把张老大踢飞进了林子，还狠踩几脚，之后他就起不来了……对，他应该不是喝酒醉死的，而是被踩得太厉害，内伤太重了没的。”

    一个瘦弱的女人能把一个大男人踢飞？

    还打死！

    说书的都不敢这么扯。

    楚云梨都不用说话，周围的人就低声道，“这姑娘就算是不想嫁，好歹扯个靠谱的理由，说玉娘打人……玉娘平时都不出门，上哪儿去打人？”

    “我带他去的。”招喜狠狠甩开再次上来拉她的田氏，“张老大威胁我，要是我不带她去，他就要让我做张家媳妇。我才……反正我亲眼看到她把人打得半死！”

    “要不是她，那张老大身上的伤哪儿来的？”

    李香香上前，“我娘打人？我娘要是那么厉害，当初还能让去你家收债的人打得险些没了命？”

    她这一提醒，众人也想起来了这事。那时候还躺了两天抓了药才好的。

    于是都摇头，这姑娘，扯谎也扯个靠谱的。

    还有人安慰楚云梨，“玉娘，你就不该来，这母女俩都是疯子，什么脏的臭的都往你身上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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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善人的妻 十四

    众人想起的可不只是柳玉娘被打, 一起想起来的还有她替田氏母女俩遭的罪。

    那真是差点就没命了，不求她们感谢，结果倒好, 还登堂入室, 把柳玉娘赶了出来。哪怕已经搬到了东街, 居然也还不放过她。遇上事了，最先想到的就是往她身上泼脏水。

    一瞬间，许多人都来安慰楚云梨, 那边还有人跑去说李大虎，“这人可不能没了良心，招喜娘给你生了儿子没错, 玉娘也给你生了女儿的。”

    李大虎：“……”他可从头到尾没觉得是柳玉娘打人。

    两人做夫妻十几年，她的胆子还没有田氏大，也比她贤惠, 根本不可能打人，还是打张全富一个大男人，就更不可能了。

    整个西街的人, 就没人相信招喜的话, 她被田氏拉着进门, 还犹自不肯甘休，“就是她, 你们信我, 我亲眼见到的……”

    大门被关上, 张母皱眉看着, 她儿子面色也不太好, “娘, 不会是个疯子吧？”

    这话惹得张母瞪他一眼, “能生孩子就成。你们兄弟俩总得留条根下来吧？你给我争气些，这媳妇儿可是你爹用命换来的……”

    两人的声音极低，一般人听不清楚，但楚云梨全都听见了。看来提出结亲的人是张母，这是非要给自己的二儿子找个媳妇进门才行。

    那边的张老头还躺在门板上呢。

    死者为大，哪怕平时众人对张家的观感不好，这会儿也帮着他们把张老头抬回了家，操办起丧事来。

    楚云梨从头到尾都没去张家，不过，这镇上也不是每家人都去的。

    无论红白喜事。人情往来都讲究个往来二字，张家以前都是占众人的便宜，有不计较的去帮忙，但也有那计较不肯上门的，楚云梨夹在其中一点都不显眼。

    张家也没银子做法事，一副薄棺草草把父子两人葬了，西街安静了下来。但是李家却不平静，田氏狠哭了几场，招喜三天两头的咒骂。

    李大虎颇为自责，张全富死了，他是真有点伤心的。且他自认为和张全富兄弟情深，不提两家之间的恩恩怨怨，他自觉要帮他照顾好寡母和弟弟。

    整个李家，可以说就李大虎对这门亲事不仅没有抵触，还挺赞同。他实在不能理解田氏母女两人为何这样闹腾。

    田氏哭了几天，结果就是，没有奶水了。

    本来她生下孩子之后，身子亏损严重。又因为肉汤的事就和李大虎生气吵闹，奶水不多。这一刺激，真就一点奶水都没有了。

    普通只够维持温饱的人家，孩子没有奶水之后，可不是请奶娘，而是去别家借奶。说白了，就是拿些好的东西，譬如鸡蛋和肉去有孩子要喂奶的人家，东西送上，让人家顺便奶孩子一口。

    李大虎别的不多，肉骨头喝瘦肉挺多，给孩子找奶娘倒是挺顺利。经过此事，田氏也

    振作了起来，开始着手给女儿备嫁妆。

    早前欠下的债，在她和李大虎在一起后，攒钱还上了。也就是说，招喜的爹当初死后，留下来的，就是一屁股债。

    而李大虎冬日里不止没能赚钱，反倒还欠了些。开春这几个月来，将将还上。

    反正没有银子置办嫁妆。

    田氏自己也清楚，仔细说起李大虎和招喜的关系，非要找他出银子置办嫁妆是说不过去的。她也是个狠人，直接找了牙婆，让她帮忙把李大麦那院子卖了。

    其实上一次之所以会碰上楚云梨，就是她悄悄跑去找牙婆想要把院子租给一户从村里搬来镇上想要做生意的人家。但这事情，其实是瞒着李大虎的。当时牙婆没愿意。那院子不大，还破败，根本抽不了多少。

    这又是近一年没住人，虽然她经常回去打扫，愈发荒芜了。不过，卖院子还是可以的。

    牙婆接了，钱很快就帮她卖了出去。卖了三两银，牙婆抽一成。

    拿着这个银子，田氏给招喜置办的嫁妆还挺像样。

    而招喜，闹了半个月之后，也老实了下来，田氏觉得她认了命，也不拘着她了，偶尔也让她出门转转。

    楚云梨最近也在帮李香香寻摸亲事，发现还真没有合适的。要么是冲着母女两人的银子来的，要么就是一大家子，本就是普通人家，妯娌多了，各有各的私心。不用想都知道嫁进去后一地鸡毛。

    突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楚云梨自己去开，看到门口的招喜，浑身气息阴郁，她扬眉，“你有事？”

    “有事！”招喜挤了进来，直接道，“我想请你教我如何打人？”

    楚云梨哑然，“我凭什么教你？”

    当初她在如妘山庄，想要找她拜师，非得品行天赋韧性都上佳才行。哪怕只是指点几句，也不是谁都能得她指点的，更别提这姑娘对她就没安好心。

    招喜掏出一枚银子，“这是我的压箱底，你要是教我，我就给你。”

    楚云梨摇头，“我不要。”

    招喜一脸失望，也知道自己得罪了她，并不哀求，转身就走。

    在她将将要跨出的门口时，楚云梨终于出声，“其实呢，打架也简单。一是不要命，二嘛，你觉得哪个地方痛，往那儿招呼就行了。”

    招喜出门走了。

    楚云梨倒不是想要帮她，而是觉得招喜嫁进去揍张老二几顿也不错。

    那也不是个好人。

    很快，婚期到了，楚云梨没去，不过倒是听说了，李家这边嫁妆办得还行，甚至比一般姑娘还要好些。张家就……据说唯一的肉菜，还是让李大虎留的。

    聘礼没有，什么都没有，就张老二拉着个板车过来把招喜拉了走。

    为这，田氏当着众人的面眼泪都止不住往下掉。

    她一窝火，就和李大虎吵架。

    自从她生了儿子，李大虎对她诸多忍让。但却不包括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挨她的骂，当即夫妻两人又吵了起来。

    柳大娘见了，叹道，“夫妻还是原配的好，这半路凑到一起的，就是容易吵吵，能不能过一辈子都两说。”

    这本就是随意一句话，却让吵架的两人都听进了耳中，李大虎不由得就看了一眼东街的方向。田氏立时就住了嘴。她的院子卖了，女儿嫁人了，要是被赶出去，可就没地方去了。

    楚云梨还不知道那边夫妻俩因为她而起了小心思，此时她看着门口的汪氏送上的点心，摇头道，“我家还有，昨天全部拿来喂狗了。我们不喜欢吃这东西，太甜了。”

    汪氏有些失望，看了看院子里精巧的几盆花草，挤进了门，压低声音道，“我有事情要与你商议。我儿子今年十九了，和香香……”

    楚云梨摇摇头，“香香以后我要招赘！”

    短短一句话，汪氏的嗓子像是被掐住了一般。瞪着她半晌，见楚云梨一本正经没有说笑的意思，拎着点心转身就出了门。

    李香香站在屋檐下，面色微微苍白，“娘……”

    楚云梨看向她，“怎么，你不想招赘？”

    “你明明知道我……”李香香说不出话。

    楚云梨知道她想说什么，最近李香香经常去找苏秀，也经常拿些小东西回来，比如草编的蚂蚱之类。那都是苏秀的哥哥帮她做的，她带回来后挺珍惜的收在小匣子里面，看得出是动了心了。

    “苏家不行。”楚云梨淡然道。

    “为何？”李香香不解，“明明你也挺喜欢秀秀。”

    苏秀的娘是个重男轻女的，她对儿子大方，对于苏秀却苛责不已。就拿吃饭来说，肉从来都没有苏秀的。

    这样的一个婆婆，李香香要是嫁进去万一生了女儿……楚云梨可不想养了李香香，往后还要操心她女儿，直接找个好人，一了百了。

    楚云梨把这些话跟她说了，末了道，“你要是真不怕自己的女儿被苛待，那这亲事我也不拦你。”

    再说，李香香和苏秀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小姐妹，那时候苏家没这意思，她们母女离开了李家人家反倒凑上来了，这份情意，本就不纯粹。

    李香香哑然，半晌后转身进门，翌日早上就拿着那个匣子出门去了苏家，再回来时，手中已经没有了匣子，但眼圈红红的，看到屋檐下的楚云梨，她上前道，“娘，我听您的。”

    母女两人正说话呢，有人就到了门口，是柳大娘，一脸焦急，“玉娘啊，大虎被人张老二打着了头，那边正闹呢。”

    楚云梨莫名其妙，“找大夫啊，找我做什么？”

    柳大娘摊手，“他们家没有银子，这不是……到底十几年的情分，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没了命吧？”

    她还真能！

    也看得出来，这柳大娘有时候也是真拎不清。

    “张老二打他做什么？”楚云梨好奇。

    柳大娘叹口气，“当初招喜不答应这亲事，后来不闹了，我们都以为她愿意了，谁知道嫁过去她……不圆房。一开始把人灌醉，两三天之后，张老二发现了不对就想要硬来，结果两人就打起来了。招喜还打了那儿……张老二说，他以后都不能有孩子了。”

    她摊手，“你说说，这张家岂能干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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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善人的妻 十五

    帮忙是不可能帮忙的, 不过看热闹还是可以的。

    楚云梨锁了门，带着李香香一起去了李家。

    李家门口果然围了一大群人，张老二和他娘正骂骂咧咧, 而李大虎躺在地上, 头上真的流了血。不过楚云梨一眼就看出来, 那是破了皮的伤口流血，李大虎应该没什么事。

    而这边，招喜被捆住, 似乎是田氏这会儿才接手，正手忙脚乱的帮她解绳子。

    柳大娘一路上都在劝她给请个大夫，楚云梨一言不发, 直到挤进了人群，看到面前的情形后，才道, “让我请大夫完全没理由。那边的胡大夫是个善心的，赊欠药钱一两个月还是答应的。”

    柳大娘一脸不解，“但是你有银子……”

    楚云梨看她一眼, 问道, “请个大夫的银子你也有啊, 为何你不帮忙？”

    柳大娘一脸莫名，“他被打了, 关我什么事？我好心好意请你就算仁至义尽了。”

    “他被打了, 又关我什么事？”楚云梨反问, “我过来只是看热闹的, 并没有打算帮他请大夫。说句实话, 我和他之间关系尴尬, 我若真那么担忧他, 只怕要不了两天，镇上人都会说我顾及情分，想要回李家。”

    “为了我自己的名声，我也不能去请大夫呀！”

    这话一出来，周围的人都觉得有理，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那边的田氏终于解开了女儿，早在把招喜送回来之前，她似乎就被打过一轮了，周身都是伤，几乎站立不住，眼神恶狠狠的瞪着张老二。

    对上这样的眼神，张老二顿时皱眉，大声道，“你们看看这小娘们儿的神，那是对着自己男人吗？那是对着仇人，这样的女人，谁家敢要？”

    语气中气十足，不像是受了重伤的样子。

    李大虎躺在地上昏迷不醒，招喜一句话没有。田氏面色也不好，张李两家的亲事里面夹杂着两条人命。她把房子卖了给女儿备了厚厚的嫁妆，为的就是张家高看她一眼，不要太难为她。

    如今倒好，女儿被打得浑身是伤，张家还不依不饶，她顿时就怒了，“既然不敢要，那你们把嫁妆还了，这婚事作罢！要是气不过，找人把李大虎抓走了吧！”

    这就有点耍无赖的意思，本来人命案子都得验伤。案子没结之前不许下葬。现在父子两人都下葬一个多月了，这又是夏天，真挖出来，兴许也烂得面目全非了。

    再说，当下的人讲究入土为安。真要是把死去的老人再挖出来，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张老二虽然自己不是个东西，但也没想掘自己老爹的坟。听了这话当下就怒了，“合着你在这儿等着我是吧？”

    他指着田氏，气得不住点头，上前一把揪住招喜，“这是我爹和大哥给我用命换来的媳妇儿，不生出儿子来，我绝不罢休！”

    其实闹这一场主要还是想要田氏劝劝自己女儿。无论以前两家什么恩怨，如今张老二好不容易讨个媳妇，还是想要好好过日子的，但招喜对他这么抵触……倒是可以捆起来，但这事麻烦，还是想要她心甘情愿的。

    进门这三天，她什么都不干，张母迁就她心情都忍了，但不圆房这事她忍不了。

    既然田氏不想劝，那就带回去好好管教。这么想着，张老二力气愈发大，揪住招喜就走。

    众人虽然不好插手人家夫妻之间的事，但看到张老二一副这事情没完的模样，哪里敢放他走，忙拦住相劝，也有人劝招喜，“早晚都得嫁人，虽然你们这婚事起因确实……但嫁人了就好好过日子，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拿真心待他们，早晚总会变成一家人的。还有，你娘可是卖了院子帮你备的嫁妆，她也是想要你好过……你看看这镇上谁家的闺女有这么厚的嫁妆？”

    众人七嘴八舌的劝，招喜一脸漠然，似乎听不见一般。那边的田氏还在和张母掰扯，她倒不是非要还嫁妆。毕竟婚事已成，招喜嫁都嫁了，要是因为这个回家，又闹得人尽皆知。这辈子大概也嫁不出去了。

    她的意思是让张母等等，本来招喜对婚事抵触，再有，她今年才十四，最好是等上半年，到了年后，招喜十五了，那时她去张家也半年了，就像是方才她们劝的那话，“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们要是真心待她，我女儿我知道，她不是那么不识好歹的人。到时候肯定心甘情愿。”

    话语凿凿。

    张母却没有被她忽悠了去，“我娶儿媳妇进门是为了抱孙子的，你看我都一把年纪了，等她愿意，怕是我死的那天都等不到。”

    说完，上前去扯招喜，众人哪儿能让她就这么把人带回去，忙拦住。

    张母也泼辣，大声道，“这是我儿媳妇，我还管不得了？你们什么意思？”她叉着腰，“你们就将心比心想一想，要跟我似的得这么个儿媳妇，你们上不上火？”

    一把扯过招喜，挤出人群，“我儿媳妇我自己管教，不劳你们费心！”

    话说到这种地步，再凑上前就是不识趣了。

    田氏着急，招喜本来浑身是伤，忙上前两步拦住，“不如这样，让她在家住上一晚，我好好劝劝她，明天送她回来。”

    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达到了张母的目的。略微一迟疑，就把招喜推给她，“那你明天送她回来，要是还不愿意，可就别怪我了！”

    田氏拉过女儿，又看向张老二，“帮我请个大夫过来。今日之事，招喜不对，这事我承认，但你对着岳父动手，也说不过去。”

    大夫倒不用请，大夫也是人也喜欢看热闹，边上就围了两三个，之所以没有着急上前查看，也是看出来李大虎不严重。

    张老二还想要这个媳妇，就不会对李大虎下死手。

    没多久，李大虎就被大夫掐醒，头上的血也是擦破了皮，没有大碍。

    听起来挺凶险，但其实就是一场闹剧。

    柳大娘还在喋喋不休，意思是楚云梨想法不对，哪怕不是夫妻，总还是过了十几年日子的亲人，哪能说撒手不管就真的不管？

    楚云梨不耐烦，带着李香香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还碰上了柳家人，看着这边似乎想要打招呼，见楚云梨这边不理会，当着人前，他们不好凑上来，要是凑上来了结果楚云梨还不搭理，可就丢脸了。

    转入东街，路上基本就见不到人了，再转个弯就到了自家门口时，楚云梨伸手从袖袋中掏钥匙，任由李香香挽着她走，一转弯，边上的人顿住脚步，楚云梨有些莫名，看了看李香香，余光就瞄到自家门口有人。

    是那个苏秀的哥哥，苏满。

    苏满今年十八岁，长相端正，一身长衫，文质彬彬的模样，朝着两人紧张地看了过来。

    楚云梨看过苏秀许多次，也偶尔遇上过他两回，反正给人的印象挺机灵，很会说话的一个人。

    看到母女两人回来，苏满迎上前，“柳姨，香香，你们回来了？”

    李香香眼神有些闪躲，“嗯。”

    只一个声之后，牢牢跟着楚云梨等她开门，并没有想要与他多说的意思。

    门打开，楚云梨进门，李香香紧随其后。

    苏满急了，上前两步，“香香，你真的就这样无情吗？”

    李香香顿住脚步，没有转身，只道，“我一直和秀秀一样把你当哥哥，前两天你不是说，你娘要帮你给表妹提亲……恭喜！”

    说完，她几步就进了院子，飞快进门去了。

    楚云梨手中捏着锁把玩，回身看向门口的苏满，问，“你们家对你的婚事早有人选？”

    那还送什么蚂蚱？逗人玩？

    还跑到这门口来，年轻人追到姑娘家门口，一两次还行，要是次数多了，婚事成了无所谓，婚事不成，对姑娘家的名声可不好。

    苏满有些尴尬，“还没有。我跟香香胡说的。”

    胡说？

    当下的人，别的东西可以胡说，婚事可是关乎女子名节，胡说八道可是要结仇的。这种事情哪儿能胡说？

    楚云梨扬眉，“故意说给香香听的？让她以为你是香饽饽，然后着急之下，主动跟我提及婚事？”

    心思被戳穿，苏满面色更加尴尬，摸了摸鼻子，“柳姨，我知道错了，我是真喜欢香香的。我怕你不愿意。”

    这种喜欢……楚云梨摇摇头，“怕我不愿意所以故意吓她？”

    “我果然没有看错了你！”苏家这门亲事，果真是要不得的。

    苏满疑惑，这听着是好话，但总感觉别扭，看到她毫不犹豫直接甩上门，他才恍然这说的是反话。香香的娘从头到尾就不喜欢他，现在似乎还不喜欢他的品行。

    屋子里，李香香站在窗前，“我也不知道他居然骗我。”

    傻姑娘！

    楚云梨没有说她，只道，“他连上门提亲的勇气都没有，别想了。”

    李香香早在还东西的时候就下定了决心，这会儿知道他是那么不堪的人，本来还有些失落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笑着出门，“娘，我去炖肉吃。”

    楚云梨：“……”这跟吃肉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吃完饭的时候，李香香对着骨头啃得欢快，“前几天我都不好意思见秀秀娘，她老是说谁家儿媳妇太懒了，眼里没活……现在想想，怕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半晌又道，“娘，我还是觉得和你一起过日子最好，你说，要是家里面多个男人，我是不是还得分肉给他吃？”顿了顿，把骨头翻个面，继续道，“怕是肉大半都要给他吃，要不然就是我不懂事……那不不如不嫁了呢！”

    为了肉不嫁人，是不是有点草率？

    关键是还挺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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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善人的妻 十六

    嫁不嫁人的事情先搁置。转眼到了秋日, 楚云梨忙着备柴火，也经常去买菜。看到合适的肉就会买回来腌上。

    其实不止她一个人这么想，秋日凉爽, 买肉的人挺多。许多人都怕像去年冬日里那样封路, 真是想吃肉都没办法。

    由于经常去买菜, 再加上柳玉娘的记忆，镇上的人她基本都认识，这日买肉回来, 从李家门口路过，本来楚云梨每次路过都会特别注意一下，这一次也不例外, 路过大门走到院墙边上时，突然听到里面传来田氏的刻意压低的声音，“你们想怎么样？”

    “不想怎样。”是一个吊儿郎当的男声起, “哥儿几个最近没钱喝酒……”

    未尽之意明显。

    听到这声音，陌生里有些熟悉，楚云梨微微蹙眉, 仔细回想了一番, 恍然想起这是经常去催田氏母女两人还债的几人之一。

    可是那债不是都连本带利还上了吗, 怎么这些人还会来找田氏要钱？

    而且听这话音，更像是勒索。

    李大虎可是屠户, 谁敢欺负他的妻女？

    当初柳玉娘性子软弱, 也从来没人敢欺负她。想到这里, 楚云梨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既然这些混混无赖不敢欺负李大虎的媳妇, 那为何又敢把还是他媳妇的柳玉娘打得半死？

    她这边心思几转, 其实也就过了一息, 就听到里面的田氏道, “我哪儿有银子？”语气紧张。

    “没有？”无赖的声音带着微微的不悦，“嫂子，容我提醒你一句，你如今……可是别人给你腾的地儿。你说，要是李大哥知道你找我们把她媳妇往死里打，还会不会养着你？”

    “我给他生了儿子的。”田氏声音微微加高。

    几个混混哈哈大笑，“确实是这样没错，李大哥喜欢儿子，但他可以厌恶你啊。原配都能赶出门，你一个半道儿上使手段进门的，他难道还舍不得？”

    “是不是嫂子床上特别……要不然李大哥怎么会这样照顾你？还照顾到床上去了？”

    几人又是一阵大笑，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楚云梨微微皱眉，就听里面的声音严肃起来，“少废话！要是不拿银子，我可现在就去摊子上了。”

    田氏急了，“我就这些，都给你们。”

    几人似乎满意了，打开门就看到楚云梨面色不善地站在门口，面面相觑后又大笑，有个靠近楚云梨，笑道，“嫂子，你不会都听到了吧？我们也是拿钱办事，不是故意要与你为难的。“

    为首的混混姓陈，靠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劝你一句，这事儿你别捅到李大哥那里去，就拿这事问她要银子，一要一个准。”

    “哦？”楚云梨抬眼看向几人，又看了看街上，时不时就有人路过，她有些惋惜，嘴上却道，“我不要。我也不会去找李大虎，她儿子都生出来了，找了也没用。”

    要是李大虎真要休了田氏再娶她进门，他愿意，楚云梨还不愿意呢。

    看着门口一脸慌乱的田氏，楚云梨嘴角微微勾起，对着三个无赖道，“你们帮我把我那份要了就行了。”

    闻言，几人眼睛一亮，转身进门，“听到没有？拿来！”

    田氏眼泪汪汪，“我没有……”

    两个无赖立刻转身，“没有？也好办，我现在去告诉李大哥……”

    田氏进门又搜罗了半晌，拿了一枚银簪子出来才打发了几人。

    楚云梨一直冷眼看着几人直到他们走远，田氏扶着门框看着她，一般女人若是知道自己男人接济的女人居然拿了银子来揍自己，说不得已经气得吐血。但她脸上丝毫不见怒气，甚至带着微微的笑意，越是这样，田氏却觉得愈发渗人，忍不住问，“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楚云梨收回视线，“很简单的道理，你不好过，我就好过了。”

    柳玉娘一直以为自己被混混揍是意外，楚云梨也没想过田氏居然会做出这事。不过，现在知道了也不晚，都不用她自己出手，就那三个混混，足够折磨她了。

    田氏有些慌乱，“你太恶毒了。”

    楚云梨看着她，冷笑道，“你是不是想他们把我打死然后你好做继室？”

    田氏哑然。

    “你都这样对我了，还要我善待你吗？”楚云梨拎起地上的篮子，“对着你，多恶毒都不过分。你猜这事情要是传出去……”

    话没说完，田氏吓得一脸惨白，“你想回来对不对？我让你回来就是！”

    你让我走就走，让我回来就回来，那我多没面子？

    再说，李大虎这样的，还是田氏自己好好收着。

    楚云梨直接就走了。

    翌日早上，楚云梨又起了个大早去买菜，走到偏僻的东街转角处时，面前出现了三个人。

    三人脸上的一脸兴奋，跃跃欲试，“嫂子，哥儿几个最近缺酒钱……”

    楚云梨也挺高兴，也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昨天想要揍几人，不过那时候人多，早前招喜言之凿凿说她把张全富打成重伤，众人没信。所以，当着人前，她是不好暴露自己的身手的。本来还想找机会，没想到他们自己倒凑上门来了。

    简直就是迫不及待找揍啊！

    她左右看了看，这会儿天蒙蒙亮，街上基本没有行人，一边看，已经在捏手了……

    三个混混呈合围之势，离她越来越近，“别看了，我们都查看过了，这周围一里路之内都没有人。”

    楚云梨眼睛一亮，“那我就放心了。”话音未落，抬脚就踢了过去。

    当初他们把柳玉娘打了个半死，对着他们，楚云梨一点没留手，几乎是被她踢上一脚，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几息，三人就都倒在了地上，见她眼神扫过，立刻装死。对着躺在地上几人再补上两脚，踢得他们嗷嗷叫。楚云梨从重新拎起篮子，双脚收回做温婉状，“几位，别怪我没警告你们，没有下次！”

    三人忙不迭答应，楚云梨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回身道，“看你们的样子似乎很会威胁人？再警告你们一句，不许对我女儿动手，要不然，杀了你们！”

    三人本来准备勉力起身，听到她这阴森森的语气，忍不住都抖了抖。心里再生不起招惹她的想法，好家伙，都没看清她怎么抬腿的就被踢了，力道还重，比牛的力气还大，明明踢的是肚子，感觉腿都没力气。

    “你们倒是可以多去找那人，毕竟……罪魁祸首是她嘛！”再次留下一句话，楚云梨挎着篮子去了西街。

    现在她去买肉，兴许是知道她日子好过，李大虎从来没送她肉了，甚至不和她打招呼。等她买完肉菜回家的时候，那地方已经不见人影了。

    秋日里天气渐渐的转凉，早上起来得穿袄了。母女两人的袄都是今年新做的，很是暖和。

    李香香这姑娘挺勤快的，这么冷的天还爬起来做饭，吃饭的时候，她看了看天色，道，“娘，今年收成不好，这天……该不会和去年那般冷吧？”

    要和去年一样，明年的收成还不好。这一年收成不好还能扛住，多来几回，真要饿肚子了。

    “这谁知道呢？多备柴火肯定没错。”记忆中今年确实特别冷，但比去年是要好些的。

    于是，母女两人又多了一样需要添置且不嫌弃多的东西，就是柴火。

    镇上的人，除非特别困难的才自己去砍柴，基本上都花了几文钱买，但是最近，柴火也涨价了。

    偏差不大的话，楚云梨是不在意的，但是李香香就不，她习惯了精打细算，一问柴火要五文，顿时皱眉，“昨天还三文呢。小哥，你看我年纪小故意蒙我。”

    挑着柴火的确实是个小哥，一本正经道，“这天气越冷，砍柴越辛苦，柴火自然要贵些。而且我这柴火根根分明，没有烂的，都是上好的柏木，柏木知道吗？你们女子用的话最好了，烧起来是香的。”

    他说得确实没错，但这么能言善辩的樵夫也是不多见的。

    楚云梨拉了还要与他辩论的李香香，“走吧，不卖就算了。反正我们也不急用，明天早点，一样是三文。”

    见俩人要走，那年轻的樵夫急了，“四文，这总可以了吧。”

    李香香回头，“三文，多一个子都没有。”

    他一咬牙，“卖了，我回去还有事。”

    然后，他帮着母女俩送柴火，走了一会儿后听说是东街，比起西街远了不少，忍不住叹道，“挣钱真难啊！”

    听了这话，李香香忍不住笑了，“你一砍柴的，柴火本来就这价钱，总不能一担子柴火卖出一百两银子去吧？那谁还买啊，都去砍柴卖了。”

    那小哥就不说话了，柴火挑到了门口，他解下扁担，“我不是砍柴的，我想要做生意，只是没有本钱，这才砍柴的。”

    这话出来，楚云梨也觉得好笑，忍不住道，“就砍柴，得攒多久才能开张？”

    那人接过李香香给的铜板，收进袖中，“不管多难，总好过一直等吧？”

    看着他扛着扁担走远，李香香突然道，“往后你要是白天愿意砍，可以给我们送过来。”

    那人回头，笑道，“谢谢姑娘。”

    楚云梨没多在意，本来家里面柴火多备点好，买谁的都一样。

    转眼天气越来越冷，西街摆摊的众人时辰越来越短，本来嘛，过午之后，基本上就没人了。

    这日午后，门被敲响，李香香去开的，看到门外的人，颇为意外，“爹？”

    “你怎么来了？”

    李大虎眼睛红红的，满脸歉疚，“你娘呢？我有话要对她说。”

    ※※※※※※※※※※※※※※※※※※※※

    三点见。

 大善人的妻 十七

    从小到大, 李香香眼中的爹都是厉害的，自信的，可能还是善良的。这样眼圈红红的模样还是第一回见, 又见他满脸歉疚不安, 忍不住就多问了一句, “爹，出什么事了？”

    楚云梨站在屋檐下，“进来说吧。”

    站在外面时间长了, 让人看见不好。

    李大虎进门，抹了一把脸，楚云梨正在把肉挂在门口的架子上, 腌肉还得吹吹风，要不然会坏掉。

    楚云梨肉都挂完了，还不见他说话, 疑惑回身，“有事就说，你在我这儿待太久了不好。”

    李大虎的眼圈更红了, “今天我才知道, 原来那些人是故意打你的, 甚至雇他们的银子还是我给的……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是不是对我特别失望？”

    楚云梨不理会他，起身进厨房, 刚好饭菜得了。

    “那些混子不放过小善娘, 今天还来问她拿银子私了, 刚好摊子没生意, 我回家碰上了。”李大虎解释, “打发走了那些混子, 我逼问了她, 才知道……”说到这里他似乎特别难受，蹲在地上抱着头，“她不止找人打你，我们和离那天，跟我喝酒的那个堂弟，也是收了她银子的！”

    原来打不死她之后，田氏又想了别的法子，当然了，如果还是柳玉娘的话，男人喝醉闹着要和离，大概不会闹大，更不会去找镇长，就算是当时赶她出来，她转悠到晚上再回去，看到她可怜，李大虎也不会那么绝。最后很可能不了了之。

    楚云梨有些惊讶，不过也不意外，她早看出来田氏手段高。会做出这些事一点都不奇怪。

    李大虎看出来她的惊讶，“其实和离我挺后悔……你知道那些混子故意打你的事，为何不跟我说？”

    看来田氏招得挺彻底，或许还说了她让混子多问她要银子的话。

    和离后悔之类的话楚云梨假装没听见，只道，“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这事，就是跟你说了，又有什么用？她儿子都给你生了，难道你还要跟她和离不成？”

    李大虎哑然，半晌才道，“我想过与她和离。”

    千万别！

    不过他会有这想法，楚云梨还是挺意外，就听他继续道，“但是她和你不同，你坚强，带着女儿也能过得好。她软弱，若是放她自己一个人，肯定会饿肚子。”

    这是个什么理由？

    坚强能够养活自己的是她楚云梨，当初李大虎的妻子柳玉娘，和田氏一样软弱，甚至比她胆子小，脑子也没她机灵。这两个女人要都是自己过日子的话，田氏肯定是过得好的那一个。

    从抢李大虎这里就看得出来，柳玉娘还是原配都干不过她一个寡妇，让她成功登堂入室。

    再说，就算是柳玉娘比较厉害，凭什么厉害的人就得拱手让男人，平白吃亏？

    谁弱谁有理？

    “软弱？不过是哭出来的。”楚云梨毫不客气戳穿，“每次人家一哭，你就心软，我就输在不会哭。”她有些不耐烦，转身进了门。

    “爹，你回去吧。我们要吃饭了。”李香香端着饭菜站在厨房门口，一脸冷然。

    李大虎见了，有些伤心，“大善……”

    “我叫香香。”李香香强调，也是一点没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这在以前，是绝对不敢的。

    李大虎有些诧异，上下打量她一番，顺着她的意思改了口， “香香，你长大了，是大姑娘了，你也怪我对不对？”

    李香香轻嗤，“不怪你，如今我们过得挺好的，要是不离开李家，兴许我还长不大。”

    这是暗指以前没让她吃饱饭的事。

    李大虎也不蠢，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待看到她手中端着的菜盆，里面肉比萝卜还多。反驳的话就说不出了。

    楚云梨站在屋中窗户后面，“你到底来做什么？有话快说，说完了赶紧走人，说实话，我的名声还是很要紧的。你不为我想，也为香香着想一二，她可要说亲了。要是我和你藕断丝连，外人怎么看她？”

    闻言，李大虎想到什么，“香香的亲事包我身上……”

    李香香面色一白，楚云梨抬手止住他的话，“不用你操心，香香我打算招赘，我亲自看着她一辈子。”

    李香香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感动于她娘这话，愈发不想让李大虎好过，看到他如今明显有后悔的心思。故意道，“以后我娘要改嫁，也是要名声的。”

    改嫁？

    楚云梨有些意外，李大虎则面色一变，“不行！”

    我管你行不行！

    “爹，你还是离开吧，你不是最善良么？”李香香把菜盆放下，“累得我们母女被人指指点点就是你想要的？”

    李大虎猛然发现，和离不到两年，这母女两人对他无比生疏。并且吃饱穿暖，没有他，似乎她们的日子还更好了。

    他有些恍惚地出了门，再回身时，身后大门紧闭。就像是那母女俩对他的心房，也是这样闭得紧紧的。

    游荡着回了家，进门就听到屋中孩子的哭声，李大虎脚下加快，进门就看到孩子在床上哇哇大哭，而孩子娘……没看着人。

    只得抱起孩子出门，顺便拿上两枚鸡蛋绕过两户人家，去给他找奶吃。

    给小善喂奶的女人挺年轻，才二十岁不到，生下来了一个女儿，家里人都挺嫌弃，后来李大虎跑来找她喂奶，基本上没有空手的，她在婆家的日子才好过了些。

    打开门看到是李大虎，那年轻媳妇皱皱眉，“我婆婆说，前面你们家欠了我一百多个鸡蛋，要是不还上，这孩子不让我喂了。”

    李大虎一脸惊愕，他再想要做善事，儿子吃的东西还是省出来了的，并且他知道这媳妇的难处，家中鸡蛋就没少过，还特意说过，来一次给她一个鸡蛋，也算是帮忙了，只是喂奶，就没有他这么大方的。

    怎么会欠上一百多多个鸡蛋？

    他忍不住问，“这些日子难道都没拿鸡蛋过来？”

    年轻媳妇儿皱着眉，“没有。嫂子还问我婆婆借了几十个铜板，已经半个月了。也不见还。”还说李家假大方，不过这种话就没必要说出来了。

    孩子哇哇大哭，哭得李大虎心里烦躁，他把手中两枚鸡蛋递过去，“你先帮我喂喂孩子，回头我让她给你送过来。”

    看到鸡蛋，年轻媳妇儿伸手接过孩子，抱着进了门。

    小孩子嘛，吃饱了就不哭了。李大虎抱着吃饱了的儿子回家，本来看着乖巧儿子还不错的心情，在看到院子里晒衣裳的女人时，顿时又烦躁起来，“吴家那边怎么回事？鸡蛋没给，你还问他们借了钱？”

    田氏脸色苍白，“你知道的，陈混子他们问我要了几个月……”

    李大虎怒了，“所以，你借钱给他们喝酒，也不敢跟我明说？”

    田氏端着盆子，退了两步，垂着头哽咽道，“自从招喜他爹死后，没有男人顶门立户，我们母女俩一天安稳日子都没过过，后来有了你……你对我们好，我很珍惜，我怕你不要我，我再也不想过那样担惊受怕的日子，真的好怕你不要我……”

    她越哭越伤心，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你不知道，如果家中就两个女人，那些混子三天两头的来，我们还欠钱，他们想要……”想要什么没说，但听意思也明白是什么。

    李大虎微微皱眉，上前两步拉她，“别哭了，把孩子抱进去。”

    田氏眼睛一亮，满脸是泪，唇角却带着笑，“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接过孩子，脚步轻快地进屋。

    听到“舍不得”三个字，楚云梨的话突然出现在他脑中：她一哭，你就心软，我输在不如她会哭。

    看着她轻快的背影，李大虎突然觉得这话颇有道理。暗暗决定下一回不能如此，等她再出来，又问，“你到底欠了多少，都是谁家的，仔细与我说说。”

    田氏偷瞄他一眼，眼泪又掉下来了，哭着数了几户人家，却发现往日听见她哭就会安慰她的男人面色愈发难看。她也没多想，这一回欠得确实有点多，前前后后加起来，足有三两银，并且，她也发现了这个男人不喜欢欠人银子，要是家中困难，帮人的时候也会酌情，所以，她多了个心眼，哽咽两声，又道，“我还回娘家去借了二两。”

    田家要是愿意借银子给她，母女两人也不至于被混子逼上门。

    听到这话，李大虎皱起眉，“曾经你不是说，田家不喜欢你，也不愿意帮你们，所以你们母女俩日子才难的？”

    田氏面色一僵，曾经她只是弟媳，一分苦得哭出十分来，如此，李大虎才会心甘情愿的掏银子给她，并且不要求她还。

    其实田家也没那么差劲，除了不借钱，也没苛待她，反正就是普通的娘家，不指望田家多照顾，田家也没想要她拿多少回去，大家淡淡的那种。

    “那我没办法了，我跟我爹娘说，要是不给，我就活不下去……”田氏努力镇定，“我爹娘总不会看着我死，就给我了，这还是他们打算给春哥说亲的，年前就要！”

    李大虎看着她的脸，半晌道，“我问问去。”

    说着，转身就走。

    这二两银子纯粹是她灵光一闪编的，那边还没套好话，这一问岂不是要露馅？

    田氏顿时就急了，两步上前一把拉住他，“吃了饭再去。”

    “不行。”李大虎意味不明的看着她，“欠谁也不好欠田家的，还是得早些还上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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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善人的妻 十八

    说着, 不顾田氏的阻拦，执意去了田家。

    田氏着急之下，顾不得那么多, 飞快跟上。

    但其实她哪里有经常干活的李大虎快, 他敲开田家的门 , 直接就道，“我听小善娘说，你们家借我们银子了？”

    开门的是田氏的嫂子, 闻言皱眉，“我们家可没借！”

    又一脸说教的神情，“这亲戚之间, 最忌讳银钱来往，有时候为了这，亲戚都失和了。我们两家之间, 最好是你们别问我们借，我们也不问你们借。”

    李大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回身看向气喘吁吁才追上来的田氏, “你怎么解释？”

    田氏累得不行, 一把拉了他到一旁, 低声道，“还好你没说漏嘴, 我那次问我娘借的, 不能胡说八道, 我们悄摸的还了就行了。”

    “悄摸？”李大虎瞪着她, 进门后直奔主屋, “娘, 你们问我家借了二两银？”

    田母先是一愣, 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看向门口的田氏。

    田大嫂可不管这其中的眉眼官司，立刻道，“娘已经许多年不管家了，平时吃穿都有，拿银子做什么？”

    李大虎眼神里愈发失望，只问，“到底借没借？”

    “没有！”田母还在迟疑，田大嫂已经斩钉截铁，不止如此，她还不满地看向田母，冷声道，“你要是承认了，倒是帮小妹担下了，但你上哪儿去拿二两银子还他？”

    田氏满脸着急，却没有打断李大虎的话。

    她当然可以直接喊破是李家欠田家，但她也和田大嫂一样，田大嫂怕这债变成了真的。她也怕，要是当着田大嫂说了她借了亲娘的银子，她和田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田大嫂心里难免会起嘀咕，别闹得婆媳失和，到时候她娘日子的不好过不说，二两银子还成了个大疙瘩了。

    田大嫂如此一说，田母便点了头，“我们两家之间，并没有互相借过银子。”

    田氏闭了闭眼，不用看都知道边上的男人已经暴怒了。

    她这边担忧，大嫂还不高兴，指责她道，“妹妹，你家中银子对不上账，也不应该把祸往田家引，要是真借了还好说，问题我们是真没借。”

    李大虎语气认真，“是她说，问你们借了二两银子花，还催我年前就要还。”说完，转身出门。

    田大嫂惊疑不定，看着田母，皱眉，“娘，你不会真借给妹妹了吧？”

    田母本来是为了想给女儿圆个谎，本就是再嫁，且还是二两银子这么多，一个不小心兴许还会分开。哪敢随便接话。就迟疑了两息，现在好了，儿媳妇觉得她之所以迟疑，是里面有问题。忙解释道，“我哪儿还有银子？他那么凶跑来问我，我吓着了。”

    对于婆婆有没有银子这事田大嫂持怀疑态度，但应该没有二两银子那么多。不过，这也不能证明她平时没有偷偷补贴女儿……想到这里，田大嫂不满道，“有没有这事儿就要明说。万一你应下了，他那边当真了非要我们还，砸锅卖铁都还不起。”

    “还有你。”她转而看向田氏，“妹妹，我没有得罪你吧？这事情怎么也不能往娘家扯呀？再说了，那可是二两银子，你花哪儿去了？”

    李大虎已经不见人影了，田氏的眼泪掉下来，这一回是真哭，把自己被人勒索到后面到处借银子的事情说了，对着娘家，她还是老实的，“我这不是想着，他要是还了那些银子，又开始拿着送人，好歹瞒下二两银子存在那里……我哪儿知道他这么较真！”

    田家婆媳两人看着她，田大嫂疑惑，“你欠的银子不是都还上了吗？那些混子，为何还缠上你？”

    田氏眼神躲闪，见婆媳两人非要问个究竟，她干脆合盘拖出。

    其实田氏也有小心思，娘家人知道真相，对她只有好处。这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往后要是有人说起，田家这边还能帮她说几句话。

    她算盘打得好，但听完了始末的田家婆媳两人面色难看无比，尤其是田大嫂，当即就怒了，“李大虎曾经那么帮你，柳玉娘虽然有时候会拦着，但也没拦住。好歹算是你半个恩人，你不思报恩就罢了，反倒如此……如此卑鄙，还不要脸，盯上人家男人就算了，居然还敢找人打她，这个镇上，再胆大的女人也只是和自己男人吵吵，你这样敢找混子去打别人媳妇，还是对你有恩的人，狼心狗肺！”

    说完，直接起身就走，还丢下一句话，“今天家里没人，不留客！”

    潜意思就是不留田氏吃饭，更不可能留她住下了。

    田氏吓着了，虽然知道自家嫂子性子烈，但这样赶她出门还真是第一次。

    边上的田母叹息一声，“你回吧，往后，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少回来。回来我们也没空招待。”完全是断亲的意思。

    田母说完，也起身要走。

    这一下田氏真的着急了，一把拉住她娘。

    田母身子还算硬朗，甩开她，道，“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为你外甥女想想？她们一个十三岁，一个十岁，要是出了你这样的姑姑，往后谁敢上门提亲？”

    说完，她摆摆手，整个人老了十岁不止，佝偻着身子出门，“别回来了。”

    不提田家的鸡飞狗跳，李大虎出门后，本来还想去找自己女儿，又想起家中还有儿子，那么小的孩子自己躺在床上，挺危险的，于是沉着脸回家。

    回家不久，就看到田氏回来了，哭哭啼啼的。很奇怪，以前看她哭，只觉得她可怜，在知道她满嘴谎言又听了楚云梨那话之后，顿时怀疑她兴许哭都是假的。

    这女人怎么那么多眼泪，说哭就哭？

    李大虎需要静静，见她回来有人看孩子了，自己就出门了。

    ————

    天气愈发冷了，那年轻人真的挺勤快，有了李香香的话之后，他一天能送上七八回，大冷的天，他愣是跑得满头大汗。

    楚云梨最近接了一个绣屏，绣花这活得仔细，就是歇眼睛也得告一段落之后，要不然找线头麻烦。所以，基本上都是李香香去开门给钱。

    转眼到了冬日，那年轻人又来了，李香香出去开门，她们家柴火堆了半院子，楚云梨盘算着是不是要缓缓，正想和她说呢，就看到她抱着个包袱进来，一打开，是个土碗，上面还盖了个小的，一看就是里面装了吃食。

    楚云梨顿时皱眉，“怎么还送上吃的了？”她可没想过那年轻人做女婿。

    李香香还挺高兴，“娘，是炖鸭子，人家特意拿来给我们尝尝的……”

    “等等！”楚云梨抬手止住她的话，“人家凭什么给我们送鸭子？”狐疑的打量她。

    李香香愣了下，哭笑不得，“娘，你想到哪儿去了，他早前不是说要做生意嘛。我看他赚钱认真……就像是学绣花，一般认真有韧性的人都容易成功。我就多问了一句，他说炖鸭子。”她偷瞄了一眼自己娘，语气认真，“他有手艺，我有银子，要是这鸭子好吃，到时候我出银子他出力气，盈利五五分……娘，您觉得怎么样？”

    合着开始学做生意了？

    土碗打开，里面确实是鸭子，汤透亮，泛着香味皮已经软了，楚云梨喝了口汤，以当下来看的话，这味道确实不错，且记忆中那个年轻人很会精打细算，做生意说不得还真能赚。

    李香香也喝，喝完了，半晌才道，“娘，好吃是好吃，但我怎么觉得还不如你炖的？这能赚到钱吗？”

    “其实还是不错的。”楚云梨中肯的说了一句，“不过呢，做吃食味道好确实很重要，但更重要的人。”

    关于这个，李香香早就想好了，“到时候我们去找镇上写一份契书，写明了账本清晰，一月一送。”

    “这账本我不会看，但可以找人帮我看。”

    楚云梨笑了，“挺有主意啊。”

    李香香有些羞涩，振振有词，“我得赚钱给您养老啊，绣花我又不行。”

    绣花也是要天分的，需要一定的审美，还得脑子灵活，绣出的东西才能活灵活现。李香香在这上面确实欠缺了一些，以她的手艺，养活自己可以，但绣花太费眼睛了，当爱好还行，不能靠这个赚钱。

    之后的事情楚云梨没理会，没多久，靠近东街这边的一处小院子被租了，然后大门加宽，里面多余的隔断敲了。

    小年的时候，那家食肆就开张了，味道不错，一开始三天，还每桌送一碗老鸭汤。那鸭汤据说滋阴补阳，对男女老少都好。

    效果是不是真的没人知道，不过那味道确实可以，三天之后，客人不见少，反而稳定了下来。好多都是东街这边的人去吃。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镇上又出了事。

    那三个混子，居然在腊月二十六那日死了一个。

    说起来还和那家新开的食肆有关系，三人去吃吃喝喝，因为菜色不错，喝得太多，互相搀扶着出门的。

    出门之后三人分开各回各家，但有个就在李家门口趴在地上，冬日里天冷，一晚上没有人发现，等到翌日早上蒙蒙亮的时候，去街上卖豆腐的人一脚踢上，新出锅的豆腐摔了一地不说，隐约看到地上躺着个人，吓得魂飞魄散。

    大叫之下，周围的人亮了烛火出门，就看到了地上的人，浑身都僵硬了，可见是夜里就死了的。

    出了人命案了，镇长找来了另外两个顺利回家的问事。

    主要是问三人有没有仇人。

    仇人？

    说起这个，那可就太多了，首当其冲就是路旁住的李大虎。

    自然是要问恩怨缘由的，两人还没开始说，边上本来看热闹的田氏看了看围观众人，顿时面色惨白，脑中只有两个字:完了。

    ※※※※※※※※※※※※※※※※※※※※

    中午12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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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善人的妻 十九

    田氏是跑出来看热闹的, 没想到这热闹看到了自己身上。

    她面色惨白，紧张得双手紧握。不过众人都看着两人回话，并不怎么理会她。虽然挺多人都知道三人爱找田氏, 却都只以为是曾经他们追债和田氏口花花惯了, 故意找她说荤话。并没想过几人之间会有生死大仇。

    三人中剩下的两人第一反应就是李大虎！

    本来嘛, 人死在李家门口，他们和李大虎又有过节，且这过节还挺大, 不提他们前前后后从田氏那里要来的银子，就只打了柳玉娘这事，那一回三人故意将错就错, 是真的把人往死里打的。

    所有人都知道，李大虎把银子给招喜抓药，也没想着给自己媳妇儿请大夫。柳玉娘会爽快和离, 跟她受伤的事有大关系，因为这个让她寒了心。那时候看，都觉得是她性子太倔, 现在……柳玉娘搁东街有院子, 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这媳妇跑了，李大虎吃了大亏了。

    再加上, 别人不知道, 他们三人却是知道李大虎最近才看清楚田氏的真面目。

    如此种种……他们和李大虎之间的仇怨那是海了去。他会杀人, 完全有可能嘛。

    昨夜虽然醉, 睡了一觉已经醒了大半, 再加上小伙伴就躺在自己边上凉透了。两人再清醒不过, 话说得飞快, 把这些事情全部都招了出来。一人招认，另外一人补充，不过半刻钟，就把前因后果都说了。并且，他们自觉李大虎应该是迁怒他们打了柳玉娘以致两人和离，所以，着重说了此事。

    这一下，众人看向田氏的目光都奇怪起来，离田家最近的几个人，还往边上挪了下，虽然隐晦，也把田大嫂气得半死，她家中可是有闺女等着说亲的，出了这么个看上别人男人就要杀人家媳妇的姑姑，谁还敢上门？

    一时间，田大嫂真是杀了这个小姑子的心都有。

    镇长面色慎重，看向田氏，“可有此事？”

    田氏很快镇定下来，这种事情当然不能承认。蔑视地扫了一眼两人，道，“没有。都是他们胡说八道，其实他们一直爱找我说些玩笑话……”她抹了一把泪，“就怪招喜他爹死得太早，这些人太欺负人了，随口污蔑，男人死得早，是我的错吗？我就活该承受这些吗？”

    最后一句，嘶喊出声。

    在场的许多女人都觉得她可怜，但那两个混子却不认，这人没了，昨晚上最后可是他们三人在一起，要是查不出来，这命案很可能安在两人身上。

    本来嘛，三人的名声不好，镇长要是一句分赃不公致人性命，不管两人冤不冤枉，镇上这些人肯定是相信的，说的人多了，就成了真的。

    “我们有人证！”两人忙道，“有一次我们问她要银子，刚好被柳嫂子听见，她也知道此事！”

    众人哗然！

    没想到苦主居然知道，知道了居然还没闹出来？

    众人不由得都看向了楚云梨。

    快要过年，每家都开始备过年那天的饭菜，楚云梨也不例外，真的二十九那天来，不一定能买到合适的肉菜。

    走到这里发现死了人，她还跑去买了菜回来才停下来看热闹的。没想到刚回来不久，这事情就扯到了她身上。

    镇长面色愈发肃然，问，“柳娘子，此事可是真的？”

    “是真的。”在田氏惊恐的目光中，楚云梨坦然自若，她没捅出来，却不代表会帮着隐瞒，“我刚好听见他们三人威胁她要酒钱，不给就去告诉李大虎。不过后来没多久，他们要银子的时候，被李大虎自己亲眼所见。”

    镇长皱眉，“那你怎么没说出来？”

    楚云梨摊手，“说不说有什么？我们已经和离，她儿子都生了，难道李大虎会与她和离重新娶我？”

    众人深以为然。

    哪怕田氏错了，但人家生了儿子，李大虎都三十多岁了才得这一根苗，怎么可能和离？再说，没成亲还差不多，如今两人连孩子都有了，闹出来那就是家丑。

    家丑不可外扬，楚云梨不说，李大虎更加不会说，当然了，憋屈之下杀人，似乎也说得过去。

    李大虎蹲在地上抱着头，察觉到众人的目光，他虽然有一把力气，但嘴皮子却差些，着急之下更是说不出话，刚好看到新开的杜家食肆东家挑着一担菜让众人借过，他眼睛一亮，道，“我没有杀人，他们有人看到这三人从食肆出来，肯定没付银子，就我知道了，他们已经白吃了三天，兴许是食肆那边动了手脚，往酒里加了东西……”

    杜佑挑着一担子菜，一脸懵，“……”不过就是借个道，怎么就成了他杀人了？

    这么多人面前，走了也会被叫回来，他干脆放下担子，道，“他们我确实认识，昨晚上也确实在我那儿喝酒，不过呢，他们都让我记账。我刚来镇上，也不知道他们喜欢耍赖，还是昨晚上几人走了之后，有人好心告诉我的。”

    说罢，看向两人，“记得去把账了了。”

    当着镇长的面，两人只得应了下来。

    这个时候，距离发现人时已经过去了两刻钟，终于有大夫来了。

    这镇上有四五个大夫，但最近有三个回家过年了，还有个崴了脚，剩下最后一个，刚好遇上有人难产，紧赶慢赶这会儿才到，翻开地上的陈混子，扒拉半天，道，“像是喝多了酒醉死的。”

    “自己死的？”是李大虎和田氏，两人异口同声。

    “确实是。”大夫站起身，“前两天他们还去我那儿抓药，陈混子得了风寒，那时候他已经发热了，我说不能喝酒，兴许他们没当一回事……”

    边上两人恍然想起，昨晚上陈混子确实身上滚烫，不过都喝多了没当回事。

    闹了半天，自己醉死的。

    这三人平时在镇上名声不好，也确实讨人厌，大冷的天，又要过年了，镇长也暗暗松口气，摆摆手道，“让陈家把人领回去，早些入土为安吧。”

    陈家那边，到现在还没有来，爹娘都不认陈混子了的，倒是剩下的两人仗义，把人带走了，打算去棺材铺要一副薄棺把人葬了。

    死人被带走，镇长也走了，好多人看了半早上的热闹，这会儿还没买菜。于是，几息人就散得差不多了，不过，走前都看了看田氏，低声议论，不少人摇头。

    围观的人多，却是没有人愿意和田氏说话，就是隔壁向来与她要好的小田氏，也假装没看见她，直接就走了。

    太恶毒了！

    这话声音不大，却也不小，田氏听到了许多。一时间，只站在原地发怔。

    田大嫂这时候上前，对着呆怔的田氏冷声道，“为了你两个外甥女，往后我们还是不要来往了吧。这也是娘答应了的。”

    最后一句，彻底让田氏的心沉到了谷底。

    众人不止觉得田氏恶毒，也觉得楚云梨可怜，不过如今人家日子过得好，也不需要她们的可怜。

    一般人都是这样，看到平时过得和自己差不多的人乍然富贵，虽然会打招呼，但心里难免泛酸。

    楚云梨不理会众人纠结的目光，拎着菜篮子回家，和杜佑刚好同路，这小伙子有一把力气，挑着满满一担菜走得飞快，还不忘和她打招呼，“柳姨。”

    “生意不错嘛。”楚云梨赞了一句，颇为满意。杜佑挣的银子，有一半可是李香香的。

    “是。”杜佑有些羞涩，“要不是你们，我也没这么顺利。开张之后一直挺忙，我想谢谢您，一直没好意思上门。”

    他放下担子，正经了些，“我想要请你们吃饭，以表谢意。”

    楚云梨扬眉，“不用了吧？”

    “要的。”他拍拍担子，“就是顺手的事，你们别嫌弃才好。”

    对着上进的年轻人，楚云梨总会多几分宽容，笑道，“不嫌弃。”

    杜佑眼睛一亮，“那初一那日，我在酒楼等着你们上门？”

    楚云梨应了，一路轻松的回了家，但西街那边，众人却三三两两站到一起议论。

    说人命案子的少，毕竟死于意外嘛。大部分人都觉得田氏这个人太狠，李大虎太冤，倒了八辈子血霉才被她看上。

    吴家那边，直接不让李家人进门，就是给鸡蛋，人家也不要，反正就是不愿意和他们家来往了。好在孩子已经七个月，可以喂些糊糊，只是不好带而已。

    今年还是母女俩一起过年，不觉得孤单，只觉得温馨。

    初一那天，母女两人去了杜家食肆，杜佑的手艺确实不错，也是问了才知道，原来他爹娘当初也是镇上摆摊子卖吃食的，只是后来他爹病了，摊子收了，没多久，两人都没了。

    说起这些，他似乎挺伤感，抹了一把脸，再次端起酒杯谢过两人。

    一顿饭从午后吃到了天擦黑，虽然离得近，杜佑还送了她们回家。

    翌日早上，楚云梨又去买菜，还是集市上就听说，张老二死了。

    昨晚上死的，就在院子里。据说是夜里起来上茅房，喝多了醉晕在地，睡了一夜冷死的。

    张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非说是被儿媳妇杀的，哭着去找了镇长。

    镇上的人听说后，顿觉不吉利。

    死人每年都有，好多老人就在年关的时候没了的。但最近死的这两个都是年轻人。年轻人属于凶死的，好多人暗地里都说，是陈混子回来把张老二带走了。

    再不吉利，众人还是喜欢看热闹，看着张母揪着儿媳妇往镇长家去，好多人都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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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善人的妻 二十

    镇长家外面挺宽敞的, 此时站了不少人。

    张母哭得不行，“我儿媳妇大家都知道，她是不乐意嫁到我们张家的。但是我想抱孙子, 只要她能给我生孙子, 我都能忍。可我没想到她居然心肠这么狠……”说着, 哭得直接哑了声 ，这是伤心至极。

    好半晌 ，才缓了过来, 大喊，“老天爷呀！老婆子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你要让我这样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生生剜我的心肝呐……”

    哭完了，一把揪住一旁的瘦了不少的招喜, “你还我儿子命来！”

    田氏忙上前帮忙，张母对着她，更没有好脸色, 或者说，她这会儿看谁都像是仇人，“都是你这样狼心狗肺的人才生下这样恶毒的女儿！”

    这话诛心, 田氏却顾不上理会, 只护着招喜, 三人拉扯着，没多久就衣衫头发都乱了。

    当着众人的面这样拉扯, 镇长面色不好, 斥道, “有事说事, 不要闹。”

    众人忙上前把三人分开, 都站好了, 镇长才道, “大夫都说，张老二是被冻死的。你怎么会觉得是她杀了你儿子？”

    张母振振有词，“昨晚上我吃完晚饭早早回去睡了，两人一直喝到了深夜，老二是她故意灌醉的。”

    众人哑然。

    这分明就是张老二意外没了，张母故意迁怒。难道人家夫妻两人喝酒都不行了？

    镇长显然也这么认为，一脸严肃，“大过年的，又是冬日，本来就容易出意外，张老二没了，只剩下你们婆媳俩，往后好好过日子。”顿了顿，颇有深意道，“你年纪大了，还得靠儿媳妇不是？”

    潜意思是让张母别闹，真要是把情分作没了，儿媳妇改嫁了，可真没地方靠了。

    “不行！”张母一脸悲痛，“我要她给我儿子偿命！”

    招喜也哭，好几次喘不上气，很是伤心的模样，“娘，不关我事，而且……我有孩子了，我怎么会杀孩子他爹？”

    这话一出 ，张母的哭声止住，狐疑的看着她，“真的？”回头搜寻，一眼看到了人群中的大夫，忙上前拉了，“劳烦您。”

    大夫上前把脉，“确实是滑脉，两个月了。”

    张母一喜，本就悲痛欲绝，这一喜之下只觉得头晕，捂着头追问，“真的？”

    带着质疑的话，大夫一般都不高兴，不过这会儿也懒得跟这老人家计较，正色道，“老夫行医几十年，滑脉还是把得准的。”

    镇长见了，摆摆手道，“回去吧，死了的人再伤心也回不来，还是顾着眼前，好好过日子。大家都散了。”

    张母再无异议，拉着招喜出门，挺亲密的。丝毫看不出她方才非要让儿媳妇陪葬的疯狂模样。

    又是以闹剧收场。

    开春之后，万物复苏。李香香也终于拿到了第一笔盈利，第一个月嘛，置办了不少东西，拿到手就少了些，不过也分了一两银。

    在苦来镇的话，其实挺不错的。

    因为这个，正月里牙婆再次上门说亲时，李香香很是看不上。

    提了几个她都摇头，牙婆无奈，只得告辞。暗暗叹息，这李香香的谢媒礼，怕是真拿不到了。

    送走了人，楚云梨关上门笑道，“其实里面的人也没那么差，可以看看的。”

    李香香不以为意，“挣得还没有我多，我要是嫁了人还不如我现在的日子，那我还嫁什么？”

    楚云梨也没想到，做了生意，这姑娘的心还越发大了。有那食肆在，别说年轻人自己，西街那边好多全家都挣不到分给李香香的这些银子。

    对于外人来说，李香香十五岁还不议亲有些晚，但对于楚云梨来说，这不算什么，便由得她了。

    值得一提的是，正月里，苏满娶妻了，媳妇是村里嫁过来的，那姑娘家里家外一把抓，很能干，进门之后，苏母挺喜欢，四处夸赞，楚云梨去买菜都听到了几回。

    ~~

    春日里阳光正好，张家的院子里一片安静。

    张母自张老二下葬之后，就卧病在床，因为张家名声不好，知道她病了的人挺多，但上门探望的一个都没。她还真就只能靠有孕的儿媳妇伺候。

    招喜端着饭菜进门，一口口喂给她，半碗饭吃下，张母摆摆手，“你吃了没？”

    招喜垂眸，“吃了。”

    张母拉着她的手，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早知你是这样乖巧的孩子，当初我就不该难为你。”

    招喜低着头，看不清她的面色，低声道，“那些事都过去了，我早忘了。娘，你好好休息。”

    她走到门口，张母看着她的背影，突然道，“招喜，最近我愈发觉得没力气，是不是要死了？”

    招喜没有回头，只语气平淡地安慰，“娘，别多想了。”

    “我很后悔，不该让老二强迫你。”张母看着窗户外面的和煦的阳光，“你要恨我们，也是应该的，但是孩子无辜，我只求你，不要迁怒到孩子身上。”

    “求我？”招喜转身，踱到床前，“当初我没求过你吗？”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喊，因为声音太大，都破了音，又像是带着哭音，她伸手一指窗外，眼神恶狠狠瞪着床上的人，“当初你就站在那个位置，看着他给我灌酒，看着他……”

    招喜深呼吸几下，粗暴地抹去脸上的泪，转身出了门。

    躺在床上的张母神色变幻，看着窗外太阳落山，天色昏暗下来，一直到了夜深人静，她才悄悄下床，浑身发软，根本站立不住，扶着墙勉强走到门口，打开门就看到外面站着一个人。

    黑夜里，只看得到她的轮廓，张母还是认了出来，“招喜，你怎么不睡？”

    夜色中，招喜的声音有些失真，“你不也没睡？我睡不着，我在想，这个孩子要是真的生下来，我是爱他，还是恨他？”

    张母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他是你的孩子，孩子什么都不懂，他是无辜的。你得照顾他。”

    “是啊。”招喜赞同，语气感慨，“所以为了他好，还是不要来到这个世上了罢，一个不得母亲喜欢的孩子，生下来也是受罪。”

    “你不能！”张母急了，其实她起不来之后，隐隐就发觉不对，本来她身子挺硬朗的，儿子没了她确实伤心，但有了孙子，她又有了精神气，还打算看着孙子长大的，怎么会病得起不了身？

    那时候她隐隐有了怀疑，不过看招喜认真照顾她，也照顾她自己，看起来对孩子颇为看重。她觉着，要是招喜气不过，真折磨她一段日子也可，只要气消了愿意生下孩子就行。

    可是这两天她躺在床上，愈发无力，加上午后招喜对她满是怨怼的话……她觉得自己会这样死。谁都不想死的，本来是打算趁夜出去找个大夫，只要证实她身上有毒，那她就能找镇长做主，回来之后大不了把她捆了，把饭灌下去，先生了孩子再说……这会儿听她话中的意思，居然不想生下这孩子，那怎么可以？

    “我有什么不能的？”招喜摸着肚子，“他爹是个无赖，他娘……就要疯了，疯子和无赖生下来的孩子，怕也是人嫌狗厌的，活着做什么？受罪吗？”

    她一步步靠近，“你不是想要我给你生孙子吗？你摸摸……你孙子没了。”

    她的身下，有滴答滴答的水声传出，月色下，从门口到她身下，一路暗色，张母头晕目眩，质问道，“你怎么敢？”

    刺激太大，她倒了下去，招喜蹲下身，恶狠狠道，“我最恨的就是你，我杀了你儿子，还杀了你孙子……你方才是不是想出门去找人？其实没给你下毒。你就是找了镇长，也是多余。”

    张母躺在地上，头痛得她脑子混沌，“不可能！”

    招喜摊手，“何必那么麻烦？大夫说你忌什么，我偏给你吃就行了。”

    她的话，张母已经听不到了，渐渐地她手脚冰凉，全身都凉了。

    招喜起身，扶着肚子跌跌撞撞开门，“来人啊！”

    ~~

    张母没了，病了个把月，脑子不清楚了，半夜回光返照非要带着孙子一起走，往儿媳妇身上扑，结果把将将有孕三个月的儿媳妇扑得落了胎，自己也没了。

    张家如今，只剩下招喜一个人了。

    临近二月，又办了一场丧事。

    丧事办完，田氏想要接女儿回家，却被招喜拒绝了，她如今寡居，要是回去了和李大虎同处一室，又不是亲生父女，住久了总归不好。

    她就住在张家的院子里，平时田氏给她送些吃的，李大虎也送，兄弟一家全部没了，最近镇上好多人都说是报应，他觉得张家兄弟不是他们口中的那般无赖，一开始还反驳，但没有人听他说，慢慢的他也不解释了。渐渐地，说的人多了，听多了张家做的事，他隐隐觉得，错的是自己，他还把招喜推入张家……

    招喜如今太可怜了，所以，他不止没拦着田氏，自己还三天两头的送粮食送铜板。

    过了二月，天气就暖和了。一看就是丰年，各家的日子都过得挺好。

    对于张家，随着招喜不出门，众人也渐渐地忘记了。

    天气好，楚云梨出门溜达，顺便买菜。

    一路挺顺利，倒是听说昨天镇上来了一拨外地人，衣衫褴褛，像逃难的，就窝在镇子口。

    前年冬天大雪封路，去年粮食减产，其实周围这一片，苦来镇算是雪下得最大的，周围都要稍微好些，也不知道这些人哪里来的。

    买菜回去的路上，走到李家门口时，刚好看到一群人在敲门。

    兴许是听说了李大虎“善良”的名声，这才会上门。

    ※※※※※※※※※※※※※※※※※※※※

    晚上12点见。

 大善人的妻 二十一

    回到家时, 李香香在院子里翻晒衣裳，看到她回来，忙上前接过菜篮子, 又拉着她进门, “娘, 我帮你买了枚簪子，据说是县城那边最新的样式，刚刚才到, 很好看的。”

    楚云梨扬眉，“怎么会想着帮我买簪子？”

    在她的眼神下，李香香的脸越来越红, 拿了簪子把她按在妆台前坐好，帮她簪上，低声道, “瞒不过你，这是杜佑买的，孝敬您的。”

    楚云梨板着脸, 伸手就去拔, “不要, 一枚簪子就想要骗走我女儿！”

    “不是不是。”见她这样抵触，李香香有些慌乱, “娘, 是我骗他回来, 是我们赚了。人家说了, 入赘！”

    咦？

    就楚云梨知道的, 杜佑爹娘都没了, 杜家就只剩下他, 这还能入赘？

    李香香还在说服她，“你想啊，他会赚钱，有他在，我们肯定吃香的喝辣的！”

    见楚云梨不说话，她很是紧张，“娘，杜佑不会也有哪里不妥当吧？”

    这姑娘眉眼满是羞涩，手指抓着袖子，眼神里满是紧张，比起上一次的苏满，这一回她上心得多，看样子是动了春心了。

    李香香紧张得呼吸都浅了，楚云梨才道，“暂时没看出来。”

    “那您慢慢看。”李香香帮她捏肩敲背，“我暂时也不着急，要是哪里不妥当，您千万告诉我。”

    其实两人之间现在才刚有个苗头。有了苏满在前，李香香很是谨慎，与其说她紧张杜佑的人品，不如说她紧张自己的眼光。

    要是看一个不成，再看一个还不行，她都要怀疑自己了。

    这边母女俩日子平静，而前来逃荒的那些人，那天真的在李家拿到了饭。

    这个镇上愿意救济人的不少，但是呢，一个两个还行，十个八个谁家受得了？

    十几个人一起，一般人谁敢招待？

    再有，都说人穷起盗心，这些人也不知道饿了多久，咬牙接济他们一顿可以，要是让他们盯上了，可就麻烦了。所以到得后来，真正愿意请他们吃饭的，也就一个李大虎而已。

    他最近颇有些气不平，和田氏在闹别扭。这火气没撒到孩子身上，全部冲着田氏去了。凡是田氏愿意的，他一口回绝，凡是田氏不答应做的事，他非要干。

    比如那天那群人到了门口之后 ，田氏直接让他们走，那些人去李家之前兴许是打听过的，并不理会她的话，一直蹲在门口等李大虎回来。

    李大虎卖完了肉回来，看到门口衣衫褴褛的一群人，上前问过之后，招呼他们进了门。然后让田氏做饭给他们吃。

    田氏气得面色铁青，你说要是给些粮食还行，直接就把人打发了。这要做熟了给他们吃，吃完了还要洗碗刷锅，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看见田氏不动，李大虎斥道，“快点，要不愿意干就滚！”

    有了柳玉娘被和离在前，田氏不敢闹，乒乒乓乓去做饭，十几个人吃得多，再加上她自己不情不愿，搞了半天还没熟，最后，那里面有两个女人还进去帮忙了。

    一大锅馒头，这些人连吃带拿全部搬空，留下一片狼藉。田氏咬牙收拾了。

    没想到第二天他们又去了。

    田氏当然不愿意，她知道找李大虎没用，直接去找镇长，直接说了：镇上收留这些人，很容易闹事。

    镇长深以为然，于是召集众人，表示要给他们捐粮捐物，全凭自愿。

    不过半日，就收集了一大堆东西。不管好不好吧，那些人拿着东西，总算是离开了镇上。

    已经到了夏日，天气炎热，正常人是不出门的。

    这个时候，那群人又回来了。

    他们可不是像上次那般浩浩荡荡直接来的，而是由两个女人黑夜摸进来，趁着早上李大虎去集市上，田氏做饭的时候，悄悄进去把孩子给抱走了。

    早上孩子睡懒觉，田氏都忙着做饭，把家里都收拾完了才想起孩子还没醒，一去床上看，哪里还有人？

    当时田氏就疯了一般，找了一圈之后，直接去了集市上，一路上还拜托众人帮找，李大虎知道儿子丢了，肉也顾不上了，直接回家去看。四处一问，顿时就有眼尖的妇人说看到那群人中的两个女人回来过。

    丢了孩子这事情还是挺恶劣的，且还是男孩，所以，谁家都有孩子，好多人都挺关心，李家院子里站了不少人。

    田氏哭得泣不成声，听到有人说上一次接济过的人中有人回来过，她当时就崩溃了，发疯了一般扑向李大虎，又挠又抓。

    都说兔子急了还咬人，要搁平时，田氏绝不会有这样的胆子对李大虎抓挠，不止如此，她还大喊大叫，“混账！你不是善心吗？还我儿子来……你还我儿子来……”

    李大虎一把甩开她，力道不小，田氏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也不起身，坐在地上哭。

    恰在此时，有个四五岁大的孩子拿了一张纸挤进人群，口中还吃着一块糖，“伯伯让我把这个给你。”

    李大虎狐疑，突然想到什么，一把接过来打开，就看到里面写了字，他也不认识，忙递给边上的大夫。

    大夫眯着眼看，“要十两银子，今天送到西山下的大石头后面……”

    李大虎颓然的靠到了墙上，揪着头发，“我哪儿有银子？”

    这些日子他赚的银子，除了吃喝，都拿去还债了。

    田氏也知道自家拿不出，起身扑了过去，“都怪你。”

    李大虎伸手一推，轻飘飘又把她推倒在地，他没看她，只扫视院子里众人。

    接触到他的目光，众人都往后退了退。眼神闪躲，要说帮着找人还行，借银子……还是算了吧。

    李大虎有些失望，看向其中一个直往人群里钻的妇人，“你借过我五次铜板，一次十文……”

    妇人心虚，但是再心虚，也不可能还给他，振振有词道，“那是你给我儿子买药吃的。说了不用还的。”

    这是最过分的，也有还的，还有愿意借给他的，满院子的人凑了半个时辰，三百文不到。

    这点铜板，离十两银子还远远不够。看着面前的铜板，李大虎似有所悟，往日他尽心尽力帮忙的那些人中，除了少数几个，大部分都不愿意拿钱。倒是平时和他关系一般不熟悉的人拿出来不少。

    李大虎谢过众人，起身去找了镇长，写了契书，借到了五两。然后，他一路直直往东街去，敲开了楚云梨的门。

    看到门后的楚云梨，他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玉娘，我知道你绣工好，肯定有五两银子，你能不能借给我？”

    他后面本来就远远的跟了不少人，这会儿也都到了楚云梨的家门口。

    “凭什么？”楚云梨淡然问，“这个孩子害得我被赶出来，我为何要救他？”

    李大虎低着头，“是我的错。不关孩子的事，只要你愿意借，你想要我怎么都可以。甚至是休了田氏……”

    跟着过来的田氏面色发白，嘴唇颤抖。

    这男人不会是想摆脱田氏吧？

    楚云梨嗤笑一声，看了看那边众人，到了嘴边的嘲讽就咽了回去，想了想道，“借给你可以。”

    李大虎眼睛一亮，就听她继续道，“但是……你得还我十两银。非是我狮子大开口，而是你在田氏身上花了那么多，她虽然给你生了儿子，我也给你生了女儿的，这不是利钱，而是你心甘情愿给妻女的银子。”

    能够借到就行了，李大虎才不管以后要还多少，也管是利钱还是给妻女的，当下就找了镇长写了契书。

    这利钱有点太过分了，不过人家你情我愿，外人也不好劝。再说，仔细一想，楚云梨的话也挺有道理。

    为儿子花了十两，再为女儿花五两，没毛病！

    这么算起来，还是原配母女俩吃亏了的。那田氏养了三个混子那么久，最后还不是李大虎帮忙收拾烂摊子？

    众人想通了这些，反倒赞楚云梨大气，要知道，那可是仇人的儿子，她都愿意拿银子出来救。别说什么利钱的事，就李大虎如今欠下的债，想要还上，且有得等，十年八年都是好的。

    终于凑够了银子，李大虎拿着就往西山下跑，楚云梨没去，关上门就看到面色复杂的李香香。

    “娘，其实你才是最善良的。”

    楚云梨失笑，“何以这样说？我可没有如你爹一般四处行善。”

    她没有医馆，且也不打算离开苦来镇，这辈子的善值大概不会多了。不过也好，养着李香香其实不费劲，就当休假了。

    说起来，她还没有认真休过假呢。

    李香香也说不出个缘由，半晌道，“反正就是感觉！”

    孩子无辜，就算是李大虎和田氏诸多不对，那孩子也不该为他们的行为买单。

    不过，她的帮忙也仅于此！

    李大虎凑够了银子，放到了那石头下，一直等到晚上，也不见有人来取。并且，镇上的人在周围的荒山中搜寻，也没有看到他们的踪迹。

    众人这时候才恍然，那些人早在抱到孩子的时候，已经离开了苦来镇。

    一直寻到半夜，众人一无所获，确定了他们已然不在之后，连夜赶路去县城。

    一行人连夜往县城那边去，却在走出十里地后，被那群人围堵，之后揍了一顿，把众人身上的衣衫都扒了丢到小河中，之后飞速逃离。

    最惨的就是李大虎，银子没了就算了，连儿子也没能找回来。

    翌日回来的一群人全部都鼻青脸肿，值得一提的是，随着那群人离开，镇上的两个混子也不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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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善人的妻（完）

    逃难的人四处跑, 两个混子可是土生土长的苦来镇的人，早前连夜追的时候，他们主动加入, 李大虎还挺感激的, 如今这两人和他们一起不见了, 肯定是和那些人事前说好了的。

    再没想到追去的人中还有和那边勾结上的，反应过来后众人气得不行，不过, 找不到人也拿他们无法。

    并且，田氏回来就病了。

    夏日的夜里倒不至于生病，主要是人家只给她留了内衫, 一群都是男人，哪怕回来的路上众人特意离她远些，她也觉得丢人。又惊又羞再加上担忧, 就病倒了。

    孩子丢了这事很恶劣，如今人家都已经离开苦来镇，如果换成别人, 兴许就不找了。但李大虎就得这一根苗, 哪里能不找？

    不过, 昨夜一起去的人都被揍了一顿，哪怕李大虎非要找儿子, 镇上想要帮他的人也不多了, 好容易有两个愿意的, 在看到帮忙的人不多之后, 也打了退堂鼓。

    最后, 就剩下李大虎自己。

    这两天他是真的看够了人情冷暖, 以前他热心, 但凡是有人求上门，能帮一把都会帮忙。今日若是换成别人家孩子丢了，他是肯定要一起去寻的。但是这两天他发现，凡是尽心尽力帮忙的人，基本上都不冒头，有那不太熟悉的，反倒挺热心。

    再心凉，儿子也还是要找的。

    他打算一路往县城去，如果路上没找到他们，就去县城那边报案。

    这种又偷孩子又劫银子的，性质恶劣，官老爷一定会管的。这是镇长帮他出的主意。

    收拾了行李，李大虎走了，至于田氏，让招喜回来照顾。

    招喜一身蓝布衣裳，头上只用白色的发带扎了发，实在朴素，整个人阴郁许多，也不和人打招呼。

    田氏病得愈发重了，这一日居然想要见楚云梨。

    再次看到招喜，李香香有些恍惚，很快回神，“你来做什么？”

    “我娘想要见见柳姨。”

    田氏落魄，楚云梨还是很乐意去看的，再次踏进李家门，进了原先柳玉娘的屋子，床上的女人形容枯槁，眉眼间泛着青色。

    楚云梨微微皱眉，上前两步，看了看指甲和她脸色，不着痕迹的给她把脉，有些惊讶的看了一眼门口的招喜。

    招喜面色冷沉，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

    田氏气喘吁吁，紧紧抓着她的手，“玉娘，是我对不起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孩子无辜，我只求你，往后善待我的孩子……”

    楚云梨扬眉，“他住西街，我住东街，怎么帮你照顾？再说，我凭什么帮你照顾？”

    田氏哑然，半晌才道，“等我没了，难道你不回来吗？”正常女人，都要找个男人的。

    这话挺好笑的，楚云梨也真的笑了出来，“我东街住得好好的，为何要回来？”她弯腰靠在田氏耳边，低声道，“我早已经受够了他的烂好人，就是没有你，我也是要离开的。”

    田氏惊讶地看着她。

    楚云梨坐直身子，看着她脸色半晌，再次弯腰，低声道，“我看你这病……可不像是病呢，你这个女儿，是不是真心照顾你的？你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误吃了鼠药……”

    语气意味深长，床上的田氏瞳孔微缩，看着门口的招喜，放在床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嘴唇吸动，好半晌说不出话。

    自己女儿要杀她！

    楚云梨就是故意说这些的，她也没兴趣看母女两人对视，起身道，“无论你死不死，无论他李大虎娶谁，我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的。你那儿子，还是找别人帮你照看吧。”能不能找回来且两说呢。

    她起身出门，田氏却没有再看她，而是看着门口的招喜，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要杀我？”

    招喜也不反驳，反倒嘲讽的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娘，你自认为聪明，其实不如柳姨，你费尽心思想要得到的，其实是她不要的。你捡了人家不要的东西沾沾自喜，人家在后头不知怎么笑话你呢……哈哈哈哈………”

    她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又伸手抹去。

    “为什么？”田氏真的不明白，她为了给女儿置办嫁妆，连手上唯一的院子都卖了，对女儿，她自认足够好了。

    招喜笑够了，恶狠狠道，“你好意思问我？我沦落到如今这地步，全都是因为你！”

    “你非要嫁，嫁的还是个混账！”招喜越逼越近，盯着她的眼睛，“你误杀了张老头，就要我帮你赎罪，儿子对你很重要对吗？”

    她摊手，“可惜没了。”

    “小善？”田氏疑惑，早前从未想过儿子丢失和女儿有关系，这会儿听到她提及，勉力撑起身子，一把揪住她的衣袖，“他在哪儿！你告诉我！”

    “被那些人抱走了啊。”招喜摊手，“不过是我偶然发现他们那些人中有对夫妻没有孩子，好心替他们指了路。并且，你们夫妻一定会想办法救，攒银子去赎人……他们再把银子一拿，养儿子的钱都有了，多好！”

    田氏气狠了，死死揪住她，“混账！”

    招喜在张老二那样的人枕边睡了那么久，田氏这样的狠意，什么都不是，冷笑道：“我混账都是你逼的，再混账，那也是你生的。”

    “并且，还有更混账的。你是不是想活下去？想不想再看到你儿子？”

    田氏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神里满是惧意，“你想做什么？”

    招喜笑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疯狂之意，“你趁早收了心思，这辈子，你都不可能再见到你儿子了。”

    闻言，田氏只觉得是她把孩子送远了找不回来，正想劝几句，就听她继续道，“并且，这辈子你都别想活着见到除我之外的人！”

    李家发生的事情没人知道。

    李大虎去县城一去就是两个月，他走了的一个月后，田氏就因为太过担忧儿子没了。

    就算他没有回来，招喜也操持着把母亲葬了，据说田氏的遗容很差，整个人都瘦脱了形，几乎找不到曾经的模样。

    不知道何时起，镇上的人暗地里都在说招喜虽然可怜，但却不祥，嫁去张家，不到一年张家全家人都没了。回来照顾她娘，本来是着了风寒，照顾一个月，亲娘也没了。

    县城那边，李大虎一路没找到人，直接找了人写状纸递去了衙门，就是在县城中，这样恶劣的事情也是不多的，且官员想要升迁，就得有大案子。

    知县很是重视，着重让人搜查，那群人因为人多，目标挺大的，没多久就在离县城不远的村子里逮着了。

    里面确实有李大虎的儿子，不过却因为他们一行人急着赶路，没怎么照顾，找到的时候孩子发着高热，眼看着就要不行了，还是知县请了县城中有名的大夫，才救回了一条小命。

    孩子的命虽然捡回来了，但眼神却不如曾经灵动，似乎反应迟钝，有些傻了。

    一群人中，并没有苦来镇的两个混子。这些人确实是灾民，各个镇子流窜要口饭吃，知县一审问，就都招了。

    他们平时最多就小偷小摸，做的最出格的事就是偷孩子和抢银子这事，这也足够了，一行人全部下了大狱，按罪量刑。

    他们这边招了，参与了抢银子的两个混子和出主意的招喜都没瞒着，知县当即就让人去苦来镇抓人。

    抱着儿子，李大虎有些恍惚，再没想到这里面居然还有招喜的事。

    他自认对招喜足够好了，甚至比自己妻女还好，记忆最深就是和离那次，他为了给招喜抓药拿完了家中的铜板，留柳玉娘在床上自己养着，让她彻底寒心。

    这些都算了，不求她记恩，但是小善可是她同母弟弟！

    简直一点人性都没有！

    李大虎还没能回家，知县派出的衙差就到了，带走了两个躲在山中的混子，还有……招喜。

    衙差来了，对于苦来镇来说还是个稀奇事，有些人一辈子也没见过，围观的人挺多。再没想到，招喜居然狠到这种地步，亲自指使人抱走自己弟弟，众人都在议论，许多人都觉得，她有那样恶毒的娘，长成这样也不奇怪。

    招喜被带走的时候，和那两个不停求饶的混子不同，她挺平静，一转眼看到人群中的李香香，道，“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众人不以为意，李香香如今的日子不止她羡慕，西街所有的姑娘都挺羡慕。

    但李香香却知道，招喜指的不是舒心的日子，而是母亲。

    她有一个这个世上最好的母亲！

    李大虎奔波了三个月，总算是救回了儿子，只是儿子傻了。

    他照旧卖肉，不过出了招喜这样一个女儿，他的生意总归受了些影响。因为被抢走的银子没能追回来，倒是县城那边有人捐了一些给他，刚好五两。他把这银子还了镇长，平时赚来的银子除了父子两人吃喝，就全部拿去还给楚云梨。

    因为欠着债，他也不拿肉送人了，曾经那些得过他恩惠的人再过来哭穷，他也跟着叹几句可怜，但收银子却一点不手软。

    春去秋来，又过了两年，东街的杜家食肆变成了杜家酒楼，也是同一年，楚云梨带着媒人上门提亲。

    众人惊讶，一开始看到李香香和杜佑走得近，都觉得好事将近，却没想到居然是招赘，偏偏杜佑还心甘情愿，一副急不可耐非要“嫁”给李香香的模样。

    李香香今年可已经十八了，算是苦来镇中成亲最晚的姑娘，那苏满，孩子都俩了。

    她成亲那日，好多人都跑去看热闹。李大虎也在其中，本来拜高堂应该有他一个，但楚云梨没请，甚至她自己也没要香香跪拜，只敬了天地就算礼成。

    一双新人行完了礼，李香香拉着杜佑到她面前，双双跪下，“娘。”

    女儿成亲，楚云梨挺高兴，杜佑这两三年中，从未和别的姑娘有牵扯，如果这份情意是假，那假一辈子也挺好。

    前来道喜的客人很多，席开在杜家酒楼，值得一提的是，杜佑直接换了一块新牌匾。

    ——香佑酒楼。

    换下来了原先的杜家酒楼。

    柳家人想要进门，却被拦住，自觉丢脸，飞快走了。

    大堂中热闹，人群中，有几个失意的人，李大虎坐在席中，只觉得好多人都朝着他看，他且顾不上众人的目光，忙着照顾三岁了还不会说话的儿子。

    苏满多看了新人一眼，就被边上的媳妇狠掐了一把，便也不敢再看了。

    新婚之夜，李香香坐在妆台前，笑着问，“会不会觉得委屈？”

    “不会。”杜佑从身后拥住她，实在不敢说当初在集市上第一回看到她，心里便再拂不去她的身影。

    彼时，他一个无父无母的穷小子，哪敢奢望住在东街的姑娘？

    如今，总算是如愿以偿。好不容易圆上的梦，只希望一辈子都不要醒。

    一直到了七年后，李大虎才把欠了前头妻子的十两银子还上。让人疑惑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高兴，他还完了银子的当日就没了气。

    镇长先是张罗着葬了他，银子是香佑酒楼的东家夫人给的，她自己却没有到场。只说父女缘浅，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他。

    之后，镇长又把他那个只能听明白简单话语的傻儿子送去了村里，给一户孤寡老人做伴。

    ~~

    香佑酒楼的东家杜佑，和其夫人只是小地方出身，却能把酒楼开到县城甚至府城，能力不俗。且夫妻两人恩爱，还对其岳母殷勤备至，甚至在其死后，夫妻两人时常缅怀。

    ※※※※※※※※※※※※※※※※※※※※

    三点见。

 小姑子 一

    这一次楚云梨只活到了五十多, 看着两人感情稳定，又生了三个孩子，家业稳步上升, 其实李香香和杜佑两人都挺有手段, 不需要她操心。

    所以, 李大虎死了之后的十几年中，她日子过得挺舒心。

    安逸的日子过久了，便也就那样。所以, 她死了。

    睁开眼睛，看到衣衫破旧身形瘦弱的柳玉娘渐渐消散，楚云梨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重新躺回了床上。打开玉诀，柳玉娘的怨气：500

    李大善的怨气：500

    善值：800650+2000

    这一回果然不多。

    也不要紧，这一次是真的不累。楚云梨闭上了眼睛。

    身子一沉, 眼睛还没睁开，脚上却传来一阵痛楚。楚云梨微微蹙眉，就听到边上有年轻女子的声音, “姑娘动了, 是不是要醒？”

    然后就察觉到有人扑了过来, “妹妹，你怎么样？”

    楚云梨睁眼就对上了一双满是担忧的眸子, 微微偏头, 就看到了自己头顶上大红色的帐幔, 身下褥子温软细腻, 显然是上好的料子, “我腿疼。”

    一出声, 才发现自己声音暗哑, 似乎哭过。

    “我知道你最怕疼。”聂慕楠蹲在床前，眼圈都红了，“不要怕，大夫看了就好了。”

    待看清自己腿上捆着的木板，楚云梨：“……”骨都断了，难怪这么疼！

    越混越差劲！

    上一次浑身是伤，这一回骨头断了，好在看这情形应该是不危险。

    随意扫了一圈屋子里，主子模样的拢共就三人，除了蹲在床前一脸担忧的年轻男子，还有个一身大红衣衫的年轻妇人，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那眼神……有些奇异。

    似乎是羡慕，还有些嫉妒，反正是看这男子对她殷殷问询很是不服气的样子。

    不至于吧？

    听称呼，这个是原身哥哥啊！

    她懒得猜，闭上眼睛，“我好累。”

    很快，众人就散了。屋子里安静下来，楚云梨大脑中记忆喷涌而出，愤怒、不甘、怨恨、不解，情绪复杂难辨，冲击得她微微皱眉。

    原身聂慕云，出身桐城，聂家在桐城中算是数一数二的富商，很是有名。

    聂家虽然富贵，但却三代单传，到了聂父这里，居然儿女双全。聂夫人出身同样是富商的陈家，算是门当户对，进门后夫妻恩爱，不过几年，生下了一双儿女，聂家并没有妾室通房之流，严父慈母，聂父对儿子精心，自小就让他学做生意，女儿就娇惯了些。

    本来一家子父慈子孝，很是温馨。

    但在三年前，聂家夫妻出门踏春，突然惊马，马儿带着夫妻两人和车夫一路狂奔，等再找到的时候，马儿头破血流，车夫也摔死在一旁。马车撞在山崖上，成了木板，边上聂家夫妻紧紧拥着彼此，浑身血迹，早已经没了气息。

    那时候长子聂慕楠才十八岁，本来当月就要和未婚妻成亲，正是春风得意之时。突闻噩耗，来不及悲伤父母的离世，先是办了丧事送走了爹娘，又安抚了才十二岁的妹妹。之后去了未婚妻晏家，言要为父母守孝，婚事须推迟，但他不愿拖累未婚妻，于是提出退亲。

    晏家考虑几日之后，没有退亲，婚事照旧，再等三年也可。

    桐城皆赞晏家厚道。

    楚云梨睁开眼睛，看着一室精致的富贵。如今刚好三年，方才担忧不已的就是聂家长子，原身的哥哥聂慕楠。而身后那位红衣美妇，这是刚进门半个月的嫂嫂晏雨兮。

    而之所以楚云梨会来，都是因这位嫂嫂而起。

    桐城地处易国北边，离京都千里之遥，但却富庶无比。皆因为紧靠边上的邬郡。

    邬郡男儿强壮，最喜打猎，皮毛无数，邬郡每年都想要从各处置换粮食，必经之路就是桐城。

    桐城地处要塞，两边来往的商人多，城内大小富商无数，犹以聂家为最，晏家次之，其中还有陈家和杨家等等。

    晏雨兮出身晏家，说起来和聂慕楠算是门当户对，她自小就享有盛名，长相美貌，腹有诗书，长到十二岁时，人称桐城第一美人。

    这位第一美人十五岁便和聂家长子定下了亲事，如果和聂氏夫妻一般，应该是成亲之后鹣鲽情深，再传佳话，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门被推开，吵醒了楚云梨的思绪，丫鬟端着一碗汤进来，看到靠在枕头上发呆的主子，小声道，“姑娘，喝点汤，这是家主特意吩咐厨房做的。”

    楚云梨端起，冷热刚好，一仰脖就喝了，靠回了枕头上，问，“哥哥呢？”

    这丫鬟是自小伺候聂慕云的，名问玉。

    听到主子问，忙道，“已经出门了，最近从邬郡来的商人挺多的，家主忙着和人见面呢。不过走前说了，回来一定会来看你的。”

    聂慕楠自父母死后，和妹妹相依为命三年，本就疼妹妹，再加上这三年，情分非比寻常，可以说是彼此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但这份兄妹情却戳痛了新嫂子的眼，今日聂慕云的腿会断，就和晏雨兮脱不开关系。

    当然了，美人都是柔弱善良的，这事情肯定不是她做的。

    只是追捧美人的纨绔看不得美人伤心，主动帮她出气而已。

    楚云梨腿上缠着厚厚的木板，方才接收了记忆，她看着那木板，只觉得腿疼。

    为什么呢？

    因为这帮她接骨的大夫，被人收买了。

    要是再过两天，这骨头就该打断了重新接，要不然就要跛，若再过俩月发现不对劲，指定跛了。

    重新接骨这事越快越好，想到这里，楚云梨摆摆手，“你出去吧，我想静静。”

    等门从外面被关上，楚云梨咬牙坐直身子，刚断的腿真是无时无刻都在疼，当下可没有止疼的药材，除非用药睡过去。

    她解开了绑带，拆了木板，已经痛得满头是汗。

    一开始做任务，遇上这种时候她还会骂几句，现在嘛……已经习惯了。

    楚云梨自己将腿骨扶正，重新绑上木板，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要不是一口气撑着，她早痛晕过去了。

    木板绑好，她也真的晕过去了，或者说，是睡过去了。

    聂慕楠知道自己妹妹怕疼，早已让大夫给她配了安神的药，喝完了就睡，比一直痛着要好得多。

    一觉睡醒，外面天色大亮，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听到动静，问玉端着水盆进来帮她洗漱，笑道，“姑娘今日想吃什么？”

    问完又觉失言。要知道，大夫可是嘱咐过，挺多忌口的东西，这腿骨断了，一个搞不好就跛了。主子才十五岁，婚事都未定下，所以得处处精心，忌口的东西是万万不能吃的。

    这要是跛了，一辈子也就毁了！

    “喝粥吧。”楚云梨随口道。

    问玉松了一口气，赶紧走到门口吩咐了小丫头，刚转身，就看到有人进来，忙迎上去，“夫人，您来了。”

    晏雨兮一身大红衣衫，妆容精致，身形窈窕，裙摆如水一般飞快流动，划出美妙的弧度，几步到了床前，“慕云，陈三公子在外头负荆请罪，你哥哥真要拿荆条打他……陈家和聂家是姻亲，这荆条要是打下去，后果严重。能够劝着你哥的只有你了，你赶紧看看去。”说着，就来拉她的手。

    楚云梨：“……”大姐，我腿断了啊！！

    晏雨兮满脸急切，一双美目似乎含泪，波光流转。哪怕是这样慌乱的模样，也是美的。

    楚云梨还没说话，问玉已经上前，“夫人，姑娘身上有伤，不能这么拉扯。”

    晏雨兮回过神，忙撒手后退，“抱歉，我太着急了。”

    楚云梨看着她，似笑非笑道，“那是我三表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嫂嫂的表哥呢。”

    太担忧太急切了。

    再说，陈图敢故意把她腿摔断，本就该揍他一顿！

    ※※※※※※※※※※※※※※※※※※※※

    晚上12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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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姑子 二

    小丫头这时候送来了粥, 楚云梨示意问玉端过来，她自己接过粥碗，与晏雨兮的满脸焦急相比, 她就悠闲多了, 吹着粥, 道，“嫂嫂多虑了，三表哥推我下马车摔断了腿, 合该受罚。哥哥自有分寸，不会伤了两家情分的。”

    晏雨兮噎住，赶紧道, “可是你哥哥最疼你，气怒之下，说不得会下重手。”

    “大不了就把他腿打断呗。”楚云梨抬眼看她, “聂家和陈家都觉得姑娘要娇养，若是外祖母知道我腿断了，不知道要怎样心疼, 就是哥哥不打, 兴许舅舅也会把他的腿打断的。”

    晏雨兮找不出反驳的话, “你真不去劝？”

    楚云梨看了看腿，“去不了。”其实她还挺想去看聂慕楠揍人来着。

    晏雨兮扫视了一圈屋子, “我让人抬你去！”

    说着已经吩咐人进来把她抬到软榻上, 还顺便盖了个薄被, 由粗壮的婆子一路抬着出了院子, 往大门口儿去。

    楚云梨：“……”果然不愧是才女, 脑子就是转得快。

    聂家大门口处, 聂家主手中拎着荆条, 正往地上跪着的人身上招呼，一点都没省力气，挥得呼呼的。

    陈图趴在地上一声不吭，一张脸憋得通红，痛得眼泪都出来了。待看到远处急匆匆过来的红衣美人时，眼睛一亮。

    又看到她身后软榻上的人，眼神里闪过一抹厌恶。

    这番变化刚好落入了楚云梨的眼中，软榻被放下，聂慕楠余光看到有人过来，顿时皱眉，“妹妹，你怎么来了？”

    “妹妹非要来……”晏雨兮就要解释。

    楚云梨撑着下巴，看着地上的人，闲闲出声，“嫂嫂非要我过来劝你，说打了三表哥会伤了两家的情分。”

    晏雨兮面色一僵。

    聂慕楠看着自己媳妇，有些不满，“慕云受伤了，你折腾她做什么？我做事自有分寸。”

    “我也这么说。”楚云梨接话，“我还说要是三表哥不来请罪，兴许舅舅会亲自打断他的腿……可惜嫂嫂不信，非要让人抬了我来。”这话告状的意思很明显。

    聂慕楠微微叹气，轻声道，“你嫂嫂也是一番好意。”

    和稀泥！

    从晏雨兮进门后，聂慕云老是有意无意针对嫂嫂，因为早前是她和哥哥相依为命，如今有了别人，她总觉得她会抢走哥哥。尤其这嫂嫂出身好，在桐城名声也好，几乎是完美的。

    而晏雨兮呢，也看不惯她，两人明里暗里的闹。

    对于聂慕楠来说，一个是痴等他三年的未婚妻，一个是相依为命需要照顾的妹妹。他夹在中间，其实挺难为的。

    他是真心想媳妇和妹妹好好相处的！

    地上的陈图一声不吭，隔着衣衫都看得到他挨了不少下，有些地方已经红肿青紫。

    晏雨兮温柔劝道，“别打了，陈三公子也不是故意的。”

    “嫂嫂，你该唤表弟。”楚云梨悠悠提醒，“不能和以前未嫁的时候一样了。”

    晏雨兮面色变成了惨白。

    陈图抬起头，嗤道，“有什么冲我来就是，对着别人阴阳怪气做什么？”

    “干你屁事！”楚云梨瞪他，几乎是他话出口，她就喷了回去。冷笑，“收好你的招子，如今她是我嫂嫂，是聂家妇，是你表嫂，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还轮不到你替她抱不平！”

    这番话透露的消息太多。晏雨兮当即煞白了脸，眼眶含泪。聂慕楠微微蹙眉，看向自己妹妹。

    为了晏雨兮的名声，陈图自然是不能承认自己爱慕她的心思的，再说，对聂慕云出手，本来也是他自作主张，当下道，“别胡说八道。”

    楚云梨冷笑，“那你敢对天发誓，你对我嫂嫂没有非分之想，此次动手与她无关吗？”

    见陈图眼神躲闪，她继续质问，“你要是敢发誓，我就承认是我乱说。你敢吗？”

    陈图很快反应过来，“谁信这玩意儿？”又看向聂慕楠，语气桀骜，“都说了是不小心。你还要不要打？不打我回家了。”

    聂慕楠三年前接过聂家的生意，三年来聂家名声愈发响亮，会做生意的人自然不是傻子，最是会看人脸色。陈图那一瞬间的心虚已经落入他眼中。

    以前是他没往那边想，现在嘛……当梨，“你怎么说？”

    “让他走。”楚云梨把玩着手指，见陈图身边伺候的人已经在扒拉他身上的绳子，闲闲道，“不过，要是还有下一次，我亲自打他。”

    陈图不在意这话，带着人飞快上了马车走了。

    等他马车走远，聂慕楠才吩咐道，“送姑娘回去休息。”语罢，看向晏雨兮，“我有话问你。”

    楚云梨也不闹，任由婆子抬着她回去。

    她那话几乎是挑明了陈图之所以会对她动手，都是为了给晏雨兮出气。

    聂慕楠又不傻，自然听出来了。

    接下来几天都挺安静的，那位给她接骨的大夫经常会过来给她把脉换药方。

    不过，却一直没提出想要看看木板下的腿。

    楚云梨也懒得提醒他。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这日午后，晏雨兮又来了。她的脸上带着笑容，丝毫看不出两人曾经的针锋相对，“慕云，今日有灯会，你要去看吗？”

    楚云梨毫不客气，“我腿断了你不知道吗？非要这样来戳我的心吗？”

    晏雨兮噎住，勉强笑了笑，靠近了些，神秘兮兮道，“我可以偷偷带你出去玩，这次的灯会据说有京城那边来的灯笼师傅……”

    就是天上来的师傅，腿断了也去不了。

    “我叫人偷偷扶着你走。”晏雨兮低声道，“上一次是我不对，不知道聂家和陈家的关系就冒然带了你去门口，不过我也是担忧聂家，好在没伤着你的腿。这些日子我很是自责。你大哥都说我了，他说想要我和你好好相处，要不然他夹在中间挺为难……我也不想你大哥为难，灯笼好看，京城那边的师傅，多少年也就这一回。”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非要让楚云梨跑这一趟，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以当下的医术，这骨头要是错位，基本上没办法补救。

    这人是不弄瘸她不算完！

    “我不去！”楚云梨拿手盖住眼睛，“这些日子我反思了许多，觉得以前我太不懂事。不该胡闹，往后我会听哥哥的话。大夫说不能出门，那我是肯定不会去的。”

    晏雨兮哑然。有些不明白向来胆大包天的丫头，怎么突然就变乖宝宝了，想了想，又道，“听说，秦公子也会去！”

    桐城知州的独子秦盛昱，如果说晏雨兮是第一美人的话。秦盛昱就是第一神仙公子，长相好，出生好，人家读书还好，刚刚十八岁，就已经是举人了，要不是突然取消了会试，兴许他已经得中进士了。

    十八岁的进士，能够在易国史上留名了。

    曾经聂慕云的心上人，就是这位秦盛昱公子。如果是原来的聂慕云的话，这算是杀手锏。大概是抬，也要让人把她抬去的。

    楚云梨摆摆手，“说了不去。”

    见劝不动，晏雨兮只得败退。

    翌日早上她又来了，约楚云梨出门赏景，说菊花开了，很好看。

    楚云梨再次拒绝。

    接下来，她三天两头的来，看那架势，非要楚云梨出门不可。

    楚云梨烦了她了，直接让问玉去告诉了聂慕楠此事。

    聂慕楠最近挺忙的，早上他走的时候妹妹还没起，夜里回来又早已经睡下了。只得趁着午后回来一趟，都是来去匆匆。

    知道了此事之后，难得的，天还没黑就回府了。

    彼时楚云梨正在用晚饭，看他进门，示意问玉多摆一副，兄妹两人对坐着吃完了饭，丫鬟撤下碗筷，聂慕楠才问，“你说最近你嫂嫂非要让你出门？”

    楚云梨含笑点头，“你问一下丫鬟就知道了。”

    她端起水漱口，聂慕楠微微皱眉，“可是她跟我说，你非要闹着出门，她一直拦着，你愈发讨厌她了。”

    楚云梨也不意外，含着一口水漱口，吐出后擦干了唇，才道，“你相信谁？”

    按情分来说，聂慕楠自然是相信自己妹妹，但这个妹妹自小古灵精怪，不像是能够乖乖养伤的，所以，他还是有点相信晏雨兮的，倒不是信她的话，而是他不相信自己妹子突然就懂事起来了，“你说她邀你出门，为什么？”

    楚云梨摊手，“目的很简单啊，就是想要我变瘸子，并且……真到了拆木板那天，你会不会也觉得是我自己乱跑弄歪了骨头？”

    闻言，聂慕楠眉头皱得愈发紧，因为他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大夫再三强调不能乱动，如果真的拆木板后骨头没长好，他第一反应应该就是妹妹不老实乱动才会如此。好半晌，他才问，“她是你嫂嫂。你怎么会觉得她这么恨你？”

    “不是我觉得，而是事实。”楚云梨语气认真。

    聂慕楠伸手，摸了下她的发，“妹妹，我会保护好你的。”

    事实上，对着晏雨兮毫不设防的聂慕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转眼，楚云梨的腿已经养了两个月，可以勉强走几步，那次她和聂慕楠谈过之后，晏雨兮就不怎么来了。

    这日早上，她又来了，进门后还顺手关上了门，压低声音道，“慕云，秦公子今日会在富源楼和人对诗，我带你去看呀。”

    看着她眉梢眼角的喜意，楚云梨简直服气，本来想一口回绝的，突然又想看看这对弄死了聂家人才在一起的有情人，如今是怎么相处的。

    她适时露出一些惊喜的神情来，“真的？”

    ※※※※※※※※※※※※※※※※※※※※

    中午12点见。

 小姑子 三

    繁华的大街上, 玫红色垂挂珍珠帘子的马车招摇过市，直奔桐城最大的富源楼。

    富源楼门口，今日停了不少马车, 伙计看到马车过来, 眼睛一亮, 飞快上前，领着车夫从边上的小道转入后巷。

    马车停稳之后，从上面下来的女子他还真见过, 正是桐城有名的第一美人。

    美人转身，亲自掀开帘子，伸手接出一位着粉色衣衫的年轻姑娘, 她似有腿伤，下马车时颇为不便。

    晏雨兮没看伙计，直接吩咐道, “我妹妹腿脚不便，今日就在二楼。”

    伙计忙不迭应了，前面引路, 带着她们一路进了大堂。

    此时的大堂中已经快要坐满了人, 大部分都是书生, 正在高谈阔论。

    晏雨兮没看他们，倒是底下的人看到她进来, 都看了过来, 低声窃窃私语, “这就是晏姑娘了吧？”

    “果然传闻不虚。”

    “这样美的女子居然已嫁为人妇, 实在是……”

    晏雨兮挺直了背脊, 目不斜视上楼。

    楚云梨由丫鬟扶着, 饶有兴致的四处观望, 待看到底下那群书生对着晏雨兮赞赏的目光，而前面的晏雨兮一身高冷谁也不看时，抽了抽嘴角。

    晏雨兮确实美貌，但想要这样吸引众人的目光，还是要颇费一番心思的。从衣衫到妆容，再到头上的首饰和腰间的配饰，处处精心，才能完美无缺。

    进了屋子，楚云梨点了菜色，随口道，“谢谢。”

    对上她清亮的眼，伙计不由得也带上了笑，“您稍等。”

    虽然众人争相追捧晏姑娘，但这晏姑娘高高在上，太过高远了。

    聂姑娘说话时眼睛与他们对视，哪怕他只是个伙计，也觉得她并没有低看自己的意思。那是一种很舒适的无法言说的感觉。

    这酒楼的窗户两边都有，一边可以看到街边，另一边开在门的方向，打开后可以看到底下大堂。

    坐下后不久，底下传来一阵喧闹，“秦公子到了。”

    此时楚云梨正吃点心，最近她天天喝粥，有点腻了，这酒楼的点心一绝，味道很不错。抬眼就对上了对面晏雨兮含笑的眼，“慕云，秦公子到了。”

    楚云梨：“……”来就来了，关她什么事？

    又恍然大悟，如今自己可是痴恋秦公子的姑娘，听到人来了毫无反应，其实有些反常。

    但是呢，别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面前的晏雨兮大概也想要看看情郎。当下摇头，“不能开窗，太不矜持了。”

    晏雨兮哑然。

    楚云梨又啃了两块点心，本来还想吃的，想着一会儿还有饭菜上来，干脆地拿帕子擦了手，道，“本来我出身商户，配不上秦公子，要是追得太紧，他会厌恶我的。”

    那句“配不上”着实刺到了晏雨兮心里。

    聂家比晏家富贵多了，聂慕云没机会，她就更没机会了。

    婚事讲究个门当户对，商户配不上官家，这是众人皆知的。要不是身份犹如天堑，她也不会嫁了聂家！

    其实让晏雨兮更不能接受的是，哪怕嫁聂家，也是她高攀。

    见她面色不好，楚云梨就满意了，又道，“其实呢，秦公子确实好，难怪桐城这么多姑娘喜欢，他都十八了还不定亲，说不准是等着高中之后娶一个门当户对的高门贵女，我这种商户出身的姑娘，还是别妄想了。”

    妄想？

    简直字字句句都扎着晏雨兮的心，她脸上温和的神情差点维持不住，端起茶杯遮住脸，尽量语气平静，道，“不一定，万一是秦公子有心上人呢？比如你。”

    楚云梨：“……”大姐，别以为我听不出你话里的优越感和讽刺。

    心上人指她自己，“比如你”三个字就满是取笑之意了。

    “人家都不拿正眼瞧我。”楚云梨摆摆手，“我只是娇纵，可不是蠢。”

    听着外面众人争相与秦盛昱打招呼，晏雨兮有些着急，“来都来了，打开窗户看看，反正你没定亲，谁也不能说你失礼……”

    “不看了。”楚云梨随口道，“本就没可能，看了伤心。”

    晏雨兮只觉得她特别讨厌！

    刚好伙计送了饭菜进来，晏雨兮频频看向窗户，见他进门，忙道，“把窗户打开，我想看看他们斗诗。”

    伙计应了，过来送上饭菜，楚云梨吩咐道，“别开。”

    又看向晏雨兮，“嫂嫂喜欢诗词我知道，但为妨误会，这窗户还是别开了，反正听嘛，又不用眼睛。要是让人家误会我对谁情根深种可就不好了，我都十五了，还是要名声的。”

    这种话说出来，晏雨兮是再反驳不了的。

    听着外面的热闹中夹杂的清雅低沉的男声，晏雨兮微微失神，嘴角微微勾起。

    楚云梨认真吃着饭菜，看到她这样的神情，来了兴致一般，“嫂嫂，你有过心上人吗？”

    晏雨兮回神，看了看没开的窗户，“没有。”

    “没有？”楚云梨撑着下巴，“那我哥哥呢？要是你不心悦他，为何愿意等他三年？”

    这话出来，晏雨兮沉默了下，“父母之命而已。”

    果然清高！

    或者说，她愿意等的并不是聂慕楠。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有人挽留秦公子的声音，晏雨兮霍然起身，又发觉自己动作太大，勉强笑道，“妹妹，我们也走吧。”

    楚云梨不动，“我还没吃饱。”

    “酒楼的饭菜哪有家中厨子做的好？”晏雨兮吩咐丫鬟，“扶你们主子回家。”

    楚云梨还要再说，晏雨兮已经肃然道，“妹妹，不许任性。”

    任性的到底是谁呀？

    想了想，楚云梨道，“嫂嫂，我还没吃好，要不你先回去？”

    这才叫任性！

    “随便你。”丢下一句话，晏雨兮这会儿且顾不上和她计较，收拾好妆容后，带着丫鬟飞快走了。

    边上的问玉有些为难，“姑娘，要是让家主知道你跑出来，又该责骂你了。”

    楚云梨摆摆手，自己单脚跳着到了街边窗户，推开就看到晏雨兮和秦盛昱站在一处说话，郎才女貌，女子浅笑盈盈，男子眉眼低垂温柔注视，果真好一对壁人。

    问玉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疑惑道，“夫人找秦公子说什么？”

    楚云梨语气意味不明，“人家是旧友，秦公子又是知州府公子，聂家得和他搞好关系。嫂嫂偶遇上了，说几句话算什么？”

    这话就是典型的阴阳怪气。

    问玉不敢再说了，看着底下两人寒暄过后各自分开，楚云梨坐回了椅子上，半晌起身，“我们回去。”

    马车上除了车夫，就是主仆两人，看着马车路过医馆，楚云梨喊了停，掏出一张纸递给车夫，“这是昨天大夫留下的方子，帮我把这些药抓来。”

    车夫不识字，接过纸飞快进了医馆，很快就拎了几包药出来。问玉接进了车厢，疑惑，“姑娘，大夫都是给您配好的药，这是什么？”

    楚云梨接过，伸手点点她的唇，“做丫头的，谨言慎行知不知道？”

    虽然是一副玩笑模样，问玉却面色慎重起来，“是奴婢多嘴了。”

    回到府门口，刚好看到聂慕楠准备骑马出门，看到她的马车到了，飞快掠过来，“妹妹。”

    待看到马车中好好的姑娘时，微微松口气，又斥责，“你太胡闹了。腿还没好上什么街？”

    “嫂嫂回来了吗？”楚云梨又问玉扶着下马车，随口问。

    看着她的腿，聂慕楠很是担忧，“回来了，说你不愿意和她一起回来，非要胡闹。要等我去接。”

    楚云梨顿住动作，“哥哥，你信她吗？”

    聂慕楠不说话，不是他信晏雨兮，而是自己妹妹的性子就是这样，非要他去接才肯回来这样的事，她是做过的。

    晏雨兮确实聪明，她很会抓人心理，说话能说到别人心坎上去。且聂慕云本身是个任性的姑娘，还不是任由她污蔑？

    “如果我说，今日是她非要带我出门的……”

    聂慕楠一路送她回院子，抿唇道，“我知道，秦公子在富源楼，你想去看。”

    一路沉默，到了聂慕云的院子里，进门之后，楚云梨挥退了丫鬟，“我有话跟你说。”

    她一本正经，聂慕楠微微蹙眉，“不会是想说你嫂嫂和秦公子说话的事吧？她都跟我说了，和秦公子是旧友，不过寒暄几句而已。”

    还真是方方面面都算计到了。

    现在直接跟他说晏雨兮和秦盛昱这两人对聂家不安好心，大概他也不信。毕竟，晏雨兮可是痴等了他三年，要不是真心喜欢，早就退亲了。尤其桐城这边，名声不算什么，厚道不厚道的，外人也不在意。

    算了，还是靠自己吧。

    “今日是嫂嫂来找我告诉我富源楼的事，并且吃饭的时候她几次提出想要开了大堂窗户，都被我拒绝。”楚云梨认真看着他，“听到众人和秦公子道别，她立刻就要我与她一起出门。我还是拒绝，然后她就丢下我下楼和秦公子寒暄，所谓偶遇其实是假的……”

    这番话意思很明白，暗指晏雨兮故意带她出去，并且，她和秦盛昱两人之间有事。

    “她是我妻子！”聂慕楠提醒道。

    楚云梨起身，单脚跳着去了妆台前，“不用提醒我，这话你应该提醒她。”

    “不能因为她是第一美人，成亲了就不用和别的男人划清界限！”

    “慕云！”聂慕楠语气严肃，“我知道你不喜欢她，但她是聂家夫人，名声不能有损。你这些话要传出去，聂家也面上无光。”

    要不是聂慕楠真心疼妹妹……她立即道，“名声这东西，不是我怎么说，而是她怎么做！”

    ※※※※※※※※※※※※※※※※※※※※

    三点见。

 小姑子 四

    正常人也不会成亲后还惦记情郎。且聂慕楠一直觉得, 晏雨兮真心爱慕的人是他，要不然何必等他三年？

    既然劝不动，楚云梨也就不费那劲了。大不了自己上。

    兄妹两人不欢而散。楚云梨打发了丫鬟, 关上门之后, 打开了带回来的药材, 拿出药碾子开始配药。

    不是要会情郎么？

    直接让她自己不敢出门！

    这段时间被她烦死，要不是她不想暴露自己，早就让丫鬟去买药了。

    一个下午, 药粉配了几包，就等着晏雨兮主动上门来了。

    果然，翌日早上她又来了, 约她去园子里散心。

    这就是消息不对等了，其实聂慕云的腿早已经有人找大夫动手脚，要不是她来, 现在已经跛了。

    但是这些事情晏雨兮不知道啊，还每天费尽心思约她出门想要伤了她的腿。

    楚云梨本来已经坐在了院子里，现在是秋日, 早晚挺凉爽的, 看着坐在对面的晏雨兮, 她坐直身子，伸手去倒茶。笑道, “一整天呢, 不着急, 嫂嫂先喝茶。”

    晏雨兮忙着约她出去走路, 两口就把一杯茶水喝完, “走吧。”

    楚云梨却没动, “哥哥不让我再走动, 怕是要辜负你的好意了。”

    “他今天不在。”晏雨兮神秘兮兮，靠近了些，压低声音，“我不告诉他。”

    如果是寻常姑嫂，晏雨兮对她真没有一点坏心的话，对于聂慕云这样的小姑娘，很容易拉近关系。

    “但是哥哥都是为了我好，我想听话。”楚云梨随口敷衍，心中默念十个数。

    刚数完，就见晏雨兮身边的丫鬟眼神惊恐，“夫人，你的手……”惊恐之下，连敬语都忘了。

    晏雨兮垂眸，就看到自己手上起了红疹子，顿时惊讶，抬起手左右翻看，惊道，“怎么会这样？”

    楚云梨不紧不慢，道，“嫂嫂，你脸上也有。”

    晏雨兮伸手摸一把脸，飞速起身带着丫鬟急匆匆走了。

    午后，听说府中请了大夫，那之后的几天，晏雨兮都不再过来找她了。

    楚云梨难得清静的养伤，期间陈家派了几波人来送东西，也有陈老夫人身边的婆子过来看她。

    而主院那边，基本上每天都要请大夫，有时候还要来几波。

    而楚云梨的腿，终于可以拆木板了。

    聂慕楠特意留在家中，亲自带着大夫来的，晏雨兮脸上蒙着面巾，跟在后面。

    还是那个帮她绑木板的老头，进门后就道，“这腿骨不好养，一个不小心就会错位，老夫听说养伤期间聂姑娘还出门？如此，老夫可不敢保证聂姑娘的腿能恢复如初。”

    一抬眼就看到手中拿着一本书的恬静姑娘，浅笑着看了过来，大夫呆了一下，飞快看了一眼聂慕楠，强调道，“是真不能乱动，装出来的可不成。”

    聂慕楠摆摆手，“你是桐城接骨最有名的大夫，我相信你。”

    这话没错，面前的李大夫，确实是整个桐城中最有名的接骨的大夫，凡是经他手，七成以上的人都能恢复如初。剩下的三成，都不会太严重。

    李大夫上前，开始解带子，随着带子飘落，他的额头渐渐地渗出汗珠来，聂慕楠忙让婆子帮他擦汗，眼看着木板就要落下，李大夫退开转身，“可以拆了。”

    楚云梨起身跳进了屋中，自己解了木板，踩了踩，她自己接的骨，肯定没问题，走了两圈。

    边上的问玉一脸喜色，就要说话，楚云梨抬手止住，整理好衣衫后，跛着出了屏风。

    还真别说，正常人装跛子，要想不穿帮还是挺难的。

    看到走出来的人没了原来的优美，反倒动作大，根本不能保持平衡，一看就有腿疾，聂慕楠面色大变，立时站了起来。

    楚云梨靠在屏风上，看到聂慕楠煞白了脸，李大夫低着头看不清神情，晏雨兮飞快转开了视线，蒙着脸，也看到她眼眸弯了弯。

    屋子里气氛紧张，伺候的人屏气凝神，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聂慕楠几步上前，“妹妹，你……”他失了声，眼圈也微微红了，握着她的手，越来越紧，深呼吸好几次，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不怕，哥哥在！”

    李大夫一脸惋惜，“老夫医术不好，实在是愧对聂家主。”

    晏雨兮上前两步，“别太伤心了，你这样子，妹妹也不好受。”

    待看向楚云梨，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哭哭啼啼的姑娘，却见她眼眸弯弯，笑道，“嫂嫂，哪怕你蒙着脸，刚才我也看到你笑了。”

    晏雨兮有些慌乱，“胡说什么？”

    “我可没有胡说。”楚云梨一本正经。

    边上的聂慕楠也发现了不对，如果真跛了，依她妹妹娇气的性子，早已经哭着发疯了。待看到她满眼的笑时，微微疑惑。

    楚云梨退后一步，示意聂慕楠看李大夫神情。

    聂慕楠看向李大夫，余光瞥到自己妹妹信步往前，动作温婉优美，看不出有腿疾的模样，心下顿时一松。而那边本应该欣慰的李大夫却像是看到鬼一样面色大变，惊得扶住了桌子才堪堪站稳，对上聂慕楠的目光，飞快反应过来，勉强笑道，“聂姑娘……好调皮，老夫还以为这一回失手了。”

    聂慕楠可不是傻子，想要糊弄住他可不容易，看清楚了李大夫眼神的变化，他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做生意嘛，难免得罪人。只是他没想到居然有人胆敢把小心思动到了他妹妹身上。

    谁能想到居然有人会买通了大夫？

    要知道，这大夫可不是大街上随便拉的，可是最善接骨的，早在第一天请他来的时候，聂慕楠就很直接的说了，若是能把聂慕云的腿恢复如初。还有重谢！

    想要买通他，一般人也付不起这银子。

    还有就是楚云梨口中说的话，看到她跛了，他的妻子，妹妹的嫡亲嫂嫂，居然在笑。虽然他当时只顾着惊讶妹妹的腿，没看到她神情，但是后来她安慰的话……与其说安慰妹妹，不如说是安慰他。实在是不像是个疼爱妹妹的嫂子应该说的话。

    一时间，他只觉得这个世上，除了妹妹谁也不能相信。

    想要治李大夫的罪是不成的，毕竟自家妹妹腿好了，且恢复成这样，要说他故意往坏了治谁也不信。吩咐道，“先带李大夫去书房，我要重谢。”

    李大夫被带走，聂慕楠看向晏雨兮，半晌才道，“你先回去，我一会儿来找你。”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冷淡。

    晏雨兮有些着急，解释道，“我没有笑，我也是担忧她的。”

    聂慕楠想要说话，看了看边上的楚云梨，到底忍住了，道，“你先回去！”不容拒绝。

    晏雨兮哭着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兄妹两人，“你好好的，我也放心了。”聂慕楠有些欣慰，假意斥道，“下一次不许骗我！”

    楚云梨摊手，“我说实话，你也不信。”

    “滑头！”聂慕楠瞪她一眼，敛了脸上的笑容，正色问道，“你觉得李大夫是谁收买的？”

    楚云梨走到桌旁倒水，“我说了你也不信。”

    聂慕楠看到她走动无碍，真的看不出受伤的模样，愈发欣慰，“你说说看。”

    楚云梨撑着下巴，“是秦盛昱。”

    聂慕楠微微皱眉，有些迟疑，“聂家和知州府向来关系不错……”

    “你娶了人家心上人，害你妹子跛腿算什么？”楚云梨轻嗤，“要了你的命都是正常的。”

    聂慕楠有些无奈。

    在他看来，妻子和妹妹之间相处不好，最多就是平时互相刺几句，吵吵架。他们始终是一家人。

    “本来她与秦公子之间身份相差太大，根本不可能。你嫂嫂已经嫁给了我，哪怕他们互相有情，也不可能了。”

    楚云梨不以为意，“那不一定，万一人家不在乎呢？再说，你们俩又没圆房。”

    聂慕楠面色肃然，两人之间没圆房这事，就是贴身伺候的人都是不知道的，“你从哪儿听说的？”

    楚云梨摊手，“婆子看出来的。”

    据说真有那会看的婆子，单看女子眉眼和走动，就能知道是不是完璧。

    聂慕楠信了这个说法，想着那边还有事，就起身告辞。

    他一走，楚云梨直接跟着他出门，去了前院书房。

    书房门口守着的人是聂慕楠的随从，看到是她，忙上前欠身，楚云梨摆摆手，“我想看看哥哥。”

    语罢，也不待随从反应，自己就去了书房门口，戳破了窗纸。

    随从哑然，在聂府中，能够光明正大偷听偷看的，也就一个聂慕云而已。倒不是晏雨兮不行，而是人家清雅美人，做不来这样失礼的举动。

    书房中，聂慕楠和李大夫两人一坐一站，安静得很。

    只听聂慕楠问，“李大夫，想好了吗？”

    李大夫摇头，“老夫确实尽力了，聂姑娘的腿也恢复如初，没有内情。聂家主既然要食言，老夫也认了。”

    “哦？”聂慕楠双手交叠，“我听说你家中一妻二妾，小儿子就要满周岁，还未给你道喜。只是我听老人说，这孩子不到周岁，不一定能留住……也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

    李大夫本来想要糊弄过去，眼见不成，忙跪了下去，“聂家主，小人确实是……既然你们早知道了聂姑娘的骨头没接好，如今好在聂姑娘的腿能长好，小人没能成功，求您饶过这一回。”

    确实没有成功，就算是认了，聂家也不会把他如何。只是大概会追问幕后之人……

    果然，就听到聂慕楠问，“放过你也可以，但我要知道，是谁想要我妹妹变成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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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姑子 五

    李大夫走了, 楚云梨顺着开着的门就进去了。

    聂慕楠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上下打量自己的妹妹，“你病了三个月, 似乎懂事了许多。”

    不懂事的是聂慕云, 只会让哥哥操心, 还会好心办坏事。楚云梨倒不是不能学她，而是她不想让聂慕楠拖她后腿，就得让他相信自己说的话, 首先，不能继续不着调。

    楚云梨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都说了是秦家, 你还不信。”

    方才李大夫踌躇半晌，才说了个“秦”字。

    聂慕楠沉默了下，“既然他们之间有情有义, 明天我会带她回晏家，这门亲事做罢。”

    楚云梨：“……”还有退的！

    “比起这个，我更想要知道的是, 为何我的妹妹会知道骨头没接好, 还能瞒着我自己找了大夫重新接。”聂慕楠看着她, 有些受伤，“你连哥哥都不信任吗？”

    这个嘛, 当时楚云梨自己接骨纯粹是下意识的行为, 想要让聂慕楠怀疑的办法多的是, 没理由让她拖着一条伤腿等别的大夫来研究。

    要知道, 她若要等到别的大夫来重新接骨, 至少多等一天。哪怕大夫等到了, 谁知道那大夫会不会接？万一还是接错了呢, 岂不是遭二遍罪？

    再说了，在聂慕楠眼中，自家妹子胡闹惯了，非要换大夫，他不一定答应。

    这些想法在她心里转过，楚云梨抬眼，“我看你太忙，不想麻烦你。”

    这个话更让聂慕楠难受，明白这几个月姑嫂之间争执，他只在里面和稀泥，到底伤着了妹妹的心了。有些黯然，“以后我会多关心你的。”

    千万别！

    楚云梨可不是随时想要人照顾心情的小姑娘，她还是喜欢自在一些的。

    东拉西扯半天，聂慕楠也忘了问妹妹从哪儿找的大夫。反正在这聂家，凡是聂慕云身边的人进出都比较自由，带个大夫进来，根本不是难事。

    “你是怎么知道……咳……雨兮和秦公子之间有情的？”

    楚云梨扬眉，振振有词，“我看出来的。早前我心悦秦公子嘛，直觉两人之间有事。她非要带我去富源楼，还非要开窗，要说她没有那心思，骗鬼都不信。”

    “好好说话。”聂慕楠瞪她，“回去吧，腿刚好，少走路。”

    楚云梨看他一眼，“我想听你跟晏姑娘谈话。”

    聂慕楠无奈，“才说你懂事了呢。”

    “我怕你被她骗，这个女人说话很有技巧，有些话她没说出口，但就让人那么以为了。”楚云梨正色道，“比如三表哥，那女人怎么跟他说的我们谁也不清楚，但是他就能认为她在聂家受了委屈，平心而论，除了我偶尔与她争执几句，在这聂家，她过的还不够好？”至少比她在人丁繁茂的晏家好！

    聂慕楠微微皱眉，楚云梨继续道，“以她的性子，是不会直接说我委屈她的。”怕是含沙射影，再掉几滴眼泪。陈图就迫不及待出手给美人出气了。

    “那你躲到屏风后，”聂慕楠警告道，“不许出声。无论听到什么也不能外传！”

    楚云梨满意了，自己到了屏风后的软榻上躺了，这个是聂慕楠偶尔休息用的。

    没过多久，书房的门被推开，隔着屏风看得到是一道窈窕的影子。

    “不是说在主院见我，怎么又到了这里？”晏雨兮温柔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带着微微的不解。

    聂慕楠伸手一指，“坐。”

    “今日我真的没有笑。”晏雨兮没坐，反倒上前两步，“妹妹的腿伤了，我也很着急。还经常去陪她说话解闷，她求我带她出门，我也瞒着你带她去了。我已经嫁入聂家，她也是我妹妹，我肯定是希望她好的。只是她觉得我抢走了她的哥哥，对我诸多抵触，有些话……”她似乎说不下去，哽咽了两声，“她是妹妹嘛，我不应该与她计较的。”

    楚云梨轻嗤一声。

    聂慕云确实不喜欢她，也在她面前放肆过。但是楚云梨都来了三个月了，这段时间里姑嫂两人见面，她可从来没说过难听的话。

    怎么到了晏雨兮口中，反倒是她不计较了？

    说什么了她没计较，倒是说出来听听！

    聂慕楠看着她哭，问道，“在聂家，你觉得委屈吗？”

    晏雨兮忙道，“不委屈，为何你会这样说？是不是妹妹又说了什么？”

    “不委屈？”聂慕楠反问，“那为何表弟会觉得你受了委屈？还帮你出气，弄断了妹妹的腿？”

    “我不知道的。”晏雨兮哭得更加厉害，“要是知道他会这样，我也会拦着的。”

    看她哭得伤心，聂慕楠抱臂，沉声道，“我发现，就是在聂家，你也过得并不好。看你，这三天两头的哭。”

    晏雨兮摇头，“能够嫁给你，是我的福气。”

    “既然是福气，你哭什么呢？”聂慕楠问她，见她说不出话，聂慕楠起身，“曾经你说过，在晏家是你过得最幸福的日子，明日我跟你一起回去。”

    晏雨兮破涕为笑，又有些愁，“只怕妹妹知道了，又要伤心。”

    楚云梨躺在榻上，大大的翻了个白眼。

    “我觉得，给不了你幸福的日子，反正我们之间……咳……清清白白。”当着妹妹的面说这种话，他还是有些不自在的。不过说出口之后，接下来的话就好说了，“我会对外给晏家致歉，也会明说我们之间清白的关系。往后，你还可以嫁人。以你的美名，相信有许多年轻有为的俊杰上门求娶。”

    晏雨兮呆住了，连眼泪都忘了流，“你什么意思？你要休了我？”

    “不是休了你，是还你幸福！”聂慕楠语气认真，“对外，一切都是我的错。”

    “那对内呢？”晏雨兮哭着质问，“是我的错吗？你自己说愿意给我时间接受你，现在你要送我回晏家，若是传出去，我还怎么嫁人？聂慕楠，你太狠了，你这是要毁了我一辈子！”

    “你怎么说我都可以。”聂慕楠面色严肃，“反正明天，我送你回晏家。然后，我会负荆请罪。说明一切都是我的错，与你无关。”

    最初的愕然过后，晏雨兮沉默下来，好半晌，“既然这是你想要的，那便依你吧。到底是……缘分不够。”

    说完，她转身出门。

    聂慕楠看着门口，久久没动。

    楚云梨走出来就看到他失神的模样，笑着道，“哥哥舍不得？要是真喜欢，你别在乎那么多。反正她已经是你妻子，直接圆了房，断了她的念想。”

    “念想？”聂慕楠重复这俩字，然后捂着额头低低笑了，“她说害怕，让我等等，这一等就是小半年。你没跟我说那些话之前，我还以为她真的是怕，现在想来，大概是真有念想。”

    楚云梨摇摇头，“你何必处处迁就于她？你看她都没拒绝你送她回去，正常女人可不会这么随便回娘家再嫁！明明是她有了去意，现在错的却成了你。”

    聂慕楠摆摆手，“就当是还她三年的等候吧！”

    楚云梨哑然，聂慕楠不是孩子，他是聂家主，一般人说服不了他，她也不费那劲了。

    翌日早上，楚云梨醒过来，问玉进来帮她洗漱，低声道，“家主和夫人已经去了晏家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备马车，我要出门。”

    问玉应了，又送来早饭。

    早饭吃完，马车也备好了，楚云梨直接去晏家，到的时候，晏家长子，也就是晏雨兮的嫡亲哥哥晏雷，正拿着鞭子对着他猛打。

    楚云梨没下去，只从帘子缝隙往外看，又是几鞭下去，聂慕楠的嘴角都渗出了血迹，她再也坐不住了，起身下了马车，“住手！”

    晏雷看到是她，冷笑道，“你们聂家果然好教养！当初我还觉得妹妹嫁到你们家没有长辈，兴许能自在些，现在看来是我错了，一个小姑子已经够让我妹妹焦头烂额。成亲几个月还想要退亲，当真以为聂家富贵，我们晏家就要吃了这哑巴亏？”

    “毁我妹妹的名声，打死都不为过。”

    说着，他再次抬起手中马鞭，狠狠甩了过来。鞭梢上带起的风声呼呼，不用想都知道这一鞭若是落在人身上，非得皮开肉绽不可。

    鞭子凌厉的扫了过来，楚云梨抬手就接，一把扯过，把晏雷都扯得一个踉跄。

    他好容易稳住身子，抬眼看看自己的手，惊疑不定的看向楚云梨。

    楚云梨把扯过来的鞭子狠狠掼在地上，冷笑道，“说起来是我们聂家的错，但事实如何还得问问你妹妹去。成亲几个月没圆房，扭捏着不答应，休了她都不为过！”

    地上跪着的聂慕楠扯了下她的袖子，微微摇头，“不关她的事。”

    晏雷轻蔑的哼了一声，“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明明是自己不行，偏怪我妹妹不愿意。”

    他丢下一张纸，“拿着和离书滚吧！晏聂两家的亲事，就当没发生过！”

    聂慕楠看着那张纸，半晌捡起叠好，慎重收起，拒绝了随从的搀扶，自己站起身，跌跌撞撞往马车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往前扑倒，晕了过去！

    楚云梨深呼吸了几口气，上前把人扶起，塞进马车，吩咐车夫回府！

    那边把人送回去，楚云梨自己则让车夫去了闹市，在偏僻处停了，让问玉去找了笔墨纸砚，挥手写下不少药材，“去买来。”

    车夫去买药材，问玉守着她，有些担忧，“要不要给家主请个大夫？”

    楚云梨还没答话，帘子掀开，一个半身鲜血的人滚了进来。

    靠，碰瓷！

    ※※※※※※※※※※※※※※※※※※※※

    男主终于出场

    男主:隔了两辈子才出来，难道我不配一个正脸？

    悠然: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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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姑子 六

    血呼呼的人滚进来, 一直滚到了两人面前。

    问玉赶紧捂住了嘴，楚云梨颇为满意她的反应，大部分的小姑娘看到这样的事, 第一反应都是大喊大叫, 但其实于事无补。

    那人扑进车厢中后, 趴在铺了皮毛的车厢底上不动了。

    问玉眨眨眼，“姑娘，不会死了吧？”

    楚云梨上前, 想要翻看，问玉拉了她的手，“姑娘, 让奴婢来。”

    她哪里翻得动？

    楚云梨把人翻过来，是个年轻人，眉眼俊郎, 翻身之后微微睁眼看了一下两人，然后，彻底晕了过去。

    楚云梨：“……”你倒是晕得放心！

    哪怕只是轻轻一瞥, 她也认出来了面前的人, 伸手去拉他手腕把脉, 心下忍不住叹息。这人，每次遇上她, 似乎都特别惨。

    他身上的伤, 比聂慕楠还重, 就剩下一口气了。

    问玉见自家姑娘在人家身上又翻又摸, 忍不住道, “姑娘, 我们把他推下去吧？要不然送去医馆, 或者直接送去衙门！”

    楚云梨摸了摸他的脸，微微笑道，“带回府去。”

    问玉：“……”姑娘，你这样随便带男人回去会被打的我跟你说！

    丫鬟心情复杂，看着自家主子不容反驳的面色，到底把嘴边相劝的话咽了回去。

    这人一看就惹了事，聂家只是商户，但银子多，若是事情不大，还是摆得平的。姑娘难得发一回善心，她就不拦着了。

    再说，看这架势，也拦不住啊！

    恰在此时，车夫回来了。听到动静，问玉探出头去，把药材接了进来，吩咐道，“赶紧回府。”

    马车驶入热闹的大街，将要转入聂府的道路时，前面有人拦着，“我们家抓贼。”

    楚云梨颇为讶异，看了一眼昏迷着的男人。

    居然还有人搜查？

    但是这男人也不能不要了啊！

    几辈子了，好容易遇上的！

    外面车夫忙道，“这是聂家的马车……”

    楚云梨伸手扯了地上的皮毛把人遮住，聊胜于无吧。

    “知道，认出来了。”护卫不耐烦的声音传来，“要是抓不到人，我们家主子会请知州大人帮忙。”

    要是谁都可以搜聂家姑娘的马车，于聂慕云和聂家的名声都有损。车夫当然不让他们搜，道，“马车中是我家姑娘，还请各位行个方便。”

    但也不是谁都可以请得动知州大人帮忙的，外面的人来头也不小，不依不饶，“我家老爷丢了很重要的东西，你最好还是让让。我保证，兄弟们只扫一眼，不会冲撞了聂姑娘的。”

    一边非要搜，另一边偏不让，气氛僵持住了。

    “那边有人！”

    恰在此时，远处有人大喊，然后马车外围着的众人飞快追了过去，车夫松口气，“姑娘可受惊了？”

    问玉放下手，催促道，“没有，赶紧的吧。”

    马车到了大门口，楚云梨没有下来，问玉指使着直接驶进了府中，一直到了聂慕楠的院子外。

    问玉又下去清场，找了聂慕楠的随从过来把人弄进了隔壁的小院子。

    楚云梨先去看了聂慕楠，此时府中的大夫已经配了药。聂府中确实有大夫，但医术一般，医术好的那种寻摸不到。聂慕楠也一直都在找，所以方才问玉才想要请外面的有名的大夫。

    楚云梨看过大夫配的药之后，又往里面加了些自己买回来的，才让问玉拿去熬了。

    然后，她去隔壁看了那昏迷的年轻男子，身上都是刀伤，还有毒，她也配了药，把火炉搬进屋中，亲自熬药。

    等到把药灌下去，已经是午后。

    聂慕楠睡了一觉醒了过来，他后背受伤比较重，所以是趴着的。

    楚云梨进门，看到随从正给他喂水，轻哼一声，“弄个半身不遂，满意了？”

    被妹妹责备，这感觉挺亲切，但在下人面前，又觉得不自在，清咳一声，挥退了众人，才道，“你哥哥我从不做亏本的生意，你该相信我才是。”

    楚云梨来了兴致，“怎么说？”

    “今日我挨打的时候，周围看热闹的人可不少。”聂慕楠抬眼看向妹妹，“你说他们如今该怎么想我？”

    楚云梨想了想，道，“第一美人娶回去三个月不圆房，要么不信，要么就是你不行。”

    聂慕楠突然觉得，他似乎真的疏忽了妹妹，张嘴就是不行，谁教她的？

    忍不住瞪她一眼，“你都十五了，别什么话都往外说，到时候我还怎么给你说亲？”

    楚云梨:“……”这倒是不用你费心了，你妹夫就睡在隔壁院子。

    但是这话不能说出来，要不然聂慕楠非得炸了不可。

    “说你呢！”楚云梨提醒道，“怎么又扯我身上了？”

    聂慕楠哼了一声，“无论如何，我尊重晏家姑娘，没有强迫她。接下来……”他看着妹妹，有些歉然，“我怕是得给你娶个新嫂子了。”

    他有些忐忑，楚云梨不以为意，“想娶就娶，反正早晚都要有嫂子。只是千万别是那什么第一美人了，说话半遮半掩，自以为有才有貌，看不起谁呀？”

    是的，就是楚云梨也发现了，晏雨兮看她的时候是很不以为然，眼神不屑，嘴上再亲近，但动作间却颇为嫌弃。

    就比如那天两人去富源楼，楚云梨有腿伤不说，还是被她拖着去的，下马车的时候还扶了一把，结果进了大堂，人家头也不回，只顾端着她第一美人的架子，上楼的时候头都没回。

    聂慕云这个姑娘，虽然舍不得哥哥娶妻，但就像是她方才说的，早晚都会有个嫂子，且这姑娘也早就知道自己嫂子会是那传说中的第一美人，守孝那几年，虽然在嫂子还没过门，心里其实早已经接受了她。

    毕竟在当下，定亲后没有特殊情形，是不会退亲的。尤其晏雨兮愿意等三年，该是个有情有义的。她还暗暗憧憬过姑嫂相处，甚至对着外人提起来时，还有些得意。

    结果呢，嫂嫂进门，完全不是她以为的温柔美人，也不是聂慕楠口中的多一个人疼她。

    这晏雨兮看不起她就罢了，毕竟她读书少，又爱使小性子。关键是她发现这女人居然还看不起他哥哥！

    上辈子聂慕云伤了腿还跛了，愈发不喜欢出门。一年后，居然在婆子闲聊中得知，晏雨兮这女人居然还是完璧！

    之后没多久，她哥哥就没了，然后，她自己也被晏雨兮嫁了人……

    楚云梨闭了闭眼，聂慕云嫁人之后的回忆，实在是不算好。

    这些事情从脑中闪过，不过几息，那边的聂慕楠冷笑道，“等我再娶，不行的流言自然不攻自破，那么我们没圆房只能是她不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呢？

    自然是人家有心上人！

    聂慕楠这招看似什么都没说，但却什么都说了。且今日被打一顿，丢了半条命，晏雨兮等他三年的情分便抵了。

    果然是生意人！

    不过要是楚云梨是不会用这种法子的，那鞭子打着，可是很痛的，办法多了去了，何必用苦肉计？

    见她沉默，聂慕楠满脸歉然，“抱歉，哥哥没有照顾好你。”

    他是真的觉得歉疚，楚云梨宽慰道，“也不能怪你，毕竟这婚事是爹娘替你定下的。”

    当初聂家夫妻很疼两个孩子，每个人看自己的孩子都觉得是最好的，聂夫人自觉自家儿子这样的，非得这世上最好的姑娘才配得上。

    晏雨兮就是这桐城最好的姑娘，刚好两人年纪相当，夫妻俩还亲自上门去求。

    提起聂家夫妻，两人都沉默下来。

    聂慕楠看着床柱，“不知道娘会不会怪我没有听她的话？”

    “不会。”楚云梨语气认真，“晏姑娘这样的儿媳妇，娘自己肯定不喜欢的，她喜欢大气爽朗的，说话利落的。”

    聂慕楠忍不住笑了，聂夫人自己，就是这样的性子。

    俩人说了一会儿话，看他有些疲累，楚云梨正想起身告辞，问玉进门来了，“姑娘，那人醒了，想要见你。”

    “谁？”聂慕楠一脸疑惑。他刚醒来就喝水，然后见了自家妹妹，还没有人对他提起此事。

    问玉默了下，偷瞄了一眼自家姑娘，简直想哭了好么？

    那边的聂慕楠眼神执着的盯着她，问玉不得不答，“就是……姑娘回来的时候顺便救回来的人？”

    不知怎的，看着自家妹妹，聂慕楠心里有点慌，“男的女的？年纪多大？是伤还是病？为何还要救？”

    问玉只得答，“男的，看起来二十左右。”

    楚云梨已经起身，“哥哥好好睡会儿。我看看去。”

    看着妹妹头也不回的离开，聂慕楠莫名觉得有些凄凉，眼看着问玉转身要跑，他道，“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

    问玉欲哭无泪，主子溜得太快了！

    ~

    安静的屋子里，床上躺着个人，半身鲜血，正四处观望。

    由于是平时闲置的院子，屋中除了床上的被子之外，都是必要的家具，颇为空旷，桌上茶壶都没有。门口处有个熬药的小炉子，此时上面放着个药罐，正突突冒着热气。

    楚云梨进门，就对上了他的眼。

    “是你救了我？”

    楚云梨接了药罐看了看，坐到他对面，“你扑进我的马车中，我不得不救。路上还有姚家人搜你，险些就被发现了。”仔细打量他神情，发现他似乎真的不认识自己，又问，“你叫什么？从哪里来？家中还有什么人？”

    “我姓方，方绍安。”他似乎不痛，唇边似乎带上了些笑意，“住在桐城外，家中人不多。”

    “谢谢你救了我。”

    楚云梨冷哼，“你随便就往人家姑娘的马车中扑吗？”

    “并没有，事实上这是第一回。”方绍安语气认真，“实在是权宜之计，当时想着，要是遇上个胆小的，最多把我丢下去。”

    楚云梨轻哼，“血糊糊的，差点让人给你踹下去!”

    ※※※※※※※※※※※※※※※※※※※※

    三点见。

 小姑子 七

    见他似乎真不认识自己, 楚云梨只道，“赶紧养好了伤走吧。”

    忙了半日，回去后睡了一觉。

    等到翌日, 楚云梨刚刚起身, 问玉送水进来给她洗漱, 低声道，“现在外面都在说，聂家害得晏姑娘等了三年, 如今还毁婚，害得晏姑娘伤心，不守信义, 无情无义。”

    楚云梨轻嗤一声，“晏姑娘伤心他们看见了？”

    晏雨兮最喜欢搞这种事，她那边似是而非的哭上一哭, 众人便觉得她受了多大委屈。

    “那谁知道呢？”问玉也颇有些不平，当初晏雨兮嫁进来之后，聂慕云这个聂家姑娘她都不放在眼中, 更何况他们这些下人。

    “这些事情不用告诉哥哥了。”楚云梨吩咐了一句, 这传言要说没有人引导, 谁都不信。都说聂家无情无义了，那怎么不提晏雨兮嫁进来几个月两人还没圆房呢？

    这么个大美人, 总不可能是聂慕楠不愿意吧？

    最重的那鞭没能挥上去, 其实都是皮外伤, 有楚云梨改配过的药, 翌日早上, 伤口已经结痂。

    刚刚看过两人, 外面管家就来禀告, 陈家夫人到了。

    比起人丁单薄的聂家，陈家枝枝蔓蔓的加起来足有上百号人，如今当家的是聂慕楠的亲舅舅，当初害她断腿的陈图，就是他的庶子。

    楚云梨亲自去前院见了人，陈家主对兄妹俩颇为照顾，陈夫人对两人就一般，之所以上门来，大概是听说了昨天的事。

    “慕云，你们兄妹俩都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这样任性？”陈夫人今年近四十岁，通身富贵，脸上的妆容精致，但眼尾处还是看得到深深的皱纹，下巴尖刻，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凌厉刻薄。

    她进门就开始数落，“婚姻大事，岂是你们这样随便的？那晏家的亲事，还是当初你爹娘在的时候就定下的，要是让他们知道你们成亲了还退了，怕是在底下也不得安生。现在外面都说聂家不对。要我看，也是你们不对！”

    楚云梨让人送上茶水，“舅母想说什么？”

    陈夫人噎住，待看到她眉眼间的冷淡时，顿时皱眉，“你以为我乐意管你们吗？要不是你舅舅放心不下，我才不跑这一趟。”

    “是。”楚云梨赞同。

    又把陈夫人气得够呛，都说夫妻一体，她那只是客气话，无论是谁担忧，身为舅母上门，难道不应该客气接待？

    她忍了忍，问，“你哥哥的伤怎么样？”

    如果进门先问这话，楚云梨对她的态度就不会这样冷淡了，上来就指责，毫不关心伤势，最多也就是面子情而已。楚云梨随口道，“没事了，舅母不用担忧。”

    陈夫人叹口气，“你看看，晏家多大气啊。这样伤害了人家姑娘，只是轻伤，换了一家人，怕是打死都是活该的。”

    楚云梨暗暗翻了个白眼，要是昨天最后那鞭子打上来，就不是这么简单了。也懒得解释，“舅母要去看看哥哥吗？”

    陈夫人点头，“我特意来了，自然是要去看的。”

    楚云梨带着她直奔聂慕楠的院子。

    聂慕楠刚刚用完早饭，就迎来了两人，趴在榻上也不起身，歉然道，“舅母，我这也不方便，勿怪。”

    陈夫人摆摆手，“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

    对着聂慕楠，她还笑了笑，“伤势如何？痛不痛？”

    “有点痛，已经好多了。”聂慕楠也是随口答。

    陈夫人叹口气，“太任性了，家中没有给长辈就是不好。你说好好的姑娘，你怎么能和离呢？这偌大的家业，没有女主人待人接物，慕云又不懂事，你不累啊？”

    聂慕楠不接话，任由她说，只听她话锋一转，道，“你四表妹今年十五，最近我正在帮她寻摸亲事，要不然，我们两家亲上加亲算了？”

    聂慕楠讶然，“这是舅舅的主意？”

    “咳，我觉得挺合适。”陈夫人一瞬间有些不自在，事实上昨夜她提了，但被陈家主当即就否了。

    她觉得合适？

    那就是舅舅那边并没有这意思了。

    聂慕楠直接道，“我与晏姑娘之间弄成这样，我们两人都不好受，暂时没有再娶的意思。”

    接下来就有些冷场，楚云梨不说话，也无所谓陈夫人怎么想，她要是不喜欢，往后不上门也不错。

    陈家在桐城算是富贵，陈夫人平时无论走到哪里，都不缺捧她的人，冷场之后，她很快就起身告辞。

    接下来的日子挺平静的，外人对于聂家的议论随着聂家毫无回应渐渐地淡去。就在这个时候，晏家传出消息，九月初三的时候，晏雷宴请桐城所有未婚男子，想要为妹妹再择一门亲事。

    消息一出，瞬间就传遍了桐城大街小巷，好多人都想要拿到晏家的帖子。

    楚云梨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在喝粥，险些喷了出来，“怎么跟皇帝选妃一般？”

    惹得对面的聂慕楠瞪她一眼，又觉得这么说似乎没错。

    桐城以前也有过这样的赏花会，大半都是身份高贵的人家中挑选合适的儿媳妇，本来嘛，姑娘养在深闺之中，光凭着传言定下儿媳妇也太不靠谱了，怎么也该亲眼看看。

    但是选女婿，就得多打听，之后再见见人，就差不多了。

    楚云梨似笑非笑，“得众人追捧的美人，总是不一样的。哥哥有没有后悔？”

    聂慕楠不以为意，“其实女人在我眼中都是一样的。再美，给她十年，还不是一样要老。爹和娘恩爱多年，爹喜欢的也不是娘的美貌。”

    “慕云。”他突然唤。

    平时他都是唤妹妹的，突然唤名字，且还无比正经。很明显是有很要紧的事情说。

    “我想要定亲了。”聂慕楠看着她，“舅舅那边暂时没有想法，但若是舅母多劝几回，难保他不会改变主意，我不想娶陈家表妹。但舅舅对我们挺好，他要是提出结亲，我们不好拒绝，所以我想在这之前，先把婚事定下。”

    楚云梨哑然，“定下谁呀？”又补充道，“我还是希望你能称心如意，选个真心喜欢的。”

    聂慕楠沉吟了下，道，“有两个人选，一个是吴家三女，和你关系最好，要是娶了她，你们俩肯定能好好相处。”

    吴家只是一般富商，近十年中才起来的，吴家姑娘和聂慕云交好，有几分真心可不好说，明白聂慕楠这是怕了先前姑嫂之间闹出的矛盾，楚云梨笑问，“还有个呢？”

    “徐家长女，今年十七，还没有定下亲事。”聂慕楠有些赧然，“她曾经扬言非我不嫁。”

    楚云梨提醒他，“聂家主得拿得起事，如此也才能堵住舅母的嘴。”吴家那位肯定不成。

    对于这话，聂慕楠赞同，“那就徐家姑娘，她是长女，据说还跟着她爹学着看账，名下还有几个铺子。做主母可以，做嫂嫂……”

    楚云梨忙接话，“只要她不如那位第一美人般高傲，为人正直，我应该能和她好好相处。”也是真怕聂慕楠真娶了吴家姑娘，和吴家姑娘是好友的是聂慕云，可不是她。

    她回想了一下，记忆中那个吴家姑娘，其实就是晏雨兮的粗糙版。

    还别说，晏雨兮有第一美人的名头，城中还真有不少姑娘刻意模仿她穿衣打扮甚至是说话。吴家姑娘跟着学一些她的做派，挺正常的。

    就在晏家赏花宴的头一日，聂慕楠亲自带着媒人去了徐家，定下了这亲事。

    “听说你要见我？”楚云梨进门，看着坐在桌旁拿着书的俊逸男子，脸色还有些苍白，还在病中。

    方绍安微微一笑，“我养好伤了，想亲自跟你道别。”

    然后，他就走了。

    以前他会说看到她挺熟悉，这一次却是从头到尾都没提，不知道是想起来了没说，还是根本没想起来。

    两人这些日子见得不多，一开始有些紧张的聂慕楠都没怎么管了。如今看到人走了，就更放心了。

    家中两个病号养好了伤，楚云梨又开始出门，并且，她跟聂慕楠提出想要开医馆，自己想要学医。

    对于妹妹突然对医术感兴趣，聂慕楠是无所谓的，反正在他眼中，妹妹做什么都好。

    这一次他养伤期间，府中好多事情都是她拿主意。以前聂慕楠家里家外一把抓，现在府中的事情好多都不问他了，顿觉轻松的同时，有些欣慰，又有些失落，妹妹长大了，兴许留不了多久了。

    其实手头银子足够，想要开一间医馆是很简单的，只要请到了坐堂大夫，再备齐药材，也就成了。

    楚云梨坐在酒楼三楼，看着底下医馆开张，心情不错，外面突然有敲门声传来，“是聂家妹妹吗？”

    一个清悦的年轻女子隔着门传来，问玉看过她眼神之后，抬步过去开门。

    门口的女子一身浅绿色衣衫，笑容温和，眉眼清丽，身边带着个丫鬟，含笑踏进门来，“不请自来，妹妹可别生气。”

    面前的姑娘记忆中是有的，正是刚刚和聂慕楠定下亲事的徐乐媛。

    未来嫂嫂找上门？

    楚云梨带上来微微的笑意，“徐姐姐好。”

    徐乐媛眼睛一亮，“还以为你不记得我呢？”

    “那不会。”楚云梨笑着伸手，示意她坐，又吩咐了问玉去再要两盘点心，才道，“就算是以前不熟悉，最近也特意问过了哥哥的。”

    徐乐媛的脸顿时羞红一片，“他都怎么说我？”

    看着她羞红的脸，楚云梨微微笑了，看来扬言非君不嫁的传言应该是真的。

    ※※※※※※※※※※※※※※※※※※※※

    晚上12点见。

 小姑子 八

    事实上楚云梨问的是徐家姑娘的秉性处事, 聂慕楠只是赞了一句她掌家不错。就算是他真对这姑娘有心思，也不会直白的跟妹妹说啊。

    楚云梨微微笑了，“哥哥说你很厉害, 肯定是个贤内助, 还让我跟你多学学。”

    徐乐媛脸色更红, 刚好问玉端了点心过来，她忙转移话题，“今日我请, 这家的酱鸭子是一绝，我让厨子做的，怎么都不对味。”

    楚云梨笑了, “这可是酒楼的招牌，岂是那么容易让人偷师的？”

    两人都是有心人，一时间倒也其乐融融。见楚云梨老是看底下的医馆, 她笑着问，“那里以前是聂家的铺子，怎么今日改成了医馆？”

    楚云梨心里一动, 微微笑道, “我想要做生意, 问哥哥要了过来，做医馆济世救人, 也算是行善积德了。”

    徐乐媛点头赞同, “姑娘家学会做生意挺好, 我爹说了, 自己兜里有银子, 就算是夫家不好, 姑娘家腰杆子也硬气……”话出口, 惊觉失言，“那是我爹说的，再说，聂家挺好的。”

    越说越错，最后那句显得太不矜持，她忙端了茶水喝了一口，“妹妹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楚云梨早已经忍了几次笑，她故意提及这个，就是想要看聂慕楠拿家中铺子给她试手，如此宠着她，这位未来嫂嫂有没有意见？

    现在看来是没有的。

    两人相谈甚欢，相约下次见面后一起下楼。

    刚刚踏上楼梯，就看到底下大堂中众人都满脸惊艳地抬头望楼梯上看。

    在这桐城，也只有两个人能达到这样的效果，一是秦盛昱，二嘛，就是前嫂子了。

    底下上来的，正是挺直了脊背的晏雨兮。

    楚云梨余光瞄了一眼边上的徐乐媛，这俩……都是大家闺秀，应该不会打起来的吧？

    晏雨兮一路上楼，抬眼看到两人，眼神着重在徐乐媛身上看了看，含笑上前两步，“慕云，你也在这儿，好巧啊！”

    “确实巧。”楚云梨赞同，“要是知道你会来，我肯定提早一刻钟走。我们两人撞上，太尴尬了。”

    听多了她直白的话，晏雨兮也知道如何应对了，微微一笑，“你怎么会这么说？虽然我不再是你嫂嫂，”她垂眸，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但我终归还可以做你姐姐。要是可以，我想和你好好相处。”

    底下大堂中众人窃窃私语，无不对楚云梨两人指指点点。新嫂子还没进门，要是两人就这么离开，只怕明日大街上又会传：徐家姑娘跑到原配面前耀武扬威，致晏姑娘伤心欲绝……

    这对于徐乐媛来说可不友好。

    “还是别！”楚云梨瞄一眼大堂众人都注视着这边动静，就是在吃东西的人也余光往这边偷看，她笑了笑，“你做我嫂嫂我们都相处不好。如今做回晏姑娘，还是不要来往的好。你别一副舍不得我们聂家的模样，当时我哥说你在我们家很喜欢哭，过得不好送你回家，你也没拒绝呀！”

    “怎么到了后来，就是我哥始乱终弃了？”

    晏雨兮一脸愕然，哪怕面纱遮了半张脸，也很明显。

    以前这姑娘咋咋呼呼，哪里会说这些话，如果见到她，应该是冷嘲热讽然后扬长而去才是正常的。

    “你这样的大美人进门三个月还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那是我哥尊重你。你堂堂桐城第一美人，确实是我们聂家高攀。你离开了聂家，而我……”她侧首看向徐乐媛，“嫂嫂即将进门。我要是和你来往密切，把她置于何地？”

    就是得提醒众人一下，成亲三个月的新婚夫妻还没圆房，聂慕楠没毛病，那毛病肯定是出在女人身上。

    一个女人成亲后不肯圆房，无论如何都是她错！

    底下众人好多都开始吃东西了，倒不是他们不关注这边，而是一直盯着太失礼。听了这番话，大家心里都有了些疑惑。

    好多男人都觉得聂慕楠娶了大美人居然能忍住不碰，除非他真的不行！

    现在人家又要另娶，如果他没毛病。那就真的算得上是一个好男人了。

    你想啊，桐城第一美人成了自己媳妇，不碰……一般的人可做不到。

    “是我强求了。”晏雨兮越发黯然，眼圈都红了。

    徐乐媛拉着楚云梨后退两步，“呀，你别哭呀！”她扫一眼底下，“这么多人可都看着，我们可没有欺负你。”

    一拉楚云梨，“妹妹，走了。”

    两人下楼上了马车，对视一眼，都笑了出来。

    徐乐媛轻哼一声，“当初她嫁给你哥的时候，好多人都说你哥运气好，得美人垂青。但除开她第一美人的名声，她也不过是普通富商家中的女儿罢了。聂家豪富，你哥哥又有本事，年纪轻轻已经是家主，凭什么娶不得她？”

    还为聂慕楠抱不平了？

    楚云梨忍不住笑了，“反正她如今已经和我们家没关系了。”

    两人相处愉快，徐乐媛还亲自送了她回家，到了聂府门口，楚云梨看着大门，笑道，“天色还早，徐姐姐要不要进去坐坐？”

    徐乐媛的脸又红了，“不了，下一次。”然后让车夫飞快走了。

    九月初三，晏府的赏花宴挺热闹的，据说当日晏雨兮还当众作画赋诗，更引得众人追捧。

    对于美人，众人似乎特别宽容，晏雨兮今年已经十八，算是大龄。且她嫁过一次，众人似乎也选择性的遗忘了。

    据说当日晏雨兮拿出新作让众人竞价，得来的银子捐给了穷人，又博了一番美名。当日午后，就有媒人上门提亲。

    就连陈夫人，也上门去求娶来着。

    可惜人家晏姑娘受了情伤，暂时没有再嫁的意思，还去了城外的庵堂祈福。

    晏雨兮走了之后，关于她的传言无论好的坏的渐渐都没了。

    转眼到了腊月，聂府张灯结彩，迎娶新妇进门。

    说起来从定亲到成亲确实快了些，但是聂家情形不同，过年的时候若没有主母，楚云梨一个姑娘家出来待客，总归不好。

    聂慕楠成亲，楚云梨也要帮忙招呼客人，无论外面怎么看待聂慕楠的两任夫人，至少面上，聂家还是桐城最富贵的人家。

    而聂慕楠，无论他在晏家的婚事上有多少对错，他也是十八岁就接手了聂家且稳住了局势的厉害人物。徐家虽然比不上晏家，但也是有名有姓的富商。所以，表面上众人很是客气，凡是桐城叫得上名号的商户，都亲自上门贺喜了。

    一直忙到深夜，客人才全部离开。

    楚云梨一直帮着招呼，饶是她精神不错，也累得不行，回去之后，倒头就睡！

    翌日早上，她特意起了个大早，去了前院正房，安排了早饭，新人才携手进门。

    徐乐媛一身红衣，脸色也红，对着下人和楚云梨倒是落落大方，但根本不敢和聂慕楠对视，很是羞涩。楚云梨接过她手中给的见面礼时，有些恍惚，到底是，不一样了啊！

    上辈子直到聂慕云嫁人，晏雨兮都还顶着聂家妇的名头，不过却哭诉她还是清白姑娘，那时候聂慕楠已经没了，众人都说他不行……没多久，她就带着聂家几百年积累下来的家业，嫁入了知州府。

    她商户出身，一嫁是桐城首富，再嫁还能嫁入知州府，嫁给神仙公子，满桐城人无不羡慕她的好运气。

    至于聂家……运气不好罢了。

    如今，聂家妇换了人，楚云梨摩挲着手中的匣子，笑道，“谢谢嫂嫂。”

    这段时间两人见了几次面，楚云梨都唤她徐姐姐，这一改口，徐乐媛的脸顿时更红了，虽然羞涩，却还是应了一声。

    见两人相处不错，聂慕楠也安心了。

    徐乐媛回门之后，聂家日子平静下来，其实家大业大的人若是没有私心，日子挺好过的。

    “我想去庵堂还愿。”徐乐媛笑着问，“你要不要出去散散心？”

    现在已经是阳春三月，许多人去城外踏青，这两天聂慕楠挺忙的，去了隔壁的府城接货，家中只剩下她们俩人。

    “好啊。”楚云梨笑看着她，“嫂嫂还什么愿？”

    徐乐媛进门之后，一开始羞涩，现在就不会了，“当初我许愿说，若是能嫁给你哥哥，便亲自去还愿。如今得偿所愿，自然该信守承诺。”

    当下的人对于誓言挺看重的，从当日陈图不敢拿晏雨兮发誓就看得出来。

    翌日早上，两人出了城，楚云梨才想起来似乎晏雨兮从两个月前就搬去了庵堂，过年都没回来。

    庵堂清苦，而聂慕楠已经另娶，对比之下，显得晏雨兮可怜多了。反正如今追捧她的那些男人都觉得聂慕楠过分。

    今日去，说不得会碰上。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徐乐媛则无所谓，“我和你哥哥不欠她，遇上了又怎样？”

    这倒也是。

    两人徒步上山，到了庵堂还愿后，天色还早，庵堂后面旁边有一处梨花林，反正都这么远来了，现在还刚好遇上梨花盛开，姑嫂两人便钻了进去。

    最近来赏梨花的人挺多，没走几步便会遇上人，挺多未婚夫妻相约出游。还有两人认识的，都远远地点个头，算是打过招呼便避开了。

    不知不觉，俩人走到了梨花林深处。

    突然，边上的徐乐媛顿住脚步，楚云梨回身看她，见她看着某处颇为讶异。

    楚云梨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只见前面梨花树下，花瓣纷飞里，有双壁人久久对视，哪怕离得远，也看得到两人之间似有千言万语。

    还真就遇上了！

    正是晏雨兮和……秦盛昱！

    ※※※※※※※※※※※※※※※※※※※※

    中午12点见。

 小姑子 九

    不提两人的身份, 单看这情形的话，只觉得男俊女俏，一双璧人, 确实很般配, 很唯美。

    徐乐媛拉着她的手, 退了两步，绕到了梨花树后，颇为惊异, “他们俩怎么会在一起？”

    是啊！

    正常人谁也想不到啊！

    晏雨兮再是第一美人，她也只是商户出身。秦盛昱人家可是举人老爷，还是知州的长子。再有, 晏雨兮还有个第一美人的名头。

    说句实话，这第一美人什么的，一般人追捧, 真是家教严苛的，尤其诗书传家的人家，根本不会喜欢。

    娶媳当以端庄贤德为佳, 以色侍人总归是落了下乘的。哪家长辈都不会喜欢的。

    “不知道。”楚云梨摇头, “以前她还在聂家的时候, 有一次带着我去富源楼看热闹，结果底下说秦公子要走了, 她也要走, 然后我就看到两人在酒楼门口寒暄。”

    秦盛昱和晏雨兮之间互相喜欢那是上辈子的事, 现在还谁都不知道呢。楚云梨这也不是胡编乱造, 实话实说而已。

    徐乐媛满脸纠结。

    楚云梨摊手, “那也不能说他们两人之间就有关系, 毕竟那时候她是我嫂嫂, 聂家是做生意的，和秦公子之间不能太生硬，看到了凑上去打个招呼很正常。”

    已经嫁为人妇，身为聂家当家夫人，和人打招呼确实正常。

    但是这如今孤男寡女在这梨花林深处……要知道，来梨花林看景的，除了书生过来采风，还有她们姑嫂两人，兴许就都是夫妻或者是有婚约的年轻男女了。

    那边两人也动了，晏雨兮瘸着腿，秦盛昱扶着她一步步挪，又见她走动间满是痛苦，干脆弯腰，把人打横抱起。

    楚云梨：“……”男人要是没想法，怎么会这么抱一个女人？

    背起来也挺好，只是没有这么唯美了。

    秦盛昱抱着晏雨兮，还垂眸笑着和她说了句什么，然后，大踏步往这边来。行动间带起了微风，两人衣衫交缠，说不出的暧昧。

    姑嫂两人本就离得不远，梨花林中除了大棵的梨树什么都没有，那边两人过来，她们要是现躲，就显得太刻意了。

    再说，需要躲的可不是她们姑嫂俩人！

    楚云梨想了想，爬上了树，伸手去摘花。

    表示她是特意跑到里面来偷花的，可不是故意看两人你侬我侬的！

    徐乐媛明白她的想法后，看着树上，嘴角的笑意根本遮掩不住。

    “你们怎么在这里？”晏雨兮的声音传来。

    楚云梨还坐在树上，和底下的徐乐媛默默对视一眼。将心比心，晏雨兮如今未嫁之身，和别的男人这样亲密，难道不应该悄摸的走么？

    她都不怕，楚云梨就更坦荡了，“我在摘花！”

    “可是这里的花不让摘。”晏雨兮微微蹙眉，“花摘了之后，不过两日便要凋零，不觉得太残忍吗？”

    楚云梨暗地里翻翻白眼，“关你屁事！”

    晏雨兮噎住。

    徐乐媛的眼神好奇的在两人之间扫来扫去，晏雨兮恍然，“我的脚受伤了，秦公子只是送我一程……”

    徐乐媛便摇头，“晏姑娘，你的丫头呢？也太不尽责了，怎么敢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花深处？”

    对哦！

    楚云梨看了看不远处的问玉和徐乐媛的陪嫁丫鬟还有婆子，赏花时她们离两人有些远，但也没有太远，至少唤一声她们肯定能听见。

    可是这两人，都没有人伺候。

    秦盛昱的目光落在楚云梨身上，道，“聂姑娘果然活泼，前些日子听说你腿伤了，看这模样，已然痊愈了吗？”

    那个李大夫，就是秦盛昱故意给心上人出气找人收买的。

    这个男人，看似温和有礼，其实最狠。听到他的话，他怀中的晏雨兮微微蹙眉。

    秦盛昱瞬间就留意到了，温柔问，“你还疼吗？”

    晏雨兮摇摇头，不过眉头蹙得愈发紧。

    楚云梨：“……”

    她真想告诉晏雨兮不用这么戒备，为了她，这狗男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包括弄跛一个和他无冤无仇甚至爱慕他的姑娘。

    还有，方才秦盛昱说话语气那么冷，绝对是讽刺加威胁。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多谢秦公子关心。”徐乐媛接话，脸上甚至还带着合适的笑容，道，“看晏姑娘似乎不甚舒适，您还是先带她看大夫吧。”

    一边说话，还把楚云梨挡在了后面。

    看着两人离开，楚云梨好奇，“嫂嫂，你说秦公子会不会抱着她去人前？”

    徐乐媛回头，似笑非笑，“当初我听说，聂家姑娘心悦秦公子？”

    楚云梨摆摆手，“没有的事，都是谣传……”她突然想起来，晏雨兮针对她，不会这也是原因之一吧？

    她突然就理解了两人之间的恩怨。聂慕云这边争聂慕楠的关注，那边还爱慕人家的心上人，没打起来已经是晏雨兮顾及自己的名声了。

    最后，楚云梨还是摘了些梨花瓣，徐乐媛也帮忙，两人正忙着呢，就听到身后传来个低沉的年轻男子声音，“聂姑娘？”

    楚云梨手上动作微顿，这男人走了之后杳无音讯，说了报恩也没看到人影，知道他应该是有事，但也有点太过了。

    兴许，他是真忘了自己。

    只是没想到在这梨花林中，又遇上了。

    回过头，方绍安一身素色衣衫，在这梨花林中，有些乘风而去的仙气。

    上一次见他，他一生细布衣衫，乍一看似乎出身普通。这一回的料子就好得多，至少不是普通庄户人家穿得起的。

    方绍安似乎没察觉到她打量的视线，“聂姑娘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徐乐媛拒绝，“天色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说着，拉着楚云梨就要走。

    楚云梨顺着嫂子的力道走，没听见身后有人唤，心下疑惑，这一次他真的就一点想不起来？

    梨花林中的邂逅，一触即分。

    姑嫂两人回了府后，除了偶尔去看看铺子，平时也不出门，转眼到了夏日。

    这个夏日里，晏雨兮搬了回来。值得一提的是，当初她天天过来烦楚云梨，被她顺手就下了点药，然后脸上长了疹子，和离的时候都还没痊愈。

    后来回了晏家，她自己跑来庵堂吃素，那疹子，也确实是饮食清淡就能痊愈，所以，如今晏雨兮已经恢复了美貌，又开始是三天两头的出门。

    哪怕在府中，也时常能听到关于第一美人的二三事。今日赏花，明日喝茶，后日又去酒楼中和人斗诗，和离一回，她的美名似乎愈发响了。甚至还有她和几位举人相约出游的事情。

    楚云梨听过就忘，问玉一开始还担忧她会伤心，见她毫无异样，明白自家姑娘这是彻底放下了。

    这一日，楚云梨又去街上看铺子，准备回府的时候下起了大雨，无奈只得去了一旁的茶楼。

    茶楼中说书先生正口沫横飞，楚云梨坐在楼上，看着底下，隔壁传来琵琶声，然后一道悦耳的歌声响起。

    问玉有些惊讶，“姑娘，这边只是茶楼。”

    她的意思楚云梨明白，桐城富贵，销金窟也多，专门养了美貌女子谈琴唱曲的地方也有，只是不应该是这里，真要是这边也有，他们也不会带着楚云梨进门了。

    既然不是酒楼本身有的，那就是有人带进来的了。

    问玉看了看外面的雨，见雨势小了些，忙道，“姑娘，我们走吧。”

    主仆两人起身出门。

    大半的酒楼都是两边窗户，隔壁在唱曲，但对着底下大堂的窗户也是打开了的。主仆两人准备下楼的时候，就听到隔壁悦耳的女声中传来一个男声，“那位姑娘，请等等！”

    走出来的男人问玉不认识，但楚云梨却是认识的，有些人是注定的缘分，兜兜转转也还是会碰上。

    不过是孽缘！

    从隔壁屋中走出来的男子，正是上辈子晏雨兮给聂慕云挑的夫君，姚奇。

    本来呢，以聂慕云的身份，应该认识在桐城中大大小小的富商家中的公子，就算不认识，也应该听说过。

    但面前这人是个意外，他是上个月才从外面接回来的。姚家是知州夫人的娘家。算起来，他还是秦盛昱的嫡亲表弟。

    姚家第三代人丁单薄，姚家主妻妾一群，却只有姚夫人生下来一个嫡子，还是病歪歪的，今年都十八了还没娶妻，大夫都说，活不过今年。反正聂慕云嫁进去的时候，姚家只得姚奇一个。所以，那位姚家嫡子，确实是没活过今年。

    姚奇趴在窗户上，含笑看着楚云梨，“姑娘面善，我们认识吗？”

    楚云梨头也不回，直接拉了问玉就下楼。

    姚奇惊讶，他边上的随从已经道，“知道我家公子是谁吗，你们就敢跑？”

    主仆两人已经下了楼，上了马车走了。

    翌日午后，楚云梨正在午睡，问玉急匆匆过来，“姑娘，有人上门提亲！”

    楚云梨扬眉，“不会是昨天那个吧？”

    问玉哑然，“姑娘认识他？”要不然怎么知道人家不过一面之缘就要上门提亲呢？

    那就是个有毛病的。

    妻妾不分，一点规矩不懂，凭着自己性子来的。

    楚云梨起身去了前院，本是想着告知徐乐媛一声，不用太客气，反正糊弄过去也就是了。

    结果等她到的时候，发现今日聂慕楠也在家，且还拎着鞭子正往他身上招呼。

    姚奇自小过得不算富裕，却也没有挨过打，在地上滚来滚去求饶。余光瞄到楚云梨出来，忙喊，“姑娘救我！”

    听到这句，聂慕楠手上力道愈发重，又抽了两鞭，吩咐道，“把人捆起来，我要去姚家讨个公道！”

    ※※※※※※※※※※※※※※※※※※※※

    三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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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姑子 十

    聂慕楠似乎怒极, 只安抚的看了看楚云梨便把姚奇放上马背，自己翻身上去，飞快走了。

    “嫂嫂, 这是怎么了？”楚云梨疑惑。方才姚奇看到她还喊救命, 两人仅见过一次, 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楚云梨会救他。

    徐乐媛叹口气，“那混账上门想要纳妾。”

    聂家姑娘，姚家正经嫡子上门求娶还算门当户对, 一个不知道哪里扒拉出来的外室子，而且还是纳妾，难怪聂慕楠怒成那样！

    见徐乐媛也气得不轻, 楚云梨拉着她进门，“嫂嫂别生气，那个人一点都不懂事, 自以为身份高贵，和她生气犯不上。其实哥哥都不必去姚家，直接打一顿算了。”

    “还是要去解释一下的。”徐乐媛失笑, “姚家就得这一根独苗, 要是打坏了, 可就结下了死仇了。”

    也是！

    聂慕楠是晚上才回来的，倒没有生气了, 只道, “我故意的, 敢肖想我妹妹的人, 都该揍！”

    徐乐媛看了看边上不让人肖想的妹妹, “那往后谁还敢上门提亲, 你要把妹妹留在家中做老姑娘吗？”

    “嫂嫂嫌弃我了？”楚云梨叹息, “我还打算在家中过一辈子呢。”

    “这有何难，你直接招赘才好，不怕妹夫委屈你。他要是敢，你哥哥就揍上一顿，要是改不了，直接换人！”徐乐媛说得豪气，边上的聂慕楠很是满意，还赞同地点点头。

    “嫁人不着急。”楚云梨说这话时，语气认真许多，“哥哥可千万别给我定亲。”

    聂慕楠当然不会，最近妹妹愈发懂事，基本上不要他操心，和嫂嫂也相处得好，要是嫁人，他舍不得。

    转眼到了秋日，徐乐媛有孕了。

    对于聂家来说，这是个大喜事，主子就三人，始终太少了。

    还有，当初聂慕楠和晏雨兮和离，外人都觉得晏雨兮受了委屈，毕竟这么个大美人娶回家中，真的不碰……基本上不可能，没有男人能熬得住。

    那时候聂慕楠对外是说晏雨兮不乐意，还在晏家门口挨一顿鞭子。但众人都觉得那是苦肉计，他就是个伪君子。自己不行还赖到女人身上。

    结果和离没多久聂慕楠再娶，众人虽然上门贺喜，但可惜徐家姑娘要守活寡这种话，私底下也没少说。

    如今徐乐媛进门不到一年就有孕，众人恍然，原来聂慕楠当初在晏家门口说的话是真的，第一美人嫁给他之后，不情愿圆房。

    而聂慕楠这个老实的，当真就不勉强人家。

    发现了事实之后，众人对于晏美人心里就都有了些计较，当初聂晏两家结亲，虽然晏雨兮才貌双全，但人聂慕楠也不差，年纪轻轻手段凌厉，比各家的老狐狸还要厉害。两家门当户对，两人郎才女貌，谁也说不出一句她是下嫁的话来。

    聂家情况特殊，进门就是当家主母。一般姑娘嫁人，哪怕是长媳，也得防着别的兄弟使坏，更别提妯娌间互别苗头，这些都是难免的。上头几层长辈，不知道要熬多少年才能自己当家做主。

    就这，她还要闹？

    一时间，桐城众人对于晏家姑娘都有些抵触起来。聂家那是没有长辈，如晏家姑娘这样进门几个月不让圆房的姑娘，娶回来做什么？

    就晏雨兮对外的名头，平时还得跟祖宗似的伺候，众人又想起她在聂家的时候，老说聂姑娘容不下她欺负她……陈家三公子知道了，还对着嫡亲表妹出手，愣是把人家姑娘的腿给摔断了。

    聂家只得这一个姑娘，养得娇纵很正常。谁碰上这样的小姑子都应该不好过，但如今的徐家姑娘就和她相处得不错，姑嫂两人经常一起逛街，说话亲密，一看就不是装的。

    所以，问题还是出在晏美人身上。

    不会做人！

    晏雨兮平时得众人追捧，桐城各家中长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家中儿孙去追，毕竟，晏家家世不错，若真能把这第一美人娶回来，肯定是赚的。

    但是出了这事，桐城中好多人家暗地里都警告了自家孙辈，不许再追捧。

    有那反抗激烈的年轻人，直接就长辈被禁了足。

    晏雨兮的日子顿时就不好过了，出门时遇上年轻男子，他们眼中的惊艳没变，但以前对她还算和善的各家夫人，直接就当不认识她，就算愿意打招呼的，也冷淡得很。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事，人无完人，无论是谁，都有人喜欢有人厌恶。就是银子，还有人嫌它重呢。

    但是对于晏雨兮来说，就特别难受，自她懂事起，长辈喜欢，同龄男子看着她会偷偷脸红，微微一皱眉，便有人把她想要的东西送到面前来。讨厌的人不用她自己拦，就被人拦到十丈开外了。

    越是难受，晏雨兮越是想要证明自己，出门越发频繁。

    徐乐媛有孕后，害喜严重，吃不下任何东西，聂府的厨子费尽心思换着花样做给她吃，还是吃不下多少。

    现在已经是秋日，早晚凉爽，这是早上，楚云梨还没起身，徐乐媛就过来了，“妹妹，要不要起了？昨晚上我就想吃酱鸭子，没好意思跟你大哥说，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

    楚云梨失笑，起身洗漱，两人出门直奔酒楼。

    酱鸭子似乎格外对徐乐媛的胃口，她自己一口气就啃了一只还意犹未尽，她也有分寸，哪怕咽口水，也不再继续吃了，想了想，“让伙计给我们装上两只，带回去吃。”

    楚云梨忍不住笑了。

    果然有孕的人口味多变，以前徐乐媛是喜欢，但也不至于时刻惦记着。

    让丫鬟拎了食盒，两人下楼后，又去了聂家名下的布庄，最近新来了一批京城过来的料子，挑些柔软的回去，可以让绣娘给孩子备小衣衫和襁褓了。

    聂家铺子里人来人往，姑嫂两人也没上楼，就在底下挑得欢快，一抬眼，就看到聂慕楠从楼上下来，身着白色披风的晏雨兮紧随其后。

    楚云梨默了默，又看看身边拿着一匹白色缎子爱不释手的嫂嫂，心里为聂慕楠点了一根蜡。手却已经去扯徐乐媛的袖子。

    徐乐媛疑惑回头，顺着她的视线就看到了从楼下下来的人，脸上立时露出灿烂的笑容，迎了上去，“夫君，好巧。”

    聂慕楠伸手扶住她，“你怎么来了？我似乎有说过不让你出门？”

    徐乐媛眨眨眼，“我想吃酱鸭子，刚啃了一只。”

    “原来徐姑娘平时不得出门吗？”晏雨兮一脸疑惑，“当初我好像没有这规矩。”

    聂慕楠还没说话，徐乐媛已经出声，“你怎么在这里？”

    合着方才她眼中只有自家男人，根本没注意到他身后的美人。

    不待晏雨兮接话，她一仰脖，骄傲道，“我夫君担忧我，你管得着吗？”

    潜意思就是说当初聂慕楠不管晏雨兮，是因为不关心她。

    晏雨兮这个人，最是温柔，要是有人说不好听的，轮不到她委屈，旁人就已经帮她把话头接过去了。

    但今日她来布庄，特意没有带朋友，其实也是故意偶遇聂慕楠的。身边的丫鬟是不敢在主子说话的时候插话的。

    自从和离之后，两人基本上没见过面。发现众人待她不如以前那般追捧，晏雨兮莫名的就想要来看看聂慕楠。

    两人曾经做了四五年的未婚夫妻，她自然也察觉得到聂慕楠对她的重视，守孝三年，他还经常送上礼物给她，看着她的眼神愈发热切，和别的男人看她一般无二。

    但是今日见到……他的眼中只有冷淡。

    方才两人看似一起从楼上下来，但其实她是被当做客人领到二楼包间中的，听着那边聂慕楠出来的动静之后，赶紧跟着他下楼。

    这会儿被现任聂夫人毫不客气的反问，她顿觉脸上挂不住，勉强笑了笑，“说起来你该唤我一声姐姐的。”

    “姐姐？”徐乐媛抱臂，“我娘可就生我一个女儿，没什么姐姐。再说……”她眼神扫一眼晏雨兮浑身上下，“嫁人之后不肯圆房的女人，我可不敢做姐妹。你喜欢端着，倒是不要嫁啊！”

    晏雨兮的眼圈一红，眼神不由得就看向了聂慕楠，“慕楠……”

    “你那什么眼神？”徐乐媛上前，一把把聂慕楠扒拉到身后，“这是我男人。”

    “你要是舍不得，那你当初别回家啊！也就没我什么事了，和离了又跑来，是不是这男人非得念着你一辈子你才满意？可惜，他现在是我的！”

    “谁也不能碰，尤其是你！”

    铺子里人挺多的，聂慕楠伸手扶着徐乐媛的肩，与其说扶着，不如说是护着，还劝道，“夫人消消气。我们只是一起从楼上下来。”

    徐乐媛轻哼一声，“我知道。”

    楚云梨：“……”都敢哼哼了，脾气愈发厉害了。

    那边的晏雨兮眼泪再也忍不住，“慕楠，你变了，当初你……”

    “晏姑娘，”聂慕楠打断她的话，“你等我三年，你哥哥打我一顿，我们之间的恩怨算是了了，就别再提当初了。”

    晏雨兮不妨这人丝毫没有以前对她的心意，还一点都不客气，察觉到周围众人异样的目光，捂着脸飞快跑了。

    楚云梨一直站在后面，手中一个荷包捏着，裙摆从自己脚边划过时，微微的粉尘落下。

    今日之后，怕是这第一美人便再也不出门了。

    那边的聂慕楠正在低声细语地哄，“我真没看到她。”

    徐乐媛冷哼，“当初可是你说的，除我之外，没有别人!”

    男子声音愈发温柔，“你放心，没有别人!”

    楚云梨：“……”这里有人撒狗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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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姑子 十一

    那日之后, 晏雨兮便再没有出过门，知道当日情形的人都说，看到聂慕楠如今过得好, 她后悔了。再见面发现他已经变心, 外人面前丝毫情面都给她, 伤心之下，再不肯见外人。

    也有男人见不得她这样，指责聂慕楠不肯多等一段时间。本来挺喜欢出门的人, 现在都自己禁足了。

    不过这种说法大半都是那些真心爱慕晏雨兮的人说的。外人嗤之以鼻，当初聂慕楠将婚事不成的罪过全部揽到自己身上，可没有说晏家半点不好。已经很有担当了！

    聂慕楠做人, 讲究个问心无愧，而他就怕堕了聂家百年积累下来的好名声。

    所以呢，他愿意让晏雷揍一顿, 还了晏家三年的等候。只为了之后两人再遇上时，外人说不出指责他的话。

    天气渐冷，冷得人不想动弹。楚云梨也不例外, 这些日子里, 偶尔她会收到一封带着梨树叶的信笺。上面也不写什么, 就写些天气心情之类的话，虽然没署名, 但她却知道是谁。

    这一日午后, 问玉进来禀告, “方才门房派人过来说, 吴姑娘来了。”

    这位吴姑娘, 还是聂慕云的“好友”了。楚云梨来了这一年多, 还真没有和她认真见过面。

    实在无聊, 楚云梨摆摆手，“请她进来。”

    吴兰伊一身浅绿色斗篷，进门后也不脱，笑道，“你倒是愈发呆得住了，不如陪我出去逛逛？”

    语气熟稔，仿佛两人之间并没有一年多没有来往。

    楚云梨抱着手炉窝在榻上，“不想去，太冷了。”

    吴兰伊走到她对面坐下，“你倒是舒适，也没有人催你成亲，我就……下个月要定亲了，你陪我出去转转好不好，等我定了亲，就不能出来了。成亲之后，还得被婆婆管束，更别想出来了，想要见你，只会更难。”

    一再说起出门，楚云梨来了兴致，“去哪儿？”

    一年多没有见的人突然上门来邀她一起出去，这里头，说不准有事。

    楚云梨有足够的自保之力，刚好最近还闲得无聊，于是起身，自己进门穿了衣衫，还顺便带了些药，也带了几根针。

    两人出门后直奔热闹街上，无论什么时候，都有不惧寒暑的人，大街上人挺多的。吴兰伊带着她，直接去了茶楼。

    挥退了要上去带路的伙计，她拉着楚云梨往楼上走，越是往上，耳朵渐渐地染上了绯色。

    她的这番变化全部落入楚云梨眼中，对于楼上的人大概有了些猜测，应该是个男人，还是个吴兰伊心悦的男人。

    一路上了三楼，吴兰伊推开一个屋子的门，不由分说拉着她就进。

    而屋子里，已经坐了个男人，一身月白色长衫，整个人冷如霜雪，边上吴兰伊的声音温柔如水般响起，“秦公子，我把人带来了。”

    面前烹茶的人 ，确实是秦盛昱。

    “有劳吴姑娘了。”秦盛昱的声音低沉，带着微微的哑意。

    吴兰伊立刻羞红了脸，嫉妒的瞪了一眼楚云梨，退了出去，还顺手关上了门。问玉有些紧张，楚云梨看着她微微摇头，这丫头才没有叫出来。

    她这动作落在秦盛昱眼中，就是丫鬟不赞同他们俩独处，但楚云梨却不让她叫人了。

    这本身也正常，一般未婚姑娘，都不会拒绝与他独处的。

    秦盛昱嘴角微微勾起，伸手一引，“聂姑娘，坐。”

    楚云梨坐到了他对面，“秦公子找我？”

    “是，找你。”秦盛昱看着她的眼睛，微微地笑，顺手把手中茶杯放到她面前，“梨花林一别，就要一年了。”

    大家就住在一个城中，一年到头没见过面，搞得好像他对自己多有心一样，楚云梨心下轻嗤，看着面前的袅袅上升的茶雾，端起喝了一口。

    茶水清冽，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也是，神仙公子岂会这么容易让人抓到错处。

    人家做事多谨慎，收买了李大夫，最后无论聂慕楠如何威逼利诱，也只肯说一个“秦”字。

    天底下姓秦的人那么多，这就算不得证据了，再有就是，楚云梨的腿确实无恙，哪怕证明了秦盛昱收买大夫要她瘸，从律法来说，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楚云梨放下茶杯，“秦公子找我有事？”

    闻言，秦盛昱有些讶异，这姑娘在腿还没受伤的时候，也是喜欢他的，这样冷淡疏离，确实挺让人意外的。他温柔地笑了笑，“只是闲来无事想到了你，想找你喝茶。”

    “这怕是不太方便。”楚云梨站起身，“要是无事，我可就走了，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秦盛昱愈发惊讶，尤其他还发现这姑娘眼中确实没有诸如欲拒还迎之类，心下不禁对自己的容貌和名声有了些怀疑。

    楚云梨转身出门下楼，发现身后的人并没有叫住她，看来问题该是出现在她回去的路上。

    来都来了，她还去了酒楼吃了顿饭，之后又转了转，然后才上了马车回府。

    马车如常，就在即将要转入聂府的道时，迎面来了一架马车，马车边上还有几个人高马大的护卫，这看到她马车的一瞬间就围了上来，锋利的大刀搁上了车夫的脖颈。

    然后，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聂姑娘，我是真喜欢你的。”

    ——姚奇。

    真的跟打不死的那什么一样，聂慕楠揍他的时候可真没省力气，这都过去好久了，兴许是刚养好伤没多久，就这还敢找上门来，果然是孽缘！

    看来还是打得不够重！

    还要，近来楚云梨不爱出门，想要偶遇她其实挺难，今日难得出门还是被人相邀，要说姚奇堵她跟秦盛昱一点关系都没有，谁都不会信。

    周围好几个护卫，车夫还被人挟持。姚奇跳下马车走到这边，掀开帘子笑看着她，“聂姑娘，你哥哥不愿意把你嫁给我，所以我想了个好办法！”

    他兴致勃勃，已经摸上了马车，边上的问玉手中紧紧捏着茶壶，要不是楚云梨眼神制止，她早已经对着他的头敲上去了。

    “什么办法？”楚云梨似乎颇有兴致。

    姚奇愈发靠近了些，“生米煮成熟饭，我就不信你哥哥还会拒绝。”

    这人自有一套逻辑，楚云梨好奇问，“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愿意？”

    姚奇惊讶，“难道我不好？”

    “好得很！”楚云梨赞同，又问，“谁让你来的？”一边说，还示意问玉下去。

    问玉皱眉，还是退了出去。

    姚奇摇头，“不能说。”

    “你放心，以后我会好好对你的。”说着，他人已经凑了过来。

    楚云梨抬手止住，“那不成，我总得让人知道，谁给你出的这个好主意啊！”

    美色当前，心猿意马，但美人却再三推辞，姚奇有些不耐烦，还是道，“就是我表哥，他说，你也喜欢我的，只是你哥哥不答应……”话落，他的嘴凑了过来。

    楚云梨手中早已捏着的银针对着他的腰扎了过去。

    外面的问玉等得心焦，只想着万一主子叫唤，大不了拼上一条命！

    没多久，果然听到里面一声惨叫，不过却是属于男人的。

    愕然之下，手已经不由得去掀开帘子，里面的姚奇痛得满地打滚。

    楚云梨直接把人身上最痛的几个穴位都扎了，自小没有受过苦的人如何能受得了？

    “你他娘的赶紧给我解开！”姚奇喊了一句，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只顾着哀嚎。

    外面的护卫面面相觑，一时间没有上前。楚云梨冷眼看着地上打滚的人，“秦盛昱为何要让你来欺负我？你要是乖乖说了，我就替你解！”

    姚奇却是一点反抗之心都兴不起，忙道，“你欺负了他心上人，最近晏姑娘都不肯见他了。”

    合着晏雨兮脸上长了东西不肯见他，还怪到她身上来了？

    不过，晏雨兮这副模样乍一看都像是伤心了，害她伤心的就是聂慕楠。秦盛昱想要为心上人报仇，就伤害聂慕楠最为看中的人，没毛病！

    外面的那些护卫，说不准还是秦盛昱找来的。

    但他做了初一，就别怪楚云梨做十五了。

    她示意问玉放下帘子，然后把姚奇身上的针全部拔了，立刻就不疼了。姚奇坐起身，对着面前的冷面美人，却是再兴不起丝毫亵渎的念头。

    楚云梨收好银针，淡然道，“你别以为我就这样放过你了吧？”

    “你想怎么样？”姚奇整个人还往角落中缩了缩。

    楚云梨淡笑，“很简单，今日你带人围堵我的事情，很快就瞒不住了，到时候我要你去知州府衙敲闻冤鼓，当着众人的面把今日你为何围堵我的事说清楚！”

    “我表哥是知州的嫡子，告了又能如何？”姚奇一脸得意，“去就去，但是你不能再扎我了。”

    姚奇这样蠢的人，对于秦盛昱来说简直就是指哪打哪，同样的，因为他不够聪明，对于楚云梨来说，也挺好用的。

    他秦盛昱不是风光霁月的神仙公子吗？

    她倒要看看，待众人知道他是这样唆使表弟强迫未婚姑娘的人，谁还会追捧他！

    姚奇确实怕了，出去后带着护卫就去了衙门，把秦盛昱让他做的事情都说了，末了还道，“没想到表哥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说完，人已经一溜烟跑了。

    人虽然跑了，对于楚云梨的吩咐却不敢怠慢的，不敢耽搁，直接跑去府衙敲闻冤鼓。

    闻冤鼓一响，每个州府都有专门的官员记录，遇上真冤屈的，可直达天听。意义不同，大半都是闲置，几十年不响一回。

    暗沉浑厚的鼓声乍一响起，百姓愣过后飞快聚拢，就是府衙中各官员都在一刻钟内到了大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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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姑子 十二

    秦知州最晚到, 一是因为他本身就该最晚到，二嘛，这边敲得急, 也就是这么寸, 今日他刚从外头回来, 官服还没换好，急忙忙弄好了来，已经是最晚的那个了。

    看到底下的人是自己那所谓的外甥, 当时整个人就不好了。

    这个外甥是小舅子后来找回来的，一开始还挺高兴，本来姚家都以为要断子绝孙了, 没想到还有一棵苗，接回来最初的兴奋之后，突然发现这小子脑子不行, 一根筋就算了，关键是吃软怕硬，吃喝嫖赌样样都沾, 正经的纨绔废物一个。

    但是没办法, 谁让小舅子已经年纪大了没法生, 就这一棵苗了，不护着还能怎么办？

    如今他跑来敲闻冤鼓……秦知州坐好之后, 一拍惊堂木, “堂下何人鸣冤？”

    公堂肃穆, 姚奇先还有些稀奇, 这惊堂木一拍, 他忙敛了脸上的随意, 道, “姑父，今天表哥让我去……”

    秦知州面色微微一变，手上已经狠拍了一下惊堂木，“这是公堂，不是可以玩闹的地方，你敲的闻冤鼓，若是提及了官员或者是有功名在身的书生，可都要先杖四十！”

    他脸色无比慎重，眼神警告地看着底下的姚奇，摆摆手道，“要是没有重要的事，速速退去吧！”

    姚奇傻眼，提了要挨打，不提等一下那边楚云梨肯定不会放过他。

    想到那个含笑往他身上扎针的女人，姚奇生生打了个寒颤，又抬眼看看上首的秦知州。这可是他姑父，再说了，这些日子他也算是听说了不少密辛，其中就有衙门杖刑。若是遇上熟人，直接裤子底下动手脚，再换上容易响的木料做的杖，根本不会多严重。

    想到这些，姚奇忙大喊，“姑父，我说的都是真的！盛昱表哥让我带了人去围了聂姑娘，和她生米煮成熟饭，然后她就是我的女人，就有用不完的银子了……”

    蠢货！

    秦知州手中惊堂木又是一拍，“一派胡言！我儿是朝中举人，何以会给你出这样荒唐的主意？”

    其实秦知州是隐隐知道自家儿子看不惯聂家的，因为早前晏雨兮刚和离归家时，秦盛昱跑来找他，想要娶她过门。那样的女人，不说她和离过，就只她那劳什子第一美人的名头就不行。别说给秦家做宗妇，就是做一个普通媳妇，他也是不答应的……所以，晏雨兮受了委屈，秦盛昱指使姚奇去为难聂家的事情还真有可能。

    哪怕这些是事实，这时候也不能承认，秦知州冷声吩咐，“来人，先打了敲鼓的四十板再说！”

    本意是想吓吓他，知道怕了退出去就罢，之后就说他喝酒发疯给糊弄过去。

    姚奇早在说话的时候，就猜到可能会被打，当下也不反抗，还自己爬到了凳子上，“姑父，我大哥昨天又吐血了。”算是提醒一句。

    那边姚家长子要死了，姚家要是还想要留住一条根，姚奇便不能出事。

    秦知州眯着眼看他半晌，对着边上的衙差一挥手，一行人围上凳子，下一瞬，板子打在肉上的沉闷声音响起。

    姚奇被捂住了嘴，本来不当一回事，以为只是走个过场，但一板子落在自己身上，他眼睛瞬间瞪大，想要痛喊却发现喊不出，不过两息，又是几板子落下，他觉得浑身都痛，似乎方才扎过针的地方也痛了起来，想要滚却发现自己手脚都被人按住，他抬眼狠狠瞪着秦知州，心里却有些后悔，早知道那女人那么厉害，便不该招惹她……

    等到四十板打完，姚奇的嘴角已经渗出血迹，烂泥一般趴在地上。伸手指着秦知州说不出话，然后，他的手垂落，没了声息。

    居然真的就被打死了！

    当衙差说姚奇死了的时候，秦知州颇为诧异，却又很快反应过来，“本来闻冤鼓也不是随便可以敲的，但凡是敲过的人都得杖四十，姚奇虽是本官外甥，却也不能姑息！熬不过去也是他的命。”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

    围观百姓心里都犯起了嘀咕，在场的足有几百号人，这里面当然有知道两人关系的，自然也知道姚奇口中的表哥是谁，且秦知州为表自己磊落，大义灭亲，也亲自承认了这关系。

    方才他说秦盛昱做了什么？

    指使他欺负聂家姑娘，还想要纳聂家姑娘为妾？

    姚奇死了，不提姚家那边如何伤心，秦知州一个杀人灭口的名声少不了了。

    桐城中暗暗起了流言，说秦知州故意找借口打死了想要对他儿子不利的外甥，目的就是封口。

    这种说法以不可阻挡的架势，不过半日便席卷了整个桐城。

    这里头，当然有楚云梨的手笔，姚奇无论挨不挨打，都活不过当日。且敲了闻冤鼓须挨四十杖在桐城也有传说，秦知州为了吓退姚奇这个蠢的，自然会故意吓他提及此事。

    当然了，他低估了楚云梨用针的手段，说是生不如死也不为过。

    落到楚云梨手中是生不如死，姚奇怕她，哪怕有四十杖在也会继续说，毕竟上头坐着的人是他姑父，总不会把他打死……事情发展到这里，楚云梨都猜到了。

    而看热闹的众人也想的挺多，秦知州既然是灭口，那等于秦盛昱真的指使了姚奇对人家聂姑娘动手！

    神仙公子做出这种事，自然大部分人不信。许多念慕他的姑娘家还在为他开脱：秦盛昱身份高贵，为何会和聂家过不去？

    许多人都疑惑两家的恩怨从何而起，秦知州还算公正，而秦盛昱更是才名在外，为何要做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

    还有，那日姚奇跑进聂家姑娘马车的事有人亲眼所见，但却不知为何他放过了聂家姑娘不说，还亲自跑去告发秦盛昱……

    说不通的事情太多，坊间猜测纷纷，各种传言都有。

    每个府城的衙门，其实都不是知州一家独大，尤其桐城富庶，皇上派来的知州和同知从根本上就政见不合，两人互相提防，平时都盯着对方的错处。这一次秦知州疑似故意打死对他儿子不利的外甥，同知回去后立刻连同记录闻冤鼓的官员，写了此事，上禀御前。

    而楚云梨在家中时，接到了秦盛昱下的邀约，想要再次约她喝茶。

    楚云梨直接当着来人的面把那帖子丢到了痰盂中，冷笑道，“他想要害我，还要我见他，以为我蠢么？”

    他乐意请，好像给她多大面子似的，也不问问人愿不愿意去！

    秦盛昱没邀到她，翌日吴兰伊再次上门，却连聂家大门都没能进去。

    也是这个时候，晏雨兮突然去了当初去过的庵堂小住。

    晏家最近请了不少大夫，隔壁各大城中有名的大夫也去接了来，众人都在传，晏家老夫人兴许要不行了。随着晏雨兮搬去庵堂，晏家也传出消息，原来是晏家的一位姑娘生病了，这才请了许多大夫。

    秘密这东西，其实有人知道，早晚会有更多的人知道，现在街上已经有人在说，那些大夫不是为别人，就是为了晏雨兮而请，并且，还是因为她脸上的疤。

    堂堂第一美人，何时脸上留了疤？

    不过晏雨兮已经好久没出门，也没有哪个外人能见到晏雨兮的真容，流言只在小范围内有人传。

    这个小范围内，自然包括了时刻注意着她的秦盛昱，听到这传言，顾不得自己满身的麻烦，立刻备了马车去了庵堂。

    对自己容貌很自负的美人来说，脸上起了疤是特别难受的事，虽然上次也长过，但痊愈之后没留疤。这一回比上次严重了许多，疹子自愈一颗，脸上便多一个坑。各处求医无果后 ，晏雨兮突然想起来，上一次就是在庵堂不药而愈的。这个时候，任何一点点希望，她都不愿意放弃，不顾这还是冬日，直接收拾了行李搬到庵堂，甚至要求，住的屋子和吃的东西，必须和上一回一样。

    其实这时候她已经有些绝望，几个月不出门，她发现别人的追捧对她来说已经是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如果没有了别人眼中的惊艳，对着自己满身伤疤的脸，她近来偶尔还有想要去死的念头。

    秦盛昱再次看到的晏雨兮，浑身散发着绝望的气息。他心里疼痛的同时，也不再和以前那般遮遮掩掩自己的情意，直接拥住了她。

    其实让姚奇堵楚云梨那回，他本意确实是想要教训聂家，但他非要见过楚云梨，其实就是因为递帖子晏雨兮不见他，他想要让她着急，没想到……她不是不见自己，而是不敢见。

    晏雨兮被心上人拥住，大喜之下，满脸惊讶，“你？”

    秦盛昱的食指放在她唇边，“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对你的心都不变！”

    晏雨兮眼泪汪汪，却是喜悦的。不过又别扭的转过身去，“那是你没有看到我的脸，你走吧！我想要你以后但凡想起我，脑海中便是我最美的模样。”

    “你想要离开我？”秦盛昱从身后抱住她，“你怎么忍心让？”说着，不由分说直接掰过她的肩，扯下她的面纱，对着满是疹子的脸吻了上去。

    楚云梨要是知道这事，大概得感叹：果然是真爱！

    其实两人真正表明心迹的时间和上辈子差不多。

    那日相拥之后，秦盛昱怕她做傻事，丢下知州府中的事情和自己身上的麻烦，就住在庵堂的山下，每日上山陪着她。

    好景不长，和春日一起来临的，还有京城中专门为了去年闻冤鼓一事而来的钦差。

    钦差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去拿了住在城郊山脚下的秦盛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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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姑子 十三

    秦盛昱被衙差请着回城的时候刚好是午后, 春日里也就这时候天气好点，楚云梨和徐乐媛两人坐在二楼包间中正喝茶，恰巧将这一幕收入眼中。

    “果然是报应！”徐乐媛恨恨道, “这个混账, 还读书人呢, 我呸！斯文败类，那姚奇也是个蠢的，听了他的居然还真想和聂家扯上关系……好在你机灵, 要不然就真的只能嫁进姚家了。”

    最后一句话，语气里满是庆幸。

    底下秦盛昱被衙差带着，似乎察觉到楚云梨的视线, 抬眼就看了上来，刚好对上了她的眼神。

    楚云梨浅笑盈盈，端着茶杯一敬。

    秦盛昱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阴冷的打量着她，徐乐媛本来也盯着下边，看到他这样的视线, 顿时不满, “妹妹, 别看他了，他有今日, 难道不是他自找的？我们也没有冤枉了他, 他那眼神……好像我们故意污蔑他似的, 这做没做, 他自己心里没数吗？”

    是啊, 这谁都知道这道理啊！

    难道只许他做, 不许人家计较？

    底下的秦盛昱也不知怎么想的, 到得如今，居然恨上了楚云梨。

    为了一己私欲，他找人想要奸污一个未婚姑娘，难道不应该是聂家恨他吗？

    “你哥哥还想请钦差饮宴喝酒，只是来的这位周大人出身贫寒，最是刚正，他出身贫寒，最讨厌官商勾结，所以，你哥哥还没有去请……”徐乐媛低声给她解释。

    刚正不阿好啊，多余的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是了。

    秦盛昱被接回来的翌日就开堂审问，就在接他回来的当日，钦差大人那边就派人告知聂家，翌日早上需要楚云梨去公堂上。

    一开始，是姚奇跑去自诉，说秦盛昱指使他侮辱聂家姑娘，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杖毙。钦差一来，聂慕楠就以苦主哥哥的身份写了状纸，状告秦盛昱和姚奇欲对自己妹妹行为不轨，算计聂家姑娘和银子。

    公堂之上，由于钦差手握皇上旨意，高居上首。左右两边坐的才是桐城本来的官员。因为要避嫌，秦知州只能旁听，并不能参与审问。

    周大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威严男子，一脸肃穆，边上的师爷把聂家的状纸念了，他问，“聂慕楠状告你指使人侮辱他妹妹，此事你认还是不认？”

    “不认。”秦盛昱是举人，可见官不跪，此时站在公堂上还一派潇洒写意，扫一眼楚云梨，道，“原先我是知道聂家姑娘心悦我的，我每到一个地方，只要行踪暴露，她必然也在。我爹身为桐城父母官，平时得罪人无数，此事……定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周大人一拍惊堂木，“是不是栽赃，须得本官来定夺，你既然已经考上举人，难道不知公堂上须问答简洁，不能答非所问？”

    如此反问，当真是一点面子没给，楚云梨心里畅快无比。

    很快就轮到了她。

    周大人果然冷面，并没有因为她是苦主便温和一些，同样冷声问道，“你说当日姚奇带着人拦住你，并且想对你不轨，他是如何说的？又是如何做的？又怎会突然离开反而来衙门自诉？”

    聂慕楠有些担忧，楚云梨则坦然把姚奇的护卫拿刀要砍车夫的事情说了，还有姚奇那番生米煮成熟饭的话，末了道，“他说完便想要对我动手，我拦住了，只说我是愿意的。只是非要他说出谁是幕后主使我才答应……他说完了主使之后，我便不信。秦公子光明磊落，如何会是欺负女子的小人？再说，我们聂家与他无冤无仇，他何必害我？”

    “当时我推说地方简陋，就当我们俩之间的事情已经成了，他找人上门说亲就是，洞房之事以后补上。只要他愿意来衙门把事实说出来，我便心甘情愿与他做妾。他才放了我的。”

    “当时车夫被挟持，就我和我的丫头两个弱女子，答应这个只是权宜之计，但我没想到他真的愿意去衙门说出实情，也没想到他居然会敲闻冤鼓，再有……”楚云梨声音低了许多，“我没想到他姑父居然能真的狠心打死他。”

    最后一句，暗指秦知州杀人灭口。她话落，那边秦知州面色肃然，秦盛昱的脸色也不好看。

    惊堂木一响，周大人一脸冷然，“一派胡言！传护卫。”

    乌泱泱进来一行人，正是当时的那十个护卫，让他们说出当时的情形，都大同小异：先是听到姚奇在车厢中惨叫，然后她的丫鬟掀开帘子看到姚奇在地上打滚，听到她问为何秦盛昱会为难她，而姚奇答是因为她欺负了晏雨兮，秦盛昱为心上人报仇。之后帘子落下，就听到姚奇很大声的求饶声，很是痛苦，还有什么解开，再也不敢之类的话。

    “当时你拿什么威胁他了？”周大人沉声问，“姚奇之死，是否与你有关？”

    楚云梨一点没心虚，她的动作要是仵作能验出来，今日也不是这样的情形了。“我一个弱女子，想要保住清白只能和他周旋，并没有威胁他。”

    周大人皱眉，“那他为何要惨叫？”

    无论是公堂中的人还是外面围观的百姓，早前只知道姚奇带着人挟持了聂家姑娘的车夫和丫头欲行不轨之事，可都没听说过姚奇还惨叫了这事，当下疑惑，这会儿都暗暗上下打量着楚云梨。

    楚云梨轻咳一声，声音细细，“这个……姚公子自己喜欢叫，说出来的话我也听不懂……咳咳……还让我找事情质问他。 ”她抬眼，看向堂中众人，“当时我都吓着了，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么奇怪的人。”

    男人在床上什么样，平时是看不出的。聂慕云一个小姑娘，以为夫妻之间哪怕不如她爹娘那般恩爱，也是如舅舅舅母那般相敬如宾。男女之间行房，她隐约知道一点，但确实不知道还有这种事情。

    上辈子她嫁给姚奇之后，才发现夫妻之间相处还有另外一种方式……她经常被捆起来打，也质问她一些有的没的，这姑娘根本不知道怎么答，所以，经常挨打，遍体鳞伤，严重的时候甚至下不来床。

    姚家人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对于姚奇的妻妾根本不管，只在意她们能不能生下孩子。聂慕云哪怕身为妻子，也并没有得他们多几分关注，最后，甚至被活活打死了。

    她坦荡荡说出这话，公堂中的人都有些不自在，倒是上首的周大人面色不变，“传姚奇的妾室，还有伺候过他的丫鬟和花姐儿。”

    一刻钟后，姚奇的妾室和丫鬟都到了，又等了一刻钟，来了一群花姐儿，乌泱泱挤了满堂。没想到姚齐回家不久，就招惹了这许多女人。

    聂慕楠脸色很不好看，心里恨不得把秦盛昱活撕了，尤其方才楚云梨口中的求饶之事，简直不能忍！

    问完了，都说姚奇确实有些不为人知的癖好，把女人捆起来打确实是有过的，床上还喜欢有人对他求饶。

    虽然不知道到了这里怎么反过来了，但他确实有这癖好，也实在找不出楚云梨伤害他的证据，只得先放下。

    最后又找来了姚奇身边的然后和秦盛昱身边的人来问，各有各的说法，事情僵持住了。

    姚奇确实想要伤害聂慕云，但是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秦盛昱指使。

    楚云梨突然想起一个人，道，“大人容禀，当日天气太冷，我本来没打算出门，是吴家姑娘上门相邀。我之所以会怀疑秦公子，是因为当日吴姑娘说是逛街，但其实哪儿也没去，直接把我带到了他面前，与其说吴姑娘要见我，不如说是秦公子想要见我。”

    提到了吴兰伊，周大人又让人去她，一副非要查个底朝天的架势。

    秦盛昱深深看她一眼，楚云梨假作不知。

    吴兰伊来时，吓得面色发白，和镇定的楚云梨比起来，她这样似乎才是正常小姑娘上公堂的反应。

    周大人一拍惊堂木，吴兰伊吓得直接扑跪在地上，眼泪都出来了，“我没有做什么，只是带聂姑娘出门逛街而已。”

    边上的众人都有些不忍，周大人却面色不变，“为何你要把她带到秦盛昱面前？”

    吴兰伊看了一下秦盛昱，迟疑道，“是偶遇……”

    “并不是偶遇。”楚云梨出声反驳，“当时茶楼的伙计可以作证，是她拉着我直奔茶楼包间，要是事前不知，为何她会知道里面是秦公子？再有，秦公子才名在外，平时颇为清高，她又是如何知道，秦公子一定会见我们的？”

    也只能证明吴兰伊故意带她出来见秦盛昱，并不能证明姚奇之事与他有关。

    事情再次僵住，聂慕楠上前，道，“早前我妹妹从马车上摔下来，腿骨断了，当时我请的是桐城是接骨最厉害的李大夫，并许下重酬，让他帮我妹妹接骨。后来我妹妹的腿痊愈，李大夫当时表情不对，后来我才从妹妹那里得知，原来腿骨没接对，是她自己私下里找了大夫重新接的。我再三逼问，李大夫最后只留下一个“秦”字，之后举家搬离了桐城。”

    “当时我便疑惑，我聂家与知州府从未结过仇怨，何以秦家会害家妹，一直暗地里让人打听，才发现原来当初我爹娘的死，似乎也和秦公子有关。”

    最后一句话落，公堂内外一片哗然，当初聂家夫妻惨死，原来里面也有秦盛昱的手笔？

    当时他才……十六岁啊！

    “我实在不知何时与秦家结下了这杀身大仇，直到前两天，我得知秦公子住在庵堂的山脚下，每日还上山陪着晏姑娘，我才恍然，一切的缘由，皆是因为我那门不合适的亲事而起！”

    “我爹娘会死，是因为有人不想要我成亲！”

    “我妹妹的腿骨也因为他，差点不能痊愈。”聂慕楠眼圈通红，“当下女子存世本就艰难，若是妹妹跛了，我如何与爹娘交代？更何况，他们也是枉死，这一切，皆是因为他秦盛昱觊觎我未婚妻!想要我们晚一点成亲!”

    “现在我只庆幸，我没有强迫晏姑娘圆房，要不然，不知道我会不会也和我爹娘一样做了枉死鬼？我要是死了，留下我妹妹一个人，还是晏姑娘不喜欢的人，我不知道到时候我妹妹能不能善终？”

    说到这里，他眼圈已然通红，还有些哽咽，深呼吸几口气，继续道，“当初我与晏雨兮和离，许多人都说我无情无义，伤害一个痴等我三年的女子。到得如今，再次想起当初，我不知道那三年她等的事我，还是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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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姑子 十四

    虽然众人今日没看到晏雨兮, 但却都知道，她要等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未婚夫，要不然, 何以足足等了三年, 却成亲三个月后还不答应圆房？

    看着堂上一派风流的男人, 众人眼中再没有原来的艳羡，盯上人家未婚妻，不想让人家成亲, 就害死人家长辈，让其守孝拖延的婚事的人，竟然真的存在。

    这人也太执着了。

    天涯何处无芳草, 这世上的女人，真正美的，也不是只有晏雨兮一个, 何以就这样放不开？

    聂慕楠语气沉沉，带着悲痛，“好在我聂家没有其他长辈, 要不然, 秦公子再次动手, 岂不是又是三年孝？”

    公堂外众人议论纷纷，公堂内气氛凝滞, 众人面面相觑过后, 都看向了秦盛昱, 还有人看向面色难看却尽力自然的秦知州。

    太狠了！

    “我没有做！”秦盛昱语气认真。

    聂慕楠根本不看他, 只看着上面的周大人, “大人容禀, 草民这里有些自己查到的证据呈上, ”他跪下，“求大人为我爹娘做主，为他们申冤。”

    一叠厚厚的纸送上，周大人翻了翻，面色愈发严肃，“此案牵扯过多，押后再审。堂中所有人，不得擅离桐城。”他看向秦盛昱，沉声道，“疑犯秦盛昱，押入大牢，念在其身有功名，可独住一间。退堂！”

    两个衙差上前，押了秦盛昱，他脸色难看地盯着聂家兄妹，冷笑道，“倒是我低估了你们。”

    楚云梨立即对着上前的衙差道，“你们也都听到他的话了，这是不是承认了他杀人？还暗指我哥哥查到真相很厉害？”

    衙差上前领着秦盛昱离开，另外一个走在后头的摇头，“案子自有大人定夺，我们不敢胡乱揣测。”

    楚云梨也知道，方才秦盛昱的话并不算证据，那句话还可以理解为他低估了聂家兄妹的手段。

    ——可以冤枉他的手段。

    兄妹两人走出公堂，徐乐媛坐在外头的马车中等着两人，上了马车回府。楚云梨并没有回房，直接跟着聂慕楠去了书房。

    “爹娘的死，真与他有关？”她问。

    这个是聂慕云两辈子都不知道的事，这姑娘真心以为那个是意外。

    其实今日聂慕楠当众说出，大概就是真的。公堂之上不能胡说，除非他能把假的也变成真的，但是聂家夫妻的死哪怕已经过去了三四年，对于兄妹俩来说也是不可能触碰的痛处，聂慕楠就是再想要秦盛昱伏法，也不会拿这个做文章。

    “是。”聂慕楠面色不太好，“上个月刚查到的，那个车夫的家人，在他死了之后，拿着我们家给的银子全家搬离了桐城，但出城后就被杀了。也是因为这个，我才怀疑爹娘的死还有内情。”

    他闭了闭眼，“妹妹，对不住。和晏家这门亲事就是个错误，当初我还想要让你们好好相处，害你受了不少委屈。要不是你发现她和秦盛昱之间的事，我到现在说不准还被蒙在鼓中。”

    其实这也不能怪他，任谁也想不到啊！

    晏雨兮第一美人，爱慕她的人确实多，但大部分人在她成亲之后就都敛了心思，再美，那也是有夫之妇，最基本的道德底线要有，为了个女人杀人全家的，大概也就这一位了。

    当真是红颜祸水！

    押后三日再审，到时候晏雨兮应该也会被传唤到公堂上，也不知道她那满脸的疹子，敢不敢出现在人前？

    楚云梨没想到的是，人家不止敢，还直接找上门想要见他们兄妹。

    徐乐媛月份大了之后觉浅，很容易就被吵醒。晏雨兮来的时候天色已晚，聂慕楠那边陪着妻子睡觉，早已经吩咐过，若是没有要事，不能打扰。

    前聂夫人回来，自然算不得什么要紧的事，于是就禀告到了楚云梨面前。

    楚云梨就俩字，“不见。天色太晚，有事明天再说。”

    翌日早上，前面的聂慕楠夫妻还没有醒，晏雨兮又来了。

    这一回楚云梨见了她，不过是在外院，确切的说，就在大门口处，并没有请她进门的意思。

    “有事就说吧。”

    晏雨兮脸上蒙着面纱，一双美目含泪，不过额头和眼角处还是看得到有疹子，在白皙肌肤的映衬下，更显狰狞，“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哥哥如今也恨死我了。但是他做这些事都是不得已，你们兄妹能不能……”

    “不能！”楚云梨面色严肃，“我爹娘为了你们俩的爱情丢了性命，当初他更是买通大夫想要我变成跛子只为了给你出气，我只问你，当日你还是聂夫人，还是我嫂嫂的时候，我除了偶尔刺你几句，有没有伤害过你？”

    “这恩怨有深到要断腿的地步？”

    晏雨兮后退一步，哭着摇头，“我也不想的。”

    “那你想什么？嫁进我聂家却看不起我们兄妹，平时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我算是知道你为何不喜欢我和我大哥了。”楚云梨上前一步，逼得她再退一步，“你喜欢的是肯为了你杀人放火的，我们这样的，你当然看不上。”

    晏雨兮哭得厉害，“我想要见你哥哥。”

    “我哥哥没空。”楚云梨皱眉，“都说你是第一美人，才貌上佳，算是桐城中佼佼者。但在我看来，你除了脸皮厚，没别的优点！在他杀了我爹娘，还害我断腿之后，凭什么我们家就要原谅他？”

    一叠声责问，晏雨兮眼泪落得更凶，“你的腿无事，还有你爹娘，不一定就是他动手，府衙那边还在查，这里头肯定有误会。”

    “既然你觉得是误会，那等着周大人查清就好，还跑上门来做什么？”楚云梨冷笑一声，“讨骂？”

    晏雨兮哑然，其实她和秦知州一样，算是有些了解秦盛昱这个人的，他兴许真的会做出这些事来。

    眼泪落到疹子上，麻痒难耐，晏雨兮又不敢伸手去抓，忙擦了眼泪，似乎也镇定了些，“以前是我不对，如何那些事真是他做的，我替他给你们道歉，但你们能不能先让他出来？之后你们要什么补偿，只要我们有的，都愿意赔偿你们。”

    楚云梨扬眉，只问，“你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话？”

    秦知州那边虽然没找人上门，但是姚夫人在审案当日的夜里就上门了，不过被拦住了，兄妹两人都没兴趣她辩解或者是谈条件。聂氏夫妻的性命，任何东西都弥补不了。

    这会儿晏雨兮找上门，张口就是他们俩人弥补，所以，如今这俩已经表明心迹在一起了吗？

    “以……”晏雨兮微微仰着脖颈，“秦盛昱未婚妻的身份，我能做他的主，只要你们愿意松口不再继续状告，等他出来之后，凡是我们倾其所有能够拿到的东西，都愿意双手奉上。”

    若是聂慕楠找到的证据足够，秦盛昱想要出来，就只能是聂家兄妹这边主动撤了案子，要是他们不退，府衙那边周大人一定会查个清楚。不得不说，晏雨兮这想法确实没错。

    “秦盛昱未婚妻？”楚云梨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你们很恩爱是不是？”

    晏雨兮微微偏头，“当然！”

    “挺好的。”楚云梨含笑道，“放他出来是不可能的，往后，你们俩做一对隔着大牢的恩爱夫妻罢！”

    她转身进门，又想起什么，回身笑道，“哦，还有个事我忘记了，这些事情虽然都是秦盛昱做下的，但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你，想要嫁给他，还得问问知州大人答不答应？”

    晏雨兮的脸唰就变得惨白，承受不住般后退一步，“不会的。”

    楚云梨已经被理会她，当着她的面嘱咐门房，“往后，不许她进门，也不用通禀了，跑进去一趟饿得快，浪费粮食。”

    门房忙应了。

    晏雨兮面色难看无比。从她进门那天，到离开那日，聂府上上下下对她颇为礼遇，没想到如今她居然轮落到下人都不愿意通禀的地步了。

    楚云梨看到她难看地脸色，又再次瞄一眼晏雨兮脸上的疹子，楚云梨转身进门，脚下轻快，那药名红豆，长出来的疹子就如红豆一般。第一回下的那个，她配得不甚熟练，不需要吃药，只要连续半个月不见荤腥，自然就痊愈了。而这一次，她下的是红豆二代，得吃半个月荤腥才能痊愈，如今晏雨兮搬到了庵堂去住，住得久了，只怕真的会满脸疤了。

    三日后，府衙再次开堂审聂氏夫妻被杀一案。

    这三天来，秦家和姚家一点儿都没闲着，私底下接触了不少聂家的下人，尤其是聂慕楠身边信任的人，他的随从甚至得了秦家两千两银子的许诺，只为了打听聂慕楠得到的证据。

    都说知己知彼，秦家那边得知道聂家找到的什么证据，才能想办法脱罪，可惜三日来，什么消息都没打听到。

    公堂上和上一次一样，秦知州还是只能旁听，不过这一次的气氛更加肃穆，在大牢中住了三日的秦盛昱，虽然看起来整洁干净，还是多了几分狼狈的。

    堂中摆出的证据很是充分，从秦盛昱找人接触聂家车夫，每一环都有物证。再加上他身边的随从招认，四年前秦盛昱□□一案，罪证确凿，辩无可辩。

    尤于周大人手中握着皇上的圣旨，可先斩后奏。当场秦盛昱的功名就被废了，押入大牢，秋后处斩！

    桐城中众位姑娘的心上人，高高在上的神仙公子，一夕便浑身污秽，还是洗不清的那种。

    公堂内外一阵嘘声，没想到秦盛昱真的买凶杀了人。

    恰在此时，门口处最前面的晏雨兮，身子一歪，斜斜倒地，竟然是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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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姑子 十五

    本来众人被秦盛昱的判决惊住, 正在窃窃私语，围观的人一多，周围颇为热闹。公堂上还在宣判, 秦盛昱指使姚奇欺辱未婚姑娘的事情也有罪证, 他被判秋后问斩, 其实是数罪并罚之后酌情了的。

    判决了秦盛昱之后，当初帮着一起围住马车的护卫，都是有罪的, 按罪量刑，师爷那边怕人太多听不见，声音颇高, 压过了众人。

    晏雨兮一来，众人就注意到她了，不过这第一美人眼眶通红满脸疹子的模样, 其实还不如普通的清秀姑娘来得好看。再加上秦盛昱心悦她的事情早已经被翻出来，她会到这里来并不奇怪，众人虽然还承认她是美人, 但也不如原来那般追捧了。

    周围正热闹呢, 她就晕倒了。

    这一晕倒, 周围的人先是往后一退，瞬间空出来一大片地方。第一反应嘛, 都是怕讹上自己, 待反应过来晕倒的人是谁之后, 又都围了上去。

    听到秦盛昱被秋后处斩就晕了, 这第一美人对秦公子, 肯定也是有心的。

    公堂外有人晕倒, 外面的人只是看热闹, 但是里面的几位官员却是不能不管的，立刻就让人去请大夫。

    府衙中有大夫，不过几息就到了近前，这时候的晏雨兮已经被扶到了官员椅子上。

    秦盛昱满脸担忧，几次想要上前都被拦住。

    “这是……”大夫周围搜寻一圈，似乎有什么不好说。周大人已经不耐烦，“要是无大碍，就让人把她送回家去。”

    大夫本来是想要找找有没有晏家人，或者是晏雨兮的贴身丫鬟。人没找到，被这一训斥，忙道，“是喜脉，本来挺好，大概是受了刺激才会晕倒。”

    那边被拦住的秦盛昱一脸喜色，“我要做爹了？”待看向自己手上的镣铐时，微微皱眉，抬眼看向公堂上的秦知州，“爹，雨兮就拜托你了。”

    秦知州今日虽然没有被罚，但之后教子无方之类的罪名肯定会有，到时候朝中肯定会降罪。这三日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秦盛昱以前别说妾室，就是丫鬟都不肯碰，如果他真被斩，晏雨兮肚子里的孩子，大概是他唯一的子嗣了。

    和秦盛昱被判的秋后处斩比起来，别的那些监十年八年的就算不得什么了。和他被斩的消息一起传出的，还有晏雨兮已经有了孩子的事。

    未婚先孕，两人之间连个婚约都没有。

    只得让人感叹，这俩果然是真爱！

    可不是嘛，嫁入首富聂家不肯圆房。这边还没成亲就和人苟且，还珠胎暗结。要不是和晏家联姻的大部分都是不太在意名声的商户人家，只怕晏家被休回去的都有。

    虽然没有被休的，但晏家几位姑娘正在议的亲事直接没了下文。还是受了影响的。

    不提晏雨兮被送回晏家后被家人责备被姐妹刁难，楚云梨对这结果是很满意的。

    一转眼到了五月，徐乐媛瓜熟蒂落，稳婆和奶娘都是早早备好了的，一切都很顺利，母子平安。

    聂府添丁，再加上杀害聂氏夫妻的凶手被抓住，聂慕楠最近春风得意，一挥手，大摆三天流水席。

    聂慕楠这个人，早前和离的时候，众人都觉得他人品太差，不知感恩。但是现在，众人才知道，他才是被晏家耽误的那个，再加上聂家生意蒸蒸日上，洗三的时候，纷纷亲自送上贺礼。

    徐乐媛坐月子，楚云梨只得出来待客，她今年已经十六，好多人明里暗里的表示自家有适龄的男儿。这些话在楚云梨比较隐晦，但在聂慕楠夫妻面前，就直白多了。

    所以，送走了客人之后，翌日早上楚云梨去看孩子时，徐乐媛就问了，“我这边好几个人选，其中有挺不错的，商户和读书人都有，其中还有个举人，要不要仔给你说说？”

    楚云梨：“……”这是被逼婚了？

    聂慕楠微微蹙眉，“我还想留妹妹多在家……”

    话音没落，就被徐乐媛白了一眼，“你以为我就舍得？姑娘家年纪最好就那两年，若同龄人都定下亲事，好的都被别人挑走了，你就乐意慕云将就？”

    到时候不想将就，就只能高不成低不就。也确实尴尬。

    聂慕楠就不说话了，看一眼楚云梨，“你是个什么想法？”

    “不着急。”楚云梨随口道。

    于是，除了徐乐媛有些可惜里面两个很好的人选，三人就都不着急了。

    她不着急，有人着急。

    楚云梨坐在茶楼包间，门被推开，走进来的男子一身月白色长衫，面容俊逸，有些冷，不过待他看到窗户旁的姑娘时，眼神温柔下来，“聂姑娘。”

    方绍安走到她对面坐下，帮她续了茶水，“今日的点心如何？”

    半个月前，桐城新开了一家茶楼，点心堪称一绝，一开张便吸引了不少客人。生意很是不错，而东家，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正是方绍安。

    这茶楼有时候生意好了是没有多余的包间的，不过里面却有一间无论多忙都会闲置，便是特意为她留出来的了。

    “很好。”楚云梨微微笑看着他，“东家这么得空，是不是每个客人你都会亲自问过？”

    “当然不是。”方绍安看着她，眼神愈发温柔，“你是不同的。”

    楚云梨轻哼一声，“我嫂嫂说，要帮我议亲了。”

    方绍安桌下的手捏紧，“难道你的亲事不能自己做主？”

    “长嫂如母，我嫂嫂对我不错，总不会害了我的。”楚云梨看着底下大街，“我已经十六，该议亲了。”

    方绍安着急之下，脱口而出，“就不能再等两年？”

    楚云梨心下一笑，这男人这一回好像不着急娶她似的，一直也没说要娶，但信笺从未断过，光撩不娶，这不是混账吗？

    急不死你！

    见他这样，楚云梨含笑问，“为什么再等两年？”

    方绍安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好半晌，才道，“我想娶你，但是我如今这……你大哥肯定不会答应，而我，也觉得你委屈。”

    一个茶楼的东家，自然是不能和首富聂家相比的。他如今没有记忆，正常人的想法，聂家的姑娘再低嫁，也不会低到这种程度。

    不过一年，方绍安靠着自己，从一无所有到如今这间茶楼，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其实他很努力。虽然经常有信笺送上，那里面却丝毫没有提及这些艰辛，也丝毫没有要她帮忙的意思。这样的情意……楚云梨眼眶微微发热，“好。”

    方绍安闻言大喜，“那可就说定了。”哪怕这样激动，他也丝毫不越雷池。

    楚云梨还想要说话，余光瞄到窗户外面有马车停下，一身素色衣衫的晏雨兮蒙着面纱下了马车，由伙计带了进来。

    这倒是稀奇。

    晏雨兮这个人，平时是很喜欢出门的，尤其是读书人喜欢去的几大茶楼。但在她的脸起疹子之后，是等闲都不出门的。

    又过了一刻钟，秦夫人也来了。

    对于这样的贵客，方绍安颇为在意，有时候来的客人身份高，别人也会觉得茶楼好。

    外人一看：知州夫人都亲自上门，可见这茶楼确实不错了。

    “你不去招待？”楚云梨含笑问。

    方绍安摇摇头，“掌柜会安排的。”

    事实上楚云梨的这个包间在三楼，算是最好的屋子，而其他的最好的屋，也在三楼，所以，没多久隔壁的房门就被推开，掌柜含笑的声音传来，“夫人请。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就是我们没有，也一定给您找来，要有哪里不合适，您尽管直说。”话里话外很是客气。

    紧接着秦夫人随意的声音响起，“晏姑娘可来了？去把她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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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姑子 十六

    楚云梨很惊讶, 她是真没想到会这么巧，在这儿遇上两人。

    就她知道的，那日晏雨兮晕倒过后, 秦家是没有人去晏家的, 自然也就没有商议亲事。

    也就是说, 哪怕晏雨兮已经有孕，她和秦盛昱之间还什么关系都没有。别说小定礼，就是纳妾文书也没给她一份, 而现在距离秦盛昱判决下来已经过去了七八日，秦家那边对她……反正是没有多重视的。

    还有，就方才秦夫人让掌柜找晏雨兮过来的语气, 实在太随意了。这可不像是好好结亲的模样。

    真要想好好结亲，应该是请上媒人直接去晏家求娶才算重视。

    楚云梨可没有什么非礼勿听的想法，这也不是她故意要听的, 论起来，还是她先来的呢。

    很快，隔壁的门再次被打开, 随即就是晏雨兮的声音, “伯母, 听说你有事情找我。”

    秦夫人的面色很不好看，“要不是我儿, 我会来找你？早知道你这样会魅惑人, 我……”她顿了顿, 伸手一指桌子对面, “坐。”

    晏雨兮眼圈发红, 规矩坐好, 有意无意手扶着肚子, 秦夫人都看在眼中，喝了一口茶，慢悠悠道，“最近身子如何？”

    晏雨兮忙答，“挺好的。”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好半晌，秦夫人才道，“你才貌双全，名声挺好，但是对于我们家门第来说，身份还是太低了。这婚事讲究个门当户对，盛昱确实跟我说过想要娶你，但在我看来，他的妻子，不说对他有帮助，至少不能拖他后腿。你的这些名声……对他不好，所以你们之间的事我一直不答应。”

    “我果然没看错。你就是个祸水。”秦夫人越说越激动，“他和聂家无冤无仇，都是因为你才会对聂家动手！如今被判秋后问斩，你腹中这个孩子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血脉。你知道我为何这么多日不来见你吗？”

    秦夫人显然很生气，唰得站起身，气势逼人，语气咄咄，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恨意，晏雨兮吓得身子往椅子里缩了缩，很想起身就走，但她不能。

    这个是秦盛昱他娘，她若是想要和他在一起，就得过婆婆这关。

    晏雨兮吓得眼泪直往下掉，慌乱摇头，再不见曾经冷然高傲的模样。

    秦夫人眼神疯狂，咬牙切齿道，“因为我怕看到你就想要杀了你为我儿陪葬！”

    晏雨兮吓得哆嗦。

    看着她这模样，秦夫人愈发看不上，喝了一口水镇定了些，“我娘家有个侄子，自小身子不好，送到乡下去休养了，倒是读了些书，文质彬彬的，我看你们俩挺合适的，要是你答应这门亲事，明日我会上门提亲，之后你搬到知州府与我们同住。”

    晏雨兮哭着摇头，“除了盛昱，我谁也不嫁！”

    “蠢货！”秦夫人起身出门，“这亲事你必须答应，除非，你想肚子里的孩子没有爹。”说完，她起身出门。

    听到最后一句，电光火石之间，晏雨兮突然明白了什么，眼睛一亮，忙站起身，“这亲事我答应！”

    隔壁的俩人走了，楚云梨轻轻敲着桌子，对面的方绍安微微偏着头，“他们想要劫狱？”

    多半是了，为了以防万一，还把晏雨兮一起打包送走。还是母亲最了解自己的儿子，要是只送走秦盛昱，搞不好他还要回来找晏雨兮，这一起送走，就少了顾虑。

    秦家早在秦盛昱起了心思的时候遂了他的心愿不就好了？

    弄得如今害人害己。最冤的就是聂家夫妻，不过是想要给儿子寻个才貌双全的儿媳妇，就招惹了这样的人。要是晏雨兮还没有和聂家定下亲事，知州府上门求娶，晏家肯定早就答应了。还有聂家什么事？

    劫狱好啊，要是秦盛昱跑了，这辈子都只能龟缩不能冒头，对于一个才名在外的神仙公子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回去之后，楚云梨就跟聂慕楠说了此事，他找人盯着了大牢那边。

    没两天就传出消息，秦家终于上门，求娶了晏雨兮，不过却是为了秦夫人的一个远房亲戚求的。

    晏家最近的好几个姑娘本来在议的亲事都没了下文，皆是因为晏雨兮，这时候也不挑拣，直接答应了。一来把这个名声尽毁的女儿送走。二来嘛，哪怕是秦夫人的远房亲戚，好歹也算是和秦知州搭上了关系。

    又隔一天，众人又听说秦夫人这位远房侄子居然住在邬郡那边的乡下，很是偏远。

    偏远约等于穷。这位桐城第一美人，最后还沦落成这样。惹得不少人感慨。

    秦家也是不厚道，自己儿子害得人家姑娘珠胎暗结，最后一个远房侄子就把人打发了。不过呢，秦盛昱只有几个月好活，这也算是给晏雨兮找了一条退路。

    大牢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六月的时候，聂慕楠儿子满月酒办完，姚家挂起了白幡办丧事，那位姚家长子，没了。

    聂慕楠还特意备了一份厚厚的丧仪送去，以表哀思。

    当然了，姚家人看到聂家送去的丧仪，是个什么想法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楚云梨这会儿正坐在聂家的前院的大堂中，边上是刚出月子的徐乐媛，陈夫人就坐两人底下，此时正苦口婆心，“慕云的婚事得抓紧，老三就不错，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

    话还没说完，徐乐媛已经起身，扬声吩咐道，“送客！”

    管家立刻就进门来，对着陈夫人伸手一引，“夫人请。”

    陈夫人面色难看，“侄儿媳妇，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徐乐媛一脸严肃，“稍后我们夫妻会亲自上门问过舅舅，此事是谁的意思？如果是他的，那我们两家便再没有来往的必要。”

    陈夫人面色愈发难看，“我可是你们舅母！”

    “知道你是舅母，不然你今天门都进不来。”徐乐媛语气认真，“你那儿子，可是害我妹妹断了腿的，陈家到现在也没有正式上门道歉！还想要娶我妹妹，做梦比较快。”

    陈夫人哑然。

    管家一再相请，她是也做不出死皮赖脸留在这里的事，于是，拂袖而去。

    一看便知气得不轻。

    徐乐媛冷哼，“等你哥哥回来，我们是真要去陈家的。”

    楚云梨也半晌无言，且不提陈图听了晏雨兮的委屈便弄断了她的腿这事蠢不蠢，只弄断腿这事，两人之间就结下了仇。陈夫人脑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还想把他们俩配对。

    再说，这身份也不对，楚云梨好歹是聂家嫡女，还得聂家主看中，那陈图，在陈家的地位也就比下人好一点。也是因为如此，徐乐媛才愈发生气，甚至说出断亲的话来。

    午后聂慕楠回来，听说了此事之后，面色很不好。把孩子给了楚云梨，夫妻两人直接去了陈家。

    怎么说的楚云梨不知道，反正，那之后陈夫人便不能出门了。没两天，陈家主又聘了一位平妻。

    “舅舅平日里忙，嘱咐舅母多来看看我们，表弟害你断腿之事，舅舅知道后还揍了他一顿，并嘱咐舅母上门来道歉。”听说了陈家娶平妻的事。徐乐媛抱着襁褓，低声把这些事告诉了楚云梨。

    楚云梨不置可否，反正她是没有想要和陈家多来往的意思。只是这亲事，还是早些定下来才好。

    转眼到了七月，天气炎热，晒得人也懒洋洋的。楚云梨正在午睡，问玉进门，低声道，“姑娘，家主叫您过去，说是有事情商议。”

    前院书房中，聂慕楠坐在案桌后面，手中拿着账本，看到妹妹进了，起身过去亲自关上了房门，才低声道，“秦盛昱出来了。”

    楚云梨很是讶异，这府衙的大牢虽然不甚严密，但也不是可以随意钻出来的。疑惑问，“怎么出来的？”

    聂慕楠压低声音，“有个因为偷东西被抓的小贼，判监三年。今天刚好满刑，但出来的人却不是他。而是秦盛昱。”

    “我留在大牢门口守着的人亲眼所见。”聂慕楠见妹妹疑惑，解释，“当初你说秦家很可能会救人出来，所以我特意找了个认识秦盛昱的守着。他还跟了一路，不过在外城的时候跟丢了，秦盛昱没有回知州府。”

    要是他不回去，这边人又跟丢了。兴许，这辈子都找不到秦盛昱了。

    对于聂家兄妹来说，这是杀害父母的凶手。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逍遥法外。

    楚云梨想了想，道，“去知州府门口盯着晏雨兮，我就不信，他们俩这辈子都不见面。”就是她答应，那对恩爱情人也不答应！

    聂慕楠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商量完了正事，她想回去继续睡，却见聂慕楠偷瞄她好几次。

    楚云梨好奇，“哥哥还有事？”

    聂慕楠有些不自在，咳嗽两声，“听说你最近经常去安云茶楼，那里点心不错？”

    听他提及这个，楚云梨心里了悟，嘴上却道，“点心确实不错，哥哥要吃吗？下次我去的时候给你带回来。”

    聂慕楠见妹妹装傻，板着脸道，“那茶楼的东家长得也不错，他是不是对你有什么想法？”

    楚云梨：“ ……哥哥，其实是我对他有想法，让他给你做妹夫怎么样？”

    聂慕楠：“……”自家妹子也太不矜持了！

    咬了咬牙，他道，，“当初你救他回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他不安好心了！”

    酷暑过去，入了秋，天气便冷了下来。楚云梨最近还是经常去茶楼，有时候她没去，茶楼那边也会让人送东西来，有时候还会捎上一些新奇玩意儿。有的还挺贵重。

    这样的情形下，聂慕楠从一开始的咬牙切齿，到后来就开始挑剔了，“这枚簪子太粗笨！”

    楚云梨哑然，“那前两天送来的你还说太细了，现在人家送了大的，你又嫌不够精巧。反正怎么做都是错呗。”

    “我这是为了谁？”聂慕楠有些焦虑，在屋子里转圈，“我怕你受委屈。”

    看着向来稳重的人变成了这样，楚云梨心里酸酸的，上辈子的聂慕楠早死，他妹妹确实受了不少委屈。“只要你好好的，他怎么敢给我委屈受？”

    这话很有道理，聂家有银子，在这桐城，无论是谁都得给他几分薄面，更不会有人欺负他妹妹了。

    妹夫穷点好啊，穷了就得好好捧着妹妹！

    这么一想，那人长得好，对妹妹也好，还孑然一身没有爹娘兄弟姐妹，那以后自己妹妹就没有公公婆婆妯娌小姑子，最要紧是他足够穷，妹妹不会受委屈。

    顺着这思路，越想越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人选。

    于是，开始在心里盘算给妹妹的嫁妆，全然不知已经被带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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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姑子 十七

    楚云梨不知道聂慕楠心里的想法, 见他没太抵触这亲事，便不管了。

    事实上这些日子她故意毫不遮掩，就是为了让聂慕楠心里有个底。再有, 方绍安此人本身不差, 虽然家世不好, 但他有能力，不是每个人都能在桐城站稳脚跟的。并不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这一日夜里，聂慕楠夫妻俩来了她的院子, “秦家那边有动静了，晏雨兮被送出门去了外城的一个院子。”

    大半夜的，晏雨兮如今还有孕, 也不嫌折腾。

    再折腾，楚云梨也起身了，徐乐媛留在家中看孩子, 兄妹俩一起坐上了马车去外城。

    夜里出内城，得看什么时候。有时候府衙那边传令戒严，就比较难, 但在平时, 那大门虽然是关上的, 但大门中间开出来的小门是可以出去的。要是给些好处，守门的官兵开门会更爽快。

    银子对于聂家来说不算什么, 兄妹两人到了外城之后, 车夫直接就去了靠近外城门的一条小巷子口。

    那巷子小得连马车都进不去, 只能自己走。

    站在巷子口, 楚云梨微微皱眉, “反正知道地方了, 我们要不要白天再来？”

    聂慕楠摇头, “秦盛昱出来这么久我一直没找到他住在哪里，今天好不容易摸着了他的耗子窝，怎么都要看看去的。并且我认为，这桐城中认识他们俩的人太多，他们应该很快就会离开了。”

    这桐城中，无论内外城，大概都听说过秦盛昱喝晏雨兮的名声，认识他们的人也确实多，别看这样的小巷子，里面兴许就住着和秦盛昱一起吟诗的穷书生。要是被发现，他回去之后可是要重罚的，他已经判了秋后问斩，本就是死囚，这要抓回去，很可能就是立刻行刑了。

    兄妹两人往里面走，聂慕楠边走边数，“第十户人家。”

    其实这种小巷子里面并不深，数到第十，已经是最里面的人家了。

    里面这时候还亮着灯，看了看天色，聂慕楠微微皱眉，“我们不用进去，外城门开时，他们应该会出去，等他们出城之后再把人抓回来就是了……”

    楚云梨深以为然，这边人这么多，真要是抓住了，也不能对他们如何，说不得会被秦知州想办法再放出来。出城之后抓，至少还能揍一顿解气。

    于是，兄妹两人出了巷子，找了个卖早食的铺子坐了，时不时看一眼巷子。

    这段时间里，聂慕楠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他也吩咐了不少事。

    天蒙蒙亮的时候，小巷子口来了架马车，接上了一对男女后直奔城门口而去。

    外城门是每天都要关上的，夜里想要进出，除非紧急军情，否则根本别想开门。

    尤其秦盛昱如今算是逃犯，自然是越低调越好。

    城郊的百姓每日会送菜进城来卖，樵夫也会送柴火进来，而城中也有不少人出去。所以，每日城门一开，进出的人还要排队。

    半个时辰后，秦盛昱两人的马车出了城，一路到了城外十里处，就被人拦住了。

    很快，车夫被敲晕。有人直接拿刀搁在晏雨兮的脖颈上，还有人上前驾了马车，直接调了个方向，往城郊的山脚下而去。

    那边，聂家有几个庄子。

    兄妹两人坐在屋中喝茶，听着外头秦盛昱的声音越来越近，“兄弟，你的刀小心些，千万别伤了她。你们要银子是不是？要多少你说个数，我指定给你凑来。”

    门被推开，紧接着俩人就一个踉跄进了门，很明显被推了一把，秦盛昱站稳身子后，忙上前去想要扶住晏雨兮，可惜他的手被捆住，只能让她靠着。

    好容易站稳，两人才有空抬眼去看屋中，一眼就看到了聂家兄妹。

    秦盛昱惊讶，“你们怎么敢挟持人？”

    楚云梨笑了，“死囚都敢逃狱，挟持个把人算什么事儿？”

    晏雨兮眼圈红红，面纱外的眼睛处疹子愈发多了，一看就知道最近没少吃肉。听到了楚云梨的话，“你们放过我们好不好？”

    “不好！”楚云梨抱臂，“凭什么啊？你们夫妻害得聂家那么惨，想要一走了之？”

    秦盛昱面色难看，“你们如何知道我们今日出城的？”

    “不巧。”楚云梨笑吟吟道，“刚好听到你母亲和晏姑娘谈话，说要把她嫁给自己远房侄子，虽然没明说那个侄子是你，但不嫁孩子就没爹什么的，我又不蠢，当时就听明白了，再加上当时晏姑娘一脸喜气地答应……所以我让人一直守在大牢外，你一出来，我们就知道了。”

    晏雨兮面色发白，质问聂慕楠，“你找人一直盯着我，要不然怎么会这样巧？”

    楚云梨挡住她的视线，“别一副我哥对不起你的模样，你男人在边上，眼神别到处乱扫。我们聂家对你一点都不亏心！”

    见楚云梨咄咄逼人，秦盛昱上前将晏雨兮挡在身后，“你们想做什么？”

    聂慕楠从他们进来起面色就不太好，似乎某些不好的回忆因为这两人又想了起来，一直没说话。

    大概是难受的。

    看着两人互相依偎，楚云梨冷笑，抚掌大赞，“果然夫妻情深呀！”

    “找你们呢，自然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了。要不然还能做什么？”

    秦盛昱挡着晏雨兮慢慢的往后退，“当初我没想杀你们爹娘。相反，他们死前还紧紧相拥，这样的感情我也很羡慕的。”

    聂慕楠垂眸看着桌上杯中的茶水，“其实你不用羡慕，你也可以如他们那般……反正你们俩不也情深似海么？”

    晏雨兮面色煞白，秦盛昱面色愈发严肃，“你不敢的！”

    “那能看我敢不敢！” 聂慕楠冷笑，伸手拽着秦盛昱手上的绳子，粗暴地把他拖到了外面。

    此时的院子里一个人都不见，只有一架马车，马儿正在吃草料，草料中看得到里面有些粉末。

    秦盛昱看着那些粉末，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张嘴就要喊，聂慕楠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回身从晏雨兮的衣摆上撕下一块布料塞入他口中，再粗暴把人拎上马车，伸手也指马儿正在吃的草料，“当初你给我爹娘的马儿喂的就是这个，如今我也拿这个来给他们报仇，想来是可以的。”

    马儿已经焦躁的开始在地上划拉马蹄，聂慕楠跳下马车，一转眼看到旁边吓得面色苍白的晏雨兮，想起什么一般，道，“对了，忘记把你媳妇也送上去了，你们夫妻俩一起，也好体会一把当初我爹娘的绝望。”

    一边说，已经伸手去拽捆着晏雨兮的绳子了。

    晏雨兮吓得花容失色，她本身就没有力气，还不如秦盛昱呢，轻飘飘就被拖着往马车那边去，忙哭着求饶，“慕楠，你别这样，我害怕。”

    “你不是爱他吗？想来是愿意和他一起死的。”聂慕楠头也不回，把人拎到马车边上，就要往上送，马儿已经想要跑了，只是被绳子捆着，它不停地挣扎着往前冲，带得马车也动荡不已。

    晏雨兮肩膀靠在车厢旁，眼泪落了满脸，疯狂摇头，“不要！”

    “你是不是怪我没有和你好好过日子，所以才这么对我？我后悔了，你别杀我！求你……我求求你……别拉我上去……我不想死！”

    挣扎中她的面纱落下，露出满脸的疹子，这一哭，没有曾经的风采不说，反倒显得狰狞无比。

    聂慕楠还认真看了一眼，先是惊讶，然后回头对着马车厢中不停挣扎的秦盛昱道，“秦兄果然对她是真爱，这幅尊容还爱得起来。我自认不是看重容貌的人，但也比不得你，你这也太不讲究了。”

    他摇摇头，就要把人往上送，晏雨兮哪里肯，“我有孩子，孩子是无辜的，你不能这么对他。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人，聂慕楠……你这样，你爹娘会失望的！”

    最后一句话，成功让聂慕楠的动作顿住，他转身看向旁边一直没说话默默看着的妹妹 ，“慕云，你怕我吗？”

    楚云梨语气认真，“无论哥哥做什么，我都不怕。”

    聂慕楠哈哈大笑，然后，伸手一拉边上的马缰，自己翻身上去，架着马车跑了出去。

    终究还是丢下了晏雨兮。

    她有句话说得对，她肚子里的孩子无辜，而聂家夫妻，一定不希望儿女对着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有孕女子动手。哪怕是给他们报仇！

    看着马车冲出院子，晏雨兮扶着肚子软倒在地，满脸庆幸。

    楚云梨抱臂靠在门框上看着，忍不住问，“你就不担忧你的情郎吗？”

    这一去，几乎是十死无生。

    晏雨兮和秦盛昱两人之间这段桐城流传的恩爱佳话，这辈子就这么被扼杀了。

    晏雨兮趴在地上哭，一开始呜呜的哭，后来变成了嚎啕，她还伸手捶地，“贼老天，你跟我开玩笑……你还不如让我死了……”

    楚云梨闲闲道，“刚才让你和情郎一起死，你又不答应，不如我现在送你去？黄泉路上，应该还能再见面。”

    晏雨兮生生打了寒颤，“不！”她伸手扶着肚子，“我还有孩子，不能就这么死。”

    楚云梨冷笑一声，讽刺道，“不过如此！”

    晏雨兮喜欢的，只是秦盛昱的身份能带给她的荣华富贵，兴许还有神仙公子的名头和高不可攀，如今这些他都失去了，她对他的爱，自然也就没了。

    听到她讽刺的话，晏雨兮崩溃之下，顾不得如今她小命还在楚云梨手中，大喊道，“你懂什么？”

    “我懂！”楚云梨闲闲道，“你怕死，你再爱他，也还是比不过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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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姑子 十八

    “不是这样的！”晏雨兮大喊。

    楚云梨冷笑, “不是声音大就有理的。”

    她出了门，对着门口守着的婆子吩咐，“看好了里面的人, 别让她出来, 也不能让人知道这里面有人。”

    今年的秋日来得早, 城外的树叶黄得似乎都比往年要快些。

    这一日，突然就有消息传来，本来应该在大牢中等着秋后问斩的秦盛昱, 突然被人死在了郊外的山崖下，死时浑身血肉模糊，身边还有一头摔死的马, 没找见车夫，也不知道是不是见势不对自己跳了马车跑了。

    从血迹上看，秦盛昱摔下去时还没死, 似乎还能动弹，往前爬了不少，带了一路斑斑血迹。不过山崖下人迹罕至, 爬出几尺后, 他便再也不能动了, 就那么趴着，没了性命。

    发现他的人是城郊砍柴的樵夫, 当时吓得不轻, 出了人命也不敢瞒着, 直接就去县衙报案。那边衙差来了, 才发现死的人是秦盛昱。

    衙差把人带了回去, 据说看到他的尸首, 秦知州当时差点站不稳, 急匆匆赶来认尸的秦夫人直接就晕了过去。

    很快，准备离开桐城的周大人也赶了来，看到地上的人后，大手一挥，下令彻查！

    本来秦知州暴怒之下也想要彻查的，听到了周大人的吩咐后，反倒冷静了下来，“不如此事作罢，他虽然是我儿子，但也犯下了大错……”

    周大人神情严肃无比，“我想要彻查大牢，既然他能出去而不惊动我们，此事关系重大。罪人秦盛昱本就是死囚，死就死了，但是这样悄无声息就将死囚从大牢中换走的事情若是传了出去，国威受损不说，又将律法置于何地？若是皇上知道桐城大牢如此松懈……”

    他看向秦知州的目光中满是嘲讽，“秦大人，无论此事查到最后是否与你有关，你都该去京城解释一二。”

    本来嘛，秦知州身为桐城品级最高的臣子，如今大牢中的死囚跑了出去，本就是他失职。再加上教子无方的训斥……秦知州面色灰败，只道，“负责大牢守卫的是张大人。”

    也就是同知，两人是不和的。

    这话暗指秦盛昱是被别人放出去，然后才在郊外被杀。

    周大人冷笑一声，“确实是这样没错，所以，张大人到时候也要去京城的。”

    应该说，死囚能够跑出大牢，这桐城上上下下的官员，都脱不开关系，至少也要降职。

    楚云梨听到秦盛昱死了的时候，正在安云茶楼。聂慕楠就坐在她对面，听完了随从的禀告后，叹息道，“到时候应该会找我们询问，你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行了。”

    楚云梨仔细回想了一下兄妹两人的形迹，道，“应该没什么异常，我们天一亮就出城去庄子，本身也能解释过去，就说嫂嫂最近胃口不好，我们去找新鲜的野菜。”

    恰在此时，门被敲响，然后方绍安走了进来，“慕云，”又看向聂慕楠，语气恭敬了些，“大哥。”

    聂慕楠哼一声，指着隔壁的酒楼，“那边可以买下来，再找个说书先生，茶楼可以高雅，但有的人就喜欢热闹，你可以两种都试试。”

    这就是故意提点了，楚云梨也觉得这边有点太高雅，反倒把一些喜欢以前那种茶楼的客人拒之门外了。

    方绍安点头，“是，最近我正在和隔壁谈。”

    已经在谈了？

    聂慕楠的眼中就多了几分赞赏，看了看自家妹妹，“赶紧找了媒人上门提亲，这婚事还是早些定下来才好。”

    算是松了口。

    方绍安立即道，“媒人我已经请过，不知大哥哪天有空……我们好上门。”

    楚云梨接话，“天天都有空。”惹得聂慕楠瞪她一眼。

    等他出去后，聂慕楠恨铁不成钢，“姑娘家要矜持！你得端着，男人才能把你放在心上。”

    楚云梨瞄他一眼，试探着道，“就跟晏雨兮一样？”要说矜持，晏雨兮才是祖宗！

    聂慕楠哑然，清咳一声，“倒也不必太矜持……”

    “哥哥，这个太难了，我把握不住。”楚云梨摊手，靠近他低声道，“赶紧把婚事定下，到时候我们是未婚夫妻，也就不用矜持了。”

    聂慕楠：“……”好有道理！

    方绍安说到做到，翌日早上特意换了一身衣衫，带着媒人上门，聂慕楠也没为难他，正式接了小定，这门亲事算是定下了。

    楚云梨和方绍安又一次做了未婚夫妻！

    这边婚事定下，府衙那边找兄妹俩问话的衙差就到了。

    一进府衙，两人就被分开。楚云梨进门后坐下，立刻就有丫鬟送上茶水，一杯茶还没喝完，周大人就进门来了。

    楚云梨忙起身行礼，“周大人。”

    周大人摆摆手，“坐。”自顾自倒了一杯茶，喝完了，才道，“找你们兄妹过来，主要是有些事情想问问。”

    “您说。”楚云梨放下茶杯，“我一定知无不言。”

    周大人意味深长看她一眼，“听说当年令尊他们是因为马儿疯了，然后带着他们夫妻俩撞上了山壁才没了性命的。”

    楚云梨低下头，“是。”

    “没想到时隔多年，害他们惨死的凶手也是被疯跑的马带着落下山崖，真应了那句话：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周大人眼神紧紧盯着她，“聂姑娘以为如何？”

    应该是有些怀疑他们兄妹的，周大人是御史大夫，遇上大案，也要和刑部一起审讯，跑来和她说话而不是去找聂慕楠，大概是觉得她一个小姑娘比较好套话。

    想到这些，楚云梨心下一笑，面上严肃，“父母能够得以申冤，我们兄妹二人都很感激大人。至于凶手，自有律法处置。事实上早在当日判决之时，我就觉得我们已经报了仇。”

    “哦？”周大人又问，“那他们出城之时，你们兄妹俩也紧随着出城，难道是巧合？”

    “就是巧合！”楚云梨皱眉，“我们又不知道他何时出城，刚好我嫂嫂想吃庄子上的野菜，我哥哥亲自去帮他找，我是贪玩非要跟去的。秦公子的死……我们也刚知道。”

    周大人看着她的脸，半晌道，“你不怕我？”

    楚云梨哑然，“您是钦差大人，清廉正直。还帮我爹娘伸冤，又不是虎豹豺狼，我怕您做什么？”

    周大人特意让别人问聂慕楠，自己跑来问她，就是看她是个姑娘胆子小，如果秦盛昱的死真和他们兄妹俩有关，聂慕楠做生意一把好手，深谙说话之道，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定然不会说出来。反倒是这小姑娘，兴许会害怕慌乱之下说错话。

    但从他进来到现在，她姿态悠闲，一点害怕都无，更别提慌乱了。

    有两种可能，要么她丝毫不知情，要么，她也很会做戏。

    看看她的年纪，这应该是前者。

    兄妹两人一起出城，如果真的杀了人，没道理聂慕楠能瞒得那么好……所以，他们俩应该是真的不知道秦盛昱的死才对。

    想到这里，周大人面色柔和了些，“但是许多人都怕我。”看着这姑娘一脸坦然自若，他心里一动，“听说你今年十六，可有许下亲事？”

    不妨他居然会问及自己的亲事，楚云梨惊讶之余，做羞涩状，“有啊。昨日媒人才上门送小定。”

    还想聘她做儿媳妇呢，周大人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多失望，这只是他心里的一个念头，家里的妻子肯定不答应这亲事，起身道，“你回去吧，但是最近别离开桐城，兴许还会找你们兄妹。”

    兄妹两人一起出了府衙，对视一眼后，没有多说话，上了马车。

    “暂时应该无事。”聂慕楠神情严肃。

    楚云梨深以为然，要是怀疑他们，大概这会儿就出不来了。嘱咐道，“庄子那边的人还是要藏好。”

    聂慕楠微微叹口气，“当时我就应该把她也丢上马车，省了多少事？”

    “哥哥做什么都是对的。”楚云梨宽慰他，如果杀了晏雨兮，聂慕楠心里会不安的话，还是关着比较好。

    渐渐地到了深秋，几场秋雨一落，就像冬日一般，太冷了。

    要是往年，楚云梨就不出门了。但是最近她发现方绍安有想起以前的趋势，便三天两头的往茶楼跑，反正他们已经是未婚夫妻，多相处外人也说不出什么。

    这日她又坐在三楼喝茶，方绍安还没来，不过只要她在，他那边又有空的话，一般都会上来陪着她。

    没多久，响起敲门声，随即方绍安就推门进来，手中还端着一盘点心，看到她时，眼中和嘴角都漾起温柔的笑意，“我在看账本 ，刚刚理清。”

    话落，坐到了她对面，把手中点心放在她面前，“尝尝看，我让厨房新做的，你看看合不合胃口？”

    楚云梨伸手拿起放进口中，红豆做的点心并不甜，只有微微的清香，她确实是喜欢这样的口味，当下点头，“很好吃。”抬眼就看到对面的人看着她，眼中有些茫然。

    方绍安低声道，“我觉得，似乎认识了你很久。”

    他们两人，确实认识了很久很久。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似乎有人只往这边闯，而伙计拦不住。

    开门做生意，有些贵重的客人确实不好得罪。伙计也为难，方绍安听到外面的动静回神，起身道，“我看看去。”

    他伸手开门，闹事的人也已经走到了门口。

    “我知道，就是这间屋子对不对？”娇纵的年轻女子声音传来，再看到门口的方绍安时，先是一顿，然后，声音温婉起来，“你的伙计不让我见你。”

    楚云梨：“……”变脸这么快！

    话说这男人是她的，怎么又被人盯上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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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姑子 十九

    方绍安挡住门口, 没有请她进来的意思不说，声音也疏离无比，“林姑娘, 男女授受不亲, 我确实不方便见您。”

    林絮皱眉, “我知道这间是你特意留个聂姑娘的屋子，我能不能进去和她说几句话？”

    方绍安寸步不让，“抱歉, 你打扰到我们了。”

    他不让，林絮便大声道，“聂姑娘, 我有话想对你说！”

    方绍安恼了，吩咐道，“来人, 送她下去！”

    林絮冷哼，“我不要……”

    “让她进来吧。”楚云梨出声道，“也好让我知道她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林絮挤开方绍安进了门, 自顾自走到楚云梨面前坐下, 眼神上下打量她, 道，“我心悦他, 你们之间的亲事退了吧。”

    这就稀奇了, 楚云梨自认经历的足够多, 但也没遇上过脸皮这样厚的姑娘, “你谁呀？”

    “我姓林, 林絮。”林絮手放在膝盖上做温婉状, 见楚云梨一脸不解, 继续解释道，“我哥哥林斌，如今我们兄妹住在姚家，再过几天，姚家会大宴宾客，邀请桐城中所有人去姚家做个见证，姚家要收我哥哥做养子。”

    这消息楚云梨还真不知道，原来姚家打算收养子嗣了吗？

    本来她对于别的女人喜欢方绍安就没有多大的危机感，如今听说她和姚家扯上了关系，就更不着急了。

    如果她没记错，当初她救下方绍安那回，就是姚家人要抓他。

    几乎把人砍死，这两家是有生死大仇的，这姑娘提及姚家时，话里话外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大概方绍安心里已经很反感了。

    林絮见她不说话，继续道，“我心悦他，姚夫人已经答应我，等宴会过后就会找他提及亲事，是你捷足先登抢了我的亲事！”

    方绍安皱眉，就要过来，楚云梨眼神示意他离开，都围在这里，让人知道了不好。两女争一男这种话要是传出去，聂慕楠能杀了他。

    对上她的眼神，方绍安瞬间了然，“我让人守在门口，要是烦了，直接把人赶出去。”

    这话毫不掩饰，林絮当即就皱起了眉，想要与他理论，人家已经转身出门了。

    指着门口，林絮一脸不可置信，“他什么意思？”

    见方绍安走了，楚云梨有些兴奋，几辈子了，有人和她抢男人，还抢得这么清纯不做作，多新鲜呐！

    “姑娘，能够让心上人这么讨厌你，也是种本事。”楚云梨笑容满面，“敢问姑娘本来住在哪里？”

    林絮有些不解，方才的话像是夸她，又似乎不是，只答道，“樊城。”

    樊城是桐城辖下一个很偏僻的小县城，靠近邬郡，离这边挺远。

    楚云梨摩挲着手中的茶杯，“这亲事呢，已经定下了，万万不可能退的。”

    林絮振振有词，“但是姚夫人说，我们兄妹的心愿她都可以满足，我就喜欢他。我知道聂家富裕，但是姚家也不差，等我哥哥成了姚家子，那我也是千金小姐，到时候比你也不差什么了。”

    “姑娘，你真可爱。”傻得可爱！

    一个养女，甚至还比不上庶女，虽然姚家没有女儿，但人家也不会真把她当做亲女。再说，就算是姚家亲女，撇开姚家和知州府的关系，姚家甚至还比不上聂家富贵，这姑娘底气这样足，便是不清楚这些东西。

    和一个搞不清楚状况的计较，她又不是吃饱了撑的。知道是这样的一个人，楚云梨没了兴致，摆摆手道，“送她出去。”

    林絮皱眉，“我不走！”

    “不走？”楚云梨反问，见她梗着脖子一脸倔强，心下失笑，本来还想让别人教教她现实的残酷呢，现在看来，这第一堂课，得她来上。摆摆手道，“去府衙报官，就说茶楼中有人闹事。”

    林絮有些心虚，大声道，“知州很快就是我舅舅，我才不怕。”

    一刻钟后，衙差就到了三楼，带走了她。

    那边刚走 ，方绍安就上来了，“你没事吧？”

    楚云梨摇头，“你过来，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跟我说。”

    方绍安走到她对面坐下，“我知道，你要问的是姚家的事，其实我早应该跟你说的。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楚云梨倒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反正不着急，你慢慢说。”

    “是个很俗套的故事 ，一个郊外的农家姑娘，生母早逝，父女两人相依为命。她每日和村里人一起进城卖菜，有日她父亲病了，卖完菜后便独自去抓药，当时天蒙蒙亮，大街上人不多，但她遇上了一个刚喝醉酒回来的富家子弟，被他拉入了马车中糟蹋，之后丢到了城外。”

    “那姑娘回去之后便想要自尽，但看着头发花白的老父亲又舍不得。到底是没死成，没多久她就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十个月后生下了孩子。村里人一开始指指点点，后来也接受了，一家三口日子还能过。”

    “那富家子弟成亲了，妻子是个善妒的，不知怎的就知道了此事，还偶然得知了那个孩子。便派人去往他们家中的饭菜里下了药，本来是一家人都要毒死的，但那孩子运气好，午后点心吃太多，就没吃晚饭，还跑出去了，侥幸逃过一劫。”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很低，有些哀痛，一番话丝毫停顿都无，说完了深呼吸一口气，“我就是那个孩子，你遇见我那次，是我从姚家人身上拿回我娘的镯子，那个是我外祖母给她的，说是要留给以后女儿，算是她唯一的念想，我想找回来还给她。”

    楚云梨哑然，“你找着了？”

    方绍安点头，“找到了。那男人当时把我娘丢了，后来他妻子做出这些事情后，他似乎才想起来还有我娘这样一个女人，还拿了那镯子珍藏。”

    姚家主荤素不忌，家中妾室丫鬟一大群，看得出是个好色的。还有，当初的姚奇，其实是他从花楼找回来的。

    姚奇会那样废物。皆是因为他在花楼那样的地方长大，里面的人又都知道他的父亲是谁，对他有求必应，所以才养成了那样的性子。

    姚家看似没有了子嗣，但姚家主这样风流的性子，说不得不知道搁哪个旮旯角还有孩子。

    但万万没想到，方绍安居然也是。

    楚云梨默了半晌，道，“要是我哥哥知道你的身份……”只怕第一件事就是要退亲。

    不是嫡子就罢了，连庶子都不是，居然还是奸生子，在当下算是最让人看不起的那种身份。这还不如是农家穷小子呢。

    “我姓方，和姚家没有任何关系。”方绍安强调，“当初那镯子被我拿回来，姚家搜了两日，便没有再找，那男人对我娘，也不过如此。甚至姚夫人不知怎么说的，他根本不知道还有我的存在。姚家再富贵，我也绝不会沾染半分。”

    “以后，你就是我的亲人。”

    他伸手，一下子握住了她的，“慕云，我会对你好，当初我不敢说要娶你，就是因为我的身份，但我又舍不得和你撇清关系，只要想到你要嫁给别人，我就……心里如同被生生剜去一块那样的疼。”

    楚云梨拍拍他的手背，“我不会嫁给别人。”

    关于方绍安的身世，楚云梨听完了，并不觉得如何，还是有必要不过，找个机会跟聂慕楠说说的。

    这一日早上起来，问玉进门，低声道，“姑娘，庄子那边出事了，那位生了。”

    楚云梨扬眉，“怎么会这么快？”现在好像还没到时候，满打满算也才七个月身孕。

    问玉低忙道，“据说是她不老实想要翻墙，摔了一跤，找到的时候已经发动了，昨夜生的，母子平安。”

    还真是运气好，当下的女子就是好吃好喝的养着也很容易就难产，她摔了一跤还能没事，连老天爷都喜欢她么？

    吃过早饭，楚云梨坐上马车出城，直奔郊外的庄子。

    庄子从外面看，很是安静。里面就只有打理庄子的下人，晏雨兮住了几个月了，根本就没有人发现过。

    晏雨兮还住在以前的院子里，楚云梨进门的时候，微微有些讶异。

    屋中整洁干净，甚至还熏了香，虽然只是最便宜的草香，但自己是配不出的，去买的话，根本不便宜，等闲人可不会舍得花这份银子。

    当初她走时只是随意吩咐了两句，照庄子里这些婆子的性子，不应该这样精心才对。

    楚云梨留她住在这里，可不是让她享福的。

    床边上有个襁褓，床上的晏雨兮满脸疹子，还有大大小小的疤，最要紧的是，她的脸像是肿了一般，大了一倍不止。哪里还有一点曾经第一美人的风采？

    不是几个月不见么，她怎么搞成了这样？

    就这庄子里养胎，瘦得皮包骨才正常吧？

    此时她正温柔的看着襁褓，抬眼看到楚云梨站在门口，“你来了？”

    “其实我以为你不会来，毕竟你讨厌我，从内城过来不是一点路。”

    她脸上的疹子比起上一次严重了不少，可见这段时间没少吃肉。楚云梨走到床边，看了看襁褓中的孩子，太过瘦弱，红彤彤的，眉眼还是好看的，毕竟他爹娘都长得好嘛，“看你这样子，过得不错？这些熏香谁给你买的？”

    其实也只是随口一问，毕竟真想要知道，找来婆子问问就行了。

    晏雨兮摸着孩子的小脸，“他死了，我总要帮他照顾好孩子才是。”

    楚云梨不以为然，“送他回秦家，那边比你照顾得好，说到底，你还是舍不得死！”

    ※※※※※※※※※※※※※※※※※※※※

    晚上12点见。

 小姑子 二十

    晏雨兮看着襁褓, “不是，其实我想去陪他的，只是放心不下我们的孩子, 相信他也一样。你说送孩子回秦家, 其实我也想过。”

    “秦家看中盛昱, 是因为他的才气和功名，他还有许多兄弟，其实也不差。再说, 发生了这么多事，接下来秦家还不知道会经历什么，那之后就算是能全身而退, 大概盛昱他爹的官位也会被贬。家业不多，但子孙却多，到时候这个孩子身为长子嫡孙, 分家的话，他应该占最多的那份……”

    她微微叹口气，“我没想让他分什么家业, 只想让他平安长大, 但是秦家的那些人大概不会这么想, 不说盛昱做的那些事连累了秦家他们会不会迁怒到孩子身上，就从家业来说, 这个孩子只要存在, 便是他们的眼中钉。至于秦夫人, 底下还有两个儿子, 一开始兴许会怜惜他, 但人心易变……反正我是放心不下的。”

    楚云梨抱臂, 沉默听着, “你不会认为我会一直养着你们母子吧？我可没有帮仇人养儿子的想法。”

    她出门到了外间，找来了平时照顾晏雨兮的婆子，问道，“她那屋子里怎么回事？”

    婆子一脸苍白，“是奴婢那不成器的儿子，觉得晏姑娘可怜，那些事都是他做下的，奴婢已经训斥过他了。”

    楚云梨微微皱眉，“你不会是想要她给你做儿媳妇吧？”

    “奴婢不敢。”婆子忙跪了下去。

    只是不敢，可不是没想。

    楚云梨严肃的看着她。

    好半晌，听不见楚云梨说话，婆子微微抬起头，偷瞄一眼她神情，一片淡漠，根本看不出她的想法，婆子低声道，“奴婢是觉着，姑娘不可能会放她离开，奴婢那不成器的儿子又非她不可……姑娘若是放心，可将她交给奴婢看着。”

    话里话外，从未想过楚云梨会杀了她。那意思是她会一直养着那母子两人。

    楚云梨有些疑惑，问，“你儿子喜欢她我能理解，你也答应让她做儿媳妇，为了什么？”

    婆子再次磕头，“不敢欺瞒姑娘，晏姑娘虽然如今容貌毁了，但她曾经是第一美人，才气容貌都是一等一的，这样的姑娘放在以前奴婢是不敢肖想的，若是她能成为我孙子的母亲，那……”

    还别说 ，从她的角度看，这想法是可以的。

    尤其商户人家许多都没那么讲究，有时候来庄子上避暑，很可能就会带个美貌的丫鬟回去伺候，要是侥幸生下来一儿半女，就再不是伺候人的奴婢了。

    由晏雨兮生下来的孩子，无论男女，首先容貌不会差，只要她教导，也不会大字不识，无论如何，总比丫鬟和农户人家的女儿生下来的孩子要好的。

    婆子再次磕头，“姑娘，您若是信奴婢，便将她交给奴婢，往后下半辈子，她定然不会再出现在人前。”

    这婆子她信，但她不信晏雨兮，“你又怎会知道她愿意帮你们家生孩子？”

    “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我们对她好，日子久了，她自然就愿意了。”婆子语气笃定。

    真心换真心，对别人兴许有用，但对于晏雨兮…当初聂家也没有亏待她，就是守孝那几年，聂慕楠作为一个未婚夫，是绝对够格的。但晏雨兮就跟瞎了一般看不见。

    这婆子对她再好，也是也限的，就拿她屋中点的熏香来说，当初晏雨兮身边的小丫头点的香都比这个好，她又怎能体会到这份难得的心意？

    楚云梨没说答应，挥挥手让婆子退下。站了半晌，她起身再次进门，看着床上的晏雨兮，问道，“方才的话你也听到了，什么想法？”

    晏雨兮垂眸，“只要能让孩子平安长大，怎么都可以。这些日子，也多亏了他们母子照顾我。”竟然没反对给婆子做儿媳妇。

    “那你跑什么？”楚云梨道，“既然你说是为了孩子，这一跑反倒害了他。”

    晏雨兮抬眼看她，“你过来我告诉你。”

    楚云梨扬眉，信步踱到她面前，就见床上的晏雨兮突然翻身，手中匕首泛着幽蓝的光，朝着她刺了过来。

    锋利的匕首直奔胸口而来，落在楚云梨眼中却缓慢无比，她抬手就掐住了拿着匕首的手腕，使劲一捏，“咔嚓”一声，手腕无力垂落，屋子里随即就响起了晏雨兮的惨叫声。

    匕首应声落地，楚云梨弯腰捡起，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不会老实。我哥哥那样的人物你都不肯屈就，又如何肯委身一个下人，为他生儿育女你居然也答应，别人兴许会信，我是绝不信的。”

    本身楚云梨见识的人多，一般人的想法她都能猜度一二，晏雨兮清高，要是折了满身傲骨才奇怪。

    当然了，上一次送她去死，她兴许是真怕，也可能就是为了今日。

    对于楚云梨来说，无论何时自己的安危最要紧，既然敢上前，那肯定就能保证自己全身而退。

    晏雨兮扶着手腕，闭了闭眼，“要杀要剐都随你！”

    “你的性命，不早就落到我手上了？难道你今天才知道？”楚云梨把玩着匕首，看一眼门口的母子两人，吩咐道，“把门关上，滚出去！”

    门被关上，屋子里昏暗了些，楚云梨拿着手中匕首，对着她腹部飞快扎了一刀。

    从抬手到收回不过一息，别说躲，晏雨兮根本反应不过来，腹部一痛，她的手下意识捂住了伤处，满脸不可置信，聂慕云平时看起来娇纵，却也只是嘴上厉害，要是早知道她是这样面不改色拿刀子往人身上扎的，她也不敢一次次去烦她。

    楚云梨饶有兴致地看着匕首上的幽兰色，“这上面是什么？”

    她随口一问，晏雨兮面色瞬间变成了惨白，眼中一片绝望，“我只求你，放过我的孩子。他是无辜的，我和他爹欠你们的，下辈子做牛做马一定还给你们。”

    楚云梨嗤笑一声，这俩人欠聂慕云兄妹的太多了，要不然也轮不到她来。

    晏雨兮抓着她的衣摆，“我求你！”

    楚云梨收回匕首，“好啊，我让你走，你带着孩子现在出去，要是能跑掉，就是你的本事。”

    晏雨兮眼睛一亮，一句多余的话都没，翻身下床，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抱着襁褓，跌跌撞撞的出门，直奔庄子外面。

    等她走了，楚云梨又往的香炉中丢了些药粉，然后起身出门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没多久，就看到前面趴在地上的晏雨兮。

    晏雨兮还没死，只是浑身无力，再也跑不动，看到走到近前的楚云梨，伸手抓住她的裙摆，“救救我，我不想死！”

    楚云梨冷笑一声，弯腰抱起她怀中的襁褓，再不看她，上了马车离开了。

    趴在地上的晏雨兮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渐渐地没了声息。

    还没进城，她让问玉找了个婆子，给了银子让她把孩子送到秦家去。

    天色渐晚，一身疲惫的秦夫人准备休息，贴身伺候的丫鬟却急匆匆进来，“夫人，有人送了个瘦弱的孩子到门口。”

    秦夫人微微皱眉，“哪儿来的？”

    丫鬟摇头，“不知道，是个农妇送来的。门口的蓝婆子说，那孩子不像是足月生的。里面还有一枚玉佩，是……大公子的。”

    秦夫人面色微变，“快抱过来。”

    这个秋日里发生了许多事，秦家多了个来历不明的小孩子，好多人暗地里猜测兴许是秦知州的外室子。不过，又颇得秦夫人喜爱，据说那孩子的衣食住行她都要亲自过问，比自己亲生的还要精心。说是晏雨兮生的吧，这日子又对不上，总之猜测纷纷。

    而桐城郊外各家的庄子外的路上，发现一个死了的臃肿妇人，还是好心的庄子管事，买了副薄棺把人葬了。

    聂家郊外一个普通的庄子里，看庄子的母子两人突然就傻了，混混沌沌的，不能干活不说，连话都说不清楚。不过聂家还算有心，并没有嫌弃他们，还让新去的管事顺便看顾他们。知道此事的人都赞聂家厚道。

    渐渐地到了冬日，周大人离开桐城，之所以等到现在，皆是因为桐城上上下下的官员全部都要换过一波，而新的知州大人到了和秦知州交接完了，一行人才启程往京城去。

    原先桐城大半的官员都走了，不过大部分官员的家眷还留在此地。

    姚家那边，果然大宴宾客，当众收了林斌为嗣子，改名姚斌，虽不是亲生，但却和亲生无异。

    大宴宾客的当日，楚云梨特意去了茶楼，方绍安站在窗户前看着姚家的方向，袖子里的手捏得紧紧。

    楚云梨上前，伸手握住，含笑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我们不生气。”

    手指掰开，才看到掌心早已经掐出了指甲印，她微微皱眉，伸手去抚。

    方绍安回身看着她，“其实我想要找姚家报仇的，只是那时候我遇上了你。报仇还有一辈子，娶你……我怕耽搁了之后，你嫁给了别人。”

    楚云梨忍不住笑了，“你倒分得清轻重缓急。”

    方绍安也笑，“无论什么事，都不如你重要。”

    这话听了舒服，楚云梨也看姚家的方向，笑道，“我会帮你的。”

    恰巧，姚家她也要顺手收拾的，聂慕云的怨气，可有大半来自于姚家呢。

    有了上一次楚云梨报官把林絮关入大牢，姚家那边早晚找上门来。

    果然，就在姚家当着众人记上嗣子的名字两日后，楚云梨再去茶楼时，就遇上了前来找她的姚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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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姑子（完）

    林絮被关入大牢, 是因为闹事，正常情形下，因为闹事进去的, 关上几天, 姚家那边再去府衙说说情, 差不多就可以出来了。

    但坏就坏在近来府衙动荡不安，上上下下所有的官员都要赶往京城，自己还护不过来呢, 哪里会顾得上一个闹事的小丫头？

    秦知州倒是知道，不过他身上的事最大，自觉没必要为了个不知道哪儿来的丫头把自己的罪名再添一笔, 所以，本来应该早早出来的林絮现在还关着。

    还是上一次林絮吵闹不肯离开的屋子里，姚斌一脸严肃, “聂姑娘，家妹得罪了你确实没错，但她被关入大牢这么久, 已经知道错了, 能不能放她出来？”

    楚云梨扬眉, “放人又不归我说了算，当初她闹事, 衙门那边按律罚了也就是了, 我也没有追究的意思。”

    没有追究的意思, 却也没说要帮忙, 那岂不是还得关着？

    姚斌当即就有些恼了。

    秦知州不愿意沾手, 姚家早在新知州上任之后立刻就找了人去说, 但是那边说大牢中所有的犯人不能随便放, 得翻出卷宗一一核对之后再说。

    后来他亲自找了新来的师爷喝酒，塞了银子，最后得了准话：要想快些放人，苦主亲自去府衙撤案子，犯人自然无罪，也就可以出来了，这是最快的法子。

    姚斌忍了忍气，“聂姑娘，我问过了，家妹想要出来，还得劳你走一趟，只要你愿意帮忙，等家妹出来后，我会送上谢礼。”

    “我是缺礼物的人？”楚云梨反问。

    姚斌哑然，聂家豪富，聂慕楠成亲之后，做生意手段越发凌厉，把后面的几家远远的甩在后面，她身为聂家唯一的姑娘，当然是不缺银子花的。

    最近还听说，聂慕楠正在给妹妹备嫁妆，不惜重金四处搜罗好东西。

    他反应也快，道，“所以说需要你帮忙。”

    楚云梨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聂家和秦家还有姚家，都是有仇的。再说，你妹妹还盯上了我未婚夫，我又不是傻，还主动放她出来。”

    姚斌面色不太好，“那你想要怎样才肯放人？”

    楚云梨摊手，“我什么都不缺啊！”

    姚斌怒极，霍然起身，“聂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谁还没有个需要人帮忙的时候？”

    看着他捏得紧紧的拳头，楚云梨笑了，“怎么？想打人？”

    敢打的话，府衙大牢中闹事的人又会多一个了。

    姚斌眼神冷沉的看着她，好半晌才道，“只要价钱足够高，就没有做不成的生意。你开个价！”

    “三百万两。”楚云梨随意道，“你拿得出来，我就去给你放人。”

    姚家就是能攒出三百万，也不会给刚记为嗣子的姚斌拿去救他妹妹。

    所以，姚斌的面色当即就不好看了，“聂姑娘，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分吗？”

    “你妹妹跑来闹事也不是我让的，非要让我退亲，我报官有什么不对？难道非得听她的话把未婚夫让给她，今天又得听你的话跑去放人才算懂事？”楚云梨冷笑一声，“我搁我大哥面前听话就行了，你们算什么？”

    最后一句话，也不知戳着了姚斌哪儿，他眼神疯狂起来，突然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对着楚云梨就扎了过来。

    楚云梨惊讶，侧身避开，“你是不是傻？”好不容易做了姚家嗣子，拿刀杀人，岂不是自绝后路？

    姚斌疯了一般，拿刀再刺，楚云梨一拉问玉就跑了出去。

    大堂中看得到三楼走廊上的情形，底下的许多人都看到姚斌拿着刀想要杀楚云梨主仆两人。衙差来得很快，甚至没要一刻钟，带走了姚斌。

    姚家嗣子姚斌当着茶楼众人的面非要杀聂家姑娘，只为了给妹妹报仇，许多人亲眼所见。

    新来的知州姓赵，四十多岁，特意宣了楚云梨去问事。最后，放了林絮，但姚斌当众杀人，虽然未遂，却判监十年。

    十年其实不多，楚云梨是身手矫捷，等闲人伤不了她，但若要是换一个人，哪里还有命在？

    就十年，这还是姚家那边想了办法的结果。

    姚家本来也不是什么讲究的人家，见救不出姚斌，便开始寻摸新的嗣子人选。

    嗣子承继家业，一般都是一个，但谁也没说不能有两个啊？

    一个月后，又选了个姚夫人的远房亲戚。

    林絮出了大牢后一直安静，那边大宴宾客往族谱上记新嗣子，她却到了茶楼找楚云梨。

    楚云梨还是见她了，不待她说话，就道，“我知道你这一次肯定是为了你哥哥来的。想要我松口也行，但是姚家前院书房中的账本得帮我找来。”

    林絮面色难看，“别的可以吗？银子……”

    楚云梨抬手止住她的话，“我不缺银子，我只是和姚家有些私仇，说起来我和你们兄妹无冤无仇，本身也不想为难你们，闹到如今，大半都是因为你们和姚家的关系，本身我不是这么难相处的人。”

    这账本楚云梨自己也可以去拿，但是呢，就得让姚家住尝尝这种亲自引狼入室的滋味。

    林絮转身走了，两日后，她带着个匣子过来，放到了楚云梨面前，“这总可以了吧？”

    这么快？

    楚云梨打开匣子，里面果然就是姚家伙同知州府收受贿赂故意酌情的账本，她有些惊讶，“你怎么拿得到？”

    “这些账本，都放在姚夫人的屋子里。”林絮眼神愤恨，“他们不救我哥哥，全部都该死！”

    还真是……引狼入室呢。

    兴许谁也没把这个不懂事的小姑娘放在眼中，才让她轻易得手。

    如姚家和秦知州这样亲密的关系，要说中间没有猫腻谁也不信，其实是经不起查的，就缺一个契机而已。

    账本送到了赵知州面前，没多久就送去了京城，一并送去的，还有姚氏夫妻。姚家被抄家，又抄出来许多账本，还牵扯了好几户人家，姚家是做粮铺的，他们家的铺子里卖的还有府衙粮仓中的粮食，每年府衙的损耗，全部都给了姚家，而卖出来的这些银子，就姚家和秦知州两人分了。

    皇上大怒，下令严惩！

    秦姚两家家财充公，参与此事的人全部斩首，其余家人无论男女，全部流放。

    姚氏夫妻两人都在京城等着秋后问斩，楚云梨和方绍安最近正筹备婚事，婚期定在四月，不冷不热的刚好，如今聂慕云已经快要十八，再不嫁人，就真的晚了。

    四月二十，阳光明媚，楚云梨一身大红嫁衣，由聂慕楠背着送上了花轿，同样一身喜服的方绍安看着盖着盖头的苗条身影，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正憧憬以后的好日子呢，就听见大舅兄阴沉沉道，“你要是敢对我妹妹不好，我打断你的腿！”

    方绍安心情好，聂慕楠恰好与之相反，相依为命的妹妹嫁人，别提多堵心了。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是这新妹夫，简直想揍他一顿！

    那么好的妹妹，便宜了他了。

    方绍安也不与他计较，欠身一礼，“哥哥放心，我绝不会委屈了她。”

    聂慕楠：“……”更堵心了好么！

    他这样听话，聂慕楠并没有觉得被安慰，答应得太快，总觉得他敷衍。

    方绍安却从怀中掏出一叠纸，“哥哥，这些都是我名下的房契地契，如今全部都是慕云的名字，我不敢委屈她。”

    闻言，聂慕楠颇为讶异，上前接过来一一翻看，仔细查看过后，确实是自家妹子的名儿没错，盖了衙门公章的，作不得假。还有，短短两年就挣了这厚厚一叠，他日还会更多的。

    再次看向面前的妹夫时，心里别提多慰贴了，拍拍他的肩，嘱咐道，“往后好好过日子，慕云性子娇纵，但她本性不坏，你别跟她计较，要是实在忍不了，就来跟我说，我帮你说她，千万不能动手，打伤了我心疼……”越说越惆怅，眼圈渐渐地红了，到得后来开始哽咽，说不出话来了。

    花轿中的楚云梨听着这些话，伸手抚着胸口，那里酸酸胀胀的，眼圈也有点热。上辈子的聂慕云过得不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聂慕楠早死，若是他在，哪怕嫁了姚奇那个混账，他也不敢怠慢她，更别提打她了，甚至纳妾也会收敛……秦盛昱，还是让他死得太简单了！

    外面的聂慕楠还是喋喋不休的嘱咐，最后还是听说了这边情形的徐乐媛赶过来拉走了人，花轿才得已上路。

    新婚之夜，自然是甜蜜无限的，翌日早上，楚云梨睁开眼睛，就对上了含笑看着她的方绍安，“明萱，好久不见！”

    楚云梨冷哼一声，道，“你要是再不提亲事，我就嫁给别人了。”

    前面方绍安自觉身份上不得台面，送个信笺还不署名，也不说要娶，楚云梨对此很是不满。

    方绍安含笑拥住了她，“往后我加倍补偿你。”

    两人成亲之后，日子过得顺遂，楚云梨拿着嫁妆开始四处开医馆，方绍安也紧随其后，办了善堂，救济了不少人。

    就在成亲当年的冬日里，方绍安收到了一封京城来的署名姚安的信，正是他爹。

    信中先是致歉，说自己年轻时候不懂事伤害了他们母子，又说了姚夫人的不是，没有告知他儿子的存在。最后说了姚家以别人名义存在钱庄的一笔银子，足有五十万两。让他取出后振兴姚家，多生几个孩子。

    方绍安看过之后，直接就烧了，冷笑道，“还想要振兴姚家？你自己那副德行，我怕生出来的孩子教不回来。”

    之后，假装不知道此事，倒是把银子取了出来，全部用到了善堂中。

    夫妻二人一辈子赚钱无数，却没有孩子，姚安想要的孙子自然无从说起，用方绍安的话说，那样的人，合该断子绝孙。

    夫妻两人所赚来的银子，全部都用于救济穷人。几次天灾中，捐粮捐物，因为过于大方，甚至还惊动了皇上。于两人七十岁双双离世后，还亲封两人为“双慈圣人”。

    ※※※※※※※※※※※※※※※※※※※※

    三点见。

 恶婆婆 一

    回到熟悉的床上, 楚云梨看着年轻的腿脚不甚协调的聂慕云渐渐地消散，重新闭上了眼睛，许久之后, 才睁开眼睛下床。

    转悠了一圈, 听着外面愈发热闹, 还是没心思出去，打开玉诀，聂慕云的怨气：500

    聂慕楠的怨气：500

    善值：83650+8000

    那个8000, 应该还是占了两人善值的大半，楚云梨躺回床上，不知道过了多久, 身子一沉，她已经又到了另外的地方了。

    一醒来，只觉得一股凉意, 楚云梨睁开眼睛，入眼是看到黑漆漆的屋子，借着月色, 看得到屋子里简单的摆设, 根本没有一样贵重东西, 屋子后面还有鸡叫声。

    农家！！

    没察觉到边上有人，楚云梨微微舒口气, 重新闭上了眼睛。

    安城辖下有个茯苓镇, 因为离县城近, 镇子挺大, 底下还有好几个村子, 良村就是其中最大的那个。

    百年前起了饥荒, 当时许多百姓流离失所, 好多人在饥荒过后，并没有回到家乡，只就近找个地方住下，整个茯苓镇都是这么来的，所以，姓氏颇多，也没有宗族之类，村里若是需要人写个文书，吵架找人评理，都是镇长说了算。

    原身杜杏花，夫家姓孙，进门后生下来两个儿子，日子虽苦却也平静，就和这良村中其他人家一样，若是没意外，就这么寻常的吵吵闹闹过一辈子。但是进门七年后，她男人上山采药摔下了山崖，就这么没了。就留下她和两个儿子，杜杏花性子倔强，不改嫁，也不招男人回来，靠自己撑起了一个家，好歹把两个儿子拉拔大了娶了妻。

    都说媳妇儿熬成婆就算熬出头了，杜杏花到了这个时候，只带带孙子差不多就能等着入土了。也就没楚云梨什么事了。

    这事情，就出在儿媳妇身上。

    长子孙富来，娶了同村的何氏，到了小儿子孙富远这里，他非要娶新搬来的安家女儿。

    当初杜杏花男人走时，小儿子才两岁，她怜他幼年失父，很是怜惜，凡是小儿子想要的，都愿意帮他找来。这孩子从小到大也懂事，知道家贫，并不会要太出格的东西，就是偶尔任性，杜杏花好好说了，也不再执着。

    都说听话的孩子一旦别扭起来，那时谁也拉不回来。孙富远的听话到了安家女儿身上完全没用，估计这辈子所有的倔强都用到了这婚事上。

    那安兰岚妖妖娆娆的，小脸白皙，眉眼如画，长得确实是好，刚一来，村里好多小伙子都喜欢，不过真正上门提亲的却没有。

    村里各家早在当初落户的时候就分了地的，每家的媳妇到了农忙时候，都是要下地干活的。就安兰岚那样的，家里边操持家务都够呛，更别想下地了。这样的儿媳妇娶进门，是她伺候婆婆呢，还是婆婆伺候她？

    杜杏花自然是想要儿子好好的，这样的儿媳妇娶进门儿子得多累啊。所以不答应这亲事，但向来听劝的儿子这一次却分外执着，直接在门口跪了三日。

    杜杏花才无奈答应了。

    安家那边，很是要了一笔聘礼。

    后院的鸡叫得越发频繁，天蒙蒙亮时，听到隔壁屋子门打开，然后有人去了厨房。

    楚云梨穿衣起身，值得一提的是，昨天，安兰岚才进门，之后的那些事情都还没发生。杜杏花的两个儿子如今也还好好的。

    出门后看到厨房中何氏正在忙着做饭，而贴着喜字的那间房中，丝毫声响都无。楚云梨扬声道，“你去后院把地里的草拔了。做什么饭？这规矩不能坏了，该谁做就谁做，我们孙家可不养懒人！”

    在当下，婆婆的话儿媳妇都不敢当面反驳，要不然就是忤逆不孝。

    若是不提后面发生的事，楚云梨这一回算是最顺遂的一次。

    何氏看了看新房的门，明白婆婆这是不满弟妹还不起床，当下的规矩，新媳妇儿进门头一日，是必须要做饭的。

    也不反驳，头一低，转身就去了后院。

    楚云梨自己站在小院子里，打量周围的山坡，原身男人是采药没了的，这良村的大山中，可有不少草药，每年村里许多人得空的时候，都愿意进山，无论多寡，总归是个进项。

    现在是秋日，山上也有草药，不过这几天人也挺多，哪怕隔着山这么远，也看得到里面有人影穿梭。

    楚云梨找了篓子，道，“富来富远，快点起来，我们也去山上。”

    采药对于她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不算什么难事，相比较之下，她是不愿意留在家中做饭的。再说，如今她身份不同，要是做饭伺候儿媳妇，孙富来兄弟俩的名声也别要了。

    出门后，富远还回头望，楚云梨轻哼一声，“怎么，让她做饭还委屈？要不要带她一起啊？”

    “不委屈！”听出来自家老娘语气不对，孙富远求生欲极强，立即答话，“兰岚既然嫁给我了，那就是您儿媳妇，儿媳妇做饭伺候婆婆应当应分。我早就跟她说好了的！”

    楚云梨却并不满意，“这还用特意说？难道她一开始没打算做饭？”

    孙富远清咳一声，“娘，兰岚她没做过饭，慢慢学嘛。您是她娘，要是看不惯，你直接教！”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杜杏花这两个儿子都很懂事。孙富远对安兰岚再上心，也从来没有和亲娘对着干，可惜……那姑娘眼光太高，哪里看得起泥腿子出身的孙富远？

    跑就算了，外人最多说孙富远没本事看不住媳妇，但是她不应该害得孙家家破人亡。

    母子三人上了山，就在附近转了转，找了些普通的草药，收获并不多，主要是这良村中大部分人都靠采药贴补家用，有些半大孩子也认识，平时都在附近这些山头摸索，基本上都被采完了。

    很快就过了两个时辰，快到了中午了，该吃饭了。这期间孙富远几次往村里自家的方向看，楚云梨都看在眼中。

    刚刚进村，远远的就看到孙家浓烟滚滚，跟着火了一样。

    要知道当下的房子，就算是用土砖，房顶也是用干草铺的，屋子里的家具也都是木头居多，这要是一着火，基本上一把火全部都能烧光了。

    看到浓烟滚滚，楚云梨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不会吧！

    安兰岚上辈子进门后，都知道她不会做饭，杜杏花本身也想抱孙子，对于何氏做饭便没有多管，于是就养成了习惯，安兰岚早上一般喂鸡拔草，做饭都成了何氏的事，偶尔她回娘家了，杜杏花看不惯小儿媳妇的束手束脚，怕她做不好糟蹋粮食再摔了碗，便自己去做了。

    杜杏花怕糟蹋，楚云梨不怕啊，这边可以采药，大不了她去更深的林子里跑两趟，肯定够安兰岚造了。

    但是她万万没想到，安兰岚居然还能把房子给点了。

    母子三人很快到了门口，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邻居，都是看着着火了过来帮忙的，厨房中的东西烧了大半，半间房顶都没有了。

    孙富来两兄弟面面相觑，何氏脸上都是黑灰，看到楚云梨回来，吓得脸都白了，恨不得缩到角落里去。

    安兰岚看到孙富远回来，立即就扑了过来，哭道，“吓死我了……呜呜呜………”

    楚云梨察觉到周围的人眼神全都落到自己身上，脸木木的，四处搜寻一圈，“进宝呢？”

    进宝是孙富来的儿子，今年三岁，虎头虎脑的，是杜杏花唯一的也是她最喜欢的孙子。

    “在这儿呢。”何氏忙拉出身后的的儿子，“娘，进宝没事。”

    楚云梨微微舒口气，看向安兰岚，道，“叫你爹娘来吧。”

    进门第一天就把房子点了，叫她爹娘过来商量，完全没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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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有肺炎，蛮吓人的，大家出门记得戴口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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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婆婆 二

    周围的人帮着灭了火, 楚云梨让何氏端了水来给他们洗手，又一一道谢，这才送走了众人, 尽量忽略了他们满是可怜的眼神。

    是啊, 碰上这种进门第一天就点房子的儿媳妇, 简直倒了八辈子霉了。

    这以后是让她做饭呢，还是不让她做饭？

    安家夫妻俩来得很快，都是四十岁左右的年纪, 看起来挺斯文的，反正一看，就知道不是地里刨食的人。

    人未至, 声先到，“兰岚，你有没有事？”

    安母哭着就进了院子, 拉着安兰岚的手上下打量，“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没事, 我有事。”楚云梨靠在大树上, 闲闲道, “亲家母，我只问一句, 你这闺女平时在家做饭吗？”

    安母摆摆手, “很少做。我女儿是娇养长大的, 平时都有她嫂嫂做饭, 哪里用得上她？当初上门求娶时你们怎么说的？”她转头看向孙富远, “富远, 当初你说会好好照顾我女儿, 这才第一天，你们家这是做什么？”

    孙富远垂着头不吭声。

    楚云梨冷笑，“点了房子，我休了她都是该的！”

    此话一出，孙富远猛然抬头，安兰岚也煞白了脸，安父皱起眉，安母怒道，“你们家这是什么意思？涮我们玩吗？我好好的女儿嫁给你们家，不就是做饭嘛，这家里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楚云梨毫不客气，“那你安家也不是只有你儿媳妇一个人，怎么全家都指着她吃饭呢？我们大家都知道，在做老姑娘和做人媳妇是不一样的。”

    安母哑然，安家的饭菜确实是她儿媳妇做，平时别说安兰岚，就是她自己都是不伸手帮忙的。这会儿被楚云梨毫不客气地指出，安母有些不自在，尴尬道，“做饭简单，又不是什么大事，不会可以学嘛！”

    “做一回饭点一次房子，谁家也经不起她这么造啊！”楚云梨指了指那边烧得黑漆漆的厨房，“将心比心，你儿媳妇这样，你不生气？”

    安母一噎，“我女儿不会做饭，这是你们都知道的。既然娶了，就是让她学也得有个过程，这难免……”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楚云梨摆摆手，“我家让她学不起，多点几回房子，就只能饿死了。你们把她带回去吧，何时会做饭了再给我们送过来。要是学不会，这样的祖宗我家可不要！”

    昨天刚嫁过来，今天就被撵回娘家，人家笑都笑死了，往后安兰岚在村里也别想在村里过日子了。安母当即不满，“亲家母，你不能不讲道理呀！这成了亲，她就是你们家的人，要教也是你自己的事，怎么还归我管呢？”

    楚云梨反问，“你确定要我管？那我教她的时候你们不能指手画脚说我虐待她。”

    这话安母怎么肯依，“我女儿她不是这村里的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娶她进门就得宠着，我以为你也知道。”

    “宠着？”楚云梨冷笑，“当初我成亲之后，一家老老少少都是我伺候，后来我男人死了，我一个女人拉拔两个孩子长大，我不求她跟我一样能干，但怎么也该做一家人饭菜吧？总不能我儿子地里干活回来，还得他自己去厨房……”

    越说火气越大，左右的邻居都探头往这边看。

    安兰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孙富远有些心疼，伸手扯了扯楚云梨的袖子，“娘，别太生气，小心气坏了身子。我会好好跟她说的，不就是做饭嘛，明天我教她！”

    到底还是舍不得媳妇！

    儿媳妇什么都不会干，如果是个好姑娘，知道心疼人，楚云梨其实不太在意，毕竟人家两口子乐意互相迁就。但是安兰岚她就不是踏实过日子的人。

    方才安母也说，她在家只是少做饭，可不是一次没做过，点房子这种事，稍微懂点事的孩子都做不出来。楚云梨很怀疑，这就是安兰岚故意。

    上辈子的杜杏花就是看不上她干活，做饭能把粮食全部烧糊，锅都差点烧个洞，就是洗个碗，她也能摔上两个。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她自己不会干，难道还不会看吗？

    再笨的人，也不至于就到了这种份上。

    杜杏花干活利落，也不会把人往深处想，自己接过来顺手就干了。但是楚云梨才不乐意伺候，那边安母已经道，“这过日子是两个人的事，他们过得好就行了，非要纠结这些小事……富远，不是我说你，你怎么能让你娘这样骂你媳妇呢？上门提亲的人那么多，兰岚偏要挑中你，图的就是你对她好，你这刚成亲就变卦，我都替她觉得不值！”

    孙富远忙不迭点头，“娘教训得是……”

    这孩子有点儿太听话了，脑子也简单，当着亲娘的面对着岳母这样殷勤，要是真的杜杏花在这儿，怕是要伤心了。

    还是没有被收拾过！

    楚云梨拍拍手，“你们说得都对。既然这样，那分家吧。我跟着老大，让他们俩自己过日子去，省得你们都说我是恶婆婆。”

    不待在场众人反应，她看向大儿子，“富来，你去请一下苏秀才帮我们写一份契书，之后送到镇长那边盖章。”

    孙富远傻了眼，忙拦住就要出门的大哥，“不是……娘，怎么就分家了？”

    “怎么不能分家了？她不会做饭，难道还等着老娘煮来伺候她？”楚云梨毫不客气，道，“你不是想和她过日子吗，我顺你的意！你自己乐意伺候，那是你的事！”

    又催促孙富来，“赶紧去！”

    何氏拉着儿子缩在角落，楚云梨余光看到她，问，“分家是大事，安家人在，你也回去叫你爹娘，做个见证。”

    “不用了。”何氏低着头，“娘说了算。”

    何氏看起来老实，其实心里也门清，原身是很喜欢进宝的，有这个孩子在，分家怎么也不会亏待了老大。

    楚云梨分家就挺简单粗暴，直接把田地分成三份，房子每家一间，她和进宝各一间。粮食一分为三，全部的银钱拿出来，也就一百多个钱，同样分成三份，每家一份。秀才来得很快，契书写好，这家也就分好了。

    这会儿已经午后，天都要黑了，一家人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上饭，就连厨房，也是黑漆漆的还没有顶，就一开始何氏去整理了一下，现在还是那样。

    安家夫妻从头看到尾，安兰岚几次偷瞄，始终没能找到机会说话。

    就楚云梨这种分家法，真是一点没偏心，谁也说不出个不对来。

    家分完了，楚云梨看向何氏，“你赶紧做饭去。”

    何氏很满意，虽然看似平均分了，但这房子一人一间，进宝才三岁也分了一间，等于多得了一间房。还有，分给楚云梨的那份地，等到她百年之后，也还是他们夫妻俩的。

    当下立即起身就去了厨房收拾。

    至于孙富远夫妻俩，直接跟着安家夫妻俩走了，楚云梨也不管。

    要是能够靠着蹭饭糊弄嘴，其实也是种本事。但那安兰岚家中可是有哥哥的，就是安家夫妻愿意，那边安大哥也不愿意。

    这边刚吃晚饭，楚云梨也去了厨房收拾，现在是秋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下雨，还是得赶紧把房顶盖出来。还好厨房里放的粮食不多，要不然也一并烧了。

    正收拾着，夫妻两人就回来了，孙富远看到厨房中的楚云梨，忙上前道，“娘，我来帮你。”

    楚云梨也不客气，指使他把地上的黑灰扫了，又让他打水来擦灶台，天色渐渐地昏暗下来，安兰岚几次往外探头，却也没叫，倒是孙富远自己注意到了，丢下抹布进门去了。

    当天晚上把厨房收拾了个大概，翌日早上楚云梨起身，何氏已经在做饭，那边安兰岚的屋子还没动静，想了想，楚云梨直接去敲门，“富远，你出来，我有事情和你商量。”

    很快，屋子门打开，孙富远一脸倦容，“娘，什么事？”

    楚云梨伸手指了指厨房，“那边得盖顶，厨房是你们兄弟两人都要用的，这钱你得出一半。”

    孙富远看了看厨房，随口应道，“应该的。娘，您看需要多少？”

    楚云梨也随意，伸出手去，“五十个钱吧。”

    孙富远哑然，昨晚上分家，拢共一百六十个钱，分成三份，他刚好得五十三枚铜板，这就要花五十？

    安兰岚已经起身出来，“娘，我们的钱您都是有数的，这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对着她，楚云梨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喜，“说起来那厨房还是你烧的，没让你全出就不错了，你大嫂不计较还是看在我的份上。”

    “你进了门，算是我孙家人，不会做饭烧了房子也是我自认倒霉，你看昨天我都没跟你爹娘提这回事。你要不是我儿媳妇，把我房子点了，我非得让你们家从里到外给我换一遍不可！现在只拿一半，你叽歪什么？”

    大早上的被喷，安兰岚一句话不敢说，赶紧退了回去。

    孙富远很快取来了铜板，楚云梨一把接过，“午后要修房子，你们要做饭的话快点。”

    她确实动作快，杜杏花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泼辣能干，虽然有人暗地里说些她的闲话，但和周围邻居相处的还算不错。所以，早饭过后，已经有人过来修房顶了。

    请了七八个人，大半天之后，厨房已经焕然一新。就连里面烧坏的桌子都有人帮忙修了。

    但是孙富来兄弟俩人分家的铜板，全部花得精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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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婆婆 三

    值得一提的是, 因为修厨房顶，在修的时候时不时会有东西落下来，做饭肯定是不成的。何氏则一大早就让孙富来在院子里随便垒了个灶台, 很是简单, 不过还是把这些人要吃的饭菜做出来了。

    那边的安兰岚……因为洗漱完修房顶的人已经到了, 他们夫妻俩又回安家了。

    楚云梨是真无所谓，这小夫妻要是能在那边长期吃着，那也是他们的本事。

    天色渐晚时, 吃过饭后送走了帮忙修房顶的人，何氏收拾碗筷，楚云梨也帮忙把厨房中的东西一一归置, 不过一天，厨房就恢复了以前的整洁。

    晚上睡觉前，孙富来特意过来, “娘，明天我想进山。”

    很是急切的样子。

    楚云梨对于他这模样颇为满意，人都是逼出来的, “让你媳妇做上干粮, 明天我跟你去。”

    上辈子的杜杏花一直没分家, 钱财都在她手中，大到修房买粮, 小到每顿饭的粮食, 都是她说了算。

    操心得多, 两个儿子却不太领情, 尤其有儿媳妇夹在中间, 都觉得她把持着银子自己过好日子。但其实呢, 儿子儿媳妇都能偶尔做件新衣, 杜杏花自己真的是好多年没做过一件。

    就是吃食上，她自己能省则省，口粮都省下来给儿孙了，就这，还是没能落着一个好。

    如今好了，自己想办法过去吧。

    翌日早上天蒙蒙亮，母子两人就背着药篓子出了门，直直往村子最深处去，那里有条小道上山，直接进林子走上半日，林子就很深了，草药也多。

    刚开始上山，就碰上了人，是村里的杨家四口，他们家刚好住在安家隔壁，小儿子杨树当初也想要娶安兰岚来着，可惜被杨杨家父母镇压了，这会儿那孩子跟在后面垂着头一言不发，很沮丧的模样。

    看到楚云梨两人，杨母加快脚步追了上来，“孙家嫂子。”

    楚云梨微微点头，并没有想要细聊的意思。当初婚事定下，这人没少在后面说酸话。

    她想要走，人家却并不放过她。杨母几步追了上来，“昨天安家那边吵吵，好像是你富远夫妻俩回来，她那个大哥骂人了。”

    这倒是楚云梨不知道的，“为了什么啊？”

    杨母啧啧摇头，“话里话外，好像是怪你儿子他们不该回娘家吃饭。”

    “要我说，这女人哪怕嫁了，那也是有爹娘的，回家吃几顿饭怎么了？”

    孙富来走在最前面，脚下加快，带着楚云梨几下就把杨母甩到了后面。

    见四下无人，他低声道，“娘，回去之后，该说说二弟，怎么能长期跟着媳妇吃娘家呢？”

    楚云梨摆摆手，“别管，反正你们都分家了，那就是两家人。”

    这话让孙富来皱眉，“娘，我们是兄弟，他丢脸，我是兄长，该说还是要说，该管还是要管的。要是弟妹实在不会做饭，不如让孩子他娘顺便……”

    这兄弟俩感情确实是好，就是因为这样，一个安兰岚，便害得杜杏花两个儿子都没了。

    楚云梨板起脸，“还能顺便一辈子？你别管，我会说他的。”

    母子两人在天色大亮的时候到了林子里，寻了半日，收获一般，这周围都被寻摸得差不多了，并不能找到多少药材。

    楚云梨看着更深处，孙富来忙劝，“娘，我们不能去里面，听说有人看见过大虫还有狼，去年还有人在里面被蛇咬了，银子再要紧，也不如性命重要。”

    “我不去。”楚云梨随口道，心里却盘算着明天不跟他一起，自己去里头转转。这缺什么也不能缺银子，手头宽裕，使起来也方便。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何氏正在门口的道上往这边张望，看到母子两人回来，大松了一口气，“娘，回来了，饭已经得了。”

    一家人坐到了桌前，今天是熬的粥，里面加了菜，味道一般，但也不难吃，填饱肚子没问题。

    当初孙家落户良村的时候，是父子三人，分了三个人的地，百年下来，别家都人丁兴旺。到了孙家，只得孙富来他爹一个，所以，现在还是三个人的地，风调雨顺的话，收成能够三个人吃上一年，要是省一些，还有盈余。

    也是因为如此，杜杏花带着两个儿子过日子，早年并不难，就是多了一个儿媳妇和孙子，也是勉强够吃的。

    虽然兄弟两人花光了钱，但只要地里有菜，省着点吃，粮食能吃到明年四五月。

    孙富远夫妻俩分到了差不多足够一年吃的粮食，谁也不能说楚云梨偏心，就是安家，也说不出不对来。

    这边热热闹闹吃晚饭，隔壁孙富远从地里回来，对着的只有空落落的屋子还有饭桌，再一看厨房，锅倒是热的，一看就是刚做过饭，再听到那边正堂中热闹的说话声和孩子稚气的声音，顿觉凄凉。

    如今已然分家，过去吃……他没那么厚的脸，于是拿了粮食去厨房做饭。

    兄弟两人都会做饭，这倒是难不住他。

    何氏和楚云梨收拾碗筷去厨房的时候，正好看到蹲在灶前烧火的孙富远。

    何氏有些惊讶，“二弟，弟妹哪儿去了？我都没看见她做饭，要不明天你把粮食给我，我顺手就帮你做了。”

    孙富远刚想要答应，就对上老娘的白眼，忙道，“不用了。”

    恰在此时，安兰岚回来了，不过是哭着回来的，一眼看到灶前的孙富远，几步过去蹲到他面前，“富远，我娘居然让我明天别回去了……呜呜呜……”

    孙富远下意识就伸手帮她拍背，低声安慰。

    “你娘是对的。”楚云梨闲闲道，“哪儿有成亲了天天往娘家跑的？我听说昨天你大哥还骂人了？你脸皮可真厚，成亲了不好好的过日子，非要回娘家去吃，我们孙家，短着你吃喝了？”

    安兰岚哭声一顿，抬起头就看到婆媳两人看着自己，顿觉得尴尬，“不是，是我今天惹我娘生气了……”

    “搞得好像我虐待你不给你饭吃似的，儿媳妇回娘家打秋风，我们孙家丢不起这个人，”楚云梨把手中东西一放，“你要是无事再往安家跑，就不用回来了！”

    这话从一个婆婆口中说出，是很严重的话。安兰岚当即就白了脸，“我……我不会做饭……”

    “不会？难道等着我和你大嫂伺候？”楚云梨嗤笑，“要么自己学，要么你有本事请个厨娘，自己选吧。反正要是再让我听见安家说你们回去打秋风，丢人现眼，我真会休了你！”

    说完出门，又想起什么，回身道，“别怪我没提醒你，要是再把厨房烧了，可是你们自己修。”

    楚云梨回房，还听到厨房中安兰岚的哭声，“我不会做饭……”

    然后就是孙富远耐心的安慰声，“我会，我教你。”

    翌日早上，楚云梨自己拿上干粮进了山，现在她虽然没内力，但有步法，无人处她掠得飞快，直接进了林子深处，对于别人来说危险，但对于她来说就跟逛自家后院似的，还顺便打了些兔子。

    下山也没回家，直接去了镇上，把药材和兔子都换了银子，因为里面有只老参，加上兔子，卖了十两银子。

    对于良村来说，十两银子很多，小院子都能买一个了。

    踏着月色回到村子里时，就看到自家门口孙富来夫妻俩带着儿子不停往山中张望，就是孙富远，站在院子里洗衣，时不时还问上一句，“看着了吗？”

    看到楚云梨，三人都松了口气，忙迎了上来，待看到她手中拎着一只兔子时，先是惊讶，随即大喜，“娘运气真好。”

    运气好的时候，确实可以抓到兔子。

    何氏伸手接过，“明天我们拿去卖，换了肉回来吃。”

    兔子骨头多，但若是卖了换成猪肉，还能多得一些，最要紧的，那是肥肉，没有骨头。

    楚云梨不置可否，这只兔子本来就是留着回来吃的。

    翌日早上，她起来的时候，何氏已经做好了饭菜，孙富来去镇上换兔子还没回来，倒是厨房中安兰岚在做饭，颇有些手忙脚乱，尤其看到她靠在门上后，更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恰在此时，门口有人跑过，“他嫂子，快点的，村口有人收药材了。”

    这边盛产药材，但普通的药材需要自己晒干，镇上的医馆价钱很是便宜，好多人都等着县城那边有人过来收，会高上许多。

    楚云梨起身去了村口，待看到那边和众人说价钱的年轻人时，眯了眯眼。

    来的这个人叫吴厚，今天才第一回来，但是杜杏花却是认识他的，孙家的灾难，可以说都是他带来的。

    楚云梨四处搜寻一圈，就看到安兰岚已经挤到了近前去看热闹。

    吴厚对着众人拱手，白皙的脸上满是和善的笑，“我比他们的价钱每斤高三文，不会亏待了大家的。这生意也不是只做一次，以后我会常来，大家放心，放心啊！”

    因为人太多，突然就听到一声惊呼，楚云梨一直盯着安兰岚，就看到她被人挤到了最前面，倒在了吴厚的面前。

    吴厚先是一愣，然后笑着伸手，“姑娘，人太多，你可要小心。”

    他声音天然自带一股温柔之意，趴在地上狼狈的安兰岚当即就脸红了，手忙脚乱的起身，好容易借力站稳了，忙道，“多谢。”

    “应该的。”吴厚收回手，又问，“姑娘家中可有药材？”

    说了这么半天，好多人都还在问价，虽然多给了三文，但兴许赖一下能更高。

    听到吴厚这样问，安兰岚下意识就点头，“有……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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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婆婆 四

    闻言, 吴厚一笑，“那你家的能卖给我吗？”

    那是能随便接话的吗？

    这么多人可都等着加价呢，要是有人卖, 基本上这价也就这样了。

    不待安兰岚说话, 楚云梨上前, “只要价钱合适，肯定是要卖的。”

    吴厚抬眼就看到了她，笑道, “大娘，这价钱还不合适吗？我敢说两个月之内，再没有人比我价钱更高了。”

    又看向安兰岚, “姑娘，你家的药材……”

    大概是看安兰岚性子软和，这是非要让她松口了。

    要是安兰岚松了口, 村里人到时候肯定会怪孙富远，楚云梨才不会让他做这个恶人，当下道, “她就是答应了卖, 说话也是不管用的。”

    这话是一点面子没给安兰岚留, 当下她脸一白，往后退了退。

    吴厚立即看向楚云梨, 笑着问, “敢问您是……”

    “我是她婆婆, 虽然分家了, 但我还是能当我儿子的家的。”楚云梨话音刚落, 吴厚一脸的惊讶打量安兰岚, “你嫁人了？”

    “这话多新鲜呐！你不是来买药材吗？你管人家嫁不嫁人呢, ”楚云梨大声道，“你到底是来收药材的，还是来盯着着人家小媳妇的？”

    众人都开始谴责，场面吵闹起来，别说收药材了，看那架势，竟然是要被赶出去了。

    这要是生意不成被赶走，往后可就再收不到药材了，误会必须解除！吴厚忙道，“不过一句玩笑话，这位大娘就当真了。玩笑……玩笑……这样吧，一斤高五文，可以了吧？”

    众人对这个价钱很满意，算是近十年来都没有过的高价了。

    于是，接下来好多人都忙着回家拿药材了，安兰岚站在原地，楚云梨见了生气，一把扯了就走。

    上辈子的吴厚第一回来时，杜杏花去了山中采药，不过应该是没有安兰岚摔倒这事的，要不然村里早有人说了，没想到她来了之后改变了一些事，结果安兰岚还是被吴厚注意到了。

    安兰岚有些害怕，低声解释，“娘，我也不知道他会问这些。”

    楚云梨嗯了一声，“以后你离他远点，成亲了的人，有时候不是你不做人家就不说的，你自觉堂堂正正，殊不知流言也会杀人。”语气竟然是难得的和气。

    安兰岚惊讶之余，有些受宠若惊，“娘，以后我再也不去看热闹了。”

    这姑娘不会干活是真，但是还没有做出那些事来的时候，楚云梨也还想给她一个机会，毕竟，孙富远是真的喜欢她的。

    想到这些，楚云梨道，“一会儿你别去了，把药材找出来，我去帮你卖，完了把钱给你拿回来。”

    安兰岚就不说话了。

    楚云梨以为她不说话就是默认，也没多想，到家之后，让何氏翻了药材出来，那边的安兰岚也已经找出来了，“娘，有点多，我帮着一起拿吧。”

    看着两人都有要去村口的意思，这是……不相信她了？

    楚云梨心下了然，摆摆手道，“那你们去，我就不去了。”

    何氏没多想，拎着药材就走了。

    安兰岚临出门前，回身道，“娘，我绝不与他多说话。”

    等她们卖完药材回来，楚云梨没问银子的事，俩人也没提。

    本来已经分家，她们自己收着挺好。楚云梨倒是无所谓，但若是真的杜杏花在这里，怕是有些伤心。她对于两个儿子那真是掏心掏肺，一点没有私心，如今倒好，都防着她了。

    那日之后，楚云梨再进山，也不与两个儿子一起，而是自己去，并且她直接就去镇上把药材卖完了才回来，刚开始两天，见她两手空空的回来，都以为她是没找到，虽然一根苗都没找到有些奇怪，但两兄弟听了自己媳妇的话把银子收了，都有些心虚，不敢多问。

    又过几天，楚云梨晚上回来居然没饭，吃完了！

    楚云梨里外找过一圈还是没有，当即就怒了，“都给我滚出来！”

    两兄弟都还没回来，看着屋檐底下两个垂着头的儿媳妇，楚云梨质问道，“什么意思？不给我饭吃？”

    安兰岚事不关己，只低着头沉默，何氏迟疑着道，“娘，我们刚好吃完了，又听说你最近天天去镇上卖药材，以为您吃过了……”

    “放你娘的屁！你就是故意不给我留的！”楚云梨冷笑道，“老娘辛辛苦苦拉拔大了两个儿子，还吃不得你们几顿饭？就是我不吃，你也得给我做上。再说，分家的时候我可是有粮食的！”

    她怒气冲冲，何氏后退一步，“那粮食也不能变成饭菜啊，那药材卖生的不划算，还是拿回来晒干之后，才能卖上价钱……”

    果真是好样的。

    孙富来兄弟两人出事之后，何氏带着儿子回了娘家，把孩子送给了一户孤寡老人，自己改嫁了，前前后后就半个月时间。楚云梨来的时候，发现她干活利落，对男人对孩子都好，还以为她有什么苦衷呢，没想到心里的小心思这样多。

    其实上辈子就是安兰岚不出那些幺蛾子，杜杏花晚年大概也是不好过的。

    楚云梨抱臂看着她，“以为我喜欢进宝，连带的就要照顾富来是吧？”

    何氏低着头，“您也没照顾我们啊！”

    “那行吧。”楚云梨点头，“一会儿等他们回来，这家重新分过。我要什么地啊，种起来那么费劲。你们俩之间平分了吧，往后每人每年给我送一百斤粮食和两套新衣，我自己过。谁也不跟！”

    上一次分家之所以没有提出自己住，是因为这个村里大半的老人都是跟着长子住的，再有，杜杏花潜意识里，长子是靠得住的。

    事实证明，孙富来大概靠得住，但枕头风也厉害，她该受的委屈还得受。

    今日要是她回来自己做饭吃，也吵不起来。

    楚云梨说到做到，自己就找了秀才重新写了契书，刚好前面那张因为忙还没拿去盖章，这一回她一点没耽搁，自己翌日早上起来就去了镇上，找了镇长盖上章，还拎着两个一路上不停认错的儿子按上了手印。

    一百斤粮食两套衣衫，其实这真的不多，村里好多分家之后给老人送的还不止这么点呢。原身今年四十岁，在当下已经算是祖辈的人，很是显老，这么要求儿子养老，还真是一点不过分。

    从镇长家出来，楚云梨没直接回去，反而去了街上，买了一块肉拎着。

    何氏很后悔，她只是觉着这老太太跟着她，合该把银子也给孩子他爹收着，毕竟她要靠着他们养老。只是没想到不过一顿饭没做，老太太这么大的气性，重新分家……等于她少得了半个人的地，本来三份地她得两份，现在倒好，只得一半。

    与之相对的，安兰岚没想到还能有这好事，前面老太太那样分家，她自己占一份确实说得过去。死后兴许还能分到一半，但哪儿有现在拿到手中靠谱？

    两人心思各异，在看到才外头回来的楚云梨手中拎着的肉时，对视一眼后，沮丧的更沮丧了，高兴的也觉得也没那么高兴了。

    楚云梨就不是委屈自己的人，肉做好了，自己端着进门，“砰”一声就关上了门。

    自己吃，谁也不给！

    合着对他们好，还成了应该的了。

    翌日早上，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完了去厨房做饭的时候，发现碗又碎了两个，孙富远正在教安兰岚做饭。

    安兰岚手脚很是不利落，这边和面呢，那边又掉一个碗，落在地上声音清脆直接碎成了一片片。孙富远叹口气，“你去歇着吧，我来。”

    楚云梨进了厨房，孙富远有些紧张，“娘，一会儿跟我一起吃吧。”

    楚云梨轻哼一声，“我要是你，就走上几天，现在安家那边她回不去，我就不信她还能饿肚子等你回来，到时候她指定就会了。”

    孙富远苦笑，“娘，她是真不会！”

    楚云梨指着地上的碎片，“她不会做饭我承认，但笨到这种地步，你信吗？反正我是不信的，还有，这几□□衫都是你洗的？笨到连衣服都不会洗，你这是请了个祖宗吧？还是跪着求来的！”

    无论是楚云梨还是杜杏花，都是能够养活自己的人，还真能谁也不靠就把日子过好，一开始看她吃肉，何氏只觉得她是打肿脸充胖子，故意气他们的，但是一个月过去了，那边还是天天炒肉，闻着院子里飘着的肉香，就连手中的粥都都不香了。

    大人还好，好吃不好吃的，填饱肚子就完了，但是孩子不同，进宝看到炒肉了，但桌上没有，当即就不干了，“我要吃肉！”

    何氏看了看隔壁，“你去问你奶要……”

    话音没落，孙富来一巴掌拍在桌上，“说什么呢？我娘从小就说，再穷也不能没了骨气，守着人家饭桌子等着施舍的孩子没出息，就是长大了也是废物！”

    何氏有些害怕，还是犟道，“那是她奶，又不是外人！进宝可是她亲孙子！”

    “那也不行。”孙富来一脸严肃，“你不给我娘留饭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是长辈呢？要不是看在进宝的份上，我早就赶你回何家了。”

    孙富来这边吵吵闹闹，孙富远看着桌上吃过的碗筷，心里也不是滋味，他能下地之后成亲之前，做饭收拾碗筷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现在倒好，看着那边已经靠到床上去的媳妇儿，这些现在都成了他的事了。

    想了想，他道，“他们都说县城那边药材会贵上许多，明天我跟他们一起去看看，来回得五六天，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

    晚上12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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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婆婆 五

    靠在床上的安兰岚一听就皱起了眉, “我怎么照顾自己？你就不能带我一起去吗？”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起身走到他面前，抱着他的手臂摇啊摇, “我家就是县城搬来的, 你带我一起去嘛, 县城里好几家点心铺子味道很是不错……”

    孙富远对她娇柔的嗓音毫无抵抗力，手上一摇，心神便荡了荡, 正想顺口答应下来。待听到点心，瞬间就清醒了，家中如今的银子就是上一次卖药材的, 拢共也就几十文，吃了点心，怕是接下来好久都不能吃肉了。

    别人不知道, 反正对于孙富远来说，吃肉远比吃点心来得重要。

    “不行。多一个人多一份花销！”孙富远反握住她的手，“我们一群都是大男人, 我怕他们唐突了你。”

    反正无论安兰岚怎么劝说, 他都咬紧了牙关不松口。

    翌日早上, 楚云梨起身去厨房做饭，完了再去洗碗的时候, 就看到自进门起就没做过饭的安兰岚, 正冷着脸在烧锅, 时不时还抹一把眼泪。

    “这是怎么了？”楚云梨随口就道, “大早上的, 你这是给谁甩脸子呢？”

    安兰岚看她一眼, 并不说话, 起身去搅锅中的粥。

    粥米很是粘稠，且里面还没加菜，楚云梨瞄了一眼，轻哼一声，“你不是不会做饭吗？”看那模样虽然生疏，但也不至于就到了烧房子的地步。

    安兰岚丢下木制的锅铲，反问道，“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楚云梨洗好了碗筷，道，“讲道理，你不会做饭我确实不高兴，但富远愿意迁就你，我可什么都没说。你仔细想想，你都进门一个月了，我有没有说过你？”

    安兰岚找不出反驳的话，不吭声，继续去烧火，倔强道，“我知道你看不惯我。”

    “肯定看不惯你呀！”楚云梨振振有词，“谁家遇上你这种儿媳妇都不会喜欢你。饭不会做，衣裳不会洗，还等着男人伺候。外人见了，最多就是一句那女人命好，但我这个亲娘见了，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就你懒成这样，还想要我喜欢你？”楚云梨想了想道，“除非你长得像银子。”

    安兰岚低声反驳 ，“银子冷冰冰的，有什么好看的？”

    “在我眼中，银子比你好看！”楚云梨摇头，“这世上，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安兰岚摸了摸脸，不说话了。

    孙富远走了，家中少了一个人，但其实和以前也没什么变化。本来他们兄弟俩人也少有得空在家的时候。

    已经到了深秋，别说早晚，就是中午也挺冷。恰在这个时候，吴厚又架着马车来村里了。和上次一样，也是收药材。

    这一次楚云梨没有药材卖，不过还是去了村口凑热闹。主要是看安兰岚怎么和他相处。

    两人现在还并不怎么熟悉，相处寻常，当着众人的面似乎没什么不同。不过也看得出，安兰岚想要亲近他，卖完了药材也不离开，就站在一旁帮忙。

    帮着吴厚的人挺多的，多一个安兰岚也正常。

    看得出来，吴厚很会做生意，细枝末节的也不愿与人计较，多给个几文钱，村里这些人就很高兴了，帮他把药材搬上马车一点都不勉强，都是主动帮忙。

    看了半晌，楚云梨转身回了院子，她今天洗衣裳来着，顺便做干粮 ，打算明天进山。趁着年前，再赚些银子回来。

    虽然不忙碌，但时间过得挺快，很快天就黑了。何氏从外面急匆匆进来，走到她面前低声道，“娘，我看见弟妹和那吴厚说话，似乎很高兴。”

    楚云梨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何氏跺跺脚，“娘，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弟妹她不老实，勾搭外头来的掌柜。反正我一看俩人说话，就觉得里面有事。”

    “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能胡说。”楚云梨冷声道，“女子名声最是要紧，要是捕风捉影，流言害人，就都不用活了。”

    杜杏花独自拉拔两个儿子长大，她守寡的时候还年轻，哪怕她自己刻意与人拉开距离，村里也还是有人说她的闲话。素日最讨厌村里人拿名声说事。

    何氏有些被吓着了，“我也是好心提醒，您要是不信，就当我没说过这些话。”

    深秋的夜里一片漆黑，楚云梨躺在床上假寐，实际上却在运功，这里林子里野物多，武艺高一点于她更有利。

    突然听到隔壁的房门响了一声，然后就是轻微的脚步声，飞速出门往院子门口去。

    楚云梨翻身下床，也打开院子门跟了上去。

    出门的人，正是安兰岚。

    一路出了村，期间一点儿没停留，直接就到了去镇上的小树林，然后，从里面拐出来一个年轻男人，“来了？我们快点走吧？”

    楚云梨绕了出来，“大半夜的，想去哪儿？”

    两人都吓了一跳，安兰岚更是吓得面色惨白，夜色中看不清她的脸，只听她声音颤抖，“娘……”

    楚云梨打断她的话，“别叫我娘。你大半夜想跟个男人跑 ，这样的儿媳妇我们孙家要不起。先回去，明日白天，我带着你回安家说个清楚！”

    安兰岚忙道，“我只是想去找富远！”

    “你去找也没人拦着你，但你三更半夜偷偷摸摸跟一个不熟悉的男人一起去，真是去找他吗？”楚云梨伸手一指吴厚，“他就那么好，你才认识他几天，你就这么相信他？”

    安兰岚继续解释，“只是同行而已。”

    都到了这个时候，她也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楚云梨微微皱眉，这女人胆子太大，不知天高地厚，自有自己的一套逻辑，根本说不通。

    任谁也不会跟一个刚认识不久的男人同行吧？

    再说，她说去找孙富远，夫妻两才分开几天，就要跟着一起去，这俩人难道就那么分不开？

    楚云梨不耐烦了，大半夜的，天还有些冷，她还想回去睡会儿呢。摆摆手道，“你跟不跟我回去？”

    安兰岚还是那句话，“我想去找富远！”

    “那你走吧。”楚云梨转身就走，“我们孙家，没有你这个儿媳妇。”

    “娘！”安兰岚追了上来，“你不能不讲道理！”

    楚云梨冷笑一声，“我就是太讲道理了，儿媳妇大半夜跑出来跟个陌生男人私会，我也还愿意认她。现在你不跟我回去，非要跟野男人跑，这是去找富远吗？要是一去不回，我儿子岂不是做了绿王八？”

    这事情实在做得不妥当，安兰岚自己也清楚，忙道，“我是真想去找富远。他一去几天，我待在家中，实在无聊，很想念他，我怕他出事。找吴掌柜真的就只是同行而已。”

    婆媳两人已经在往村里走了，吴厚见状，自己离开了。

    走了老远，楚云梨回头看方才的小树林，哪里还有人？当下就指责道，“你脑子可真简单，你才认识他几天就敢跟着他跑，不怕他把你卖了？”

    安兰岚不以为意，“他不是那种人。”

    楚云梨皱起眉，再也不想和她说话。

    大半夜的回去，和刚才来的时候一样，狗吠声此起彼伏。还有人怕有贼打开门出来查看，

    翌日早上，楚云梨刚刚起身，村里谣言满天飞，都说是孙富远的媳妇想要趁夜偷跑，被逮了回来。

    安兰岚气得直抹眼泪，看到楚云梨收拾干粮，大声道，“我没有!”

    楚云梨看她一眼，道，“一会儿我们去安家！这门亲事，还是算了吧。”

    “我跟富远好好的，你凭什么不让我们在一起？”安兰岚大喊。

    楚云梨：“……”简直有病！

    ※※※※※※※※※※※※※※※※※※※※

    悠然昨天晚上三点才到家，好多小伙伴没看见悠然在评论区请的假，实在对不住大家，今天中午照常更新~感谢在2020-01-23 12:49:19~2020-01-24 07:03: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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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婆婆 六

    无论之后如何, 现在是一定要送她回安家的，楚云梨自己要进山，可没空盯着她, 送到安家去了, 有现如今安兰岚的这些流言在 , 安家一定不会再让她出门。

    楚云梨一把抓住她的手，拽着就去了安家。到的时候安家正在吃早饭，她直接把人往安家夫妻面前一放, “你们的女儿我还回来了。你们仔细看看，是不是挺好？”

    看楚云梨气势汹汹，安母有些不高兴, “亲家母，这是什么话？”

    “昨晚上她想要跟着那吴厚跑，我偶然发现了去村口逮回来的。”楚云梨叉腰, “昨天她要是真跑了，我也没女儿还给你们了。如今好容易找回来，你们自己收着吧。”

    说完, 转身就要走。

    安母急了, “亲家母, 你这什么意思？”

    楚云梨摆摆手，“这儿媳妇我是真心不想要, 等富远回来再说, 他要是愿意接一个会跟人家跑的媳妇回去, 我也没话说。毕竟过日子的是他们俩, 他自己愿意, 我也劝不回来。”

    安家人闻言, 心里都有了计较。

    楚云梨出了安家之后, 拎着刀进山去了，当天就没回来，进到了最深处人迹罕至的地方，找到了不少好东西，还真的碰到了狼。

    足足在山中转了两天才出来，没有回村子，直接去了县城。

    县城离茯苓镇要一日路程，连带着卖药，来回花了三日。

    等她揣着银票回到家中，离她当初离开家已经过去了五日，院子里安静，后院有鸡叫声。何氏正在做午饭，安兰岚也在院子里择菜，看到她进门来，低下了头，“娘。”

    孙富远……果然没让她失望，真的去把人接了回来。

    何氏从厨房中出来，不着痕迹的打量她浑身上下，“娘，这几天您去哪儿了？进宝都问起您好几次……”

    楚云梨随口道，“进山了。”

    进门后换下身上的衣衫，打算等厨房得空再烧水洗漱，没多久敲门声响起，进来的人是何氏。

    “娘，您刚回来，我饭好了，不如一起吃些？”

    楚云梨摇头，“我刚在镇上吃过了，你们自己吃吧。”

    何氏神情微动，以前婆婆最是抠门，镇上四文钱一碗的素面她从来都舍不得吃。没想到分家之后，她倒大方起来了。

    等他们饭做完，楚云梨洗漱完了倒头就睡。这几天确实没休息好，等她一觉睡醒，外面天已经黑了。

    “娘，吃饭。”竟然是孙富远的声音。

    楚云梨起身去了隔壁，安兰岚正在盛粥，看到她进门，忙低声道，“娘。”

    看得出来，安兰岚并不怎么做事，因为她一进门，搬凳子摆碗筷的都是孙富远，这些事做得很是麻溜，可见平时没少做，但成亲之前的他可不是这样的。

    温热的粥送到面前，楚云梨没伸手端，摆摆手道，“你们吃吧，我有几句话，说完就走。”

    孙富远忙道，“娘，您多少吃一点……”

    “我怕我吃完了你饿肚子。”楚云梨毫不客气，“既然你接了她回来，早前发生的事情你应该也知道了，你感动于她的付出和她对你的思念，但是对我来说，半夜跟着别人跑的儿媳妇，我是不喜欢的。”

    那边的安兰岚眼泪已经扑簌簌往下掉，孙富远忙解释，“她那都是为了我。”

    楚云梨微微蹙眉，“无论为了谁为了什么，做出这种让人诟病的事情，都是她自己蠢！留在家中等你又能怎么的？非要去县城，在我眼中，她没有多担忧你，倒是胆大妄为，名声都不顾，只想去县城贪玩。”

    又扫了一眼安兰岚身上的衣衫，很明显是新的，料子是茯苓镇上没有的。要是真的杜杏花在这，看到这情形不知又是个什么想法。

    上辈子没有这事，因为杜杏花没有分家，两个儿子手中没有闲钱，别说做新衣，就是买点心都没有多余的银子。

    楚云梨起身出门，“你若再和那吴厚来往，我孙家再不会留你。要是富远舍不得，那他就和你一起滚。”

    说完，去了厨房做饭。

    她手头有点有近百两银子，看起来挺多，但其实山中能薅到的药材，基本都没了。在她眼皮子底下，很少有漏网之鱼。

    所以，暂时几年之内，除非她把主意打到野物身上，要不然但没有这样大宗的收入的。

    这些银子，她打算开个铺子，那样就能源源不断的有收入了。

    心思百转，一抬眼就看到何氏在一旁晾衣裳，时不时偷瞄她一眼，楚云梨微微皱眉，“有话就说，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何氏试探着问道，“娘，我听那边老杨头说，您去县城了？”

    村里就是这点不好，人一多，基本上去哪儿都能撞上人，就像是那晚上她带着安兰岚回来，也被人看到了，根本就没有秘密。

    “去了。”楚云梨点头，“你有话说？”

    何氏见她面色不对，忙道，“没有！只是好奇您去县城做什么？”

    “有事。”楚云梨两个字出口，何氏再不敢问了。

    没过几天就入了冬，天上飘起了雪。村里人基本上就不出门了，窝在家里猫冬。楚云梨也不例外，她虽然不畏寒，但也不喜欢这种天气出门，路上满是泥泞，一脚下去都是黄泥，完了回来还得洗鞋子。

    上一次的高床软枕似乎在梦中一般，好在楚云梨也习惯了这种从富贵到贫穷的日子。

    这个时候，杜家那边来了人。原来是杜杏花大哥家的儿子娶媳妇。

    在这样的村里，姻亲是很亲密的关系，有那关系好的兄妹，真正能做到一辈子互相扶持。杜杏花的两个哥哥，几乎就做到了。可以说，杜杏花能拉拔大两个儿子，这两个哥哥功劳不小。每每上门借钱借粮，都是倾囊相助。

    侄子娶亲，对于杜杏花来说是件大事。楚云梨必须得去。

    对于上辈子的杜杏花来说，更是大事中的大事。可以说是孙家至此走向家破人亡的转折。

    腊月初十，楚云梨带着儿子回了杜家，两个儿媳妇都没带，还让她们在家中烧了火盆烘药材。

    她回娘家算是客人，家中各种事都有邻居帮忙，新媳妇就是村里的姑娘，两家离得并不远，连牛车都没用上。杜杏花的侄子杜囤壮的跟个小牛犊子似的，自己就去岳父家中，把新媳妇背回来了。

    现在是冬日，家家都没事情做，婚事很顺利也很热闹，喝酒的人挺多。

    一般这种喜事，主人家都会备上足够的酒，但真正喝到烂醉的人很少。

    楚云梨看向角落中一桌正在划拳的人，里面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拼酒，周围一群人起哄。

    在看到他们让人送上了第三壶酒时，楚云梨找到了杜杏花的二嫂。

    “那边喝太多了，小心出事。”楚云梨低声道，“这可是喜事，万一喝醉了摔上一跤，到时候说不清楚。”

    今天是大喜日子，主人家是不好站出来赶人的，二嫂方氏就很合适了。

    方氏看了一眼，低声道，“那几个混子，要不是今天是好日子，我肯定不让他们进门。”

    一边说，脸上却带上了恰当的笑容走了过去，“不好意思，因为天太冷，牛车去镇上不好走，这备上的酒已经没了。”

    那桌人虽然觉得败兴，但也没纠缠，喝完了桌上的酒，勾肩搭背的走了。

    早前邻居挺多，楚云梨没帮上忙。本来这些邻居是要帮着把桌椅和碗筷都收拾完了再离开，但因为这天太冷 ，外面根本待不住，而那边的那桌人又一直磨蹭，好多人熬不住已经回家了。

    这时候肯留下来帮忙的人已经不多，楚云梨干脆搭了把手，带着两个儿子帮忙把桌椅碗筷收拾完了，这才起身离开。

    杜家住在良村最后一排，孙家还在前面，母子抄近路，三人沿着房屋之间的小巷子往外走，刚走到一半，就看到两个男人围着一个身着粉色衣衫的年轻女子。

    那俩男人正是方才拼酒最厉害的混子，三十多岁了还没娶上媳妇，平时也会欺负些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不过都只是嘴上花花，动真格是不敢的。

    但这会儿，大概是真喝醉了，那姑娘的肩膀都露了出来。

    楚云梨看到这情形，微微皱眉，手已经伸出去抓住了暴怒中的孙富远。

    这会儿的孙富远眼眶充血，恨得不行，看那架势，竟然是想要上去拼命。

    因为那肩膀都露出来的年轻女子，正是安兰岚！

    上辈子的今日，杜杏花带着儿子儿媳妇回娘家贺喜，结果特意穿上新衣抹了脂粉的安兰岚就被这两个混子盯上，去茅房时，这两个混混围了上去，捂住了她的嘴，好在杜家人多，众人很快就发现了，发现的时候安兰岚的外衫都已经被脱了，要是再晚一会儿……当时的孙富远看到那情形就怒了，拎着一把放在一旁的菜刀就砍了上去。

    他这边拿刀砍，那边下意识伸手就挡，直接削掉了人家几根手指头。

    哪怕人家欺负人在前，但受伤的是他们，那边扬言要去镇上告，杜杏花很是花了一笔钱才摆平了此事。

    楚云梨知道上辈子发生的这些事，便没想过带安兰岚过来，甚至为了不显得针对她，连何氏都没让来。

    谁知道还是避不开！

    孙富远挣扎，“娘，放开我！”

    楚云梨没松手，现在一放，这人指定和上辈子一样上去拼命。

    媳妇被欺负了，有血性挺好，但不能没脑子的直接往上冲！！

    ※※※※※※※※※※※※※※※※※※※※

    下章我也不晓得啥时候了，反正晚上12点之前吧，过年我还是每天三章的。

    对了，今天本章发红包，祝大家除夕快乐，新的一年钱包满满，学业顺利，天天开开心心~感谢在2020-01-24 07:03:44~2020-01-24 11:21: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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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婆婆 七

    没头没脑的上去揍, 肯定又会和上辈子一样，明明是自己媳妇儿被欺负了，弄到后来, 还成了理亏的那个, 不只要道歉, 还要赔银子给别人。

    赔银子也算了，关键还憋屈。

    孙富来也发现了那边的事，撸袖子就往上冲, 楚云梨忙嘱咐，“别打坏了人。”

    孙富远很是不满，“他们欺负兰岚, 打死都是应该的。”

    楚云梨手中捏着他手腕，闻言捏得更紧，冷笑道, “打死确实应该，但打死之后呢？你去偿命吗？”她把人狠狠往边上一掼，“没脑子的, 边去, 别添乱。”

    然后自己也捋袖子冲了上去, 和孙富来两一人揍一个，狠命往他们身上招呼。

    孙富远倒是想要上去揍人, 到那边好容易挣脱了的安兰岚哭着就扑进了他怀中, “富远, 我好怕……”

    孙富远下意识就把人搂住, 听她哭得厉害, 低声安慰, “别哭了, 没事了。”

    楚云梨和孙富来两人把那俩人揍成了虾米状，只顾抱着头哀哀求饶。

    “酒醒了吗？”孙富来狠声问，“你不看看是谁就往上欺负！打不死你！”

    孙富远搂着安兰岚过来，伸脚想要踹，楚云梨拦住，道，“去拿绳子捆了，直接送到镇上去。”

    “不用了吧。”细细的声音是安兰岚说的，“这事情毕竟不光彩，闹大了之后，别人怎么看我？”

    楚云梨瞪她一眼，“现在是你被欺负，他们是坏人，别人能怎么看你？”

    安兰岚面色惨白，楚云梨缓了缓语气，“你长得好，村里好多年轻人都喜欢你……要是不想被人欺负，先把这俩狠狠收拾了。”

    她倒也不是想跟安兰岚和颜悦色，虽然上辈子这姑娘跟人跑了，但现在还没做，要是现在楚云梨就对她恶声恶气，她以后做出那些错事时兴许还会说是婆婆太恶，逼得她跟人跑。

    其实就这姑娘干出来的这些事，杜杏花和楚云梨两人都算是耐心好的了，换一家人，早已经受不了她了。

    无论安兰岚心里赞不赞成这话，表面上她是不敢和楚云梨唱反调的，所以，说要扭送到镇上，那是一定要的。

    这边孙富来见自己亲娘说要送到镇长那里，那便是没有隐瞒的意思，他也知机，没有回家，直接就去边上的人家借绳子。

    这借绳子自然就要问用处，顺口就把这事情说出去了。

    有人欺负小媳妇？

    就在村里居然出了这种事！

    当下许多人都知道了，一路过来看热闹。安兰岚脸色煞白，低着头站在孙富远的旁边，没多久，他爹娘也到了。

    “天杀的混账！”安母气得不行，踢了几脚被捆住的两人，还犹自不解气，指着两人继续臭骂。

    又听到边上有人说两人之所以会对安兰岚动手，皆是因为她有别于村里其他女人的打扮，涂脂抹粉的，弄得太好看了。安母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胡说八道！县城中这样打扮算是最朴素的，大街上都是这样的。男人起了贼心，关女人什么事？”

    说这种话的人不多，被这一骂，便不吭声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把人送去了镇上，楚云梨还没去之前，便觉得此事最后大概是不了了之，到了镇上之后，果然……镇长把人教训一顿，然后让他们给些补偿，便把人放了。

    至于那补偿，那两人平时就是四处蹭饭过日子的，自然是没有银子给的，最后写了一张欠条，让安兰岚自己收了。

    不过，暗地里楚云梨却又找了机会把两人揍了一顿，打得他们半死，连声求饶并保证再也不敢了，才放过了两人。

    转眼到了过年，今年的孙家和往年不一样，往年两个人在一起热热闹闹，但是今年，楚云梨并没有要一家人一起过年的意思，到了大年三十，何氏在厨房做饭，几次看向这边，最后实在忍不住了，跑来敲她的门，忐忑道，“娘，今天过年，我们一起吃顿饭吧？”

    楚云梨没拒绝，何氏忙了大半天，晚上真就坐在一起吃饭，有鱼有肉，今天这顿饭……因为安兰岚不会，孙富远挤进厨房和嫂子一起做饭也不像样，所以，是何氏自己做出来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孙富远拿来了酒，何氏本来有些僵硬的面色才好看了些。

    端着米酒，楚云梨看向屋子众人，“我呢，就想你们兄弟俩好好过日子，管好自己，管好自己媳妇孩子，做事之前三思，冲动的时候想想家中的人，别让我操心，便满足了。”

    这个是杜杏花未说出口的，最简单最朴素的愿望。

    这俩儿子比起别家的孩子算是孝顺听话的，但就是有些冲动。

    这半年来分家之后，兄弟两人才知道当家不易，并不是自己收着银子想花就花那么简单的。以前杜杏花还经常说等以后进宝长大，要送他去镇上读书，那时候孙富来挺高兴，但到了今日他突然发现，真要是送去，束脩可不是一点点，至少，凭着他自己是很难的。

    听到母亲这样说，兄弟俩人都慎重应了。

    楚云梨又看向两个媳妇，道，“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她看向安兰岚，“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们家，但你既然嫁了，做了孙家妇，就不能做出伤害孙家人的事，要是让我发现，绝不会轻饶了你！”

    语气里满是警告之意，安兰岚当即就白了脸，手去拉住孙富远的袖子。

    孙富远察觉到她的动作，勉强笑道，“娘，今天过年，嫂嫂忙了一天，可别辜负了他的心意，我们先吃饭吧。”

    又是和稀泥。

    楚云梨意味深长看他一眼，“吃吧。”

    大年初一，按照规矩，家中凡是有出嫁的姑娘，都会亲自去接回来。

    杜杏花出嫁多年，杜家那边早已经不兴这个了，倒是何家和安家，一大早就来接人。

    安家住得近，安兰岚走得也早。倒是何氏收拾好了年礼，等到了午后才等来了她的哥哥。

    何家就两兄妹，她哥哥何肯也才三十岁不到，逢人便笑，看起来是个和善的人 ，但其实心肠忒狠。

    可以说，孙家出事之后，从何氏离开到送走孩子再到改嫁，皆是他一手包办。

    何肯一进门，这看到屋檐下站着的楚云梨，当下笑道，“大娘，过年好。我特意来接我妹妹回家，家中饭菜都得了，就等她了。”说得很亲近一样，但事实上何家也离得不远，这个时辰才来接，实在看不出对何氏的重视。

    何氏等得已经不耐烦，见他进门，大松了一口气。拿着备好的年礼出门对楚云梨道别，又问何肯，“怎么现在才来？一会儿我都该回不来了……”

    何肯不以为意，“回不来就住下，就算是出嫁了，那边也还是你家，天晚了住下又不是不行，着什么急呀？”

    一边说，一边跟着何氏出了门。

    过完了年，各家就开始忙着春耕，楚云梨把地全部分给了他们，倒不用着急这个。春日里也是采药的好时候，自己备了干粮就进山了。

    她照旧去了人迹罕至的林子深处，采到了药材后，直接送去了县城换成银子，回到家时，又过去了七八日。

    这七八日中，吴厚又来了一回，村里人也不少人卖了药材给他。

    知道他来过，楚云梨还特意叫来了安兰岚，“这一次你有没有去见他？”

    安兰岚瑟缩一下，“见了，我那是去卖药材……娘，我都嫁人了，就算是去见他，也没有那些龌龊的心思。”

    上一次安兰岚大半夜想跟着吴厚一起去县城的事情，孙富远回来后特意和周围邻居解释了一下，说是安兰岚担忧他才会想要去县城，只是他娘不答应，把人找了回来。

    村里人虽然没有全信了这话，还是有人暗地里觉得安兰岚不老实，不过表面上都认可了这个说法。

    其实如今安兰岚在村里的名声真的不太好，有她想要和吴厚悄悄离开的事情在前，之后又被两个混混纠缠，众人都觉得她有问题，私底下议论的人不少。

    “我有说过，你再见他一次，我就要休了你，看来你根本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楚云梨面色严肃，拉她出门，丝毫商量的余地都无。

    安兰岚挣扎，“娘，我只是卖药材，你不能这么怀疑我，我对他真没有别的心思。”

    正挣扎间，就见门口处孙富远扛着锄头回来了，看到屋檐下的拉扯的婆媳两人，顿时皱起眉，“娘，又怎么了？”

    这语气，很有些不耐烦的意思。却不是对着安兰岚，而是对着她的。

    看来这段时间安兰岚的枕头风吹得不错。

    孙富远上前，“娘，这些天您去哪儿了？兰岚又怎么惹你了？”

    话里话外，竟然都是说楚云梨故意找茬。

    楚云梨收回手，“你也觉得我故意和她过不去？”

    “兰岚长得好，性子也娇，我知道你不喜欢她。”孙富远放下锄头，背对着这边，看不到他的神情，“但她如今已经嫁给我了，那就是你儿媳妇，我不求你待她和大嫂一般，但你也别故意找机会责骂……”

    楚云梨抬手止住他的话，“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说过，她若再见那吴厚，便要休了她。既然你离不开她，那你们俩一起滚吧！”

    闻言，孙富远霍然抬头，满脸惊讶，“娘？”

    楚云梨冷笑，“你以为我是玩笑话？要么她走，要么你们一起走！”

    “我走就是。”安兰岚哭着进门收拾包袱，“富远，只怪我们有缘无分。总不能让你背弃母亲也要与我一起，我不敢担这样大的名声。”

    孙富远忙进门去拦，楚云梨在一旁都替他心累，干一天活回来，饭菜没有，还得哄着她心情。能让一个男人这样心甘情愿，不得不承认，安兰岚其实也颇有些手段的。

    有孙富远在，安兰岚想要收拾包袱自然是不成功的，她那边收拾，这边孙富远就帮她拿出来放回去。

    楚云梨抱臂站在门口看着，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眉心微蹙。

    正常情形下，被婆婆苛责赶出婆家，女人确实会觉得委屈，收拾包袱回娘家其实也是一种对男人撒娇的手段，要的就是自己男人站在自己那边。

    但是看安兰岚这架势，可不像是要孙富远挽留于她，而是真的要回娘家！

    姑娘嫁了人，和离再嫁的是真不多，别说村里，就是整个茯苓镇乃至县城，一只手都能数出来，就算是遇人不淑，也不会有人想要和离再嫁。

    这非要回家的架势，不会是这时候已经有了去意吧？

    ※※※※※※※※※※※※※※※※※※※※

    晚上的更新也不知道几点，大家别等了，好好过年。

    最迟明天早上九点应该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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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婆婆 八

    无论她想真回还是假回, 孙富远都是不让的。

    安兰岚不停把衣服往包袱里塞，那边孙富远几下就扯了出来。见她不听劝，还有些恼了, “我娘是长辈，难道还说不得你了？你这说走就走，故意让她难堪吗？”

    “那是她让我难堪！”安兰岚哭得厉害，“她是真想赶我走，我嫁给你半年, 好日子没过几天，你娘和嫂嫂都嫌弃我, 我真受不了了，你让我回家吧。”

    孙富远面色变幻, 半晌道，“我陪你一起走。”

    “她是你娘, 你跟我一起走算怎么回事？”安兰岚愈发哭得厉害，“本来村里人就觉得我不好, 要是你再跟我走了, 他们还不知道怎么说我呢。”

    孙富远一把抱住她，“我不管他们怎么说你，反正你是我媳妇, 你在哪儿, 我就在哪儿！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最后那句话, 意有所指。

    楚云梨抱臂看着, 心下感叹。其实早前她嫌弃安兰岚不会做饭之类的事, 甚至暗搓搓支招让安兰岚学做饭, 目的都是想要孙富远主动疏远她, 如今看来, 收效甚微。

    既然救不回来，那就等出事的时候再把他捞回来就是！

    “你们俩走吧。”楚云梨摆摆手，出了院子走了。

    半日之后回来，属于孙富远屋子果然已经上了锁，这俩人，真就这么走了。

    孙富远这是典型的娶了媳妇忘了娘。

    再是杜杏花不喜欢安兰岚，却也把屎把尿把他养大了，为了安兰岚，他真就敢把自己亲娘丢下！

    不过又一想，自己亲娘和媳妇儿没法相处，两边都舍不得，似乎也只有他带着媳妇搬走这一个办法。

    每年的春耕，村里各家都很忙。对于夫妻两人搬回安家的事，众人听过就算，并没有放在心上。

    转眼到了三月，各家的种子已经下到了地里 ，接下来就是拔草，这个活儿不用那么着急，所以，挺多人往山上去。

    到了四月的时候，吴厚又来村里收药材了。

    自从夫妻两人搬走，楚云梨是再没有过问他们，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次吴厚过来 ，孙富远还是不在，他和村里的其他人一起进的老林子里，打算两天才回。

    所以，拿着药材去卖的还是安兰岚。

    这一次她还是帮着吴厚，就是看到了楚云梨站在不远处，也只看了一眼就避开了视线，有恃无恐！

    吴厚对她颇为感激，几次扭头过去和她低声说话，乍一看上去两人之间似乎颇为亲密。

    许多人都看着那边使眼色，意思不言而喻。

    楚云梨站在大树底下 ，边上是她娘家二嫂方氏，此时正压低声音道，“这像什么话？要是没成亲，怎么帮忙都说得过去，毕竟下个小定就是未婚夫妻，互相之间帮下忙也没人能说不对。但她如今是孙家儿媳妇，当众和男人调笑，把孙家和富远置于何地？”

    楚云梨也低声道，“我还说休了她，但富远非不让，上一次我动真格的，夫妻两人直接收拾东西回了安家，这都一个多月了也不见回来。”

    “富远也不对！”听到她这么说，方氏是很生气的，“这女人一看就不老实，到时候别做出丑事才好。”

    安兰岚很聪明，当然不会做丑事。

    就算是有，她也得把它做得光明正大，让人无法诟病。

    想到什么，楚云梨气势汹汹上前，一把就把人揪了就往外扯，“丢人现眼！”

    安兰岚面色发白，“娘，您做什么？”

    “做什么？”楚云梨扯着人离开，“你自己做了什么不知道吗？要不要脸？”

    她想要拉人，可以说整个良村的人都别想避开，众目睽睽之下，扯着安兰岚离开了村口。

    安兰岚挣扎不开，又不敢叫，毕竟这叫出来对她自己名声不好，眼看着到了村里，路上几乎没人，这才死命挣扎，“娘，您放开我！”

    楚云梨一路把人拎回了孙家，丢进了院子里，才道，“安兰岚，我对你不好，但是富远没有亏待你吧？”

    安兰岚正在整理被她拉皱了的衣衫，闻言动作顿了顿，“娘，夫妻之间说什么亏待？太见外了。”

    “夫妻？”楚云梨上下打量她，这种天气，村里人大半都是带着补丁的粗布衣裳 ，好下地干活嘛，但安兰岚一身浅绿色绸衣，这种料子镇上虽然有，应该还算是最贵的那种，因为价钱太贵，就是镇上的富户，也不是随意可以置办的，“你要记得这句话。”

    安兰岚避开她清透的眼神 ，甩袖出门。只觉得这婆婆是这世上最讨厌的人，没有之一。

    两日后的早上，有人突然发现，吴厚死在了村外的林子里，浑身都是伤，衣衫凌乱，被人翻动过，头上一个大窟窿，边上还有些红红白白的东西，再远一点，还有一颗如大碗那般大的石头上满是血迹。

    很明显，吴厚是被人拿石头敲到了头之后没的。

    镇上出了人命案，不说镇长，就是县衙那边也颇为重视，知县亲自带着人来查案。

    吴厚孑然一身，平时就靠着在各村之间买卖药材挣些差价，由于他做生意经常比别人进价高，卖出去又比别人便宜，期间的利润并不高，只够自己过活。

    这一次之所以会来村里，是因为村里两户人家突然拿了老参出来想要卖给他。

    吴厚大喜过望，不过身上也确实没有带够想要买人参的银子，于是慎重承诺，老参他先拿走，完了会尽快……最多不超过三日就把银子送来。

    知县之所以很快会知道这些，是因为有人听说了吴厚的死讯后，飞快过来认尸，之后就想要求知县做主把他的房子卖了还上银子。

    是的，吴厚带来想要买下老参的银子，还是出去借的！

    如今连人带银子都没了！

    杀人劫财，就是在县城，也是绝对的恶性事件，知县很是重视，但凡是认识吴厚或者是平时与他说过话的人，都被传唤到了村口。

    因为良村离吴厚死了的地方最近，知县四处询问之后，觉得还是良村这边嫌疑最大。所以，他审案子就在村口。

    足足审了三天，却一无所获。

    楚云梨一开始还去看，后来就都不去了，三日后的下午，方氏急匆匆进来，“他姑，不好了，大人说，富远是凶手！”

    终于来了！

    楚云梨三两口吃完了手中的馒头，这才跟着焦急的方氏一起去了村口。

    村口的空地上 ，孙富远被人捆着跪在杨大人面前，口中还塞着一块布，这会儿他脸涨得通红，正呜呜解释。

    最近还没到秋收，村里各家都挺闲，村口看热闹的人挺多，孙富来也在其中。这会儿正站在孙富远边上，努力解释，“我弟弟自小杀鸡都不敢，不可能会杀人的。”

    安兰岚捂着脸站在一旁哭，“都是因为我……”

    话语不清不楚。也不知道她的意思是因为她孙富远才杀人，还是因为她孙富远才会被怀疑。

    楚云梨上前，“敢问大人，我儿犯了什么错？”

    杨大人摆摆手，“你休要多问，他是杀人疑犯！”

    楚云梨继续追问，“为何他就疑犯了？”

    她一身粗布衣裳，整洁干净，面相却刻薄。杨大人倒是想就这么把人带走，但是这种村里挺多愚民，到时候要是帮着孙家拦住他，这人他也是带不走的。

    当下解释道，“他和吴厚有私仇。”

    楚云梨心里了悟，嘴上却继续问，“吴厚是做药材生意的商人，我儿与他接触都少，怎么会有私仇？”

    杨大人板着脸，“前两天吴厚来收药材的时候，众目睽睽之下你把你儿媳妇拉走，是不是因为她与吴厚走得太近？”

    在场好多不清楚状况的人这会儿也听明白了，因为媳妇与吴厚之间来往过密，孙富远不忿之下，对其痛下杀手！

    “所以，说他是疑犯，都是有理有据。”杨大人扫视一圈场中众人，“本官算是你们的父母官，也不会冤枉了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众人连声叫好。

    孙富远着急不已，楚云梨伸手拿掉他口中的布，就听他道，“娘，我没杀人。兰岚和他走得太近的事她已经给我解释过……我是绝对相信她的！他们两人之间什么都没有，我杀他做什么？”

    楚云梨点点头，看向旁边的安兰岚，“我让你离男人远点，你为何不听？”

    安兰岚哭得厉害，还哽咽了下，“只是普通的帮忙，是你们多想了。”

    你们？

    看到儿媳妇和陌生男人走得近，身为婆婆会怀疑很正常。但她口中的“你们”，意思是孙富远也怀疑？

    这女人深谙说话之道，不着痕迹的就把事情往孙富远身上扯。

    偏偏那边的孙富远还不自知，还劝她，“你别哭，大人明察秋毫，我没杀人就是没杀人，不会有事的。”

    “我儿子确实没杀人。”楚云梨一本正经，今日她是不可能让杨大人把孙富远带走的。

    牢狱之灾在当下人眼中，是很不吉利的事。再有，若是孙富远今日被带走，整个茯苓镇的人都会知道，对他名声不好。

    杨大人已经有些不耐烦，要不是怕村里这些人抵触，他已经要开始用刑了，当下道，“杀没杀人，是他有没有做，而不是你一句话就能证明他的清白的！”

    “大人，民妇并不是胡说。”楚云梨不卑不亢，“因为我儿媳妇的奸夫另有其人，我儿不杀正主，杀一个不相干的吴厚做什么？”

    听到奸夫另有其人，安兰岚脸上神情没变，但垂在身侧的手，已经紧紧捏住了袖子，因为用力太过，指尖都泛了白。

    ※※※※※※※※※※※※※※※※※※※※

    下章更新时间不定，一天三更，最晚就是晚上12点之前。

    大家过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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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婆婆 九

    “放你娘的屁！”安兰岚还没说话, 她身后的安母已经扑了出来，伸手就要挠楚云梨。

    楚云梨也不可能让她挠，直接把人挡了回去。

    “肃静！”杨大人见状很是不满, 沉声喝道, “这里虽不是公堂, 但若是扰了本官办案，一样按扰乱公堂处置！”

    周围的人听到了楚云梨话后低声议论 ，一片嗡嗡声里, 孙富远抬起头，看向自己娘，脸上有些茫然。

    他知道亲娘不喜欢自己媳妇, 但她当着知县大人的面说出的话，也定然不会是假话。

    所以，安兰岚是真的有所谓的奸夫？

    恰在此时, 有一队官兵过来，为首的人手中端着个托盘直接放到了杨大人面前，“这是在安家孙富远房中搜到的东西。”

    上面整整齐齐放了两枚银锭, 加起来足有二十两。

    那边两个追债的苦主上前查看, 忙道, “那是我的银子！这边还有我的牙印……”

    所以，吴厚死前带在身上的银子, 如今出现在了孙富远的屋中。

    几乎可以认定, 是孙富远看不惯吴厚和自己媳妇儿来往, 杀人之后顺手拿走了吴厚身上的银子。

    众人一片哗然, 杨大人又是一喝, 周围稍稍安静, 他才沉声问, “这些银子哪来的？”

    孙富远脸上更加茫然，“我不知道。”

    一边说，一边看向边上捂着脸哭的安兰岚。

    杨大人沉吟半晌，道，“杜氏，你口中的奸夫是谁？”

    “没有。”安兰岚接话，“大人容禀，民妇自小跟着爹娘在县城中长大，家道中落之后才搬到了村里。所以我并不会做饭，成亲第一日便烧了厨房，所以并不得婆婆喜欢。今年更是直接把我赶了出来……虽然不愿承认，但我婆婆对我确实诸多误会，她的证词难免会有偏颇。”

    “偏颇什么？”楚云梨冷笑，“你直接说我污蔑你就好了。要不是那银子平白无故跑到我儿子的房中，你以为我愿意承认你有奸夫？”

    知县有些不耐烦了，“那你说，奸夫是谁？”

    楚云梨不紧不慢指着安兰岚身上的衣衫，道 ，“大家都知道我不喜欢她，成亲一日就把他们分了出去。分家的时候除粮食之外，兄弟两人只分了五十文，修房顶的时候，我让他们两个各出五十……所以，他们两家中是一点余银都没有的。距离分家到现在，不过一年没到，我大儿子家中只能时不时吃上一顿肉，别说绸衣，就是布衣都没能添置一件。”

    “但是她呢，一年不到她穿上了绸衣，且还不止一件，我不知道奸夫是谁。但若是她说清楚这些衣裳的来源，应该就和那边脱不开关系。”

    安兰岚垂着头 ，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这是我爹娘给我置办的。”

    不待安母答话，楚云梨已经道，“笑死人了，安家在村里都开始借银子花了，要是还有余钱给你置办新衣，是不是该把村里人的银子先还上？”

    安兰岚的大哥大手大脚惯了，哪怕家道中落搬进了村里 ，也学不会节省，当初孙家给的聘礼花完之后，就到处借银子，如今欠村里各家的账加起来，得有三四两银子。要有余钱，早已经把欠银还上了，就是做衣，也轮不到她！

    这些事情若是没有人提，众人最多心里犯嘀咕，更多的人大概根本不会在意安兰岚身上的衣衫。

    如今被楚云梨说出来摊在了面上，众人恍然，原来安家根本置办不起她的衣衫，孙家那边虽然是新娶她进门，新婚应该买衣衫，但是这样贵重的……不提孙家买不买得起这种料子，有何氏在前比着，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帮她买。

    娘家夫家都不买，只能是自己想办法买的。以安兰岚成亲之后传出来的这些名声，别说干活，就是家里她都不干，懒成这样，她哪里会有余银？

    那就只能是别人买的。

    但是，正常人谁会花大价钱给她买衣衫？

    很大的可能，是外头勾搭了有钱的男人才买下的！

    村里人低声议论，那边的杨大人也明白过来，如果凶手不是孙富远，那么，定然和这位所谓的奸夫脱不开关系。

    他沉声问，“安氏，你身上的衣衫，到底是哪里来的？”

    安兰岚眼泪一直没停过，闻言蹙眉，“这是我的私事！”

    “不说也可以。”楚云梨接话，“这料子是镇上就有的，找人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杨大人见安兰岚确实没有答话的意思，立刻吩咐人去了镇上。

    安兰岚丝毫不慌。

    果然，半个时辰后，前去询问布庄的人回来，言布庄那边说，这料子是安兰岚自己去买的。

    也就是说，没找着人！

    事情僵持住了，如果不能证明安兰岚有事，那杀人凶手就是孙富远！

    上辈子就是这样，有年前杜家喜事时孙富远一刀削去别人半个手掌在前，后来吴厚死了，他死前又和安兰岚相处得不错，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孙富远是不忿吴厚欺负自己媳妇，所以痛下杀手！

    有在他屋中找到的属于吴厚的银子在，孙富远简直辩无可辩，杜杏花虽然嘴上厉害，但也只是个普通妇人，除了求知县明察秋毫，便再无其他办法。

    倒是孙富来想了不少法子，却都是馊主意，不止没能救出来人 ，还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场中除了众人的低声议论的之外，就是安兰岚满是委屈的哭声。

    杨大人皱眉沉思，眼看着天色不早，扬声道，“来人，带疑犯孙富远回去，细查之后再说。”

    周围的议论声突然加大，楚云梨上前两步，“大人，容我再说一句话。”

    面对众人的指指点点，杨知县很怕出事，要是一会儿村里人死拦着不让他带走孙富远，也是个麻烦事。当下摆摆手，“天色不早了，赶紧说吧。”

    楚云梨看向那二十两银，“就我所知，良村周围附近的山中，是找不到值这么多银子的人参的。再有，基本上去采药的人都结伴而行，没道理村中出了这样贵重的两只人参，大家却丝毫风声都没听见，还请大人问一问这人参的来处。”

    人参已经被吴厚带走，但是他却留下了契书，那两家人也好找，让人意外的是，村里基本上的人都在这边看热闹，那两家人却谁也不在，就连孩子都没过来。

    杨大人瞬间就发现了不对，立刻让人过去拿人。

    而安兰岚的哭音一顿，帕子掩盖下的下巴，变成了惨白。

    很快，两家人被带了过来，战战兢兢的，胆小的女人已经吓得哭了出来，不待杨大人问，已经哭着招了，“不关我们的事，是……是安姑娘说，那人参归我们，只是让我们替她卖给吴厚，还给了一两银子的谢礼……还说可以先给人参，等到吴厚拿了银子回来还上，我们再给她……我们也不知道吴厚会出事，求大人明察。”

    看得出来，两家人虽然没过来看热闹，但对于这边发生的事心里门清，应该是拜托了人给他们随时说这边的情形。

    安兰岚的脸色变成了惨白，“没有这事。我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人参！”

    若是寻常，这样的两只老山参要是有机会收入囊中，这些人人还不得打破头去。

    但这时候，两只人参变成了烫手山芋，那是谁也不敢碰。

    两家人见她矢口否认，当下就急了，“安姑娘，您怎么能不认呢，这东西明明就是你给我的。”

    比起孙富远茫然之下的安静，这边几人因为两只人参起了争执，看起来似乎安兰岚的嫌疑更大。

    从头再捋一遍，如果事情真和安兰岚有关，这一环扣一环的，所费心思不小。

    见众人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安兰岚急了，“我怎么会有人参？”

    “那就要问你了。”楚云梨闲闲道，“一个女人的私房钱能买得起几身衣衫我信，但是又拿出两只人参……安兰岚，你有这东西，倒是自己卖呀，鬼鬼祟祟找别人做什么？”

    “你还是解释一下吧。”

    不止她这么说，那边的杨大人也这么想，“安氏，他们都说人参是你拿来的，这参，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安兰岚咬紧牙关，面色惨白，一句话不说。

    乍一看倒像是逼迫她一般！

    杨大人皱眉，“既然你不说……来人，带疑犯孙富远和安氏，回去仔细审问！”

    楚云梨是不想让他带走孙富远的，闻言扬眉，“何必这么麻烦？”

    她手一抬，就从衙差腰上抽出了一把刀，对着安兰岚砍了过去！

    安兰岚吓得不轻，急急往后退，脚下一绊，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楚云梨的刀放在了她脖颈上，冷笑道，“你说是不说？不说我砍死你！”

    锋利的刀锋放在脖颈间，寒气迫人。逼得安兰岚眼泪又掉下来了，慌乱之下，结巴道，“我……不关我的事……是顾崖！”

    顾崖是谁？

    村里人都不认识，不过应该是杜杏花记忆中孙富远死后来接走安兰岚的男人。

    杨大人声音含怒，“杜氏，放下刀！”

    楚云梨不置可否，把刀丢回了衙差面前，退后几步。

    杨大人气得面色铁青，现在也不是追究楚云梨私自拔刀的时候，看向安兰岚，“说清楚！”

    安兰岚哭得不行，下意识看向孙富远，只见向来对她温柔以对怕她受委屈的男人这会儿一脸茫然，看着她的眼神再无以前的怜惜，更多的是……无动于衷。

    杨大人愈发不耐烦，“安氏，你若是不说，休怪本官对你用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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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婆婆 十

    安兰岚怕死, 也怕受伤。

    再说，当下的杖刑，以防作弊, 是要扒去外裤的, 这种天气, 基本上也就是一条裤子，再一扒，可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那边杨大人一说行刑, 边上侯着的衙差就已经拎起了杖，安兰岚见状，忙道, “我说！”

    她扫视了一圈围观众人，“能不能……”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杨大人已经很不耐烦, 摆摆手道，“你要是不愿意在这里说，公堂上围观的人比这里多！”

    男子入狱, 名声都不好听。更何况她一个女人, 要是真去大牢中转悠一圈, 哪怕侥幸回来，大概下半辈子也不好过。

    安兰岚吓得面色惨白, “富远……你帮帮我……”

    孙富远看着她, “当初我听大舅哥喝醉了之后说的那位富家公子, 我问你的时候你怎么说的？”

    他眼神沉沉, 安兰岚避开了那样的眼神。

    她这边吞吞吐吐, 杨大人却已经没了耐心, “来人, 带疑犯回去细查！”

    安兰岚急了，“我说！此事完全是顾崖他想要与我在一起，私自做下的！”

    杨大人微微皱眉，突然想到什么，问，“顾崖可是县城中顾家的大公子？”

    “……是。”安兰岚闭了闭眼。

    也是到了这时候她才恍然发现，无论说不说，一场牢狱之灾，她是免不了的。且她把罪名推到顾家，其实也是自寻死路。

    顾家豪富，多的是银子，如果遇上个贪官，想要脱罪其实不难。到时候只剩下她来受着这杀人劫财的罪名。

    衙差上前，拿着绳子开捆，安兰岚手被缚住，而她边上，孙富远正在被人解绳子。

    安兰岚满脸眼泪，“富远，我也不想的，你能不能帮帮我？”

    孙富远抬眼看她，“那人参难道不是你给他们两家的？姓顾的我从头到尾就没见过，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这些事情明明就是你自己做下的。”

    闻言，安兰岚下意识看了一眼那边的杨大人，嘴上已经道，“我嫁给你了，就是你孙家的人，我如何会害你？我会做这些事都是被逼的！”

    狡辩！

    “我会写上状子，之后会与你和离。”孙富远丢开手中的绳子，“你想离开我，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直说之后，我会成全你的。”那绳子被他狠狠丢在地上，似乎也丢开了那些执念。

    安兰岚被带走了，一起被带走的还有安家人。

    因为杨大人临走前问了他们一句，安家对于顾崖知道得不多，不过也多少知道一些，便以知情人的身份被带去问话了。

    事情终于落幕，看着杨大人带着人浩浩荡荡的离开，村里的众人却没有立刻回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楚云梨带着孙富来夫妻两人回家，半个时辰后，孙富远带着从安家收拾的东西回家来了。

    彼时楚云梨正在院子里洗衣，他走到她面前，直直跪下，“娘，儿子错了。谢谢您救我。”

    楚云梨似笑非笑，“谢什么？你不怪我害她就好了。”

    “她穿的那些衣裳我问过，她说是安家给的，我便也没有多问。”孙富来脸色木木的，“我对她已经够好了，难道她的心捂不热吗？”

    楚云梨随口道，“人家过惯了富贵的日子，又怎会甘心嫁给你做一个村妇？安家搬进来那么久，无论是嫁给你之前还是之后，你看她哪点像是要好好过日子的模样？”

    烧厨房这种事都做的出，她不止胆子大，还为达目的不计后果。成亲之前，孙家对她很是重视，可从来没有苛待过她，就是这样，她也能狠心烧了孙家的房子。

    这个女人，根本没有心的！

    接下来的事情楚云梨没有插手。

    谋财害命的大事，无论在哪儿都很得人重视。杨大人也不敢懈怠，回去之后就找了顾崖过去审问。

    顾崖与安兰岚早年是认识的，两人之间互生情愫，但是顾家却看不上安家的门户，甚至找人暗地里与安家互别苗头，逼着安家在县城中待不下去。那时候安兰岚跑去找顾崖，却听到顾家定下亲事的消息。

    安兰岚长得好，性子骄傲，一怒之下，只说找不到办法，安家这才不得已搬到了良村。

    安兰岚本来以为，顾崖肯定会继续找她。就算不找，凭着她的姿色，日子也不会难过。但是她没想到，家中没有银子后，第一个想法居然是拿她换聘礼。当下父母之命，她想要拒绝已经来不及。

    再说，孙富远本身也不是太差，在这村里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年轻人，也是有姑娘暗地里喜欢的。

    成亲之前，她是很享受他爱慕她的目光。有时候她也想着，和这样的人过一辈子其实也不错。至少，孙富远对她一心一意，不会纳妾，更不会另娶她人。

    但是成亲第一天早上就给她当头棒喝，原来村妇是要做饭的！

    之后分家，日子更是过得堵心。

    虽然孙富远愿意做饭洗衣，但做完这些之后，自觉付出了许多，得从她那边找补，她得花很多的心思来讨好他。

    安兰岚觉得不值！

    讨好顾崖，她能把日子过得顺心如意，吃穿用度无一不精，但是讨好孙富远……难道就为了能吃上一顿粥么？

    所以，她找了吴厚，让他帮忙送了消息给顾崖，还真就那么顺利，顾崖得到了她的消息，更让人高兴的是，顾崖他对她还有几分心思，不仅送银子送东西，还说要纳了她。

    这个结果，安兰岚其实是不甘心的。当初她要是愿意做妾，也不至于就搬到了村里。

    但是如今她已经嫁过人，这算是对她最好的结果了。

    顾崖是说让她和离，先进顾家做丫头，等再过几年风声过去，再扶她做妾。

    但是安兰岚有自己的小心思，做妾她都自觉委屈，更不可能做丫头了。

    顾崖在意的是她的身份，怕有人觉得他们俩有夫之妇和有妇之夫勾搭。

    如果她成了寡妇，这些便都不存在了，所以，她要了人参。

    拿到人参之后，又对顾崖哭诉吴厚欺辱她，孙富远非要与她行房，她怕反抗不过……之后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顾崖自小学做生意，顾家也并不是什么厚道的人，如此一来，不仅解决了孙富远，还解决了帮两人串联的吴厚，丝毫把柄都不会留下。

    两人一拍即合。等到吴厚拿到了银子之后，顾崖找人杀了他，又把银子给了安兰岚，再放入孙富远的贴身衣物中。

    上辈子的他们确实是成功了的。但是如今有了楚云梨，两人双双入狱，顾家那边找人想要为顾崖说情，但此事知道的人太多，根本不可能轻判，更别想脱罪了。

    安兰岚和顾崖两人私相授受，为了私欲竟然杀人之后嫁祸于人，双双判了秋后问斩，在那之前，孙富远写了状纸，请求和离，杨大人准了。

    安家虽然没被牵连，但是安兰岚做出这样恶毒的事，村里人都不愿意与他们做邻居，有那较真的跑去找了村长和镇长，愣是把人赶出去才算完。

    这些事情处理完，已经到了六月中，天气炎热，再过一个多月，各家要忙着秋收了。

    孙富远回来之后，整个人蔫了许多，特意找了楚云梨和孙富来，表示他还没成亲，分家之事暂时搁置，大家还是以前那般过日子。

    孙富来倒是无所谓，何氏也挺想重新合成一家，反正分家最坏就是一人一半，合成一家之后，到时候会重新分，说不准……

    她盘算得好，但被楚云梨一口回绝了。

    见楚云梨语气坚决，何氏却不想就这么放弃，试探着道，“可是二弟若是独自住着，往后婚事上怕是有些艰难。”

    “他暂时应该不会想娶妻了。”楚云梨随口就道。

    若是杜杏花在这里，兴许会心疼儿子不说这些话戳他的心。

    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孙富远这样对媳妇上心的人挺好，要是遇上个好姑娘，两人肯定能过好日子。

    孙富远还是蔫蔫的，“往后我都听娘的。”

    “自己当家做主，我是不会再管你们了。”楚云梨语气冷淡，“我已经给你付过一次聘礼，再不会帮你张罗了的。”

    以前母子三人相依为命，感情很好。如今这样冷淡，孙富远明白自己这是彻底伤了母亲的心了。当下不敢再反驳，“好，娘以后注意自己的身子，别再为我们烦心了。您不答应一起过，那就分家。给您的孝敬也和以前一样。”

    楚云梨不指着他们那点儿孝敬过日子，但若是再合到一起过日子，以后一家人还会扯，还是分开好，她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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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婆婆 十一

    在楚云梨的坚持下, 两家还是没能重新合在一起，不过兄弟两人明显比以前好得多。

    不只是孙富远觉得母亲被伤到了，就是孙富来, 也觉得母亲近一年来待他们冷淡了许多, 似乎就是从分家开始的, 他仔细回想，似乎是当初第一回他自己收了银子开始的。

    那时候就跟鬼迷了心窍一般，每每想起就后悔得不行。

    再后悔, 也于事无补，于是，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要补偿。

    接下来楚云梨的日子挺好过, 兄弟俩对她的去处从来不过问，倒是经常做了好吃的送给她。

    当下的人夫唱妇随，孙富来够强硬, 何氏便不敢闹妖。

    秋收之后，楚云梨又进了两次山，去县城卖药材时, 顺便就盘下了铺子。

    对于开医馆, 她做得得心应手, 只要细细挑了坐堂大夫和掌柜，就出不了大褶子, 再有, 她看人自有一套法子, 基本上挑出来的人都不会太奇葩。

    秋去春来, 转眼过去了两年。

    这两年中, 兄弟俩只知道楚云梨经常进山, 十天半个月不在家是常事。

    而村里人也看得到她进山, 且一去好多天，一开始还觉得她会出事，时间长了，难免心里嘀咕，这也只是嘀咕而已，采药这种事，不只要胆子大，还要心细，最要紧的是运气。

    好多有了儿孙的人挺羡慕她如今的日子，说分家，还真就大撒手什么都不管了。

    不过那俩儿子也孝顺，每年的孝敬不少，平时还经常送好吃的给她，这样听话的孩子，村里也是不多的。

    又是秋收之后，天气转凉，转眼到了深秋，今年楚云梨进山好多次，便想留在家中歇息。

    一日早上，何氏给她送了饭菜进来，却没有立即离开，试探着道，“娘，二弟和离已经两年，要不要帮他张罗着娶个弟媳妇进门？有个人知冷知热照顾他，我们也好放心。”

    孙富远这两年日子不太好过，真就是家里家外的忙，主要是没人帮他做饭洗衣，单身汉的日子过得就比较糙，有时候衣衫坏了，还得找何氏帮着补，到了后来，都是他自己动手补了。

    楚云梨抬眼看着她，“你有合适的人选？”

    何氏对着婆婆是有些憷的，见她接话，忙不迭应道，“有，我娘家的表妹，今年十七，很勤快，家里家外都能忙活。”

    楚云梨记忆中一搜寻，问，“你姑姑家表妹，父亲早逝的那个？”

    何氏的姑姑嫁人之后，不过几年男人就没了，说起来和杜杏花是差不多的，但和杜杏花的坚强比，那个女人就柔弱多了。寡居的妇人难免有混子在房子周围逗留，以前的杜杏花泼辣得直接开骂，要是村里谁要是说些不好听的，还敢拿着菜刀拼命。久而久之，混子不来了，村里人也不再胡说了。

    但何氏的姑姑不敢，混子逗留了几日，她便再也不愿意自己住了，带着女儿回了娘家，死活都不走。何家父母那边呢，本就是自己女儿，也不能真的赶她出去自生自灭吧？

    于是，没多久就让她改嫁，但是那边也有条件，不要那个孩子。

    于是，何姑姑的孩子便留在了何家，比何氏小了五岁，两人说是表姐妹，但其实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不过表的就是表的，没少听说何家兄妹俩欺负她，那姑娘寄人篱下惯了，性子怯懦，楚云梨并没有那个姑娘可怜便想要娶回来，一听就想要回绝。

    这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帮人的法子多的是！

    “是。”何氏偷偷看她神情，“我表妹胆子小，我怕她去别家受欺负，放在我眼皮底下我也放心些，娘，她很听话，也很勤快。”

    勤快是好事，但听话……到时候谁知道是听孙富远母子的话呢，还是她这个嫂嫂的？

    楚云梨摆摆手，“你二弟的婚事我说过不再插手，只要他自己愿意就行。”

    何氏哑然，谁能想到她说不管还真就不管，当下也不再问，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楚云梨吃完饭菜把碗筷送去厨房，刚好看到孙富远在做饭，何氏也端着吃完饭的碗筷进去。

    “二弟，我问过娘了。她说这亲事你自己说了算，不过，听她话里话外，对着亲事挺满意的。”何氏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娶妻了，也好伺候娘呀！”

    孙富远的声音低沉，“娘满意？”

    “满意！”何氏语气笃定，话落，又觉得自己语气太急切，“反正没说我表妹不好。”

    孙富远声音有些迟疑，“那就听娘的……”

    楚云梨微微皱眉，一步踏了进去，“我没说这亲事不好，那是因为给你面子，但我也没说这婚事好啊，就你表妹那样的，你摸摸良心，还觉得挺好？”

    何氏面色僵硬，勉强笑道，“娘 ，您都听到了？我表妹确实勤快，等她进门，肯定会好好伺候您的。”

    楚云梨不理会她，看向孙富远，“你要再娶我不拦着，对于儿媳妇的身份我也不挑，但和她过一辈子的是你，首先你自己得心甘情愿，不要为了谁娶，娶进门之后，就得好好对人家。”

    厨房中气氛凝滞，楚云梨警告道，“何氏，这门亲事不必再提。”

    何氏面色苍白下来，“是……”又有些不甘心，“可是二弟已经和离，再娶的话，不一定有好人选。”

    “此事不劳你费心！”楚云梨直接道。

    于是，孙富远的婚事再次搁置。

    其实他的婚事真没有何氏口中那么艰难，村里没有秘密，哪怕是楚云梨，进山和去县城的次数那么多，两年来已经有传言，说她赚了不少银子。

    楚云梨虽然没有当面回应过，但也经常买肉回来吃，身上的衣衫也未再打过补丁，且这两年来，她再也没变老，隐隐还年轻了些。身上的气质慢慢变化，乍一看上去，不太像是个村妇，倒像是城里来的富贵人。

    她赚不赚银子没人知道，就孙富远自己本身来说，分家之事虽然让人诟病，但他自己当家做主，还有那些地，村里有的人家一家人都只有他那么多地，嫁给他之后，就算不采药，只在家中种地，也是不愁吃喝的。

    有人上门跟他提及亲事，但都被孙富远自己拒绝了。

    又是两日过去，何氏又给她送饭菜，最近有点太勤快了，以前一个月送个三次就算多的，这才两日又来了……无事献殷勤，肯定有事。

    她不说，楚云梨才不会主动问。饭菜端来她就吃，其实她和两兄弟不太来往，要是连饭菜都拒绝的话，也不太像是母子了。

    “娘，我爹最近病了，请大夫花了不少银子，您能不能……”

    果然还是说出来了，大概是何家那边真的缺银子了。

    楚云梨抬眼看她，“你爹病了？那我得看看去。”

    何氏哑然。

    楚云梨是真想去何家看看的，何肯上辈子可搞出了不少事，这辈子孙富远没出事，孙富来也没想馊主意把自己送进大牢作没了命，自然就没有何氏改嫁的事在。

    说去就去，楚云梨在何氏的拒绝中洗了碗筷，直接去了何家。

    都是一个村的人，本来也不是离得多远，楚云梨到的时候，何家正在吵架。

    这就有点尴尬，一般人看到这种情形，就是有事儿也会换个时间再来。

    楚云梨站在院子外听，似乎是何肯花掉了不少银子，何母正在骂他。

    大门口紧紧连着厨房，楚云梨就站在厨房的墙根下，正想听听何家因为什么吵架呢，就看到一个瘦弱的姑娘扛着一捆柴火过来，大门口有人，她脚步顿住，“大娘，您来了？”

    她把扛着的柴火放下，似乎因为太累有些晕眩，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楚云梨下意识伸手一把抓住她手腕帮她稳住身子。将要丢开时，微微皱眉，又感受了一下她的脉像，随口问道，“里面吵什么？”

    瘦弱的姑娘姓周，周小草，就是何姑姑改嫁后丢在娘家的女儿，也是何氏口中想要说给孙富远的姑娘。

    说是十七，但是人瘦得只有一把骨头，面色带着病态的苍白，这个姑娘，一看就是平时没吃饱……并且，她还不是没吃饱那么简单！

    “大哥喝多了和人打赌，好像是输了银子吧？”

    楚云梨不置可否，看着面前的姑娘的面色。

    杜杏花一家人早在两年前就没了，上辈子没有孙富远和离之事，何氏自然也没有提过想要把这姑娘和孙富远送做堆，而这个姑娘，没去过孙家，杜杏花也很少见她，基本上没有交集。

    她直勾勾看着，周小草的面色却渐渐地苍白起来，“大娘，您看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楚云梨忍不住问，“你身子可有不适？”

    “没有！”周小草下意识就答，又觉得自己话说得太快，缓了缓，道，“头好像有些晕，胃口也不好，这样都好久了。我身子自小就不好……也不会做人儿媳妇。”

    听到最后一句，楚云梨恍然，这姑娘大概听说过何家想要把她嫁去孙家的想法，而她这么说，很明显是不愿意的。

    正常姑娘说亲，就是身上有疾也会隐瞒，毕竟当下子嗣要紧，娶媳妇都想要好生养的，身上有病的人家都不乐意。

    “我是说，你看起来……跟当初你表姐有孕时面色差不多。”楚云梨试探着道，“你看起来似乎是真生病了，看看大夫去吧。”

    周小草的面色瞬间煞白，伸手捂着肚子，突然就捂着嘴，蹲到一旁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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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然昨晚上码字的时候睡着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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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婆婆 十二

    这时候已经是中午, 周小草刚从外面回来，早饭也不知吃了还是没吃，反正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好半晌，她才缓了过来。

    抬起小脸时, 脸色已然成了惨白。

    “大娘, 我就是小时候饿太狠了, 胃不好, 一直都这样容易吐。不是你说的和表姐一样那什么……我还没嫁人呢，不可能有孕！”

    最后一句话, 更像是强调。

    楚云梨点点头, “我知道，我也就是那么一说，那你赶紧回去吧。”

    周小草起身, 扛着柴火进门。

    她一进去，楚云梨就听到了何母的咒骂声, “死哪去了, 都说让你早些回来做早饭, 这个时辰还没做, 是想要饿死是我们？”

    听了半天，也没听到周小草反驳的话, 倒是厨房顶上冒起了烟，应该已经在做饭了。

    楚云梨敲门进去，院子里气氛不对，她假装不知, 站在门口一脸担忧地问, “听进宝他娘说, 亲家病了, 我来看看。”

    何母缓了缓面色，对于杜杏花，她一直都是客气居多，笑着上前领她进门，“这几天天凉，前几天干活的时候把衣裳脱了，然后就着了凉，倒累得你担忧了。”

    楚云梨随口接话，“最近天气变化快，大家都得注意。”

    何父还真病了，躺在床上昏睡着，对于一个壮年男人来说，睡到中午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除非病了！

    楚云梨看过之后起身告辞，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何氏找她借银子的事，何母那边也没提。

    当下的人有些别扭的心态，真正疼女儿的人家，如非必要，是不会问女儿的婆家借银子的，感觉平白无故低人一等。做人媳妇本就是晚辈，在婆婆面前就得伏小做低，要是娘家再借了银子，日子更加不会好过。

    出院子的时候，碰上了同样出门的何肯，他还是那副温和模样，“大娘，最近家中可好？”

    “挺好的。”楚云梨随口道，“这是要去哪儿？”

    何肯笑了笑，没有立即说话，跟着她一起出了何家门，又走了一段路，才道，“大娘，刚才你也看到了，我爹病成了那样，您能不能帮帮忙？”

    楚云梨扬眉，“刚才你娘都没说……”

    何肯叹气，“我娘她固执，非觉得跟您借银子对妹妹不好。但是我爹都躺在床上了，事情紧急。全靠亲戚互相帮衬了，这时候不求您，我们也不知道找谁。”

    他等着楚云梨表态，何家没有开口问孙家借过钱，应该不会拒绝才是。

    他正等着对面的人掏荷包呢，就见人家已经转身，重新进了何家，心下一慌，忙跟了上去。

    楚云梨拿出几十个铜板塞到何母手中，“这人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来之前进宝他娘问我借，所以我说亲自来看看亲家，没想到走的时候又忘了。方才在门口遇上了她大哥又提及，这才想了起来。”

    进来转悠了一圈，楚云梨也算是知道了，借银子的是兄妹俩，何母并没有要问她的意思，那么，此事就很有必要让何母知道了。

    尤其方才楚云梨进门去看何父的时候，屋中还有药味，很明显，何父是喝了药的。

    何母捏着一把铜板，笑容都挂不住了。

    这把铜板真不老少，能抓好几副药了，但是她心里却并不觉得高兴。无论心里如何不得劲，嘴上却道，“多谢您，只是如今我们还用不上！真到了需要的时候，我们会开口的，无论如何，这份心意难得，我记住了，我女儿嫁到孙家，是她的福气！”

    一边把铜板塞回，一边警告地看向何肯。

    楚云梨伸手推拒，那边的何肯已经上前，“娘，爹还病着，这些钱以后还上就是。妹妹嫁到孙家多年，大家都知根知底的，您何必这样……强撑着？”

    意思是何母不要铜板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这几个铜板对于楚云梨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给就给了，也试探出来，何肯母子之间，并没有孙富来兄弟两人对杜杏花那般言听计从。他还会违逆母亲，而何母也拿他没办法。

    她起身告辞，走出门口时，又看到周小草在院子里摘菜，对于她出门，头都没抬。

    这姑娘，也不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要是何氏知道她有孕还说亲，就真的太狠了。

    孙富远娶过妻，再找姑娘家确实感觉占了便宜，但就算找个带孩子的寡妇，至少这后爹做得明明白白，找一个怀着孩子的女人算怎么回事？

    回到家中，何氏就在院子里打扫，似乎等了她许久，看到她进门，有些忐忑，“娘？”

    楚云梨看着她，“我去看过你爹了，也拿了些钱给你娘，生病了看病要紧，不着急还。”

    何氏微微松口气，就听她继续道，“我还看到了你妹，她身子似乎不太好，太瘦了。还有，她看到我就吐了。”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楚云梨仔细观察她神情，见何氏面色微变，手中扫帚都掉了。心下了然，看来何氏对于发生在周小草身上的事应该是知道的，大概还知道孩子他爹是谁。

    楚云梨嘱咐道，“给你二弟说你表妹这事，往后不要再提了。”

    何氏回神，忙不迭应了下来。

    孙富远这边动作也快，见楚云梨发话让他找人成亲，不过几天，就特意找了她说话，“是隔壁村里的寡妇，今年二十岁，男人死了两年了，带着一个三岁女儿。”

    “娘，我觉得她挺好，想让你见见她。”

    楚云梨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想了想道，“让她们母女都来吧。”

    母女两人来的那天，是秋日里难得的好天气，楚云梨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孙富远就带着两个人进来了。

    楚云梨听到动静，一眼就看到了走在他旁边的女子，肌肤白皙，身段苗条，在这乡下，也算是个美人了。一身细布衣衫，五成新，边上的孩子身上的衣衫有些不合身，似乎是拿大人的衣裳改的。母女两人身上的衣裳都挺旧，但都整洁干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乍看上去，就知是个勤快人。

    孙富远脚步顿了顿，带着母女俩上前，“娘，这是绣儿，这是小花。”

    楚云梨拍拍手，笑道，“来了。饭已经好了，先吃饭吧。”

    对于不熟悉的人来说，一顿饭，其实能看出许多问题。

    比如绣儿，自己不吃肉，但却往女儿碗里夹了几块，吃完了还对着楚云梨认真道谢。

    见孙富远走了，绣儿颇为坦荡，“我知道大娘独自拉拔两个孩子长大，大概是要看不起我改嫁的，但是……女人太难了，尤其小花才三岁，再长大一些，我怕护不住她，有个爹挺好。富远是个好人，我知道他以前的那些事，如果大娘愿意我进门，往后我会好好照顾他。”

    一点都不羞涩，看得出来，绣儿是个通透的女人。边上的小花安安静静坐着，并不吵闹，这个年纪的孩子这样乖巧，其实很难得，可见平时教得不错。

    临走前，楚云梨还拿了点心给小花。

    小花看了一眼绣儿，见自己娘点头了，才伸手接过，“谢谢婆婆。”

    楚云梨笑了，“叫奶。”算是答应了这亲事。

    绣儿松了一口气，边上的孙富远也笑了，“对，叫奶。”

    婚事定下，两人都成过亲，再办婚事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也不会如第一次那般大办，就请了几家亲近上门吃饭，就算是了了此事。

    亲近的人家中，就有何家。

    杜家那边人不多，再有何家，孙家拢共也就这么多亲戚，所以，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到了。

    周小草也在，比起前几天，她的脸色更加苍白。楚云梨看了一眼，想着抽空问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她县城那边的医馆开着，平时也帮了许多人，这周小草命途多舛，大概也算是需要帮助的人之一。

    婚事还算顺利，何家那边似乎不太高兴，何氏欲言又止好几次，楚云梨都假装没看见。

    翌日早上，楚云梨刚刚起身，孙富远就过来唤了，“娘，饭做好了，今日一起吃。”

    楚云梨看向厨房中忙碌的绣儿，门口蹲着小花，问，“她自己做的？”

    孙富远偷瞄她一眼，“我陪着她做的。”

    以前孙富远和安兰岚过日子，说是陪着，但基本上该是反过来，安兰岚陪着他，看着他做。但是现在，看着厨房中麻溜的绣儿，大概是真陪着。

    小花看到楚云梨，有些怯怯的，“奶。”

    这大概也是绣儿教的。

    结果，吃饭的时候，外面打起来了。

    ※※※※※※※※※※※※※※※※※※※※

    晋江文学携手作者祝亲爱的读者朋友们：春节假期，平安康乐！同时温馨提醒大家勤洗手 、戴口罩 、多通风 、少聚集！

    真心祝愿大家身体健康，平安幸福！

    还有一章，大概要晚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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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婆婆 十三

    因为是新婚, 外人不在意，自家还是挺看重的，尤其绣儿今日第一天得做饭, 为表重视, 全部一家人都在一起吃饭。

    这边在吃饭, 就听到外头打起来了，两声尖叫之后，然后就是孩子大哭的声音。

    绣儿面色紧张, 何氏却已经在听到孩子哭的一瞬间就起身跑了出去。

    见状，绣儿也赶紧出门。

    外面，两个孩子坐在地上, 都在哇哇大哭。

    人都起身出门了，楚云梨也站起身看了一眼，见两个孩子无事, 道，“回来吃饭吧。”

    何氏抱着进宝，不停低声安慰, 那边绣儿在帮着几人盛汤, 孙富远伸手把小花抱在膝上, 但孩子却哼哼唧唧的不肯依，对着绣儿伸出手。

    楚云梨伸手把她接了过来, “不哭了, 我们吃饭。”

    何氏看了这边好几次, 对着已经没哭在吃饭的进宝问道, “方才为什么哭啊？”

    进宝伸手一指小花, “她推我！”说完, 嘴一撇, 又想要哭。

    何氏面色冷了些，哄道，“我们不跟她玩了，好不好？”意有所指。

    楚云梨手中的碗重重放下， “没完了是吧？要不要吃？”

    她发起火来，别说何氏，就是兄弟两人都有些憷。

    孙富来瞪了一眼何氏，何氏有些不甘心，“娘，我就是顺口一句话。”

    楚云梨看她一眼，问进宝，“妹妹为什么推你？”

    进宝抽噎着，“她有点心我没有……”

    点心是方才小花叫楚云梨时，她顺手给的，那时候进宝也不在。

    楚云梨耐心道，“妹妹的东西你可以和她分，但是不能跟她抢，好孩子是不抢别人东西的。”

    进宝应了。

    绣儿的面色好了许多，相比较之下，何氏的脸色就不太好了。

    新媳妇进门第一天要做饭，但是不用洗碗。

    楚云梨与何氏在厨房中收拾碗筷时，边上的何氏几次看向她，欲言又止。

    多来几次，楚云梨都替她纠结，“有话就说，又不是外人，吞吞吐吐做什么？”

    何氏看了看院子里的两个孩子，忍不住道，“娘，那小花……就是外面来的孩子，她还欺负进宝，你还给她点心吃……”

    楚云梨语重心长，“她只是个孩子，还要叫富远一声爹，勉强算是我孙女，往后还要养她长大，那么多粮食都给了，再吃点点心怎么了？”

    “孩子在一起难免磕着碰着，只要不是故意的，就别太上心。”楚云梨对于孩子，总是多几分宽容的。再说，穿着干净的孩子，看起来就可爱，就是别家的，也会忍不住给些点心。

    还有，绣儿这个人，一看就对孩子上心，要是孙家这边膈应那个孩子，长此以往，孙富远的日子也过不好。最要紧的是，她的任务里面，这兄弟两人得平安到老。要是孙富远的日子一直过得纠结，只怕不能让杜杏花满意。

    楚云梨顺口一说，但何氏对于她的回答并不满意，要知道，这孙家没有小花之前，那是无论什么好东西都是紧着进宝的。婚事还没成的时候她就知道有个丫头，却根本不在意，但她万万没想到 ，话里话外很喜欢孙子的婆婆，对于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丫头片子也那么上心。三文钱一块的点心，说给就给了。

    那明明该是她儿子的吃食！

    何氏的纠结没人知道，楚云梨就更加不在意了。

    天气炎热，这个时候算是农闲，村里不少人都上山采药。楚云梨也不例外，除了一开始带着兄弟两人上过山，后来都是她自己。

    自己一个人比较方便，可以去更深的林子里。这日她走得远了一些，回到村里的时候天色已晚，踏着月色进村，在要到了孙家时，远远的看到路旁的树下有人。

    她眼力好，一眼就看出来是一男一女，女的那个正是何氏。

    楚云梨没有回避的意思，直直走上前，就听到何氏的声音，“不行！”

    很是严厉，可见她话语中的决心。

    紧接着就是熟悉的男子声音，“你不帮我，谁还能帮我……”

    “娘，您回来了？”何氏看到楚云梨，有些慌乱。

    楚云梨点点头，“你大哥来了，怎么不请进门？”

    那男人确实是何肯。

    听到她的话，何肯温和中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月色里传来，“大娘回来了？听说大娘喜欢自己一个人上山采药，有时候夜里还不回来。那山中可是有大虫和狼的，您千万注意安全。”

    话里话外都是担忧之意。

    楚云梨含笑道谢，“进屋吧，外面怎么好说话？”

    “不了。”何肯拒绝，“只是路过来看看，没什么话讲，天色已晚，我这就要回去了。”

    说完，不待婆媳两人说话，自顾自已经飞快离开了。

    月色下，站得近的楚云梨一眼就看到了何氏眼中的愁绪，进门的时候还无意识的叹了口气。

    “你大哥找你什么事？”对于何氏，楚云梨还是关心的，她来了这里两年多，何氏除了经常跑回何家那边，还有些小心思之外，并没有太大的错处，有进宝在，若非必要，还是不要换人的好。

    当然了，把周小草说给孙富远的事有些太过分，但她应该不知道周小草有孕的事。

    “没……没什么！”何氏回神，勉强笑道，“娘，我不知道你今天会回来，家中饭菜都吃完了，要不，我现给你做？”

    她话落，两人已经进了院子，刚好碰上绣儿收拾碗筷，看见楚云梨，忙道，“娘回来了，我们这边还有些饭菜，不如您来吃一些，省得再做。”

    楚云梨点点头，进门后发现桌上也就半个馒头，绣儿忙道，“娘先去洗漱，我那边菜洗好了的，很快就好。”

    这妯娌两人之间论起做人，绣儿就要周全得多。无论她心里怎么想，至少面上做得足。

    又是两天过去，外头天还蒙蒙亮，就听到外头有人敲门，楚云梨觉浅，听到动静后立时起身，一打开院子门，顺着门就倒进来一个人，借着天光一看，竟然周小草。

    哪怕天色昏暗，也看得到她身下一大片暗色，很明显是血迹。

    楚云梨微微皱起眉，前面她发现周小草有孕，孙富远成亲那日何家全家人都到了，送客的时候她找了个机会特意问及她的身子，还问了需不需要帮忙，当时周小草一口就回绝了。

    人家不需要帮忙，楚云梨虽然喜欢攒善值，但却也不是上赶着的那种人，有时候不需要的帮忙的人你凑上去，那不是帮忙，而是添乱！

    微一愣神，倒进门仰躺在地上的周小草已经紧紧拽住了她的衣摆，“大娘，求你帮我……帮帮我……我不想死……”

    语气断断续续，满是哭音。

    楚云梨弯腰把人扶起，直接带进了屋中，路上顺手就把了脉，把人放在椅子上后，道，“你这样得去看大夫，我去给你找牛车。”

    话音刚落，手就被周小草一把狠狠抓住，“大娘，不能……”

    楚云梨扬眉，“你这样很危险，不怕死吗？”

    周小草微微摇头，烛火下她面色惨白一片，就连唇上也毫无血色。

    楚云梨转身出门，去了晾晒药材的屋子，拿了几样，又回房去拿了几样放在一起去了厨房熬，汤药熬好，天色已经大亮了，端着熬好的药进门，递到她唇边，“我随便拿了几样熬的，不怕死就喝吧。”

    周小草看了一眼黑漆漆的药，就着她的手喝了，昏睡了过去。

    等到楚云梨出门，那边的何氏和绣儿都已经起身了，看到锅中黑漆漆的汤药，都有些紧张，看到楚云梨手中的药碗，“娘，您病了吗？”

    别看这边家家户户采药，那药材卖出去和大夫配了再拿回来，完全两样的价钱。谁家要是瘫上个病人，真的是拖累。

    尤其楚云梨是长辈，还是独自拉拔了两个儿子长大的，真要是病了，就是砸锅卖铁，兄弟两人都得治，还不能有怨言。

    “没有。”楚云没有多说的意思，嘱咐道，“把药收了做饭吧。”

    等周小草醒来，已经是午后了，阳光透过窗纸洒在身上，似乎昨夜那种绝望的痛都不存在了一般。

    小腹还有些处坠坠的隐痛，她微微苦笑。

    “感觉怎么样？”熟悉的女子声音想起，是成年女子独有的沉稳，听在耳中格外安心。

    周小草抬眼就看到了楚云梨，“大娘，多谢你。”

    楚云梨摆摆手，“那些药我胡乱配的，听说止血有奇效，你这样，最好还是去看看大夫。”

    “看大夫？”周小草苦笑，“我还未嫁，现在这副模样去看大夫，只怕也别想嫁人了。”她顿了顿，又道，“其实我现在……也没好到哪儿去，外人不知道，但是何家人，还有周围亲近些的邻居，大概都看出来了。”

    楚云梨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总归与何家脱不开关系，只安慰道，“嫁人了就好了。”

    闻言，周小草笑容愈发苦涩，“以前我也这么想，但是命不由人……”她想到什么，突然道，“大娘，何肯他心思不好，你要多防备他！”

    ※※※※※※※※※※※※※※※※※※※※

    三更送上。

    今晚上没有更新了，悠然明天想睡懒觉（叉腰），明天下午见。感谢在2020-01-26 10:05:21~2020-01-26 22:20: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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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婆婆 十四

    何肯看起来温和, 其实手段凌厉，楚云梨是知道他性子的。

    但是想要对她动手，怕是打错了主意。

    楚云梨扬眉, “他想怎么动手？”

    周小草瞄她一眼, “村里人都说你这两年草药赚了不少银子, 全部都是你自己收着的，如果你没了，就是分一半, 也能分不少给姐姐……”

    绕这么大一个圈？

    楚云梨哑然，又一想，觉得这样挺对, 不着痕迹的就拿到了她的银子，丝毫不惹人怀疑。

    反正她已经四十多，病死了也正常。

    周小草看了看天色, “我得回去了。多谢大娘！”

    看着她出门，何氏有些惊讶，“娘, 她怎么会在这里？”

    “找我借药材。”楚云梨随口就接。

    闻言, 何氏想到什么, 有些紧张，问, “有说用来做什么吗？”

    楚云梨看她神情, 要说以前她不知道有孕的事, 现在是肯定知道的, 兴许还知道周小草喝了落胎药的事。

    如果真的知道, 那何氏有点太狠了, 落胎药可不能乱用, 昨天周小草那模样，要不是于是她，多半就是一尸两命！“她是你表妹，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算是你妹妹，借点药材我还问？那显得我多小气，别到时候你爹娘再说我不看重你。”

    何氏笑容愈发勉强，“怎么会？”

    楚云梨转身进门，回去补觉！

    又是两日，最近家家户户开始忙着秋收，楚云梨没有地，也没有要帮忙的意思，独自收拾了东西进了山。

    刚刚爬到半山腰，就察觉到身后有人尾随。她不着痕迹的几次转弯，就看到身后的人一身细布衣衫，脸上蒙了一块布，但熟悉的人就是蒙着头也能认出来，尤其后面那人的头发都没重新扎，她一眼就看出身后的人是何肯。

    跟着进山，大概是想要去山中把她推下山崖，因为两兄弟的爹就是摔下山崖，当场就没了性命。

    这么想着，楚云梨脚下一转，往山崖那边去。身后的人越跟越紧，到了山崖边，身后的人突然就扑了过来。

    楚云梨侧身避开，倒累得身后的人向前冲去，她伸手一把拉住，“你是谁？何肯？”

    脚下有山石滑落，何肯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吓得不轻，惊魂未定的看了看底下山崖，忙道，“大娘，快拉我上去。”

    楚云梨哪儿会就这么放过他，问，“方才你想做什么？还蒙着脸，鬼鬼祟祟的，想要推我下山？”

    何肯摇头，“不是，林子里荆棘多，我怕伤着了，脸！”

    “不老实啊……”话落，楚云梨轻轻推了一把，何肯身子往下掉了大半，忙大叫，“是我错了！”

    楚云梨又把人拉住，“你想要杀我，你妹妹她知道吗？”

    何肯垂眸，“不知道，是我自己的主意。是不是小草跟你说的？” 说到小草时，他咬牙切齿，让人毫不怀疑如果周小草在这里，他定然不会放过她。

    问不出来何氏是否知情，楚云梨也不废那劲，转而问道，“有件事情我很好奇，小草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何肯的另一只手不停去够边上大树支出去的枝丫，“我不知道什么孩子。”

    “还是不老实！”楚云梨冷笑，“你觉得我不敢松手对不对？”

    何肯那边已经抓上了边上的枝丫，微一挣扎，楚云梨顺手就松开了手。何肯身子一沉，险之又险的抓住了边上的枝丫，正想松一口气再顺着枝丫往上爬时，却见崖边的女人从药篓子里拿出一把刀，作势就要砍……

    “大娘，”何肯大喊，“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就是！那孩子是我的！”

    简直畜生不如！

    楚云梨把玩着手中的刀，“我死了之后，你还想怎么做？”

    何肯哑然。

    “是不是再杀了富来，然后我孙家的银子你就分了一半，再让你妹妹改嫁，完了还能再得一份聘礼……”

    楚云梨这边念叨，那边的何肯暗地里一点没闲着，抓着枝丫慢慢的往上摸，眼看着就要摸到底人也已经就要站起来了，她抬手就是一刀！

    刚好砍掉一半，半截枝丫要掉不掉，底下抓着的何肯愈发颤颤巍巍，吓得不轻的同时，忙道，“没有，富来是我妹夫，我怎么会杀他？大娘，我真的知道错了……”

    楚云梨赞同的点点头，“想法谁又会说出口呢，不管你有没有想杀我儿子，你想杀我是真的……”她探头看了看山崖下，“这地方不错，你既然想要我掉下去，不如你……”她挥手就是一刀，砍下了那根枝丫，吊着的何肯就尖叫着落了下去。

    “帮我试试能不能摔死人？”

    话音落下，崖边就只有楚云梨这个一个人了。

    她探头看了一眼，只见底下的光石板上躺着一个人，想了想，她从旁边的小道下去，何肯的周围已经晕开了一片血迹，人却还没死，拿走了他手中的枝丫，他的手虚握了下，“救我……”

    楚云梨蹲下，“将心比心，今日要是落下来的人是我，你会不会救？”

    何肯看着她，眼神渐渐地绝望，很快，眼珠就不动了。

    死了！

    确定人死了，楚云梨拎着那根枝丫转身往山上去，照旧去了老林子里。

    那根枝丫被她烤馒头吃的时候烧了个干净，还是和以前一样，两日了才回。不过这一次她没去县城，除了一开始特别贵重的药材，现在采的都是普通的，带回去晒干了再拿到铺子里，也是一样的。

    一路上挺顺利，路上也碰到了几个人，到了孙家院子里时，何氏正在收拾碗筷，看到楚云梨进门，她似乎看到了鬼一般，面色煞白，脚下一绊，手中的碗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全部摔成了几大块。

    “走路小心些。”见状，楚云梨眼神里冷意一片，微微皱眉，“明日去把碗补上！”

    何氏忙不迭应了，收拾了碎片后，急问，“娘，您这一次顺利吗？有没有遇上什么人？”

    楚云梨放下药篓子，把里面的药材拿出来铺好，“那老林子里遇不上人，到是遇上了不少野兔，可惜跑得太快，一只也没能抓住。”

    何氏欲言又止，最后赞了两句楚云梨的收获后，急匆匆出了门。

    又过去一日，众人才发现了何肯的尸首，因为天气炎热，已经发臭。说起来，好在他落下的地方不是老林子中，要不然，兴许就剩下骨头了。

    何家悲痛欲绝，开始办丧事。

    众人都疑惑为何何肯会独自跑到那地方摔下来，尤其他身边连药篓子都没有！

    不过人已经死了，他为何会去，又为何会摔下来，大概这辈子都没人能解释。

    何肯还年轻，因为还有长辈在，婚事办的简单。像楚云梨这样的长辈，也不需要从头守到尾。

    因为已经发臭，根本搁不住，本来要做的七天法事也缩到了两天，何肯的妻子江氏哭得伤心，几度晕厥过去，何氏也差不多。说起来，何肯还没有生下儿子，只有个七岁大的女儿，何家这辈就得他一个，用村里人的话说，何家要绝户了。

    楚云梨去了何家，不过一会儿就打算离开，走到大门口时看到了门外道上发呆的周小草，“怎么不进去吃饭？”

    周小草摇摇头，“吃不下。”

    只是遇上了顺口问一句而已，楚云梨并没有想要与她多聊的意思。

    她离开，身后的周小草却跟上了，“大娘，他有没有后悔？”

    楚云梨微微皱眉，“你什么意思？”

    周小草说得更明白了些，“你推他下崖的时候，他有没有后悔？”

    “我不明白你的话。”哪怕周小草算是被何肯害了，楚云梨也是不乐意让人知道是她动手。只有自己知道的事才算秘密，多一个人知道，迟早所有人都会知道。

    周小草浅笑，“反正他死了，我就解脱了。本来我还想着若是您帮了我，到时候我会送上一份谢礼来着。”

    “胡说八道什么？”楚云梨再也不看她，自顾自离开了。

    那边丧事办完，何氏大病了一场，楚云梨找了机会偷偷号过脉，根本没大碍，不至于就到卧床不起的地步。

    这一日，楚云梨出门时顺便去看她，何氏眼神意味不明的看着她，“娘，有些事情我没告诉你。其实哥哥当初出事之前，找我借银子来着。”

    楚云梨嗯了一声，并不多问。

    何氏低声继续道，“我没答应。他想要让我跟您借，也被我拒绝了。他走的时候，还扬言说要对你动手……其实是误会，他只是被气狠了。”

    “娘，我哥哥这个人，其实不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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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是白天写的，那边还有半章，下章十点多更新~感谢在2020-01-26 22:20:17~2020-01-27 21:03: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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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婆婆（完）

    何氏特意在她面前说这些话, 楚云梨有些摸不清她的想法，“你是觉得你哥哥死得冤枉？”

    何氏抬眼，“难道不是吗？”

    楚云梨才不想与她讨论这个, 何肯死有余辜, 如非必要, 她是不会违心的说出他无辜的话来，“你这病就是心病，别躺太久了, 眼看就要秋收。地里忙着呢。”

    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的何氏悠悠飘来一句话, “娘，您是真不知道我哥哥怎么死的，对吗？”

    楚云梨转身, “那不是掉下山崖死的吗？那么多人都看到了，你问我做什么？”

    何氏就不说话了。

    转眼到了秋收，离何氏躺下去已经半个月, 这些日子, 孙家的饭菜都是绣儿做的, 这是孙富远的意思，用他的话说, 以前何氏做了不少饭给他吃, 如今她卧病在床, 他们夫妻俩有必要照顾她。

    饭菜解决了, 但是孙富来的衣衫没有人洗, 总不可能让绣儿帮忙吧？

    本来呢, 何氏病了, 要是底下的孩子还不能帮忙洗的话，这些活儿应该是楚云梨来做。

    何氏如果真病，楚云梨自然会想办法，但她是装的，拿着她哥哥没了的事情没完没了的病，楚云梨才不惯着她这毛病，大哥死了躺半个月，那以后她爹娘死了不得躺几个月？

    最近天气炎热，衣裳每天都要洗，但是孙富来一个大男人，以前是亲娘洗，后来是媳妇洗。现在……谁也不帮忙，他只能自己去洗。

    洗衣裳倒没什么，关键是村里人看到了会开他玩笑。

    男人洗衣裳确实不多，几次之后，孙富来心里就窝了一团火。看到躺在床上的女人一脸红润，整天翻来覆去的睡觉，顿时就怒了，“你要是再病，我可不管你了。”

    何氏对于哥哥的死始终想不通，但那地方也没找到有人故意杀人的证据，心里也憋屈，闻言立刻就炸了，“你个没良心的，儿子不是我给你生的。我伺候了你那么久，才半个月你就受不了了。”

    两人吵了起来，到得最后，何氏气急之下，直接回了娘家。

    夫妻两人吵架，楚云梨是不插手的。

    回去也就回去了，别说劝，她连问都没问。

    村里开始秋收，各家忙得不行，今年何家少了一个人，何氏直接帮何家了。

    如此一来，孙富来就很忙，早出晚归。但哪怕再累，他也没想去何家把人接回来。

    这一日，何氏自己回来了。回来时笑脸迎人，仿佛两人之间没吵过架，她还去厨房做了晚饭。

    对于做好的饭菜，孙富来还是很满意的，以为自己媳妇儿闹够了要好好过日子，并没有甩脸子。饭刚吃完，就听见她道，“他爹，我哥哥没了。爹娘很伤心，能不能把进宝送去陪他们一段时间？”

    这个还是可以的，那边是外祖父，再说最近农忙，送去了就可以少管一个孩子专心干活。

    孙富来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只要他们不嫌吵，你送去就是。”

    “只是……”何氏有些迟疑，“他爹，我跟你都还年轻，虽然这两年我肚子没消息，但以后应该会有。我爹娘很喜欢进宝，哥哥还在的时候也很疼他……我们能不能把进宝送去何家？”

    第一次说送去，只是小住。

    这一次她语气慎重，很明显不只是送去住一段时间那么简单。孙富来也不傻，听话听音，联想到何家如今还没有长孙……“不行，进宝是我孙家的孩子，怎么能跟你们姓何？”

    “怎么不行了？”何氏不满，“难道他不是你我的儿子？不过是我娘最近忧思过重，这让他去给外祖母解解闷儿，病也好得快些，我们也少担忧。”

    到底最后，夫妻两人又吵了起来，正吵得厉害，就像外面急匆匆来了人，是何家那边的邻居，并没有要见面的意思，走到门口就大喊，“二妹，你爹娘好像病重了，赶紧回去看看去！”

    何氏惊讶，“我来的时候不是好好的？”

    夫妻两人顾不得吵架，起身就往外跑。

    何父何母躺在床上，口鼻处还有黑色的血迹，很明显，这是吃了毒了。

    何氏看到这样的情形，当即就崩溃了，哭着上前，去推床上已经闭眼了的人，“爹，娘，您这是怎么了？”哭过后想起来什么，对着后面围观的人群中喊，“小草，小草，给我滚出来！”

    喊了半天，并没有看见周小草。

    何氏抹一把眼泪，“我要报官，我家中的饭菜都是她做的！定然是她动手！”

    周小草这时候才从人群中挤出来，“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亲眼看到亲娘没了，何氏的眼泪不停往下掉，情绪也有些不对，“你记恨我娘！你恨她给你灌了药，所以你杀了她，是不是？”

    闻言，周小草忙摆手，“真不是我。”

    何氏冷笑，“不是你难道是大嫂？”

    江氏一身缟素站在门口处，“饭菜就是小草做的。”

    人群中议论纷纷，不少人都在说何家养出了白眼狼，别人家的孩子养不熟的就是养不熟，无论你怎么用心！

    周小草面色惨白，“我没有！是你下的！”

    江氏摇头，“你说是就是？我做了何家十年媳妇，孝敬公婆，照顾弟妹，哪点儿做的不好，你张口就说我杀人，证据呢？我凭什么要杀我公公婆婆？”

    众人都赞同江氏的话，周小草急了，“因为你恨他们。”

    “你恨他们让我替你生儿子！”

    周围的邻居早前确实看出来了周小草的不对，明明就像是有孕，前段时间面色惨白，很像是落胎之后气血不足，听到这话，早已有了猜测的人并不意外。

    江氏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你胡说。”

    “我没胡说。”周小草哭得不行，“一开始我以为是表哥自己欺负我，后来我偷听到舅母的话，才知道是她让表哥欺负我，还要我替你生孩子……”

    “那落胎药，分明就是你这个狠毒的女人给我下的！”

    慌乱之下，周小草声音极大。院子内外的人都听到了，楚云梨踏进门就听到这话，心下一叹，未婚先孕，无论是因为什么，那姑娘都再没了名声。

    事情闹成这样，听着她们说的话都有道理，何氏也不清楚谁对谁错，让人直接去镇上报官！

    没想到时隔两年，再次出了命案。

    儿媳妇和养女毒死了婆婆和养母，事情太过恶劣。很快，知县大人就带了人来。

    还是杨知县，他办案子，一般不会被人左右。把何家剩下的人全部抓去了县城。

    有那杖刑在，基本上没哪个女人能继续嘴硬。很快就查出了内情，下毒之人是江氏，何肯平时荤素不忌，看起来温和，但平时经常去镇上的花楼，还学会了赌，欠下了不少银子，这些江氏都可以忍。但是她忍受不了的是，何家居然让周小草有孕，还想要让她同时传出身孕，之后把周小草的孩子算作她的。

    所以，那个孩子不能生下来。

    她对何家老夫妻确实不满，但也没想让他们死。之所以会下毒，还是因为何家的房子和地！

    原来是何肯没了后，她偶然听到何家老两口和女儿商议把孙进宝过继回何家，之后孙家那边再生就是。关键是这样荒唐的提议何氏居然也答应了。

    说到底，何氏也有私心，无论孩子姓什么，那都是她儿子！

    房子和地给了她儿子，还不是等于给了她？

    所以，江氏再也等不了，只要老两口死了，周小草再牵连进去，何氏一个外嫁女还分什么地？

    到时候何家就只剩下她的女儿何苗苗，这些房子和地就都是她的。

    江氏胆大妄为，心思太过恶毒。为了私欲胆敢对公婆动手，当场就被判了斩立决！

    江氏死了，何氏不要何苗苗，她被江家那边接走，就是个姑娘而已，养到十几岁，还能收些聘礼，关键是现在接走还能得个好名声。

    何氏这一次真的病了，好在秋收完了，家中并不忙。值得一提的是，本来对于何氏躺在床上很不满的孙富来，见她真病了之后，没有再对她发火。

    何家那边空了下来，何氏稍微好些之后，一个月中，得有半个月都住在那边。

    外人不知道的是，楚云梨悄悄把周小草送去了县城中她开的医馆中，良村中的人再没有见过她。

    一转眼，又到春日，离江氏死了又过去了半年。

    楚云梨再次进山，刚刚出门，就听见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就看到何氏拎着个药篓子追了上来，“娘，我在家也没事，你带我一起好不好？”

    楚云梨扬眉，“我怕你跟不上我的脚程。”

    “不会！”何氏已经往前，“要是我跟不上，您直接丢下我就是。”

    婆媳两人一起上山，半个时辰后，到了半山腰，走在前面的何氏突然转弯进了林子，回身笑道，“娘，其实我还想顺便给我大哥烧纸，卖纸的伙计说，要是能在我大哥出事的地方烧，肯定没有人跟他抢。我有些害怕，你能不能陪我一起？”

    她那药篓子里，居然还有纸钱？

    楚云梨心下微动，起身跟了上去。

    很快就到了当初何肯掉下山崖的地方，何氏蹲下，拿出火折子，真就开始烧纸，一边烧还一边哭。

    一刻钟后，纸烧完了，楚云梨有些不耐，“好了没？我送你出去，你自己下山去吧。”

    何氏擦擦眼泪，“好。”

    山崖边是小道，只能一个人走，来的时候楚云梨走在后面，回去的时候自然就是她在前，刚走两步，身后一股劲风袭来。

    她下意识一避，何氏就扑了过来！

    由于没有估算好，何氏撞上她之后，一反弹，身子往后一倒，还是楚云梨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才没有直接掉下去。

    何氏后怕的看了看底下，勉强笑道，“娘，多谢你拉住我。”说着，就挣扎着想要自己站好。

    楚云梨却没有放开她，另外一只手搁上了她的脖颈，“你想杀我？”

    何氏面色苍白，笑容愈发僵硬，“娘……我没有……”

    楚云梨看了看是一样的。”

    闻言，何氏眼神里的恨意几乎遮掩不住，咬牙问，“真是你杀了我哥哥！”

    楚云梨莫名其妙的看她一眼，“他想杀我，难道我就只能乖乖被他杀？话说你哥哥胆子挺大，这村里的庄户人家都挺厚道，敢杀人的还真没有。”

    其实她也没想到，何氏还真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手！

    当然了，方才何氏说想要过来烧纸，楚云梨就怀疑她了，心里已经起了戒备。

    何氏手中突然出现一把匕首，朝她腰间狠狠扎了过来，楚云梨伸手一捏她手腕，匕首落地，她眼中愈发冷了，捏着她脖子的手上狠狠一推……

    时隔半年之后，何肯的妹妹何柔在帮他烧纸时又落下山崖，彼时她还带着婆婆，只是那崖壁太陡，根本来不及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掉下去。

    孙家办了丧事，不少人暗地里议论，说这是因为何家只剩下何氏一个人，何家父母不放心，直接带走了她。

    其实还真没有人怀疑她是被人推下去，就像是楚云梨说的，村里的人大多淳朴，如江氏和何氏兄妹这样的，真心不多。

    孙富来成了鳏夫，两年之后，又有姑娘想要嫁他，他自己也没拒绝，两人成了亲，却是再没有生孩子，只得进宝，吵吵闹闹的过了一辈子。

    孙富远与绣儿两人后来还生下来两个儿子，小花是姐姐，楚云梨对待几个孩子一视同仁，渐渐地也影响了其他人，天长日久之后，小花并不觉得自己和别人家的姑娘有何不同。

    她最喜欢的就是祖母，看她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多多少少会有些不同，但是祖母看她一直都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她和本来的孙家孩子没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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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章，要12点了。感谢在2020-01-27 21:03:42~2020-01-27 22:38: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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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占位子的夫人一

    楚云梨身子一轻, 耳边似乎还有小花撕心裂肺的哭声，睁开眼睛看到熟悉的帐幔，侧首, 果然就看到一身补丁衣衫看起来有些苍老的杜杏花含笑渐渐地散去。

    打开玉诀, 杜杏花的怨气：500

    孙富远的怨气：500

    孙富来的怨气：500

    善值：92650+2500

    这一次的善值少了, 不过楚云梨去的时候已经三十多岁，医馆并没有开多久。再说，她平时得在村里守着两兄弟, 良村离县城太远，不太照顾得到医馆，这样很正常。

    要想赚善值, 还得身份高贵，手头有闲钱！

    这些善值她不打算用，其实这么多次下来, 她心里已经有了感觉，只要攒到一定程度，就能换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很快又躺了回去。

    身子一沉, 楚云梨眨眨眼, 发现自己正站在堂中，入眼一片堂皇富丽, 垂眸就看到自己身上华丽的衣衫, 还察觉到头上的珠翠, 心弦微微一松。

    这边刚一松, 就听到一个威严的年长的女子声音, “谷语, 你都进门三年了, 自己不生也罢了，怎么还能拦着别人不让生？这就是你柳家的教养？”

    ……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责骂！

    楚云梨听在耳中，一片耳鸣声中，还觉得安慰，只是责骂而已，又不是挨打！

    还有，这女人虽然怒极，用词还算客气，并没有破口大骂。果然是大家族中的做派。

    就算是如此，她也没有乖乖听训的意思，当下扶着头，身子一歪，果然，立刻就有婆子过来扶着她，“夫人，您怎么样？”

    楚云梨顺势靠在她身上，闭上了眼睛。

    记忆散开，还是那些熟悉的不甘怨恨，冲击得楚云梨有些头晕，她伸手扶住，好半晌才缓了过来。

    她扶着头，眉心微皱，上首的四十多岁满身富贵的夫人并不高兴，不过看到她面色愈发苍白，面色缓和了些，“要是实在不愿，便……”

    楚云梨睁开眼睛，先看了一眼说话的夫人，又看了看她边上两个跪在地上身段玲珑容貌秀丽的美人，道，“母亲训斥得对，以前是我想茬了，到底还是温家子嗣要紧，这两个丫头……还是我带回去吧。”

    温夫人冯氏有些惊讶，心下虽然疑惑向来一口回绝的儿媳妇为何今日改了口，绷紧的嘴角已经勾了起来，“那就好。我话放在这里，无论谁生下孩子，都得换你一声母亲，谁也越不过你去！”

    楚云梨看向两个丫头，“多谢母亲。”

    又说了几句，她起身告辞，扶着婆子的手出了正院，往边上只比正院偏一点点的院子走去。

    院子里姹紫嫣红，正是风光正好时，楚云梨面无表情，心下沉吟。

    廉国建国不过二十年，前朝皇帝荒淫无度，奢靡成性，恰逢天灾，百姓苦不堪言，便有有志之士揭竿而起，历时十年，终于打进了京城，建了廉国。

    廉国国主之所以能一呼百应，只因为他够义气，登基之后，很是分封了一批有功之臣，爵位跟批发似的。

    有人暗地里戏言：京城中酒楼中随便扔下一把瓜子皮，砸中十个人，至少有三成出自侯爵府。

    原身柳谷语，出身定国侯府，嫁到安国侯府做了大夫人，两家还算门当户对，早在以前还未封爵之时，两家之间还是亲戚，按道理说，夫妻之间哪怕相敬如宾，也不至于就要请她来的地步。

    成亲之后，两人夫妻恩爱，满京城都是安国侯世子和其夫人伉俪情深的传说，却也只是传说而已。

    事实上，安国侯世子温如煦公务繁忙，一个月能有十日回府休息都算是回来得勤快的。有时候回来晚了，他自己就住在书房，根本不回正房，这样的情形下，两人能有孩子，就跟撞大运差不多。

    如今柳谷语已经进府三年，肚子一直没消息，就在方才，她又一次拒绝了婆婆的给的丫鬟，以致婆婆发火。要不是楚云梨来了，还接下这两个丫头，温夫人冯氏至少还要再骂上一个时辰。

    婆婆在训斥，身为儿媳妇是不能坐的。一个时辰骂完，冯氏骂得口干舌燥，直接不耐烦让她赶紧走。

    柳谷语也想要赶紧离开，但站得太久，腿都麻木了，出门的时候绊了一跤，直接就摔肿了腿。

    经过此事，冯氏不好再提丫头的事，柳谷语以腿伤，再次换得短暂得安宁。

    夫妻情深？

    温如煦根本就是另有心上人，只是拿她挡箭罢了。

    他的那个心上人……可不敢说出口，就是想，也是不敢多想的。

    谁敢肖想皇上的女人？

    怕不是想死！

    楚云梨嘴角一抹讽笑，扶着她的婆子见了，低声安慰道，“夫人，别太生气，丫头而已，就是接来了又有什么用？谁也比不上您在世子心中的地位。”

    闻言，楚云梨回身看了看两个低眉顺眼的丫头，吩咐道，“让她们去书房。”

    婆子讶然，“夫人？”

    不只是婆子，就是后头跟着的两个大丫鬟都面面相觑：“……” 夫人疯了，好吓人！

    向来把着世子不让别的女人碰的夫人，居然还把丫头安排到书房，别人不知道，煦院的所有人都知道，世子平时怕吵着了夫人，睡在书房的时候比正房还要多。

    因为这个，书房中别说丫头，就是连个年纪大的婆子都没有，全部都是小厮伺候。

    两个丫头眉梢眼角都是喜色，忙福身道谢。

    楚云梨摆摆手，“赶紧去安置，什么时候伺候了世子，再来找我敬茶！”

    语气随意，潜意思就是可以让她们随意勾引，只要能伺候，她那边就承认她们的身份。

    两个丫鬟闻言，当下更是大喜，再次福身之后，飞快退了下去。

    婆子满是不解，“夫人，您今日怎么了？”

    楚云梨扶着头，“只是觉得有些累，我想回去休息，世子回来之后，就说我有要事找他。”

    其实楚云梨多虑了，她回去躺下不久后，温如煦就回来了，一进门就听到管事婆子说起安置在书房的丫头，当下脸色就难看起来，大踏步进了正房。

    听到开门声，楚云梨睁开了眼睛，刚刚睡醒，对着亮堂堂的门口很是不适应，好半晌，才看清楚了门口的人。

    一身宝蓝色衣衫，鼻梁高挺，眼神冷然，浑身气息冰冷。

    楚云梨嘴角抽了抽，也不知道这样面无表情的脸，柳谷语是怎么认为他对自己情根深种的。她眼神无意间落到温如煦腰间的荷包上，那里，绣了几片叶子，绣工堪称粗糙，这手艺出自柳谷语的庶姐，宫中的瑗嫔。

    也只有她的东西，才能让温如煦珍而重之的挂在腰上舍不得摘下。

    温如煦低沉的声音响起，“听说你在书房安排了两个丫头？”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床前，微微弯腰，看着她的眼睛，“我记得有跟你说过，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他越靠越近，楚云梨一巴掌按住他的脸，冷哼一声，假做生气，“那是你娘的意思。”

    温如煦微微蹙眉，“以前你不也拒绝了，怎么这一次……”

    “拒绝不了。”楚云梨摆摆手，翻了个身，“其实你不碰的话，放在哪里都没关系。”

    温如煦眉心愈发紧了，“我不想我们之间的感情有别人，哪怕是假的也不成。”

    楚云梨故意背对着他，怕自己忍不住翻白眼被他看见，“我不在意，你也别在意就好了，当她们是普通丫头，要不然，你娘那边你自己去拒绝，我可不想再罚站了，你不是心疼我么？”

    ※※※※※※※※※※※※※※※※※※※※

    明天中午见。

    希望疫情赶紧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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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占位子的夫人 二

    屋子里一阵安静, 好半晌，楚云梨坐起身，靠在枕头上, “你不高兴了？”

    温如煦面色冷沉 , “我以为, 你为了我会拒绝别的女人，原来我在你心目中，也不过如此。”

    “那我在你心中, 又有多重要？”楚云梨看着他的眼睛，“你能别让我猜吗？直接告诉我，我在你心中, 是个什么位置？”

    温如煦蹙眉，“我以为你都知道。”

    知道什么？

    柳谷语本来以为自己是他心爱的女人，但其实呢, 不过是他娶来占着他夫人位置的傀儡罢了。

    楚云梨抱臂，“以前我不知道，现在嘛, 算是知道了。”

    温如煦心里有些异样, 总觉得这女人和以前有些不同, “既然你知道，为何还要让那两个丫头去来伤我的心？”

    楚云梨：“……”我可去你的吧！

    “今日母亲劝了我许久, 说温家子嗣要紧, 不孝有三, 无后为大。听得多了, 我也觉得似乎有些道理。”楚云梨伸手抚上肚子, “成亲三年, 我还未有孩子, 确实是我对不住你们温家，不如你……”

    “你太过分了？”温如煦面色铁青，“你居然想把我推给别的女人，你把我对你的一片心意置于何地？”

    他大声，楚云梨比他声音更大，“你对我什么心意？“

    “让我帮你拒绝别的女人，让你母亲常常责备于我，伏小做低，这就是你对我的心意？”

    夫妻之间吵架嘛，很正常的。

    若非迫不得已，楚云梨就不是个愿意委屈自己的人。

    温如煦是温润公子，不会和人吵架。他垂眸，淡然道，“我以为身为儿媳侍奉婆婆应当应分。我公务繁忙，最近都不会回来了。”说完，拂袖而去。

    婆子从外面进来，看了看他的背影，低声道，“夫人，您何必与世子吵惹他不高兴？这时候是您委屈……”

    确实是，如果这时候楚云梨对着他哭，还能得他温柔以对。

    但是楚云梨也没想和他夫妻情深，闹翻了正好！

    天色渐晚，楚云梨对着一桌子饭菜大快朵颐。

    其实做普通人，任务解决起来比较简单。但是难免需要自己做事，比如做饭洗衣。就像是上辈子，她做一个村妇，总不能请人做饭洗衣吧？

    做富贵人呢，就比较费神，不能随心所欲的揍人。比如方才，可把她恶心坏了，要是做普通人，早已扑上去揍人了。好处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想做什么吩咐下去就是！至于动手，就得隐蔽些了。

    还是得出门，她现在手边什么都没有！

    翌日早上 ，她去主院请安，因为昨天她带了两个丫头回去，冯氏对她还算和颜悦色，还招呼她一起用膳。

    半个时辰后，楚云梨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想到什么，“母亲，我想去街上转转，顺便……看看大夫。”

    冯氏瞬间了然，带了两个丫头回去有了紧张感，想要看大夫很正常。

    对于她来说，长子嫡孙总是要比丫鬟生出来的孩子要好的。当下也不为难，“快去快回。”

    出门后，楚云梨便让人备马车，直奔京城中最大的医馆，买了些普通的药材。这些药材无毒，拿回去还得自己找药引子。

    买到了药材，楚云梨又对放在旁边的银针感兴趣，也买了一套。

    反正她不差钱！

    东西买好，她并没有立即回府，每到一个地方，楚云梨都喜欢去酒楼，今日也不例外。

    她去了京城中最好的酒楼点了一桌饭菜，慢慢吃着，打算午后再回。

    饭吃到一半，突然听到包间外的走廊上似乎有人在吵。

    这是京城中最大的酒楼，来的都是达官显贵，就是伙计走路的声音都特别教过，地上还铺了皮毛，力求安静，这样的酒楼居然还吵的起来？

    楚云梨好奇，打开窗户，一眼就看到走廊上有个姑娘被两个婆子强拉着离开，身后跟着个三十多岁的肥硕男人满脸不悦。

    她眼神无意中落到被拖走的那个姑娘身上时，微微扬眉，心下几转之后，立即起身出门，“三叔！”

    是的，想要把那女人拖走的人楚云梨认识，正是她爹的庶弟柳启南。

    说起来是很亲近，但其实大家并不熟悉。

    柳启南回头看到是她，胖胖的脸上立刻就堆满了笑，“谷语？你怎么在这儿？”

    “来吃饭，”楚云梨指了指死活不肯下楼的女子，“三叔，你这是在做什么？强抢民女可是要入大牢的！”

    柳启南看了一眼那边，冷哼一声，“什么民女，他爹娘把她卖给我了，现在是我的妾室！”

    话里话外，颇为不屑。楚云梨眼神有些冷，“三叔，能不能把她送给我？”

    柳启南惊讶，看了看那边的女人，摆摆手，婆子立即松手，“侄女想要，我自然双手奉上。”

    阴阳怪气的。

    楚云梨也不理会，顺口道了谢。

    两个婆子把那女子扭送到她屋子门口，福身退走，而柳启南已经大踏步下楼离开了。

    丫鬟关上门，那女子本来是坐在地上的，看到楚云梨站在面前，立即起身，“多谢夫人救命。”

    边上的婆子和丫鬟看到这女子的容貌时，都颇为惊讶，但很快就敛了。

    “救命？”楚云梨好奇，“怎么说？”

    那女子咬唇，面色苍白，道，“他……柳老爷他性子残暴，折磨死了好多丫鬟。”

    这个倒是柳谷语不知道的，兴许柳家那边也不知道，她看向边上的婆子，“你回去一趟，把这事告诉我爹。”

    等婆子出去了，楚云梨看着面前的年轻姑娘，“你叫什么？又怎么会跟了我三叔？”

    “我姓李，名萃茶，我没有跟他……只是我爹娘最近急需银子，把我卖给他了……”说到这里，她眼泪夺眶而出，“他们也没办法，我弟弟去赌坊输了，欠了不少利钱，他才八岁，不能让人抓走……”

    短短几句话，透露的消息太多，楚云梨自然听得出来李萃茶话中的意思，她弟弟八岁，半懂不懂的孩子，懂什么赌？

    应该是被人算计了。

    她这话本身也没错，楚云梨看着她的脸，“你的意思是什么？”

    李萃茶伸手抚上自己的脸，“大概是我这模样招来的灾……上个月，我进城买东西，刚好遇上过柳老爷。”

    她长得确实好，肌肤白皙，柳眉弯弯，凤眼狭长，樱桃小口。如果出身好，就是宫妃也是做得的。

    楚云梨之所以会注意到她并且拦下她，则是因为她和柳谷语那位庶姐长相相似，乍一看上去，得有六成相像。

    那位姐姐，如今可是嫔位，据说颇得皇上喜欢。

    这模样许多男人都喜欢，但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女人而已，天底下美貌的女人多了去，除了温如煦那样自诩情深的，为了一个女人执着的男人还真不多。

    楚云梨没想到柳谷语的三叔为了她这模样，居然大费周章设局。

    此事她还是要回去好好与定国侯说说的。

    楚云梨提议道，“那么，我送你回家？”

    “不！”李萃茶语气笃定，“要是我回去，他肯定不会放过我的。”顿了顿，试探着道，“方才他看着我一直说很像什么的，还有很好……”

    很像？

    柳启南应该不会对侄女起什么心思的。楚云梨突然想到，柳瑗的亲娘封姨娘，据说母女两人长相几乎是一模一样……

    她清咳一声，甩开脑子里这些纷乱的思绪，看来一会儿还得让婆子再跑一趟，柳启南为了一个和封姨娘长相相似的姑娘大费周章的事情，得让柳谷语她爹知道。

    看着她的脸，楚云梨问，“那你跟我回去？我那边人多，不多你一个。”

    李萃茶再次磕头，“多谢夫人收留。”

    回去的马车上，楚云梨笑吟吟看着她，“你就不怕我是个坏人？”

    “您愿意救下我，肯定是个好人。”李萃茶一本正经，“再说，您救了我的命，我该报恩的。”

    到了侯府，楚云梨让人直接把马车驶入侯府中，一直到了煦院门口才下马车。

    进了煦院，楚云梨让人给她收拾厢房，又让人开了库房选了些素净的料子，还让人去喜缘阁让管事带些素净的首饰过来。

    不过半日，李萃茶已经换上了月白色的衣衫，头上只插一支普通的珍珠钗，有些惶恐的站在了楚云梨面前。

    “夫人，这些衣衫太贵重了……”

    楚云梨却颇为满意，道，“你别害怕，试着嘴角向上，微微的那种笑。”

    李萃茶有些不解，却还是依了她的话浅笑。

    如此一打扮，足有九成相似了，就这样浅笑，不开口不走动的话，乍一看几乎没两样。

    “挺好的。”楚云梨赞道，“明日，会有嬷嬷来教你规矩。”

    李萃茶愈发惶恐了，“您……想要我做什么吗？”

    楚云梨撑着下巴，“我要的，就是你守住自己的心！”

    温如煦一去半个月不回，往常若是这么久不归，夫人那边早已让人来寻他，找理由说与他有要事相商，目的则是想要见他，若是留宿，她会更高兴。

    但是已经半个月过去，不见家中有人来寻，温如煦也无所谓，这一日，想起有东西落在了煦院，便起身回府。

    一进煦院，就看到昏黄的夕阳下，柳谷语对面的素衣女子浅笑，正在绣花，似乎低声细语的说着什么，神情温柔。

    早在温如煦站到了门口时，楚云梨就注意到了，见他一副失神模样，嘴还动了动。

    离得远没听见他的话，但从唇形，楚云梨还是看出来了，他说的是：瑗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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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占位子的夫人 三

    温如煦是个很冷静的人, 很快回神，明白宫中的瑗嫔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敛了面上的神情，缓步上前。

    看到他走近, 楚云梨站起身, “你回来了？”

    温如煦微微点头, 看向李萃茶，问，“她是谁？”

    似乎一点都不认识, 装得可真像！

    楚云梨伸手，执起李萃茶的手，笑道, “前几天在街上看到有人欺负她，我本想着路见不平救人，谁知救下来之后, 发现和我姐姐长得很像……”

    她顿了顿，一脸追忆，“以前我们姐妹感情好, 但是自从姐姐进宫之后, 我就再没有见过她了, 刚好萃茶遇难没地方去，我便接了她来。就是这么巧, 姐姐喜欢的衣衫首饰她也喜欢, 姐姐喜欢吃的点心, 她也觉得好吃, 跟我比起来, 她更像是姐姐的妹妹了。”

    温如煦意味不明的看了李萃茶许久, “挺好的, 有她陪你我也放心些。”

    看了看天色，道，“我回来拿东西，一会儿就要走。你们继续。”

    “那可不成，你都半个月没回来了，怎么能一回来就走呢？”楚云梨吩咐边上的丫鬟备饭，“再忙也该吃了饭走，要不然母亲那边又该说我了。”

    男人经常不归家，好多人都会觉得是家中的女人留不住他的心。以前柳谷语没少挨说。

    温如煦不置可否，点点头去了书房。

    等他走了，楚云梨看向对面的姑娘，笑道，“我觉得他会私底下找你，你可别答应他什么，要是赶你走，你往我身上推就行了。”

    李萃茶有些紧张，“他看起来好凶。”

    见她面色苍白，楚云梨提议道，“你要是怕，现在我就送你走。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你就当是一场梦，回去之后就当梦醒了。”

    “我……”李萃茶摩挲着袖子上的绣花，“你说要给我谢银的。”

    “是。”楚云梨警告她，“但你也答应过我会守住自己的心。”

    她起身去了厨房，亲自盯着厨娘，饭菜做好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端着汤盅带着丫鬟去正房，路过院子里时，一眼就看到亭子里李萃茶还在，而温如煦站在廊下看着。

    楚云梨回身警告的看了一眼身后的丫鬟，两人悄无声息的退走，她上前几步，走到了花树后面，而那边的温如煦也缓缓走到亭子外，声音沉冷，“谷语是个善良的人，我不管你为何刻意靠近她，总之你给我赶紧离开，要不然，我就对你不客气。”

    “我没有什么心思。”李萃茶一脸无辜，还有些紧张，捏着帕子的手指尖泛白，“你不能冤枉我。再说，我有让夫人送我离开，是她不愿意，花银子让我留下来陪她一段日子。”

    温如煦微微皱眉，“我会盯着你，不会让你做伤害她的事。”

    李萃茶垂下眼，“我出身不好，因为容貌被人盯上，夫人心地善良，要不是她救下我，我说不准已经不堪受辱自尽而去，夫人对我恩重如山，我不是没有良心的人，万万不会做出对她不利的事，更不会伤害于她。”

    温如煦有些恍惚，转身离开时有些狼狈。

    饭菜上桌，天色已晚。看着坐在对面的温如煦，楚云梨含笑帮他盛汤，“最近很忙？”

    “是。”温如煦接过，“多谢夫人。”

    两人吃饭时都不说话，屋中安静。等到饭菜用完，丫鬟撤下碗筷，温如煦漱口擦嘴后，才道，“听说你姐姐上个月已经得封瑗嫔，嫔位为一宫主位，可以召见家人。说不准她会特意寻你去说话，你又何必找个赝品陪着？”

    “赝品？”楚云梨惊讶，“你想多了，我只是不忍与姐姐长得相似的姑娘让人欺辱，特意留她住一段时间以解相思罢了，我心里很清楚，她不是姐姐！”

    “谁也不能取代姐姐在我心中的地位！”

    柳谷语与柳瑗两人之间感情不错，但要说有多好那是没有的。嫡庶之间本就不平等，再有柳夫人夹在其中，要是柳谷语和一个庶姐感情好，且这庶姐的母亲还得宠的话，柳夫人岂不是要伤心？

    楚云梨之所以说这些，是故意说给温如煦听的。

    此时的温如煦深以为然，那样温柔婉约的女子，就算有人与她长相相似，也绝不会有她善良。

    没过几日，竟然有宫中的人来，还真就是瑗嫔宫中派人来的，想要见嫡母和嫡妹。

    瑗嫔身为宫中嫔妃，并不能随意召见命妇，得禀过皇后征得许可之后，才能让人来传。

    当然了，瑗嫔最想要见的人应该是她的生母，可惜她生母只是姨娘，除非她以后封妃甚至封后，最要紧是得盛宠，要不然，封姨娘怕是这辈子都不能进宫的。

    这边刚送走宫人，晚上的时候温如煦就回来了，难得的，还直接回了正房。对着坐在妆台前的楚云梨道，“明日进宫，可不能失礼。”

    楚云梨微微扬眉，“不会的，你放心吧。再说，姐姐哪怕是嫔妃，我们也还是姐妹，就算是我失礼，她应该也不会怪罪，你实在多虑了。”

    温如煦站在妆台后，面色复杂，眼神里情绪翻涌，好半晌，上前拥住她的肩，“你们姐妹许久不见，我那边有些药材和东西，不如你拿去送给你姐姐？”

    男子气息逼近，楚云梨身子微微僵硬，嘴上却道，“你要是有心，不如直接拿银票最好。外面的东西想要送进宫，岂是那般容易的？”

    “宫妃最要紧是绵延子嗣，送东西可以，别让人动了手脚才好。”

    说到绵延子嗣的时候，楚云梨从镜子里看到温如煦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却又很快收敛，只听他道，“是我想岔了。那你就带些银票进去。”

    “还有，院子里那位李姑娘，你赶紧送她离开吧，我就不信这个世上有刚好和你姐姐长相相似，喜好还一模一样的人，说不定是特意打听好了，来哄你这个傻姑娘的。”

    楚云梨：“……”那是我特意找来哄你的！

    这话不能说出来，察觉到温如煦放在肩上的手开始摩挲，楚云梨垂眸，道，“明日我得进宫，还要回去接我娘，今日不行。”

    被拒绝对于温如煦来说还是第一回，以前他不常回来，如非必要，根本不会与她同房。柳谷语也从来不会拒绝他的，这感觉挺新鲜，不过想到宫中的人，眼神温柔下来，“那我去书房住。”

    说完，转身出门走了。

    翌日早上，天不亮楚云梨起身洗漱，换上诰命服，坐上马车去定国侯府，柳夫人卫氏早已经准备好，看到马车就坐了上来。

    “我还怕你贪睡起晚了。”卫氏上下打量她，“挺好的，就这样吧。”

    母女两人往日是很亲近的，楚云梨也没有刻意避开她的触碰，问，“封姨娘那边，最近是不是很高兴？”

    卫氏笑容敛了些，“她当然高兴了，最近你爹和你祖母还在商量着想要把她抬为二夫人。我还没答应，不过，大概也推迟不了多久……女人一辈子，就怕嫁错人，都怪当初我不够坚决，要不然也不会落到如今这尴尬的境地。还是你好，如煦对你上心，没有那些糟心事，前段时间我听说你收下了你婆婆给的丫头？”

    见楚云梨点头，卫氏恨铁不成钢，“你也是傻，别人往外推都来不及，你反倒把人领到他面前了，听说你还安置在了书房……”

    “要不是离你远，我真要好好说说你。”

    楚云梨等她说完了，才道，“最近我发现了一些事，挺不好受的。对了，三叔算计人家的事情你知道了吧？那姑娘和姐姐长得很像，和封姨娘也很相似。”

    卫氏冷笑一声，“你三叔那样混账的人，这么多年还对她念念不忘，这就是人家的手段。我要是有她一半厉害，也不至于落到如今。”

    母女两人说话间，马车已经进了宫，下了马车之后，跟着宫人走了足有半个时辰，才到了瑗嫔所在的瑗渡宫。

    抬眼看看宫门口上挂着的大字，卫氏扬眉，道，“看来皇上对你姐姐是真宠。”

    这里是宫中，多余的话也不好说。母女两人进了主殿，上首已经坐了个妆容艳丽的宫装美人，看到母女两人进殿，笑着道，“可算是来了。”

    卫氏带着楚云梨上前福身请安，柳瑗含笑喊起，又让人赐座，话里话外颇为亲近，期间几次问及封姨娘，还道，“母亲，我身份还是低了些，皇上那边对我挺上心的，若是能再进一步，姨娘还是如今身份怕是不能，为了柳家，还要您多担待。”

    卫氏脸上笑容不变，“你爹那边已经在找你祖母商议了，此事我不宜插手。”

    听到柳父已经在想办法，柳瑗并不多问，看向楚云梨，“妹妹在想什么？几年不见，似乎与我生疏了呢。”

    “只是觉得姐姐变了许多。”楚云梨这话不是胡说，家中的李萃茶是照着柳瑗还没成亲之前的神态教的，看起来有九分相似。

    柳瑗变了许多，端庄大气，李萃茶和如今的柳瑗相比，大概只有七成相似了。

    “妹妹最近过得如何？妹夫可有欺负你？”

    楚云梨心下几转，听到这问话，笑着道，“挺好的，就是婆婆不满我成亲三年还没有好消息，非要让我带几个丫鬟回去……”

    “呀！”柳瑗惊讶无比，“这……实在是过分，温世子就没拒绝吗？”

    楚云梨叹息，“他从未拒绝过啊！”

    她这本就是实话，因为轮不到温如煦拒绝，柳谷语这傻姑娘就把人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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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占位子的夫人 四

    楚云梨语气真心实意, 不只是柳瑗，就是卫氏的眉心都皱了起来。

    “怎么会？”柳瑗笑容有些勉强，“京城中都是你们夫妻恩爱的传言, 对于除了你之外的女人, 他应该都会拒绝才是。”

    楚云梨摊手, “就是这个话。所以我觉得，那丫鬟他若是真不要，带不带回来都一样。我又何必找不自在？”

    柳瑗一脸好奇, “那他……碰了吗？”

    就是卫氏也好奇的看了过来，楚云梨摇头，“两个丫头带回来我就说了, 只要她们伺候了，就可以来找我敬茶……”

    话说到这里，不只是卫氏, 就连柳瑗，都是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后来呢？”

    楚云梨一笑, “还没来！”

    那边两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柳瑗赞道, “果然妹夫对你情深，你这样, 他该会伤心了, 要是一生气真跑去找了丫头, 我看你后不后悔？”

    楚云梨不以为然, “他们这样的身份, 真睡了丫头也正常。已经陪了我三年, 很难得了。”

    这话说出来, 乍一听，还很有道理。

    恰在此时，外面又有宫人过来，说是皇后那边要午睡了。

    潜意思就是赶紧去请安，要不然得等到午后了。

    柳瑗笑着道，“我现在的身份，每个月都可以召见家人，以后，我们可以常常见面的。我还为你们准备了些礼物。”她一挥手，宫女就端了两个托盘过来，母女两人一人一个托盘。

    都是大大小小的匣子，卫氏道了谢，也给了些银票，楚云梨也拿，“早前知道我要进宫，夫君还特意问过，让我给你带补身的药材。我说药材容易让人做手脚，还不如银票来的好使，便拿了些银票，这是我们俩的心意，姐姐可别嫌少。”

    柳瑗笑着接过，又寒暄了几句，才送了母女俩人出门。

    去见皇后，其实只是走个过场，请过安后，母女两人自觉退了出来，便可以出宫回府了。

    看着马车出了宫门，卫氏放下帘子，打量着自己女儿的神情，“谷语，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送银票也罢了，为何你会特意说是你们夫妻的心意？”

    大家谁不是人精，楚云梨不过几句话，卫氏已经发现了不对劲。

    当然了，也可能是她对于自己的女儿一言一行格外敏感，才会发觉不对。

    楚云梨并不想瞒着她，之后定国侯府兴许还是她的退路，卫氏的支持尤为重要。

    “前些日子我从三叔手中救下来的那名女子和她们母女很是相似。”楚云梨顿了顿，看着卫氏的神情，道，“然后我发现，世子对她颇有些不同。最要紧的是，我在世子腰间，发现了姐姐的手艺。”

    卫氏的眉心顿时皱了起来，“不会吧？”

    楚云梨赞同的点点头，“是啊，谁会相信呢？”

    想都不敢这么想。

    觊觎宫妃，诛九族都是轻的！

    “此事不能胡说！”卫氏嘱咐，又想起什么，“所以你才会接下你婆婆的丫鬟？”

    楚云梨点头，“他的这份心意既然不是对我，那我还费个什么劲？这两三年来，因为这丫头的事，婆婆对我已经很不满，想想就觉得亏。”

    卫氏一巴掌就拍在了小几上，“欺人太甚！”

    “难怪你成亲三年还没有孩子，分明是他不想让你生！”

    楚云梨深以为然，这生孩子又不是女人自己就可以生的。两人三年来同房的次数屈指可数，男人不配合，生得出来才有鬼。

    卫氏的眉心紧紧皱着，“会不会日子久了，他就收心了，毕竟……”她看了看皇宫的方向，“他想要如愿，这辈子也不可能，除非他想死！”

    楚云梨就知道想要卫氏瞬间就接受她和离不可能，说出这种话来也正常，当下道，“先这样吧！反正丫鬟我接了，婆婆那边满意了，往后我的日子应该不会难过。再生不出来，也不是我的毛病。”

    卫氏的眼泪立时就下来了，一把抱住她，“我们娘俩怎么都这么命苦？要是你没孩子，往后可怎么办？”

    楚云梨还反过来安慰她，“没事，反正我还年轻，以后的事情谁说的准？”

    马车是安国侯府的，但卫氏却执意先送她回府，然后再自己回去。

    到了侯府门口时，马车刚停下，就看到门内温如煦迎来出来。

    卫氏见了，眯了眯眼，道，“以前他对你似乎没这么上心……”话出口，才惊觉失言，这话分明是戳女儿的心。

    如果是柳谷语，兴许刚知道此事会伤心失落，但楚云梨却不会，面色如常。

    卫氏一见之下，明白女儿这是真伤心了，连这都不在乎了。心里越发难受。

    温如煦已经走到了马车前，看到马车中的卫氏，欠身道，“岳母也在，不如进去坐坐？”

    往常对他颇为看重的卫氏，却看也不看他，随口道，“改日吧。这诰命服太重，我得回去换下，反正也不是外人，以后有的是机会。”

    楚云梨下了马车，和温如煦一起看着马车走远之后，两人才进门。

    进了院子，温如煦迫不及待地问，“今日还顺利吗？”

    “顺利。”楚云梨随口道，“姐姐虽然变了些，但对我们还算亲近。”

    温如煦疑惑，“变了？”

    楚云梨点头，进门后开始脱诰命服，不是她不讲究，而是这衣衫里三层外三层，庄重足够，却不舒适，现在还是春夏交替，中午很热，她后背都起了一身汗了。

    听到他疑惑问，楚云梨点头道，“姐姐做了宫妃，很是端庄威严，以前的姐姐温柔婉约，现在是看起来就很凶很厉害。”

    温如煦沉吟半晌，道，“宫中勾心斗角，想要活下去，就得往上爬。会变也正常。”

    倒是会替她开脱，语气还有些怜惜。楚云梨想到什么，吩咐丫鬟，“把我带回来的匣子拿过来。”

    见温如煦看过来，楚云梨笑道，“姐姐还给我和母亲准备了礼物的。”

    大大小小五六个匣子送上，大半都是女子的首饰，却有一把扇子，画风婉约，其上一双白鹭直飞冲天，见温如煦打开折扇，眼神里俱是笑意，楚云梨一把夺过，“这个给哥哥正好！”

    温如煦：“……”

    他忍了忍，“你大哥不通文墨，这个给他也看不懂。不如……”

    楚云梨打断他，“就是他看不懂，所以要多给他看看。最好是挂在他房中，免得以后孩子也和他一般不喜读书。”

    温如煦彻底没话说了。

    楚云梨心下冷笑，这玩意儿一看就是柳瑗亲笔，送给她的礼物，拿回来肯定是分给侯府众人，这扇子一看就是男子所用，这府中合适的，也就一个温如煦而已。

    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私相授受，楚云梨就是拿去一把火烧了，也不会如这两人的愿。

    屋子里沉默，楚云梨假装不知，拿着匣子里的首饰把玩，温如煦忍了忍，实在没忍住，起身拂袖而去。

    边上的丫鬟上前帮着收拾匣子，低声道，“世子方才可能生气了。”

    气死了才好呢！

    外面又有丫鬟端了药膳进来，这个是楚云梨来了之后给她们的方子，每天早晚她都要喝的。

    药膳送上，楚云梨净手，那边丫鬟摆好了碗筷，道，“方才奴婢进来，看到世子这和李姑娘说话……夫人，似乎是李姑娘特意等在那里的，她也太不知好歹，明明是您救了她，她怎么能这样？”

    李萃茶主动凑上去？

    楚云梨找她来，说的是给了银子让她陪自己一段日子，但有要求，得守住自己的心，不能和这府中的所有男人扯上亲密关系。

    院子里，李萃茶和温如煦不过说了几句话，他就不耐烦的转身离开了。

    正站在原地愣神，回身就看到了站在廊下的楚云梨，也不知道她看了多久。

    李萃茶心里一慌，“夫人，我只是……”

    楚云梨点点头，“进来说话。”

    屋中，楚云梨坐着，闲闲喝药膳，李萃茶站在她面前，很是担忧忐忑，“夫人，我与世子只是偶遇，万万不敢有那些不好的心思。”

    “其实呢，我想劝你一句，向来上赶着的，都是不值得珍惜的。”楚云梨看着她的脸，“当初你怎么答应我的？要是你做不到，我会送你离开。”

    最后一句话，算是威胁。

    楚云梨是真不在意温如煦会不会和李萃茶之间发生什么。甚至她对此还有些期待，以前李萃茶刚到，她其实心里有些愧疚，所以才说拿银子给她。

    不过如今李萃茶自己起了心思，她也就收起了那份愧疚。

    只是，她自己凑上去并不明智。

    温如煦喜欢的是柳瑗，李萃茶只是占了容貌的便宜，要不然，只怕温如煦根本不会多给她一个眼神。

    而柳瑗是矜持的，温婉的，拦下男人主动凑上去说话这种事情，她绝对做不出。

    如果李萃茶只是陪她，对温如煦没有丝毫想法，那他兴许还会更上心，愈发看重。如今这样，已经适得其反了。

    听到要被送走，李萃茶面色大变，这大半个月的日子，是她从未想过的富贵，见识了这种奢靡的日子，她如何甘心回到那小院子中？

    她跪了下去，“夫人，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往后我绝不会再私底下见世子，等到您不需要我了，拿了银子之后，我绝对立刻离开，再不回来！”

    听到这话，楚云梨满意了，这本就是她留的后手，只要李萃茶想要拿银子，就一定会对温如煦不假辞色，她越是矜持，温如煦便会愈发放不下。

    “一千两银子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你也要记住你今日的话，若是再有下一次，我会直接送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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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占位子的夫人 五

    又是早上, 楚云梨去了正房请安，这个算是她心里最讨厌的事。

    要说给亲娘请安还能找着话说，给婆婆……若是没有孩子的话, 婆媳两人口中, 就只有把她们联系到一起的那个男人可以聊。

    温如煦这男人有什么好聊的？

    是说他胆子肥到敢觊觎宫妃呢, 还是说他最近老是去院子里转悠想要偶遇李萃茶呢？

    那日李萃茶当着她面保证过之后，真的就躲着温如煦了，只要他在, 便不出门。温如煦一个大男人，总不可能跑去人家屋子里吧？

    于是，三天两头的在外头转悠。以前忙得半个月不归家的情形似乎不存在了似的。

    “子嗣还是要抓紧。”

    又是这一句。

    就楚云梨来这段时间里, 这话听了不知多少遍。以前她只想赶紧回去休息，对这话顺口就应了。但是这会儿，她不想再忍, 道，“您给的丫鬟我也带回去了，这子嗣抓紧……我不能生, 总不能那两个丫头也不能生吧？您要不要找大夫给她们看看？”

    不软不硬的顶了回去。

    冯氏的面色当即就不好看了, 质问道, “你什么意思？”

    楚云梨叹息，“没什么意思, 您着急我理解, 因为我也特别着急。但子嗣要讲缘分, 夫君他前些日子都不回来, 最近倒是回来了, 但他住在书房。也不让我放在书房那两个丫头伺候, 这样……怎么能有孩子？”

    冯氏眉头皱了起来, 挥手示意丫鬟下去，等屋子里只剩下婆媳两人了，才低声道，“如煦他……和你同房正常吗？”

    楚云梨惊讶的看着她。

    冯氏清咳一声，“我还不是看他都是小厮随从，会不会……我记得当初你们成亲那晚，元帕是正常的啊。”

    冯氏怀疑温如煦不行，或者是他喜欢男人？

    要不是此时面前的人不对，楚云梨都要笑出来了。

    “是。”楚云梨声音低低，“但是我们成亲之后，夫君并不太回房，有时候我主动去书房送汤，他还要不高兴。”

    这些话她也没胡说，都是确实发生过的事。

    其实要楚云梨说，温如煦为了宫中的柳瑗不愿意碰妻子，但碰都碰了，一次和一百次有什么区别？

    当然了，孩子这事，柳谷语想生，温如煦大概是不想的，若是有了孩子，便是他对柳瑗不忠的证据。

    都成亲了，圆房了，还想要为别的女人守身如玉，也是好笑得很。

    楚云梨敛住脸上的神情，继续道，“书房那边除了您这里去的两个丫头，连个婆子都没有，都是小厮伺候。”暗示意味颇足。

    闻言，冯氏的眉心皱得紧紧，看了看楚云梨，默了默，道，“这事不能胡说。如煦应该是正常的，你们没有孩子，也别太着急，慢慢来。”

    这话说的，楚云梨一直也没着急过呀！

    屋子里再次沉默下来，好半晌，冯氏试探着道，“不如去外面找两个姐儿回来？她们会伺候人，兴许能治好他的毛病？”

    “不行！”楚云梨一口回绝，“那姐儿伺候的人多了，万一身上有病……再有，这要是传出去，于侯府名声有损。”

    “那就找清倌！”冯氏拍板，“此事我不合适，你自己去。”

    让儿媳妇给儿子找妓子回来，冯氏也是能耐得很了。

    楚云梨倒是不抵触，问，“万一父亲知道了不高兴，该要责备我了……”

    “不会，他那边我去说。”冯氏一挥手，颇有几分豪气，“你只管去，但是不能闹得太大，还有，一定得是没伺候过人的女人。来了试过之后，我们侯府可以给一笔银子让她离开。”

    楚云梨应了，转身出门。

    还未跨出门槛，就听到身后冯氏的话，“谷语，委屈你了。以后这府中，你是侯夫人，谁也越不过你去。”

    楚云梨坐上马车出了门，只进去了花街，京城中晚上最热闹的就是这边了，白天是茶楼，也接待女客，一样有女子弹琴唱曲。

    当然了，富家夫人想要买漂亮的姑娘回家，也是可以的。甚至这里面还有坏了身子一辈子都不能有孩子，就是专门为富家夫人准备的暖床婢。

    掌柜带着她上楼，进门时楚云梨说了一句，“我想挑几个姑娘回去。”

    掌柜瞬间了然，含笑退下。

    一刻钟后，楚云梨面前站了环肥燕瘦足有十几个姑娘，各色美人都有。

    这些姑娘也不一定就可怜，如果不是流落到这里，她们中许多人兴许根本长不大。

    楚云梨挑了两个带着回府。

    这俩呢，完全是比着温如煦的审美挑的，瘦弱的，一看就让人怜惜的，最主要是美。

    要是柳瑗满脸麻子，楚云梨就不信温如煦还能对她念念不忘！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晚，楚云梨带着两个姑娘进院子，一进门就看到温如煦抓着李萃茶的手腕。

    李萃茶看到她进门，猛地抽回手后退两步，“夫人。”面色苍白无比。

    很好，从动作到面色都很到位！

    温如煦皱起眉，“怎么现在才回来？”

    楚云梨眼神在两人之间扫来扫去，“刚才你们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温如煦面色如此常，没有丝毫心虚，“我找李姑娘说些事情而已。”

    楚云梨并没有轻易放过，“我可看到你们拉手了。”

    温如煦解释，“说到激动处，我不是故意的。”

    他解释也只是顺口，并没有上心，似乎不在意她看到这情形之后的反应。一转眼，看到楚云梨身后两个低眉顺眼的姑娘，看那打扮，也不像是丫鬟，薄纱微露，隐隐可见白皙的肌肤，半遮半掩，很是撩人。

    “她们是谁？”温如煦质问，“你怎么什么人都往府中带？”

    楚云梨回身看了看两人，此时夜幕降临，两个姑娘穿得太少，虽然不至于冷，但也让人怜惜，“这是母亲的吩咐，你以为我就愿意把这些女人带到你面前吗？”

    温如煦哑然，抬步就走，“我去跟娘说。”

    他早该去找冯氏就子嗣的问题好好聊聊的，指着柳谷语算怎么回事？

    她一个人又生不出！

    “把她们带去书房。”楚云梨吩咐丫鬟，“再帮我备水，我要沐浴。”

    说完就走，并没有想要与李萃茶说话的意思。

    回去沐浴完了后，正打算找本书看，就见贴身丫鬟悄摸进门，“夫人，情儿在书房发现了些事，悄悄过来请您去看。”

    楚云梨心下并不意外，不过还是做出惊讶的样子去了书房，她可不想再和温如煦装什么恩爱夫妻了，早就想撕破脸了。

    书房分内外间，丫鬟带着她直接绕去了内间，这边平时是温如煦的卧室。

    情儿是当初冯氏给过来的丫头，楚云梨答应得爽快，冯氏就把卖身契也给了她的，所以，这俩丫头，不敢不听她的话。

    情儿带着她直接到了床前，伸手去摸床沿底下，床的对面就往两边分开，出现一个暗室，“这个是奴婢今日打扫时发现的，这画像上的女子，很像是李姑娘。”

    其实算不上暗室，只是多做了一面墙，挡住了墙上挂着的画像。

    整整一面墙都是大大小小的画像，有女子含笑拈花，颔首带笑，低头绣花，还有张伸手抚猫的，画中女子神态自然，画工精湛，一颦一笑如真人就在眼前。

    最大的那张足有真人大小，正对着床铺，是一张女子春睡图，身段玲珑，画中女子眼睑微垂，唇边带一抹温柔的笑意。

    楚云梨看向情儿，“还有谁看见了？”

    “只有奴婢。”情儿跪了下去，“奴婢不敢告诉别人。”

    楚云梨看着画像，问，“你想要什么？”

    “奴婢……奴婢想回家，”情儿抬起头，“奴婢的家乡在千里之外的宏城，只要夫人放了奴婢回去，这些事情奴婢一辈子都不会说出来。”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倒不怕我灭口。”

    情儿磕头，“夫人心善，奴婢这话不是故意说，是真觉得夫人是好人。世子……配不上夫人。”

    这话楚云梨听了舒服，点头道，“我会让人护送你回去。”

    送去了宏城，她一个小丫头要是想再来，怕是没那么容易。

    情儿退了出去，楚云梨靠坐在床头，欣赏温如煦的画技。

    外面天色暗了下来，屋中亮起了烛火，温如煦从主院那边回来，一眼就看到书房中亮着，顿时皱眉。

    进门后直奔里间，看到床头上的楚云梨时，心下有些不耐，待看清她神情时，顿生不好的预感。

    再顺着她视线看到墙上的画时，面色冷沉起来，“你们都出去！”

    主要是吩咐的是门口他的随从。

    一人坐在床上，一人站在门口，好半晌，屋子里都安静无比。

    楚云梨看着他，“你就不解释一二？我姐姐可是宫妃，你这墙上的画，可以让我们两家都尸骨无存。我是不是应该让你爹娘来看看？”

    温如煦眼神沉沉的看着她，“你何时发现的？”

    “刚才呀！”楚云梨一本正经，“要是早发现，你以为我忍得住？安国侯世子夫妻恩爱，世子为了夫人连丫鬟都不碰，哪怕其夫人三年未孕，他也不离不弃……你听着这些话，不觉得脸红吗？你也好意思领了这情深似海的名声？”

    “是我对不住你。”温如煦叹息一声，“但是此事不宜漏出去，你就是和离了，也还是会牵连定国侯府。”

    是啊，柳瑗出身定国侯府来着！

    要是皇上知道了，安国侯府固然讨不了好，就是柳谷语和离归家，和这边撕撸开了，但因为柳瑗，定国侯府也难免被迁怒。

    太不要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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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占位子的夫人 六

    楚云梨走到墙边, 伸手去摸画，“我有些好奇，我姐姐知道你这么无赖吗？”

    她的手在即将触碰到画时被温如煦握住, “别碰！”

    楚云梨扬眉, “这么珍惜的吗？”

    她收回手, 其实也不太想摸，不就是画而已，对温如煦很重要, 但是她看着就一般，对于柳谷语来说，还会恶心。

    温如煦眼神沉沉的看着她, “算我对不住你。”

    “我与你做了三年恩爱夫妻，也帮你掩盖了三年你那些龌龊心思。一句对不住，就想要我放下吗？”楚云梨冷笑着问, “所以你打算以后，还要让我继续和你演？”

    她一把抽回手，“我堂堂侯府嫡女, 才貌俱佳, 在这京城中除了皇宫, 谁家的主母我做不得？在你这里居然比不上一个庶女？居然还要让我做戏子演夫妻情深给外人看，你不觉得自己太不要脸？”

    楚云梨的语气里满是不屑, 温如煦觉得哪儿哪儿的都不对, 想要反驳, 又清楚现在是自己理亏, 也不好与她计较, 只问, “你想要什么补偿？”

    “补偿？”楚云梨反问, “你赔我一个全心全意对我的夫君，再赔我孩子，赔我三年的痴心错付，赔我三年在你母亲面前的委曲求全，我便不与你计较！”

    她口中的这些，恰恰是温如煦做不到的。

    别说恩爱，就是一个孩子，他也不愿意。

    因为他与宫中的柳瑗几乎毫无来往，全靠京城中的传言，他娶妻可以，但不能纳妾，不能有孩子，他得让她一打听就知道：安国侯世子没有纳妾，没有孩子，他的心没变。

    温如煦面上有些愧疚，“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楚云梨哈哈大笑，笑完了抹去眼角的泪意，“那你说，我需要什么？我大把嫁妆，大把庄子铺子，我还需要什么？我要男人要孩子，你给得起吗？”这些话，是柳谷语想要说的，方才还是被她影响了一些。

    柳谷语出身富贵，自小得宠，真心什么都不缺。

    “抱歉。”温如煦愈发愧疚。

    “抱歉什么？”楚云梨质问，伸手指着墙上的画，“既然你有心上人，为何不拒了这门亲事？你爱谁跟我没关系，但你凭什么把我拉入侯府替你遮掩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我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做了你妻子，做了她妹妹！”

    温如煦沉默。

    他一直这样，楚云梨的火气也发不出来，不过不要紧，今日起，两人不必再装恩爱夫妻，她松一口气，兴许温如煦也轻松许多。

    临出门前，楚云梨再次看了一眼那满墙的美人画，嘴角勾起一抹讽笑。

    出了书房，楚云梨吩咐边上的丫头，“明日一早，我不去请安了。等他离开之后，你去把侯夫人叫过来，让她亲眼看看，他儿子在书房藏了些什么东西？”

    那墙上的画若是泄露出去，确实会让两家侯府尸骨无存。不只是楚云梨怕，相信安国侯夫妻更怕，这个恶人 ，她才不来做。

    翌日早上，楚云梨睡了个懒觉，还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睁开眼睛，外面阳光明媚，看样子已经快到午时了。丫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冯氏。

    冯氏的面色苍白，直接走到床边，坐在了床前的踏板上。

    金尊玉贵的侯夫人如此不顾及形象的时候，大概这辈子也就这一回，她眼神惊恐，“谷语，怎么办？”

    “这个混账！我根本不知道他心里藏了这些心思，要是早知道……”

    楚云梨靠坐在床上，“我也不知道他另有心上人，要是知道，我也不会嫁到安国侯府。我身为侯府嫡女，谁家嫁不得？”就是皇子府，也是去得的。

    此话一出，冯氏握住她的手，“是我们侯府对不起你，但是如今……如今……此事若是传出去，两家侯府都不得善终，这可如何是好？”

    说着说着，冯氏的眼圈就红了。

    看来冯氏是真不知道儿子的那些心思，其实此事解决起来也很简单，反正那一墙画也没人知道，直接一把火烧了，温如煦再抵死不认，那就是死无对证的事。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

    冯氏眼睛一亮，“对！”

    “那就赶紧，我们这就离开，你让人动手……”

    让她动手？

    想得倒是挺美！

    楚云梨不动，“昨夜我发现此事之后，和世子吵了一架，我若是动手，我们夫妻之间的情分，只怕就此断绝了。”那两侯府之间的情分，大概也没了。

    冯氏哑然。

    楚云梨抬眼看着她，“母亲，我与他做了三年恩爱夫妻，如今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我很难受，我想回家去住几天。”

    她说这些话可不是和冯氏商量，只是告知而已，事实上，昨晚上她已经吩咐丫鬟收拾行李，今日起来就可以走了。

    反正主意是出了，冯氏……只要不蠢，就真会一把火烧了煦院。

    楚云梨当日午后就带着丫鬟回了定国侯府，当然了，还顺便带上了李萃茶。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她才不会放李萃茶留在侯府让温如煦见呢。

    最近两人偶遇的次数增多，很明显是李萃茶心里有些动摇了，这可不好！

    定国侯柳浥正值壮年，上面母亲还在，底下还有两个弟弟，都已经娶妻生子，算起来比起安国侯府要热闹得多。

    柳浥膝下两儿两女，其中长女和幼子都是封姨娘所生。嫡子柳谷城，今年二十，成亲四年，也是还没有孩子。

    楚云梨到家之后，先让人去收拾了原先柳谷语未出嫁时的院子，安顿下来之后，再去了主院请安，之后和卫氏一起去了福安园。

    柳谷语是侯府嫡女，这家中无论谁对她都颇为看重，包括老太太。

    回家的当日晚上，就听说侯府煦院失火了，烧了半晚上，前面一进全部烧光了。

    前面的是温如煦的书房和待客的正堂，烧就烧了，只是楚云梨心里有些感慨，果然是大手笔，重建院子这笔银子，要是买地开荒，得种出不少粮食出来，能填饱不少人的肚子。

    想着这些，她好好睡了一觉，翌日早上，外面天刚亮，就有人闯进了她的院子。

    正是温如煦。

    温如煦以前也来过这屋子，熟门熟路直奔她床前，“是不是你？”

    一边问，还恶狠狠伸手就要掐她脖子。

    楚云梨才不惯他这毛病，“啪”一声拍到他手背上，“早在走之前，我就打算回家小住，至少半个月，我陪嫁的所有人都带了回来。温世子，您不去找你爹娘算账，偏偏绕上两条街来找我，可真会挑软柿子捏！”

    温如煦面色难看，“我娘是怎么知道的？”

    “我告诉的。”楚云梨坦荡荡道，“你不想活，你别拖我们下水呀！此事我还未告诉我爹，你说我要是跟他说了，他会不会揍你？”

    柳浥性子暴躁，典型的武将脾气，温如煦是他女婿，揍了也就揍了，谁还能说出个不对？

    温如煦面色变幻，难看无比，“你真要与我作对？”

    “你说这话不觉得好笑？”楚云梨反问，“是你，想要拖上几百口人一起为你的爱情陪葬！难道还不许我们反抗？”

    她坐起身，伸手去拿边上的衣衫穿，“一个人说你不对，兴许是别人有问题。我们这么多人都觉得你不对，那这问题肯定出在你自己身上。”

    柳浥父子两人本来是听说女婿进门直奔后院追了过来，居然听到他怀疑侯府失火是女儿（妹妹）动手，后来的话就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玩意温如煦就要拖两家侯府一起死了？

    柳浥虽然脾气暴躁，但也惜命，尤其做了几十年的武官，也不是蠢货。当下挥退了伺候的人，进门后站在屏风外面的堂中，沉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给我老子说清楚！”

    屋子里沉默。

    柳浥恼了，一巴掌拍在桌上，“到底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定国侯府要陪葬！倒是说来听听。”

    楚云梨绕出屏风，道，“还是我说吧，他也没脸说。”

    “当初我与他这婚事，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他喜欢的是宫中的瑗嫔，成亲这几年，外头都说我们夫妻恩爱，但他常年住在书房，前天我才发现那书房中有一面墙，整整一面墙上，挂的都是姐姐的画像，是他亲笔。”

    “背着都能画出姐姐的一颦一笑，可见他的情深。”

    柳浥面色慎重起来，“所以，昨天烧的是他的书房？”

    “是啊！所以他找我算账来了嘛，非说是我烧的。”楚云梨满脸嘲讽，“我怕死，他爹娘也怕死，根本轮不到我动手嘛。”

    “你个混账！”柳浥起身，一拳头就对着温如煦的脸砸了上去。

    温如煦侧身一躲，惹得柳浥更怒，“居然还敢躲？”当下拳头对着他浑身上下招呼了过去，打着哪儿算哪儿。

    边上的柳谷城也不妨自己爹说动手就动手，大喊，“别打了。”

    嘴上这么喊，人却扑了过去，手底下也一点没省力，狠狠对着温如煦身上揍。

    外面的人听到里面在拉架，又都是主子，多问一句都不敢。

    楚云梨坐在一旁看着，等到父子两人打够了，地上的温如煦也起不来了。

    她才缓步上前，抬起脚放在他脚踝上，用力一踩，只听见“咔嚓”一声，紧接着就是温如煦的闷哼声。

    方才他是真想还手，可惜打不赢，父子两人都是武将，力气大得吓人，按住他之后根本就不能动弹，更别提反抗了。不过也咬紧了牙关没叫唤，断骨之痛，让他再也忍不住闷哼出来。

    “丢出去。”柳浥恨恨道。

    ※※※※※※※※※※※※※※※※※※※※

    晚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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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占位子的夫人 七

    柳浥口中的丢出去, 自然是指丢到大街上去，楚云梨想了想，道, “就丢在院子里！”

    那边父子两人奇怪的看她一眼, 柳浥也没反驳, 摆摆手道，“那就放到院子里。”

    定国侯府的院子很大，现在是夏日, 园子里景色不错。

    温如煦躺在亭子间，带来的随从已经跑去找人找大夫了。只剩下他独自躺在这里，浑身处处都痛, 最痛的还是脚，痛到最后一片麻木，感觉他的脚已经被砍走了一般。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亭子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素衣身影，温如煦痛得有些恍惚，仿佛真是她来了一般, 尤其这院子里的景色中出现这样的身影, 愈发觉得真实。

    但是温如煦是谁, 他自小文武双全，十五岁就领了差事, 现在已经四品官员, 可以上朝了, 意志力非同一般。这人再熟悉, 他也清楚的知道, 这人只是相似而已, 并不是她！

    想想这两天发生的事, 又想起方才妻子的话：一个人说你有问题不要紧，要是所有人都说你不对，那你就是真有问题。

    所以，他得这份感情，真不应该存在吗？

    但那个人太美好，他舍不得放弃。

    “你怎么样？”温柔的女子声音响在耳边。

    温如煦睁开眼睛就看到了熟悉的面容，恍惚间觉得，似乎面前这个人和她也没什么不同。

    还是有些不同的，那个人高在云端，他的心意不能让人知道，而面前这个人，他够得到。

    更远一点的地方，父子三人坐在假山上，将亭子中的动静收入眼中，柳谷城皱眉，“合着他喜欢的就是长这样的女人，对吧？”

    “那谁知道呢？”楚云梨不以为意。

    柳浥眉心皱得很紧，“这事情……应该是他单相思吧？”

    要楚云梨来看，上一次进宫，柳瑗分明对温如煦的感情挺在意，听到她带丫头回来，还好奇的问温如煦有没有要丫头伺候，若说柳瑗一点都不在意，楚云梨是不信的。

    她没说话，柳谷城却一点没客气，“这天底下的女人多了，他为何非要执着不生孩子不纳妾呢？肯定是他和姐姐之间有约定！”

    柳浥面色不好，“别胡说！”

    “实话还不让人说了？”柳谷城那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就亭子里那姑娘，据说三叔对人家念念不忘，还对着她说什么太像了……爹，不是我说你，那封姨娘要是老实，三叔至于这样吗？母女两人都是一样的……”

    柳浥面色越发难看，打断他道，“越说越不像话，封姨娘好歹算是你半个长辈，不求你尊重，但也别把她说得这样不堪……三天不打你上房揭瓦，信不信老子揍你一顿？”

    柳谷城撇撇嘴，看到那边李萃茶已经蹲下来看伤，道，“这样也不行吧？要是让人知道他喜欢一个和宫妃长得相似的女人，到时候还是脱不了身！”

    李萃茶这长相，除非不露出来，要是让有心人看见，绝对有麻烦。

    楚云梨想了想，“先和离吧！两府最大的关系就是姻亲，这婚事没了，两家关系不好，之后就算是他这心思暴露了，皇上要迁怒我们也有限。”前提是柳瑗能摘清自己，不过，她应该不会蠢到留什么证据的。

    父子两人深以为然。

    “那就和离！”柳浥拍板，看了看女儿，“真不后悔？”

    不后悔！

    柳谷语是真想离开安国侯府的，两人之前夫妻情深，但这份感情她承受了太多，不提温如煦对她的冷淡，就是冯氏那边，她也应付得太累。

    “我不后悔，您别嫌我和离归家就好。”楚云梨最后这句话真心实意。

    不是谁家都能接受一个和离归家的女儿的。

    柳浥摆摆手，“住着吧，我堂堂侯府，难道还养不起你一个姑娘？”

    发生了这种事，哪怕柳浥父子俩把人打得半死，安国侯府那边自觉理亏，定国侯府非要和离，他们劝过之后，见事不可为，也不敢再纠缠，很快，柳浥就拿到了和离书，还拿去衙门取回了当初的婚书。

    和离嘛，就是各回各家。

    嫁妆是女子私产，柳谷语的嫁妆可不少，楚云梨当然不会便宜了侯府。

    取嫁妆这事，楚云梨想亲自去，倒不是她想要和安国侯府纠缠不清，而是她还有些自己的小东西放在屋中，得一起去取回，要知道，这一次之后，只怕她再也不会进安国侯府的大门，也更加不会去煦院了。

    她再回安国侯府时，已经是半个月后，温如煦如今还在养伤，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哪到哪？

    楚云梨先去了库房让人搬东西，又去自己的屋中收拾了一个箱子让人搬马车上，这才去了边上温如煦养伤的屋子辞行。

    说是辞行，其实是想仔细看一下他的惨状，相信柳谷语也想看看。

    看着躺在床上的人，楚云梨笑问，“最近如何？”打量了一番之后，摇头道，“看你这样似乎不太好。”

    温如煦身上只着了内衫，面色苍白，整个人消瘦了许多，一只脚捆得跟个棒槌似的，比好的那只脚大了一半不止。

    温如煦看着她，“我没想到，你真能说走就走。”

    “其实呢，如果不是你母亲太难缠的话。做你妻子挺好。”楚云梨摩挲着手中的杯子，“劝你一句，收起你的那些心思，再继续下去，害人害己。你要是真喜欢她，这心思若是让人知道，她在宫中也讨不了好。”

    “你是不是恨我？”温如煦看着自己的脚，记得当初她踩下来时，脸上一片漠然，对他但凡还有一点情意，大概也踩不下去。还有，成亲三年，他从来都不知道她有那般大的力气和这么狠的心肠，这一脚，可比父子两人的一顿揍重得多了。

    这么说吧，如果没有这脚伤，他这时候已经痊愈了，虽然青紫没那么容易消，但肯定能行动自如。

    楚云梨扬眉 ，“我不应该恨你吗？现在我们和离了，你觉得我若是再嫁，还能做世子夫人吗？”

    女子再嫁，本就不容易。

    温如煦本来还有些怪她，听了这些话，叹息一声，“终究是我对不住你，若是你愿意，安国侯府的世子夫人还是你。”

    楚云梨踩他一脚，一是泄恨，二就是让柳浥父子看到她和离的决心。

    要不然，和离书岂是那般容易的？

    好不容易拿到了，她傻了才回来！

    楚云梨起身，“你好好养伤吧，我今日是来拿嫁妆的。往后，你保重！”

    说完，起身出门。

    背影决绝，温如煦心里颇不是滋味，只觉得她这一走，便再也抓不住了般，忍不住道，“等等！”

    就见她回过身，眼神疑问。

    温如煦本就是顺口叫的，对上她疑惑的眼，下意识道，“李姑娘如何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确实想知道里萃茶的近况，但完全可以找人打听没必要亲自问她。

    听到他问及李萃茶，楚云梨一点都不意外，这个长相和柳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人，对于温如煦来说，总归是有些不同的。“还在侯府。凭着她的长相，没有人会亏待她的。”

    封姨娘对着这个和女儿长得很相似却有家贫的姑娘，很是怜惜。

    见他没有话了，楚云梨转身出门，彻底离开了安国侯府。

    定国侯府对于她和离的事，有柳浥和卫氏在，众人哪怕有什么想法，也不敢当面说。其余两房，对于她和离之事确实颇有微词，但没闹到面前，楚云梨便假装不知道。

    不用请安，日子一时间舒适起来，楚云梨颇为满意，不过没两天，李萃茶就找上门来了。

    以前在安国侯府，那边是冯氏当家，楚云梨也嫌没麻烦，便让李萃茶住在煦院，如今回了定国侯府，自己的地盘上，她便把人安置到了别的院子里。

    所以，两人并不是每天都能见到的。

    如今温如煦躺在床上，留着李萃茶其实没什么用，楚云梨打算给了银子送她离开，便让人请她进来。

    李萃茶进门，先是福身，“给姑娘请安。”

    楚云梨摆摆手，“不必多礼，你找我有事？”

    “是。”李萃茶似乎有些不好说，偷瞄她一眼。

    这样的动作出来，本来与以前柳瑗的九分相似，瞬间就去了一半。

    楚云梨有些不耐烦，“有话就说。”

    李萃茶嗫嚅半晌，“您回府去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世子？他有没有问及我？”

    这种话直接问出来，楚云梨颇为意外，还是点头，“问了的。”

    李萃茶眼睛一亮，“我能去看看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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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占位子的夫人 八

    楚云梨没说话, 上下打量她。

    李萃茶被她看得愈发不自在，往后退了一小步，捏着衣角, 还咬唇, “你们都和离了……”

    所以她想要和温如煦在一起, 楚云梨也不该拦着是吧？

    好半晌，楚云梨才道，“你这副模样, 不像她了。你要大方些，婉约些，温柔点, 再有最重要的一点，高傲些，不要太亲近于他, 最好不假辞色。”

    不妨楚云梨居然会说出这番话 ，李萃茶先是一喜，随即笑容收敛, 还有些怒气, “你让我做她的替身？”

    楚云梨就笑了, “要不是你这张脸，你以为他会多看你一眼？”

    温如煦若不是那么执着的人, 妻子柳谷语出身大家, 容貌清丽, 落落大方, 待人接物丝毫不差, 对他还满心爱慕, 这样他都看不进眼中。李萃茶一个出身庄户人家的丫头, 要不是容貌与他心上人相似，凭什么能得他另眼相看？

    这话太直白了，李萃茶的脸当即就苍白下来，“我知道你嫉妒我……”

    “你又错了。”楚云梨打断她，“心不在我身上的男人，我留来做什么？还嫉妒你，嫉妒你和她长得相似么？”

    也只有李萃茶，还上赶着送上去。

    当然了，她对温如煦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是冲着他的地位去的，只怕李萃茶自己都说不清了。

    李萃茶面色更加苍白，“反正问温世子对我另眼相看，你就是看不惯。要不然你何必冷嘲热讽？”

    哟，胆子大了嘛。

    楚云梨似笑非笑看她一眼，“当初我接你回来时，你可不是这副嘴脸。”

    兴许是大声之后不见楚云梨发怒，李萃茶声音愈发大，“你敢说当初接我回来没想着利用我？”

    她这是破罐子破摔，什么都敢直说了。

    “无论你承不承认，我都是救了你的。还接了你回来，从未亏待过你，至于利用……你以为一千两银子那么好赚？”楚云梨反问，“你浑身上下，哪点儿值一千两？当初我就说了，让你守住自己的心，算不算是提醒你？你既然守不住……”

    李萃茶垂眸，遮去眼中的神情，“我明白了。哪怕你与温世子和离，也不允许他被别人染指。您给了我银子之后，我回乖乖回家，不主动去侯府。”

    其实这姑娘也挺聪明，还玩起字眼来了。

    不主动去？

    合着若是温如煦自己去寻她，就不关她的事呗！

    不过楚云梨也不想这女人和温如煦之间的关系由她牵线搭桥，以后追究起来，她可不容易脱身。

    温如煦要是脑子好，就不会找一个和柳瑗长相相似的女人放在身边，安定侯府那边只要想活命，这李萃茶便不能留在侯府。

    楚云梨挥挥手，丫鬟送上一张银票。

    李萃茶面色一喜，就要伸手去拿，楚云梨笑道，“把我给你置办的衣裳首饰全部留下，你便可以走了。”

    当初接她回来时，她身上是一身细布衣衫，那个是她爹娘送她来时穿的。

    庄户人家，就算买得起绸料，也不会买。有那银子，拿来买粮食多好？

    这些日子侯府给李萃茶置办的衣衫首饰，加起来大概值几百两，李萃茶面色一白，“可是我没有衣衫穿出去……”

    丫鬟上前，笑道，“李姑娘多虑了，当初您来了之后换下来的衣衫，已经有小丫头洗干净放回了您屋子里，只是您没注意而已。”

    穿了绫罗绸缎，谁还会穿布衣，那种料子，只有最低等的仆妇才会穿好么？

    楚云梨摆摆手，婆子不容拒绝的把李萃茶带了出去，一刻钟后，丫鬟回来复命，“已经送了李姑娘出门了。”

    走了也就不管了。

    还有一点儿事儿要做，楚云梨特意让人去各酒楼茶馆散播，前些日子她救了一个和自己姐姐长相相似的姑娘，陪了自己一段时间后，送了一千两谢银。

    这种事情在京城中还是颇为新奇的，富贵人家，要是亲人不常见到，找些长相相似的人回来陪着的事情确实有。但愿意给上这么多谢银的却不多。

    所有人都知道楚云梨已经拿了谢银送了人走，之后那和瑗嫔长相相似的女人再做什么，可就与定国侯府无关了。

    转眼到了秋日，近来楚云梨有空，已经着手开始办慈善堂了。

    宫中传来了消息出来，让卫氏进宫，还特意嘱咐了带上楚云梨。她如今是和离归家的妇人，是为不祥，要是瑗嫔没有特意吩咐，她是不会进宫的。

    上一次楚云梨进宫，身上着诰命服，这一次就只是比较庄重的宫装了。

    一路上挺顺利，母女两人一点没耽搁就站到了大殿中 ，柳瑗还是一副很亲近的模样，行礼后立即叫起，甚至还亲自拉楚云梨起身，“二妹，我没想到这两个月里发生了这么多事，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多保重身子。”

    楚云梨：“……”大姐您从哪里看出来我想不开了？

    卫氏看了一眼自己女儿，面色红润，脂粉微施，别说瘦了，昨天找人给她做秋衣，腰间还得多放两寸，她都忍不住嘱咐她近来要少吃，女子还是苗条些才好。

    母女两人不说话，柳瑗也不觉得尴尬，继续道，“不知道多少世的缘分才能同床共枕，你怎么就想要和离了呢？”

    楚云梨扫视大殿，此时殿中只剩下她们三人，还有个柳瑗的贴身宫女，“姐姐，有些事情我想要和你单独说。”

    柳瑗垂眸，挥挥手，那宫女福身退了下去。

    “我会和离，是因为发现温世子心里另有心上人。”楚云梨仔细看柳瑗神情，“他书房的一面墙上，挂的全部都是那女子的画像。”

    柳瑗睫毛颤了颤，“是谁？”

    楚云梨扬眉，“姐姐心里清楚就好。别让定国侯府给你陪葬就行了。”

    柳瑗有些慌乱，看了看殿外，急问 ，“你什么意思？”

    见她慌乱，卫氏垂眸，就知道她不是一无所知，楚云梨冷笑，“我们大家心知肚明，有些话，永远都不能说出口。之所以告诉你，就是想要你把自己摘出来，你自己死不要紧，可别拉侯府下水，爹娘他们，可没有亏待过你！”

    柳瑗面色苍白，“这根本不关我的事！”

    “有些事情我不太记得了，当初我与温世子频频遇见，似乎就是姐姐要进宫选秀之际。”楚云梨提醒她，“姐姐，有些事情我想不通，本来我与温世子不熟，为何见过几次之后，满心满眼都是别人的温世子就要娶我？”

    柳瑗抬眼，眼神凌厉，“你怀疑我？”

    卫氏皱眉，“许久不见，别说这些不愉快的了。”反正警告也警告过了，再纠缠下去，只怕会剑拔弩张，如今柳瑗是宫中的瑗嫔，颇得皇上宠爱，枕头风的威力卫氏深有体会，当然不能让柳瑗和侯府离了心。

    不说这些，便找不到别的事情说了，临走前，柳瑗再次催促侯府将封姨娘抬为二夫人。

    提及此事，气氛更加冷凝。

    出宫后上了马车，卫氏的面色冷沉下来，“当初你和温如煦定亲之前，真偶遇过？”

    楚云梨补充，“还每次都是和她一起偶遇。”

    如此一来，温如煦会上门求娶，怎么看都像是他们俩商量后做出的事。

    卫氏一巴掌拍在小几上，“欺人太甚！还想要做二夫人，下辈子吧！”

    封姨娘那边，不只是老太太催促，就是柳浥，也催过几回了。

    楚云梨微微皱眉，“只怕不好让祖母和爹改变主意。”

    卫氏冷笑，“此事若是让他们知道，只怕他们也不会答应让她做二夫人了。”

    “但是您的话他们不一定相信。”若是此时说出这些，事情过去了几年，兴许柳浥会认为这些话是卫氏不想抬举封姨娘而让女儿编出来的，哪怕有丫鬟作证，也会被认为是听了主子的吩咐特意这么说的。

    接下来马车中有些沉默，卫氏叹息一声，“我尽力！实在不行再说。”

    回到府中，已经是午后，早上起得太早，楚云梨倒头就睡，到了晚间，才去福安园请安。

    福安园中气氛僵硬，老太太坐在上首，底下卫氏坐着，封姨娘正在哭。

    “我知道此事让你受了委屈，但为了宫中的瑗嫔，封姨娘这个二夫人还是要做的。”老太太苦口婆心。

    楚云梨进门请安，听到这话，道，“瑗嫔娘娘做了一些事，若是让人知道了，我们侯府只怕不能善终。”

    闻言，老太太顿时不悦，“谷语，你都十九了，要是顺利，也是做了母亲的人，该懂事了，怎么能跟你娘一般胡闹呢？”

    听到这些话，卫氏的面色顿时难看起来，霍然起身，“母亲，您心里不痛快，只管对着儿媳来就是，何必说这些话戳谷语的心。你们要抬她也可以，顺便休了我，到时候别说二夫人，就是这侯夫人，她也做得的！”

    说完，起身就走，还顺手拉了一把楚云梨。

    母女两人出门，听得到身后老太太气急败坏的声音，“反了反了……”

    然后就是封姨轻言细语安慰的声音。

    楚云梨叹口气，“娘，您不必这么硬，好人都让别人做了。”

    卫氏摆摆手，有些意兴阑珊，“我是真没有私心，一个二夫人而已，她都在我眼前杵了这么多年，孩子都生了两个，我又何必与她计较？让我寒心的是，无论你爹还是你祖母，都认为我拦着此事是因为我有私心……这些年来我对侯府的付出，就像是一场笑话……实在让人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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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占位子的夫人 九

    确实寒心。

    不过这事情还是要卫氏自己想通, 楚云梨安慰了几句，送了她回去。然后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此时外面天已经黑了, 屋中亮起了烛火, 丫鬟进来禀告，“封姨娘来了。”

    楚云梨随口道, “请她进来。”

    封姨娘进门后，笑道，“姑娘近来可好？”

    “有事就说。”对着这母女俩, 楚云梨是一点好感都没有。

    封姨娘笑了笑，走到一旁的椅子旁坐下，“夫人方才可是生我的气了？”

    “没有。”卫氏也确实没有生封姨娘的气, 只是对老太太和柳浥的不信任有些伤心。再有, 方才卫氏之所以拂袖出门，是生气老太太口中的“如果顺利, 柳谷语已经做了母亲”这些话。

    楚云梨确实是无所谓, 但是柳谷语如果亲耳听到这些，真会伤心。任谁知道自己的婚事是操控在别人手中, 且自己夫君满心满眼都是别的女人, 只怕都会崩溃。

    当下的情形, 一嫁不成, 再嫁的女子基本上都不会过得顺心。这样的情形下，老太太开口就撕柳谷语的伤疤, 卫氏如何会不生气？

    封姨娘笑容不变, “我知道, 夫人不喜欢我做二夫人，但是抬我的身份不只是侯爷看重我，还是为宫中的瑗嫔娘娘，一荣俱荣，只有她好了，我们也才能好。”语气里满是优越感。

    楚云梨看着她，半晌道，“可能你不知道，你的女儿本事大着，已经做了宫妃，还能让温世子念念不忘，前些日子安国侯府烧的院子里，满墙都是温世子亲笔画的她的画像……此事若是传出去，诛九族都是可能的。”

    “你身为瑗嫔的生母，还是三族之中。当初你教导女儿勾引男人时，只怕没想到会弄成这样吧？”

    封姨娘面色煞白，可见早前她是真不知道的，听到最后，立刻反驳，“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楚云梨冷笑，“我只问你。当初姐姐故意让温家提亲的事你知不知道？”

    封姨娘眼神慌乱了一瞬，“不知道！”

    她再问，“三叔对你念念不忘，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封姨娘毫不犹豫的答。

    两次回答都太快，语气太过笃定，更像是心虚。

    看来母女两人都知道，柳谷语的一生，就这么毁了。

    楚云梨心里顿生一股戾气，她伸手捂住胸口，抬手就是一巴掌挥了过去。

    “啪”一声，封姨娘惊住了，就是边上的丫鬟也吓得不轻。

    楚云梨语气冷如霜雪，“想要做二夫人？”

    “这辈子都不可能，你给我滚出去！”

    封姨娘伸手捂着脸，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大叫道，“放肆！”

    楚云梨毫不犹豫又是一巴掌，“这才是放肆。你又敢如何？”

    封姨娘捂着脸，“我要找侯爷替我做主。”说完，转身就跑。

    算你跑得快！

    楚云梨捂着胸口，微微皱眉，还是被影响了些。

    可以说柳谷语最不能释怀的，就是她做世子夫人不是温如煦心甘情愿就罢了，居然还是因为柳瑗。

    同样是姐妹，她哪点比不上她，居然被算计到帮柳瑗站着位置的地步？

    屏风后出来两个人，正是柳家父子。

    柳谷城一脸愤恨，柳浥面色复杂 ，“我没想到她们母女居然这么大的胆子。”

    楚云梨冷笑，“这二夫人，您还让她做吗？”

    可以说封姨娘身份越高，就代表侯府越重视柳瑗，到时候事情败露，定国侯府的罪名便越大。

    “当然不。”柳浥微微皱眉，“谷语，你要信我，虽然我对她们母子三人颇多照顾，但侯府的百年声誉和侯府诸人的性命都系在我身上，我不会拿这些玩笑。”

    柳谷城轻哼一声，“你要是敢，我就带着娘和妹妹搬出去，与侯府断绝关系，你们想死，别拖上我们。”

    柳浥瞪他，“胆子越来越大了，儿媳妇要不要回来了，赶紧去接。早些给我生个孙子是要紧。”

    柳谷城的妻子杨氏，回娘家已经小半年了，倒不是她喜欢住娘家，而是她娘家远在乐城，来回都得路上都得两个月。

    据说前几天收到消息，这几天就会到家了。

    父子两人吵了半天，临走时，柳浥嘱咐，“封姨娘那边你们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他这么说，楚云梨却并没有真不管了，正想动手，那边封姨娘就病了。

    病情凶险，不过两日就卧床不起，眼看着就要不行了，还找了几位京城名医，宫中的瑗嫔甚至还找了太医，都说她郁结于心，要她自己放宽心，病情才能痊愈。

    这个时候，宫人又来了，柳瑗想要见卫氏。

    卫氏带着楚云梨又一次进宫，不用想都知道柳瑗想要问封姨娘的病情。

    但是此事，母女两人是真不知道。

    柳瑗见问不出什么，握住卫氏的手，哀求道，“母亲，我求你救救姨娘。”

    她贵为宫妃，其实已经不能唤卫氏为母亲了。这样放低身段只为了母亲的病情，如果不是知道她做出的那些事情的话，楚云梨都要觉得她可怜了。

    救是不可能救的，要是柳浥不动手，楚云梨都要出手杀人了。

    “二妹，我们是姐妹，是一家人，一家人没有膈夜仇，你能不能帮我救救姨娘，往后我一辈子都会感激你的。”柳瑗挥退了宫人，殿中只剩下她们三人，哭得肝肠寸断，身子摇摇欲坠，看起来特别可怜，“我求你……算我求你……”

    她紧紧握着楚云梨的手，楚云梨几次试着挣脱都以失败告终，也懒得费劲，问，“我想要知道，当初温如煦娶我，是不是听了你的话？”

    柳瑗哭声一顿，好半晌才道，“你年纪小，又被母亲宠得天真烂漫，嫁人之后怕是不能和婆家好好相处，我只是拜托他多照顾你……”

    这意思明摆着就是让温如煦娶她，替她这个善良的姐姐照顾妹妹？

    太不要脸了！

    楚云梨猛地甩开她，“我用得着你照顾？”

    卫氏面色也不好，“我女儿爹娘健在，出身好，长相好，用得着你操心她的婚事？你把她害成这样，还想要我替你救姨娘，凭什么？就凭着你们可怜吗？”

    母女两人都翻脸了，柳瑗抹了一把脸，“你们都不肯救我娘，对吗？”

    “我想要知道，我姨娘她……是真生病吗？”

    楚云梨坦然道，“反正我们没动手。”

    柳瑗讶异，追问，“你敢对天发誓？”

    楚云梨冷笑，“我没动手，当然敢。”

    本来就是实话嘛，封姨娘的病是柳浥自己弄的，关她们母女俩什么事？

    柳瑗在两人脸上搜寻，看了半晌，见两人目光坦然，她的脸上渐渐地严肃起来，“我只说一遍，若是我娘出了事，你们也别想好。”

    听了这话，楚云梨手不着痕迹的摸上腰间荷包使劲捏了捏，察觉到指尖有些黏腻的粉末。

    那边的卫氏面色难看，“你娘是自己生病，要是大夫没办法，我就是神仙也救不了她，这也要赖到侯府身上？”

    楚云梨上前，拉住卫氏，“娘，她这样不要脸的人，说道理肯定是说不通的。”

    一句话，彻底触怒了柳瑗，她抬手对着楚云梨地脸就挥了过来。

    楚云梨方才捏荷包的那只手一抬，就握住了她的手腕，冷笑道，“你该不会是在宫中甩人巴掌习惯了吧？有些人，无论你如何努力，都打不着，比如我！”

    “你让我嫁到安国侯府，不就是想让我知道，在温如煦眼中我比不上你么？”

    楚云梨狠狠丢开她的手，后退一步，笑道，“你以为温世子还是你的吗？”

    柳瑗面色一白。

    有些事情她做了，不代表愿意让人宣之于口。尤其这是宫中，隔墙有耳，万一让人听见，后果不堪设想。

    楚云梨脸上带着恶意的笑，“我还未和离的时候，机缘巧合之下救了一个和你长相相似的女人，在侯府住了几个月，和离之后我就让她自己走了，现在……那个女人已经被他接回安国侯府了。”

    柳瑗面色苍白，“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楚云梨问，“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再次不欢而散。

    母女两人出宫，卫氏面色有些担忧，“听说皇上颇为宠她，我们今日这样得罪她，他日难保她在皇上那边说定国侯府的不是。”

    “娘，你想太多了。”楚云梨宽慰她，“只要柳海在，她便不敢如何。”

    卫氏因为柳谷城哪儿也去不了，但封姨娘母女因为柳海，同样也束手束脚。

    再说，今日之后，柳瑗想要再见皇上，也得皇上还愿意见她。

    ※※※※※※※※※※※※※※※※※※※※

    下一章晚上。

    最近更新时间没法固定，因为悠然住在家里，得和家人说话聊天，不能和以前那样吃完饭就码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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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占位子的夫人 十

    眼看着马车就要到侯府门口了, 卫氏到底忍不住，问道，“那女人真被接进安国侯府了？”

    李萃茶出了侯府之后, 楚云梨特意让人盯着她的, 知道她找了温如煦的随从塞了银子, 不过两日后，侯府就去了郊外李家，接她进了侯府。

    “去了。”楚云梨点头, “这样也好，等那女人在温如煦心中比宫中的那个还要重要时，我们府上就安全了。”

    卫氏拍拍她的手, “难为你了。等过些日子，我再给你挑一门可心的亲事。”

    “再说吧。”楚云梨垂着头，声音有些低。

    她这副模样, 怎么看都像是沮丧，卫氏便以为她被温如煦伤得太狠 ，以至于都不想嫁人了。

    女婿没选好, 害女儿伤心, 卫氏自觉自己做母亲失职, 便不再提了。

    母女两人回家的当晚，封姨娘没了。

    封姨娘只是个妾室, 但她生下了一儿一女, 女儿还是宫中的瑗嫔, 且老太太颇为喜欢她。丧事本应该大办, 但管家在处理丧事时, 柳浥拒绝大办, 理由是：封姨娘是得了恶疾而亡, 若是吊唁的人多了，过了病气就不好了。

    要说人没死，会过了病气还差不多，人都死绝了，哪里还有什么病气？

    柳浥这样，很明显就是不想让封姨娘得这份哀荣。不止如此，他还不让在书院求学的柳海回来奔丧，只说读书要紧。

    无论封姨娘生前在府中有多风光，死后柳浥不给她这份面子，她便也只是个妾。柳瑗姐弟俩的母亲，可不是妾室，而是定国侯夫人卫氏！

    这边封姨娘还未下葬，宫中又有人来了，还带来了一封信。

    那日母女两人走后，柳瑗气了半日，不知道是不是气得太狠，翌日早上起来脸上就长了两个红疙瘩，比疹子大多了。本以为饮食清淡些自己就会消了，但之后传出封姨娘的死讯，她又是生气又是担忧，夜里睡不好，辗转反侧一夜之后，脸上的疙瘩不止没好，还又长了几个。

    找了太医来看，也只说让她饮食清淡，少思少虑，注意休息。开了的药喝了两日，并不见好转，反倒脸上的疙瘩越来越大，太医再来看，疙瘩里面居然已经化脓。

    皇上昨日本来要过来的，听说她脸上有疾，只让人送了些东西来，之后就去了瑗渡宫别的美人宫中。

    送来的信上让卫氏打听一下京城中各大名医，看谁擅长此症，最好是开了方子带进去给她。

    宫中来请，如今瑗嫔还甚是得宠，卫氏还是去了，她本打算自己去的，但是楚云梨非要跟她一起。最后，还是母女两人结伴。

    今日的瑗渡宫似乎有些冷清，主要是气氛冷沉 ，宫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里面去。母女两人被带着进殿，还没进门边便听到里面一阵清脆的瓷器声，门口的小宫女身子便颤了颤。

    殿门打开，里面光线昏暗，柳瑗坐在上首，脸上蒙着面纱，地上一片狼藉，有宫女正趴在地上收拾。

    柳瑗看到两人进门，立刻起身，“你们带了方子来吗？”

    卫氏打量了一下她的脸，隔着面纱也看不出什么，“我去问过了，大夫说最好是亲眼看看病症，要不然不好开方。”

    柳瑗有些失望，却还是道，“封姨娘的丧事，还得劳您费心。”

    卫氏叹息一声，“娘娘节哀，封姨娘昨日已经下葬，就葬在柳家族地外围。”

    柳瑗闭了闭眼。

    她是庶出，若是不想低嫁，在同样是侯爵的各府中，要么嫁给庶子，要么就只能与人为妾。别看温如煦心悦她，他再努力，也不可能明媒正娶，最多就是一个二夫人。同样都是为妾，她自然要做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的妾，如此，她才能为自己挣得一份前程，也能为自己的母亲挣得一个诰命。

    如今她还在嫔位，对于一个庶女来说算是爬得快，但想要为生母挣一份诰命，却还差得远。

    说到底，还是封姨娘走得太早，以她如今的位份，若是能有个孩子，封妃指日可待！到得那时，一份哀荣肯定可以挣到，只可惜，她等不及了。

    再有，如今并不顺利，她的脸……就是皇上愿意见，她也是不敢见的，若是惹了皇上厌弃，别说封妃了，不去冷宫都是好的。

    想到冷宫，她心里愈发急切。对于封姨娘的死她本来心里诸多疑虑，此时也不敢再计较。人已经死了，最要紧的还是活着的人，至于害她的人，以后多的是机会给她报仇！

    柳瑗再次抬起眼眸时，眼中不见丝毫恨意，已然噙满了泪，“母亲，别的侯爵府中都有女儿在宫中，荣妃甚至已经有了孩子。我与侯府一荣俱荣，我不求生下皇子争那位置，只希望在皇上身边能留有一席之地，护持我们定国侯府。我这脸……还得劳烦你多费心。”

    有温如煦的心思在，卫氏的心底里其实不想柳瑗继续受宠，皇上越是看重她，盯着他们的人也多，某些想要掩盖的事情便很容易被人揭发出来。而皇上看重瑗嫔，知道那些事后只会愈发生气，定国侯府也定然会被牵连。

    与之相反，若是瑗嫔失宠，失了对别的宫妃的威胁，盯着她的人也会越少，哪怕皇上知道了，也不会太生气。

    卫氏心里闪过这些念头，嘴上却道，“让我看看你的脸，之后好与大夫说病症。”

    柳瑗皱皱眉，挥退了所有人，这才解触目惊心。本来清丽的容貌，变得面目狰狞，有些骇人。

    卫氏脸上的惊讶几乎遮掩不住，失声道，“怎会如此？”

    柳瑗忙把面纱拉上，“如今皇上还不知道，在那之前，方子得赶紧拿到！”

    楚云梨：“……”这话说的，好像拿到方子就一定能治好似的。

    她坐在边上的椅子上一言不发，好半晌，柳瑗嘱咐够了，她才和卫氏一起起身出门。

    母女两人都要出门了，却听到身后柳瑗唤，“二妹。”

    楚云梨回身，眼神疑惑。

    柳瑗站在殿中，眼神温柔，“以前是我对不住你，我知道你恨我。”她顿了顿，“但我私心里也是为了你好，我是真觉得温世子能照顾好你……”

    眼看着母女两人眼中怒气愈重，她忙道，“我知道错了，但我们是一家人，过去的事情便过去了。你想要什么补偿，若是我能做到，绝无二话。”

    楚云梨好奇，“你想要怎么补偿我？”

    柳瑗哑然，想了想道，“若是你想回安国侯府，我会想办法让温世子上门去求，你也还是世子夫人。”

    楚云梨嗤笑一声，“你这是向我炫耀他还听你的话吗？”

    柳瑗皱眉，“我是真心实意的想要帮你。”

    “你还是顾好自己吧。”楚云梨意味深长的扫一眼她的脸。她自己且顾不过来呢，还想着帮别人。

    母女两人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后，卫氏皱起眉，“我是真不想帮她请什么大夫的。”

    “说是照顾侯府，但事实上她升至嫔位之前，都是侯府每个月送银子进来，哪怕她如今贵为嫔妃，侯府也并不能沾她的光，就凭着她做下的那些事，说不准还会连累侯府。”

    这也是实话，不提亲情，只拿利益来说，柳瑗就是没生病，也不能帮上侯府。更别提她如今脸上还起了疹子。

    “当初她怎么会进宫的？”楚云梨好奇这个许久了，回去的这些日子里她观察了许久，柳浥的性子直来直往，并不是喜欢投机取巧的人，且他疼爱子女，应该舍不得送女入宫才对。老太太喜欢封姨娘，对几个孙子孙女同样疼爱，按理说也舍不得才对。

    卫氏叹息，“那年宫中遴选秀女，凡是五品以上官员，家中无论嫡庶，只要是适龄女子都得参选。我们府上你们姐妹都刚好适龄，你爹找了人，把你们姐妹都记在身上有疤的册上。”

    “如此，你们姐妹的名字便不会出现在秀女的名册上，但等到名册出来，柳瑗赫然在册，问了才知道，封姨娘悄悄找了人，塞了银子又给她添了上去。因为此事，你爹很是发了一通火气。”

    所以，进宫是柳瑗自己要去的。

    只是不知道温如煦知不知道此事，看他念念不忘，该是不知道的，兴许柳瑗还在他面前哭诉了一通迫不得已之类的话。

    找大夫什么的，卫氏根本不上心，随便找了个大夫开了方子，让人送进去算是交差。

    柳瑗脸上的伤她是亲眼看过的，虽然如今还未失宠，但若是治不好，不过是早晚的事。等到她失宠，侯府便可以不理会她了。

    不提柳瑗看到方子如何生气，反正之后她再没有让人请卫氏进宫了。

    定国侯府主院中颇为热闹，今日回娘家小半年的杨氏终于回来了。许久不见，卫氏挺喜欢儿媳妇的，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半天的话。

    但杨氏的笑容似乎有些勉强，眉宇间带着愁绪，闷闷不乐的模样。

    见状，卫氏也不是不懂事的人，拍拍她的手，笑着道，“一路劳累，还是赶紧回去歇着吧。你院子里这几个月都是管事看着，只怕有些乱，你自己多费心。”

    杨氏看了看边上的楚云梨，“母亲，我有些话想要单独和你说。”

    楚云梨知机的起身告退，却没有走远，只站在门外，就听到帘子后面杨氏带着哭音道，“娘，这一次我回去之后，我娘特意帮我请了大夫，才知道我已经被人下了药，只怕这辈子都不能有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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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占位子的夫人 十一

    楚云梨皱眉, 门口处柳谷城含笑进门，看到她站在门口，手指指着她, 揶揄道, “你又偷听？”

    还笑呢。

    楚云梨手指放在唇上, 柳谷城瞬间了然，也站到了帘子外，低声道, “说什么？”

    就听到里面杨氏的声音，“娘，您还是……着手纳妾吧……最好是休了我另娶！”

    柳谷城听到这句话, 瞬间就急了，掀开帘子就冲了进去，“你胡说什么？”

    楚云梨伸手要拉, 都没来得及。

    杨氏站了起来，捂着脸，哭得更厉害了。

    等到柳谷城知道了缘由后, 面色难看无比, 将杨氏拥入怀中, “别哭，大不了我们不要孩子。”

    “胡说！”杨氏斥道, “侯府百年基业, 岂能没有孩子？”

    庶出想要袭爵得降级, 本是侯府, 再降, 就是伯府了。

    但若是柳谷城不纳妾也不休妻另娶的话, 身为世子的他没有子嗣, 到时候应该是过继，还是得降级袭爵。最好的办法就是休妻另娶。

    卫氏的面色很是难看，宽慰道，“京城中大夫很多，还是多找几个大夫看看，之后再说。”

    再说什么的，可见卫氏已经有了别的想法了。

    就像是杨氏口中的那话，侯府百年基业，岂能没有子嗣？

    屋子里气氛沉闷，好半晌，众人才散去。

    楚云梨跟着柳谷城夫妻俩直接去了他们的院子，然后柳谷城出门去找大夫了，她握住杨氏的安慰，不着痕迹的把脉，道，“以前我在安国侯府，也是三年未孕，侯夫人便找了些偏方给我，我不能有孕，不是身子的问题。那些偏方我用不上，从明天开始，我炖给你喝。”

    杨氏回来的一路上消瘦了不少，她知道自己不能生之后，侯府这边众人对她的态度大概会有所改变，但没想到，柳谷城对她这样上心，就是婆婆和小姑子，也丝毫没有嫌弃她的意思。现在听到楚云梨这话，当即就哭了出来。

    楚云梨又安慰了几句，回去之后便写了方子让人熬药膳。

    药膳比药好喝多了，自此每日早晚都送一碗去，日子平静下来。

    转眼冬去春来，春日里风光正好，这一日楚云梨去福安园请安。

    平时她并没有每日都来，老太太确实看重她，但更加看重的是宫中的瑗嫔，尤其在楚云梨和离归家之后，便不太想见这个孙女了。

    楚云梨自己心里也清楚，也不太过来惹老太太厌烦，三五天来请安一回，她轻松，老太太也高兴。

    今日的福安园有些不同，刚走进院子，就看到素日不喜欢出门的老太太在园子里赏花，确切的说，是在赏花中的姑娘。

    花丛中的姑娘看起来十五六岁，面容娇俏，笑容甜美，此时正在采花。

    楚云梨有些惊讶，边上的丫鬟立即低声道，“姑娘恕罪，这是老太太娘家接回来的侄孙女，昨日夜里到的，奴婢就没给您说。”

    楚云梨径直走到老太太面前请安，并没有多问那边姑娘的意思，转身就要离开。

    往日里不爱与她说话的老太太今日却一反常态叫住她，“谷语，这是你表妹，你们年纪相仿，该多在一起说话。”

    楚云梨摇头，“祖母，我可是和离过的，还是不要和表妹一起，万一影响了她名声就不好了。”

    老太太并不满意她的回答，皱皱眉，却也没多说，摆摆手道，“带你表妹一起去主院吧，她还没见过你母亲。”

    楚云梨有些莫名，她不来请安，是因为老太太不喜。但卫氏却是每日都要来的，有时候还不止一次，为何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得？

    当下也没多问，带着含笑过来的姑娘就出了园子。

    那姑娘脸上带着甜甜的笑，“表姐唤我怜玉就好了。”

    楚云梨当下惊讶，“怜玉”是个什么名儿？谁家会给女儿这样取名字？

    似乎是看出来她脸上的惊讶，于怜玉低下头，脸上甜美的笑容不在，声音细弱，“我是庶女。”

    她这副模样，看起来有些可怜。

    但楚云梨看到的这天底下可怜人太多了，面前这个，满身绫罗，出生大家于家，头上簪着的花是普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珍品，哪里可怜了？

    一路上有些沉默，于怜玉几次提起话头，楚云梨都随意糊弄过去，并没有想要与她多谈的意思。几次之后，于怜玉也乖乖闭嘴，不再讨嫌了。

    进了主院，刚好杨氏也在，看到楚云梨带着个姑娘进门，卫氏有些疑惑，“这是谁？”

    “祖母接来的于家表妹。”楚云梨语气意味不明，看到了杨氏，她突然想起来，过年的时候似乎有听卫氏说过，老太太想要让柳谷城纳妾来着，只是卫氏推了，不会是老太太自作主张接来了侄孙女，想要给柳谷城吧？

    杨氏的脸色当即就便了，卫氏面色不变，“是于姑娘？我好像见过你的，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没想到现在都成了大姑娘了……”卫氏似乎来了谈兴，拉拉杂杂问了一大堆于家的事情，还颇为满意的样子。

    于怜玉肯定是知道一些老太太的用意的，很是恭敬的回答。

    那边两人相谈甚欢，边上的杨氏笑容越发勉强，终于在她就要起身离开时，卫氏开口打发走了于怜玉。

    等她走了，卫氏才道，“别急，很快啊，这姑娘就有去处了。”

    果然，到了午后，二房的柳谷理亲自去求了老太太，想要纳了于怜玉。老太太磨不过便答应了。

    彼时，杨氏和楚云梨都还没有离开主院。

    杨氏听到这个消息，眼泪当即就下来了，“多谢母亲，可是我……我不争气。”

    “说起来，还是我们柳家对不住你。”卫氏叹息一声，“你好好的姑娘嫁进来，结果弄成这样，我要是主动纳妾，就真的愧对你了。反正你们还年轻，再等等吧。”

    杨氏走了，卫氏才叹气，对女儿道，“我们大房的东西，无论什么都有人抢。前几天我才给你看中了一门亲事，回头就让二房定走了，太恶心人了。等你爹回来，我得跟他好好商量一下。”

    亲事什么的，楚云梨从来都不知道还有这事，“娘，我没想嫁人。”

    卫氏见她还是抵触，转而道，“宫中小半年没有消息传出来，也不知道瑗嫔的脸好了没有？”

    “应该没有。”楚云梨坦然道，“她喜欢对着侯府炫耀她的得宠，这小半年她这么安静，该是在悄悄养伤才对。”

    柳浥回来后，卫氏与他深谈了一回，之后他又去找了老太太，家中便再没有接什么侄孙女来了。

    今年的天气似乎有些反常，还没入夏，已经闷热得不行，到了五月中，屋子里要是没放冰盆，根本坐不住人。

    就是这个时候，宫中传来了消息，皇上要去郊外的避暑山庄，京城中凡是有爵位的官员，都可带家眷随行。

    皇上口谕，无论众人心里怎么想，面上都得一副感激不尽的模样，带着一家子老小一起去。

    当然了，大部分的人，都是心甘情愿。这些侯爵，除了少数几个得重用的，大部分的人已经许久不见皇上了。都说见面三分情，这长久不见，家中又没有得力的后辈，什么时候被削爵了都不知道。

    所以，到了銮驾出京那日，身后浩浩荡荡跟了许多马车。

    楚云梨也在其中，倒不是她想避什么暑，而是特意打听过后，得知宫中的柳瑗如上辈子一般也去。

    上辈子也确实有这次避暑，柳谷语是在避暑山庄里，发现了温如煦对柳瑗的心思。

    在这之前，两人做了四年恩爱夫妻，一朝发现夫君心中另有其人，对她的打击不可谓不大。并且，她还不能闹，这要是闹大了，两大侯府的人都得陪葬。只能郁结于心，然后就病了。

    銮驾在前走得不快，后头的官员自然也不快，十日之后，总算是到了山庄。

    避暑山庄修在离京城三百里外的玉龙山上，高耸入云，越是往上，越是凉爽，皇上住在最靠近山顶的地方，周边是嫔妃。然后就是各个王爷，底下才是各侯爵，又有些得皇上重用的臣子夹在期间。

    安国侯府和定国侯府如上辈子一般相邻住着，因为人太多，俩侯府住的地方，其实就是中间隔了一条道的两个院子。

    有宫人领着到了院子门口，下马车的时候，楚云梨掀开帘子就看到温如煦下了马车，还掀开帘子去接马车中的李萃茶。

    三人遥遥相对，李萃茶想了想，含笑上前，“许久不见姑娘，近来可好？”

    楚云梨扬眉，乍一看她这温柔婉约的模样，真像是还未入宫的柳瑗。

    “当初你怎么答应我的？”楚云梨看了看边上的温如煦，“你离开的时候，说过再不去侯府的。”

    李萃茶低下头。

    温如煦接话，“是我接她去的，你明明知道她不得家人喜欢，还让她回家，是想要她再被卖一回吗？”语气还带着不满。

    楚云梨冷笑，“你是不是傻！”

    温如煦一怔，这样直白的骂人，在以前的柳谷语身上是从未有过的。

    “当初她走的时候我可是给了一千两银子的，可以卖她几十次了好么，她家人会把带着一千两银子的女儿卖掉？”

    “就算是她银子被家人收了，有了一千两银子的李家人还用得着卖女儿？”楚云梨鄙视的看着他，“你这脑子遇上长成这模样的女人，就跟白长了似的。她有一千两银子，过得比京城中的小户千金还要滋润，用得着你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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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占位子的夫人 十二

    楚云梨的话很直白的把某些事情摊开了来。话里话外满是鄙视。李萃茶的面色微微发白, 却又找不出反驳的话。

    温如煦皱起眉来，审视地看向边上的李萃茶。

    “当然了，比起我们出身侯府, 李姑娘还是可怜的。”楚云梨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两边侯府来的人都挺多 , 带来的东西也多, 院子门口都来来往往。这样的情形下，楚云梨无意与他们多说话，“我得进去了, 温世子，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瑗嫔娘娘可也是来了的, 你就不怕她看见这位？”

    她靠近了些，低声道，“再有, 皇上也不是瞎的，更不蠢，看到这位的长相……你想死, 可别拖着我们定国侯府。”

    说完, 再不理会两人, 转身进了院子。

    各家的院子比起侯府小了不知多少，好在外面各处景致不错, 靠近山腰处, 还有个很大的园子, 里面大大小小的水榭许多, 是个纳凉的好去处。安顿下来后, 基本上九成的人都往那边去。

    因为, 皇上也会去。

    定国侯府众人避暑就是单纯的避暑, 但是别的府邸就没这么简单了，好些妙龄姑娘整日都在那边亭子里，不说偶遇皇上，就是偶遇上皇子也是好的，实在不行还有宗亲和各侯爵府。

    楚云梨到了之后，派了个小丫头守在水榭外头，自己则留在院子里休息。

    夏日炎热，但其实人不动的话，并不会太热，尤其这边是避暑山庄，早晚还要添衣，比起京城，确实舒适了不少。

    这一日，有小丫头急匆匆进来，“姑娘，奴婢看到蒙着面纱的女子进去了，看样子确实是宫妃。”

    柳瑗进宫已经几年，侯府中的这些小丫头好多都不认识她。再说，就算是认识，如今的柳瑗地位高了之后，气质容貌都有所改变，就算真是她，怕是也不敢确认。

    楚云梨派小丫头去盯梢，只吩咐让她们盯着带着面纱的宫妃就行了。

    听到柳瑗去了，楚云梨来了兴致，换了衣衫后，直奔水榭而去。

    水榭很大，但耐不住人多呀，刚到门口，就看到里面处处都是人，想要找个清净的地方大概是有些难的。

    楚云梨也不着急，闲庭信步的转悠，下意识的，往上辈子温如煦与柳瑗私会的偏僻亭子而去。

    那个亭子并不在水上，周围都是茂密的大树，景致不太好，但盛在凉爽。

    远远的看到亭子里确实有宝蓝色衣衫的男子和粉色的宫装美妇。

    因为周围都是大树，入眼一片空旷，想要靠近并不容易，想了想，楚云梨挥退了丫头，“你们去远一点的地方等我。”

    等丫头走了，她自己一撩裙子，爬上了大树。大树上的枝丫互相交缠，很快，她就到亭子顶上的枝丫上 ，不止能听到，还能看到里面的情形。不过，楚云梨知道若是一直盯着里面，很容易被发现，只竖着耳朵听，偶尔看上一眼。

    “要不要帮你请个大夫？”底下传来温如煦的声音，带着满满的担忧。

    “避暑山庄哪有什么好大夫？”柳瑗的声音温柔如水，还有些委屈。

    和在她们母女两人的声音大不相同。楚云梨听在耳中还有些不适应。

    “那我立刻让人回京给你请大夫拿方子。”温如煦的声音有些急切，“你让我看看你的脸，然后好跟大夫说你的病情。”

    “不！”柳瑗后退一步，还伸手捂住了脸上的面纱，“ 我想要在你的回忆里，我永远都是那么美。”

    楚云梨轻嗤一声，要说只是温如煦单相思，骗鬼都不信。柳瑗要是对人家没心思，何必说出这些暗示意味颇足的话来？

    不待温如煦说话，柳瑗又问，“听说你身边有位李姑娘，长相性子都和我相似？”

    “是，我只是看她可怜，接她住一段时间，之后我会送她离开。在我心中，没有人比得上你。”温如煦最后一句，深情无限，“她长得确实和你相似，我见不得那样长相的姑娘受委屈。”

    “你别这样。”柳瑗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音，“你对我越是上心，我心里边越是歉疚，我已然做了宫妃，和你再没了可能。你还是试着接受别的姑娘吧，二妹就不错，她性子天真烂漫，虽然有时候无意中会伤害人，待人接物不太好，对长辈也差些，但她是个善良的人……”

    楚云梨闭着眼睛靠在大树上，听到这里抽了抽嘴角，柳瑗夸一句妹妹，还顺便上捎上几句缺点。问题是，这些缺点柳谷语真没有。

    温如煦打断她，“她哪里比得上你？在我眼中，这个世上的女人，只有你最美。”

    他一把握住柳瑗的手，“我指的美，不是你的容貌，是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美好的。”

    楚云梨发觉，自己费劲爬到这里来是个错误，如上辈子柳谷语那样看到两人相拥，足够证明一切。

    实在听不下去了，她打算顺原路返回，从那边大树下去，正准备动作，余光突然瞄到一个素衣女子从不远处慢慢的摸了过来，鬼鬼祟祟的，不是李萃茶是谁？

    楚云梨动作利落，几下从大树下来，从另一个方向出了树林，找到自己的丫头往外走。

    现在还不是让人知道的时候！

    还没出水榭，就看到前面有一群人，为首的人一身明黄，楚云梨心下微动，眼神不着痕迹的四处扫视，没多久突然发觉东北角有银光一闪，她立时大喊，“护驾，有刺客！”

    声音尖锐，与此同时一支利箭直直对着皇上的方向飞了过来。

    有了她示警，园子里各处的人都听见了，皇上身边的侍卫瞬间就把人围了起来，那箭来势极快，根本阻拦不及，还是一个侍卫奋不顾身自己挡了，当即倒地，几息就气绝身亡，皇上险险的没受伤。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有人刺杀，皇上大怒，指着东北角，“给朕搜！”

    瞬间不少人乌泱泱就冲进了林子，楚云梨看了看自己方才过来的方向，心下为那对“苦命鸳鸯”默哀几息。

    皇上想要彻查，这园子里别说人，就是几片叶子都能数出来。

    上辈子的皇上今日受了重伤，回去之后没多久驾崩了，太子登基之后，后宫之中所有还未有孩子的宫妃全部陪葬，柳瑗也在其中，恰巧负责盯着宫妃自缢的就是温如煦，他暗地里换走了柳瑗的毒酒，用一个普通宫女换了她的衣衫，然后把人带着出来。

    本来就被这两人打击得卧床不起的柳谷语，在看到本应该死了的人出现在侯府时，瞬间就崩溃了。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样胆大的人？

    然后没多久，她就死了。

    可惜柳谷语死了的事没人知道，从避暑山庄回去，所有人就都知道安国侯府世子夫人病重，这一病，就病了两年，期间不见外人。两年之后，安国侯府办洗三，成亲五年了的世子夫妻俩，喜得贵子。

    定国侯府这边，哪怕发现了真相，也是不敢闹的！

    温如煦这一手，彻底把定国侯府和安国侯府绑到了一起。就是柳浥也拿他无法，想要杀了柳瑗死无对证时，柳瑗已经被他保护得严严实实。

    外面人发现世子夫人容貌有变，又见定国侯府毫无动静，只以为是柳谷语在病了的两年中容貌变化太多，疑惑一下也就放开了。

    除了两府，再没有人知道冤死的柳谷语！

    最让柳谷语不能接受的，就是柳瑗顶替了她的一切！

    楚云梨心思几转，面上神情镇定，却听到那边的皇上道，“你近前来。”

    众人的目光唰就全部落了过来，楚云梨上前跪下。

    皇上五十多岁，面色威严，“你反应倒快！”

    楚云梨跪着，权当他是夸自己了，“多谢皇上夸赞，臣女只是偶然发现，皇上无恙，臣女便放心了。”

    皇上打量了一下她浑身上下，“你是哪家的？”

    柳浥从外面进来，跪下道，“回皇上，这是臣的二女儿。”

    看到柳浥，皇上面色缓和下来，“果然虎父无犬女！”

    说这几句话间，那边又过来一行人，比起别人，他们显得有些怪异。自从刺杀开始，整个水榭中不时有人过来，却都悄摸的站在了边上。

    走在最前的是柳瑗，之后是温如煦，紧紧贴着他的是李萃茶，这都正常，但是，侍卫在最后，还拔了刀押送，就显得特别奇怪了。

    要知道，这园子里的所有人，除开宫妃和宗亲，就都是大臣和其家眷，看他们模样也不是刺客，为何要押送？

    皇上摆摆手，示意父女两人起身，柳浥动作利落，谢恩之后，拉着楚云梨起身退到了一旁。

    皇上根本没理会两人，沉声问，“怎么回事？”

    侍卫头领上前，单膝跪下，“禀皇上 ，没有发现刺客，但看到了瑗嫔娘娘与安国侯世子在亭子里纠缠，卑职觉得有异，便上前查问，但瑗嫔娘娘似乎有意想要逃，世子还有意阻拦卑职。”

    皇上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人，问，“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温如煦还算冷静，“微臣与瑗嫔娘娘偶遇上的，只是说了几句话，看到侍卫，瑗嫔娘娘受了惊，微臣只是想要上前劝解……一切都是误会。”

    那边的侍卫却不想轻易放过，要知道，今日皇上险些受伤不说，刺客还没抓到，本就是他们失职，要是这边真是误会，只怕皇上会怪罪他们失职不说，还认为想要推卸责任。

    侍卫头领沉声道，“本来卑职以为是误会，但还没走近就听到他们在说话，似乎是说两人之间不可能……旧情之类的话。”

    他也不蠢，点到即止就可，这么多人面前，真扒拉开，皇上的脸大概也丢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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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占位子的夫人 十三

    皇上在此, 哪怕周围人多，也很是安静。基本上没有人说话。

    侍卫头领禀告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顿时落针可闻。哪怕对此事颇为惊讶的人, 也只是和人暗地里交换眼神, 并不敢出声议论。

    皇上的面色本就威严, 此时看不出他的想法，但熟悉他的人却知道，他已然想要发怒。

    其实侍卫的话没说完, 就看皇上自己是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审问，还是要把人带回去背着人细细查问了。

    好半晌，皇上沉声问, “瑗嫔，你有什么话说？”

    此话一出，安国侯夫妻的面色立刻大变。

    皇上会问出这种话, 代表他已经开始怀疑，或者说，他心里已然有了决断。

    柳瑗跪在地上, “皇上, 臣妾与别人绝无什么私情, 也不知道为何侍卫会这样说。求皇上明查！”

    温如煦磕头，“禀皇上, 微臣与娘娘只是旧识, 并无私情。”

    柳瑗的脸上戴着面纱, 看不到面纱下的容貌, 只一双眼睛波光粼粼, 此时还带着几分泪意, 满眼哀求的看着他。

    皇上心里一软, 正想着是不是有误会……眼神一转，落到边上的李萃茶脸上时，微微一怔，在她和柳瑗两人身上搜寻几圈，面色更加冷沉，“你是谁？”

    李萃茶第一回面圣，声音颤巍巍的，“民女姓李，名萃茶……回皇上的话……”有些语无伦次。

    皇上皱眉，“既是民女，你怎会出现在此？”

    李萃茶吓得面色惨白，“民女……民女与温世子是朋友，是他带我来的。”

    皇上眼神沉沉的看着她。

    那边的柳瑗早在李萃茶语无伦次的时候，面色陡然惨白下来。这和她当初刚进宫时说话做事几乎一模一样！

    “温大人，你与她是如何相识的？”

    到了此时，熟悉皇上的人都知道，他已然暴怒。

    温如煦不敢抬头，“她是微臣妻子救回来的，之后我们便认识了。”

    皇上面色愈发威严，也代表他更加生气。柳浥扯了扯楚云梨的袖子，示意她自己出去。

    楚云梨本意也想要出去，有些话说出来的语气不同，结果也不同。她踏出一步，跪了下去，“禀皇上，李姑娘确实是臣女带回去的。”

    见皇上并不反对她说话，楚云梨才继续道，“那日我去茶楼，刚好碰到她爹娘将她聘给臣女的三叔。那时候李姑娘不想与人为妾，很是抵触，喧闹之际，臣女刚好碰上，眼见她与臣女姐姐长相相似，便不忍让她为难，于是便问三叔要了她，接了她回安国侯府。”

    此时有人搬了椅子过来，皇上坐下，拂袖道，“你是定国侯府的女儿！”

    楚云梨耐心解释，“臣女早在四年前嫁入安国侯府，带了李姑娘回去之后不久，便和离了。李姑娘被臣女带回了定国侯府，刚好那时候姐姐成了娘娘，臣女可以见到姐姐了，便给了李姑娘酬金送她出府，之后的事情……臣女就不知道了。前两日到了山庄时，臣女偶遇上世子与她，据世子说，他是不忍心李家苛待李姑娘，才接她回了安国侯府。”

    “不忍她被苛待？”皇上看向温如煦，“你胆子不小。”又看向柳瑗，“你也一样。”

    两人忙不迭趴在地上，温如煦再次解释，“我与娘娘只是旧识，并无私情，求皇上明查。”

    “朕不蠢！”皇上看着两人，良久之后，看向楚云梨，“刚才你救了朕，如今你姐姐做下错事，你要为她求情吗？”

    那架势，似乎只要楚云梨求情，他就愿意赦免一般。

    楚云梨察觉到边上的柳瑗哀求的目光，还有那边温如煦期待的眼神，深深磕下头去，“臣女不愿！”

    凭什么啊！

    皇上是她救的，要是为了彰显大度拿这恩情来救这两个人，她得呕死，柳谷语怕也不答应！

    她坦荡荡的，“当初臣女与世子的婚事，便是她一手撮合，臣女并不想感谢她。做下错事的是她，臣女是个小心眼的人，不想也不愿意救她。臣女知道，自己这样不对，我愿意将所有嫁妆都拿来筹办善堂，凡是穷人，都可以去讨一碗粥吃……臣女此生再不嫁人，余生只愿多做善事，帮助更多的人，为自己赎罪！”

    当着皇上的面，说要把嫁妆全部拿来救济穷人，此事今日之后便再也更改不了，否则就是欺君。

    楚云梨没想欺君，她是真想把所有嫁妆拿出来做善事的。如今过了明路，之后也没有人敢为难她，比如定国侯府的老太太。

    皇上看向柳浥，赞道，“你生了个好女儿。”

    楚云梨悬着的心微微放下，如此一来，皇上该不会迁怒侯府了吧。

    就听皇上沉声道，“但是你这大女儿……都说子不教，父之过，定国侯柳浥，教子无方，罚俸半年。安国侯世子其心不正，夺去世子之位。安国侯教子无方，罚俸十年。”

    说完，转身带着人浩浩荡荡的走了。

    就这么走了？

    算是轻拿轻放了。

    众人议论纷纷，柳浥伸手拉起楚云梨，“别跪了，回吧。”

    卫氏和杨氏拉着楚云梨，三人互相搀扶着就要离开，柳瑗急了，“爹……”

    柳浥没有回头，“你好自为之！”

    方才皇上没说对柳瑗的责罚，但越是这样，越是表明对于柳瑗的处罚不会低。

    一行人回到院子，已经是午后。楚云梨刚刚回房，就有小丫头急匆匆跑来，“姑娘，皇上身边的刘公公带着圣旨去了隔壁。奴婢找同行的小丫头打听了，说是要温世子去送瑗嫔娘娘一程。”

    让温如煦亲自去送柳瑗离开？

    看来，皇上也是个小心眼的人。

    温如煦如今在刑部任职，此事于他来说算是分外之事，但皇上有旨，他就得真去送她一程。

    楚云梨没理会，让人送上饭菜，一顿饭吃完，却听说温如煦走后，宫人想要去收尸，却发现瑗嫔所住的院子失火。

    火烧到了半夜才灭，这把火将主院烧了个干净，只在里面找到了三具黝黑分辨不出面目的尸首，都是女子，经仵作查看，确实是瑗嫔与她的两个宫女。

    柳浥带着儿子坐到了楚云梨面前，“今日之事，多亏了你机灵。要不是你恰巧发现了刺客，定国侯府很难全身而退。”

    他叹口气，“皇上年纪大，处事较年轻时也温和许多。但安国侯府……乍一看皇上是轻轻放下，但他温家年轻一辈只得温如煦，夺了他的世子之位，再想要请封，根本没有合适的人选。就算是过继了嗣子，这世子之位封不封，何时封，也还是皇上说了算。你又说拿全部嫁妆做善事，皇上大抵是欣慰的。和他们比起来，为父只是罚俸半年，都是沾了你的光。”

    柳谷城一直沉默听着，听到这里，忍不住道，“妹妹，你捐嫁妆可以，再给你备就是，但你不应该说往后都不嫁了。”

    楚云梨失笑，“哥哥嫌弃我了？”

    “当然不会。”柳谷城皱眉，“自己一个人过日子太孤单了，还有，你为了温如煦守着，不觉得亏吗？”

    就算是觉得亏，也不能随便找人凑合啊！

    “以后再说吧。”楚云梨随口道。

    父子两人都看出来了她的敷衍，今日刚劫后余生，大家都挺高兴，也不想再提及温如煦扫兴，转而说起了别的。

    楚云梨问道，“皇上并不愿让瑗嫔葬入皇家陵寝，我们要不要接回来？”

    柳浥沉吟，“还是要接的，只是不能大张旗鼓，等尸首送走之后，我们暗地里接她回来，与她母亲葬在一起吧。”

    “她做出这些事，险些毁了侯府百年基业，还接她做什么？”柳谷城愤愤不平。

    柳浥瞪他一眼，“你还是太年轻。”他声音放低，“皇上近年来愈发重视亲情，若是我们不接，皇上怕是会觉得我们凉薄。此事你们不用管了，我亲自去办。”

    此时天色已晚，楚云梨结结实实睡了一觉，终于把此事大白于天下，且顺便还解决了此事暴露之后悬在定国侯府头上的大刀，此次任务算是成功了一大半了。

    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中午，楚云梨才醒过来，洗漱过后，外面阳光正好，这边虽然比不上京城的闷热，但还是有些热的，要想凉快，还得是水榭那边。

    所以，吃过饭后，楚云梨带着丫鬟过去纳凉。

    主仆三人出了院子门，一眼就看到了隔壁安国侯府的大门也打开，温如煦走了出来。

    两人远远对望一眼，察觉到温如煦不善的目光，楚云梨冷嗤一声，合着不救他们，自己就错了呗！

    两人招呼都没打，一前一后往水榭而去，看着前面人的背影似乎有些憔悴，楚云梨心下满意，心上人都死了，也该是他难受的时候了。

    不过有些奇怪的是，向来与他形影不离的李萃茶居然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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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占位子的夫人 十四

    水榭果然凉爽。

    楚云梨挑了个没人的凉亭慵懒的趴着, 吃着冰镇出来的果子，一点暑气都不见。

    余光瞄到有人影过来，眼皮一抬, 就看到安国侯夫人带着一行人往她这边来。

    自从和离后搬完了嫁妆, 她就再没去过安国侯府, 也没再见过冯氏。眼看那边直直过来，分明直奔她所在的凉亭，楚云梨微微皱眉。

    哪怕已经和离, 冯氏也做了柳谷语四年婆婆，外人面前，她还是要给冯氏面子的。

    若是说话做事, 就得让她三分，这样很容易吃亏。

    心思几转，那边人已经进了凉亭, 冯氏走在最前，笑道，“谷语, 你倒是机灵, 老早过来占了个凉爽的亭子 , 我们再找，也没有合适的。”

    人家拼桌还客气一下, 冯氏就不用了, 带着人直接就坐下了。

    楚云梨没动, “侯夫人随意。”

    带进来的人楚云梨没见过, 但柳谷语是见过的。冯氏娘家的嫂子和侄女。

    这侄女冯意, 当初早早的定下了亲事, 还是皇室宗亲 , 好像是个郡王世子，只是那边一直病歪歪的，都要成亲了，没了性命。于是，冯意的亲事就这么耽搁了下来。

    楚云梨眼神在两家人身上扫了一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冯氏这分明就是在给儿子物色新的儿媳妇。至于为何带到她面前来……兴许是故意的，要知道，昨天温如煦世子之位被废，和她有直接的关系！

    仔细论起来，要说冯氏不恨她，那是假话。

    再有，以前柳谷语拦着那些冯氏塞的丫鬟，婆媳两人闹了不少次，为了这个还被罚了不少次……可见柳谷语对温如煦的心意，哪怕已经和离，也不见得就能收回自己的心。如今这新儿媳妇带到楚云梨面前，就是故意让她难受的。

    “这果子不错，意儿，你要是喜欢也可以吃一些，柳姑娘不会与你计较的。”冯氏说完，看向楚云梨，“意儿年纪小，你年长些，该让让她的。再说，往后她还要替你侍奉我的，不过是几枚果子而已，当是你的谢礼了。”

    合着这果子，还是楚云梨应该给她们吃的？

    没伺候冯氏到老，还成了她的不是？

    楚云梨冷笑，端起那冰盘，直接递给丫头，“你们站了半天也累，吃了吧。”

    丫鬟知机，福身，“谢姑娘赏。”

    这就对了，东西送给人，一句谢谢该有吧？怎么就成了应该的了？

    她这动作干脆利落，其余几人有些傻眼，冯氏先是一愣，然后脸色就有些挂不住，忍不住道：“你觉得伺候我委屈了吗？吃你几枚果子还吃不得了？”

    前面一句话问前儿媳妇还不算出格，后面那句话就显得特别小气了，好像堂堂侯府吃不起几枚果子似的。

    楚云梨起身，“我还就觉得伺候你委屈了。你儿子有心上人，成亲四年，大半的时候他跑去睡书房，该是我委屈才对！”

    “我堂堂侯府嫡女，让你们温家祸害成这样，不恨你们那是我大度，还想要我伺候你，你怎么想得那么美呢？”

    她又看向一旁的冯意，“冯姑娘，容我提醒你一句，温如煦他是有心上人的，你长相好，出身好，嫁谁不好非要嫁给他？难道就为了把你姑母当婆婆伺候吗？”

    “放肆！”冯氏一拍桌子，“就算我们不是婆媳，你也是我晚辈，没大没小像什么话？”

    楚云梨还真不怕她，“我再不对，我爹娘还在，轮不到你来责备我。”

    以前两人还是婆媳时，因为冯氏老想往煦院塞丫头，也时常闹得不愉快。

    想起往事，楚云梨再次提醒，“冯夫人，非是我要坏冯姑娘姻缘。温如煦另有心上人，成亲四年基本上住在书房，我没有喜信传出，便都成了我的不是，安国侯夫人好多次塞丫头给我……这些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

    冯夫人面色不太好，冯意脸色苍白下来，这婚事还在议就闹出这些事，她觉得很丢脸，当下起身，“我想起还有事，这回去一趟。”

    也不看亭子里其余人的面色，起身就走。

    冯夫人面色难看，也站起身，招呼没打直接就走了。

    “你满意了？”冯氏瞪着她。

    楚云梨摊手 ，“我只是不忍心你们温家再祸害别的姑娘，实话实说而已。难道我方才有胡说八道胡编乱造？哪怕一句，你给我找出来，我亲自去给她们母女道歉。”

    原婆媳两人剑拔弩张，看那模样，要不是顾及身份，都要打起来了。

    楚云梨才不怕她，无论是耍嘴皮子还是真动手，冯氏都不是她的对手。

    以前柳谷语在她面前乖的跟个鹌鹑似的，就怕她一言不合又塞丫鬟，别提多憋屈了。如今能光明正大骂回去，太解气了。

    楚云梨转身想走，快出亭子时想起什么，回身道，“温夫人，有件事情我特别奇怪。今日我出门时，刚好碰上了温如煦，但是到了这边之后与他形影不离的李姑娘却是没看见……”

    冯氏闻言，面色变幻，起身便走了。

    此时到了午后，就是外面的暑气也不重了，楚云梨慢悠悠回自己的院子，走到安国侯府外面时，实在有些好奇。

    又看到那边巡逻的侍卫，按捺住了自己的想要翻墙进去查看的心。

    要知道，皇上刚被刺杀，如今避暑山庄上上下下都在严查，要是发现她高来高去，到时候可说不清。

    又过两日，各家的院子突然被官兵围了起来，为首的人居然是柳浥。

    卫氏带着一家人乖乖坐着，不出去问也不闹事。这一围就是三日，前两天还好，听说是皇上的旨意，众人都没动。

    两日过后，楚云梨在院子里修剪花枝，边上还有杨氏，姑嫂两人正兴致勃勃，就听到外面有人吵闹，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就往大门口跑。

    这两天可把人憋坏了，现在有热闹看，当然要去瞧瞧。

    外头吵那是因为隔壁安国侯府的温如煦想要出门。

    一边要出门，一边又不让，所以就吵起来了。却也只是吵而已，皇上的旨意围着院子，温如煦再蠢也知道不能硬闯。

    看到楚云梨两人，温如煦默了下，道，“谷语，你能不能跟他们说说让我出去一下？”

    楚云梨有些好奇他想要出去的目的，不过这么多人面前，就是问了他也未必会说，“我自己都不能出去，温公子还是省着点力气吧！”

    说完，觉得有些无趣。

    这时候太阳西斜，刚好晒到大门口，阳光刺激的眼睛都睁不开 ，楚云梨伸手去拉杨氏，手刚碰到她手腕，杨氏却已经软软的倒下了。

    楚云梨心下一惊，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扶住，手上不着痕迹的去摸她的脉。

    几息过后，心下顿时一喜，杨氏她居然有了孩子了。

    再不理会那边还在说话的温如煦，扶着人急匆匆回去，立即找来了大夫，知道喜讯后的众人都挺高兴，就连在外面巡逻得知儿媳妇晕倒后赶回来的柳浥，也大笑了几声。

    屋子里气氛挺好，就听卫氏闲闲道，“过几天皇上回京，我就不回去了，带着儿媳妇住在郊外的庄子上，等平安生下孩子，我再带着他们回。”

    柳浥笑声一顿，“你真要这样？”

    卫氏冷哼一声，“你顾着你弟弟，我还要顾着我孙子呢。就是生下来了，我也不打算回侯府，反正京城里我还有个陪嫁的院子，虽然比不上侯府大，但里面没有别有用心的人，至少足够安全。到时候我带着他们搬进去住，那院子离侯府不远，什么也不耽误。”

    柳浥皱眉，“这几日我公务繁忙，这些事情以后再说。”

    “不用以后了，我已经决定了。”卫氏看着外面的夕阳，“近来天气越来越凉，相信用不了多久皇上就会班师回朝，到时候你回侯府去，我带着儿子女儿就住外头的庄子，我能照顾好他们，你不用担心。”

    柳浥皱眉，“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父母在不分家，这得了侯爵的人是我，娘还好好的，我总不好把二弟三弟赶出去吧？”

    “你娘确实好好的，身子硬朗，至少还有二十年好活。”卫氏冷哼，“所以我不想忍了。你不让他们搬走，我自己搬走总可以了吧？”

    柳浥面色愈发不好，“现在外面是非多，皇上那边想要抓住刺杀他的凶手，但是能对他动手的……”他压低了声音，“不外乎就是几个皇子，现在皇上心情正不好，你别跟我闹。”

    卫氏不搭理他，也不接话。等柳浥走了，她看着屋子里的儿子媳妇还有女儿，“我是真这么想的。”

    柳谷城点头，“娘，您放心，儿子绝对听您的话。”

    在场的人都没异议，于是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又过两日，围着在各家院子外面的官兵终于撤走，与此同时，太子被软禁，先行押送回京。

    经此一事，本来挺高兴的避暑山庄之行被蒙上了一层阴影，底下人就是再高兴，也不敢在皇上面前表现出来。

    皇上有些意兴阑珊，刚入九月，便下旨回京。

    一群人浩浩荡荡回京城，楚云梨自己，则尤其注意安国侯府众人。

    自从柳瑗死后，她就再没有见过李萃茶，如果一开始还只是怀疑，现在她已经确定了，死的那个，根本不是柳瑗！

    因为除了一开始看到温如煦憔悴了几天，后面见他就跟常人一般。

    凭着他对柳瑗的心意，要是那女人真死了，他不得痛不欲生么？

    ※※※※※※※※※※※※※※※※※※※※

    悠然今天睡着了 ，对不住大家。

    调了闹钟的，但是不知道是响了我没听见，还是根本没响。感谢在2020-01-31 23:40:30~2020-02-01 14:18: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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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占位子的夫人 十五

    再有, 李萃茶和柳瑗一样，因为温如煦对她们的另眼相待，两人在柳谷语面前都有些莫名的优越感, 经常跑到她面前来刷存在感, 这么久不见人, 也不是李萃茶的性格。

    来时走了十天，回去的时候就快得多，只五天就到了京城郊外。卫氏说的不回侯府, 还真不是说说而已，到了郊外之后，她身边的婆子就指挥人, 把她自己和儿子女儿的马车脱离了车队，转向了去郊外庄子的路。

    马车转道，楚云梨看向那边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 放下了帘子。

    柳瑗若是死了才好，要是没死，她的脸没好, 要是蒙面纱出来, 外人乍一看, 难免会犯嘀咕。安国侯府在朝中也是有政敌的，暗地里不少人想要侯府倒霉。

    所以, 柳瑗不会出来。就是她想, 温如煦也不能答应。

    卫氏在郊外的庄子很大, 分成里外三进, 刚好, 母子三人每人一进。

    近来柳谷城夫妻俩都很兴奋, 现在还能不回府, 两人就更高兴了，要知道，原先杨氏的身子就是在侯府中被毁的，且还是无声无息，要不是她回娘家特意找了大夫来看，兴许还发现不了。

    府中的人既然不想让她生，如今她有了孩子，不知道那些人暗地里还会做出什么来，为了安全起见，还是不回去最好。

    庄子上确实安全，看着庄子的人全部都是卫氏的陪嫁，这些人值得信任。

    没有危险，夫妻两人就来了兴致，拎着篓子和小刀去地里挖野菜。当然了，杨氏是不能吃的，只能干看着，把她馋得直流口水。柳谷城这个坏心眼的，故意在妻子面前吃得很香，气得杨氏狠掐了他几把。

    楚云梨其实也没闲着，除了很能赚钱的几个铺子，她把嫁妆变现了许多，全部投入到了郊外的善堂中，全是上门来的穷人，只要干活就都能有一口饭吃。

    这日午后，柳谷城夫妻两人又去地里挖野菜，卫氏还在午睡，丫鬟进门来禀告道，“姑娘，外头有位姑娘求见。”

    “谁呀？”楚云梨随口问。

    丫鬟有些疑惑，“她蒙着脸，奴婢看不清，又不肯拿

    楚云梨想了想，“请她进来。”

    从院子门口走进来的女子一身素衣，行动间裙摆飘荡出美妙的弧度，身段苗条，额头上看得到她肌肤白皙，虽然她蒙着脸，但对上那双眼，楚云梨就知道她是谁了。

    ——李萃茶！

    还能看到她，楚云梨是有些惊讶的，照她的想法，既然柳瑗没死，那死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李萃茶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楚云梨看了看她左右，真的只有她自己，丫鬟都没带一个，又问，“你难道没和温公子一起去安国侯府？”

    李萃茶的眼中，瞬间就溢满了泪，看了看左右，道，“柳姑娘，有些话我想要单独跟你说。”见楚云梨没有挥退丫鬟的意思，补充道，“是关于你姐姐的。”

    楚云梨摆摆手，丫鬟全部退出了院子，她坐的地方有些空旷，周围藏不住人，声音小一些的话，根本不会有人偷听到。

    李萃茶抹了抹眼睛，“你姐姐没有死。”

    话落，见楚云梨一点都不意外，李萃茶苦涩的笑了笑，“你早就知道她在温公子心中的地位，对不对？”

    楚云梨扬眉，“她还是宫妃，温如煦都能与她勾勾搭搭，那可是要命的事！换句话说，温如煦为了她，可以不要命，甚至不惜搭上安国侯府。让他亲自去杀她，杀死了我才奇怪……只是我不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事，你知道吗？愿意说说吗？”

    李萃茶露在面纱外面的脸苍白下来，眼泪又掉了下来，“原来，只有我一个人看不透！”她开始抽抽噎噎的哭，渐渐地放声大哭。

    楚云梨听在耳中，越来越烦躁 ，“你找我什么事？”

    好半晌，李萃茶才收了哭声，深呼吸好几次，才道，“避暑山庄的时候，刘公公带着人来传旨，让温公子亲自送瑗嫔一程！”

    “传旨的时候我也在。当时我有些怕他胆大妄为救下人，他要是昏头了，那就是欺君之罪。但我却没想到，刘公公走后，他让我与他一起去瑗嫔的院子……当时我想拒绝，但我没拒绝。”

    楚云梨扬眉，“你也想她死？”还想亲眼看着柳瑗死。

    李萃茶低着头，没有回答，继续道，“到了瑗嫔的屋子里时，他挥退了众人，包括我，说是要单独和瑗嫔道别。”

    “我是比较好奇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的，于是我没走，就站在门口偷听，但我没想到……”说到这里，她似乎承受不住般再次痛哭，嚎啕道，“他果然没想杀她，想要我替她死，理由是我们俩最为相似，要是我死了，宫中的人不会怀疑瑗嫔没死……”

    她哭的越发厉害，楚云梨不想听她哭，只想知道结果，问，“后来呢？”

    李萃茶好容易才敛了哭声，“后来我跑了，直接回了安国侯府的院子。然后，我就见他带了柳瑗回来，之后没多久，那边就失火了，莫名其妙的，仵作居然认为死了几个人中有瑗嫔。”

    所以，李萃茶和柳瑗都没死，两个女人都被温如煦带在身边，甚至还一起带了回来。

    既然柳瑗成功假死，那他们三人老老实实窝在侯府就行了，李萃茶又跑出来做什么？

    楚云梨疑惑，问道，“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目的吗？”

    李萃茶再次左右看了看，确定院子里只有她们两人，伸手去解下被眼泪湿了大半的面纱。只见她白皙的脸上满是疙瘩，就是当初她下给柳瑗的药长出来的那种，几乎是一模一样。

    楚云梨惊讶的站起，“你的脸？”

    李萃茶眼神里满是恨意，“他想要帮柳瑗治脸，但她又不能出现在人前，就把她脸上挤出来的汁水混在我的脂粉中。”

    成功让两个女人都毁了容了。

    不知道温如煦整日守着两个长相相似同样毁了容貌的女人，又是个什么心情。

    楚云梨讶然，“所以，他带着你求医问药。之后回去给她治脸？”

    李萃茶点头，“发现脸上长了疙瘩，我特别惶恐，还是他几次安慰我，还带着我到处问医，哪怕是京城名医，也不惜重金求治，本来我挺感动。后来我发现我喝的药都是熬了两锅的，才偶然发现，柳瑗她的脸比我严重得多了。”

    “见我知道真相，他们俩也不瞒着我了，很直白的跟我说，让我乖乖的不要闹，只要把她治好了，就放我回家……我不想帮她治！今日早上和采买的婆子一起就跑出来了。”

    “出来了之后我没地方去，不能回家，后来偶然知道你住在郊外……我知道，你是个善心的姑娘，您能不能救救我？”

    楚云梨撑着下巴，心里把这些事理了一遍，让人意外的就是温如煦非要把这毒传给李萃茶。

    不过又一想，要是随便给一个丫头，也不适合带着个丫鬟四处求医问药吧？那才会让人觉得奇怪。

    传给李萃茶，众人都知道他和宫中的瑗嫔有旧情，如今她没了，对着与她长相相似的李萃茶再上心都不为过。

    也怪安国侯府女眷太少，除了李萃茶，想要大张旗鼓的求医问药，大概得让冯氏脸上长疙瘩，温如煦如此重视众人才觉得正常了。

    再有就是，温如煦胆敢高调的带着李萃茶四处求医，其实胆子挺大，都知道宫中的瑗嫔脸上有疾需要带面纱，他这边还带着一个脸上有面纱的女人招摇过市，是觉得他足够坦荡后外人便不会怀疑吗？

    楚云梨沉吟了下，道，“我不是大夫，你的脸我没法给你治，并且，我也不好给你请大夫。”

    李萃茶蒙上面纱，“我这脸，已经看过了京城好多大夫，甚至是太医也请了好几个，能够不继续长疙瘩就是好的。我不求你帮我请大夫，只想要你收留我！我想要看看，没了我，他会如何帮她治脸！”

    楚云梨哑然，提醒她道，“光明正大的治吧，你这一走，还正好了。你说他想要你代她死，本来他就想要她以你的身份活下去。现在好了，他帮李姑娘治脸的事情许多人都知道了，如今你不在，他还可以直接带着“李姑娘”四处求医了。”

    闻言，李萃茶的顿时惨白如纸，“他怎么敢？”

    楚云梨帮她分析，“他都敢把死犯带出来，还有什么不敢做的？我要是你，就赶紧回去，别让人占了你的身份才好。”

    兴许是李萃茶出来的时候耽搁太久，这会儿天色已然不早，就是立刻赶回去，也赶不上进城了。

    楚云梨也没想留她住下，几句话之后就把人打发了，没想到翌日午后，李萃茶又来了，一脸沮丧，浑身气息阴郁无比。

    “这是怎么了？”

    李萃茶进门后就跪下了，“柳姑娘，求您收留我。我已经回不去了。”

    原来是她昨晚上在京城城门口过夜，早上天蒙蒙亮就进城，刚到内城，就听说温公子带着“李姑娘”去求已然致仕的胡院首的事。

    听到这些后，李萃茶便再没有回去，因为她不知道那时候没有杀她的温如煦，会不会想要让柳瑗成功占了她的身份而杀了她。

    此事算是在楚云梨意料之中，问，“我收留你之后呢，你想要怎么做？”

    李萃茶眼神里满是恨意，咬牙道，“她以为我身份是那么好占的吗？我爹娘最是难缠，要是知道女儿得侯府这样看重，我就不信他们忍得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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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占位子的夫人 十六

    想法是好的。

    楚云梨本意也是想要给他们添乱, 不过这姑娘的想法有点太简单了，她提醒道，“你觉得可以给他们添乱。但是对于你爹娘来说, 侯府势大, 温如煦想要威胁他们, 其实很简单。哪怕他不想闹大，只随便打发一些银子给你爹娘，他们也就乖了。你知道的, 侯府富贵，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情，那都不叫事！”

    李萃茶满脸眼泪, 就这么愣住了。

    “那你说怎么办？”她道，“我知道，你没出手对付安国侯府, 不代表你就不恨他们了。尤其是你姐姐，这些日子我都打听了，她可害你不浅, 几乎是毁了你一辈子, 你就不想报仇？”

    楚云梨笑了, “我确实恨他们，也想报仇来着。但根本用不着我动手, 只要外人知道本应该死了的瑗嫔还好好地活着, 不用我做什么, 安国侯府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李萃茶哑然, 她想要柳瑗死, 但没想过要害了侯府, 忍不住道, “你和温公子做了四年夫妻，难道你对他就只有恨意，一点爱慕之意都没有吗？”

    “爱慕？”楚云梨笑容敛起，“曾经是有的，但是你知道这四年中，我为了他被温夫人为难多少次吗？为了让她不开口送丫头，平时我丝毫不敢忤逆，对着温夫人，比对我娘还要恭敬，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完了回来他还跑去住书房。外面人都说我们夫妻情深，听得多了，我也以为我们之间是情深的，但事实如何，只有我心里最清楚。这样的一个男人，哪怕一开始爱慕，日子久了，再多的爱意也被磨光了。”

    见李萃茶若有所思，楚云梨又冷笑，“你觉得他身份高贵，为了他你甚至不敢撕破脸。我要是你，我就直接去京都衙门告状，谁让我不好过，我就让他也不好过，大家一拍两散，谁也别想好！”

    “可是我没有你的身份，没有强有力的娘家。”李萃茶有些崩溃，“你和离之后，你爹娘和哥哥待你一如既往，你不是世子夫人，还是侯府嫡女。但我不同，若是安国侯府不在了，你知道我爹娘和哥哥会如何对我吗？”

    楚云梨摊手，“不知道。所以告不告都是你的事。想要我收留你，那是不可能的。”

    话落，楚云梨让人赶了她出去，私底下又找人盯着她，看她会做出什么事来。别看李萃茶如今恨温如煦和柳瑗，但楚云梨相信若是她想要揭发柳瑗的身份，李萃茶一定会拦着。

    说白了，是她对温如煦还有幻想，还想要进安国侯府。有人杀柳瑗可以，她甚至可以帮忙。但是想要对温如煦动手，不行！

    转眼到了十月，天气渐渐冷了下来，这一日，侯府中来了人。

    自从他们没有回侯府搬到了庄子上后，侯府那边每隔几天都会派人过来，一开始是劝他们回去，后来见劝不动，就让人送东西过来顺便劝劝。

    这一次来的人，是老太太亲自带着两个儿媳妇过来了，这还是她第一回来呢。

    柳谷语的二婶，算是老太太的娘家侄女，当下好多人都喜欢亲上加亲，就是三婶，也是老太太娘家的庶侄女。据说当初这位二婶，老太太本意是想聘来做宗妇的，只是被老侯爷拦住了，愣是聘来了卫氏，老侯爷违了妻子的心意，大概出于补偿的心思，便让二儿子娶了于家女，之后没多久他就病逝，三儿媳是老太太自己定下来的。

    如此一来，三个儿媳妇中，两个都是老太太侄女，她最不喜欢的就是卫氏了。

    楚云梨到的时候，卫氏已经在了，老太太坐在上首正在训斥，“太胡闹了，她有孕不知道好好待着吗？万一摔着了怎么办？你也是，由着她胡闹，一个个都是不省心的。”

    卫氏坐着，答道，“他们都二十多了，又不是小孩子，不会摔跤的。”

    万万没想到她还敢还嘴，老太太气狠了，桌子拍得砰砰响，“万一呢？万一呢？要是她出了事，你还我一个重孙子吗？”

    提及这个，卫氏毫不客气，“照您的意思，是要接他们回府吗？那回去之后万一出了事，您还我一个孙子？”

    屋子里气氛僵硬，楚云梨就是这时候进门的。

    老太太看到她，气不打一处来，“和离了就乖乖的，赶紧找一门亲事嫁出去，别拖累了你几个堂妹，现在我们侯府想要议亲，你们知道多难吗？”

    得，老太太今日就是来找茬来了。

    侯府出身的女儿，婚事能有多艰难？

    再说，只有柳谷语才是侯爷亲生，她二叔三叔平时游手好闲，自己没有正经的差事，她那些堂妹说是出身侯府，但别人也不是傻子。

    要么嫁给同样是爵府的纨绔子弟，要么就只有低嫁了。婚事尴尬，高不成低不就的，本来就不好找合适的人选，如今倒好，全部怪到她头上来了。

    余光瞄到两个婶子眼中的幸灾乐祸，楚云梨淡然道，“我爹都没嫌弃我，轮不到别人嫌弃。”

    老太太气怒交加，“我是别人？我是你祖母，要不是出了你这样的不孝子，我用得着管你？听说你在避暑山庄的时候不愿意救你姐姐，你知道孝悌吗？懂得恩义吗？侯府抚育你一场，你就是这样报答的？”

    听到她提及柳瑗，楚云梨有些奇怪，“合着您觉得姐姐没错？我还应该救她？”

    老太太瞪她，“你们是姐妹，哪怕是做给外人看，也应该愿意救！”

    楚云梨左右看看，此时屋子里的人不多，都是各主子身边贴身伺候的人，“娘，我有些事情想说，最好是让她们出去。”

    卫氏摆摆手，伺候的众人鱼贯而出，偏老太太冷声道，“有什么事情见不得人？翠乐，你不用走！神神鬼鬼的，赶紧说！”

    翠乐是老太太身边贴身她几十年了的婆子，她有些想走，但是老太太有了吩咐，她只得站在原地。

    楚云梨起身，亲自去关上了门，道，“方才祖母担忧姐姐，但其实人家不用您担忧，现在还好好的，这些日子温公子大张旗鼓带着四处求医的那位“李姑娘”，就是姐姐了。”

    “该死的人没死，这可是欺君之罪！”

    虽然主要责任在温如煦，但皇上那边兴许会迁怒定国侯府也不一定。

    楚云梨话落，屋子里气氛凝重起来，翠乐不着痕迹的退了两步，果然留下来没好事！

    这一瞬间，她简直后悔死了，恨不得把自己缩到角落里去。

    卫氏顿时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楚云梨就把李萃茶来了的始末说了，末了道，“目前看来，姐姐似乎成功替代了她的身份。但我觉得，这很危险，如果李萃茶对温家不再期待，那么，直接去了衙门报案，姐姐身份暴露，我们侯府也难免会被迁怒。”

    她抬眼看向眉头紧锁的老太太，“我没想到做出这些事的姐姐，祖母依然觉得我应该救她。”

    “一个个气死我算了。”老太太气得不行，“既然她成了死犯，便不该苟且偷生，应该自我了断才是！我去找她……”

    说话将就起身往外走，卫氏忙上前扶住，“母亲不可！”

    楚云梨见状，嘲讽道，“蝼蚁尚且偷生，姐姐如今已经过了最难的阶段，要是她能成功取代李姑娘，便不用死。祖母让她自己去死……她要是愿意，早在避暑山庄就已经断气了。”

    老太太听不得她嘲讽的语气，怒道，“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杀了她！”小于氏眼神决然，“只要她死了，便死无对证。”

    小于氏脸上的幸灾乐祸早已收起，此时满脸慎重。卫氏听到她的话后，赞同的点头，“娘，二弟妹说得对，要想脱身，瑗儿死了最好。”

    小于氏想了想，又迟疑着道，“要么……或者那位李姑娘死了也成。”

    老太太皱眉沉思，楚云梨提醒道，“李姑娘还有爹娘和哥哥在世，难道你们要杀光李家人？”

    杀李萃茶，也亏她们想得出来！

    这些人根本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楚云梨选在这时候说这些话，主要是为了转移老太太的注意力，她是长辈，真要是絮叨起来，卫氏合着她包括跑出去的柳谷城夫妻俩，都只有乖乖听着的份。

    看着老太太满脸的慎重，效果甚佳。

    今日老太太打算过来训斥一顿，然后带着他们一起回府，现在知道了这事，训斥的事情且顾不上，没提回府不说，还让人去请了柳浥过来。

    柳浥最近挺忙的，查出刺伤皇上的刺客是太子派出，如今太子储君之位已废，最近忙着收拾残余就旧部，柳浥颇得皇上看重，他私心里还想带着儿子呢，结果柳谷城偏不去，就想陪着媳妇。

    本来他今日也想到郊外一趟，让卫氏带着儿女回府，住在外面也太久了，实在不像话。没想到还没到家，就看到老太太派得人等在大门口，让他来郊外。

    这情形柳浥挺熟悉的，每每婆媳吵架之后，就是这样的架势，只是如今由侯府到了郊外而已。

    其实他心里已经在想着分家的可能了。

    但没想到到了郊外之后，婆媳俩人倒是没吵，却发生了更大的事。

    柳浥面色无比慎重，“此事我会处理，你们就当没听说过就行。”

    打发了老太太和两个弟妹，柳浥看着女儿，“你为何不跟我说？”

    楚云梨：“……”这不是没顾得上么？

    其实她已经习惯了自己处理这些事，没想着借力来着。今日要不是老太太来找麻烦，她也不会把这事说出来。“早前我只是怀疑，温如煦那模样，看起来不像是姐姐已经不在人世的神情，前两天，李萃茶找到了庄子上，我才知道的。”

    柳浥沉吟半晌，“我会找温家那边说，让他们处理。如今皇上对待定国侯府的印象不错，一般不会迁怒，你们尽可放心，当做不知道就成。此事，我会亲自向皇上请罪！”

    柳浥自己去请罪，算是最能把侯府摘清的办法了。

    说完了正事，柳浥的面色并没有放松，板着脸道，“还有，你们都得跟我回去，住在外头像什么话！”

    “不回去！”卫氏的面色同样不好，“回去了要是有人害我们孙子怎么办？”

    柳浥闭了闭眼，“我会跟母亲提分家的事，两个月之内，肯定让他们搬出去！”

    “那行，我带着谷语回去，分家之后，我再让人来就接谷城两个。”

    眼看着柳浥又要发怒，卫氏却没有与他硬顶，放缓了语气，“夫君，我们这孙子来之不易，兴许这辈子就只得这一个了，不能出丝毫差错。凡事都怕万一，难道你就忍心谷城没有孩子？就算以侯府百年基业来说，难道你就愿意把爵位给二房？或者是让庶子降等袭爵？”

    柳浥彻底闭嘴，于是，当日卫氏就带着楚云梨跟着柳浥，还有老太太她们浩浩荡荡的回了京。

    至于柳谷城夫妻，还是留在郊外养胎。

    对此，老太太很是不满，回去之后叫了柳浥去福安园，还没开口训斥呢，就听到儿子说要分家的话。

    这对于老太太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见老太太愣住，边上两个弟妹面面相觑，柳浥沉声道，“树大分枝，分家很正常，往后您自然是留在侯府的。二弟三弟暗地里做的那些事我也不想计较了。但若是他们不分家还想留在侯府搅风搅雨，夫人不会答应，我也会请他们去衙门分辨一二！”

    “到得那时，母亲，您别怪我不顾念兄弟情分！”

    ※※※※※※※※※※※※※※※※※※※※

    明天中午见。

 占位子的夫人 十七

    柳浥提及了暗地里做的事, 老太太满脸惊讶，一时间没能接话。

    但两个小于氏自然是不能承认这话的，第一时间就反驳道, “大哥, 你想要分家, 也别拿这些说事，我们做什么了你就不追究了，倒是说来听听！”

    柳浥看着两人, “真要我计较？我女儿的亲事还有世子夫人身子被毁不能有孕，与你们俩脱不开关系吧？”

    “既然你们死不承认，也好办。”柳浥挥挥手, 吩咐随从，“去衙门找了吴大人来，我们掰扯清楚, 免得有人说我冤枉了她们。”

    随从应了，转身就要跑走。

    早在柳浥吩咐的时候，两人的面色就苍白下来, 求助的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要说两个儿媳妇做的事情她一点不知道那是假话, 但她以为两人都抹干净了手脚的，看到两人吓得面色惨白的模样, 顿时恨铁不成钢, 瞪了两人一眼, 道, “都是一家人, 别闹出去惹人笑话, 不就是分家么, 早晚都要分。只要你不怕外人说你不孝，那就分吧。”

    柳浥扬眉，“母亲，你还别说这种话，不是我想分，而是这家中养了一堆毒蛇，她们害我儿女花的银子，还是我赚来的，长辈不理事装瞎子，我没地方找人说理，自然要找到讲理地方掰扯一二才是。我现在还不着急分家了，得找人说清楚了再分。”

    他是下定了决心的，那边随从见状，已经跑走了。

    接下来三人轮番劝说他别闹大，家丑不可外扬的话都说出来了。

    柳浥负手站着，“你们欺负我妻女，还一副我占了便宜的模样，他们俩在外头做下了多少错事，都是我兜着的，他日要是被清算，可都有我一笔。掰扯清楚也好！”

    衙门那边的人来得很快，柳浥直接把自己知道的两个弟弟做下的事情上报了，有故意做局骗人银子，还有逼良为娼，强占郊外庄子的地，柳家俩兄弟当即就被衙门那边带走了。

    定国侯柳浥大义灭亲，状告两位弟弟的事情瞬间就传遍了京城，主院中的卫氏听到后，颇有些欣慰，“你爹总算是硬气了一回。”

    比起卫氏的欣慰，老太太当即就气得晕了过去。

    柳浥让人请大夫给她治病，做足了孝子的模样。

    柳家俩兄弟做出的事情被彻查，没想到里面还牵连了柳谷理，他今年才十八，前些日子还新纳了于怜玉为妾室，衙门那边判决很快就下来了，三人都是监十年。就是柳浥自己，因为约束不力，也被罚了三年俸银。

    从判决就看得出，柳浥是一点都没手软，不惜搭上自己也要送两位弟弟入狱。

    最近柳浥算得上是御前红人，太子的旧部都是由他带着人抄家入狱的。每日见皇上的时间比后宫嫔妃还要多，他做出这种事，好多人暗地里就多想了，是不是皇上有意清算各家纨绔呢？

    没看柳浥都自断臂膀了么？

    清算纨绔还好，就怕皇上要找理由收回爵位，那才是大事！

    自觉看清了内情的各家纷纷去衙门“大义灭亲”，把自家的不肖子孙都送入了大牢。

    一时间，京都衙门忙得不行。

    柳浥现在还不知道因为自己引发的这些事。完了回来就主持分家。

    现在二房三房只剩下妇孺，听说要分家，自然是不肯的。别的不说，就只如今家中适龄的儿女亲事，住在侯府，好歹算是出身侯爵之家，要是搬了出去……那是什么都不是，商户人家好歹还富裕呢，她们要是搬出去，最多就是犯人的家眷。

    这样的人家，谁会结亲？

    于是，纷纷跑到老太太的福安园去求，瞬间就哭成了一团。

    老太太本来就卧病在床，哪里受得住这个，当即找了柳浥夫妻俩到床前，怒斥，“你们是要逼死我才算完？两个弟弟被你害入了大狱，还想要送她们出去自己住，你这是要逼死一家子……这个家，不许分！”

    “要是你们敢分，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我看看皇上会不会重用一个逼死母亲的不孝子！”

    柳浥的性子直，平生最是不喜欢被人威胁，当即找来了管家，把早就分好了的银子给了二房三房，末了挥退了下人，道，“母亲，家已经分了，您要是撞死，我就是不孝，皇上不会重用一个不孝子，甚至还会削爵。到了那时候，我们这定国侯府就完了，您要是实在想死，也不怕死后我爹怪你毁了定国侯府，尽管去死！”

    老太太无赖，由她亲生的柳浥似乎也继承了她这无聊的手段。

    老太太听了这些话，当即就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般，脸色胀红，说不出话来。

    老太太闭嘴了，柳浥看向屋子里其余众人，“银子已经分给你们_了，全部都是按照家规来的，我占祖产，之后分出七成，二弟妹拿剩下的的两成，三弟妹一成，要是没异议，你们两日之内必须搬出去。要是明晚上还在府中，我可就要直接让人丢你们出去了，不信就试试。”

    信，怎么敢不信？

    柳浥早前说送两个弟弟入大牢，说送就送，一点犹豫都没有。说分家就要分家，就是亲娘想要拦都拦不住，真要是等到明天还没走，二房三房毫不怀疑，他真的会丢了她们出去。

    “还不走？是不是觉得分家不公？”柳浥面无表情，“我记得我儿媳妇被人下药的事情还没查出来，不如让人再去找了吴大人来……”

    话音未落，屋子里本来还哭哭啼啼的众人，不过几息就退出了屋子。

    楚云梨站在一旁，察觉到几道嫉恨的目光，不用看她都知道是柳谷语的几位堂妹，早前她和离回来时，她们明里暗里的没少讥讽她，只是她懒得理会罢了。

    “长大了，翅膀硬了，我也管不着你了。”老太太心灰意冷，“要是你爹知道你对着自己兄弟这样不顾情面，不知道该多伤心……”

    柳浥看着她，“我对他们就是太宽容，才纵得他们愈发胆大，这里面，可还有您的手笔。爹要怪，也会先怪你。”

    侯府分家之后，翌日，二房三房就忙不迭搬了出去。

    一是怕柳浥真的丢她们出去，二嘛，再不愿意分家，那大笔银子拿到了手中，又有谁愿意交回来？

    这边搬走，那边柳谷城就带着妻子搬了回来，家中没有多余的人，他自己也跟着柳浥去办差了。

    侯府安静了下来。

    从搬回来到分完家，加起来也就十来天，楚云梨本来就是个坐不住的，分家之后，三天两头的往外跑，尤其喜欢打听安国侯府的消息。

    这一日午后，楚云梨刚刚回府 有个人从她方才回来的发现追了过来，低声对着她身边的丫鬟说了几句，然后又退开了去。

    丫鬟随即上前，道，“姑娘，方才小路发现温公子出门了，去了万院巷子，似乎是送了一个姑娘过去，您要看看去吗？”

    当然要！

    楚云梨门都没进，直接上也马车去了丫鬟口中的巷子，小路已经等在了巷子口，躬身道，“就是第五家大门里，温公子已经离开了。那个姑娘没有，似乎是昏迷着，对了，蒙着脸的。”

    早先楚云梨嘱咐让盯着安国侯府的时候，就让他们特别注意蒙着脸的女人。

    到了第五家门，楚云梨敲门，里面没有动静，门也推不开，她看向小路。

    小路会意，脚下一跃就抓住了院墙顶，利落的翻身进去，然后打开了门。

    楚云梨进门，听到动静从厨房跑出来一个婆子，看到几人，惊讶道，“你们做什么？这是我家！”

    “我们找人。”楚云梨看着她，“只要找到了人，不会伤害你的。”

    她一路直奔正房，里间的床上，果然躺着一个女人，蒙着脸，眼睛闭着，确实是柳瑗无疑。

    楚云梨上前，握住她手腕，然后，她的脸上露出些奇异的神情来。

    此时的柳瑗，脉搏几近于无，若不是她仔细，会以为躺在面前的人已经没了性命。但事实上，只是用了一些药让她昏迷而已。

    想起柳浥说的，他会告知安国侯，这边没动静的话，他就会禀告皇上。

    依安国侯的性子，是不会让侯府的百年基业毁到一个女人身上的。若是最后温如煦肯动手杀柳瑗，很大可能他还会自己动手。

    所以，如今是温如煦让其假死，之后把人送了出来？

    也不知道温如煦推迟这十日动手，期间费了多少心思？

    还费劲吧啦的找出这种假死的药来用到她身上，楚云梨嘴角微微勾起，挥退了丫鬟，掏出银针对着柳瑗身上几处穴位扎去，然后坐在了床边。

    柳瑗睁开眼睛，眼前一片迷蒙 ，看清楚之后，居然看到了一个意外的人，下意识就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楚云梨笑眯眯的，“温公子把你送过来的啊。”

    柳瑗扶着头，微微皱眉，“不可能！”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楚云梨问道，“安国侯让他杀了你，要不然就会亲自动手，他也没办法了。”

    柳瑗眼神戒备，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动弹不得，有些慌乱，“那他也不可能把我交到你手中，他明明知道你恨我！”

    “对啊，我恨你。”楚云梨赞同，还点点头，“是我最先发现你没死的，然后告诉了爹，爹又去告诉了安国侯，他要是不杀你，爹为了摘清侯府，到时候会亲自去向皇上请罪……”

    看着眼神愈发惶恐的柳瑗，楚云梨嘲讽道，“你活成了这副模样，如阴沟里的老鼠一般，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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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占位子的夫人（完）

    柳瑗咬紧了牙关不说话。

    楚云梨却不放过她, 继续嘲讽，“你最大的错就是不应该在几个男人之间周旋。你说当初进宫，你自己乖乖地进宫多好, 偏要勾得温如煦为了你要死要活。这也罢了, 你最大的错就是不应该害我。”

    柳瑗忍不住反驳, “我没害你。我让他娶你是为了你好。”

    楚云梨抬手就是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对上柳瑗愤怒的目光, 她闲闲道，“你脑子不清楚，我这一巴掌也是为了你好, 想要打醒你而已。怎么样？别人为了你好的感觉如何？”

    “是不是觉得疼？你为了我好，毁我一辈子！”楚云梨靠近她，半真半假道, “还要不要我为你好？”

    柳瑗只觉得脸上一阵生疼，又想到脸上的疙瘩，轻轻一碰都有水流出, 这样大力的一巴掌甩上去, 可能脸上的脓包都被打破了, 她不能动，咬牙骂道, “你这个疯子！”

    楚云梨扬眉, “我就是疯了, 那也是被你逼的。你毁了我一辈子, 你说, 我该怎么报复你？”她的手中, 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匕首, 就在柳瑗的脸上比划，缓缓道，“你这样的人，就是死了，也不会有人多问一句。”

    看着匕首就在自己眼前，柳瑗有些崩溃，“我也不想的！你别这样……”

    楚云梨匕首几乎贴在了她的脸上，“那你老实说，当初你是不是故意让我嫁给温如煦，一辈子得不到幸福？”

    柳瑗眼神惊恐，“不是……”

    楚云梨一刀狠狠扎在了她的肩上，叹息道，“不老实啊！”

    柳瑗尖叫一声，大喊，“你疯了！”

    随便楚云梨拔刀，肩膀上流出了大片血迹，很快就染红了衣衫，流到了床上。柳瑗痛得直吸气，身子想要往后缩，却一点都动弹不得。

    恰在此时，外面响起来喧闹声，楚云梨收好匕首出门，一眼就看到了温如煦疯了一样闯进来，丫鬟根本拦不住他。

    楚云梨吩咐道，“你们都出去，把大门关上。”

    丫鬟自然不愿，要是主子出了事，她们也活不了。站在原地不想动，楚云梨再次道，“出去！”

    不听主子的吩咐，同样没有好下场。丫鬟无奈，只得一步三回头的出门，关上门前，还道，“姑娘，夫人在府中等着您。”

    楚云梨笑了，“放心，我不会有事，我还没活够，且舍不得死呢。”

    她语气轻松，丫鬟见状，莫名觉得自己主子真没有同归于尽的想法，出门后，到底是忍不住，分了一个人赶紧送消息回府。

    见院子门关上，楚云梨转身进门，屏风后的床边，温如煦正跪在地上，撕了料子给柳瑗包扎，还吩咐自己的随从，“赶紧去请大夫。”

    随从想要出门，路过楚云梨时，被她抬手劈晕。

    温如煦见状，皱眉道 ，“你想做什么？”

    楚云梨扬眉，“你们俩害得我这么惨，我什么都不想做，只是报仇而已。”

    柳瑗看到温如煦后，早已经哭得泣不成声，闻言反驳道，“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我是真想让他照顾你。”

    “找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男人娶你妹妹？”楚云梨一步步走近，“我看着怎么像是让我占着他夫人的位置，一辈子不娶别人，看到我就想起你，让他的心里一辈子只有你。”

    看到她手中的匕首，温如煦面色难看，“你冷静点，放下刀。”

    楚云梨掠了过去，温如煦不妨她突然动作，根本来不及阻拦，头发已经被她揪住，匕首就已经放在了他的脖颈上。

    专门训练的刺客怕也没有这样的迅捷的身手，温如煦只愣了一瞬，发现自己已经动弹不得。

    床上的柳瑗本就不能动，也被面前这一幕惊住，反应过来后，她惊疑不定的打量楚云梨，“你不是谷语，她最是娇气，从小就不肯练武，还有，就是我爹，也没有这样厉害……你是谁？”

    “姐姐，人都是会变的。”楚云梨随口应付了一句，“现在呢，有些事情我想弄清楚。当初你们俩，是谁提议说要娶我的？”

    这个问题，算是柳谷语本身的执念，她想要知道，这门亲事到底是柳瑗想要他娶，还是他自己想娶……其实她是想要知道，几年夫妻感情，温如煦对她，有没有哪怕一丁点的感情。

    她手中的匕首紧了紧，匕首下白皙的肌肤顿时渗出了血，“就和方才一样，要是不老实，可是会被惩罚的哦！”

    温如煦脖颈间一片冰凉，忍不住往后缩了缩，楚云梨见状，顿时就笑了，“看来咱们温公子也是怕死的，那你先说！”

    温如煦只觉得揪住自己头发的手指很有力，他一点都不能动，“是我想娶你的，不关别人的事。”

    这么敷衍，一听就是假话！

    楚云梨匕首对着他肚子就是一刀，完了又放回他脖颈间。

    她动作迅速，不过一息，匕首就归了原位，温如煦反应过来时，腹部已经流出了血，想要挣开，又挣不开，骂道，“你这个疯子。”

    “你才有病。你说想娶我，那娶我回去你又晾着我？还让我帮你挡着那些丫头，你就不是个男人，你要是有担当，直接跟你爹娘说你有心上人不愿娶妻！”楚云梨瞪着他，“如此，我还高看你一眼。”

    楚云梨扫视两人，恶狠狠道，“我再问一次，我的婚事，到底是谁说了算的？”

    她的神情落在柳瑗眼中是有些疯狂的，让人毫不怀疑她会真的杀人。

    柳瑗从当初被判决开始就时常觉得自己会死，如果说一开始还有赴死的勇气的话，苟延残喘到如今，她是真的不想死的。

    “当初我迫不得已进宫，是他说对我倾心，如果可以，此生都不想娶妻。但这根本不可能，于是就说想要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顶着名头，再不纳妾。”柳瑗话说得飞快，“确实是我提议让他娶你的，但我那时真的认为，你嫁入安国侯府会幸福，因为你曾经说过，不想让夫君纳妾。他跟我保证过这辈子再不纳妾的！”

    乍一听似乎挺有道理。

    “那我也没想我男人心里都是别人！”提及进宫，楚云梨似笑非笑看她一眼，“你倒是给温公子说说，当初进宫到底是迫不得已，还是你迫不及待？”

    闻言，温如煦立刻抬眼，紧紧盯着楚云梨的脸，追问，“你什么意思？”

    问完，又去看床上的柳瑗，等着她回答。

    柳瑗自然是不肯回答的，楚云梨笑道，“好叫温公子知道，当初我爹可是送了两份银子给遴选秀女的人，想要让我们姐妹都留在家中备嫁，我姐姐可太有想法了，她自己找了人重新塞了银子，然后才会出现在秀女名册上的。”

    “姐姐，你说是不是？”

    楚云梨一边问，匕首又开始比划，柳瑗垂眸，“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看似被楚云梨威胁着不敢反驳，但心悦她的温如煦已然看出来她的心虚，心里某些坚定的情绪突然就变得不确定起来。

    楚云梨对于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姐姐，你又不老实……”

    语气阴森森的，柳瑗愈发觉得，自己今日会死在这里，但是这时候她无论如何也不想死，她抬眼看向温如煦，只见他面色苍白，腹部的伤口流出的血已经染红了一大片地，这样的伤……就是立刻找大夫，也不一定能救活。

    她闭了闭眼，看着楚云梨，凶狠道，“你懂什么？你生下来就是嫡女，得爹娘宠爱，外祖也势大。我只是庶女，婚事上要想门当户对，肯定是与人为妾，既然是做妾，我就要做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妾！我有什么错？这回答，你满意了吗？”

    楚云梨没接话，垂眸去看手中的温如煦神情，他面色本就苍白，听到这番话后，顿时灰败下去，“你真这么想？”

    虽是问话，但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好半晌，他才道，“是我蠢。”抬眼对上楚云梨的眼睛，“算我对不住起你，下辈子我做牛做马还给你，可好？”眼神里还真有些歉意。

    他确实失血过多，这会儿失了那股精神气，整个人虚弱无力的靠在楚云梨身上。

    楚云梨自然是不想让他靠的，直接丢开了他，声音清越，“不用了，一般我有仇当场就报了。下辈子，我不想再遇上你们俩了。”

    床上的柳瑗见状，忙哀求道，“二妹，你救救我，帮我请个大夫，好不好？算我求你……”

    她话音未落，地上的温如煦突然暴起，朝着床上的柳瑗扑了过去。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也出现一把匕首，直直朝着柳瑗腹部扎去。

    他趴在她身上，大概是因为他这剧烈的动作，嘴角已经流出了血迹，血盆大口居然还在笑，“瑗儿，我不舍得你离开我。当初你说，愿和我生死一起，我来履行诺言了……”他口中的血，随着他说话，不停地往柳瑗脸上流。

    柳瑗本就动弹不得，腹部中刀，她满脸痛苦，眼中满是不敢置信，还有恨意，“你……混蛋……”她的嘴角也流出了血迹，渐渐地吐出都是血沫。

    楚云梨站在一旁，被这变故惊得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看着床上流下来的血迹，已然分不清是他们谁的。

    楚云梨将手中的匕首丢到床前，路过门口晕着的温如煦的随从，打开了院子门。

    丫鬟看到她，满脸惊喜，“姑娘，你出来了？”又有些忐忑，道，“奴婢让木兰回去禀告了侯爷，兴许人一会儿就到了。”

    楚云梨抬起手对着天空，从指尖缝隙中看夕阳，眼睛微微眯起，嘴角笑容温柔，还有些释然。

    不过几息，外面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柳浥带着官兵到了，看到巷子里完好无缺的楚云梨，大松了一口气，翻身下马，上下打量她，再次确认她无恙后，斥道，“你胆子越发大了，回去我再收拾你！”

    那边的小将已经带着人进门去了，看到床上的一双血人后，都愣了下。

    安国侯世子心悦宫中的瑗嫔，胆大包天将皇上赐死的瑗嫔李代桃僵换出宫后，被瑗嫔的妹妹发现行踪，两人见逃无可逃，双双自尽于万院巷子里的小院子中。

    两人之间相爱不得相守的故事，在野史中流传了百年。

    安国侯只得这一子，知道儿子与情人殉情后，当即吐血，之后身子便大不如前，只来得及选好嗣子，便撒手人寰。

    他死了后，正常情形皇上应该褒奖，然后让礼部按律下葬，但安国侯那边停好灵只等着皇上旨意时，御史大夫却在此时弹劾安国侯于二十年前的赈灾中贪墨银钱十余万两的事，罪证确凿，皇上大怒，下旨削了安国侯爵位。

    安国侯府，渐渐地消逝在京城中。

    ～～

    二十年后

    京城外的善堂中，此时的善堂已经如一个山庄般。一座山头从上到下修了不少院子，山顶上的院子里，住的就是一手建立起善堂的定国侯府女儿柳谷语。

    善堂建了二十多年，她每年大半的时候都住在这里，这么多年间救助了不少人，几次大灾中，不惜人力物力全力救助。

    善堂平时不只是给人一口饭吃那么简单，凡是想要吃饭的人，都得干活，若是书生，就得按规矩给人讲学。总之，不少人得了善堂的好处。

    楚云梨躺在床上，已然病重，她倒是没什么舍不得的，那两人死了之后，她的日子愈发悠闲。看着跪在面前一大片人，她满足的闭上了眼睛。

    柳大善人死了，善堂上下一片哀声，许多年后，京城中都还有关于她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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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死的姑娘 一

    众人悲痛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 楚云梨身子一轻，已经脱离了那边，睁开眼睛看到熟悉的帐幔, 侧首看到还年轻的柳谷语含笑渐渐地消散, 她立时起身, 屋子里转悠了一圈。

    这一次其实挺轻松，温如煦两人死后，李萃茶还找上门来求收留, 楚云梨直接把人丢进了善堂里面，反正那么多人，不缺她一个。善堂的管事都是她精挑细选的, 凡是进了善堂的人，就没有能白吃的。

    打开玉诀，柳谷语的怨气：500

    善值：96650+4000

    楚云梨闭目养神许久, 醒来后没有睁开眼睛，身子一沉，还没睁开眼睛就察觉到自己身上很重, 有人压在自己身上……且脸上全是喷出的酒臭味。

    她下意识伸手就去边上摸索, 摸到一根似乎是柴火的东西, 看也不看，狠命对着趴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头上敲去。

    察觉到危机, 她是一点力气都没省, 一棒子敲下, 身上的男人闷哼一声, 整个人压了下来。

    楚云梨费劲把人往边上推了推, 起身后才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破庙, 地上满是柴火和干草, 应该是有人在这边点过火的。周围除了地上的男人之外，再没有其他的人。

    看着那边晕倒在地的男人，楚云梨扶着头，记忆奔涌而来，随之而来的就是愤怒不甘怨恨，里面又夹杂着一点复杂的情绪，爱恨交织。

    原身代芋姗，今年十五，出生在南国满云城辖下一个小镇上，称为铁镇，盛产铁矿，这个镇上和隔壁几个镇上的壮年男丁，基本上都是靠着给朝廷挖铁矿过活，但是这个活实在是危险，铁镇和周边几个小镇，都是出了名的寡妇村。

    包括代芋姗的父亲，也是挖铁矿没了的。

    这个姑娘自小不得父亲疼爱，父亲死后，本来铁镇中许多寡妇都会再嫁，但是她娘秦氏因为长得不好，一直没人上门提，秦氏自己也没想嫁，拿着朝廷给的补偿带着女儿过活。

    兴许是因为她只有一个女儿的缘故，反正平时秦氏对待的女儿的态度很是冷淡，哪怕家中有银子，也没想着让女儿穿好吃好一些。总之，饿不死就行了，衣衫都是捡着秦氏不要的再缝缝补补的穿。

    代芋姗和她母亲很是不同，长相精致，肌肤也是铁镇上姑娘少有的白皙细腻。稍微长大一些，镇上和周边村里许多年轻人看到她都会脸红。

    长到十五岁时，已经有人暗搓搓想要上门提亲，她自己也起了旖旎心思，喜欢上了别人。

    如果一切顺利，代芋姗兴许会嫁人，哪怕不是嫁给心上人，也该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某日她上山给母亲送饭，被村里的酒鬼胡老四给糟蹋了。

    糟蹋之后，代芋姗哭着回家，给母亲哭诉了此事，但是秦氏没有安慰她不说，反倒骂她丢人，拿了铺盖卷，直接把她扫地出门。

    这边胡老四还舔着脸上门去接，代芋姗胆子小，又时常听人说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话，自己已然是胡老四的人，再加上邻居相劝，便跟着胡老四回了家。

    谁知这一去，才是真正噩梦的开始。

    胡老四平时很正常的一个人，没喝醉的时候对她还不错，至少比秦氏对她要好些，吃穿都不缺她的，看模样确实是把她当媳妇的，但只要喝醉，动辄打骂。一开始代芋姗还哭，后来见众人只是劝，并不能真正帮上忙，就学会了躲着，努力不让自己受伤。

    一直也相安无事，直到两年后的晚上，胡老四又喝了酒回来，愣是把躲在地窖的她揪出来一顿狠揍。

    其实到了这里，代芋姗都只以为是自己命不好，没遇上个疼自己的娘，也没遇上个好男人。但这一次他似乎喝得格外多，那是把她往死里打。被打得浑身疼痛，意识都迷糊起来，连抬一个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时，听到胡老四恨声道，“本来我还挺喜欢你的，但是你不能活着，你死了之后，那边给我的银子我还能再娶上一个比你更好看的……”

    楚云梨睁开眼睛，看着昏倒在干草上的人，这个时候，胡老四还没得逞。

    代芋姗最想不明白的，是她不知道自己和谁与人结下了这样大的仇怨，她自任听话乖巧，路上遇见拿不动东西的老婆婆，还会顺手帮上一把，怎么就让人恨到了这种地步？

    楚云梨上前，踢了踢胡老四。

    要知道，整个铁镇因为铁矿的缘故，驻扎的官兵挺多的，平时偷鸡摸狗的事情极少。实在是这边想要惩罚犯人太简单了，都不用下狱，直接把罪犯抓去矿上，挖矿赎罪就行了，万一被埋了，那也是运气不好。说理都没法儿说去。

    所以，这边做坏事的人很少，胡老四糟蹋她……仔细说起来没必要。因为这边挖铁矿的男人多，镇上的花楼不少，甚至村里还有寡妇暗地里接待这些男人，根本不用花多少银子就能解决那事，何必冒着被抓去矿上的危险来欺辱她？

    踢了几脚，胡老四大概被打得太狠，根本醒不过来。对着他，楚云梨自觉不用客气，去门口搬了个大石头，直接丢到他肚子上。

    胡老四惨叫一声，醒了过来。下意识捂着肚子，看着面前的拎着木棒的恶狠狠盯着自己的小姑娘，只觉得头上也疼，伸手摸了摸，头上居然还肿了一个大包。

    想起昏迷前似乎被这姑娘敲了一棒子，胡老四皱眉，“小娘们，胆子不小，敢打你胡爷我？”

    他跳了起来，还没站稳，小腿上又被敲了一棒子，剧痛袭来，他勉强着还要站起身，棒子又下来了。

    对着这样的人，楚云梨自觉一点都不需要客气，打死了都是活该的。

    一顿大棒下去，直打得胡老四开始求饶，她才收了棒子，问，“谁让你到这里来堵我的？”

    胡老四伸手抱着头，“只是偶遇……偶遇……”

    “偶遇个鬼！”楚云梨再次拎起棒子又是一顿揍，“要是不说，我打死你！”

    胡老四又是一阵翻滚，“是……是你娘！”

    楚云梨皱眉，收起棒子，“你说是谁？”

    胡老四被这一顿揍，根本已经站不起来了，忙道，“我不敢骗你，真是你娘！她对着别人说，不在乎你夫家，也不图多少聘礼。所以我就……”

    原来是这样。说话不清不楚的，害得楚云梨误解了，当下又是一顿揍，打得胡老四满地打滚，又问，“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胡老四再不敢隐瞒，磕磕绊绊的把秦氏跟别人聊天的话说出来。

    原来是有人夸赞代芋姗长得好看，恭维秦氏以后选个好女婿就能过上好日子。但秦氏很直白的说：不靠女儿，无论她以后嫁谁，都绝不上去沾光。

    面色冷淡且言之凿凿，根本不是谦虚，而是真的没打算靠着女儿要多少聘礼，也没想靠女婿养老。

    楚云梨皱起眉，这秦氏在代芋姗记忆中，对她很是冷淡，这样的母亲，不想着把女儿卖个好价钱，居然说不沾光？

    她这边愣神，地上的胡老四鬼鬼祟祟的趴了过来，伸手想要抱她的腿，楚云梨抬脚一踢，既然问不出什么来，她是再没有客气的，把人踢飞出去之后，她对着胡老四的胸骨，抡起木棒狠狠一敲，“咔嚓”一声，胡老四的唇角流出鲜血，渐渐地还混合着血沫，他看着楚云梨满眼不敢相信，嘴里发出含混的“嗬嗬”声，没多久就不动了。

    楚云梨上前查看，确定人真的死了，才转身出门。

    她装着饭菜的篮子被胡老四拎着丢在了破庙外，楚云梨上前整理好，循着记忆里的路继续上山给秦氏送饭。

    破庙在半山腰，平时少有人上来，越往上，越是偏僻，几乎没碰上人就到了自家地里，秦氏正在拔草，看到她过来，没好气道，“怎么现在才来，想饿死老娘，果然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嘴上没停，手上也不闲着，一把夺过篮子，打开就吃了起来。

    她吃饭狼吞虎咽的，时不时还抽空骂上几句。

    楚云梨坐在一旁，整理手上的伤。这是一开始代芋姗被胡老四捂着嘴拖进破庙时擦伤的，手肘处和腰上都有。她在破庙中整理了一番被扯乱的衣衫，腰上的看不见了，但是手腕和手肘处都看得见，划出的道道血迹触目惊心，但是秦氏从头到尾愣是一句没问。

    等到她饭菜吃完了，把碗筷整理好，还看到楚云梨在那看伤，皱眉道，“你怎么会受伤的？”

    楚云梨抬眼看着她脸，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点神情，“刚才上来的时候踩滑了，摔了一跤。”

    别看这边寡妇多，但女子名声尤其要紧，真要是传出去被男人拦路什么的，那传言怕是这辈子都洗不清了。

    秦氏不值得信任，被人欺负了这种话不能告诉她。更别提这里面还有一条人命在，就更加不能说了。

    秦氏闻言，转身继续拔草，怒骂道，“你那眼睛跟没长似的，就这么瞎吗？这么大个人以为自己还三岁小孩子呢，还摔一跤，怎么没把你摔死呢？摔死了我还省了粮食……”

    喋喋不休的怒骂，一刻钟过后还在骂。

    楚云梨坐在一旁，若有所思，她这对女儿似乎一点担忧都没有，这些伤要是没弄好，很容易留疤的。代芋姗这样好的长相，要是手上留了疤，那是会直接影响亲事的！

    秦氏身为母亲，愣是一点都不担忧，这哪里是对着女儿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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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死的姑娘 二

    那边秦氏还在骂, 楚云梨也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起身拎着篮子就离开了。

    她态度冷淡，起身就走。没有了以前的唯唯诺诺。那边秦氏见状, 愈发生气 , 更加大声的咒骂起来。

    楚云梨沿着来路下山, 走到破庙时脚下顿了顿，那人还躺在破庙中，万一被人发现……

    回到镇上, 恰巧是午后，一路上碰到了不少人，都会和她打招呼。快到家的时候, 碰到了好几个年轻人，看得出是故意等在那里的，与她打招呼时都有些羞涩。

    楚云梨打开院子进门, 隔壁院子的朱大娘看到她回来，面上惊讶，眼神不着痕迹的打量她浑身上下。

    经历过的事情多, 楚云梨对于别人的视线尤其敏感, 想起上辈子代芋姗被秦氏扫地出门时, 劝她跟着胡老四回去的就是这位朱大娘，兴许……胡老四打算欺负她的时候, 就已经找好了帮他说话的人。

    无论从哪里看, 胡老四都算不上良配, 当下寡妇多, 对于女子贞洁虽然看重, 但寡妇再嫁也挺多。

    要是有人帮代芋姗撑腰, 直接去镇上找了官爷做主, 胡老四肯定会被抓去挖矿。

    就算代芋姗贞洁名声没了，凭着她的长相，尤其镇上那么多年轻人都心悦她的情形下，总有几人不那么在意，再嫁应该不难。

    朱大娘要是没拿好处，何必做这个恶人？

    朱大娘含笑问，“芋姗，给你娘送饭吗？”

    “是，今日太阳大，我走得慢了些。”楚云梨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好热。”

    朱大娘勉强笑笑，“这种天气，西山上干活的人不多吧？”

    如果方才只是怀疑，她这句话问出来，楚云梨就已经确定，朱大娘不只知道胡老四会欺负她，应该还知道确切的地点，面色不变，甚至还带着笑，“不多，一路上去都没碰上人。”

    然后，楚云梨转身进了厨房，准备给自己做饭吃。

    代芋姗这个姑娘有点太懂事了，她对于秦氏的感情很复杂，平日里秦氏待她不好，动不动开骂，却也并不要求她干活，这家里家外打扫，包括送饭，都是她自己愿意干的。越是缺爱的孩子，越想要得到父母的认同，具体就表现在主动干活，性子乖巧。

    楚云梨自己熬了粥喝了，回去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夕阳西下，想了想，今日不宜和秦氏吵架，于是去了厨房把晚饭做了。

    秦氏回来，饭菜已经上桌，骂骂咧咧的吃完了饭，天一黑就回去睡觉了。

    楚云梨也回去睡，等到镇上各家都关门闭户熄灯睡下后，她又爬起来拿了锄头，翻墙出去，再次去了破庙。

    破庙在半山腰上，人迹罕至，胡老四还躺在原来的地方，她把人往山坳里面拖，挖了个坑把人埋了。怕被人发现，坑挖得很深，天都蒙蒙亮了才把活干完，又回破庙处理了血迹，然后回到家里，倒头就睡。

    还没睡多久，秦氏的咒骂声就响了起来，“懒货，大早上的还睡着，等着老娘来伺候你吗……”

    楚云梨睁开眼睛，想着秦氏虽然不要求女儿干活，但代芋姗家里家外帮她操持多了，猛地不干活，秦氏还不习惯了。

    “娘，我都十五了，你这样骂我，是不想我嫁人吗？”

    秦氏闻言，愈发生气，“嫁个屁，你他娘的想滚趁早，别在老娘面前害我眼睛，大姑娘家家的，青天白日想着嫁人，不要脸……”

    这些话传出去，她女儿还能嫁人？

    楚云梨皱眉，翻身下床，烧水洗漱过后，不理会秦氏的咒骂，直接出门去了。

    她一路上了西山，进了林子，转悠了半天才采到一些药，到家的时候秦氏已经不在了，她开始熬粥，把那些药合着菜一起丢进了锅中。

    正熬着呢，外面有人唤她，“芋姗，我们要去捡矿，你去吗？”

    捡矿是附近这些小孩子赚钱的一种方式，铁矿那边每天会推出来不少废料，那里面不全是石头，还是有些小块的矿的，所以，附近的孩子要是愿意，都能去捡，最后按斤付酬劳。当然了，只能问特意守在那里的官兵卖，不能私卖，也没有人敢暗地里收。

    “去！”楚云梨把灶中的柴火退了，拿了个篮子跟着她们出门。

    唤她的人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姑娘，朱明秀，还有个哥哥叫朱明跃。

    兄妹两人都在，还有些别的十岁左右的孩子，看到她出门，好几个人都偷偷脸红了，包括朱明跃。

    一行七八个半大孩子一起上山，矿山那边每天都会堆出不少废料，众人都在里面寻摸，其实挣不了多少银子，楚云梨的篮子，时不时就会被人偷偷丢一块进去。

    楚云梨：“……”这些人表达感情挺含蓄。

    她没想着赚多少，事实上这个铁矿也没有多少酬劳，会跑出来，主要是秦氏出事后她能摘清自己。

    是的，代芋姗能忍受秦氏从早到晚的咒骂，她忍不了。

    其实长期这样，对于代芋姗的伤害不是一点半点，在楚云梨看来，这是比冷暴力还要伤人的一种的相处法子。

    也难怪代芋姗嫁给胡老四那样一个酒鬼后，还觉得他对自己不错。

    一个酒鬼，还是个喝醉后会打人的酒鬼，代芋姗居然会觉得他比亲娘还要好，真心是个很讽刺的事情。

    对于别人偷偷摸摸看过来的目光，楚云梨都只做不知，再有人丢矿过来，她便假装挪动篮子，恰巧避开。既然她不可能嫁这些人，就不给他们哪怕一丁点有可能的错觉。

    这些人虽然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但在她眼中，也只是个半大孩子而已。

    天黑之后，他们到了守着的官兵那边换钱，楚云梨被众人礼让在最前，换到了八文钱。

    实在是不多，靠着这个发家致富，也太难了。

    想要赚银子，还得想别的法子。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她先去秦氏的屋中，毫不意外的看到床上躺了个人正在昏睡。出门洗漱过后，她重新进门去，点了烛火，按住秦氏的穴位，几息过后，床上的秦氏睁开了眼睛。

    看到是楚云梨，她下意识就想要骂，楚云梨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娘，您似乎不能动了。我叫了你好久你才醒。”

    闻言，秦氏试着抬手，发现自己真的不能动弹，面色大变，“怎么会这样？”

    楚云梨摇头，“不知道。”

    母女两人相顾无言，秦氏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惨白下来，好半晌，她道，“你去帮我请个大夫，好不好？”

    楚云梨不动，“请大夫是要银子的。”

    秦氏瞪着她，又开始骂，“你最近捡矿，难道没有银子吗？我躺在床上不能动，你就不想孝顺了对不对？果然是个白眼狼……”

    楚云梨微微皱眉，白眼狼这个词，在代芋姗的记忆中，很少有人会拿来骂自己的孩子。基本上是指别人家的孩子养不熟……她看向秦氏的脸，肌肤黝黑，头发干枯，牙齿还不齐，手指粗壮，镇上人说她长得不好，其实还是客气了的。

    楚云梨白日抽空去河边看过了代芋姗的容貌，称得上眉眼如画，完全不用任何脂粉，眉眼口鼻已然精致无比，不说这镇上，就是去了京城，也算得上是个美人。

    就凭着秦氏这副模样，能生得出代芋姗这样长相的女儿？

    楚云梨打断她的咒骂，“你不是我娘？”

    秦氏瞪着她，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好半晌说不出话，然后更大声的咒骂，“老娘养你十五年，你居然这样说，你要气死我，早知道这样，当初生下来就该掐死你……”

    又是一阵咒骂，秦氏是那种要是没有人打断，她能翻来覆去骂上一整天的人。

    楚云梨再次打断她，“我都听人家说了！”

    “听谁说的？你把她叫过来，谁家的臭嘴挑拨我们感情，老娘不得撕了她的嘴……”

    楚云梨简直想要堵住耳朵，有一瞬间她甚至想把秦氏的嘴给封了。

    但是暂时不能，代芋姗从小到大，愣是没有听说过她与秦氏不是母女的话。要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代芋姗真不是秦氏亲生，没道理没人知道。尤其是在两人长相迥异的情形下也没有人提。

    要么，秦氏换女做得隐秘，要么，代芋姗真是她亲生。

    无论哪种，都只有秦氏知道真相。

    所以，想要查清楚代芋姗为何会冤死，仇人是谁，还非得秦氏开口不可。

    耳边不停响起尖锐的声音，楚云梨只觉得耳朵嗡嗡响，不耐烦听了，起身出门，“我去给你请大夫，你别骂了。”

    镇上的大夫，主要是治各种外伤的，这边靠近矿洞，受伤的人挺多。楚云梨随便找了一个请回来，自然是看不出秦氏身上的毛病的，但这人又确确实实躺在床上起不来，大夫看了半天，道，“兴许是累着了，过两天就好了。”

    就差没直接说秦氏是自己懒想要赖在床上不起来了。

    楚云梨给她用的药是这里还没有人用，吃了后全身酸软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就是管不了多久，药效过后，人就恢复如常了。

    当然了，楚云梨会再上山去找来继续让她喝。

    大夫回去之后，不过半日，镇上的人就都知道，代芋姗的娘累着了，躺在床上起不来。

    众人嘴上没说，心里都觉得是秦氏躲懒，得累成什么样才起不来还到了请大夫的地步？

    这么娇气，又不是富家夫人，简直笑死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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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死的姑娘 三

    不管外面的人如何议论, 反正楚云梨是没想着再让秦氏好起来，所以，她有空就得去外面采药。

    秦氏病了的期间, 秦家那边还来人带着点心探望过, 不过也只是探望, 并没有多问，看得出秦氏与娘家的关系并不好。这一日楚云梨挎着个篮子从山上回来，还没进村, 就看到了朱明秀。

    这个姑娘本来是代芋姗最好的朋友，但是她三天两头过来邀楚云梨出门，还每次都是一大群人, 偶然之下，楚云梨听到他们说话，原来朱明秀每次邀她, 都是那些年轻人拜托的，甚至还给了谢礼。

    无论谢礼多寡，这样的朋友楚云梨是不想处的。于是, 这些日子凡是她邀, 都以要照顾母亲为由拒绝了。

    朱明秀大概也察觉到了小伙伴的冷淡, 看到楚云梨后，迎上前几步, 笑容灿烂, “芋姗, 你回来了？我娘说想见你。”

    楚云梨有些意外, “什么事？”

    “你去了就知道了。”她一边说, 一边就过来挽着她胳膊, “我娘说让我一定把你带回去, 你要是不去，她要揍我。”

    楚云梨瞄了一眼篮子，里面有她特意为秦氏采的药，好在她谨慎，还采了一些野菜盖住，不是特别注意的话看不出来。就是看出来了，这些人也不认识药材，更何况还是当下没有入药的药材。

    朱家住得不远，两人一进门就在院子里看到了朱明跃，他看到了进门的两人，似乎很羞涩，打过招呼就急匆匆去了后院。

    朱母正在屋檐下翻晒腌菜，看到楚云梨，笑道，“芋姗来了。”

    楚云梨有些莫名，“大娘，你找我有事？”

    朱母看了看后院的方向，笑了笑道，“是，你过来，我有些话想要问你。”说完，还示意朱明秀离开。

    屋檐下只剩下两人了，朱母笑道，“听说你娘病了，这几日有没有好一点？”

    好是不可能好的！

    楚云梨摸不清她的想法，两辈子朱家与代芋姗都没有特别的关系，只站在旁边，道，“大夫说，得慢慢养。”

    “这样啊。”朱母放下手中拨菜的筷子，笑着道，“我这个人性子直，就不绕弯子了。你都十五了，婚事上……你有没有什么想法？比如以后是嫁人还是招赘，聘礼之类，不瞒你说，明跃跟我提过好多次，想要我找人上门提亲，但是我觉得这种事情还是当面问问比较好，本来是问你娘的，但如今你娘病了，得你自己拿主意。所以，我亲自问问你。”

    “你和明秀感情好，我也挺喜欢你的……”

    楚云梨微微皱起眉来，仔细回忆了一下，确定代芋姗记忆中并没有承诺朱明跃什么事，才道，“如今我娘病着，我得照顾她。”

    话落，又觉得这句话像是想嫁但没办法嫁，又补充道，“我暂时没有嫁人的打算。”

    听到她前一句话，朱母眼中难掩失望。

    可见无论她有多想让代芋姗做儿媳，只她要照顾卧病在床的母亲，朱家就不可能娶。

    见她失望，楚云梨也安心了，拎起篮子，“大娘，我娘还在家中，我得回去了。”

    楚云梨拎着篮子出门回家，刚走出朱家不久，就听到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回身就看到朱明跃追了上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芋姗，如果没有你娘，你愿意嫁给我吗？”

    “不愿意。”对于感情上的事情，楚云梨拒绝人向来很干脆。委婉或者找理由对别人都是一种伤害，让对方觉得一点希望都没有最好。这时候，越是不客气，越能让人死心！

    朱明跃本来紧张得呼吸都停了，闻言面色胀红，“你还是喜欢陈回昱是不是？”

    陈回昱？

    听到这个名字，楚云梨心里某处动了动，陈回昱算是代芋姗的心上人，她有告诉过朱明秀的。

    但那也只是代芋姗的心上人而已，在楚云梨看来，无论朱明跃还是陈回昱，都是半大孩子，她不可能会嫁的。

    喜欢不喜欢的，也没必要告诉朱明跃，楚云梨转身，“你管不着。”

    走了老远，还能察觉到朱明跃不舍的目光。

    回到家中，秦氏还在熟睡，最近她天天躺着，有些不分白天黑夜了。她自己对全身都有感觉，所以，想要去茅房都会叫来楚云梨扶着她起身，方便过后再躺回去，倒是省了许多事。

    那日楚云梨跟朱母说的话后来传了出去，然后，楚云梨就发现，她再出门时，偶遇到的年轻人少了，特意等在门口与她打招呼的也少了。

    不知怎的，这话还传到了秦氏的耳中，这一日楚云梨端着加了药的饭菜送进去时，秦氏看着她的眼神很是复杂， “你为了照顾我，拒绝了朱家的亲事？”

    楚云梨把饭菜送到她手上，“你是我娘，现在你病了，我本来就应该照顾你。朱家那边，我本来也没打算嫁，明秀心思不好，她约我出去，还收人家的谢礼。”

    话里话外，对着母亲很亲近很信任的模样。

    秦氏皱眉，“心眼不好，往后别和她一起玩了。”

    这算是楚云梨来了之后，秦氏第一回没有骂人，正经跟她说话。

    楚云梨面上不见一丝异样，轻声应了。秦氏吃完了饭，“你要是想嫁人，不用顾及我，你爹走了那么久，我也该去陪他了。”

    “那不行。”楚云梨接过碗筷，“您眼中不能只有我爹，你还有孩子呢，真就不管我了？”

    她说这些话时，仔细留意了秦氏神情，见她听到孩子时有些恍惚，心下了然，代芋姗有九成的可能不是秦氏亲生。至于她亲生的孩子，现在不知道在哪。而代芋姗之所以会死，应该与那边脱不了关系。

    楚云梨脑子里瞬间就冒出许多关于真假千金之类的话本……不急，最多再等两年，等到代芋姗死的那时候，无论后面是什么样的鬼，都得冒头。

    日子平静，楚云梨除了暗地里采药去隔壁镇上卖，还有与她偶遇的年轻人少了些之外，和以前的代芋姗并没有什么不同。

    自从秦氏病了，她的名声还好了起来。

    以前秦氏怎么对她的众人都看在眼中，如今秦氏卧病在床，无论真病假病，反正她是认真伺候的，真的是很有孝心的孩子了。

    这一日午后，楚云梨正在家中晾衣裳，朱明秀跑了来 ，还在院子外就道，“芋姗，快点，陈公子来了。”

    她口中的陈公子就是陈回昱，他爹是驻扎在此看着铁矿的陈将军。

    出身好，长得还俊，据说还在读书，以后要考科举，就算是考不中，也还能参军入伍，比起镇上这些只等着长大后下矿洞生死未卜的年轻人，陈回昱至少能做官，他的妻子，以后可是官夫人。

    可以说，整个铁镇上未嫁的姑娘都想要嫁给他。

    楚云梨看她一眼，继续手中的动作，“你去吧，我得照顾我娘。”

    朱明秀脸一红 ，“我去做什么？明明是你心悦他，我好心好意来告诉你一声，还陪着你一起去，你居然这样说……太让人伤心了。”

    楚云梨无所谓道，“那正好，你也不用去了。”

    朱明秀：“……”

    她站在篱笆院外，好半晌不动弹，见楚云梨不紧不慢晾衣裳，一点动静都没有，试探着问道，“你真不去啊？他上次来，还是上个月的事，听说他过几日要回京城参加县试了，然后还要读书，兴许再不来了哦……”

    楚云梨眼皮都不抬，“不去，你自己去吧，我也没说你喜欢他，你去看看热闹也好啊。”

    朱明秀看了看那边街上不少人都往主街上去，跺跺脚，“那我看看热闹去，回来跟你说。”

    说不去，楚云梨真就没去。

    镇上各家许多人都靠着男人在矿上干活拿工钱养家，但也有少数人开荒种了地的。不过收成不好，好在是开荒，也不用交粮税。转眼到了七月，家里有地的人都准备秋收了，村里却渐渐地说起胡老四来。

    这个人已经消失了一个多月，他孑然一身，平时和几个酒肉朋友一起混着，大部分的时候就在那几家蹭饭，实在蹭不了就去矿上干几天。

    最开始发现他不见了的，就是他的朋友，不过这种只会上门打秋风的人，不见了正好，也没有人提。

    但随着他消失的时间愈久，有人心里就犯起了嘀咕。

    不会是喝醉了摔到了哪个沟里，摔死了没让人发现吧？

    镇上人议论纷纷，这一日楚云梨又在院子里晾衣裳，隔壁的朱大娘也晾衣裳，两家的绳子牵得近，她往这边看了好几眼，笑道，“芋姗啊，最近都说胡老四是摔死了，你有没有听说啊？”

    “听说了。”楚云梨面色冷淡，“也不一定就是摔死，他们不都说他老吹嘘自己有门富贵的亲戚在满云城吗？兴许去那边也不一定……”

    朱大娘打断她，“都是他吹牛的。满云城那边是他本家，只是普通百姓，卖豆腐的，怎么会收留他呢？”

    “大娘倒是打听得清楚，”楚云梨笑看她一眼，“那你说，他这么久不见人，去了哪里？”

    朱大娘看了看院子外面的路上，靠近了楚云梨一些，“你实话说，他失踪之前，有没有见过你？”

    楚云梨做出一脸意外模样，“他见我做什么？我们又不认识！”

    真要把胡老四一个大男人失踪算在这么个姑娘身上，怎么看都有些牵强。朱大娘尴尬的笑笑，“我随便问问。”

    楚云梨一边晾衣裳，余光瞄向朱大娘，说起来两家做邻居已经许多年了，至少不止十五年。

    代芋姗临死之前，胡老四说那边给他的银子能够再娶一个好看的妻子，那就不是一点点银子，能够花这么多银子要她的命，那应该不是普通人家。

    想到这里，楚云梨笑道，“看这样子，这镇上的事儿您知道得不少？”

    “那当然！”朱大娘本来就想转移话题，听到这问话，比划道，“这个镇上，就没有能瞒过我的事！”

    “哦？”楚云梨一脸不信，“那别人说我娘生不出我这样的女儿，您怎么看？”

    闻言，朱大娘一怔，靠得更近了些，神秘兮兮道，“还别说，这事还真有可能。当初你娘生孩子，那还没足月，没足月的孩子就是大户人家都不好养，你从小到大生病都没几回……”

    楚云梨扬眉，很有些不以为然，“就这？我身体好不行吗？”

    朱大娘皱眉沉思，似乎找不出别的疑点来了。

    见状，楚云梨有些失望，不过也不算没收获，这也算是一个疑点。

    她给自己把过脉，除了营养不良，就没别的毛病，早产留下的先天不足，那是一点没见。

    既然问不出，楚云梨也没想和她议论别人家的隐秘，认真晾衣裳，就听她迟疑着道，“生你的那天晚上，你娘嗓门大，不停喊痛，挺吵的，我一晚上没怎么睡，我出来起夜的时候，看到有人影抱着孩子走远……你不提我都忘了。”

    说到这里，她上下打量楚云梨，“还别说，你娘那长相生出来你这样的闺女，不晓得积了几辈子的德了。”

    闻言，楚云梨瞬间了然，虽然是找疑点，但朱大娘话里话外还是倾向于代芋姗真是代家女儿。

    就算是亲眼看到有人抱着襁褓离开，这条街上的人那么多，也不知道是谁家刚好那时候路过。

    既然问不出，楚云梨换一个问题，“听说我们镇上来了不少有权有势的人，这些年来，都有些什么人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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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死的姑娘 四

    听到问及这个, 朱大娘下巴一扬，傲气道，“问这个嘛, 你算是问对人了。”

    “我们铁镇有铁矿, 不说县城 , 就是京城来的富贵人也是常有的。”她眯着眼睛，掰着手指算，“从我记事起, 来头最大的就是京城陈侯府了，人家的世子都来过……还有什么将军啊，钦差啊, 各种大人，我们普通百姓也分不清楚他们谁身份最高，就我知道的, 那陈侯世子来的时候，别说县城，就是府城的大人都亲自陪着。”

    楚云梨晾完了衣裳, 还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听。

    见她来了兴致, 朱大娘得意起来, “可惜你见不着。人家来的时候，你还没有生出来呢。”

    “哦, 对了, 那陈侯世子身边还带着位大腹便便的美人, 那模样长得真俊, 我们铁镇就没有这样好看的人, 真真是画里出来的美人一般, 也不知道人家爹娘怎么生的。就是有孕即将临盆, 人家那身条愣是没变，就一个肚子大……要我说，这大户人家，肯定有些调理女子的法子。我们普通庄户人家的女人有孕，脸上有斑不说，身上还痴肥，长了几圈肉，好多人一辈子都瘦不下来。人家就不，生完了孩子跟没怀过一样。”

    楚云梨满脸不信，“是不是真的？说的跟你亲眼见过一样。”

    “你还别说，我是真见过。”朱大娘愈发得意，“人家走的时候，我还亲自去镇子口看过了的，那女人是真美，刚刚生完，还跟个大姑娘似的，难怪那陈侯世子这么远还带着她一道呢……”

    楚云梨还想问问那陈侯世子走的时候她生出来没，屋子里面的秦氏突然叫，“芋姗，我要去茅房！”

    楚云梨应了一声，并没有多问，转身进门。

    身后的朱大娘没有听众了，还有些遗憾，想了想扬声道，“我想起来了，她走的时候你倒是生出来了，可惜没满月，你娘带着你坐月子呢，没看着！哈哈！”

    楚云梨进门的脚步一顿，随即恢复，走到床前去扶秦氏起身。

    扶着她去了茅房，重新躺下后，秦氏闭上了眼睛，“方才朱大娘在外面说什么，说得那么热闹。”

    楚云梨看着她的脸，道，“说什么世子从京城来，县城的大人都陪着，还夸世子夫人好看来着。”

    闻言，秦氏眼睛没睁开，“她最喜欢胡说八道，你随便听听就行了。”

    “我本来也没当真。”楚云梨随口应付，“娘，晚上想吃什么？”

    秦氏没接，反而道，“地里的庄稼该收了，我起不来，你去收吧。”

    楚云梨：“……”您太看得起我了。

    若是没记错，代芋姗一般不下地的，最多就是送个饭。

    秋收那么累，正常人都得脱层皮，楚云梨才不干，她上哪儿找不着那点银子？当下道，“可是我不会。”

    秦氏眼睛还是没睁开，“到时候你舅舅会来帮你，你别故意躲懒，姑娘家自己勤快些，对自己好。老娘辛辛苦苦种下去的，难道你留它在地里烂？明年不用吃了，饿死算了，养你一场，比养条狗都不如，养猪还能吃肉，养你有个屁用……”

    又来了，反正每次骂代芋姗，都是无限贬低，什么叫连猪狗都不如？

    楚云梨听听倒是无所谓，左耳进右耳出。但若是一心以为这是亲娘的代芋姗听到这些话，该有多难受？

    这比冷暴力还要过分，时日久了，代芋姗听得多了，只会越来越不自信。以至于嫁给胡老四那样的混账她居然还觉得不错。

    楚云梨不想理会她，转身出门做饭。与此同时心里暗暗下定决心，知道真相的那日，就是不杀了她，也毒哑她算了。

    说话这么难听的嘴，楚云梨还是第一回碰上！

    如果朱大娘说得没错的话，代芋姗很可能是那位世子的孩子，那秦氏的孩子呢？

    是换给了对方，还是压根儿就没养活？

    如果连隔壁喜欢打听人家隐秘的朱大娘都不知道的话，那这铁镇中知道内情的，兴许还真就只有秦氏自己了。

    秋收的时候，秦家的两位舅舅果然来帮忙了。其实他们对代芋姗还不错，知道她没干过活，还特意打发她回来照顾母亲，再做饭送去就行了。

    就像是普通舅舅对待外甥女的态度。

    越是这样，证明他们也不知道其中内情！

    万万没想到，秦氏居然瞒得这么紧，连娘家兄弟都瞒过去了。

    大舅舅叫秦槐，小舅舅秦桃，干完活儿回来吃晚饭时，还说起了代芋姗的亲事。

    秦桃对着躺在床上的妹妹提议，“我家老大今年十七，要不然我们两家亲上加亲？”

    秦氏摆摆手，“不用，她的亲事我不想勉强她。”

    不会说话！

    果然，秦桃面色不太好了，“芋姗是你女儿，但老大也不差，家里家外一把好手，又听话孝顺，哪里配不上芋姗？再说，聘回去我也不会亏待了她，怎么就勉强她了？”

    秦氏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解释道，“她的亲事，总要她心甘情愿的。”

    “这好办。”秦桃看向喝粥的楚云梨，“芋姗，去舅舅家好不好？”

    “不好！”楚云梨回答的毫不犹豫，又立即道，“我得照顾娘，不嫁人。”

    听到不好，兄弟俩的面色都不好看，不过又听到她后面的话，顿时心疼，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妹妹，秦桃提议道，“反正你表哥两兄弟，到时候你大表哥跟你一起住过来照顾你娘，挺好的。”

    既得了儿媳妇，还能照顾了妹妹，真要是放个儿子在这边，谁都会说秦家有情有义了。

    楚云梨哑然，但也不能就这么认了，她反应极快，“舅母那边不会答应，而且，我有喜欢的人。”

    要是让儿子是入赘，秦氏的二嫂肯定不答应，但好处也看得到，这边的房子和地，包括秦氏这些年来攒下的银子，最后都是代芋姗的，四舍五入一下就都是她儿子的！就算是秦氏二嫂现在不答应，想通了这些也会答应。

    所以，楚云梨加上了最后一句。

    秦桃不以为然，“喜欢又不能当饭吃，你这孩子是不是傻？”

    楚云梨发现，每次变成姑娘之后，到了年纪就有人催婚，特别烦躁！

    好在床上的秦氏解围了，“婚事上不要勉强她。”

    秦氏这么说，等于拒绝了两位哥哥的好意。

    秦家兄弟面色不太好，要知道他们才帮着秦氏干了一天活儿，就被她这么直白的拒绝。当下是酒也不喝了，丢下筷子，“那你好好养身子，我们回去了。”

    说完，俩人就走了。

    看得出来，俩人都有些生气。楚云梨抬眼去看床上秦氏的神情，哪怕是兄弟生了气，也没有想要改口的意思。

    这样挺好，楚云梨也不用费心拒绝秦家的亲事了。

    秋收过后，楚云梨又空闲了下来，只要一得空她就上山，这些日子也攒了些银子。这一次她似乎除了等着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从代芋姗的婚事就看得出，秦氏是个执拗的人，她不想说的话，再逼问也不会说。

    转眼到了冬日，家里柴火挺多。代芋姗过完年就十六了，前些日子楚云梨还没来的时候，村里不少人家都想要上门提亲，但是自从秦氏生病之后，除了两三个年轻人，就再没有人偶遇她，就是那边的朱明跃，也已经定下了亲事。

    秦氏生病，对于楚云梨来说，算是歪打正着拒绝了不少人。

    冬日里山中几乎没有人，楚云梨也是家里闷得烦了随便出来转转，她是顺着山中的小道一路往上，没怎么注意，就走到了矿山的边上。

    还隔着老远，就看到矿场边上守卫的官兵，楚云梨没想惹麻烦，换一个方向离开。

    还没走多远，就看到山坳中趴着一个人，浑身黝黑，背上有些地方皮开肉绽，伤口隐隐见骨。无声无息的，乍一看到，跟死人一般。

    楚云梨微微皱眉，看了看不远处的矿洞，代芋姗是听说过有些外地招来的矿工死了之后，就这么往山坳中一丢，别说赔偿，就是下葬的棺材都省了。反正也没有人会来追究！

    她跳了下去，翻开那人，本意是想着找了锄头挖个坑把人埋了，要不然心里过意不去。

    把人翻过来后，发现是个很年轻的人，不知道有没有二十岁，满脸的黑灰也遮不住俊俏的五官。比起代芋姗心仪的陈回昱还要好看些。

    楚云梨有些惊讶，倒不是因为这人的长相，而是她顺手往他脖颈一摸时，发现这人居然还有气息！

    既然没死，那就得救人了。

    好在她力气大，把人吭哧吭哧拖过了一片山，才敢丢下他喘气，又看到不远处的破庙……仔细回想，这附近还真没有藏人的地方，那破庙好歹有瓦片，现在是冬日，要是丢在外头，一晚上就能把人冻死！

    把人拖进了破庙，楚云梨就着那些干草点了火，屋子里温暖起来。

    那人因为伤势过重，就胸口还有一点热乎气，要不是遇上她，真就是死路一条。

    楚云梨找了药材帮他包扎伤口，又回家一趟拿了药罐给他熬药灌下去，忙活了半天，才喘口气。

    外面的天色渐渐的黑了，楚云梨得回家了，临走前，又看了看那人，“我是尽人事了，接下来看你自己想不想活。”

    话落，起身打算走人，却发现自己的衣摆被带了一下，垂眸去看却发现他手指在动，楚云梨心下一喜，就去看他的脸，刚好对上他的眼。

    只一眼，他就重新晕了过去！

    楚云梨：“……”越混越惨，这一回居然成了被打死的矿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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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死的姑娘 五

    知道这人是他, 楚云梨也没做多余的事，只往火堆中又丢了几根大柴，看了看天色, “我是真不能守着你了, 明早上再来看你。”

    那人闭着眼, 也不知道听清楚了没。楚云梨起身出门时，还顺手把破庙的门关上了。

    回到家之后，秦氏又在骂人, 说她肚子饿了还没得吃，楚云梨把白天蒸好的馍放在火上烤了递给她，没打算做晚饭。

    秦氏拿着个馍, 发现没有菜，又开始骂，“我就知道久病床前无孝子 , 这才到哪，你就不给我炒菜了，后院那么多菜, 拔过来一刻钟都不要就炒好了, 懒成这样, 养你有什么用？不如养条狗……”

    楚云梨不耐烦了，一把抢回了馍, “不爱吃就放着！”

    见秦氏愣住, 楚云梨嘲讽道, “养条狗比我好？它除了会摇尾巴之外, 会给你做饭吃？”

    反应过来楚云梨的话后, 发现她敢顶嘴了, 秦氏更怒, “死丫头，你什么意思？”

    楚云梨找了一块布，团吧团吧塞她口中，“你这嘴还是堵着吧。”

    堵完了，只觉得耳边都清静下来了。楚云梨颇为满意，回去睡觉！

    翌日天蒙蒙亮，她就起身了，做了些肉粥，还带上了两床被子，趁着天色还早外头没人直往西山上去。

    到了破庙，看到里面的火堆就要燃尽，边上的人还昏睡着，楚云梨进门，把被子给他盖上，那人警觉的睁开眼，两人目光对上，他有些疑惑，“是你救了我？”

    楚云梨点头，“你趴在那边山坳中，看起来像是个死人，我本来打算把你埋了，发现你还有气息，就把你拖这里来了。现在是冬日，一般不会有人上这边破庙来。”

    她端出篮子中的粥，“肚子饿吗？”

    那人点头，“多谢姑娘。”

    楚云梨过去扶起他，随口问，“你叫什么名？”

    那人又看了看她眼睛，“我姓余，余奉安。”

    楚云梨点点头，喂他喝粥，“你伤势重，养伤至少要大半个月，有没有合适的地方？”

    余奉安打量破庙，“这里就很不错。”

    楚云梨：“……”四面漏风，要是没有足够的柴火，真的会冷死人，就这还不错？

    大概是看出来她眼神里的疑惑，余奉安叹息一声，“我身无分文，矿场那边若是发现我尸体不在，兴许还会找我。所以，我哪里也去不得。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往后，还得继续麻烦你，救命之恩，定有重报。”

    还以为他多谢之后会让自己放他自生自灭呢。

    楚云梨哑然半晌，自己男人，好容易碰上的，不救还能怎么办？

    眼看着天亮了，楚云梨收好了碗筷，“那你多休息，我先回去了。你别乱动，到了时辰我会给你送饭菜来的。”

    回到家中时，天色已然大亮，秦氏的屋中很安静，楚云梨进去后发现她还熟睡着，听到她进门的动静，睁开了眼睛：“……呜呜呜……”

    楚云梨上前拔掉她口中的布，秦氏忙不迭道，“我想吃饭。”

    等她话落，楚云梨又重新给她塞上，“饭还没做，一两顿饿不死。晚上再说吧。”

    秦氏眼神恨恨，楚云梨见状，笑了，“是不是又想骂人？骂我猪狗不如，养我养不熟？你要是再骂我一句，我就一天不给你饭吃。说到做到！”

    她抬手再次拔掉布，秦氏瞪着她，却是一句话都不说了。

    楚云梨扬眉，赞道，“不说话了？真乖。这就对了嘛，不会说话就别说话，那嘴留着吃饭就行了。”

    她去街上买了骨头回来熬汤，午后给了秦氏半个馍，之后又去送饭。

    冬日里，她整天出门，隔壁的朱大娘好奇地问，“芋姗，这么冷，你天天往外跑什么？”

    楚云梨随口应付 ，“四处转转。”

    朱大娘追问，“你是不是有了心上人？”

    楚云梨已经走远了，听到这话头也没回，有没有的，也没必要告诉她。

    随着天越来越冷，余奉安的身子渐渐地好了起来，七八天后，他还能自己去周围的林子里捡柴火，还用干草把破庙的缝隙都堵上了。

    不过看得出，他做的活都挺粗糙，一看就是平时不太做粗活的人，再有就是，他的手背白皙细腻，脸也一样，一看便知不是普通百姓。

    楚云梨看着破庙中被堵住的缝隙，半晌无语，“看你这架势 ，打算长住？等开春之后，镇上的人会上来干活，到时候就会发现你了。”

    余奉安默了下，“等我的伤再养好些，就得回去了。”

    “挺好。”楚云梨赞同，“你家住哪？”

    余奉安看着她的眼睛，道，“京城。”又补充，“等我回去之后，安顿好了家里，我会再来的。”

    楚云梨不置可否，倒是想要多问一些余家的事，到底克制住了。在她眼中，这是和她过了几辈子的男人，但是在余奉安眼中，她只是救命恩人而已，兴许，还是个有些好感的姑娘。但还没到需要交底的地步。

    两人没有深谈。

    那日楚云梨对着秦氏放下话后，真就说到做到，秦氏要是骂她一句，就一天不给饭吃，甚至不扶她去茅房。半个月之后，就是把她口中的布拿开，她也会好好说话了。

    大概是怕了饿肚子的感觉，话里话外，对于楚云梨还有些讨好之意。

    “芋姗的粥熬得越来越好吃了。”秦氏赞道。

    这粥里头可加了东西的，能不好吃吗？

    楚云梨似笑非笑看她一眼，“娘也越来越会说话了。”

    秦氏尴尬地笑笑，“实话实说嘛。芋姗，最近你经常往外跑，是不是有了心上人？你想嫁人了吗？”

    楚云梨反问，“娘是想要我嫁人，还是不想让我嫁呢？”

    “早前你说，不嫁人留在家中照顾我，其实完全不用。”秦氏试探着道，“你可以找个婆子来伺候我……”

    楚云梨头也没抬，等着她下文。

    秦氏见她不接话，道，“至于工钱，我自己付，当初你爹没了留下来不少银子，这些年来我省着花，余下的请个婆子没问题。我不想耽搁你的亲事，姑娘家就那两年，要是错过了，我怕你后悔，我也会后悔。”

    这是要赶她离开？

    楚云梨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娘，最近我家里家外的翻，根本没看见你的银子，你确定你藏有银子？”

    秦氏垂眸，“有的，那是用你爹的命换来的，如非必要，我不想动它。”

    “那藏在了哪儿？”楚云梨追问，“我去看看还在不在。”

    秦氏皱眉，“你成亲的时候，我会给你置办嫁妆，这是我养老的银子，不可能给你带走。我也不可能会告诉你在哪儿！”

    这是个执拗的人。

    楚云梨早就知道，秦氏不想说的话根本套不出，当下点点头，拿了碗筷转身出门。

    怀疑代芋姗不是亲生，她早已经家里家外的翻过，但也确实没找到银子。如今看来，还是没找仔细。

    楚云梨拿了锄头，去后院把菜地全部翻过一遍，就连后面屋檐下，也挖了，足足三日。除了送饭之外，她都往这菜地里使劲了，结果，除了石头之外，什么都没发现。

    这一日，晚上她从破庙下来，正准备做晚饭，做饭的时候，看到炭火，她顺便就夹出来往灶前的坛子里放。

    农家存炭，都是做饭烧火的时候存。看到烧的正旺的那种炭，夹出来放入坛子里，坛子上再放一个碗盖住，盖住之后，坛子里的火自然就灭了，炭也就存下来了。

    炭火放完，楚云梨继续添柴，余光却看到角落中五六个坛子。

    她动作一顿，看着那些坛子。经历过的事情多，农家的厨房她也见过不少，一般都只有一两个坛子存炭，三个最多了。这角落中，大大小小居然有六个，秦氏是个节俭的人，搞出这么多坛子放在这里，本身就是个很奇怪的事！

    要知道，存炭的坛子必须是好的，要是透风，炭火放进去还会继续燃，那就存不住了。好坛子用处多了，何必拿来存炭？若是用不上放在这里，那没必要买这么多。

    楚云梨起身就去倒坛子里的炭，除了她刚存的那个，还有两个坛子满满的都是炭之外。其余的三个坛子里，都只有表面上那层是炭，底下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全部倒出来，十两一个的银锭，足有五十个。足足五百两银子。

    代父一个矿工，就是死无全尸，也赔不了这么多银子啊。

    这些银子，别说铁镇，就是搬去了县城，那也能过得滋润。难怪秦氏不要女儿的聘礼，也不要女儿伺候，有了这些银子，她就什么都有了。

    同样的，没了这些银子，她就什么都没有！

    楚云梨冷笑一声，把银子全部用包袱装了，拿去了自己房中。然后，照旧去厨房做饭，只是大半的柴火她都存成了炭，没事也烧上一锅水，没几天就把那几个空了的坛子装满了。

    转眼到了春日，秦氏看着外面的温暖的阳光，苦口婆心的劝，“你都十六了，听说你喜欢陈将军家的那个公子？听娘一句劝，那些人高高在上的，你只是普通姑娘，配不上的，还是就在村里找一个，赶紧成亲，要是耽误了，我怎么敢去见你爹？”

    最近余奉安身子好转，楚云梨每天送一次饭就行了，其余的时间都留在家中守着秦氏，最近几天她明显有些焦躁。

    楚云梨坐在窗前，不以为意道，“我不想成亲，你如今病重，我要是嫁人，外人该说我不孝顺了。我呀，就守着您。”

    憋不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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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死的姑娘 六

    楚云梨话落, 秦氏有些着急，“我都说了，我有人伺候, 不用你。”

    闻言, 楚云梨放下手中的东西, 问，“您说这话算数吗？”

    秦氏毫不犹豫，“算啊！”

    楚云梨笑了, “您确定？”她想起什么一般，“对了，前两天我在厨房找到了些好东西。”

    秦氏一怔, 急问，“找到了什么？”

    楚云梨不答，继续做手中的针线活。

    秦氏惊疑不定的打量她, 突然发现这姑娘身上全是新衣，就是她手中的料子，还是铺子里最贵的绸缎, 她哪儿有银子？哪儿来的银子？

    没有回头, 楚云梨也知道秦氏是个什么表情, 闲闲道，“您要是真想让我离开, 也好办, 我去找了镇长来, 再找几个长辈, 当着他们的面立下契书, 往后你这一辈子都不需要我管, 那我自然就不会再管你了。”

    “说实话 , 曾经你对我是个什么态度大家都有目共睹。我自己心里更清楚，你以为若不是孝道，我愿意伺候你？”

    秦氏再也忍不住，惊声问，“你拿我的银子了？”

    楚云梨抬眼看她，顺着她的视线落到了手中的料子上。看她对银子特别在意，故作不知，问，“什么银子？您不是说，您的银子是留着养老的，也不会给我？我又不知道你藏在哪里，怎么拿？话说，对着女儿你还这样谨慎，娘，您是真打算自己给自己养老吧？”

    秦氏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脸色越胀越红，手脚还在动，但是半天也挪动不了，她面色激动，“你敢拿我银子，那些银子是用命换来的，你怎么敢拿？你个混账……”

    楚云梨打断她，“骂人没有饭吃哦！”

    秦氏瞪着她，如同瞪着仇人，口中话说得飞快，“你不能拿我银子，你个懒货，猪狗不如的东西，小娼妇，你怎么敢拿那个银子，你还给我！”

    看来这银子真的触到了秦氏的逆鳞，骂得比以往的都要狠，没有饭吃都顾不上了。

    楚云梨不紧不慢起身，走到床前蹲下，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是我娘，我要给你养老送终，你的就是我的，这有什么不对？”间接承认真拿了她的银子。

    闻言，秦氏面色癫狂，大喊，“那是我儿子换的！”

    她喊出后，惊觉失言，眼神有些慌乱。

    楚云梨眨眨眼，没想到动了银子能让秦氏起这么大反应，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趁着秦氏发疯，她追问道，“你不就一个女儿吗，哪来的儿子？”

    秦氏已经反应过来了，不说话，只恨恨瞪着她。

    楚云梨伸手掐上她脖子，“这么说，你不是我娘了？那就没有孝道，我也不用给你养老，甚至可以杀了你了？”

    她的手越收越紧，手下的秦氏一开始恨恨瞪着她，渐渐地喘不过气，还翻起了白眼，口中嗬嗬着想要说话。

    眼看着人就要死了，楚云梨才松开手。

    秦氏呛咳起来，“你不能杀我！”

    “有什么不能的？”楚云梨反问，“你又不是我娘。再说，你病了这么久，病死了也挺正常，根本不会有人怀疑。”

    她语气包括眼神都是冷的，似乎杀人没什么大不了。

    经历了方才那样濒死的窒息，秦氏是真怕了，她不想死！想要躲，但身子愣是挪动不了，只眼神惊恐的瞪着面前的小姑娘。

    楚云梨的手重新搁在她脖颈间，沉声道，“说清楚，不然，我真杀了你！”

    察觉到脖颈间的手越收越紧，手的主人面色都不变。再过一会儿，想说也说不出了，秦氏真怕了，忙喊，“我说！”

    楚云梨收回了手，做出一副听故事的模样。

    秦氏畏惧的看了一眼楚云梨的手，“你都不像是我女儿了。”

    “本来就不是，”楚云梨把玩着手指，“赶紧的，别废话！我爹娘是谁？你儿子送到了哪儿去？”

    秦氏看着房顶，“你爹是陈侯世子，你娘大概是个妾，非要跟我换孩子……那些银子是补偿。”

    多年以来的秘密说出口，看着楚云梨脸上的淡然，秦氏是不信的。任谁知道自己出身富贵却如杂草一般长大，还被人天天嘲讽，都不可能这样平淡。

    她这样不在意，一定是装的。秦氏这么想着，愈发想要打破她脸上的云淡风轻，恶狠狠道，“你个扫把星，灾星！你娘嫌弃你是女儿，不能巩固她的地位。抢走了我儿子，把你丢给我养！”

    这样恶的话说出口，见楚云梨还是无动于衷。秦氏有些崩溃，眼泪顺着眼角流下，哭道，“我把你养大，对你是有恩的，你不能拿走那些银子，那是我用儿子换的。”

    楚云梨冷笑，“不！那些银子一半是补偿，一半是让你好好照顾我的。可是这么多年来，你任由我自生自灭，要是让那女人知道，她会怎么对你？”

    “她不会对我如何！”秦氏语气笃定，“我儿子给了她，她养了多年。要是我儿子知道她杀了亲娘，一定不会孝顺她的。再说，你还在我这里，我手中有她的把柄！”

    居然没反驳那些银子里有一半是给代芋姗的话。

    那看来就是真的了！

    楚云梨摇头，“你是不是傻？你儿子如今可是世子的儿子，兴许已经成了侯爷的儿子，认你……他有什么好处？”

    “就你这样恶毒的心肠，生下来的儿子兴许也是个恶毒的。知道自己不是世子亲生，兴许还会亲自动手杀了你，抹去他爹娘的痕迹！”

    “不可能！”秦氏的眼神惊恐，“我儿子不可能会杀我的。当初我送他走，不只是为了银子！也是为了他好，他早生了一个月，身子骨弱，我们养不活，他会理解的。……”

    激动之下，连实话都说出来了。

    楚云梨闭了闭眼，伸手捂着胸口，虽然还不知道杀代芋姗的幕后主使是谁。但如今她知道自己不是秦氏亲生的孩子，那对于秦氏对她的漠视和鄙视，也该释然了罢。

    这个母亲，实在不是个好母亲！

    她转身出门，去了厨房烧火，拿出一副早已经配好的药熬了。两刻钟后，端着熬好的药进门。

    秦氏正忐忑不安的看着门口，见她进门，忙避开眼神，“我们虽然不是亲生母女，但也相依为命过了这么多年，我对你不好我承认，但我好歹也把你养的这么大，从未想过杀你。”

    是不敢杀吧！

    楚云梨走到床前，放下碗把人扶起，“该喝药了。”

    秦氏满脸的狐疑，“你不恨我？”

    楚云梨把碗放到她唇边，“先喝药，喝完了我们再说。”

    秦氏自从卧床开始，每日早晚都要喝两碗药，这也正是喝药的时辰，虽然不安，但见女儿态度温和，丝毫不记仇的模样，还是勉强把药喝下去了。

    药喝完了，楚云梨把人放回床上，道，“你嘴太臭，张口就骂人。从今往后还是不要说话了，这嘴，只吃饭就行了。”

    她语气冷冷淡淡，秦氏听完，惊恐万分，张嘴就要喊，却发现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来。她手脚还不能动，挣扎半天，还是躺在原处。

    楚云梨看着她挣扎，道，“我不杀你，甚至我还会把你送到你儿子面前，我倒要看看，他会如何对你。”

    秦氏听完，眼中升起了期待来。又有些不信地打量她浑身上下。

    楚云梨见状，“我明白你的意思，是觉着我不可能去京城，对吗？”

    秦氏眨眼，楚云梨失笑，“你放心，他们会来找我的，就是真不来，我也会去找他们！”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只除了代家小院子里再没有听见秦氏的咒骂声。

    正月中，余奉安已经养了一个月的伤，正式跟楚云梨道别。

    楚云梨把做好了的衣衫给他，还给了十枚银锭，笑道，“路上小心。”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对着他似乎毫不设防，余奉安心里触动，手指动不动，到底还是没忍住，一把抱住她，“芋姗，谢谢你救我。我一定会回来娶你的！”

    楚云梨推开他，对于离别有些伤感，面上却不露，“你又说错了，我何时答应要嫁给你了？”

    余奉安被推开，听到这话一怔，只觉得无比熟悉，仔细盯着她的眼睛，那眼神也熟悉。

    他发呆，楚云梨等了半晌，见他还是想不起来，笑着催促道，“快点走吧，还要赶路呢，路上小心。”

    站在镇子口，看着一身新衣的余奉安骑着马离开，直到看不见，楚云梨才转身回家。她没跟他问及陈侯府的事。若是问了，余奉安就很可能会改变侯府那边的人和事。

    楚云梨来了这大半年，只改变了铁镇上的事，京城那边她没想改变，只等着到了时候，再有人上门杀她，就能抓到凶手了。

    秦氏哑了之后，楚云梨给她的药中的剂量少了些，可以勉强扶着墙走几步，上茅房完全可以自己去，省了不少事。本身她不会写字，不能说话之后，趁着楚云梨不注意，跟隔壁朱大娘比划。

    朱大娘看了半天，疑惑，“你想说什么啊？”

    见秦氏不停用手掐自己喉咙，朱大娘恍然，“你意思是芋姗想要掐死你？”

    秦氏忙点头。

    楚云梨站在厨房门口，把秦氏的动作全部看在眼中。就听朱大娘道，“前些日子你都不能动，她要是真想掐你，早就掐死你了。再说，这些日子她伺候你尽心尽力，以前你不能下床，现在都能自己走几步，眼看着就要好了。你女儿为了照顾你，都不肯嫁人了，别瞎编了，要是让她知道，伤心之下不管你了，我看你怎么办！”

    听了这些，秦氏愈发着急，还想要比划，朱大娘已经等不了她慢吞吞的动作了，转身就走，“我还做饭呢，你自己多晒晒太阳……”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远了。

    秦氏扶着篱笆院，一脸惆怅，转头就对上楚云梨的似笑非笑的脸，惊慌地后退一步。

    楚云梨笑着上前，不由分说扶着她进门。

    这些事情全部都落入隔壁的朱大娘眼中。

    看了秦氏的比划后，她确实注意了这边几天，没见着女儿害母亲，倒是看到这姑娘对母亲无比耐心，还舍得花银子，一天两顿的药，愣是没有落下过！

    于是，没多久镇上就有了新的传言，说秦氏病得太久，有些糊涂了，老觉得她女儿会害她。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母女俩以前是如何相处的，现在又是如何相处的，不少人暗地里羡慕秦氏的好命，平时对女儿那样糟，如今病了，还能得她尽心尽力的伺候。

    别说女儿了，就是儿子，也没几个有代芋姗这样孝顺。更别提她为了伺候母亲，还推脱了不少好亲事，提及她，众人都是称赞。

    楚云梨因为要照顾秦氏，地全部没种，租给了别人家，只要两成收成，可以说很厚道了。

    众人对她虽然都是称赞，但是上门提亲的，愣是一个没有。这倒是楚云梨省了不少心思，不过，也有那特别执着的。

    比如面前这个朱明理，“芋姗，我不会嫌弃你娘的，我愿意和你一起照顾她。”

    他和朱明跃两人是本家兄弟，比起朱明跃的父母双全，这孩子就可怜得多，爹去矿上没了，娘没到一年就改嫁了。他跟着爷爷奶奶，前年的时候，两老都丢下他就这么去了。如今偌大的院子只剩下他孑然一身。

    楚云梨很认真的拒绝，“我没想嫁人，你还是娶别人吧。”

    朱明理特别执着，问，“我们一家人都死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命硬，然后怕我克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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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死的姑娘 七

    听了这话, 楚云梨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那你就跟我在一起呀，我可以帮你照顾你娘。”朱明理有些急切。

    太执着了, 楚云梨不喜欢这样的人, “我自己可以照顾我娘。不需要你, 再说，我有喜欢的人。”

    “我知道，陈公子嘛！”朱明理不以为然, “镇上许多姑娘都喜欢他，但喜欢和嫁人是两回事，你不可能嫁给他的, 他这一走，兴许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我不介意的。”

    楚云梨：“……”你不介意我介意啊，大哥！

    “我不是喜欢陈公子！”楚云梨已然不耐烦了, “无论我喜欢谁，我都不可能嫁给你。”

    兴许是这话太重，朱明理的面色隐隐苍白, “你哪儿看不上我, 我改！”

    楚云梨：“……”你看上我哪儿了, 我改！行不行？

    这人不好打发，跟听不懂话一样,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一番, 想了想问道, “谁给你出的主意, 让你娶我？”

    朱明理眼神有些躲闪, “她们都说, 你要是嫁人的话, 这镇上就我们俩最般配！”

    般配？

    这是什么话？

    他要是真有几分真心，楚云梨还高看他一眼！

    “我再认真说一次，无论我娘什么样，无论我能不能嫁出去，都不可能嫁给你。”楚云梨面色严肃，“多谢你的心意，往后，别再来找我了。”

    楚云梨拒绝他的时候，隔壁的朱大娘就站在一旁看着，等朱明理沮丧地走了，她才低声道，“芋姗，不是我说你，明理挺好的孩子，为何你不答应？你也别太端着了，这个镇上不在意你娘还愿意娶你的，真的不多，你这孩子别傻，真耽误了自己的亲事，那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楚云梨看着她，“说我们俩般配的人中，有你一个吧？”

    闻言，朱大娘有些尴尬 ，“我也没说错啊，本意也是为了你好。”

    总有那么一些人，“为你好”这种话说得贼溜，但其实心里真没有那么深的感情。

    楚云梨摆摆手，“我不想嫁人！”

    这件事情闹得挺大，撺掇着朱明理来求娶的不是一两个人，楚云梨这边拒绝之后，好多人都觉得白费了一番心思。

    暗地里有说她轴的，有说她傻的。甚至早前她孝女的名声都有些受损，但好处也看得见，是再没有人上门来想要帮她说亲了。

    春去冬来，过完年又开春入夏，这一年楚云梨的日子过得挺平静的，秦氏四处对着人比划女儿要掐死她，但还是没有人信。

    后来她就安生了，又对着楚云梨比划京城那边。

    秦氏不会写字，比划京城呢，她就去厨房指着那几个早已经变成了真的炭火的坛子，意思是让楚云梨入京帮她找儿子。

    楚云梨不慌不忙，“你别着急，他们会来的。”

    算算时间，也就是这个夏日里了。

    到了四月底，离代芋姗死的日子越来越近，铁镇上来了一波人，确切的说，是陈回昱带着人又回来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富家公子，姓张，张筠。

    张筠满身书卷气，也贵气，看打扮的话，比陈公子还要富贵些。且他性子温和，见人都带笑，才十八岁，已经是秀才了。他一来，比陈回昱更得镇上的姑娘喜欢。

    楚云梨仔细回想了一下，上辈子的陈回昱确实带了个客人回来，不过那时候的代芋姗已经嫁人，面对昔日的心上人想起来就心里苦涩，根本不敢去看。且她嫁人之后，因为胡老四名声的原因，她和曾经的朋友都没有来往，自然也不知道这位客人叫张筠。

    楚云梨没做多余的动作，只等着凶手上门。

    是的，上辈子是胡老四杀她，这辈子没有这人，那应该有别的人对她动手才是。

    没想到凶手没等来，倒先等来了张筠。

    这日楚云梨还在厨房做饭，听到大门外的敲门声，打开看到陈回昱于张筠两人，不远处还有许多人自以为隐秘的跟着。

    “你们找谁？”

    陈回昱没动，负手而立，甚至没有看她。倒是张筠上前一礼，“听说这镇上有位为了照顾母亲而不愿嫁人的姑娘，特来拜会。”

    楚云梨扬眉，“然后呢？”

    张筠哑然，他知道自己长得好，许多姑娘看到他都会心生好感，就算没好感，也不至于像面前这位一般恨不得立刻打发了他。

    他反应飞快，再次一礼，“听说了你侍母至孝的事迹，我便想来见见真人，没想到姑娘真应了“人美心善”的词，姑娘不止善良，还长得美貌……”

    楚云梨打断他，“听说你是秀才，这话里话外的，怎么那么像登徒子？”

    被人说是登徒子，张筠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再次哑然。

    见他闭嘴，楚云梨转身进门，“我还有事，家中全是女眷，不方便招待两位，两位自便。”

    关上门，还听到张筠疑惑道，“陈兄，你不是说她对你……”

    “别说了。”陈回昱打断他，“没有的事。”

    两人走远，没多久外头又有人敲门，楚云梨打开，这一回是朱明秀。

    她自顾自挤进门，赞道，“芋姗，你好厉害呀！对着他们居然可以不脸红，好像你从来没有喜欢过陈公子似的，把我都骗过去了。”

    楚云梨：“……”确实没有喜欢过啊！

    她喋喋不休，楚云梨抽了个空问，“你有什么事吗？”

    朱明秀一怔，“芋姗，你变了好多，以前我们俩是最好的朋友，你有什么心事都会先告诉我的，虽然我哥哥就娶了别人做嫂嫂，但不影响我们俩之间的感情啊，你对我这样冷淡……我好难受。”

    楚云梨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难受，反正她自己是不喜欢和这样的小姑娘做朋友的。当下道，“我娘病着，我得照顾她，还得做饭操持家里家外，没有那么多空闲，至于和你的感情，你当初问人家拿谢礼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俩的感情？”

    朱明秀的脸顿时羞得通红，“那是他们非要给我的。”

    楚云梨话接得飞快，“那你也应该告诉我一声！”

    话落，院子里一阵沉默。

    沉默里朱明秀愈发囧迫，捏着衣角不吭声。说到底，她也是个才十五岁的小姑娘而已，家中贫困，管不住手也正常。

    楚云梨没想追究她，却也没打算再和她来往，凭着她的心境，和这样的小姑娘也做不了朋友。叹息一声，道，“就这样吧，我还要做饭！”

    夜里，楚云梨睡得正熟，突然听到窗户有动静，她身子没动，睁开眼睛看着窗户边，见有人摸索半天，拨开了窗户的栓子，她深呼吸两下，等了近两年，总算等来了这些人动手，她怕自己忍不住扑过去！

    窗户被打开，一个黑衣人跳了进来，手中拿着的刀在黑夜里只剩下一个长条暗影。见那人轻手轻脚走到床前，挥刀就要砍下来时，楚云梨翻身滚下床，手中匕首对着他腹部狠狠扎了上去，那人一惊，挥刀再砍，楚云梨劈手夺刀，两个动作后，大刀已经放在了来人的脖颈间。

    楚云梨一只手点燃了桌旁的火折子，伸手就去扯他蒙脸的黑布。

    将要抓到时，那人侧脸，想要避开面前的刀。

    楚云梨再不客气，对着他的肩背一刀挥下，烛火下带出血光飞溅，那人闷哼一声，趴在了地上。

    楚云梨一脚踩上他的背，弯腰扯下他脸上的布，发现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还有一道疤。仔细回想一番，记忆中确实没有这个人，沉声问，“你是谁？谁让你来杀我的？”

    那人也硬气，头一偏，“既然失了手，算我倒霉，要杀要剐，随你便！”

    这副利落的劲头，不像是豢养的护卫，倒像是外头的杀手。楚云梨扬眉，“有人花银子请你要我的命？”

    那人偏头不说话，当是默认。

    最不喜欢遇上这样的硬茬子，楚云梨想了想，“别人花了多少酬金请你，我的命值多少银子，我总能知道吧？”

    那人还是一言不发，楚云梨摇摇头，“既然你接生意，那我不计较你杀我的事，花二百两请你把我仇人杀了，如何？”

    好半晌，那人才道，“生意一单单接。既然我没成功，就还有下一次，你要是放了我，他日你落到我手中时，我绝不会手软。”

    说到最后，语气已经带上了肃杀之意。

    听得出来，他的话是真的，哪怕楚云梨放了他，他也真会再次刺杀，且不会手软。

    楚云梨的面色也严肃起来，大刀利落的一旋，带出一抹血光，地上的人彻底不动弹了。

    看着屋子里一片狼藉，楚云梨叹口气。

    得，今晚上别想睡了！

    哪怕经历过这么多事，私心里她真不想杀人，也实在不喜欢处理尸体。

    哪怕晚上没睡，楚云梨早上的时候精神还不错，隔壁的秦氏不知道家中发生的事，吃早饭时还在与她闹别扭，又指着角落中的坛子。

    楚云梨看着那坛子，意味不明道，“你儿子兴许已经找来了。”

    想要杀她的人，与她亲娘绝对脱不开关系，就是不知道是侯府呢，还是与侯府有牵扯的人。

    早饭吃完，还在收拾碗筷，外头又有人敲门。楚云梨打开，看到门口的张筠时，颇为意外，“张公子有事？”

    嘴上问着，察觉到他隐晦的打量目光时，楚云梨心里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这些读书人最是要面子，那天她可真是一点没客气，正常情形下，她如此“不识抬举”，张筠和陈回昱两人应该再不会上门才对。

    张筠笑容温和，“听说代姑娘平时在周围山中转悠得多，我想去采风，想要请你帮我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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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死的姑娘 八

    既然怀疑他了, 总得给他动手的机会。

    带路是可以的，但楚云梨也没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就我们俩吗？”孤男寡女 , 对名声可不好。

    张筠一笑, “还有陈兄, 再加上我们俩的随从，或者你有没有想要同行的人？”

    最后一句，几乎就是明摆着说要是不放心可以带上别人。

    楚云梨不想牵连别人, “你们带上一个婆子，应该就差不多了。对了，酬金呢？”

    张筠一笑, “一两银子。”

    对于楚云梨来说，不缺这一两银子，但这酬金确实不老少了。“我只能去半天, 因为我娘还等着我回来给她做饭呢。”

    “可以的。”张筠毫不犹豫的答应，“事实上只需要你带我们去，回来的话, 我们自己可以找到路。”

    翌日早上, 一行五人出发的时候天色已然大亮, 楚云梨走在最前，带着他们往西山顶上走去。

    一路往上, 楚云梨习惯了自然不觉得累, 身后的陈回昱与张筠也能跟得上, 两人的随从看起来也轻松, 就是那个婆子, 走到半山腰就累得气喘吁吁。

    张筠见状, 看了看天色, “不如你留在这里等我们。”

    婆子是他请来的，对于他的吩咐自然毫无异议，楚云梨看了一眼，并没有多问，转身继续往上。

    反倒是张筠主动解释，“带着她主要是不落人口舌，我看着周围也没有别人。天色不早，我不想耽搁了行程。就当她从头到尾陪着我们一起好了，反正外人不知道，也不会损了你的声誉。”

    真这么在意的话，找个男人带路多好！

    楚云梨回身，手中一根狗尾巴草摇啊摇，“都听你的。”

    快要靠近山顶时，各家开出来的荒地已经没了，余下的一段路都是林子，刚进林子不久，张筠上前一步，伸手揽住楚云梨的腰，“小心！”

    楚云梨扬眉，努力克制住一脚踢飞他的冲动。

    身后的陈回昱见状，眼神意味深长的看向两人，突然捂着肚子，“我肚子不舒服，烟子，你陪我去一趟。”

    走了两步，看到烟子手中的食盒，顿时皱眉，道，“这是一会儿要吃的饭菜，拎着一起像什么话，给随云。”

    随云是张筠的随从，只得上前接过食盒。

    陈回昱又对着随云眨眨眼，“食盒里面有汤，你一个人不好拿，你在这里等我们好了。”又安排楚云梨和张筠，“你们俩先走，我们一会儿就追上来了。”

    楚云梨没动，张筠催促，“快点吧，一会儿时辰过去，天光不好，画不出想要的感觉。”

    楚云梨这才继续往上爬，这边人迹罕至，只有一条小道，两刻钟后，总算是到了山顶。

    从山脚下看，这个山顶很尖。但真正站在这里，发现还是很平坦的，地方挺大，四面景色都不错。

    三面都有小道上来，余下那面格外陡峭，底下都是大大小小的山石，想要从这边上来，不借助绳子的话，根本不可能。

    楚云梨对景色如何没兴趣，坐在中间的一块石头上吹风，还挺凉爽的。

    张筠四面转过一圈之后，站在陡峭的那边，对着楚云梨招手，“代姑娘，这边景致最好。”

    楚云梨摆摆手，“我不想动。张公子自便，一会儿我就要回去了。”

    张筠又看了半晌，走到楚云梨面前，伸手拉她的袖子，语气比平时更加温和了些，眼神也温柔，“看景又不花银子，费劲爬上来的，不看多亏！”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那边去。

    微风习习，拂起衣袂飘飘，两人衣衫交缠，男子含笑低头，眼神温柔的看着面前的女子，若是不知情的外人见了，只会以为这两人两情相悦。

    楚云梨看着底下的山石，“不就是山林么，这有什么好看的？”

    张筠却没看景色，只认真打量她的眉眼，似乎想要记在心里，“代姑娘，你真好看。”

    “多谢张公子夸赞。”楚云梨随口应付。

    这态度太冷淡了，张筠也不在意，“就是觉得可惜了的。”他叹口气，“可惜这样美貌的姑娘就要香消玉殒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推了过来。

    楚云梨早就提防他了，微微侧身避开，后退几步，站得离崖边好几步远，才道，“我不明白你的话。”

    恰在此时，刚才他们上来的地方又出现了一人，正是随云，他放下手中的一个食盒，道，“主子，陈公子他们已经回去了。”

    张筠满意地点点头，重新看向楚云梨，“怪只怪，你挡了别人的路。”

    楚云梨回身，看到随云已经从腰间摸出了一把匕首，慢慢朝她靠近。忙抬手示意随云停住，看向张筠，做出一副慌乱模样，“你真想杀我？为何？”

    张筠抱臂，四处环视，“这边景致不错，死在这里挺好的。”想了想，“告诉你也无妨，只怪你挡了别人的路。”

    见楚云梨还是一脸疑惑，张筠轻笑一声，“天色还早，给你讲个故事吧。”

    “十八年前，京城中武宁候世子在定亲之际，带回来了一个美貌的姑娘华氏，非要娶其为妻。但这华美人出身贫寒，除了美貌之外，和侯府想要求娶的武昌候嫡女齐氏相差甚远。候夫人想要强势定下亲事，但世子却死活不答应，说不通父母，甚至不惜绝食……”

    楚云梨抽了抽嘴角，“然后呢。”

    张筠负手站在崖边，“武宁候夫妻无法，便想要依了儿子的心意，先纳华氏为妾，亲事往后挪挪。但是齐氏不乐意，她心悦世子，若是这亲事不成，武宁候世子自然是可以往后推，她却是不能再等了，若是错过这一次，这辈子两人都再无可能。后来，不知怎的，居然是齐氏和华氏同时进门，且武宁候世子言：谁先生下来儿子，就为其请封诰命。”

    也就是说，谁先生了儿子，谁就是世子夫人。

    “三人成亲没多久，世子就带着华氏到满云城办差，回去的时候，华氏已然生下了儿子。”

    楚云梨心里了然，代芋姗大概就是那位华氏生下来的女儿，嘴上却问，“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张筠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因为世子当年来的就是铁镇，而华氏生下来的本来是一个女儿。”

    “……那个孩子是你。你那个卧病在床的娘，根本不是你的亲娘。她生下来的儿子，被华氏带去了京城，如今已经是武宁候世子了。”

    楚云梨似乎承受不住般坐在了石头上，声音也低，“那我也没想去和他争身份，我挡谁的路了？”

    “你不想争，但是你娘不想放弃你，世子都已经定亲了，她却想要接回你去，效仿她当年！让你生下的孩子继承侯府！你挡的，是新世子夫人的路！”张筠一步步靠近她，“不怕告诉你，新世子夫人是我姐姐。”

    楚云梨：“……”还挺复杂的。

    “所以，你想杀了我？”

    张筠一点没掩饰自己的杀意，点头道，“是，我姐姐贵为郡主，和一个乡下毛丫头争世子夫人，说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关键是还争不赢！

    本来自古以来婆媳关系很难融洽，华氏要是接回了亲生女儿，那这郡主……肯定是说话做事都是错。

    楚云梨疑惑，“知道武宁候府这样，你姐姐她，傻的吗？”

    张筠也气得不行，“这亲事早在两年前已经定下，如何能改？我姐姐也是上个月才偶然听说了此事，且那时候，来接你的人已经出发。”

    还真是……一大盆狗血啊！

    不过再狗血，死是不可能死的。身后随云越走越近，匕首就要放在她喉间时，楚云梨突然转身，伸手就抓住他拿着匕首的手腕，用力一扭。

    随云吃痛，下意识松手，匕首落地，楚云梨另一只手随即捡起，转身对着他胸口狠狠刺了进去。

    匕首抽出，随云靛蓝色的布料顿时晕开一片血迹，嘴角也流出了血，捂着胸口，软软倒地。

    从劈手夺刀到随云倒地，不过一息，张筠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随云已经倒地不起，惊得退了两步，“你居然敢杀人？”

    楚云梨笑着上前，“你这话太好笑了，难道就你敢杀？”

    “我没想杀你。”张筠已经退到了崖边，退无可退，侧身用余光看到底下的山石，顿觉危险，脚下小心翼翼往边上林子那边挪。

    楚云梨渐渐地逼近，“这话我信，你不就想推我下去吗？”

    张筠摆手，“真没有。我就是想和你商量，让你搬离铁镇，京城那边的人来找不到你就行了。”

    “说的跟真的一样，昨晚上到我家来杀我的人，是不是你找的？”楚云梨语气漫不经心，“可惜他被我发现了，已经埋了。害我一晚上没睡好……”

    张筠闭了闭眼，大喊，“不是我。我真没想杀你，你别再过来了。”

    就知道他会否认，方才要不是楚云梨主动示弱，兴许这故事还听不着呢。

    张筠好容易挪到身后是林子了，突然就扑了过来，且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把匕首。

    早在方才爬上来的时候，楚云梨就怀疑他会武，正常人应该如那个婆子一般累得气喘吁吁才对。再有，他要真毫无反击之力，刚才不应该对着她喊，而是喊救命才对。

    见他扑过来，楚云梨也不着急，侧身避开他的杀招，两人就在空地上打了起来。转眼间过了十几招，楚云梨应对愈发认真，终于抽了个空，匕首狠狠扎进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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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死的姑娘 九

    一击得手, 楚云梨拔刀再刺！

    张筠忙抬手去挡，眼见挡不住 ，干脆一咬牙, 一把握住刀锋, “等等, 我有话说。”

    楚云梨微微收力，因为她发现，张筠的话特别多, 有些话还真有用。

    见她收力，张筠松了口气，飞快道, “要是我不见了，陈将军肯定会找的，都知道我们是跟你出来的, 到时候你也脱不了身。再说，你才知道自己是侯府嫡女，总不想与我同归于尽吧？”

    “你放了我, 我绝对不追究今日之事。还会帮你处理了随云, 不会有人找你麻烦。”张筠见她面色不变, 眼中狠意依旧，急切道, “你信我！”

    楚云梨抬手, 往他口中塞了一枚药丸。

    张筠还没注意, 带着药味的丸子就从喉咙滑进的腹中, 着急问 , “你给我吃了什么？”

    正想再追问, 腹部一阵剧痛, 如同有刀在里面绞，分不清是哪痛，身上也再使不出力，握住匕首的手松开，忙去捂住肚子。

    楚云梨收回手，看他痛得满地打滚，才抬手又塞一枚药丸给他，不过几息，张筠肚子就不痛了，仿佛刚才那种濒死的感觉如做梦一般。他有些惊奇，“你……你一个乡下长大的姑娘，哪里来的这些手段？”

    “这你就管不着了。”楚云梨把匕首上的血迹擦干净，警告道，“我给你的药，半个月就得吃一枚解药，要不然，你就会腹痛两个时辰，活生生痛死过去。也或者，还没痛到两个时辰，你就先自尽了。”

    张筠想起方才那种濒死痛，就是几息都受不了，更何况要痛半天，还真不如死了算了。又过一会儿，确定自己肚子真的不痛之后，他捂着肩膀起身，撕下随云身上的衣衫给自己包扎。

    楚云梨抱臂看着，“我这个人命不好，你要是想威逼利诱让我交出解药，没门！”

    兴许是失血过多，也可能是方才肚子太痛，张筠的面色已然变成了惨白。闻言看她一眼，道，“我会说遇上刺客，是与我们公主府有仇的人。”

    “公主府？”楚云梨疑惑，“你说是郡主要嫁给那个便宜世子，就不能退亲吗？”

    郡主之尊，什么样的人嫁不得？再说，就秦氏那副尊容，生下来的儿子能有多好看？

    张筠恨恨道，“那世子手段拙劣，已经找了机会与我姐姐圆房，如何退亲？”

    当下的女子，定亲之后，如非必要便不会退亲。更何况还圆房了。楚云梨哑然，一脸心疼，“你姐姐太可怜了。”

    张筠瞪她一眼，“我姐姐贵为郡主，还有封地。怎么也过得比你好，用得着你可怜吗？”

    跟个刺猬似的，无论说什么都要被扎！

    见他去拖随云的尸体，楚云梨抱臂看着，凉凉道，“丑话说在前头，别怪我没提醒你，现如今你身上可是中了毒的。对我说话客气些，还有，我问你的话，你最好老实回答。也不能再对我不利，要是做不到，我可没有解药给你。你若想以别的手段让我给解药……”

    “那干脆大家一拍两散，谁也别活了。”

    张筠身上有伤，拖了半天也只是把人挪动一下，恨恨丢开，“我们走吧，我再让人来给他收尸就行了。”

    两人一路下山，就是楚云梨身上都沾了血迹，一路上她格外注意张筠神情，见他对自己真没有杀意，才放了他回去。

    张公子去山上采风的时候遇上了刺客，铁镇上的守卫的官兵忙乱了一阵，没抓着人，倒是打听到前些日子一个名为“消灾”的刺客来过，大抵，刺杀张公子的事情就是他做下的了。

    半个月后，镇上又来了一拨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婆子，带着四个护卫和两个丫头，来了后打听了一下，直奔代家院子。

    彼时楚云梨正在喂秦氏吃饭，听到敲门声后，看到门口的一行人，问道，“你们找谁？”

    婆子看到她后，盯着她的脸猛瞧，有些激动，“代姑娘是吗？”

    “我们有事情找您商量，能否进去再说？”

    楚云梨领着他们进了堂屋，然后继续给秦氏喂饭。

    倒是秦氏看着这些陌生人，打量他们一番后，很是激动地比划，根本顾不上吃了。

    婆子看到楚云梨在喂饭，眼中闪过怒意，却压下去了，不着痕迹的狠瞪了一眼秦氏，又挥退了身后的丫鬟和护卫，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递到她面前，“代姑娘，我姓林，您称呼我林嬷嬷或者林婆子都可以。请问您可是这个时辰出生？”

    楚云梨不知道，也没接，“我不认字，你直接念吧。”

    代芋姗没读过书，确实不认字来着。

    林嬷嬷默了默，拿起纸念了八字，“是这样的，我们府上的公子自小体弱，我家夫人找了高僧批命，说是要找到这个八字的姑娘陪着，身子就能养好。”

    秦氏听了她念的八字，愈发激动，上前比划。

    秦氏这模样，婆子有些不满，“姑娘，她不会说话吗？”

    楚云梨叹息一声，“病了，好转了一些后就不会说话了。”

    “辛苦姑娘了。”林嬷嬷也叹，“能否让她出去？我有些话我想要单独和您说。”

    秦氏被两个丫头扶了出去，道，“不知姑娘可否愿意随我回府上？”又补充，“我们府上吃穿不愁，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应有尽有，随便姑娘挑选……”

    楚云梨嗤笑一声，“说白了不就是做妾嘛，凭着我的长相，上门让我做妾的人还真有。可惜，本姑娘不做妾！嬷嬷请回吧！”

    见她真要送客，林嬷嬷有些着急，“姑娘别急，我话还没说完。”

    楚云梨重新坐下，“说吧。”

    林嬷嬷仔细打量她半晌，“本来主子吩咐我不要告诉您内情，免得您年纪小藏不住话。但是您不愿随奴婢一起，有些事情便不得不提前告诉您了。”

    她也开始讲故事，比起张筠的，林嬷嬷的话中多了许多不得已，比如华氏与世子是真爱，本来世子都说服了侯府聘娶，偏偏齐氏要横插一脚。于是，世子只得改口说谁先生下儿子，谁就是世子夫人。

    再比如，华氏有孕之后，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她早已经找好了一个和她月份差不多的女人。临盆时自己若是生下来儿子，自然皆大欢喜。但若是女儿，就会与她换了孩子。之后在回京路上，再找合适的机会让那女人抱着孩子求收留，然后华氏顺理成章地带着母女一起回京。

    说到这里，林嬷嬷叹息一声，“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夫人生下的确实是个女儿……”她看向楚云梨，解释道，“夫人不是嫌弃女儿，只是那个时候，她必须得生下一个儿子，如若不然，与人为妾，母女两人都得仰人鼻息。”

    楚云梨没理会她，假装认真听故事。林嬷嬷摸不清她的想法，继续道，“正准备与那边的女人换孩子，却发现她难产，且一尸两命，更让人失望的是，她腹中的，也是个女儿。着急之下，丫鬟听说代家生了孩子，还是个男丁，夫人顾不得那孩子早产体弱，还是给了谢礼把孩子抱走，给银子的时候，特意多给，当时的嬷嬷还嘱咐过，让秦氏好好养着孩子，到时候必有重谢。可是没想到……”

    楚云梨接话，“没想到她不止没好好养，还苛待了孩子，对吗？”

    林嬷嬷的眼圈红了，“姑娘，您受苦了。主子若是知道了，不知该多伤心。”她抹了抹眼睛，“奴婢这次来，就是特意接您回去的。您的苦日子到头了，往后有主子在，再没有人敢欺负你！”

    楚云梨追问，“回去做妾吗？”

    “那是对外的说法。”林嬷嬷忙道，见她神情不屑，想了想道，“您要是实在不愿，到时候主子一定不会勉强您的。”

    去嘛，自然是要去的，这些害得代芋姗冤死的人，楚云梨得找他们好好算账。

    “我要带上我娘。”

    林嬷嬷哑然，“可是她对您……”

    楚云梨做濡慕状，“无论她怎么对我，总归养大了我。在你们来之前，她就是我娘呀，不能因为你们来了之后，我立刻就不管她了，那我成什么了？”

    林嬷嬷不觉得麻烦，反倒觉得她一片孝心，对着一个苛待她的养母都这样上心，到了亲娘那，岂不是更加濡慕？

    不过两日，楚云梨就带着秦氏启程了，马车都是现成的，林嬷嬷带着给丫鬟陪着她坐前面最好的马车，秦氏坐后面一个普通的，也有一个丫鬟陪着。

    一些人离开铁镇，不过两日，就到了满云城。

    到了这里，林嬷嬷找了最大的客栈住下，然后又找来了绣楼的人，直接给楚云梨备下了七八套衣衫首饰，沐浴时还特别往水中加了嫩肤的药材。

    林嬷嬷这个人很是仔细，买下衣衫首饰时，会特别说一些华氏的喜好，颜色款式之类。为了母女两人见面之后相处融洽，也是煞费苦心。

    “姑娘可别嫌弃麻烦，这是主子特别嘱咐的，主子今年三十有六，但一身肌肤如妙龄女子般，全赖这些方子。”

    楚云梨闻着药香，也没拒绝。

    林嬷嬷待她一日日恭敬起来，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这姑娘别看年纪小，对着这些往日没有见过的衣衫首饰，并不见狂热。丫鬟的伺候也习以为常，不见囧迫。穿着布衣，就是普通农家丫头，穿上绫罗绸缎，也有了富贵千金的气质，板起脸来时，她这个见惯了达官贵人的都有些憷。不由得又想起府中不成器的世子……血缘，果真如此厉害吗？

    比起楚云梨的舒适，秦氏那边就没有人愿意多费心了。倒是也置办了新衣，却都是普通的衣料，不挑样式料子，不失礼就行了。

    就这，还是看楚云梨的面子，要林嬷嬷的意思，随便找几身下人的衣衫就行了。

    秦氏得空就找她比划那边车厢太硬，浑身不舒服之类，楚云梨也没理会。

    一行人在满云城并没有多停留，两日后重新启程，往京城而去。

    他们不赶路，有时候还在午后就停下来住下了，从来不在野外露宿，不过，每隔两三天，就看得到林嬷嬷写了信件让丫鬟送走。

    楚云梨不着急，但是有人着急啊，这日她们又到了一个县城，刚住下不久，外头就有人敲门。

    丫鬟去打开，伙计说了几句什么，就跟着他去了。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时，门被推开，有人飞快进来又关上了门。

    “陈姑娘最近日子过得不错吧？”张筠这话有些咬牙切齿，“您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

    楚云梨似笑非笑，“离半个月还有两日，你慌什么？”

    见她漫不经心，张筠气得不行，“毒没在你身上，你当然不着急了。”

    楚云梨手中拿着帕子绕啊绕，“你这话提醒我了，解药在我手中，你最好对我客气些。”

    张筠很快收敛了脸上的愤怒，恢复了往日的温润模样，含笑道，“还请陈姑娘赐药。”

    倒是个能屈能伸的，楚云梨抬手递给他一个瓷瓶。

    张筠一喜，打开一看，里面就一粒，他捏着那丸药，有些崩溃，“看在我追了你几天的份上，能不能再给两粒？到时候我在京城等你就行了，大家都省事。”

    楚云梨摊手，“我也想省事，可惜暂时手中没有药，你还是半个月后再来找我吧。”

    闻言，张筠有些失望，他已经被折腾得没脾气了，或者说是不敢有脾气。虽然没相处过几次，他也知道面前这姑娘油盐不进，她不乐意做的事，再想辙也没用。

    于是，他收好药瓶起身，临出门前又回头，好奇问，“陈姑娘，你不会真想给你娘做儿媳妇去吧？”

    楚云梨冷笑，“关你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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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死的姑娘 十

    楚云梨一点儿没客气, 张筠也只能摸摸鼻子认了，没办法，小命还捏在人家手上呢。

    接下来的日子, 楚云梨她们一行人还是不紧不慢, 连累得张筠想尽快回京也不行, 只能慢悠悠跟着。在他又拿了两次药之后，终于到了京都城门外。

    他们到达京都的时候已经是七月底，夕阳西下,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

    进了城门，马车一路往内城而去。

    京都内城所住，非富即贵, 马车没往侯府所居的南边去，反倒去了西边。这边住的，都是有关系的各家富商。

    马车在一条不宽的街道旁停下, 林嬷嬷下了马车，去门房那边说了几句，然后才回到马车旁, 低声道, “姑娘, 主子早就吩咐了，让您先在这边住下, 她会尽快来看你。”

    楚云梨下了马车, 跟着她进了大门, 两进的小院子, 林嬷嬷直接带着她去了后院的正房。

    看得出来, 无论是园子还是屋子都已经有人提前打理过了, 屋子里家具一应俱全, 无论是桌布还是帐幔，都是女子所用的鲜亮颜色，兴许……这屋子还真是为她特意准备的。

    林嬷嬷嘱咐了丫鬟几句，就告辞离开了。

    两个丫鬟留了下来，还都是伺候楚云梨的，至于秦氏那边，则另外找了个粗使婆子看着。

    她和秦氏之间的区别待遇，大概也代表了华氏对两人的态度。

    一路奔波，丫鬟很快送来了热水，楚云梨洗漱过后，躺上了软和的床铺。

    翌日早上，楚云梨是被门外低低的说话声吵醒的，只听见一个温柔的女子声音问，“昨夜睡得如何？”

    “姑娘天一黑就睡了，现在还没起。”这是丫鬟恭敬回话的声音。

    “她倒是放心，还睡得这样踏实。”那个温柔的女子再次道，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又恨恨道，“可恶的女人亏待我的姗儿，她可别怪我才好。”

    “虐待姑娘的是秦氏。姑娘本身是个讲理的人，知道您的迫不得已，她不会怪你的。”最后这个，是林嬷嬷的声音。

    楚云梨清咳一声，门就被从外面推开，林嬷嬷率先走了进来，绕过屏风，笑道，“姑娘醒了？昨夜睡得可好？”

    “挺好。”楚云梨坐起身，“刚才外面是谁在说话？”

    “是……主子。”林嬷嬷上前，将丫鬟早就备好的衣衫抖开，帮她穿上，“主子近乡情怯，不敢见您。”

    楚云梨不说话，梳妆过后，绕出屏风就看到桌旁坐着一个贵气的美妇。

    背挺得笔直，手指不停轻敲桌面，看得出来很紧张。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来，看到楚云梨的脸，华氏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她忙拿帕子去擦，“姗儿……”

    面前的女人确实美貌，如双十年华的姑娘一般，哪怕哭着，也是好看的。仔细看就会发现，代芋姗的长相与她足有五成相似。楚云梨缓步上前，自顾自坐下，“您就是我娘？”

    华氏只看着她，似乎看不够一般，眼眶渐渐地蓄满了泪水，闻言忙不迭点头，手指动了动，到底没忍住，一把握住楚云梨的手，正想要说话，又察觉到她掌心的粗糙，忙翻开她手掌细看，待看到手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时，眼泪落得更凶，头埋进那双手掌，哭得泣不成声，“我苦命的姗儿……”

    楚云梨感觉到了她的悲怆，心里微微难受起来，这是本身代芋姗的情绪，又影响到她了。她皱皱眉，收回手，“早已经不疼了。”

    代芋姗在农家长大，哪怕没下地，只做饭的时候切菜，手上就留了不少伤疤。反正大伤没有，小伤疤挺多，这辈子怕是都好不了了。

    华氏终于发现了面前姑娘对她的冷淡，有些失落，“姗儿，我对不起你，往后我会补偿你的。”

    “补偿我？”楚云梨偏着头，笑问，“就是让我做妾吗？”

    华氏哑然，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不是……反正你都要嫁人，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家，婆婆都是很难伺候的，你嫁回侯府，有我在，不会有人敢欺负你，等你生了孩子，就是以后的世子，再往后，你就是侯夫人！这整个京都中，拢共也就三个侯夫人而已，除了后妃和皇室宗亲，就属你最贵气！”

    楚云梨摇头失笑，“你想得太好了，我一个庄户人家长大的丫头，大字不识，规矩不通，做侯夫人？你怕不是在说笑话？”

    华氏起身，上下打量她，越看越满意，“你才十七，长相好，又聪慧过人，比我都要好。我都做得，你自然也做得！”

    她微抬着下巴，傲然道，“不认字可以学，规矩也可以学。就凭着我女儿这气度，就是什么也不会，做侯夫人也足够了。”

    楚云梨哑然，她突然发现自己掩饰的不够好，她自己做了好多次侯夫人，就是王妃也做过，知道如何说话做事才不失礼。

    。但是，本身的代芋姗被秦氏整日打击，性子自卑怯懦，人前都不敢大声说话，哪有一点侯门姑娘的气度？

    若是这样的女儿站在华氏面前，就不信她还敢说这样的话。

    现在在装怯懦已然来不及，再者楚云梨就不是个愿意委屈自己的性子，装成代芋姗那模样，她得郁闷死！心思几转，嘴上道，“无论够不够，我都不会做妾！”

    华氏突然发现，这闺女胆子挺大，性子还倔，放柔了声音劝，“做妾只是暂时的，我会帮你的，不会有人欺负你……”

    楚云梨满脸不信，“郡主做主母，你能拦得住？”

    华氏皱眉，“谁给你说的？”她的眼神，严厉的看向站在角落中的林嬷嬷。

    林嬷嬷简直能冤死，立刻上前跪下，“主子明鉴，姑娘对做妾很是反感，奴婢从未提及过世子的亲事。”

    “不用逼问她了。”楚云梨自己倒茶，喝完了才道，“早在她去之前，我已经知道我不是代家的孩子了。因为郡主的弟弟，亲自去了铁镇想要杀我，他什么都跟我说了。”

    楚云梨才不会隐瞒这些，华氏和郡主闹起来才好呢。

    “他如何会知道？”华氏面色煞白，好半晌才镇定下来，再次上下打量她，“姗儿，你有没有事？”

    楚云梨摆摆手，“我没事。只是我万万不会做妾的，那可是郡主，你拦不住她，若是你对她动手，公主府那边不会放过你。”

    屋子里气氛尴尬起来。

    华氏突然觉得，孩子太聪慧也不好，什么都看得透透的。

    林嬷嬷跪在地上，瞄一眼门口，出声道，“主子，姑娘还没用早饭。”

    华氏回神，“哦，那先吃饭。”

    熬得软糯的粥端上来，香气扑鼻，楚云梨闻着还真有些饿，不客气的喝了两碗。

    华氏也吃，不过显然心不在焉，几次看向她欲言又止，等饭菜用完，丫鬟撤了碗筷，她才道，“你若是不愿……就只能以我娘家亲戚的身份进府，你的长相与我相似，倒也适宜。只是，难免会有人不知进退慢待了你，我是怕你受委屈。”

    “挺好。”楚云梨点头，“一般人给不了我委屈受，到时候你别嫌我烦就行。”

    华氏伸手摸摸她的发，笑道，“你是我女儿，我疼你还来不及，又怎会嫌你？”

    楚云梨也笑，笑容意味深长，“您可要说话算话才好。”

    若是进府做妾，还得安排一下。如今只是华氏的亲戚，倒是可以直接回府了。

    华氏当即就带着她出门上了马车，侯府富贵，哪怕是秋日里，也是三步一景，一路上华氏耐心地给她讲解，楚云梨随意听着，很快就到了正院。

    俩人刚进正院，就看到一个姑娘如风般刮了进来，声音愉悦，“娘，一大早的您去哪儿了？我四处都找不着您。”

    听到这声音，华氏的眉眼柔和下来，轻斥道，“都大姑娘了，别冒冒失失的，再冲撞了客人。”

    提及客人，她才恍然想起还有些重要的事情没交代，看向楚云梨的眼神中就带了些歉意，拉了那姑娘过来，“这位是你芋姗表姐，刚从外地来的，往后你要多带着她。”

    闻言，那姑娘上下打量了一番楚云梨，“芋姗表姐好。”

    华氏颇为满意她的懂事，又拉了楚云梨的手，暗示地捏了捏，“这是你恬恬表妹，今年十五，比你小两岁，天真活泼，平时没大没小的，不过她没有坏心的。你们俩，往后可要好好相处。”

    恬恬？

    看着华氏和她的亲昵，楚云梨恍然，原来华氏还有个女儿？

    问题这事林嬷嬷没提，华氏方才大概也忘记了。楚云梨笑容不变，“恬恬表妹好。”

    三人一起进了正房，华氏挺忙的，先让人去给楚云梨收拾园子，又吩咐人备午膳，还问了侯爷的回来的时辰，大概是想要“一家人”一起用膳。

    正说得热闹，外面进来了一对年轻男女，女子身上大红的衣衫上隐绣银线，下巴微抬，看得出是个骄傲的性子。

    而本朝的银线不是谁都可以用的，非得皇亲国戚不可。

    所以，她们慢吞吞回来这一路，武宁候府已经迎了郡主进门？

    看她一身红衣，大概还是新婚！

    俩人走到近前，男子微微欠身，“母亲。”一抬眼就看到了楚云梨，眼睛一亮，笑问，“这位妹妹是谁？”

    话音刚落，边上的郡主自以为不着痕迹的掐上他的腰，眼神在华氏和楚云梨两人之间来回几次后，再次看向楚云梨的目光满是不善，“侯夫人，这位妹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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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死的姑娘 十一

    郡主长相艳丽, 本就骄傲，问出这话时愈发拿出了皇家郡主的傲然，语气神情都是不屑。

    至于边上的世子，楚云梨特意多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 成功让郡主的脸色冷了下来, 而那世子, 背挺得更直了些。

    “这是我娘家哥哥的女儿, 只比玄奇小俩月, 最近我特意接她来与恬恬作伴。”华氏拉着楚云梨的手，“她与我长相相似, 我想顺便再帮她找一门亲事。你们身为表哥表嫂，往后可要多照顾她。”说这些话时，眼睛看着郡主，语气颇有深意。

    若是华氏有让这姑娘为妾的意思, 应该不会这么说。听了这话，郡主的面色好看了些。

    陈玄奇叹息一声, “表妹刚到, 母亲就这么说, 表妹该难受了。”

    楚云梨微微一笑, 偏着头看向郡主, “表嫂真好看！配表哥……”她啧啧摇头, 一言难尽的样子。

    哪怕郡主对楚云梨有芥蒂, 听了这话面色也缓和了些。虽然有贬低陈玄奇的意思，但他本身也长得不好看，越是不客气, 证明她就没看上他。

    相比之下, 陈玄奇的面色不太好, 这位表妹，似乎不喜欢他的长相。

    陈玄奇的长相说不上丑，只是一般，很普通的那种长相，要是换一身衣衫丢到大街上，指定认不出来了。

    他如今虽然满身贵气，但总让人觉得别扭。

    午膳是几人一起吃的，期间有些沉默，华氏几次想要活跃气氛都无果。

    吃过饭，外面人来说院子准备好了，华氏起身想要亲自带着她去，却被郡主拦住，“夫人累了，我也算是主人，还是由我……带着表妹过去。”

    华氏皱眉，“郡主身份尊贵，还是回去歇着吧。”

    郡主也不强求，冷笑一声，拉着往这边偷瞧的陈玄奕回去了。

    华氏带着她进了离主院不远的院子，道，“这是我特意为你留的，恬恬想要我都没给。你喜欢吗？”

    “喜欢。”楚云梨打量一圈，“比起铁镇那个院子，我还有什么资格挑剔？”

    华氏面色一僵，转而问道，“你不喜欢你哥哥？”

    “哥哥？”楚云梨反问，“他算哪门子哥哥？”

    “抢了我的爹娘，抢了我的富贵，还顶着这名头娶了郡主。要不是因为我，他如今还在铁镇的矿场中挖矿呢。我堂堂侯府女儿，只能是上门打秋风的亲戚，换作你，你会喜欢他吗？”

    华氏皱眉，“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但有些事情是不能改变的。比如……他在一辈子都会是世子，而你，只能是我的娘家亲戚。”

    楚云梨笑问，“你在警告我？”

    华氏转身，背对着她，“我是提醒你，别得寸进尺，你们俩的身份，只要我在一日，就不可能换回来！”

    要是想要换回身份，当初华氏生女儿确调换儿子的事情就瞒不住了。混淆侯府血脉，这罪名可以入罪了。

    楚云梨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心下了然，认真说起来她们才相处半日，这个女人虽然处处迁就于她，但也不是毫无底线的，至少，让她的身份换女儿重新做回侯府女儿，她就不愿。

    也是，要是华氏甘于平凡，也不会搞出这么多事了。

    楚云梨上前两步，压低声音，“也容我提醒你一句，郡主那边可是知道内情的。”

    “知道又如何？”华氏一脸自信，“她敢说吗？”

    楚云梨点头，“她确实不敢说，但她知道你开始想要让我做妾的想法，肯定会为难我。”

    华氏摆摆手，抬步出门，“你放心，我不会让她欺负了你！你也累了 ，好好休息。”

    关门之际，她又想起什么，道，“对了，稍后我会让嬷嬷来叫你规矩，不求你学多好，至少别失礼。”

    楚云梨在屋子里转悠一圈，虽然处处精致，但绝对不是侯府姑娘的屋子，看起来就像是……客房。

    华氏果然谨慎！

    不过不要紧，楚云梨来这里本身也不是想做什么侯府千金，她就是来搅浑水的。

    这会儿是睡午觉的时辰，楚云梨没想睡觉，只靠在软榻上假寐，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是听见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她没睁开眼睛，听到轻柔的脚步声直接走到了面前。

    “你还睡得着？”骄傲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

    楚云梨睁开眼睛，毫不意外的看到了郡主，“表嫂好。”

    郡主冷哼一声，“装什么？大家谁不知道谁呀？”

    楚云梨眯着眼，恍然道，“我想起来了，你还找人杀我来着。”

    要说杀死代芋姗的罪魁祸首，就是面前的这位郡主了。方才只想着搅浑水，看来还得想法子弄死面前这个人。

    郡主眉心一皱，“你要是不与我抢，我又怎么会杀你？”

    楚云梨笑了，“我与您抢什么了？就那个猥琐的男人吗？”

    “那您放心，我绝不与你抢！”

    听了这话，郡主怒道，“你什么意思？”

    楚云梨摊手，“字面上的意思呀！我绝不会与人为妾，反倒是你，听了些莫须有的传言便来杀我，我要是真死了，那得多远冤呐！”

    可不就是嘛！

    代芋姗若是死得不够冤，她也不会到这儿来！

    郡主冷哼，“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累得我动手的。”

    “你这话的意思，你杀了我，我还得感到荣幸？”楚云梨简直都气笑了。

    郡主不搭理这话，屋子里转了一圈，道，“其实我不明白，为何侯夫人还要接你回来。万一你的真实身份让人发现，她的地位也不保，说不准还得丢命。”

    楚云梨深以为然。

    这么一看，兴许华氏对这个女儿，还是有几分母女情的。虽然女儿比不上她自己重要，但也尽量安排女儿的日子了。就是期间出了小小的意外，比如秦氏！

    当初华氏吩咐秦氏照看好女儿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这女人会这样恶毒。

    那边付了银子，结果女儿被苛待，累得接回来之后母女之间相处都要小心翼翼。

    要说华氏不怕女儿把被苛待的事情算在她身上，那是假话！

    将心比心，换了谁不迁怒啊！

    郡主继续道，“无论如何，都代表她并不喜欢我这个儿媳妇，他心目中最满意的儿媳妇，是你。”

    楚云梨再次强调，“我不会嫁入侯府！”

    郡主随即道，“既然你不贪慕侯府富贵，那你就回去啊！赖在这里做什么？”

    楚云梨站起身，摇头拒绝，“我才是侯府女儿，你那男人，是个矿场里的矿工。你哪儿来的脸让我回去？”

    “你……”郡主怒极，一巴掌就甩了过来。

    楚云梨一把握住她手腕，狠狠甩了回去。

    甩得郡主差点没站稳，好容易稳住身子，怒道，“你放肆！”

    “我就放肆了，你能把我如何？”楚云梨不以为意，冷笑道，“你再惹我，我就去找了武宁侯，把这些内情合盘托出，我就不信，他会愿意把侯府交托到一个野种手中。”

    如果陈玄奕不再是世子，那她就嫁了个矿工？

    还不如榜下捉婿，好歹是个新科进士呢。

    郡主面色发白，“你娘不会让你这么做！”

    “她不让我做我就不做吗？”楚云梨满脸的悠闲，“她当初送我走，让我受苦，也不顾忌我啊，既然她都可以为了好日子不管我死活，那我也可以不管她啊。”

    郡主哑然。

    “别怪我没提醒你哦，你可别再欺负我了。”楚云梨继续撩拨，“反正我一条贱命，大不了都别活了。”

    郡主气得拂袖而去！

    生气就对了，这样的贵人，又不敢打又不敢骂的。得等她先出手，再拿到证据，完美！

    到了晚上，武宁侯回来，华氏特意找了两个女儿，特别坐在一起用膳。她本意是好的，想要一家人一起用膳，但是对于陈冀来说，妻子带着个比她年纪了不少的姑娘一起用膳，要么是重视这客人，要么就是想要给他纳妾！

    这姑娘从未来过府上，不可能是贵客，那就只能是后者了。

    所以，陈冀很是不自在，几口扒了饭，起身道，“我书房还有事，你们慢慢吃。”

    又看向楚云梨，“华姑娘别客气，就当这里是自己府上，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吩咐丫鬟管事。”

    楚云梨点头应了，陈冀几步就出了门。

    陈恬恬有些失望，“爹刚回来又走了。”

    华氏比她还要失望，看向楚云梨，“侯爷公务繁忙，以后多的是机会，你别在意。”

    听了这话，陈恬恬有些奇怪，她爹对于客人已经很客气了啊，要不是看在她娘份上，最后这句话都不会有，怎么她娘这意思，还觉得客人受到了冷落呢？

    她眼神在两人之间扫了扫去，不知想到了什么，看向楚云梨的目光警惕起来。

    吃过饭，楚云梨回院子，陈恬恬追了出来，一路上欲言又止，眼看着两人就要分路了，终于拉了楚云梨的袖子，“我爹娘感情很好，你别……别……”

    楚云梨：“……”这姑娘想得太多了吧！

    她对于这个活泼的姑娘还挺喜欢，笑着道，“你想说什么？我只是做客，用不了多久就会离开。”

    陈恬恬笑了，“芋姗姐姐，其实我挺喜欢你的。”说完，带着丫鬟掉头走了。

    楚云梨失笑，转身往自己的院子那边走过去，此时天色渐晚，外面灰蒙蒙的不太看得清，绕过假山就到院子时，边上突然有个人扑了过来，楚云梨下意识抬腿，扑过来的人就被她踢飞了出去。

    陈玄奇趴在地上，满脸痛苦，“……表妹，是我。”

    楚云梨：“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是你，我力气再大点，不把你踢吐血算我输！！

    ※※※※※※※※※※※※※※※※※※※※

    悠然起早失败（崩溃）

    下一章要晚上了。

 冤死的姑娘 十二

    楚云梨做出一脸惊讶模样, “呀，怎么是表哥呢！你鬼鬼祟祟的，我还以为是贼呢。”又四处扫一眼, “表哥你随从呢？”

    确实, 陈玄奇连个随从都没带, 不能怪她嘛！

    踢他一脚，楚云梨一点没后悔，这人随从不带, 对着府中的娇客这样扑过来，想做什么不言而喻。想到张筠说的，还未成亲, 他已经找了机会与郡主圆房就看得出，这就不是个什么正直的人。

    郡主都敢唐突，对着别的, 尤其是借居侯府的姑娘，又怎会客气？

    楚云梨心下遗憾自己方才没多使点劲他踢个半残。边上的丫鬟已经飞快上前，担忧问道, “世子, 您没事吧？有没有摔着了哪里？要不要请大夫？”

    陈玄奇被扶起来后, 捂着肚子佝偻着身子，摆摆手道, “不用折腾了。”又看向楚云梨, 勉强笑道, “表妹, 你好大的劲啊。”

    楚云梨看着他脸上猥琐的笑容, 突然道, “我之所以这么大劲, 是因为我自小干粗话。”

    丫鬟瞬间回头看向楚云梨，眼含警告，“表姑娘，世子自小富贵，不会明白你的意思的。”

    回到府中后，林嬷嬷就是她院子里的管事，贴身伺候她的还是那俩去接她的丫鬟，都是知道她身份的人。与其说是华氏怕她不习惯特意让熟悉的人伺候她，不如说是让这几人盯着她。

    郡主找她说话的时候，特别打发了这些伺候的人，要不然，两人也不可能“酣畅淋漓”地说话。

    陈玄奇有些莫名其妙，还想要再说话，丫鬟却拦住他，“世子，天色不早，您还是快回去吧，要是让侯爷知道您又胡闹，又该罚您了。”

    听到丫鬟提及武宁侯，陈玄奇笑容愈发勉强，到底还是转身，临走前道，“表妹，你长得真好，比娘还好看，明天我再来看你。”

    等他走了，丫鬟严肃的看着楚云梨，“姑娘，主子特别叮嘱过，您只是表姑娘。别的，还是不要多想了。”

    楚云梨没理会她，自己回了房。

    翌日早上，她去主院时，刚好遇上陈冀从院子里出来，楚云梨福身行礼，“见过姑父。”

    陈冀停住脚步，负手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她，“你长得确实和夫人很像！”

    这话没办法接，让楚云梨贬低自己去说些和华氏相似是自己的福气之类的话，她说不出，当下只沉默不语。

    “夫人单纯，想法简单。无论她对你说了什么，你都别当真。等到日后你出嫁时，侯府会为你备上一份嫁妆。”

    几乎就是明摆着说，华氏承诺了什么都不能当真，以后是不要楚云梨留在侯府的。

    如果楚云梨真是上门打秋风的亲戚，这时候该感恩戴德地道谢。

    楚云梨再次福身，“谢谢姑父。”这嫁妆备给代芋姗，哪怕是亲爹，也该道谢的。

    陈冀点点头，起身走了。

    而屋子里的陈恬恬趴在窗户上，将两人说话的情形看在眼中，忍不住道，“娘，她给爹说什么？怎么会这么巧刚好碰上？她该不会想要给爹做妾吧？”

    华氏皱眉，“别胡说！她是你表姐，就是给你哥哥做妾，也不可能与你爹有什么的。”

    陈恬恬嘟嘴，低声嘀咕，“都是做妾，爹已经是侯爷，哥哥才是世子，还不成器。正常姑娘在爹和哥哥之间，肯定都是选爹啊！”

    华氏瞪她一眼，“不许胡说，你表姐绝不会有那些心思的。”

    两人说话间，楚云梨已经踏进门，刚好听到什么心思之类，也不想追根究底，道，“今日我想出门。”

    华氏皱眉，“你刚到，不如多休息，往外跑什么？”

    楚云梨根本不怕她，“我从小地方来，还没见识过京城的繁华。再说，我想去看看和我一起来的那人。”

    闻言，华氏叹息一声，“那我让马车送你。”

    楚云梨就知道，对于她亲近秦氏，华氏不但不会反感，反而会乐见其成。

    用完早膳，楚云梨出门时，陈恬恬想要跟她一起出门，被华氏拦住了。

    楚云梨只是客气的邀请一番，见华氏不让，便自己出门了。

    出门后，还没转入主街，楚云梨掀开马车后面的窗户，就看到侯府门口有架马车紧紧跟着她。

    既然跟上来了，楚云梨自觉没必要客气，吩咐丫鬟道，“先去小院，我要去见我娘。”

    丫鬟没发现后面的马车，闻言立即吩咐了车夫。

    这边离那院子挺远，半个时辰后才到，楚云梨下了马车，余光瞄到不远处从侯府追来的马车也过来了。当下也不着急进门，只看着那马车。

    马车中的陈玄奇本来是想等着她出来再说，见她这副模样，明白自己的行踪已然暴露，并且她站在那里，就是等着自己的。心下顿时一喜，下了马车就追了过去。

    看到他过来，楚云梨面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玩味的笑意。

    生下来就娇生惯养，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的人，若是知道自己本来的出身，甚至亲娘还在时，该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她很有兴趣知道，但她边上的两个丫鬟却面色大变，肃然道，“姑娘，你想做什么？”

    楚云梨不以为意，“我一言一行都在你们俩眼中，你们看到我约他来了？”

    还真是陈玄奇自己追来的。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都很快反应过来：不能让世子进去！

    两人面色都很严肃，道，“姑娘，你不能带世子进去！若是让主子知道你故意带他过来告诉他这些内情，不会放过你的！”

    楚云梨根本不理会两人，看着走近的陈玄奇，道，“你怎么到了这里？”不待他回话，转身看向大门，“这里面有个关于你的秘密，你想听吗？”

    陈玄奇没注意丫鬟无措的神情，笑道，“当然！我最喜欢听秘密了。”

    丫鬟上前拦住，“世子，您不能进去。”

    陈玄奇一把拂开两人，“这京城中除了皇宫和各家府邸，还没有小爷不能进的地方！”话落，推开了门，伸手一引，“表妹请。”

    楚云梨含笑进门，绕过照壁，就是前院，到的那日，林嬷嬷安排秦氏住的就是前院。这会正是午后，阳光正烈的时候，远远的就看到园子里亭子间坐着一个妇人。

    秦氏一回头就看到了楚云梨，立即起身，却颤巍巍的站不稳。待看到她旁边的人时，微微一怔。

    一怔间，又看到边上两个焦急的丫头不停劝，“世子，您赶紧随奴婢回去吧。”

    那被称为世子的年轻人很是不耐烦，“滚！”

    秦氏眼神里顿时狂喜，她说不出话，手指颤抖着指陈玄奇，眼神询问地看向楚云梨，嘴巴微张。

    楚云梨微微点头，“我早前说过，会把你带到她面前。”

    秦氏愈发激动，眼圈顿时红了，伸手捂住嘴，很快，眼泪就湿了满脸。

    听了楚云梨那句话，陈玄奇明白她是故意把自己带到这里来见这位妇人。他上下打量似乎行动不便，且身子已经佝偻的哑妇，笑着问，“表妹，这位婆婆是谁？为何你要带我来见她？”

    说这些话时，他眉眼间距是笑意，那声“表妹”语气暧昧，似乎是唤情妹妹一般。

    边上的丫鬟忙得不行，见劝不动陈玄奇，便伸手拉楚云梨，“姑娘，你不能这么做！”

    陈玄奇不耐烦了，这俩丫鬟胆大包天，居然一而再的阻拦他，当下皱眉，“别拉扯表妹，放开！”

    两个丫鬟手松开，满脸焦灼，楚云梨见状，“你想要知道这人是谁，不如问问她们？我只是寄人篱下的客人，刚才你都听见了，她们不让我告诉你内情。”

    丫鬟闻言，顿时僵住。

    果然，陈玄奇看向两人，“你们俩说。”

    两人“噗通”一声跪下，“世子，奴婢不敢说。”

    “我恕你们无罪，说！”陈玄奇见两人一脸慌乱，却始终不开口，顿时皱眉，“难道要我用刑？”

    听了这话，丫鬟身子一抖，深深趴伏在地上。

    到了此刻，陈玄奇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伸手一指秦氏，“她是谁？”

    好半晌，在陈玄奇就要发怒找人来打板子时，丫鬟才低声道，“……她是您母亲！”

    听到这话的一瞬间，陈玄奇以为自己幻听，愕然过后，上下打量一番秦氏，“她这模样，如何会是我母亲？”

    他的意思是以秦氏这副尊容，陈冀贵为侯爷，眼睛又不瞎，如何会与这样的女人生孩子？

    但是落在秦氏耳中，就是儿子嫌弃她了。她本就身子不好站不稳，闻言受了打击一般，颓然地坐了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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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死的姑娘 十三

    秦氏大受打击的模样落入了院子里众人的眼中。

    伺候的人噤若寒蝉, 楚云梨扬眉，陈玄奇愈发想要知道内情，他的母亲明明是武宁侯夫人, 如今冒出这样一个丑陋的妇人, 这人……怎么可能是他娘？

    陈玄奇心下愈发不安, “我爹又不瞎，贵为侯爷，这样的婆子做粗使都嫌丑。根本到不了他眼前, 更不可能和他生孩子了。表妹，这其中会不会有误会？”

    听到这些，秦氏面如死灰, 蔫蔫的靠在椅子上，眼泪不停往下掉。

    楚云梨摇摇头，“她们俩不让我说, 你还是问她们吧。”

    两个丫鬟：“……”她们也不想说。

    其实她们这会儿心里已经后悔了，刚才就该装作不知道，由着陈玄奇自己进门, 然后由代姑娘去说。

    要知道, 代姑娘是主子亲生, 无论犯下多大的错，都能被原谅。但是她们只是丫头, 主子不高兴了, 就是打死她们, 那也是白死。犯了错被杖毙, 要是主子不发话, 连副薄棺都没有。

    说了之后, 回去会被打死。

    但若是不说……余光瞄到陈玄奇的冷脸, 兴许这会儿就会丢了小命了。

    她们俩，根本没得选。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磕头道，“奴婢们若是说了，还请世子和姑娘在侯夫人面前替奴婢们求个情。”

    陈玄奇本来就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冷笑道，“刻意欺瞒主子，我随时可以杖毙你们，居然还敢求情？”

    见陈玄奇不松口，丫鬟也无法，只能期待这俩人看在她们老实交代的份上，饶她们一条小命了。

    当下就把去满云城接人的原委都说了，末了道，“其实奴婢们早前不知道这些事，是这些日子偶然听林嬷嬷说起的。当年的事情，更是只有侯夫人自己知道……”

    陈玄奇听着两个丫鬟的话，如听天书一般，他不想懂，但却又听懂了。

    所以，他根本不是什么侯府世子，而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的农家孩子？

    而这位美貌的表妹，才是华氏亲生！

    他茫然的看向楚云梨，仔仔细细看她眉眼，本来他就觉得这姑娘美，和华氏一般美，但这细看之下，才发现两人极为相似，若说她们是母女，根本不会有人怀疑！

    他看向那边亭子里靠在椅子上的秦氏，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都花白了，脸上已经起了皱纹，肌肤暗黄，她和华氏比起来，无论是长相气质身份都是天上地下的区别。

    恍惚间，小时候听到的议论又浮上心头：小公子好丑，和世子还有夫人一点都不像。

    不像！

    本就不是亲生，哪里会像？

    “我不信！”陈玄奇语气笃定，“表妹，这个玩笑不好笑，我要去问我娘！”

    说完，他转身就跑了。

    楚云梨缓步走到亭子里，对着看着陈玄奇背影满是的不舍的秦氏道，“你看到了你儿子，心情如何？”

    秦氏满脸是泪，闻言闭了闭眼，她的头突然就朝着面前的石桌上撞去。

    本以为撞上的是坚硬的石桌，但额头却触到了一个温热的掌心，她抬头，看向站在面前的人。

    楚云梨收回手，拍了拍，“你这就想死？不是早就想和你儿子团聚吗？”

    秦氏想到什么，慌忙摇头。

    楚云梨笑了，靠近她耳边，不疾不徐低声道，“你想死无对证，让他继续做世子，但我还想做回侯府千金呢。你要是死了，等我们各归各位，他被身无分文赶出侯府那日，可就没有亲人，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听着这些话，秦氏的眼神渐渐地惊恐起来，一把揪住她袖子，眼神里先是狠厉，手上越揪越紧。慢慢地变成了哀求，手也松开了。

    楚云梨看了半晌，问，“你这是想求我吗？”

    秦氏忙点头。

    楚云梨笑了，满脸都是恶意的笑，“从小到大我求过你多少次？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秦氏的眼神渐渐地绝望起来。

    楚云梨见了，颇为满意，转身出门。

    上了马车后，两个丫鬟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好半晌才问，“姑娘，您真要让侯爷知道？”

    楚云梨看向两人，“你们想要知道我的计划？”

    闻言，俩人再次往角落里缩，也不敢再问。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她们要是没去满云城，如今还是侯府中的二等丫头，哪里会经历这些事？

    出都出来了，楚云梨也不着急回去，去了茶楼。

    这一年多来，余奉安时常送信去铁镇，大概是知道她不识字，送去的信件都是正常的问候，没提他自己的身份，也没说情话，但从字里行间，看得到他的思念。楚云梨临出发前，还回了消息的，隐隐提了几句自己到京城的目的。

    其实南国的信使没有那么多，不过铁镇不同，因为它有专门往京城中送信的驿站，真遇上紧急的事，据说五天就能到。

    算算时间，余奉安怎么也该收到她会到京城的消息了。

    楚云梨靠在茶楼二楼的窗户上，盘算这男人应该会打听她才对，只有时刻注意武宁候府，应该就会知道她到了。她的手指随意地捻起桌上的点心吃着。

    两个丫鬟简直为她这份淡然服气，刚才闯下那么大的祸，不见她着急，吃点心倒是顺手。到底还是忍不住，其中一个丫鬟问道，“姑娘，您就不怕吗？”

    半遮半掩的一句话，楚云梨还是明白了丫鬟的意思，睨她一眼，笑着道，“我怕什么？换孩子的人又不是我，这些年来我可是受了不少委屈，要不是我机灵，早让人杀了。”

    确实是华氏为了一己私欲换孩子，但是吃亏受苦的代芋姗，就算是最后华氏被厌弃，甚至被判刑，但这些事情与代芋姗有什么关系？

    她不只是华氏的女儿，还是陈冀的血脉！

    丫鬟惊讶，道，“但是主子是您母亲，事情若是败露，她却……”

    楚云梨扫她一眼，丫鬟接下来的话就说不出了。

    在茶楼坐了半个时辰，眼看着已经过午，楚云梨起身，拍拍手道，“回吧。”

    正准备转身出门，余光却瞄到窗外茶楼门口停下来一架深蓝色的华贵马车，从里面下来一个比马车更加华贵的人。

    看清那人，楚云梨嘴角微微勾起。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注视，底下的人抬眼正好对上了她的，隔着一层楼，两人相视而笑。

    并没有多相处，楚云梨下楼上了马车回府，倒是丫鬟临走时看到那深蓝色的马车，低声议论着什么。

    楚云梨手撑在小桌上，“说什么呢？”

    丫鬟恭敬回话，“奴婢们说起方才茶楼门口的马车，那是长平公主府大公子的车架。”

    公主府？

    张筠就是出身公主府，可他不是姓张吗？

    楚云梨笑问，“京城中有几个公主府呢？”

    经历了方才的事，两个丫鬟对于楚云梨愈发恭顺，忙道，“公主府挺多，不过由当今皇上赐的就两个，一个是方才的长平公主府，还有就是咱们世子夫人的娘家，长乐公主府。”

    两人早就想通了，华氏靠不住，等她做下的那些事情暴露，哪怕不被休，也指定是青灯古佛的命，至于世子……那就不是侯府血脉，更加靠不住。想来想去，离她们最近且还能保住她们的，只有面前这姑娘了。

    楚云梨若有所思，不过却没有问这俩丫鬟，想要知道其他的，等有机会，问余奉安最好了。

    回到府中，郡主早已经等在了门口，看到她回来，板着脸一路跟着她回了院子，进门后迫不及待的挥退了伺候的所有人，质问道，“你跟世子胡说了什么？”

    胡说？

    楚云梨摇头，“我什么都没说呀！”

    本就是实话，她只是把人带进去。那些事情可都是两个丫鬟告诉他的！

    郡主一脸不信，“那为何世子回来之后就喝得酩酊大醉？”

    楚云梨再次摇头，“郡主，您这不是为难我吗？我一大早出门，现在才回来，我和世子又不熟，他喝酒您居然问到我这儿来了，不觉得可笑吗？”

    无论是态度神情都满是不以为然，郡主皱眉打量她，“你胆子挺大！居然敢这么跟我说话，对郡主不敬，你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

    又威胁！

    楚云梨叹气，“我一个乡下丫头，不敢对您不敬。我刚才哪句话说的不对吗？万一真有，您指出来，我给您道歉。”

    简直胡搅蛮缠，郡主气得面色铁青，“别怪我没提醒你，事情若是败露，侯夫人被休，你也讨不了好，府中的二夫人，过几天可就从庵堂回来了，那也不是个善茬！”

    楚云梨：“……”那可就太好了！

    送走了郡主，晚上楚云梨去主院用晚膳，今日陈冀没有回来，就连陈恬恬都不在，就母女两人，华氏似乎心情不好，没有了昨日的亲近，从用膳开始就一直沉默，气氛也沉闷尴尬。

    等丫鬟撤了碗筷，她挥退了下人，“今日你带着世子去那小院子了？”

    就知道瞒不过她，楚云梨也没想瞒着，“不是我带他去的，是他尾随我。”

    闻言，华氏面色不好，昨日两人才见面，陈玄奇今日就尾随，他本就是个好色的，为了什么不言而喻。虽然华氏一直想要女儿给他做妾，但目的却是生下侯府血脉，可不是把女儿送给他欺负！

    华氏面色越来越难看，“那你也不能把这些事告诉他。那就是个蠢货，根本不会掩饰，你可有想过，此事若是让侯爷知道了，之后我会有什么下场？”

    楚云梨还没说话，门口帘子一掀，陈冀含笑站在门口，笑着问，“你们在说什么？什么下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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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死的姑娘 十四

    华氏微微僵硬, 随即伸手倒茶，含笑上前，“今日怎么这样早就回来了？”

    陈冀接过，走到桌旁坐下, “特意早回的, 我听说玄奇喝多了, 回来看看。”竟然是一点追问的意思都没有。

    听他提及陈玄奇, 华氏垂眸掩去眼中的神情, “他经常胡闹，喝醉也不是一两次了。”

    两人说话语气亲密, 似乎容不进其他人，楚云梨微微一福，“姑母，我先回去了。”

    陈冀从进来就不跟她说话, 连眼神都没扫过去，华氏哪里不知道, 女儿这是聪慧地看出来了陈冀对她的忽视, 自己离开不讨人嫌。

    华氏心情复杂, 既想要陈冀和女儿多说几句话, 又觉得他对着一个年轻姑娘冷脸很正常, 因为以前, 她就是这么要求的。

    不过, 再想要父女两人培养感情，这时候她也不想留下女儿，万一她忍不住直接捅破了怎么办？

    华氏垂眸, 掩饰住眼中的神情, 心下思量开了。

    楚云梨出了正院回房, 如非必要，她不会主动说出内情。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早晚陈冀都要知道，她又何必做这个恶人？

    接下来两天，楚云梨的日子都过得挺平静，每天中午去正院和华氏一起用饭，看得出来，她对自己，越来越没有耐心了。

    要说华氏对于她将事情告诉陈玄奇没有生气，那是假话，没对她发脾气，是华氏自己克制住了。

    又一次楚云梨去正院吃饭，还没进去，就看一个三十多岁的美妇带着人穿花拂柳而来，稍微一想，楚云梨就猜出了来人是谁。

    她这边动作稍慢，那美妇已经到了近前，上下打量一眼她，微微皱眉，“听说夫人娘家来了个亲戚，就是你吧？”

    楚云梨福身，“见过二夫人。”

    齐氏还在打量，嘴上道，“你与她长得真像，难怪她喜欢你。一起进去吧。”

    进去的时候，齐氏还谦让了下，让楚云梨走在前面。

    察觉到身后探究的目光，楚云梨莫名觉着，齐氏大概是看到她的长相后想到了什么。

    华氏正在泡手，看到她进门，示意她坐，道，“先坐，一会儿等你表妹到了，再一起用早膳。”

    很谨慎，哪怕这时候没人，她也当她是娘家侄女。

    楚云梨走到她边上坐下，“二夫人回来了，而且她看着我的眼神，似乎看出来了。”

    华氏面色严肃，沉吟不语，半晌才道，“你与我长相相似，她会怀疑很正常。”

    闻言，楚云梨好奇问，“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接我回来？这不是把把柄送到她面前吗？”

    华氏抬眼看她，“本来我是打算她有怀疑之后，再不让她说话的。”

    竟然是起了杀心！

    楚云梨哑然，“可是我们俩容貌如此相似……”怀疑的人怎会只有这一个？

    大概是看出来了楚云梨想要问的话，华氏拿起边上的帕子擦干手，“你少出门，等有了孩子，或者孩子长大我老了之后，应该就没那么相似了，还有，别小看了妆容，有那手艺好的婆子，能让人相似，自然也能让人不相似。”

    几句话间，齐氏已经进门，看着桌前的两人，笑着道，“姐姐，这姑娘长得真好。”

    华氏眼皮都不抬，“我记得似乎还有几天才到三个月？”

    齐氏自顾自坐下，“侯爷不会在意这些的。听说姐姐的娘家侄女来了，这也算是娇客，我怕失礼，特意赶回来的。”

    简直张口就来。

    反正楚云梨是没看出来她对有多热情的，正想着呢，就见齐氏转而看了过来，“华姑娘，今年芳龄几何？可有婚配？”

    华氏接话，“不劳你费心，我的侄女自然有我操心。”

    齐氏笑着摇头，“华家如今只有个八品微末小官，认识的人有限，还是我认识的人多。凭着华姑娘的品貌，宗妇做不得，勋贵侯爵之家的次媳还是做得的。”她想到什么，“对了，方才我进来时，在门口恰巧碰上了郡主的二弟，那虽然不是公主亲生，但也一表人才，听说还考了秀才的，姐姐要是没异议，我这就去找公主说说。”

    郡主的二弟？

    楚云梨心下算了算，确实又到了张筠拿解药的日子了。

    当初在铁镇时他的杀意不假，还以为是亲生的姐弟。原来他只是郡主的庶弟么，这么一算，他根本就不是公主亲生，而是驸马的妾室生下的。

    驸马还能纳妾！！

    她又想起余奉安的九死一生，大概公主府中，也没那么太平。

    总之，余奉安是越混越惨了。

    华氏是听楚云梨说过张筠买凶杀她的事情的，这俩凑一堆，那是万万不能的。嘲讽道，“你如今的身份……公主会见你？”

    不待齐氏反驳，她又道，“我侄女前两天才到，先陪我一段时间再说。”

    齐氏冷笑，“她要是嫁到了京城，往后你们相处的时间多着，不差这几天。还是婚事要紧。”

    “不劳二夫人费心。”楚云梨接话，“我已经有了心上人，用不了多久他就会上门提亲。”

    这话一出来，不只是齐氏，就是华氏都没掩住脸上的惊讶，又很快反应过来，对着齐氏道，“你刚从庵堂回来，先回去歇着。”

    齐氏也没强留下来，只是临走前，眼神意味深长的在两人脸上扫过，“当年的事情还真巧，侯爷说谁先生下儿子谁就是夫人，就那么巧，你生下来的就是儿子。果然老天都站在你这一边呢，就是不知道，是老天不长眼，还是有些人……看来当年的事情，还是要让侯爷好好查查的。”她轻笑一声，拂袖出门。

    等她走了，华氏吩咐身边的丫鬟，“去找姑娘，让她不用过来了。再让人去找侯爷，就说我有要事与他商议。”

    丫鬟领命去了，华氏苦笑，“果然让这女人看出来了。等你爹来了后，要是我有个什么，你得照顾妹妹。”

    这意思是，打算坦白？

    “世子和郡主都知道了，他们还好，不会主动说，甚至会帮着隐瞒，但是这个女人……她就是个疯子，这些年来一直咬着我不放，好容易抓住了我的把柄，肯定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与其让她说，不如我自己说！”华氏摸了摸楚云梨的发，“看了你如今的模样，其实我很后悔当初留你在那小镇上，要是带了你回来，好好教养一场，别说宗妇，就是皇妃都做得。你不要怪我才好。”

    楚云梨心情复杂，要是华氏一直对她不好，甚至对她出手，那她还好办，反正收拾她就完事了。

    最怕的就是这种！

    当然了，华氏会下定决心坦白，与她的步步紧逼脱不开关系。

    最要紧的是，她忌惮齐氏！

    两人用完了饭菜，华氏一直心不在焉，根本没吃什么。刚刚过午，陈冀就回来了，一路直奔正房，看到桌前的华氏，焦急问道，“怎么了？”

    华氏的眼圈顿时就红了。

    陈冀问不出，疑惑地看向楚云梨，“发生了什么事？”

    华氏扯他袖子，成功把他的眼神扯了回去，她眼泪汪汪的抬眼哀求的看着他，“侯爷，若是我犯下了错事，你会怎么惩罚我？”

    陈冀满脸心疼地帮她擦眼泪，“我们是夫妻，夫妻一体，你错就是我错。”

    楚云梨：“……”叹为观止！！

    华氏眼泪越掉越凶，却不去擦，只执着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我有很重要的事情瞒着你。”

    陈冀忙着擦眼泪，安慰道，“别哭，你现在告诉我也不迟。”

    华氏眨眨眼，又是两行清泪落下，“当初……我……生下来的是女儿，不是玄奇！”

    屋子里本来就挺安静，方才只有华氏的哭声，这会儿她紧张地屏住呼吸，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陈冀惊住，擦眼泪都忘记了，仔细在她脸上寻找，好半晌不见她笑着说是玩笑，反倒是眼泪越掉越凶。他转头，因为太过僵硬，脖子转得咔咔的，眼神终于落在了边上的楚云梨身上，声音艰涩，“所以，这是……女儿。”

    “……是！”华氏垂眸，起身后退一步，自己擦了一把眼泪，然后跪了下去，“她是侯府血脉，当初你那样说，我出身太低，生下来是个女儿后我着急了，所以一时糊涂出了昏招。”

    “接了女儿回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当年，我们俩的女儿如此聪慧，比之男儿也不差，但我却害得她在农家长大，还被那个粗鄙的妇人苛待……被伤害最深的是她，这么多年来害她受了不少苦。”

    华氏没有抬头，不过她又伸手擦了脸，看得出应该还在哭，继续道，“还有你，我骗了你。再有就是齐妹妹，本来应该是她做这侯夫人，如今……我愿意把这诰命还给她。至于我，我愿自请下堂，去庵堂青灯古佛。只求你，帮我弥补女儿。”

    楚云梨坐在一旁，此时早已经站了起来退到一旁。

    屋子里安静，好半晌，陈冀才道，“此事不能全怪你。我也……”

    “不，不关你的事，是我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华氏身子微微颤抖，本就纤瘦，这一颤抖起来，更让人怜惜，“当年我出身太低，若是入府做妾，齐妹妹不会放过我，我不是怕死，只是怕……不能再陪着你。”

    “你”字落下，她抬起脸，已然满脸泪水，“冀郎，我们到底是缘分不够，强求来与你过了这十几年，我已经很满足了，只希望有下辈子……”

    帘子外，突然有随从禀告，“侯爷，老夫人请您带着夫人一起过去，有要事商议，还说要带上府上的表姑娘一起。”

    齐氏动作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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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死的姑娘 十五

    府中的老夫人楚云梨还没见过, 本来客人都该去拜见的。到了之后她也确实去了，不过被门口的嬷嬷拦住，说老夫人刚下, 不用多礼。

    人家哪是不用多礼, 分明就是不想见她。

    在华氏如此看重这娘家侄女时, 老夫人却不愿意见她一面，也可看出来这对婆媳之间的情分了。

    听完了随从的禀告，华氏身子一僵, 眼泪落得更凶，“方才齐妹妹从庵堂回来，刚好和芋姗一起进来。大概是怀疑了, 我越想越怕，才忍不住告诉你，就怕母亲问罪后, 直接把我交给京兆尹，我来不及把女儿交托给你。”

    陈冀伸手拉她，“别怕, 家丑不可外扬, 母亲不会如此行事的。”

    闻言, 华氏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了些。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周身还在微微颤抖。

    门口的随从大着胆子又催促, 陈冀扶着她出门, 走了两步后回身, 柔声道, “芋姗, 别怕。”

    楚云梨点点头, 跟着两人出门, 往寿喜院去。

    寿喜院中，老夫人高居上首，面色严肃，看到陈冀两人携手进门，一巴掌拍在桌上，“这个恶妇你居然还护着！”

    齐氏坐在一旁，极力满脸严肃，从眼神里还看得到满是笑意。

    华氏已经没有再哭，推开陈冀，自己恭顺的跪下，背也挺得笔直 ，“母亲，儿媳有错，确实在担忧之下换了孩子。只是两个孩子无辜，求您不要迁怒到他们身上。”

    “儿媳已经知道错了，特意找人千里迢迢接了女儿回来，就是为了找个机会在您面前请罪，只是我十几年不见女儿，实在舍不得，这才将请罪的日子一推再推……”

    “请罪？”老夫人闻言，眼神落到了后进门的楚云梨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后，重新看向华氏，“别以为扯出孩子我就会轻轻放过，我儿子蠢，被你糊弄过去，但我这双老眼却看得清楚，你就是贪慕富贵，甚至不惜放弃女儿抱个野种回来养！”

    她看向陈冀，“这也罢了。她人品败坏，是她爹娘没教好，但是！”最后俩字，老夫人语气尤其重，“她为了一己私欲，调换侯府血脉，以致我侯府百年基业差点拱手让人。犯下如此大错，我没有让京兆尹直接来拿人，已经是我看在她为了我侯府生了孩子的面子上。”

    扯上了侯府百年基业，陈冀面色肃然起来。

    华氏深深磕下头去，“多谢母亲。”

    老夫人轻哼一声，“我确实怕家丑外扬，但也不会就此放过了你。当初我就说，门不当户不对，娶你进门只会闹笑话，这些年来你做得不错，我还以为自己看走了眼，没想到你给我憋了这么个大招。”

    齐氏此时出声，“本来我只是看这所谓的表姑娘与她太过相似，没想到还真是她女儿。刚才我试探着告诉母亲，母亲差点气得晕过去，要是母亲气出个好歹，我……也不孝。”

    “知道就好。”陈冀面色沉冷，“既然知道母亲身子不好，便应该先告诉我。”

    齐氏垂下头，一看就委屈了。

    老夫人看不惯，冷笑道，“合着我在你眼中，就是个等死的老货了？”

    陈冀忙道，“母亲，您别这么说，这事情太大，儿子怕您气出个好歹来。”

    “你也知道我要生气？”老夫人伸手一指地上跪着的华氏，“她做出这么多错事，我们还不知道该如何善后，我要休了她，然后让聘瑗做侯夫人！”

    陈冀默了下，不接这茬，转而道，“如今当务之急是玄奇那边，他是被皇上御笔亲批的世子，既然他不是侯府血脉，侯府便不能给他，皇上那边还不知如何交代，而我……没有别的儿子，这可如何是好？”

    此话一出，屋子里一片静默。

    老夫人惊怒的也是这个，这些年来，陈冀看重华氏，除了一个她硬塞的齐聘瑗，便再没有其他女人。本来有儿有女，虽然膝下单薄了些，但到底儿女双全了，还算欣慰，只是难免时常遗憾陈玄奇的不着调，如今发现他居然不是侯府血脉！哪怕换回来一个女儿，但其余一个儿子都没有，这侯府一夜之间，竟然没有人交托了！

    为了这个女人，不生其他孩子，如今这侯府偌大的家业又该如何？

    找不到合适的继承人，侯府败落，真是死都不敢死！

    真应了那句老话：娶妻不贤，祸害三代!

    想到这些，老夫人气得不行，好半晌才道，“你才三十多，再纳两门年轻的妾室，相信用不了两年，会有新的孩子出生……”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有些迟疑的看了看齐氏，“最好还是再娶一门妻室，“生下来的孩子请封世子才合情合理。”

    齐氏讶然。

    老夫人叹息一声，“聘瑗，到底是我们陈家对不起你，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齐氏面色苍白，“我想要做侯夫人，与冀郎并肩！”

    那自然是做不到的。

    地上跪着的华氏还没休，这边已经为了侯夫人的位置争论起来了。

    老夫人摩挲茶杯，“我知道。但是你年纪不轻了，再生孩子的希望渺茫，老侯爷临走前让我看顾侯府，我不能让庶子或者嗣子袭爵，若是变成伯府，我……”她哽咽起来，“我怎么敢去见他？”

    陈冀上前，“母亲勿要伤悲，是儿子不孝。”

    老夫人瞪他一眼，“你也知道自己不孝？”斥完，深呼吸一口气，道，“想要变得孝顺也简单，休了她，再娶门当户对的妻室，以防万一，那两门出身清白的妾室，尽快生下继承人才好！”

    跪在地上的华氏摇摇欲坠 ，似乎承受不住这打击一般，就要晕厥过去。

    楚云梨站在角落中，并没有上前。

    就是很担忧的陈冀都没动。这个时候，不宜上前。

    老夫人话音刚落，门口帘子一掀，陈玄奇满脸煞白的进来，边上是面色冷然的郡主。

    郡主进门，似模似样对着上首的老夫人一礼，“老夫人，你们若是商量废世子之事，是不是应该告知我们夫妻？”

    看到两人，老夫人皱起眉，还未说话，陈冀已经道，“玄奇既然不是我亲生，那这世子之位便不能给他！当然，他在侯府长大，我们父子之间的感情不会变，他永远都是我们武宁候府的大公子。”

    陈玄奇霍然抬头，眼中满是茫然。

    对于这个回答，郡主却并不满意，“当初我嫁的是你们侯府世子，如今只一个大公子就想打发了我，你们侯府骗婚，我要去皇舅舅面前求他为我主持公道！”

    这话出来，屋子里所有人面色都不好看。

    换世子这种事，请立请废再请立，其实已经不好办，若是侯府血脉混淆的事情闹到皇上面前，陈冀一个治家不齐的罪名跑不掉，对他往后的仕途影响很大。

    就算是如此，这世子之位不废是不行的。不知道就罢，如今知道了陈玄奇的真正身份，再把这侯府给他，就是老夫人和陈冀答应，陈家列祖列宗都不会答应的。

    事情僵持住了。

    郡主缓和了语气，“老夫人，侯府没有其他子嗣，反正你们也要收养嗣子，不如将错就错，收养了夫君，如何？”

    “刚好，夫君自小在你们跟前长大，他对你们都很恭敬，他的性子你们也了解。难道不比外头来的那些不熟悉的嗣子好？”

    老夫人缄默，和底下的陈冀对视一眼后，道，“华氏犯下大错，肯定是要休了的，我们侯府不能没有女主人，所以，很快会迎娶新妇！郡主，这总该可以吧？”

    郡主蔑视的看一眼地上的华氏，“不能。若是休了侯夫人，外人难免猜测纷纷。就是要休，也不是现在！”华氏在她面前是摆不起婆婆的谱的，如今有了把柄，往后只会愈发“好相处”，她傻了才换一个婆婆。

    事情再次僵住，等于扯了半天，什么都改变不了。

    齐氏当然是不应的，若是华氏做下这滔天错事还能平安无事，那往后这一辈子，都再不可能扳倒她了。心下一转，便有了主意，她不做这个侯夫人可以，但不能让华氏继续压着她！

    被一个除了长相什么都不如她的女人压了半辈子，憋屈够了！

    齐氏站了起来，“她混淆侯府血脉，要是告到衙门，死罪都可能，难道你们就这样轻飘飘放过？”

    郡主冷笑一声，“那你想怎么不放过？她再不好，那也是我婆婆！”

    齐氏本来也是出身侯府，皇妃都做得，要不是为了陈冀，才不会做这劳什子二夫人。见郡主揪着不放，忍不住呛道，“郡主的婆婆可另有其人，别认错了才好!”

    郡主气急，一巴掌就甩了过去！

    楚云梨：“……”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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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死的姑娘 十六

    就知道会打起来。

    郡主一巴掌甩过去, “不过一个姨娘，居然敢讽刺本郡主，要不是看在一家人的份上，非得让皇舅舅治你一个不敬皇家之罪！”

    齐氏被打懵了, 很快反应过来, “您贵为郡主, 但也要讲道理, 我本来也没说错！”

    “没说错？”郡主把玩着手指, 慢悠悠道，“我婆婆另有其人这话, 二夫人要不要拿到我皇舅舅面前去说说？”

    真要是拿到皇上面前分辨，那陈玄奇的身世也将大白于天下。侯府真就面子里子都丢光了！

    老夫人拍桌子，“别吵了！都什么身份，居然还动手, 像什么样子！好看吗？”

    她扫视一圈屋中所有人，沉声道, “华氏必须要休！郡主也别不答应, 我们侯府, 容不下这样人品败坏的女人做侯夫人。至于外人的怀疑……休妻的理由很多, 不一定非要把内情告知外人。还有, 也是必须要另娶的, 我们侯府, 不能没有待人接物的女主人。”

    郡主气怒交加，还想要说话。老夫人抬手打断，“反正事情就是这样, 郡主要是真要告状 , 本就是我们侯府做错 , 被罚也应该。若是皇上问罪起来，刚好，我也实在不想玄奇做世子，不如一起请罪，求皇上数罪并罚，之后再择个品行端正的孩子做侯府嗣子。”

    这就是威胁了。

    如果郡主要闹，那侯府就要换世子。

    楚云梨突然发现，老夫人在郡主面前，并不提让新妇再生孩子的事。

    郡主面色不好，“新妇人选，必须告知于我，我没异议后，才能上门下聘。”

    儿媳妇给公爹挑后母，说出去要让人笑掉大牙。但在此时，众人却都默认。

    华氏还跪着，摇摇欲坠的，陈冀上前扶起，道，“既然如此，新妇人选未定之前，侯夫人病了，不宜见人。”

    老夫人赞同，见儿子提及新妇并不反感，还有些欣慰，主动退一步，道，“侯府选一个院子修佛堂，日后她就住在那边吧。”

    华氏算是解决了，老夫人的目光落到了角落中的楚云梨身上，“你过来，让老身看看。”

    楚云梨缓步上前，老夫人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见她目光坚定，气质沉静，点头道，“果然不愧是我侯府血脉，虽然明珠暗投，也没长成畏畏缩缩的性子，挺好。你住的那个院子小了些，得换一个大点的，我让人给你置办。”

    楚云梨福身，“谢祖母。”

    其实这时候，一个刚回来的孙女得了老夫人的承认，应该跪下磕头。但楚云梨没兴趣对谁都跪，假装规矩不通，糊弄过去再说。

    见状，老夫人皱眉，“还有，你身边伺候的那些人都得换掉，你是我侯府女儿，可以大字不识，但规矩和人情往来你要知道。稍后会有人教你的。”

    这是要换掉华氏给她安排的人了。楚云梨假装不知，再次道谢。

    老夫人虽然承认她，但有华氏这么个母亲在，对她不会有多疼爱。之所以会如此温和，大概还要得宜于陈冀的子嗣就得一个女儿，加上她也才俩！

    老夫人又看向一脸懵的陈玄奇，以前是恨铁不成钢，现在知道不是自家孩子，宽慰之余，心里又添了几分不喜，冷声道，“那往后我们侯府就有了大姑娘。玄奇，你得唤她一声姐姐。”

    本来两个孩子一般大，谁大谁小都不要紧。如果为了姑娘好，还是做妹妹才好。但老夫人气不过，非得让他做弟弟。

    郡主冷哼一声，“什么玩意儿都能给我做姐姐吗？”

    楚云梨扬眉，“郡主尊贵，谁敢做您姐姐？您要实在不想认我，不如离开侯府？”

    “放肆！”郡主再次一巴掌挥过来。

    楚云梨抬手，握住她手腕，摇头道，“弟媳妇，打人不打脸，您这习惯不好。”

    郡主恨恨收回手，看向陈玄奇，“ 你死的吗？这人欺负我你看不见？世子不想做了是不是？”

    陈玄奇自记事起就得宠，成年就得封世子，京城中他的玩伴基本上身份都不如他。得众人追捧惯了，也看到过他们是如何欺负不得长辈喜欢的公子的。若是他世子之位被废，哪怕不知道他不是陈家人，也会看不起他的。

    如今……他也只有公主可以依靠了。

    陈玄奇不是惊世之才，却也不是蠢货。想明白这些之后，端起身旁桌上的茶水就丢了过来，茶杯落地，在楚云梨的脚前碎成一片片，“不许对郡主不敬！”

    茶杯在脚面前碎开，楚云梨动也未动，甚至裙摆都是安静的。陈玄奇警告完，眼神从她的裙摆慢慢往上，落到她秀美的脸上，若有所思。

    郡主见状更怒，揪着他耳朵就出了门。

    陈玄奇耳朵被揪着，临出门前，还回头看了一眼楚云梨。

    他的这番动作的落入了屋内众人眼中，华氏自身难保，低着头没说话。老夫人也在沉吟，好半晌才回神，“你……”

    楚云梨福身，“孙女名芋姗。”

    老夫人点头，训道，“芋姗，她是郡主，你别与她针锋相对，要不然吃亏的是你。面上的得失没那么要紧。”

    潜意思就是不要得罪了郡主，或者说，不是太重要的事情，都不与她争执。

    楚云梨低声应是。

    到了这里，事情算是告一段落。

    陈冀扶着华氏退出，临走前顺便带走了楚云梨。

    对于这样的结果，齐氏是不满的。华氏虽然被禁足，不能出门也不能见客，但她也还是侯夫人呀！

    出门后，楚云梨被领着去了新的院子，确实大了些，屋子里的摆设也贵重，但也没好到哪儿去。这些身外之物对于楚云梨来说，就是能不能换银子救济穷人。

    如今她刚回侯府，这些东西她只能看，大抵是不能卖的。

    她看着桌上一个缠枝花瓶发呆，心里暗暗估算它的价值，门就被人推开，陈恬恬闯了进来，“你是我姐姐？”

    楚云梨回身看着她，“大概是吧。”

    陈恬恬眼圈通红，“母亲因为你被禁足，甚至还会被休，这些你知道吗？明明你在外面长大，也活得好好的，为何还要回来？”

    被宠着长大的姑娘是不会掩饰情绪的，对着楚云梨时，她满脸不忿，“现在你满意了？”吼完之后，转身就跑了。

    楚云梨也没追，她在新院子住了下来，每日中午到寿喜院请安，老夫人果然不怎么喜欢她，但也没厌恶，就淡淡的。

    两日后，中午她再从寿喜院出来时，发现早应该离开的陈玄奇居然还在园子里，就在她回院子的小道旁，一看就是等她的，“姐姐。”

    颇让人意外的是，陈玄奇这声“姐姐”没有不情愿，楚云梨站在他三步远处，“你有事？”

    陈玄奇手中折扇一展，一副风度翩翩模样，“确实有些事情想要和你商量。”

    “说吧！”楚云梨越过他，继续往前走，“我还有事呢。”

    “姐姐似乎挺忙。”陈玄奇追上她，“你刚回来，有没有觉得在这府中格格不入？”

    那是肯定的。

    楚云梨不接这话，“有话直说。”

    陈玄奇拦在她面前，“我有个办法，能让你在这府中过得如鱼得水。并且，越往后身份越尊贵。”

    楚云梨来了兴致，“比如说呢？”

    陈玄奇上前两步，愈发靠近了她，语气也温柔下来，带着蛊惑，“你在乡野长大，婚事艰难。而我如今身份尴尬，如果我们两人生下一个孩子，那指定就是下一任世子。那我就好过了，而你，等那个孩子长大，你也好过了。如何……”

    话音落下，他的嘴已经凑了过来，楚云梨对着那地方一脚就踢了过去。

    陈玄奇闷哼一声，身子弯成了虾米状，满脸苍白，“你……”

    楚云梨冷笑，“都快被赶出去了，还想着这些事，我看你脑子全部都是水。看在你娘养了我一场的份上，我也给你指条明路，要想留下来，还是回去好好哄着郡主，若是郡主都不要你了，我看你也……啧啧……”

    陈玄奇痛得不行，一句话都说不出。

    楚云梨转身，就看到了身后不远处站着老夫人的嬷嬷，微微笑了笑，抬步离开。

    华氏被禁足，老夫人掌家，楚云梨想要出门挺方便，期间见过了余奉安一次，再想要出门，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就紧紧跟着，并且去的地方也得嬷嬷说了算，嬷嬷带着她，买下了不少首饰和料子。

    首饰是成套的，料子给了绣娘，不过几日，春夏秋冬的衣衫就塞了满满一箱子。

    近来饭菜也不错，楚云梨过得挺舒适，又是一日请安时，老夫人没有立刻让她离开，笑着问，“最近过得如何？有没有下人不长眼的欺负你？”

    楚云梨含笑回，“挺好的。”

    老夫人很满意她的回答，“那……你想不想一辈子留在这里？”

    没想到老夫人会这么说，楚云梨突然想起曾经华氏的打算和陈玄奇的提议，当即道，“不想！”

    “你果然是个聪慧的孩子。”老夫人叹息一声，“但是你爹已经三十多，不一定会有孩子，你若是愿意给玄奇生孩子，这世子之位，我们便也不费心了。”

    老夫人简直就是张口就来！

    那万一楚云梨真的生下来了孩子，而陈冀那边又有了儿子，最后陈玄奇的世子之位肯定还是不保！

    由此，也可看出，哪怕代芋姗回了侯府，哪怕她气质高华不输侯府精心教养的闺秀，在侯府的地位也不过如此！

    楚云梨有些怒，正想着怎么回话呢，就见门口有丫鬟急匆匆进门，“老夫人，不好了，世子他摔下了马儿，腿……腿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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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死的姑娘 十七

    兴许是十几年来养成的习惯, 老夫人听到的一瞬间，立即就站了起来，急切问道，“在哪儿摔的？怎么摔的？”

    丫鬟见状, 忙进门跪下, “奴婢也不知, 据说是在马场那边, 现在大夫已经过去了……”

    老夫人立即抬步出门 , 追了过去。

    楚云梨想了想，也跟着去了马场。

    侯府是以军功封爵, 所以，哪怕如今手底下没有兵权，陈冀也没带过兵，但府中的马场一直都在。律法规定, 不许在京城内各大街上跑马，这马场留着, 倒是可以让孩子学骑马。

    老夫人到的时候, 陈玄奇正杀猪一般惨叫, 随着大夫帮他绑木板的动作, 一声比一声高。

    断腿吧, 楚云梨没断过, 但她也养过腿, 还自己绑木板接骨，往事不堪回首。此时看到陈玄奇大叫，她也觉得腿骨有些隐隐作痛。

    陈玄奇腿骨被木板绑好之后, 让人给抬了回去。

    看得出来, 郡主是真担忧他, 哪怕一直让她讨厌的楚云梨就在边上，也没跟她呛呛。

    老夫人气得不行，倒不是担忧陈玄奇，而是下人已经在马料中发现了致马儿发疯的药草，陈玄奇被甩下来后，还被马蹄子在腿上和肚子上踩了一脚。

    这不是意外，而是人为。她生气的就是竟然有人胆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对侯府的人动手！

    老夫人面色阴沉，“查！”

    楚云梨左右看了一圈，眼神在齐氏身上扫过，垂眸不语。

    反正在这侯府也轮不到她说话！

    这场中，陈冀不在，华氏禁足，就得老夫人和齐氏，还有追过来的陈恬恬。

    齐氏手中捏着帕子，捂了捂嘴，打了个哈欠，转身就走，“最近秋乏，实在打不起精神，母亲，我先回了。”

    老夫人喝道，“站住！”

    齐氏顿住脚步回身，“母亲？”

    老夫人眼神凌厉，“此事与你有没有关系？”

    齐氏一点不惧，“母亲，就是京兆尹定罪，也得要个人证物证，您可不能随便冤枉我。别说证据，就说原由吧，我动手，为什么呀？”

    “要是我把证据找了出来，”老夫人一步步上前，“你又该如何？”

    身为在侯府做了几十年的女主人，老夫人想要查的东西就没有查不出来的！

    齐氏眼神乱转，“他又不是侯府血脉，早晚都要换掉，如今腿骨断了，跛了之后，我们府上换世子顺理成章，到时候无论是新妇再生，或者挑嗣子过继都不错。总不能真的受了郡主的威胁，让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继承侯府……陈家列祖列宗知道，大概也不答应！”

    老夫人气了个倒仰，头都有些痛，“这世子换不换，有我与侯爷在，何时轮得到你做主？”

    齐氏不以为然，“反正就这样了，您要不高兴，让人送我回去吧。”

    要是送回去，武昌侯府也知道这些事了。

    家中血脉被调换的事情又不是什么好事，若是实在拦不住让外人知道也罢了，如今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换人，那自然是能瞒着就瞒着了。

    看到她一副无赖模样，老夫人是真觉得头疼，“滚回去自己禁足！”

    齐氏一福，施施然走了。

    陈恬恬站在一旁，有些茫然。

    她和老夫人一般，都是听到陈玄奇受伤后，下意识追了过来。到了这里之后，才突然想起来这不是她亲哥哥。

    这哥哥实在不成器，别人家世子文武双全，另外两家侯府的世子年纪与他差不多，都已经入朝办差。陈玄奇呢，整日招猫逗狗，管都管不住。

    这模样，陈冀是不敢让他入仕的。以前她和老夫人一样，提及这个人就恨铁不成钢。如今知道不是亲生哥哥，也松了一口气。尤其是看到楚云梨之后……虽然姐姐回来对母亲的地位产生了影响，但不得不承认，这姐姐是个优秀的人。若是换成哥哥，那肯定也是京城豪杰。

    陈恬恬面对楚云梨时，心情很是复杂，对着老夫人福身后，转身就走了。

    老夫人被气得头疼，伸手抚着额头，由嬷嬷扶着离开，临走前看向楚云梨，“刚才我跟你说的话，就当没听见吧。”

    这是直接放弃了陈玄奇！

    就是听见了那些话，楚云梨也不答应。

    且不提陈玄奇的混账，就是从代芋姗本身的立场来说，嫁给谁都可以，哪怕是胡老四呢。但让她嫁给替她过了十几年好日子的人，只怕这怨气是消不了的。

    楚云梨独自在空旷的马场站了半晌，转身朝着关押华氏的小院子而去。

    “陈玄奇腿断了，就算是侯府没提，皇上那边应该也会很快下旨废了世子。”

    华氏一身布衣，周身素净，锦衣华服不在，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手中一串珠子转啊转，随口道，“废了也好。”

    楚云梨有些惊奇，要知道如今华氏没接到休书，全赖郡主非要留住这个婆婆。如今陈玄奇被休，哪怕郡主坚持不能废，皇上也不答应。

    陈玄奇被废，侯府没有其他孩子，为了侯府后继有人，陈冀再娶便近在眼前。

    这，也是齐氏想要达到的目的！

    齐氏在侯府十几年，有老夫人给她撑腰，想要动手杀人，费心些还是办得到的，之所以没对华氏和陈玄奇动手，皆是因为她明白，这俩人动不得！

    如今陈玄奇于侯府来说是弃子，甚至因为郡主的关系还是丢不开的弃子，她主动出手……果然，老夫人再生气，也没将她如何。但若是换在半个月前，陈玄奇是侯府唯一子嗣，正经的世子，她动手试试看？

    能够得个全尸，都是看在武昌侯的面子上！

    楚云梨好奇，“你……就不担忧？”

    华氏放下珠子，起身出门到了外间，才道，“芋姗，你是不是恨我？”

    楚云梨摇头，“没有。”其实没到恨的地步。

    论起来华氏这个母亲确实有私心，把女儿丢在穷乡僻壤。但人家也为女儿想好了后路，十几年后去接。只是交托的人出了意外而已，谁知道秦氏那女人手捏几百两银子，居然还会苛待一个小姑娘？

    要知道，秦氏的儿子可是被换走了的，正常人，就是不喜欢这小姑娘，也会怕人家迁怒儿子，对着别人留下来的孩子，还是个侯府千金，都该好好养着才是。

    大概这就是认知上的不同，秦氏觉得一个女儿而已，人家兴许不要了。庄户人家，遇上那特别刻薄的，生下来的女儿直接溺死的都有。就算是大户人家，生儿生女对于孩子生母来说，待遇完全两样！换走她儿子的女人，比谁都怕翻出这两个孩子的身世。所以，秦氏认为，这两个孩子，再没有换回来的那日，苛待也就苛待了，就是养死了，人家也不会知道。

    但她万万没想到，那女人居然还会回来接女儿！

    华氏看着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用手挡住光，“其实，接你回来之前，我想过你回来之后的许多种可能。最好的、好的、坏的、最坏的，我都想了应对之法，那些日子里，我头发一把把掉，甚至想过，干脆不接你回来！”

    楚云梨：“……”不接，大概不成，陈冀对华氏不错，若是真让陈玄奇和他儿子继承侯府，那岂不是她把这侯府拱手让人？

    陈冀不知道就罢了，知道了肯定要怪她。就算是陈冀到死都不知，华氏也过意不去。

    她……并不是一个坏到骨子里的女人。所以，才会有让自己女儿生下孩子继承侯府的想法。如此，她换孩子的事情永远没人知道，而新的侯府世子，也还有侯府血脉，不算是拱手送人了。

    华氏的眼圈渐渐地红了，“可是我想你！”

    这个嘛，母亲对于孩子，都是想念的。

    楚云梨赞同这话，但心里也清楚，华氏还是没对她说实话。只是思念，是不会接女儿回来的！

    华氏不知道楚云梨心里的想法，“如今的情形对我来说，算是最坏的结果。你的身份被发现，而我即将被休。”阳光洒在她身上，从楚云梨的方向看去，她的背影染上了一层微光，声音也有些失真，“你不用担心我，就是为了你们，我也不会那么容易被打倒。”

    她转身，脸上甚至还带着微微的笑，“你是姐姐，恬恬那边你多看顾，别让她做傻事。等我出来后，给你张罗亲事，恬恬自小在侯府长大，哪怕性子天真单纯，也会有许多人上门来求，挑个合适的不难。但是你……是我对不起你，你的亲事，我会尽量……”

    听着她这些话，楚云梨心下疑惑，怎么华氏觉着她做出来混淆侯府血脉的事情暴露后，还能全身而退？

    嘴上却道，“我的婚事不劳你费心，我已经有了心上人，合适的时候，他会上门提亲。”

    闻言，华氏皱眉，道，“你是侯府的姑娘，哪怕在外头长大，低嫁也不能太低了。”想到什么，继续嘱咐，“别觉着有情饮水饱，权势和银子虽然容易让人迷失，但没有这两样，想要活得自在，大抵是不成的。老话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

    楚云梨打断她，“他身份比我好，我还怕配不上他呢。”

    华氏讶然，随即失笑，摆摆手道，“回吧，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出来了。”

    楚云梨真回了，不过私底下有些好奇的华氏的办法。

    那边陈玄奇的腿骨断了，养伤需要小半年，不过，大夫的说，骨头碎得太狠，很可能会跛。就是郡主找了太医来，也是这个话。

    虽然没废，但也离被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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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死的姑娘 十八

    华氏让她看着陈恬恬, 所以，出来之后，楚云梨就去了她的院子里。

    陈恬恬倒也见她了, 只是面色不好, 板着脸坐在一旁, 唤了一声姐姐后, 就再不吭声了。

    楚云梨自顾自坐下, “娘让我来看看你。要我们最近别乱跑，她很快就能出来了。”

    闻言, 陈恬恬惊得站起，看了看门外, 喜道，“真的？”

    “她是这么说的。”楚云梨好奇，“你没去看娘？”

    陈恬恬低下头, “我不敢，我怕看到她被欺负。要是闹起来，肯定会拖累她的。”

    还算懂事。事情没到最坏那步，不宜大闹, 要不然只会添乱。

    楚云梨点头，嘱咐道, “这段时间, 你别出门了。”

    陈恬恬乖巧应了，又偷瞄楚云梨一眼, 期期艾艾道, “姐姐, 这些日子我仔细想过了, 娘大概真的做错了。上回我太着急, 那些话不是我本意，我没有不想你回来。比起大哥，其实我更喜欢你。”

    楚云梨失笑，“我知道。”

    陈玄奇的不只是腿伤，肚子上被踩那脚挺重，大夫还发现他下身也受伤了。虽然不明白为何他那地方受伤还要去骑马就是。

    知道这事情后，老夫人彻底放弃他了，不止没去看，连药材都没送。要知道 ，以前陈玄奇可是老夫人最疼爱的乖孙，连陈恬恬都得靠后。

    楚云梨最近没出门，倒是经常送信笺出去，这一日午后，她正在亭子里晒太阳，郡主带着人气势汹汹的冲了进来。

    一句话不说，走到楚云梨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楚云梨自然是不让她打的，再次握住她手腕，“郡主，这是做什么？”

    郡主狠狠收回手，瞄到桌上茶水，端起就扔了过来，“你不要脸勾引我男人，打死你都活该！”

    楚云梨侧头躲过，拎起茶壶丢了回去，刚好丢在郡主胸口，茶壶落地，大半壶茶水飞溅。

    茶壶结结实实落在了郡主的胸口，倒没有多痛，但是这种被人迎面砸东西的屈辱感未感受过，当即大怒，“你放肆！”

    楚云梨也起身，冷声道，“我如今可是你姐姐，哪怕你是皇家郡主，对待姑姐，非打即骂的，就是拿到皇上面前分辨，也不是全是我错。”

    郡主冷笑一声，“侯府敢去皇舅舅面前分辨？”

    那就不是楚云梨关心的事了。郡主拿着这个把柄威胁侯府，不代表楚云梨也得乖乖听话，认真说起来，代芋姗才是这场混淆血脉里最委屈的那个，无论谁错，反正她都没错！

    楚云梨不接这茬，转而道，“不是我勾引他，而是他想欺负我。”

    郡主当然知道自己男人好色，怒气冲冲道，“那你拒绝就是，也不能……”她顿了顿，“伤那地方啊。”

    看郡主对陈玄奇颇为担忧，楚云梨叹气，这郡主也是天之骄女，这天底下就没有人她嫁不得，就是和离再嫁，总也不能比现在更差，她怎么就想不通扭着一个陈玄奇不放呢？

    想要收拾那对母子，这郡主要是护着，就太麻烦了。

    得让她放弃陈玄奇才行！

    楚云梨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让我任由他欺负，然后奉你做主母？完了依他的意思再让我和他两人的孩子做侯府世子？”

    “放屁！”郡主气得连这种嬷嬷绝对不允许说的粗鄙之语都出来了，“他怎么可能有这种想法？”

    楚云梨摊手，“这确实是他说出来的，是他的想法。你不会真的以为，老夫人真怕了你，让你和他的孩子做侯府世子吧？”将心比心，谁也不可能把祖宗基业拱手让人。

    郡主无言以对，突然就想喝水，又看到桌上没有茶水，喝道，“送水来！”

    她的丫鬟忙转身去取，但园子里离厨房不是一点距离。这段时间里，她坐到了楚云梨对面，手中捏着茶杯，若有所思。

    等丫鬟战战兢兢将茶水续到她杯中，郡主回神，一口饮下，将茶杯“砰”一声放在石桌上，“你没骗我？”

    楚云梨点头，“不敢骗你。”

    她自己重新蓄了一杯水，慢慢喝着，手摩挲着茶杯，似乎在沉思，喝得极慢极慢。

    楚云梨也没再说话，眯着眼睛靠在晒太阳，一刻钟后，对面的郡主站起身，“就这样吧，都一家子什么人呐，本郡主不伺候了。”

    她拂袖出门，脸上再没有来时的戾气，背挺得笔直，皇家郡主的骄傲尽显，脚步轻盈，腕间的披帛被微风拂起，愈发飘逸起来。

    楚云梨没跟上去，不过，半个时辰后，她还是知道了郡主做的事。

    从这里出去，她先回了世子院，然后去了寿喜院，两刻钟后，再次出来直接就出了门，她陪嫁的嬷嬷带着众人去了库房，将她的陪嫁全部装车带走了。

    她真就这么舍了陈玄奇离开了。

    陈玄奇让人抬了他去府门口，想求郡主回头，然而郡主连面都没露，她的嬷嬷吩咐了车夫，直接就走了。

    如果只是腿受伤，陈玄奇还能跳几步，但是他肚子和那地方都有伤，实在是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郡主的马车渐渐地远去。

    楚云梨会知道，是因为陈玄奇追不回郡主，没回院子不说，反倒让人抬了他到她面前来。

    陈玄奇一脸怒容，“我跟你同病相怜，为何你要把郡主劝走？”

    “我没劝啊。”楚云梨一脸茫然，“同病相怜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你做了十几年富贵公子，我呢？你知道你娘是怎么对我的吗？”

    “她不是我娘！”陈玄奇几乎是大喊。

    听他这么说，楚云梨脸上忍不住带上了微微的笑意，反正看到陈玄奇倒霉，她就高兴了，道，“你声音再大，她也是你娘。”

    “你还回来做什么？”陈玄奇质问，“本来侯府好好的，自从你回来出了多少事？你就是个灾星，你娘还因为你被禁足，甚至被休，扫把星！”最后的话，还是歇斯底里的大喊。

    楚云梨一步步走近，弯腰在他耳边道，“我回来，就是要讨回我的东西的，你和你娘，欠我的太多了。”

    话落，她手中端着的杯子滑落，刚好落在他绑好木板的腿上。

    陈玄奇惨叫一声。

    “对不住！”楚云梨一脸慌乱的拿帕子去擦，“二弟，我不是故意的。”嘴上这么说，手上却一点没省力。只往他伤上招呼。

    痛极之下，陈玄奇怒骂，“你就是故意的。”还伸手来推。

    楚云梨退后一步，“抱歉，我在乡下长大，笨手笨脚惯了，手上也重，你若是再不离开，兴许还会受伤。”眼神还意味深长往他胯间扫了一眼。

    对上那样的眼神，陈玄奇似乎又回忆起那日的疼痛，道，“抬我回去，快点！”

    又过了两日，老夫人突然叫全家人一起吃晚膳，这里面还包括了被禁足的华氏。

    听了丫鬟的禀告，楚云梨起身跟着丫鬟一起去寿喜院，在小道上“偶遇”了等在那里的陈恬恬，然后两人一道走，“姐姐，万一娘被休了，我们怎么办？”

    楚云梨摇头，“我也不知道。”

    一路上挺沉默地到了寿喜院门口，刚好看到陈冀带着华氏过来。

    华氏面色苍白，似乎更瘦了。陈冀在她前面两步远，对她似乎没有以前那么上心了。

    姐妹两人福身，陈冀摆摆手直接进门。

    华氏倒是对着姐妹二人笑了笑，没说话紧跟了进去。

    用膳时，屋中气氛沉闷，就是应该卧床养伤的陈玄奇也在。就一个齐氏叽叽喳喳给老夫人夹菜，一会儿说多吃这个好，一会儿又说多吃那个好，怕人看不出她的高兴般。

    可以说屋子里除了她一个人，其余众人都不高兴。

    老夫人摆摆手，拒绝了齐氏夹来的菜，清咳一声，“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些事情想要说。都是自家人，我也不卖关子了。”她看向沉默的陈玄奇，“玄奇，你身子弱，皇上那边兴许会下废世子的旨意。你别多想，就是你爹说的那话，你永远都是我们侯府的大公子。”

    陈冀正在盛汤，然后递给边上的华氏。

    老夫人话落，看向儿子，“冀儿，玄奇不再是世子，我想过了，你还年轻，嗣子之事不着急，这孩子啊，还是自己亲生的最好，华氏做下错事……”

    华氏端着汤，拿着勺子准备喝，突然哇一声就吐了出来！

    屋子里顿时就弥漫起一股酸臭味儿。

    饭是吃不成了，老夫人顿时皱眉。

    齐氏也皱眉，伸手在鼻前扇啊扇的，“你可真不讲究，这么多人呢，你想吐就吐，让丫鬟拿个痰盂也好啊！”

    她这边责备，却没注意到老夫人的神情，由嫌弃渐渐地变成了惊讶。

    ※※※※※※※※※※※※※※※※※※※※

    在这里，很真诚的谢谢在评论区帮我说话的小天使，悠然很感动，真的！！～ua～

    也谢谢大家喜欢的悠然的故事，有了你们的陪伴，悠然才更有动力继续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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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死的姑娘 十九

    老夫人的目光看向华氏的肚子, “你怎么了？”

    陈冀也满脸惊讶，不像是装的，可见今日之前他也不知道此事。

    那边絮叨的齐氏也发现了不对，她虽然没能生孩子, 但当年期待了不少次。也听身边的嬷嬷说起过有孕后该是些什么反应, 此时见了老夫人的神情,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霍然站起, “不可能！”

    吐过之后的华氏面色愈发不好了，变成了惨白, 不理会叫嚣的齐氏，虚弱地笑了笑，“回母亲的话，我也不知, 最近都这样。”

    老夫人大喜，“快, 请大夫！”

    其实, 她身边的嬷嬷早在看到华氏吐后不同寻常的气氛时已经吩咐人去了。

    屋子里一片静默, 老夫人收敛了喜色, 一言不发, 似在沉吟。

    陈冀伸手拦住华氏的肩, “要是有孕就好了。”

    闻言, 老夫人看了两人一眼，重新垂下眼。

    齐氏冷笑，“都要做祖母的年纪, 还妄想有孕, 做梦比较快。”

    陈冀抬眼, 凌厉的眼神直视齐氏，厉声道，“侯府确实对不起你，但你也是侯府的人，一荣俱荣的道理，你难道不明白？”

    这么多人面前，他是真没给自己的二夫人面子。

    齐氏的脸当即就白了。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陈恬恬挨着楚云梨坐的，此时很紧张，捏着楚云梨的袖子的手指尖已经泛白。

    沉闷的气氛没坚持多久，府中大夫来得很快，进门后就被陈冀指使给华氏把脉。

    屋内安静，落针可闻。好半晌，大夫才收回手，“恭喜老夫人，恭喜侯爷，夫人已经有孕近两个月。”

    老夫人面色不见方才的喜色，淡淡道，“夫人身子可有不适？可需要喝什么药？”

    大夫含笑，“小人会开了方子给您看的。”

    陈恬恬的嘴角抑制不住的弯起，又怕得意忘形被老夫人训斥，忙低下头喝茶。

    陈冀伸手抚着华氏的肚子，惊喜道，“原来真有了。”又赶紧嘱咐，“那院子不能再住，太冷清了。最近我听说你吃不下，不吃可不成。你也不年轻了，生孩子可是大事，你得好好养身体……”想到什么说什么，看得出来他太过惊喜，已经语无伦次。

    齐氏颓然靠回了椅子上，喃喃道，“怎么可能？”

    华氏只虚弱的笑，并没有得意张扬。

    无论齐氏如何不满，华氏还是搬回了主院去住，老夫人对此，并没有说什么。

    侯爷夫妻老来得子，府中一片喜气洋洋，除了齐氏，还有个失意的人，就是陈玄奇。

    随着华氏搬回主院，本来还有些轻视楚云梨的下人也恭敬起来。

    又是午后，楚云梨在院子里晒太阳，守门的婆子进来，对着丫鬟低语几句。

    楚云梨闭着眼睛，脸上盖着一本书，最近嬷嬷在教她认字来着，她学得特别快，所以每日只学半个时辰就够了，懒洋洋问，“什么事？”

    丫鬟欲言又止，“是世子那边想要请您过去说话。”

    楚云梨拿下脸上的书，起身出门。

    陈玄奇如今还住在世子院，没有人让他搬，当然了，华氏肚子里的孩子还没生下来之前，这院子还是有人住着才好。

    不止还住着，甚至里面的摆设都没变，贵重的瓷器挺多的。

    “听说你找我？”楚云梨对着靠在榻上的陈玄奇道，“有话直说。”

    陈玄奇垂着头，整个人都颓废许多，有气无力道，“你能不能把我……我娘带进来？”

    楚云梨惊讶，“终于愿意承认了？”

    “要是可以的话，我一辈子都不想知道这些事，我就是侯府唯一的嫡子，以后的侯爷。”陈玄奇苦笑，“我想见见她。”

    楚云梨点点头，“我会尽力。其实，她不是什么好人，当然了，也可能是对我这个便宜女儿不好。”

    接下来陈玄奇就不说话了。

    连句谢谢都没有，果然是被娇宠长大的孩子，根本不知什么叫礼貌。

    楚云梨倒是挺乐意这对母子凑在一起的，于是，立即就去找了华氏，说了想要接秦氏进来小住的话。

    华氏听了，随口就应了。

    侯府家大业大，别说养一个婆子，就是养十个也不要紧。

    于是，楚云梨都没去，直接让嬷嬷去把人接了回来。

    这些日子她不在，也有意换掉了秦氏的药，现在她自己能慢慢挪动几步，嗓子也能发声，但那嗓子坏过，说起话来刺耳难听，真就是一副破锣嗓子。

    她到的时候，楚云梨还亲自去接了，送她去世子院。

    路上，秦氏忍不住问，“为何这段时间你不来看我？”

    这声音……楚云梨还好，她身边的两个丫鬟简直想要塞住耳朵，听着这样嘶哑的声音，老让人想干咳。

    “没空！”楚云梨就俩字。

    秦氏有些不满，不过也没斥责，如今这姑娘换了一身衣衫，再找不到曾经畏畏缩缩的模样，仿佛她本就是侯府贵女，转而问，“我儿子呢？听说他叫玄奇，还娶了个郡主？”

    楚云梨笑了，“郡主已经走了，顺便把嫁妆都带走了。”

    “你什么意思？”秦氏嘶声道。

    楚云梨摊手，“这你都不明白吗，不跟你儿子过了呗！”

    秦氏皱眉，“为了什么？”

    看着前面就到了世子院，楚云梨随口道，“问你儿子去！”

    看着错落有致的院子，秦氏很是惊喜，又有些害怕，“你不陪我进去吗？”

    楚云梨已经转身走了。

    华氏做回了侯夫人，曾经她换孩子的事再没有人提，似乎不存在了一般，只府中多了一个大姑娘。

    当然了，华氏是主母，楚云梨想要出门就方便得多，也不会有个老嬷嬷在边上念叨这不应该那不能做。她带着自己的丫鬟直接去了茶楼，半个时辰后，余奉安就到了。

    他一身月白色衣衫，风度翩翩从底下走上来的时候，好多姑娘都看呆了。尤其那些弹琴唱曲的清倌，毫不掩饰自己的爱慕的目光。

    楚云梨在屋子里都看到了。

    余奉安进门，帮她续了茶水，笑问，“芋姗，我能上门提亲了吗？”

    楚云梨瞄一眼外头对面回廊上往这边看的姑娘，轻哼一声，“想要娶妻，多的是人乐意嫁。公子又何必强求于我？”

    “你生气了？”余奉安有些惊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失笑道，“你醋了？”

    楚云梨扬眉，“就是醋了，所以，你离那些女人远一点！”语气霸道。

    余奉安拱拱手，“遵命，我保证再不多看别的女人一眼！”

    这还差不多。

    两人笑闹半晌，余奉安笑着道，“前些日子听说你娘被禁足，你又没出来，我还有些担忧你。”

    楚云梨也笑，“不是有给你送信吗？担忧什么？”

    带她回来的亲娘被禁足，不用说都知道是因为当年换孩子的事。她身为被换回来的那个，侯府乍然知道家中唯一的男丁不是亲生，难免会迁怒。后宅女人多的是让人有苦说不出的法子。

    临告别前，余奉安拉了她的手，“我想上门提亲，做你未婚夫，现在我拉你的手总感觉有罪恶感。要是成了未婚夫妻，该不会有这种感觉了。”

    楚云梨抽回手，哼一声，“我知道，等成了未婚夫妻，你又会说成亲之后才没有罪恶感。”

    余奉安：“……”看破不说破。

    余奉安一直不肯离开，磨蹭到她亲口答应，才亲自送了她上马车。

    楚云梨回到府中，把给华氏带的点心送了过去，顺便说了有人会上门提亲的事。

    华氏惊讶，“这么快？”

    其实不快，算起来两人相识已经两年了。不过这些事情就没必要告诉华氏了。

    “再等几天，容我去跟你爹和祖母商量一番，把你的名记在族谱上。”华氏耐心解释，“别看你如今住在侯府，所有人都称呼你为大姑娘，但一日没记上族谱，就名不正言不顺，哪怕最后由侯府发嫁，你也最多算是养女。”

    楚云梨对于这个倒是不在意，不过，代芋姗兴许会想要。她死后想不通的还有为何秦氏会那样对她，别人家的母亲虽然凶，但也有温情的时候，秦氏对她，除了谩骂责备，就再没有别的。

    所以，要是让华氏这个母亲费心为她筹谋，代芋姗看了应该会高兴。

    楚云梨笑着道，“谢谢娘。”

    母女俩人想得好，但真正办起来挺难的，最近陈冀很忙，早出晚归的，还怕吵着了华氏睡觉，经常自己住书房。

    翌日请安时，华氏带着两个女儿去了寿喜院，用膳的时候试探着提了一下。没想到老夫人当即就不高兴了，“记上族谱？”扫了一眼楚云梨，淡声道，“就是不记，侯府也不会亏待了她，不过是一副嫁妆的事，侯府又不缺！”

    与其说是代芋姗记族谱，不如说这是华氏对老夫人的试探。

    见她想也不想一口回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哪怕华氏有孕，老夫人还是不高兴的，换句话说，等孩子生下来，还会想法子收拾她。族谱之事，只能等陈冀有空的时候再说了。

    气氛僵硬之际，本来守在门口的嬷嬷急匆匆进来，“老夫人，门口来了贵客。”

    老夫人做了几十年侯夫人，这京城中的人，少有让她亲自去迎的，顿时皱眉，“既是贵客，赶紧请进来啊。”

    嬷嬷上前，“是长平公主，已经到了侯府大门口了。”

    老夫人惊讶，想到什么，看向陈恬恬的眼中就多了几分笑意，“果然是一家有女百家求。”

    说着话，动作却不慢，出门时看了看华氏，“你跟着我一起去迎。”

    ※※※※※※※※※※※※※※※※※※※※

    忘记跟大家说元宵节快乐了，悠然没出门，连元宵都没能吃上一个，真心希望这波疫情赶紧过去。

    大家千万注意身体，少出门，出门记得戴口罩呀～

    最后: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明天中午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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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死的姑娘 二十

    当下各家夫人上门拜访, 都会提前送上帖子，主家再回帖，说明何时方便。然后, 才会正式上门。

    这样不打招呼上门来的, 要么是大事, 要么就是上门提亲, 也难怪老夫人会那样说了。

    听到老夫人那话, 陈恬恬的脸当即就红了，羞得揪着帕子不敢抬头。倒是华氏看了一眼楚云梨, 有些疑惑。

    老夫人走到门口，见陈恬恬不动, 回身笑道，“恬恬，你也一起。”又看向楚云梨, “芋姗, 现在有贵客，你不是很方便，先回去吧。”

    楚云梨很明白自己在侯府的地位，当下也不反驳，福身告退。

    华氏忙道，“等等。”

    虽然楚云梨没告诉她上门提亲的人是谁，但昨天刚说要提亲, 今日公主就上门了。比起陈恬恬，她觉得这个刚接回来的女儿可能性更大，当然了, 公主上门提亲, 还是一个穷乡僻壤来的姑娘, 总感觉是在做梦。

    华氏看向老夫人，“母亲，不如带着芋姗一起？”又补充道，“她还没见过公主呢。”

    老夫人哼一声，“你对她倒是上心。”却也再没有说让楚云梨回去的话。

    楚云梨跟在后头，心下感叹，果然是能把齐氏那个侯府嫡女压得翻不了身的女人。这也太谨慎了，明明她已经怀疑了，但愣是没说。

    侯府大门口处，站着个身着大红衣衫的宫装美妇，面色有些苍白，正在轻咳，似乎身子不好。

    老夫人忙上前，“公主到了，我等未前来迎接，实在是失礼。”

    长平公子今年四十岁左右，但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笑了笑道，“是我来得唐突，老侯夫人别怪罪才好。”

    两边寒暄，都挺有礼。

    看到公主这样的态度，老夫人心里更有了底，含笑请公主进门。

    长平公主与她走在最前，一路寒暄着直接去了寿喜院，一行人分宾主坐下，嬷嬷亲自送上了茶水。老夫人才问，“公主可是有什么吩咐？”

    长平公主的眼神就落到了站在华氏旁边的两个姑娘身上，老夫人会意，“恬恬，快点拜见公主。”

    陈恬恬小步上前，规矩福身，“恬恬见过公主。”

    长平公主含笑点头，“挺好。”又看向楚云梨，“听说府中有一位生下来体弱，之后送去外头长大的姑娘，最近刚接回来，对吗？”

    老夫人愣了一下，接孙女回来这事她自己也知道没多久，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侯府根本没有对外说。

    楚云梨缓步上前，福身，“芋姗给公主请安。”

    长平看着她，上下打量，见她目光清透，浑身气质沉静，脊背笔直，口齿清晰。笑容更深了些，笑道，“老夫人，实不相瞒，今日我上门来，正是为了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他喜欢上了府上的大姑娘，特意托我上门来提亲。”

    陈恬恬的脸色白了下来。

    老夫人刚回神，闻言又是一愣，疑惑的目光看向面色已经露出喜色的华氏，口中已经不由得问道，“大姑娘？”

    “是，大姑娘。”长平公主确认。实在是她临出门前，自家那向来不爱说话的儿子嘱咐了她好几遍，是那个叫芋姗的大姑娘，大姑娘！让她千万别提错了人！

    老夫人有些迟疑，“可是她刚从外面回来，不懂规矩……”

    长平公主笑道，“这不要紧，我看大姑娘是个聪慧的，不会可以学嘛。”

    她都这么说了，再不接着，肯定会留下不好的印象。对于华氏来说，大女儿的婚事是她最发愁的，高了吧，人家不乐意，低了吧，堕了侯府名声。

    早前女儿跟她说，与她两情相悦的那人身份很高，但也没想到竟然是公主府。

    公主府门第，别说她一个外面回来的，就是正经在府中养大的陈恬恬若是能嫁进去，那都是运道。

    大女儿高嫁，对她和对陈恬恬都是好的。

    如今老夫人对她不满，但若是这两个女儿的夫家厉害，想要动她，就得再掂量掂量了。

    华氏话接得飞快，“那……往后我这女儿就交由您管教了？”

    这就是答应的意思。

    老夫人见状，并没有不高兴华氏的自作主张，只是接下来的时间里，老是看向楚云梨。

    长平公主也没有多待，事情说完，便起身告辞，今日说是上门提亲，其实只是一次试探，她并没有带官媒。

    当然了，今日之后，大概很快就会带着媒人正式上门下小定了。

    一行人又将长平公主送上了马车，看着马车走远，老夫人回头，上下打量楚云梨，意味不明道，“你不愧是你娘的女儿，哪怕她没教，你也得了她的手段。”

    楚云梨：“……”毛意思？

    合着老夫人是觉着余奉安娶她，是因为她和华氏一样会抓男人的心？

    与华氏是母女的代芋姗，可不是她楚云梨。两人如今除了容貌相似，那脾气……可以说楚云梨这个脾气，除了余奉安，兴许没人能接受。或者说，在人家还没厌烦之前，楚云梨自己就不将就了。

    当着下人的面这样说，其实没给华氏面子，她的面色苍白下来，道，“母亲，芋姗记上族谱的事……”

    老夫人摆摆手，“一会儿我让人挑个良辰吉时，记上就是。”

    不过就是顺手的事，偏偏她一开始就是不乐意。

    就这，还是在两日后长平公主带着媒人上门下过小定之后，才让人记上的。

    婚事定下，便可以备嫁妆，老夫人以华氏有孕需要静养为由，接过了置办嫁妆的事。楚云梨自己是不能插手的，最近老夫人特别找了个嬷嬷教她规矩，她记性好，学得快，还算轻松。

    成了未婚夫妻，余奉安便经常上门接她出去，说是培养感情，其实就是带她散心。这日两人去茶楼，没想到还遇上了长乐公主府的郡主。

    看起来像是偶遇，是两人在楼上喝茶时，乐安郡主带着人过来敲门。

    丫鬟听到敲门声，本来以为是茶楼伙计送点心上来，没想到站着郡主。

    乐安郡主换回了姑娘的打扮，算起来她比代芋姗年纪还小，姑娘的打扮倒是一点不违和。门打开后，她挤开丫鬟，自己就进了门，不看楚云梨，只看着余奉安，“表哥，你出门怎么不叫我一起？”

    长乐公主和长平公主是姐妹，她叫余奉安表哥一点毛病都没有。不过，这副被辜负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余奉安坦然，伸手握住楚云梨的手，“我陪未婚妻，叫你一起做什么？”

    乐安郡主笑容微敛，自顾自走到桌旁坐下，“你真的喜欢这个女人？你都不知道她有多粗鲁，还几次三番对我不敬，娶了她，我怕她拖累你。”

    当着楚云梨的面，就给她未婚夫上眼药，还真是有恃无恐。

    余奉安察觉到自己未婚妻威胁的眼神，不客气道，“不劳你费心，你还是顾好自己吧。”

    “……你！”乐安郡主气得不轻，“我除了和离过，哪点不如她？”

    余奉安立即道，“在我眼中，只有她最好。”

    与其说是对着乐安郡主说话，不如说是对着楚云梨表白。

    乐安郡主听了这话，看向楚云梨，咬牙恨恨道，“躲在男人身后，算什么本事？”

    楚云梨摊手，“其实我一直认为，好男人是不需要他的女人帮他打发莺莺燕燕的。”

    万万没想到，这女人出去之后，居然盯上了余奉安。

    乐安郡主气得不轻，那边余奉安又不帮她，气得起身就走，“你们会后悔的！”

    看着她甩袖出门，楚云梨皱眉，“她怎么就找上了你？”

    余奉安清咳一声，“以前小时候，皇舅舅拿我们玩笑过。长大了没有人再提，后来她就嫁人了，然后……她现在突然又想起来这个了。”

    没想到这两人之间还有这样的渊源，楚云梨嘱咐道，“看她的模样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小心。”

    午后，楚云梨回府，还没到自己的院子，就看到院子门口有人在吵闹。

    与此同时那边的人也发现了她，和丫鬟纠缠的是秦氏，看到了楚云梨站在外头，她有些惊讶，几步过来，嘶哑着声音道，“你真出门了？”

    守门的婆子一脸委屈，“姑娘，这妹子非要见您，奴婢说了不在她还不信。”

    楚云梨摆摆手，起身进门，秦氏紧紧跟着她，也进了院子。

    “有事就在这里说。”楚云梨在亭子里坐下，“我有特意嘱咐过，如果是你来，一定要告诉我。我没有故意不见你。”

    秦氏尴尬，“我就知道你不是那没有良心的人，我养大了你，养恩总是在的。你三岁大的时候发了高热，要不是我请大夫，哪有你现在富贵的日子？”

    楚云梨双手交握放在膝上，“你的意思是我还应该谢谢你？”

    “当然！”这两个字，秦氏说得一点不亏心，“你娘把你托付给我，但乡下地方对女儿家真没那么在意！就是隔壁朱家，当初还溺死了个女儿呢。”

    楚云梨都要气笑了，“合着我没被溺死，还是得了你的恩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当初华氏给银子，是让她好好照顾女儿，那些银子但凡拿出一成，也能让代芋姗过得好，她但凡对这个孩子多几分耐心，也犯不着楚云梨来一趟了。

    “总归是我养大了你，这你承认吧？”

    楚云梨若有所思，秦氏说这些话时，身子都是紧绷的，可见她很怕，既然怕还找上门，应该是有很重要的事，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氏立即道，“我要你帮我把郡主劝回来！”

    陈玄奇倒是不蠢，知道怎么样做对自己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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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死的姑娘 二十一

    大概陈玄奇也清楚自己得罪了楚云梨, 自己不来，催秦氏来拿着这养恩要求她。

    但凭什么？

    不提秦氏口中的养恩掺杂了水分，堂堂郡主, 为何要听她的话？

    楚云梨这么想, 也直接问了, “乐安郡主得公主疼爱, 人家再嫁还能做宗妇, 凭什么要听我的？”

    秦氏的腿已经开始颤抖，强撑着道, “你现在是公主的儿媳妇，也是郡主的表嫂。肯定和她说得上话, 当初是你劝她走的，你就得帮我劝回来。”

    看着她怕成这样还在为儿子筹谋，楚云梨笑道, “我要是不呢？”

    她这么说，只是好奇不答应之后秦氏的做法。

    秦氏哑然，往边上挪了一下，道, “你要是不愿意，我有你的把柄。”

    楚云梨真好奇了, 问, “比如说呢？”是不是代芋姗曾经心悦过陈回昱的事……

    就听秦氏肃然道，“胡老四不见了, 镇上的人找了那么久都没找着他。我虽然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但肯定和你脱不开关系！”

    楚云梨眼皮跳了跳。

    就听她继续道, “那日你帮我送饭, 手受伤那次, 是不是碰上他了？”

    也是从那时开始，秦氏发现这孩子变了，不再唯唯诺诺，并且那之后没多久她就病了，还不能说话。如今分开之后，她的身子渐渐地好了起来，连嗓子都好了，她很怀疑，自己生病就是被她下了毒！

    想到这些，秦氏心里怒意勃发，似乎也没那么害怕了，“你还想做公主府的儿媳妇，分明你已经不是清白身子，被胡老四给糟蹋了！”语气笃定，“要是你不帮我们劝回郡主，我就把这些事告诉别人！让你不止做不成公主儿媳，还要入狱。”

    当初胡老四死前，只说是他自己听到秦氏的话后起了心思。但如今听着她这番话，很明显，对于代芋姗被人欺辱一事，在事前秦氏已经知情！胡老四骗了她！

    楚云梨放在膝上的手陡然握紧，闭了闭眼，问，“他是你找来的？”

    秦氏眼神躲闪，道，“你做不做？不做我现在就去找老夫人。”

    居然还在逼她，楚云梨起身，走到秦氏面前，伸手掐住她脖子，“回答我的话！”

    脖子被掐住，曾经濒死的绝望感觉重新浮上心头，秦氏忙抬手拍她的手，“这是侯府，你做什么？”

    楚云梨狠声道，“侯府又怎样？这侯府中死的人更多，把你当个犯错被处死的粗使婆子丢出去，谁会怀疑？说！是不是你？”

    秦氏被恰得翻白眼，真觉得自己就要死了，脑子一片空白，只想这手放开，忙道，“是……”

    楚云梨松了手。

    秦氏坐不住，滑到地上呛咳不已，等反应过来，才知道自己方才说了什么，顿时惧怕不已，“你不能杀我！我打听过，他们都知道是我养大了你，我对你是有恩的！你要是对不起我，名声就没了！”

    楚云梨点头，伸手拉起她，“你说得对！”

    不止把人拉起，还送她回世子院，一路上沉默。秦氏有些害怕，总觉得这会儿的女儿很吓人，“我一时想岔了，因为你，我没了儿子，是我嫉妒你长得好，很可能会嫁得好，我们母子却不得团聚，我知道错了……”

    说白了，就是拿了好处又不甘心，还把这份不甘心全部发泄到了代芋姗身上了。

    代芋姗太惨了！

    一路道歉，进了院子后，楚云梨把人直接揪到了陈玄奇床前，“让他们下去。”

    陈玄奇摆摆手，周围伺候的人全部退了出去，他道，“你想通了？”

    “你娘对你不错。”楚云梨先赞了一句，又道，“只是呢，我不喜欢她，但她又对我有恩……我实在不想再看见她了。你帮我这个忙，你的事我考虑考虑……”

    考虑考虑让他什么时候死！

    陈玄奇眼睛一亮，鄙视地看一眼秦氏，“这好办，其实我也不喜欢她。我保证，往后她再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楚云梨满意了，转身出门。故意放缓了脚步，身后传来秦氏的带着惧意的声音，“玄奇，你不会真要送我走吧？你不能听她的，她是被我威胁……啊……”

    最后那声，是秦氏的惨叫，接下来安静了一瞬。然后就是陈玄奇的声音，“送你走？这确实是个办法，但现在这样更好，一劳永逸。其实我不喜欢你，你的出现让我知道我不是侯府血脉，这些日子我躺在床上，无时无刻不在期盼这是一场梦！等你死了，这场梦或许就醒了，我还是侯府世子，我妻子还是郡主……你是我娘，不是说为了我什么都肯做吗？现在，为了我好，你还是死了吧。”

    楚云梨出门后，还顺手带上了门，她却没有离开。就站在门外，秦氏甚至还没来得及说胡老四的那些事，就已经说不出话了。

    “来人！”

    边上侯着的随从立刻推门进去，就听到陈玄奇吩咐，“把她丢出去，若是有人问，就说是婆子偷东西被抓住，畏罪自尽。”

    随从试探着道，“大姑娘还在门口呢。”

    陈玄奇不以为意，“请她进来，我有事情与她商议。”

    楚云梨转身进门，被随从拖着的秦氏胸口有个血窟窿，此时正潺潺流着血，拖过的地方都是留下来一道血线，路过她时，秦氏眼神里满是哀求，还有泪。

    楚云梨顿住，弯腰看着她。

    见她顿住，秦氏眼神里迸发出期待，发不出声，嘴还在不停动，看唇形，像是说：救？

    楚云梨靠近她耳边，低声道，“曾经我说过，要看看你儿子怎么对你，如今，我总算是看到了。你这样狠的人，生下来的能有什么好东西，下辈子，记得与人为善！”

    秦氏这伤，就是她亲自出手，也是救不活的。死定了！

    随从见她不理会了，飞快把人拖了出去，陈玄奇手中还捏着一把带血的匕首，看样子，他不止插了秦氏一刀，还转了一圈，要不然，没那么大的窟窿。

    果然，这是个混账！

    楚云梨只说不想再看见秦氏，陈玄奇本来可以远远的送走，但他还是把人杀了。

    陈玄奇急切问道，“怎么样？现在可以帮我了吗？”

    他眼神期待，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我听说她苛待你，往后她再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你太狠了。”楚云梨打断他，“我说了会考虑，但没说一定会帮你。事实上，她苛待我，但对得起你，当初送你走，一是为了银子，但也是因为你早产，留在铁镇根本养不活，送你离开，还能给你一条生路，她一片慈母之心，害怕我还跑到我面前来想要以养恩让我帮你……”

    陈玄奇听这话的意思，她不乐意帮忙了？当下怒道，“你不想让她死你直说啊！现在又来怪我，耍我玩儿是不是？她对我好，但是你知道你们没出现之前我过的什么样的日子吗？现在都被你们俩毁了，你还一副说教的语气，你什么玩意儿？轮得到你管我？”

    楚云梨摇摇头，“我说这些话，不是想要告诉你她对你有多好，而是想说……你才是她口中养不熟的白眼狼，就是个六亲不认的混账。死了都活该！”

    闻言，陈玄奇皱起眉，突然想起秦氏好像很怕她，为什么？

    他狐疑地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楚云梨摇头，转身就走了。

    翌日，有人去京兆尹状告侯府世子陈玄奇强抢民女，怕事情暴露，还逼人家一家三口全部自尽掩盖真相。状告他的，是那姑娘的叔叔。

    此事太过恶劣，京兆尹立刻就来拿人，把还在床上养伤的人抓到了公堂上，物证俱全，本来应该当即定罪，但他是皇上亲封的侯府世子，京兆尹柳大人把案子整理后，直接送到了御前。

    早前陈玄奇受伤的时候闹得沸沸扬扬，皇上本来是看在陈冀的面子上才没有立刻下旨废除世子之位，如今拿到了这份卷宗，当即下旨废世子，还斥责了陈冀教子无方，令其在家面壁思过。

    陈冀被斥责，还要面壁思过，起复的时间不知。

    老夫人惊讶之余，勃然大怒。当然了，不是对着皇上，而是对着陈玄奇。

    楚云梨正在绣嫁衣呢，就听到丫鬟禀告，“老夫人让您过去。”又低声补充，“奴婢给了银子，嬷嬷说老夫人很生气。”

    老夫人确实很生气，向来喜欢绕弯子冷嘲热讽的她，看到楚云梨的第一句话就是，“找人状告玄奇的是不是你？”

    “不是我！”楚云梨答得坦荡荡。

    本来也不是她，都是余奉安帮忙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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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死的姑娘 二十二

    老夫人再恨陈玄奇, 这孩子也是她看着长大的，虽然不喜欢了，但比起刚回来的楚云梨, 她还是对陈玄奇感情比较深些。并且, 此时陈玄齐也不在！

    所以, 她满腔的怒火全部都对着楚云梨来了, 狠狠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还要骗我！这个府中，就没有事情能瞒过我！你敢说在玄奇被抓走的前一日你没见过他？秦氏不是因为你被他杀的？”

    陈冀坐在一旁, 扶着华氏的肩。

    华氏面色苍白，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就连向来喜欢说风凉话的齐氏也缄默下来。

    倒是陈恬恬一脸担忧, 欲言又止。

    老夫人还在怒骂，“你果然不愧是你娘亲生，一样的不择手段！我们陈家倒了几辈子霉才摊上你们母女, 当初我就不该让你进门！”

    陈冀不满，“娘，此事夫人不知情。”

    老夫人怒气冲冲，飞快接话, “那这灾星是不是她接回来的？当初的事是不是她做下的？”

    华氏看了一眼楚云梨，重新低下头, 并没有开口求情。

    喷退了陈冀, 老夫人继续怒骂，“我就说乡下长大的姑娘不懂规矩, 甚至不知道一荣俱荣的道理。再聪慧, 那也有限。你有没有想过, 玄奇他性子懦弱, 且受不得重刑, 万一说出他杀了秦氏的话，还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这里面的内情合盘托出，侯府血脉混淆之事便瞒不住，那我武宁侯府，岂不是成为全京都的笑话？”

    “你想过没有，皇上若是知道我们侯府请封一个矿工的儿子为世子，对你爹的仕途影响有多大？还有你娘，她如今有孕，若是她做下的错事让外人知道，她腹中的孩子，还能做世子？”

    “侯府是你家，不是你仇人，你知不知道，这京城中没有哪个大户人家经得起细查！你简直……简直蠢得无可救药！”

    说到这里，老夫人似乎喘不过气来，一把捂住胸口，“不孝子孙，你是要气死我！”

    齐氏忙上前帮她顺气，又倒了茶水给她。

    喝完了水，老夫人缓过来了后，看着堂中站着的楚云梨，狠声问，“你是不是认为你定下了公主府的亲事便可为所欲为，我便不能拿你如何了？”

    “说啊！你哑巴了？”

    楚云梨抬起头，环视屋中一圈，道，“秦氏会死，是因为她说要散播我已不是清白之身的谣言，以此威胁我，让我帮她把郡主儿媳找回来。”

    “乐安郡主骄傲，既然已经离开，又怎会因为我的话再回来？我肯定是办不到的！她既然想要害我，我当然要先下手为强！”

    “杀人你还有理了？”老夫人怒斥，“家中这么多长辈，你可以找我们做主，万不会让她做出伤害你名声的事！你倒好，自作主张，擅自让玄奇杀人！”

    “做主？”楚云梨反问，“我穿秦氏不要的满身补丁一洗就破的旧衣时你们在何处？啃着剌嗓子的粗粮馍的时候你们又在何处？冬日里床上只有一床薄且霉烂的被子冻得瑟瑟发抖的时候，你们又在哪儿？等到你们给我做主，我坟头已经长草了！”

    华氏面色苍白如纸，“你怪我？”

    楚云梨再次反问，“我不该怪你吗？要不是我自己坚强，等到你来接我，早已经成了一捧黄土！”上辈子的代芋姗就是，等到林嬷嬷她们去，早已经死透了！

    华氏哑然，陈冀不赞同的看着她，“芋姗，你这是什么话？不许顶撞长辈，你娘身子虚弱，如今又有孕，你别让她生气。”

    华氏的身子算什么虚？

    楚云梨刚来的时候代芋姗那身子才叫虚，就是胡老四不杀她，大概也活不到四十。

    老夫人皱眉，“她怎么会说你不是清白之身，这里面有没有什么把柄？”

    胡老四的事情还是烂在肚子里最好，楚云梨才不会在这些人面前提及，只道，“她张口就是下三路，习惯了。也知道女子名声要紧，故意胡说的。”

    “眼看着我就要嫁入公主府过好日子，她居然想要拦我，我自然不能留她！再说，这人也不是我杀的。我只是让他远远地送走他娘，我看不见她，她的话也影响不了我就行了，谁知道他会直接杀人？”

    向来没有依靠的姑娘，已经学会了不依靠人自己解决问题完全说得过去。老夫人还是生气，“无论如何，你都不该把家事捅到外人面前！”

    楚云梨再次强调，“不是我。”

    老夫人冷笑，“不是你会是谁？我活了一辈子，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这个世上最恨他的人就是你！”

    楚云梨就不说话了，反正再说，也会被认为是狡辩。不过，老夫人这话也没错就是。

    见她低着头沉默，屋子里所有人要么高高挂起，要么一脸责备，陈冀突然出声，“娘，此事还要细查。”

    “查什么？”没人说话，老夫人还不生气，见儿子又要求情，她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我怕你这边还没查出，柳大人已经把我们府中查个底朝天了！必须让她知道自己的错误！”

    “别觉着攀上一门不错的亲事了，我便不能拿她如何！”

    陈冀叹气，“您想怎么处置她？”

    老夫人冷笑一声，看着楚云梨的眼神冷淡，“族谱上划掉她名字，嫁妆减半！从今日起禁足，不见客。”

    这几乎就是说侯府厌弃了这个女儿。陈冀当即蹙眉，“万一公主府那边退亲……”

    老夫人话接得飞快，“那正好。”她眼神直直盯着楚云梨，“这亲事当然是好，但这人选不好，就她这性子和脑子，我就不信她会帮着侯府。既然对侯府没助力，那她嫁不嫁人，嫁什么人，就都不重要了。”

    莫名的，这话居然还有道理。

    华氏从头到尾都没求情，不过借由身子不适，非要让楚云梨扶着她出门，此事算是告一段落。

    两人出门，华氏没有回主院，带着她去了楚云梨现在住的院子，“你真不能原谅我？”

    楚云梨倒是无所谓恨不恨，但代芋姗肯定不行。

    因为华氏想要儿子，她被苛待十几年，又因为华氏想要让她生孩子，直接迷迷糊糊就丢了性命，甚至不知道内情。如果可以，楚云梨相信代芋姗宁愿自己出生在普通的庄户人家，也不想由她生下来。

    楚云梨没答这话，反而问道，“侯府都这样吗？没找到证据，老夫人说是我做的，就一定是我做的？”

    华氏摇头，“她做了几十年侯夫人 ，我这个儿媳妇在她面前不能说话。郡主这个孙媳妇倒是可以，但没做几天就跑了。”

    提及郡主，华氏好奇问，“当初你为何要让她走？留着她给……添堵岂不是更好？”

    这个府中，要说还有人能让老夫人憋屈的话，只有乐安郡主了。

    楚云梨扬眉，“那陈玄奇几次三番想要唐突我，偏偏郡主还要护着，还怪我勾引她男人，太不讲道理。还是走了好。”

    华氏沉默，半晌又问，“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秦氏？”

    “是！”楚云梨毫不掩饰，“就算是陈玄奇只是送走她，我也不会放过她。”

    闻言，华氏惊讶地看着她，“你居然如此记仇？她到底养大了你……”

    楚云梨打断她，“那是我自己命大，你不知道我是怎么长大的，轻飘飘说这些话，你知道我多伤心吗？”代芋姗记忆中，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稍微大些之后，就是自己做饭，就这，为了每顿饭用的粮食多寡被训了不少次。

    秦氏倒是没动手打她，但她话语刻薄，尤其对于代芋姗来说，亲娘的鄙薄谩骂，简直比被一顿还让人难受。

    说起秦氏，气氛陡然沉闷，华氏转移话题，道，“刚才不是我不给你求情，实在是你祖母厌恶我，我若求情，她必然会更加生气。我要是帮你说话，其实是害了你。族谱上你的名被划掉这事……你别着急，往后总有机会，我会帮你的。”

    名被划掉，兴许还是好事呢。

    见女儿兴致缺缺，华氏转身出门，临走前道，“公主府那边若是知道你身份有变动，会不会对婚事有影响？”

    楚云梨似笑非笑，“不会。”

    在女儿清透的目光中，华氏有些囧迫，似乎自己的心思都无所遁形般，忙出门离开，怎么看都有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陈玄起不再是侯府世子，京兆尹那边便再不用客气，当即判了他死罪，秋后行刑。

    问题是现在已经是秋天，最多再有半个月，他就要死了。

    意料之中的，老夫人担忧的陈玄奇会将混淆血脉之事合盘托出的事情并没发生。

    他只要不蠢，便不会说。

    要知道，如今陈玄奇是绞刑，就是用绳子勒死，但若是他说了，兴许就是斩刑，那可就是尸首分离。再往后还有车裂。

    若是他说出换子之事，那他亲手弑母之事也瞒不住了，当今以孝治天下，若是弑母，至少也是斩刑。

    他不说，但有人会说。

    眼看着陈玄奇行刑的日子越来越近，京都各处突然就传出陈玄奇不是侯府血脉的话来。

    侯府多了个来路不明的大姑娘，年纪和嫡子差不多，且武宁侯夫妻恩爱，就是齐侯府的嫡女他都不看在眼中，又怎会和外面的女人生下来一个和嫡子差不多大的女儿？

    还有，那边大姑娘接回来，这边陈玄奇就下了大狱，怎么看都像是要杀人灭口！再有，侯府对于陈玄奇入狱后，没有任何哪怕一个主子去探望他，也没有人去想办法捞人。

    说得有理有据，老夫人知道后，勃然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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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死的姑娘 二十三

    此事关系重大, 老夫人立即就找了所有人训话，就连被禁足了的楚云梨也被叫了去。

    寿喜院中，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

    老夫人眼神凌厉的扫过屋中众人，“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 反正你们只记着, 侯府若是丢脸, 你们面上也无光。”

    众人听训, 并没有人反驳。

    老夫人看向齐氏, “聘瑗，我们侯府对不住你。但你也别忘了, 当初冀儿带了华氏回来后，我虽然不喜欢她，但也怕武宁武昌两家结怨，可说了婚事作罢的。是你非要嫁进来, 这些年来，你没能生下孩子。但侯府上上下下没人敢对你不敬, 就连华氏在你面前, 也摆不起主母的谱。”

    齐氏低着头, 看不见她的神情, 只看得到她下巴处肌肤苍白。

    “这些都是因为我, 我觉得亏欠了你。但是, 你既然嫁了进来, 便不应该对侯府不利！外头的那些流言……你是想要毁了侯府吗？”

    齐氏抬头，皱眉道，“不是我！”

    “此事针对华氏而来, 最恨她的人只有你, 不是你是谁？”老夫人怒斥, “你们一个个都当我老眼昏花辨不清吗？”

    齐氏起身，“您是长辈，但也不能污蔑于我，我是恨华氏，但这屋中还有人要恨。”她伸手一指楚云梨，“她才是想要把这内情合盘托出的人。前天她的名从族谱上被划掉。等到京城中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被换出去的侯府姑娘，要不要族谱，她也是正经嫡女了。”

    前面哪怕代芋姗被记上族谱，但没人觉得她是嫡出，都觉得她是外室女来着。这么说也没错。

    老夫人狐疑的看了看楚云梨。

    楚云梨把玩着自己的指尖，不紧不慢道，“是不是正经嫡女有什么要紧？祖母已经把我禁足好几天了，公主府那边一点想要退亲的动静都没有。都说嫁人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只要公主府婚事没变动，我无所谓。为了这个害我娘就更不可能了。”

    确实，禁足之后，余奉安也来接了她一回，不过被老夫人以婚期不宜见面太频繁为由挡了回去。稍微一打听，都知道她被禁足的事，昨日还问名，拿了她的生辰八字走，一切如常。

    屋子里一阵安静，齐氏冷哼，“炫耀什么？不过又是一个狐媚子而已……”

    本来不紧不慢的楚云梨霍然站起，一巴掌就甩了过去。

    “啪”一声，屋子里的人都怔了怔，老夫人最先反应过来，“反了天了，有长辈在此，你居然还敢对长辈动手？”

    齐氏捂着脸，一巴掌就要打回来。楚云梨后退一步，“她骂我狐媚子，这是她一个长辈该说的话？再有，“又”是一个狐媚子，分明是骂我娘！当今以孝治天下，我娘被骂，我身为女儿岂能干看着？”

    楚云梨倒不非要为华氏讨什么公道，这齐氏本身对她并不客气，话里话外全是鄙薄，府中的下人都知道，二夫人不喜欢刚回来的大姑娘，暗地里说了她不少坏话。

    齐氏一巴掌落空，再次上前，老夫人怒了，“放肆，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吵。”

    陈冀出声道，“最要紧还是玄奇那边，他不能说出内情，只要他闭嘴，外头的那些流言，终究也只是流言而已。此事……”

    老夫人叹息一声，“祖孙一场，我亲自去吧。”顿了顿，“芋姗与我一起去。”

    楚云梨不明白她为何要带上自己，不过看看陈玄奇的惨样也不错。

    说走就走，老夫人直接带着她就上了马车，今日找了众人说话，要的似乎就是陈冀这一句话。

    马车中一片沉默，到了京兆尹的大牢外，嬷嬷上前与衙差说话，很快，有人亲自带着他们进去。

    进了大狱，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鼻，老夫人皱皱眉，衙差见了，笑道，“狱中就这味道，您这样的贵人不习惯，像我们闻久了都感觉不到了。”末了还干笑两声。

    两人从牢房边上路过，到处鬼哭狼嚎，披头散发什么样的人都有。好多人都趴了过来看热闹，甚至还有人伸出手来想要抓她们，不过被衙差直接一鞭子抽了回去。

    很快，衙差指着角落中的一间牢房，“大公子就在里面，大人没对他用刑，我们也知道他的身份，让他自己住了一间，绝对没有人欺负他。只是大公子来之前就受了伤，有些狼狈。”

    边上的嬷嬷适时递出了一个荷包，“多谢你照顾。我家主子想要单独和大公子说说话。”

    衙差收了荷包，满意地退下。嬷嬷也带着伺候的人退远了去。临走前，递了个食盒给楚云梨。

    楚云梨接过，老夫人已经到了门口蹲下，里面的陈玄奇看到她，从角落中的干草上拖着一条伤腿连滚带爬的扑到门口，急切道，“祖母，祖母……你救我出去好不好……”

    老夫人被她吓得后退了一步，本就是蹲着的，一退之下险些摔倒，好容易稳住身子，裙摆已经被他抓住，“祖母，放我出去……那女人故意勾引我的，我不是故意的……”

    说的是他逼死一家三口的事。

    老夫人叹息一声，“玄奇啊，你受苦了。”语气哽咽，连眼圈都红了。

    陈玄奇趴在地上呜呜地哭。听到还有动静，抬眼就看到了拎着食盒走近的楚云梨，先是狠瞪了她一眼，然后眼神就落到了食盒上，再也拔不下来。

    从他入狱算起，已经过去了二十天，本来只能卧床的他，如今都能自己挪动了。

    老夫人擦了眼睛，慈爱地笑笑，“想吃饭吗？芋姗给你带了好吃的。”

    一边说，已经伸手接过食盒，把饭菜拿了出来，从最底下塞了进去，因为饭装得太满，进去的时候还撞上了木栏，米饭上面沾了不少灰，但陈玄奇根本顾不上，捧着碗头埋下去啃了一口，筷子都不要，用手抓了一把菜和着饭一起往嘴里面塞。

    老夫人一脸心疼地看着他吃，等他吃完，吩咐楚云梨装好碗筷，又从怀中掏出一枚符纸递了进去，“这是祖母特意给你求的平安符，你戴上……”

    楚云梨正在低头收拾碗筷，那符纸从她面前递过时，隐约闻到一阵药味夹杂在其中，又看了看面前的饭菜，嘴角微微勾起。

    陈玄奇住在狱中，想要让他死的法子有许多，都不用收买衙差，直接在他们面前表达出侯府厌弃了陈玄奇就行了。这个世上，永远都不缺仇富的人，陈玄奇一个富贵公子，要是没有庇佑，指定被欺负。他还浑身是伤，很容易就死了。

    但是她没想到，老夫人连这都等不得，那符纸上带上了些安神的药，饭菜中还下了毒。要是没意外，陈玄奇会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就没了。

    他是死刑犯，就算事死了，根本不会有人查。

    老夫人给平安符，嘱咐道，“你别闹，乖乖的，等我想办法救你出来。”

    陈玄奇顺手接过平安符，闻言大喜，“我还能出来吗？”

    老夫人笑了，“当然，你是武宁侯府的大公子，我肯定会想办法救你的。等着吧。”

    说完，那边的嬷嬷过来扶她起身离开。

    楚云梨碗筷还没装好，见陈玄奇捏着平安符，满脸都是笑意，嗤笑道，“别傻了，人证物证俱在，你都判了刑了，除非劫狱，要不然，你只有去行刑时才能出这大狱。”

    “你懂个屁！”陈玄奇鄙视地看她一眼，“你在乡下长大，哪里知道侯府的厉害。祖母自小最疼我，她说救我，就一定会救的。”

    楚云梨摇摇头，“她疼的是她的大孙子，你是吗？”

    “就算我不是她亲孙子，但近二十年来的感情不是假的。”陈玄奇语气很自信。

    楚云梨叹口气，“其实，那平安符有毒。”

    陈玄奇一愣，“你胡说！”

    “这么久不来看你，非得等到就要行刑了才找你……”楚云梨装完了食盒，道，“给我吧。”

    好半晌，陈玄奇才将手中平安符递给她，“你能不能帮我给郡主带句话？”

    等楚云梨拎着食盒出来，老夫人已经上了马车，回去的路上，老夫人眼睛通红，问，“感想如何？”

    感想？

    侯府太凉薄，养了十几年的孙子说毒死就毒死了。

    当然这话不能说，楚云梨反问，“您想要我怎么想？”

    “不出明日，侯府就该收到他的死讯了，若是没意外，该是重伤不治。”

    语气阴森森的，转而又和缓下来，还带着几分悲戚，“我也心疼他，但是为了侯府，他不能留！”老夫人眼泪又下来了，她擦了一把，冷肃道，“就像是壁虎，断尾求生，该舍弃的就得舍弃。别人我不知道，武宁侯府，容不下别有用心的人。无论那人是谁，我都不允许存在。包括你！”

    楚云梨明白了，合着非要带她出来，就是为了警告她，别做对侯府不利的事。适时做出一副惊讶模样，“他会死？那饭菜？”

    老夫人已经不再哭，意味深长看她一眼。

    接下来一路，更加沉默，到了侯府后，楚云梨立刻就让丫鬟去府中的大夫那里要了一副安神的药熬了。

    当然，药没有喝。

    拿这药的目的，是想要告诉别人，也是想要圆了老夫人的愿望：她被吓着了！

    翌日早上，果然传来了陈玄奇暴毙的消息，却不是重伤不治，而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才没了性命！据说他痛了半晚上，痛得说不出话，在牢中的地上，写了“祖母”俩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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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死的姑娘 二十四

    翌日早上, 楚云梨刚起身，寿喜院的人就到了，请她过去问话。

    老夫人面色沉沉看着她进门, “昨日你留在后面, 与他说了什么？他有没有拿东西给你？”

    此时屋子里就老夫人自己, 边上伺候的人在楚云梨进门的时候就已经把她带来的人都带了出去。

    “有啊！”楚云梨把那个平安符摊在手中, “这呢。”

    老夫人瞪着那平安符, 半晌道，“你为何要接他的东西？”

    “他让我帮他给郡主带话。”楚云梨一本正经, “说这个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来的谢礼了。”

    老夫人脸都气青了，“你知不知道？这平安符你拿了之后, 坏了我多少事？”

    知道！

    有陈玄奇留下来的俩字在，现在外面的传言应该变成了武宁侯府杀人灭口，怀疑陈玄奇不是侯府亲生的人应该会更多。

    肯定还会有传言说：老侯夫人太狠心, 无论陈玄奇是不是侯府血脉，他也是在侯府长大的，不救就算了，居然还要杀人, 这也太凉薄太狠心了！

    直白点说，就是本来京都众人议论纷纷, 老夫人杀他就是想要他闭嘴, 等人没了，渐渐地众人也忘记了。但如今弄巧成拙, 又闹出这事, 议论的人就更多了。等于在火上, 又浇了一勺油, 让火烧得更旺了！

    老夫人也道, “现在外面的人会更怀疑，也会说侯府太狠心。”恨恨道，“乡下长大果然眼皮子浅，什么东西都要接。现在弄成这样，你满意了？”

    只准她做，难道还不许外人说了？

    “接了这玩意儿，你害了你娘你知道吗？”老夫人冷笑道，“一会儿你娘来了，我看你怎么跟她交代。”

    不用交代，又不是楚云梨要去的。她只是“无意”中接下了老夫人布置的暗手而已。

    看到她并不害怕，老夫人真有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仿佛无论说什么她都不在意。

    恰在此时，嬷嬷在帘子外禀告，“老夫人，余公子来了。”

    老夫人眼睛一亮，“请他进来，顺便去把恬恬也请来。”

    陈恬恬请安一般都是中午，这个时辰兴许刚起床，老夫人这吩咐显得特别怪异。

    余奉安进门，对着老夫人一礼，道，“今日上门，特意来接芋姗。”不待她拒绝，继续道，“我知道婚前不宜多见面，但今日确实有要事。我娘为芋姗做的大婚用的喜冠，银楼那边需要量尺寸，早些让他们开始，早些做好，免得耽误了大婚。”

    这还真是个不能拒绝的理由！

    老夫人笑容有些勉强，“这婚期还没定呢，会不会太着急了？”

    余奉安也笑，“我会催促我娘尽快。”转而笑看着楚云梨，“芋姗这样好，我想早些娶她进门，免得徒生变故。”

    话里话外对未婚妻只有满意，如老夫人他们想的公主府退亲的事情，那是一点苗头都没有。他对着楚云梨眨眨眼，转身对老夫人又是一礼，“若是可以，晚辈想现在就带芋姗去，早去早回嘛。”

    此时帘子掀开，陈恬恬含笑进门，一眼看到余奉安，脚下顿了顿，有些羞涩，上前福身，“祖母。我没想到还有客人在。”

    看着堂中三人，老夫人笑着摆摆手，“不要紧，又不是外人，余公子要接你姐姐出门，说是做喜冠，干脆你也一起，还能帮你姐姐挑挑款式。”

    能够出门，陈恬恬还是很高兴的，当下就应了。

    楚云梨突然就想明白了方才她觉得怪异的地方。又想起上一次让她禁足时老夫人气急之下说的话：公主府这亲事确实不错，但这人选不好。

    这老太太，简直不知说她什么好！

    老糊涂了吧！

    “不行！”楚云梨这边暗暗吐槽，还没出声拒绝，余奉安已经开口拒绝了，“男女有别，二姑娘也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我们之间还是离远一些好，相约出游这种事，是万万不能的。”

    “再说，我娘她已经定下了样式，就差尺寸，不需要人帮着挑。”毫不客气地说完，余奉安伸手拉住楚云梨袖子，“老夫人，我们很快回来，您放心吧。”

    话落，两人已经出门。

    上了马车，余奉安握住她的手，笑道，“可算是把你捞出来了，我们尽快成亲吧，往后就不会有人管着你了。”

    楚云梨扬眉，“成亲之后也有婆婆管着啊。”

    余奉安轻声哄，“我娘才不会和老夫人一样惹人嫌。非要找你妹妹一起出门，我都看出来她的想法了。”

    看来不是她的错觉了，楚云梨笑着问，“什么想法？”

    余奉安老实回答，“大概是觉得你刚回来，侯府控制不住你，想要你妹妹……”他抬起手，“我是万万不会有这种想法的。”

    “遇上你之前，我没想过娶妻的事。在铁镇遇上你之后，我觉得这辈子如若是娶妻，那个人一定是你！”余奉安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你有许多秘密，但请你一定相信我，我不会对外说，甚至会帮你隐瞒。你救了我的命，我愿意拿命护着你！”

    “我不许任何人伤害你，包括你那些所谓的长辈！”

    轻柔地声音响在耳边，楚云梨心里一片暖意，她当然知道这个人对她的心意，哪怕他不记得曾经，对她的心意也不会变。这些话无论听多少次，都觉得感动。

    正感动呢，就听他道，“所以，我们赶紧成亲，好不好？”

    楚云梨：“……”这才是目的吧！

    见她不说话，余奉安继续游说，“我都二十了，你也快十八了，婚事不宜再拖。”

    “冬日里你一个人睡觉不冷吗？”

    最后一句话，楚云梨合理怀疑这个人想到了某些东西。但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还是没斥责，万一人家说的只是睡觉呢，岂不是显得她思想不健康？

    很快，婚期定下，就在冬月初三。

    婚期都定了，婚事便再无更改了，尤其在看到公主府送来的聘礼之后。华氏三天两头的过来关心她，就连老夫人对她的态度都缓和了许多。

    楚云梨也不能出门了，专心备嫁。

    等到了十月底，华氏的腹部已经隆起，一眼就看得出有孕。其实她在知道楚云梨把陈玄奇的平安符拿走，以至于让外人觉得侯府杀人灭口后，好几天看到她都是淡淡的，后来婚期定下，才重新热络起来。

    楚云梨无所谓她的态度，之所以留着老夫人一直蹦跶，和当初华氏不想让郡主离开的想法一样。

    华氏想留着郡主给老夫人添堵，楚云梨如今留着老夫人，就是为了给她添堵来着。只要老夫人在一日，华氏就日子就不会好过。

    尤其最近长平公主府大张旗鼓的置办婚事，迎娶侯府刚接回来的女儿，关于楚云梨的身份又一次被众人拿出来议论。

    若说她不是华氏亲生，公主娶一个外室女做儿媳，怎么都感觉奇怪，显得公主府也太不挑剔了。但若如传言一般，她真是华氏亲生……当年武宁侯世子娶妻的时候，一日进两位新妇，并且定下谁先生儿子谁就是主母的那规矩，年纪稍微大一点的人都还记得，那边陈玄奇不是华氏生的，岂不是她为了世子之位混淆侯府血脉？

    怎么看都感觉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华氏本就是高嫁，多年来夫妻情深，许多人看她不顺眼，这个时候，不少人都在暗地里贬低她。

    公主府和武宁侯府对于这些传言似乎听不见，自顾自准备婚事。

    楚云梨也知道，不过她是无所谓外人的议论的，甚至会闹得这么大，她还在其中推了一把。

    最开始的传言，确实是齐氏找人放出的！但是拿走陈玄奇的平安符是楚云梨故意的，就是为了让侯府不得安生！

    再有两日就是婚期，侯府还接待了不少客人，这日午后，华氏来了。

    最近她常来，楚云梨也没觉得奇怪，只是今日的华氏显得心事重重，“芋姗，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楚云梨帮她倒茶，“你怎么会这么说？”

    华氏迟疑道，“我们是母女，你对我……”一点也不依赖。对上女儿疑惑的目光，华氏清咳一声，“再过两日就是婚期，有些话我想要跟你说。”

    楚云梨坐了回去，做出一副耐心听的模样。

    华氏扶着肚子，“其实我这个孩子，是用了药的。”

    这个嘛，楚云梨早就知道了。接回女儿就有孕，也太巧了些。

    确实有些秘药可以让女子强行有孕，但药物都伤身，要么伤母体，要么伤胎儿。看着华氏用了脂粉还苍白的面色，答案不言而喻，她用的，应该是伤母体的那种。

    “我用的药极其伤身。”华氏看着她，“要不是为了接回你，我也用不着这药。”

    楚云梨：“……”道德绑架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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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死的姑娘 二十五

    华氏要是没想接代芋姗回来, 兴许她还真的嫁给了朱明跃或者是谁家的年轻人，就算是被秦氏算计嫁给胡老四那个酒鬼。没有郡主插手, 她再身体不好，至少也能多活十几年吧？

    这个话骗骗代芋姗差不多，楚云梨却是不认的，也没客气，“难道你接回我不是为了生下侯府血脉吗？”

    华氏分明就是眼看着女儿不做儿媳，非要做女儿，也为了老夫人那边放过她换孩子这事，还为了侯府能有真血脉做世子, 这才拼了命想要自己生。

    或者反过来说，华氏做侯夫人多年，已经不再是当初想要攀上高门的年轻姑娘了, 反倒成为了和老夫人一样的人, 为了侯府的名声不惜一切, 所以才想拼命生下真正的侯府血脉，接女儿回来只是顺便。

    要说接女儿之前她没想过母女俩容貌相似这事的应对之法, 楚云梨反正是不信的。这一环扣一环……她太聪明了, 难怪能把陈冀拿捏得死死的呢。

    楚云梨的话太直白, 华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 面色更加苍白了，道, “我承认, 我确实有那想法, 但你不愿意, 我也没逼你呀！”

    楚云梨点点头, “婚期在即，我们之间相处的时间不多了，别说这些让人不高兴的事了。”

    华氏也不想提啊，但不是没办法嘛。她叹息一声，“我有事情要嘱咐你，现在外头的流言都说我心机深沉，混淆侯府血脉，外面虽然没人和我计较。但你祖母不喜欢我，若不是我腹中孩子，已经被休。再有，齐氏觊觎了侯夫人的位置十几年，是不会放过我临盆时虚弱的机会，我怀疑她们会在那时动手杀了我。哪怕有你爹在，我也有些不安。本来我的意思是想要在临盆之后再送你出阁，没想到公主府那边等不及。”

    见楚云梨只听不说话，她继续道，“我想要你答应我，我临盆的时候，你亲自守着。”

    楚云梨淡然道，“你不是还有个女儿吗？她亲事还没定，等你临盆她肯定在。”

    华氏叹息一声，“可是她不如你身份方便！”

    等她临盆之际，楚云梨早已经是公主府儿媳，有她坐镇，就是老夫人也得给她几分面子。

    就说华氏精明吧，连这都想到了。

    楚云梨眼神平静的看着她半晌，问道，“当初你把我放在铁镇，之后有没有想过我？”

    “当然有。”华氏有些急切，“你信我，当初我是迫不得已，也是那时候年轻，想法太简单。如果换了现在，我肯定会带着你回来。”

    楚云梨垂眸，“那为何当初你没留下人看着我？”

    “当然了，你会说那时候你刚进侯府，根基不稳，身边的人都是我爹看着，没有多余的人手。我再问你，这十几年来你有没有派过哪怕一个婆子去看过我？”

    要是真有，代芋姗也不会虐待十几年后落到一个酒鬼手上被打死。

    华氏哑然，辩解道，“京都离铁镇千里之遥，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

    楚云梨抬手止住她的话，嘲讽道，“你堂堂侯夫人，难道办不到吗？既然没办，就证明我这个女儿在你心中的分量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重。”

    华氏本来急切地想要解释，听到最后一句，突然沉默下来，收敛起脸上的慈爱和担忧，“你太像我了！”

    “不！”楚云梨见她敛了慈爱的神情，也轻松了些，“我永远都不会像你，无论为了什么，我都不会丢下自己的孩子。其实当年，不一定只有把我丢给秦氏这一个办法，你完全可以找个人照顾我。至少，我不会被虐待。但是你怕做得多，暴露得越多。所以你假装没有我这个女儿，骗过了别人，甚至骗过了你自己。把抱回来的儿子当亲生的儿子养，这么多年来，你真正思念我的又有几次？”

    华氏本就苍白的面色更加苍白了，苦笑道，“你确实不像我。我不会这样直白的挑破这些事，除了让气氛更尴尬之外，没有其他好处。”

    楚云梨嘴角带上了浅笑，“你习惯迂回，说话做事深思熟虑惯了。但我不同，我喜欢直截了当，这些话说出来虽然尴尬，但好处也有，我们不再是慈母和孝女，相处会随意些。”

    华氏敛了笑意，脸上的苍白也恢复了些，肃然问，“你要怎样才肯回来帮我？”

    要的就是她这样的态度，楚云梨笑了，“你这肚子离临盆还早，到时候再说。”

    这个回答，华氏显然不甘心，但见楚云梨态度冷淡，怕惹了她厌烦，让本就冷淡的母女关系更加生疏，只得起身告辞。

    公主府娶亲是很热闹的，甚至皇后还给楚云梨赐了一柄如意，这完全是看在公主府的面子上给的。

    楚云梨一身大红嫁衣，由秦氏盖上了盖头，陈恬恬满脸羡慕，“姐姐这衣裳真好看。”

    嫁衣的料子是贡品，是公主府特意送来的，从定亲开始，桩桩件件公主府都在表达对这门亲事的重视。让那些对这门亲事有些想法的人都敛了那点小心思，其中就包括老夫人，再没有说过婚事不成会如何如何的话。

    成亲无论在何时都是个累人的事，做普通人的时候吧，得自己操持。富贵人家呢，规矩又多，但每次楚云梨出嫁，她都很高兴。

    公主府这边，其实楚云梨不知道长平公主对她是什么想法，但从聘礼到迎亲，都看得出挺重视这婚事。现在的她在京都众人的眼中，和十几年前的华氏有些相似，都会想：不知道积了几辈子的德！

    花轿摇摇晃晃到了公主府，楚云梨被余奉安牵着一路进门拜堂，然后送入洞房，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眼前盖头被挑开，入目就是他胸口的一朵大红花，楚云梨抬眼就看到了含笑的余奉安，他递过来一个小巧的酒杯，温柔笑道，“夫人，该喝交杯酒了。”

    两人对视，眼中都是情意，双手交缠，绵绵情意也交缠。

    翌日早上，楚云梨醒来时天上已然大亮，她眨眨眼，察觉到腰间的大手，道，“我们是不是该起了？”

    正常情形，这时候去敬茶已经晚了。

    这一次的婆婆可是公主！

    她半坐起身，身后的人却把她按回了被窝，“天这么冷，不着急，昨夜太累了，再睡一会儿。”

    楚云梨轻哼一声，“太累？婆婆要是嫌弃我了，看你夹在中间怎么办？”

    余奉安的手开始不规矩，声音喑哑，“不会，我娘已经走了。”

    闻言，楚云梨惊讶，“去哪儿了？”

    余奉安声音里满是笑意，“去京郊了，半个月才回，让我们赶紧给她生个孙子。”

    再是婆婆不在，也不能躺半天。婆婆走了，府中还有这么多伺候的人呢。

    两人起床之后，也没别的事做。主要是这里是公主府，余奉安他爹并不住这里，就等于家中就剩他们俩，别说长辈，除了下人，再没有别人了。

    只有两人，真的挺自在，自楚云梨进京之后就再没有这样悠闲过的时候。

    余奉安从身后拥着她，“其实我爹以前是住在这里的，不只是他，还有他的小妾和儿子。我出事之后，我娘把他们都赶出去了，等我回来，这府中就只剩下我们母子了。”

    其实早在进京的时候，楚云梨就知道他家中应该挺复杂，要不然堂堂公主之子，所以会沦落到矿场，还被人打的只剩一口气丢到了山坳中。可以说，要不是遇上楚云梨，他真就死了。就算是有人发现他尸首，都只会以为是外地来求生的矿工一个。

    这手段……有点太狠了。

    楚云梨好奇，“ 是谁害你啊？”

    余奉安眼神阴鸷了一瞬，很快收敛，笑着拉她起身，“说来话长，我们刚成亲，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反正他们一时半会儿也凑不到我们面前。我带你去园子里转转，顺便见见管事。”

    逍遥了两天，该回门了。

    两人吃早膳时，管家在一旁念着备上的回礼，余奉安听完，问楚云梨，“有没有什么要添的？”

    “没有。”楚云梨摇头。

    她才进京不久，因为身份的关系，武宁侯府中的人与她关系都挺冷淡的，回门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才说那些人一时半会儿不会凑到眼前，谁知两人刚出门，立刻就有个管事模样的人等在门口，“大公子，侯爷请你回去，他还没正式见过夫人呢。”

    余奉安摆摆手，“没空！有空了我会回去的。”

    再没有多余的话，拉着楚云梨上了马车，等到马车都开始走了，才道，“他知道我们要出门，特意让人在门口堵。”

    楚云梨好奇，“怎么回事啊？”

    余奉安不甚在意，“回门之后，我再与你细说。”

    时隔两天再回侯府，感觉有些陌生，大门敞开，只等着两人进门。

    楚云梨有些感慨，“当初我回来，是从旁边的偏门进的。”那时候她只是华氏的娘家亲戚，从偏门走也正常。

    余奉安拉着她，“没事，这才是侯府，往后在公主府，你想走哪个门走哪个门。前门烦了就走后门，若是都走厌烦了，让人搭个梯子翻墙也行。”

    楚云梨悄悄掐他一把，斥道，“又不是贼，你才翻墙！”

    余奉安捂着腰，一脸痛苦，“掐伤可怎么办？你不心疼啊！还有，这可是你掐的，不好看了的话，你不许嫌弃我！”

    楚云梨：“……”这一回，他好像戏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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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死的姑娘 二十六

    两人一路笑闹着往里走, 先去的自然是主院，华氏带着陈恬恬早已经等着了，看到两人进门, 笑着道, “可算是到了。我还正想找人去门口等呢。”

    余奉安上前一礼, “见过岳母。”

    华氏很高兴, 只是最近她似乎没休息好, 面色更加苍白了。不过两人都没问，假装没看见。

    两人进门不久, 陈冀就来了，还把余奉安带去了书房。屋子里就只剩下母女三人。

    陈恬恬恢复了以前的活泼, 笑吟吟问道，“姐姐，成亲后过得如何？”

    华氏也问, “长平公主看起来是个温柔的人，对你如何，有没有故意找茬？”

    事实上，楚云梨还没有和婆婆正经相处过, 成亲之前，长平公主来府上都是商谈婚事, 就是私底下相处也有限, 成亲之后……拜堂的时候她戴着盖头，拜堂完了又没看到过人。

    楚云梨摇摇头, “我还没敬茶, 她就走了。”

    陈恬恬哑然, 华氏皱眉, “是不是不喜欢你？”又疑惑, “不像呀！从聘礼到迎亲，公主府对这门亲事都挺重视……”

    母女三人并没有多相处，寿喜院那边就已经来催了。

    齐氏不在，就老夫人自己，比起以前的严肃，今日的她满脸温和，“回来了，挺好的。往后你要孝敬公婆，好好伺候夫君，早日生下子嗣，要学会大度宽和……”

    絮絮叨叨一通嘱咐，看似担忧，但仔细听来，并没有多上心，这些话更像是如她回门一般，走个过场而已。

    楚云梨有些不耐烦，正想打断，就听见老夫人画风一转，“成亲之前，我给你备了两个丫鬟。今日你带回去吧。”

    帘子一掀，走进来一双美人，胸大腰细，容貌秀美，乖顺地跪到了楚云梨边上。

    这两个美人时不时抬眼偷瞄她的神情，根本就不是普通丫鬟。楚云梨气笑了，“祖母以为公主府是侯府，可以任由你做主？”

    老夫人不以为然，“你是公主府的儿媳，算是后院半个主子，带两个丫头回去难道不行？”

    “行！”楚云梨冷笑，“但是我不带。”一点面子都没给。

    老夫人面色再没有一丝温和，恢复了以前的严肃，“果然成亲了后翅膀硬了，不再听我的话了。你借着侯府搭上公主府的亲事，如今想要过河拆桥？”

    多新鲜呐！楚云梨会嫁入公主府，那也不是因为侯府啊！

    要不是她到了侯府，公主也不会到侯府来提亲！

    曾经楚云梨只是商户孤女，堂堂郡王妃不也娶她进门了？公主会上门求娶，那都是余奉安的功劳，关侯府屁事！

    要是对人选没要求，公主就算选上了武宁侯府做姻亲，武宁侯府也不是只有她一个女儿，怎么看，陈恬恬都比她合适吧？

    这些事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包括老夫人。楚云梨懒得挑破，话不投机，干脆起身告辞。

    告辞的话还没说出口，门口帘子一掀，陈冀和余奉安走了进来。立刻就察觉到屋中僵硬的气氛。

    陈冀惊讶，“娘，芋姗回门，多高兴的事，这是怎么了？”

    最后一句是看着华氏问的。

    华氏当然不想女儿和侯府彻底离了心，而这府中能够让老夫人改变主意的，也只有陈冀了。她伸手指了指那两个美人，“母亲担忧芋姗，非要她把这两个丫头带回去伺候，芋姗说刚入公主府不好带人回去，母亲有些生气，可不就僵住了嘛。”

    陈冀这些年来和华氏夫妻情深，除了偶尔去齐氏的院子外，再不碰其他女人。

    老夫人觉得侯府子嗣单薄，也不是没塞过丫头。陈冀闻言，再看看面前的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哪是让带两个丫头回去，分明是想要塞两个通房！

    这事办得，也太不讲究了！

    陈冀当即就皱起眉了，他也发现，最近母亲办事，愈发随心所欲，似乎……有些糊涂了。

    余奉安上前，拦住楚云梨的肩，捏了捏算是安慰，“祖母这也是为了你好，怕公主府的人伺候不周。”又抬眼看向老夫人，“祖母多虑，公主府的人都是由宫中的嬷嬷挑来的，我们真不缺人伺候夫人。多谢您的好意，只是往后芋姗不能尽孝膝前，就让这两个丫头留着伺候您吧，或者给岳母也成，她有身孕，芋姗很是担忧呢。”

    不止不高兴老夫人塞人，连华氏他也迁怒上了。

    本来嘛，女儿回门，被塞两个丫头，她身为母亲完全可以挡下来。不闻不问，只会告状，让别人替她出头。

    话落，余奉安也不看屋子里其余人的面色，看向妻子，温柔笑道，“你不是说想去茶楼，我们一起去吧。”

    侯府众人挽留无果，回门连顿午饭都不吃，是真的生气了。

    出了侯府，有人还真去了茶楼，用过了午膳，才回公主府。

    公主府门口已经有人等着了，不是早上的管事，而是早上管事的主子，余奉安他爹！

    婚事是公主一手操办，楚云梨还真没见过他爹，只知道他爹是京都中的另一个侯爷，长安侯！

    比起陈冀的威严，长安侯如传言一般，气质儒雅温和，据说是个大才子，琴棋书画吟诗作赋样样精通，他的诗集和画作，京都中现在还有不少人传阅。

    他脾气似乎真的好，见人先带笑，看到两人下马车，笑着道，“我就猜到你们兴许要回来了，管家请我进，我都没进去。”

    余奉安低声在楚云梨耳边道，“他胡说，自从娘撵了他们出来，管家不可能请他进去。”

    楚云梨上前福身，“见过父亲。”

    长安侯含笑摆摆手，“不必多礼。”看着站在面前的一双璧人，他似乎很满意，“挺好的，今天我来就是想要看看儿媳妇，顺便看看你娘，你娘身子最近好些了吗？”

    “好多了。”余奉安语气嘲讽，“她喜欢安静，家中没有那些讨厌的人，她自然会好。”

    长安侯有一瞬间的尴尬，不过很快恢复，笑道，“你弟弟也定亲了，是乐安郡主，婚期定在来年二月，最近在筹备婚事，你若是得空，带着媳妇回来帮帮忙。”

    乐安郡主？

    当初她放下一句狠话就跑了，让两人别后悔，合着她跑去嫁给余奉安弟弟了？

    婚事这么草率的吗？

    她再是郡主，可已经是二嫁了，要是再没选好人，三嫁就真的挑不到什么好人了。

    余奉安面色不变，“大概没空，你们看着办吧。”就是不帮忙的意思了。

    长安侯叹口气，“奉安啊，你弟弟当时也是一时糊涂……”

    余奉安一点儿没客气，“要不要哪天我也一时糊涂，把他也丢到那地方去试试？”

    长安侯皱眉，“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再这样，我可生气了啊！”

    余奉安摆摆手，“随便你，让我帮忙，不可能！你要再多来烦我几次，我可真就糊涂了。”

    话落，拉着楚云梨进门，都走了老远，还看到长安侯站在门口，有些萧瑟。

    楚云梨好奇，“你去铁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余奉安捏着她的手，“就是那母子俩害的，给我灌了药，让人把我送走，迷迷糊糊的睡了许久，等我醒来，已经在铁镇了。并且那些守着的官兵很是针对我，无论我干不干活，怎么干活，都是一顿鞭子，我被你救的时候，其实才到了那里三天。”

    讲真，矿场那里，直接被打死的人是真没有。那些矿工偷懒确实会挨打，但最终的目的是让他们干活，把人打成重伤濒死，还怎么干活儿？

    就像是余奉安说的，他被打成那样，追根究底，还是有人针对他。

    楚云梨哑然，“那你回来后就没追究？”

    “追究？”余奉安冷笑，“这个男人跪在地上要死要活，说我要是报案，他就去死！”

    “做儿子的逼死父亲，是大不孝。我娘就把他们都赶了出去。”

    还真是……楚云梨忍不住道，“是不是你娘舍不得？”

    余奉安看她一眼，伸手摸摸她眼角，“芋姗，你这眼睛太利，一眼就能看透本质。”拉着她进了院子，“我回来的时候，伤已经养好了。乍一看上去好好的，曾经受的那些伤，似乎都不存在了。”

    他顿了顿，转而问道，“方才你走了老远还回头看，看到他身影，你想到了什么？”

    萧瑟，可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受了多大委屈。讲真，这样的气质出现在一个女人身上，比如华氏，一点都不违和。出现在男人身上本应该觉得别扭，但是长安侯往那一站，特别正常，真像是被儿子伤了心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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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死的姑娘 二十七

    楚云梨算是待人冷淡的, 要是不知内情看到这样的情形，大概也会忍不住上前问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余奉安看到她神情, 摊手道, “就是这样, 很少有女人面对他的哀求还能无动于衷。但我不同, 躺在那个山坳里面时绝望的感觉, 我到了现在还记忆犹新，真的送他去死我也不是不可以。”

    “似乎我没有受伤, 发生的那些事情便都可以抹平了。我们俩的亲事其实我娘不太乐意，但她也知道在我失踪这事情上, 她的处置让我受了委屈了。在我的坚持下，这亲事才会如此顺利。”

    换句话说，这亲事如此顺利, 是他拿命换来的。

    也难怪她一个乡下来的姑娘，长平公主居然也心甘情愿上门求娶！

    那成亲之后连媳妇茶都不喝，也不是什么给儿子儿媳留空间让他们培养感情了。

    楚云梨无言半晌，“那你娘是不是特别不喜欢我？”

    “那倒不至于, 她问我求娶你的缘由，早前我说要娶你, 她觉得是我与她闹别扭, 后来我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便再没有不甘愿了。无论她喜不喜欢你, 有这份救命之恩在, 她对你就只有感激的。”余奉安捏捏她的手, “放心, 不管别人对你什么态度，我对你的心意都不会变。只要有我在，不会有人能欺负了你！”

    这些话还是很好听的。楚云梨当即就笑了，“这可是你说的！”

    “嗯，我说的，一辈子都有效。下辈子也有效……”说到这里，余奉安顿了顿，莫名觉得这句话有些熟悉，一时间又想不出。

    楚云梨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撑着下巴正听得认真，见他顿住，笑道，“怎么不说了？后悔了吗？”

    “没有后悔。”余奉安忽略了心里一瞬间的怪异，笑着哄道，“怎么会后悔呢，我是真喜欢你的，你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两人相处的日子总是甜蜜的，那日之后长安侯府那边再没有人来过，直到半个月后，长平公主回府。

    早前公主重视这门亲事，楚云梨不知道其中内情，还以为公主哪怕是因为儿子相求才上门求娶，对于她本身应该也有几分喜欢才对，现在知道了这些，对于长平公主，她心里就多了点想法。她本身是个护短的，尤其是关乎余奉安的事，知道长平公主为了男人让自己儿子受委屈，心里难免有些异样。

    按理说，婆婆时隔半个月回来，作为还没有给婆婆敬茶的新妇，楚云梨本应该亲自去门口等着，但是余奉安拦住她了，“没这必要，等她到了，我们再去拜见，你敬了茶也就行了。往后我们可是要相处半辈子的，没必要这么客气。”

    楚云梨也没有非要让人觉得自己孝顺，他说没必要，她便也安心了。直到下人来说，公主已经进府，两人才去了主院。

    长平公主似乎身子不好，又是一路颠簸，面色苍白，看到两人进门，勉强挤出一抹笑意，“你们俩最近过得如何？”

    早已经有人在她面前摆好了蒲团，楚云梨上前跪下，边上立刻就有人送上茶水。

    敬茶一切顺利，长平公主给的是一枚玉佩，慎重交到她手上，“芋姗，这是先帝留给我的，如今给你，希望你们俩好好的，往后，我可把奉安交给你了。”

    她似乎有些疲累，楚云梨想象中的刁难根本没发生。说了几句话后，就打发两人出门，“我们是一家人，来日方长，不用那么客气。”

    婆婆回来了，楚云梨悠闲的日子算是画上了句号，别的不说，早晚两次请安是要的。

    翌日早上，楚云梨起身洗漱后就去了主院，长平公主已经起身，正在用早膳，看到她进门有些意外，待看到她上前福身请安时，恍然道，“你来请安？”

    楚云梨默了默，“身为儿媳，这是应该的。”

    长平公主笑了，“不用这么麻烦，以后三两天来一次就行。”

    楚云梨有些意外，一般婆婆不喜欢儿媳妇，就在请安上面折腾，儿媳妇身为晚辈，再不满，也不敢说不。

    三两天来一次，那日子还是很悠闲的嘛……这么看来，长平公主对她，也不错！

    也没要楚云梨伺候用膳，还叫她一起吃。

    两人用完了早膳，让丫鬟撤下碗筷，长平公主带着她去了园子里转悠，现在是冬月，公主府中有处梅园，此时梅花怒放，正是景致最好的时候。

    她似乎挺喜欢梅花，拉着一支开得正艳的凑上去闭上眼睛闻，随口问道，“听奉安说，他到了矿场后，是你救了他？”

    “是。”楚云梨没想到她会主动问及这事。想也知道，她们母子关系之所以会生疏，大半就在这事上。

    长平公主丢开腊梅，把手收回了披风中，看着楚云梨，“当时他在哪儿？”

    “在一片山坳中。”楚云梨心下隐隐猜到她的用意，大概是想要知道她这救命恩人是真是假。想到这人身为公主却护不住儿子，当下说得愈发仔细，从发现余奉安趴着的山坳开始说起，一直到把他背回去，再回去拿被子药罐，又去抓药等等等等……尤其把余奉安的惨状说得无比细致。

    长平公主听得很仔细，一开始还看着楚云梨，后来就看着梅花，听她说完了，才问，“你说他受伤很重？”

    “很重！”楚云梨强调，“当时我看到山坳中趴着一个人，以为是死了的。想着找把锄头把人埋了，也算是日行一善。上前翻动的时候才发现他还有气息，但受伤真的很重，肩背上的伤深可见骨！那还是冬日里，身上衣裳很薄，浑身都冰凉了，是我不小心碰到脖颈，才发现还有轻微跳动……别说隔日，就是再晚一会儿，也救不回了。”

    其实还可以说，如果那日是别的大夫，兴许也救不回了。

    长平公主转头看着她，“你在怪我？”

    楚云梨低下头，“儿媳不敢。”

    “是不敢，不是不怪？”她伸手扯下一朵梅花，似笑非笑，“可见你还是怪的。”

    楚云梨不说话，算是默认。

    这脾气有点儿硬！

    婆媳两人只短短这一个时辰的相处，长平公主也看出来自己这儿媳妇性子坚强，哪怕在她面前，也没有谄媚讨好，反倒不卑不亢，根本不像是从乡下接来的姑娘。就是侯府正经教养长大的，说不准也还不如她呢。

    她把玩着手中的梅花，“看来奉安给了说了不少家中的事，若是你在我的位置，会如何？”

    见长平公主并不生气，楚云梨直接道，“我会帮他报仇，以牙还牙！”

    长平公主失笑，“但是他爹夹在中间也很难为，他不可能看着他儿子被我们伤害。我也不可能在奉安面前处置他爹。”

    楚云梨理所当然，“那就别让他知道啊！早前她们伤害奉安也没让他知道，要不然，他就拦住了，又怎么会让奉安受这场罪？”

    长平公主若有所思，想了半晌，重新抬步，笑道，“奉安要是不受这一场，也不会认识你，你们俩的缘分兴许没有这么深，到时候他的妻子就是别人了。”

    “只要他好好的，娶不娶我又有什么要紧？”楚云梨这话真心实意。她算是发现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余奉安是越混越惨。哪怕两人遇上，被她救了，但疼痛却免不了。

    长平公主听出来她话中的真意，怔了怔，“奉安倒是没娶错你。”

    婆媳两人谈心，还算愉快，只是没多久余奉安就来了，把两人都接了回去，三人还一起用了午膳，气氛不错。

    但愉悦的气氛在嬷嬷进来禀告门口长安侯求见时，骤然将至冰点。

    余奉安抓着楚云梨的手指，仔细看上面昨天无事时他涂的蔻丹，像是没听见嬷嬷的话一般。

    长平公主看向两人，见儿子这样的态度，叹息一声，道，“你爹又没伤害你，你这样，他会伤心的。”

    余奉安抬头，“你这样，我会伤心的。”

    长平公主皱眉，“我说过，下不为例。若是再有下一次，我绝不拦着你报仇。”

    余奉安轻哼一声，“你儿子性命只有一条，下次可没这么好的运气躲过了。”

    母子两人谁也不让谁，门口的嬷嬷已经去请人进来了。

    长安侯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长衫，更显儒雅，进门后眼圈一红，“公主，你为何不见我？”

    楚云梨的牙有些酸，顺着余奉安的力道起身出门。她和余奉安如今是新婚夫妻，自觉已经够腻歪了。但比起那俩人还差得远。

    长安侯当日就没离开，还住了下来，翌日早上楚云梨再去请安时，看到桌上含情脉脉的两人，顿了顿才上前请安。

    “芋姗来了。”长平公主对她似乎真没恶感，“我都说了不用请安，我们是一家人，真不用这么客气。”

    楚云梨默了默，这是觉得她碍事了呗！

    其实看这两人现在的状态，真的是恩爱夫妻。就是不知道为何长安侯还会纳妾，甚至生孩子了。

    楚云梨不想就这么离开，问道，“母亲，您打算以后都让父亲住过来吗？会不会以后侯府那些人又来？”

    长平公主皱皱眉，“你在质问我？”

    “儿媳不敢！”楚云梨坦然道，“只是替夫君伤心。”说完，不理会长安侯欲言又止的面色，转身出门。

    要是那些人敢来，非得把罪魁祸首绑了送去铁镇矿场！顺便也找人三天两头的揍一顿！

    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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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死的姑娘 二十八

    也不知道是不是楚云梨的话起了效果, 反正侯府其他的人是没来过，长平公主夫妻整日腻歪。顾不上他们，对楚云梨还是有好处的, 至少她如今的日子比在侯府时自在多了。

    长平公主回来不久, 余奉安就去办差了, 他如今在刑部, 据说是公主特意找皇上求来的。值得一提的是, 长平公主是当今皇上的嫡亲的妹妹，那边的长乐公主, 还只是嫔妃所出。

    长乐公主的驸马纳妾，还能说是皇上不管。长安侯还能纳妾, 并不是皇上不给妹妹做主，而是长平公主自己就没去找他，等到知道的时候, 孩子都生出来了。

    转眼就冬去春来，华氏的肚子越来越大，过年时，她特别想要和女儿拉近关系, 三天两头的让人送东西过来。

    最近还听说，她在给陈恬恬寻摸亲事。

    这日午后, 丫鬟急匆匆来禀告, “外头武宁侯夫人的身边的人说，侯夫人早上摔了一跤, 发动了。想请您回去看看。”

    算算时间, 这还没到时候, 还差着一个月。

    楚云梨立时起身回了侯府。

    自成亲后, 这是她第二次回侯府, 比起上一回的慎重，这一次随意许多。但是下人对她比起原来尊重了不少，一路进门，直奔主院。

    老夫人守在门口，陈冀也在，他自从那次被训斥后闭门思过，就思到了现在还没复职。

    看到楚云梨进门，老夫人不着痕迹的打量一番，见她一身家常衣衫，但料子却极好，身上钗环首饰简单，却样样精致，那对镯子玲珑剔透，周身朴素。仔细看去，只觉低调华贵。

    处处都在表明，她如今日子过得不错。至少比侯府的时候好，要知道，就是陈恬恬盛装打扮起来，也不一定有她这身贵重。

    公主府并没有因为她的身份而怠慢于她，看到这一身，谁也不会怀疑她公主儿媳的身份。老夫人看了一眼焦急看着内室的陈冀，不知想到什么，嘴角扬起一抹笑，“芋姗回来了？”

    “成亲了，也不说常回来看看。今日要不是你娘发动，我看你也还不回来。”语气略带责备，又显得亲近，仿佛这里真是她娘家一般。

    楚云梨屋子里扫视一圈，看向华氏的二等丫鬟，“我娘好好的怎么会摔跤？在哪儿摔的？那地方有没有什么异样？”

    丫鬟忙跪了下去，“就在外头的园子里，昨夜下了些雨，地上湿滑，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就……摔了……”

    楚云梨这才看向老夫人，“祖母，我娘如何了？”

    对于她方才的忽略，老夫人有些怒，勉强忍了，叹息一声，“大夫和稳婆都说很危险，你娘已经不年轻了，就是不摔跤也危险，更何况如今还……唉，听天由命吧。”

    “我娘对腹中孩子很是重视，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玩笑，万万不会平地摔跤，还请祖母查清楚其中内情，严惩凶手！”楚云梨看着她，“我记得曾经祖母说过，凡是对侯府不利的人，你都不允许存在。我娘腹中孩子兴许是侯府唯一男丁，有人对她动手，您也不应该放过才是！”

    她语气强硬，老夫人与她对视半晌，吩咐道，“去把府中所有的下人都叫过来，打扫园子的婆子需要仔细盘问。谁要是发现了不对，都可上报，若是查实线索确实有用，必有重赏！”

    楚云梨接话，“要是能指认凶手，可直接升任府中管事，若本来已经是管事，赏银二百两！”

    不说外面的人，就是屋中的下人都按面面相觑，领命的嬷嬷霍然抬头，显然对这样的奖赏很是意外，飞快领命而去。

    楚云梨不疾不徐，冷笑道，“有了重刑和重赏，我不信找不出来凶手。”

    老夫人面色难看，“这是侯府的事，你已经出嫁，便不应该……”

    “她是我娘！如今被人害了，难道我不能为她找凶手？”楚云梨面色肃然，“还是您觉着我应该找柳大人来查？”

    老夫人哑然。

    那边的陈冀对于祖孙两人的交锋毫无察觉，或者说就是知道了，他也不想管，一心只扑在内室华氏的安危上，凡是有丫鬟进出，都要问上一句。

    却有丫鬟再次出来，急匆匆走到楚云梨面前，“姑奶奶，夫人请您进去。”

    楚云梨看了一眼屋中，就齐氏不在，抬步进门。

    一进门，浓重的血腥味扑鼻，华氏的的痛呼声并不大，走近床边，看到她头发已然被汗水湿透，湿哒哒地贴在脸上，眼神痛苦，两个稳婆也在忙活。

    生孩子没有这么快，现在她已经这样狼狈，不一定熬得过去。

    她狠狠攥住楚云梨的袖子，眼神执着的盯着她，“芋姗……芋姗……我听到你帮我找……凶手了。你要……救我，必须救我。我生了……你，你必须……救我。”说完，眼神狠狠瞪着两个稳婆。

    楚云梨握住她的手，悄悄帮她把脉，养得倒是挺好，但确实动了胎气早产，她母体伤害挺大，生下这个孩子她就是侥幸不死，也元气大伤。

    她方才那话的意思，好像是她生下了女儿，所以女儿欠了她的，必须救她。

    楚云梨又仔细把了脉，有些惊讶，看向华氏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怜悯，若这拼命生下来的还是个女儿，不知道华氏又拿什么来拼？或者，她会眼睁睁看着陈冀纳妾？

    无论是哪种，对华氏来说，应该都不好受，楚云梨唇边地笑容都深了些，本来想顺势让华氏死的她，瞬间就改变了主意，笑着道，“你放心。”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两个稳婆，道，“夫人怎么样？”

    稳婆忙道，“很凶险，我们得去问问老夫人保大还是保小……”说着，起身就要出门。

    楚云梨一把揪住，厉喝道，“不许去！大小我都要，要是其中任何一个出了闪失，我不止要你们偿命，还要你们全家一起！”

    稳婆呆住，很快反应过来，几乎哭出来，“姑奶奶，您不能不讲道理，这生孩子从古至今都是会死人的，我们接生了几十年，也不敢保证一定就能母子平安的。更何况夫人年纪大了，又是动了胎气的，您这是在为难我们……”

    楚云梨打断她，“我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侯府的这份谢礼，你们以为是那么好接的？要是我娘出了事，就是我爹和祖母不计较，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稳婆对视一眼，重新回去接生。

    华氏要的，也是这个结果！

    这两个稳婆是陈冀找来的，齐氏动不了手脚，但老夫人一定可以。从这些日子老夫人对待她的态度，华氏笃定，老夫人一定不会留她性命，去母留子不过是顺手的事！

    好在，这女儿总算没让她失望。

    夜幕降临时，一声虚弱的婴儿啼哭声在侯府主院中响起。

    稳婆接住，大喜，“生了！”

    华氏已然力竭，强撑着问，“是男是女？”

    稳婆已经看到了孩子是男是女，她们在侯府住了这许久，该知道不知道的都知道了许多。顿时，有些紧张，“回夫人，是……姑娘。”

    华氏本就是强撑着一口气，闻言眼神涣散，精气神瞬间就没了，揪着楚云梨袖子的手也松开了，力竭地倒在上了枕头上，茫然道，“果真是命么？”

    那一瞬间，就是楚云梨都感受到了她的绝望。

    楚云梨靠近她耳边，低声问，“娘，这一次你没有准备后手么？比如，准备个男孩……”语气讥讽。

    本来已经昏昏欲睡的华氏霍然睁眼，瞪着面前的女儿，“你……”

    楚云梨笑了笑，惋惜道，“哦，我想起来了，你这是早产，就是准备了，也不能让人和你一起早产，就是有后手，也用不上了。”

    再不看华氏惊疑不定的面色，楚云梨起身接过稳婆包好的孩子出门。

    门外，陈冀看到她，一步跨上前，“你娘怎样？是男是女？”

    老夫人本来坐着，此时也起身，还上前一步。虽然没问，但看得出很是急切。

    “是女儿。”楚云梨话落，成功看到两人失望的眼神。

    陈冀失望也只是一瞬，对着楚云梨伸出手，“让我看看。”

    看他小心翼翼抱着襁褓，看着里面闭着眼睛丑丑地孩子露出笑容，“闺女呀，也一样好。”

    算得上是个好父亲，可是那边的老夫人的面色，楚云梨都不忍心看。

    看着门外院子里跪着的人，还有大片血迹，楚云梨问，“对我娘动手的人找出来了吗？”

    老夫人摇头。

    陈冀没注意自家老娘，点头道，“审出来了，是齐氏，她丧心病狂想要杀了你娘。”

    老夫人面色难看，对说楚云梨疑惑的眼神，点头道，“确实是她。你娘既然母女平安，这会儿天色也不早了，免得公主担忧，你还是先回去吧。”

    “那不成。”楚云梨才不走，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呢。

    再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齐氏，这哪像是犯下错事的模样？

    楚云梨看着她，问，“祖母打算如何处置二夫人？”

    “这是侯府家事。”老夫人强调。

    楚云梨毫不示弱，“她害的人是我娘!妾室谋害主母可入罪，您要不处置也可以，我找人去请了柳大人来，自有律法处置她。”话落，立刻吩咐了丫鬟去京兆尹。

    本来一直不以为然的齐氏见状，“你不会真的要追究吧？”

    楚云梨扬眉，反问，“你们以为我开玩笑？”

    眼看着楚云梨的丫鬟已经跑走，齐氏终于急了，立刻看向老夫人，“母亲，此事我是听了你的吩咐！”

    终于说出来了！

    ※※※※※※※※※※※※※※※※※※※※

    明天中午见。

 冤死的姑娘 二十九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陈冀僵硬地转头看着自己母亲, 又看看齐氏，“你们……她做了什么你们要杀她？”

    看着自己儿子这样，老夫人有些失望, “前些日子外面混淆侯府血脉的传言, 让我们侯府被人议论了半年, 都是因为她！还有, 你不会以为她再生一个孩子, 就把曾经她做过的事情抹去了吧？”又转头看向楚云梨，振振有词 , “妾室谋害主母确实可入罪，但你母亲混淆侯府血脉同样有罪, 聘瑗是听了我的吩咐清理门户！”

    楚云梨眨眨眼，见陈冀抱着襁褓一脸铁青，“我娘可不是你的那些下人, 她是堂堂侯夫人，你说清理就清理？”

    “母亲！”陈冀也出声了，“她确实做下了错事，该罚。但她拼死为我们侯府生了三个孩子, 你就是贬妻为妾，或者直接休了她赶她走, 也不能直接杀人吧？更何况, 她腹中还有我的孩子，您就不怕一尸两命？”

    老夫人面色也不好, “生孩子难产不是正常？再没有比这个更顺理成章让她受惩罚的事了。在你眼中, 她为侯府生下了三个孩子, 确实劳苦功高。但在我眼中, 她不让你碰其他女人, 这么多年只得三个姑娘，害我侯府没有子嗣可请立世子，她就是我侯府的罪人！”

    恰在此时，方才华氏生完孩子后进去帮她把脉的大夫出来，禀告道，“夫人身子受损严重，得好好休养。”

    老夫人哼一声，“她可否还能生？”

    大夫惊讶地抬眼，“夫人已年近四十，这个年纪也能够平安生下孩子已经是幸事，且她身子受损，想要再有孕，几乎没可能。”

    老夫人挥挥手，伺候的下人鱼贯而出。“你也听到了？”她怒斥道，“不能生！我侯府的基业交给谁，你必须休了她另娶！”

    陈冀默了默，“我可以纳妾！”

    “庶出要降级袭爵，你脑子里在想什么？”老夫人气怒交加，伸手一指里间，“那个女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连祖宗基业都不顾？”

    母子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齐氏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揪着手中的帕子，唇角笑容讥讽。

    楚云梨派去找柳大人的丫鬟在门口被拦住了，此时回来复命，“夫人，门房不让奴婢出去。”

    丫鬟回禀的声音，让那边的母子两人都看了过来，老夫人沉声道，“天色不早，你先回去吧，再说，这是侯府家事！”

    今日本来是华氏的死期，结果让楚云梨给搅和了，事情暴露，向来孝顺不与母亲顶撞的陈冀都忍不住了。老夫人此时肯定恨她得不行。

    楚云梨也不想留下来讨嫌，临走前，想到什么，意味深长道，“祖母，这侯府都是由您说了算吗？大到决定别人生死，小到我这个外嫁女回来，能不能住上一晚。您管得，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眼看着老夫人面色铁青，楚云梨满意了，转身出门。

    翌日早上，她刚醒来，就听说老夫人病了，起不了身。

    昨天武宁侯喜得爱女，京城中的人又把那些事情拿出来议论了一番。今日老夫人就病了……

    都说上了年纪的老人不能生气，老夫人这肯定是没抱上孙子气着了。

    余奉安已经起身，听到丫鬟的禀告，道，“他们又不待见你，要不你别回去了，让人送点东西过去，也不算失礼。”

    “那不行。”楚云梨起身穿衣，“祖母生病，我身为孙女，该回去看看的。”

    难道是她昨天临走前留下的话起了效果，陈冀终于忍不住对蛮横的老夫人动手了？

    再回到侯府，气氛有点不对。

    本来嘛，侯府添丁，这些下人本应该高高兴兴领赏，但老夫人病了，这份喜气就得收敛起来，但也不能丝毫喜气都不见，一路上碰到的下人的面色，看得楚云梨都替他们纠结。

    先去了寿喜院，老夫人果然卧病在床，头上盖着一块湿布，齐氏站在一旁满脸担忧。

    看到楚云梨进门，老夫人忍不住伸手扶着额头，似乎觉得那里更疼了，“你来做什么？天天往娘家跑，公主该说我们侯府教养不好了。”

    “那不至于。”公主连儿子都不太管，更何况是儿媳了。再说，她也不是侯府养大，教养好不好，与侯府完全没关系。楚云梨走到床前，“祖母病了，我当然要回来看看，这是最基本的孝道。”

    老夫人闭上眼睛，很明显不想理她。

    要不是想留着老夫人给华氏添堵，她早动手了。本来的打算是老夫人她们去母留子，她假装不知道。等华氏没了，就来收拾这老太太。

    如今情况有变，华氏没死，这老太太还是留着吧！

    “你满意了？”齐氏突然出声。

    楚云梨有些意外，“二夫人什么意思？”

    齐氏别开眼，“你自己心里清楚！”

    确实清楚，不就是想说老夫人如今会躺在床上都是因为她昨天临走前的那话么？

    老夫人皱眉，“你们俩在说什么？”见两人沉默，她看向齐氏，“聘瑗，你说！”

    齐氏低着头，嗫嚅道，“我觉着您这病，是有人动手。”

    老夫人沉思，“华氏元气大伤，现在还在休养，到这会儿都不一定能醒过来，再说，谁敢听她的话对我动手？”

    齐氏欲言又止，嘀咕，“她的话没人听，但有人说话比您管用啊！”

    这府中说话比老夫人还管用的，就只有陈冀了。

    老夫人闻言，面色苍白下来，喃喃问，“怎么会？”她怔了半晌，对着楚云梨道，“别老回来，我没事，你赶紧回公主府去……”说到这里顿住，“听说奉安的差事是公主问皇上要的？”

    不妨她突然问及这个，楚云梨摇头，“我也不清楚。”

    老夫人沉吟，道，“你爹……被你牵连得闭门思过。哪怕有爵位，但身为臣子，还是要为皇上分忧才好。你能不能找公主帮你爹求个情？”

    其实老夫人这想法是好的，这爵位是有俸禄领的，要是不干事只领俸禄，天长日久，皇上哪里会容忍？

    不待楚云梨拒绝，老夫人继续道，“这婚事讲究个门当户对，奉安对你再上心，若是你没有侯府嫡女的身份，他或许不在意，公主那边肯定对你不喜……”

    楚云梨打断她，“就像是你不喜我娘吗？”

    老夫人顿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般，再说不出话来。

    气氛顿时尴尬，楚云梨却不厉理会，继续道，“您多虑了，公主不是您这样的人。公主府会娶我与侯府一点关系都没有，就是侯府消失，对我的身份不会有任何影响。您还有句话说错了，我爹会被免职，不是我牵连的。是你们养出了一个不成器的纨绔拖累的。”

    是陈玄奇逼死一家三口，皇上觉着陈冀不会教儿子才免了他的职，让他闭门思过来着。关她什么事？

    老夫人叹口气，“身为贵女，不要得理不饶人，会让人觉得你强势。”

    这是在教她？

    某种程度上来说，老夫人这话也没错。但是，楚云梨就不是个能忍的性子，道，“我去看看我娘。”

    楚云梨出门后，看到在园子里发呆的陈恬恬。

    “姐姐，你回来了？”看到楚云梨，她好像还挺高兴。

    楚云梨点点头，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主院，疑惑问，“站在这里做什么？”

    陈恬恬有些茫然，“方才我听到爹娘吵架了，娘让爹纳妾，爹不答应。”

    就知道会是这样。

    主院门口，陈冀正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陈恬恬没看见，自顾自继续道，“最近娘在帮我议亲，我怕……要是我的夫君对我和姐夫对你一样，就好了。”

    话有些拗口，楚云梨还是听明白了。所以，这姑娘是看到陈冀和华氏吵架，恐婚了？

    陈恬恬有些沮丧，道，“姐姐，我想去外面转转，我们一起好不好？”

    楚云梨本来也打算看过华氏之后去外面的，这时候夫妻俩刚吵架，不宜进去。当下点头，“好啊。”

    姐妹两人难得的一起出门，去茶楼坐了半个时辰，正打算转悠一会儿回府呢，就听到门外急促的敲门声，丫鬟进来禀告，“夫人，姑娘，侯夫人她……她流血不止，大夫说止不住，兴许要……”

    陈恬恬霍然站起，扯了一把楚云梨就往外跑，马车飞快回府，两人直奔主院。

    一进内室，就闻到了浓厚的血腥味，楚云梨站在床前，还没揭被子，就看到了华氏身下的边上的被褥晕开一片暗红，不用掀开被子都知道，里面必定满是血红。

    昨天生完孩子明明好好的，怎么今天还会血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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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死的姑娘 三十

    陈恬恬扑了过去, 楚云梨也上前，去握华氏的手，入手冰凉, 脉搏微弱。若是她全力施救, 倒不至于立刻就死。

    但代芋姗没学过医术, 楚云梨也没想为了她暴露自己惹人怀疑。

    华氏看到姐妹俩, 似乎有了些精神, “你们爹呢？”

    声音微弱，几不可闻, 是根据她嘴型猜出来的。

    陈恬恬左右看了一圈，起身就跑, “娘，您等着，我现在就去给你找……”话中还带着哭音。

    床边只剩下楚云梨一个人了, 华氏看着她，哀求道，“救我……”

    楚云梨只看着她，“我救不了。”

    华氏默然, 半晌道，“其实你是恨我的吧？”

    声音还比方才稍微大了点, 只是说完她就喘了两口, 似乎很累。

    楚云梨垂眸，“是！你生而不养, 为了一己私欲把我丢给别人, 害我受苦, 又因为你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乐安郡主让人追杀, 要不是我命大躲过，哪里知道这后面还有这许多的事？总之……女儿是不会原谅你的。”

    华氏虚弱地笑了下，“方才……我想了许久，要是重来一回，我一定不会把你丢下，这样你不会受苦，你聪慧，要是你有恬恬对我那样的依赖，我才不会死！”她又喘了几口气，闭上了眼睛。

    她还没死，不过也快了。

    楚云梨心下摇头，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华氏想的，也还是这个女儿带在身边对她自己有什么好处。别人再重要，也不如她自己要紧，典型的利己主义者。

    华氏呼吸微弱，好在陈冀来得很快，他如一阵风般奔了进来，蹲到床前看着床上面无血色的人，颤抖着手指不敢去碰，“你怎么样？”

    华氏虚弱地睁开眼，“夫君……”

    陈冀焦急不已，见她出声，顿时大喜，“我让大夫来！”

    华氏扯了扯他的袖子，“往后……你好好的……不要追究……是谁杀我，我只求你……看好妍妍！”

    陈冀眼圈通红，“我不要！”

    华氏揪着他袖子的手软软的垂落，闭上了眼。

    她死了！

    楚云梨看着她闭上眼，心里也一松。她捂着胸口，看来哪怕华氏接了她回来，话说得再好听，代芋姗对她，也还是恨的。

    其实楚云梨知道她即将生女儿，就没想杀她。陈冀早晚再娶，老夫人也不会放过她，夹缝中求生存不是那么容易的。

    陈冀趴在床边，咬着被子，眼泪一串串落下。陈恬恬也哭得不行。

    楚云梨则悄无声息的退了出来，外间里，大夫跪在地上，齐氏坐在椅子上，有些茫然，看到她出来，冷笑一声，“你娘怎么样了？”

    “没了。”楚云梨抬眼看她，“你满意了？”

    齐氏偏着头，看着外面的春光，唇边带一抹笑意，眼神晶亮，“当然。”说完，背挺得笔直，逶迤着裙摆，缓步出门。

    陈冀并没有伤心太久，很快他就满脸寒霜的出现在正堂，沉声吩咐道，“去把京城中的擅长生产的大夫都给我请来！府中所有的下人都找来，要是不来的，直接赶出去！”

    楚云梨没走，看着他找了大夫仔细询问，得知这种生产之后当时没有血崩，翌日才血崩的妇人虽然有，但却很少很少。陈冀面色难看，让人送走了大夫。

    接下来就开始打人板子，最开始打的，就是给华氏熬药的。

    杖毙了两人之后，陈冀也得到了他想要的消息，吩咐人往华氏药中加活血药物的，就是老夫人身边的嬷嬷。

    陈冀脸色难看，好半晌，他起身往寿喜院去，亲自把母亲抱到院子里，让她看着自己的嬷嬷被压在凳子上行刑，一板板下去，嬷嬷惨叫求饶。

    老夫人吓得面色苍白，“冀儿，喜摇伺候我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这是做什么？”

    陈冀不看她，浑身气质阴郁，声音也沉，冷如冬日霜雪，“我早说过，不许对夫人动手。我懒得问你，问完了你肯定也会说是嬷嬷自己动手，与你无关，我最后也只能对她问责。既然结果都一样，我把这凶手杖毙，母亲该不会拦我才对。”

    老夫人听着嬷嬷惨叫声渐渐地越来越低，“你故意让我看？”

    陈冀冷笑，“对，我就是要让你看看，对我夫人动手的下场。”

    那个嬷嬷，活生生被打死，下半身血肉模糊才算完。

    老夫人吓得面色惨白，这哪是杖毙嬷嬷，她毫不怀疑，要不是她是他生母，今日杖毙的就是她本人了。

    老夫人气得大喊，“为了个女人，你疯了吗？”

    陈冀没理会，独自出门，背影萧瑟。

    侯夫人没了，侯府开始办丧事，老夫人自那日之后，一直卧床不起。说是养病，到了二月的时候，病得越来越重，已经彻底不见外客。

    华氏葬了后，楚云梨就不再去侯府了。

    二月，长安侯府张灯结彩，迎娶新妇。早在之前，京都众人不少人暗地里议论这门亲事，都说余临一个未取过妻的男儿，居然心甘情愿娶一个二嫁女。

    还有人说，身为皇家郡主就是好，就是再嫁，也比别的贵女一嫁还好。

    更有人暗地里言：郡主虽然出身好，但她八字太硬，嫁给武宁侯世子没多久，人家就受了伤，后来还入了大狱，本来的秋后行刑都没能等到就在狱中暴毙了。

    外面的人猜测纷纷。长安侯府却丝毫不受影响，最近长平公主和长安侯相处得不错，到了婚事前一日，双双回了侯府，顺便还带上了余奉安两人。

    本来楚云梨以为他不会去，没想到公主提出同行时，他只嗯了一声。

    等到楚云梨私底下问起时，他振振有词，“我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就够堵心了。”

    还真是！

    余奉安长期住在公主府，但在长安侯府也有他的院子。

    说起来，长安侯至今没有请封世子，其实呢，有公主在，余奉安占嫡占长，还是皇上的外甥，根本没有别人什么事。兴许也是因为这个，他才会被人捆了送到铁镇。

    到了侯府，余奉安直接带着她回了他自己的院子，就在主院边上，不说别的，就看这院子，也知道他在府中的地位了。

    这里安静，里面伺候的人不多，两人除了换一个地方睡觉，并没有什么不同。

    还是有些不同的。

    两人刚安顿下来不久，外面就来了人，一身玫红色衣衫的三十多岁妇人带着人含笑进门。这位，就是长安侯的那位妾室严氏了。

    楚云梨这还是第一回见她，温柔婉约，容貌精致，比起公主的美貌，还要更甚几分。她身后的丫鬟手中都端着托盘，“奉安来了，这些是我特意给你们备的，到了这儿就是自己家，你们俩可千万别客气。”

    丫鬟把东西有序的放在桌上，其实就是些常用的东西，梳子啊挖耳勺啊之类。

    楚云梨还没见过这人，不过知道余奉安被丢到铁镇是她一手操办后，对她就多了几分不喜，还有戒备！要知道，铁镇离这里千里之遥，余奉安是公主亲子，没有点手段，大概是送不走的。

    她默默看了一眼余奉安，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不是说看到你就堵心？这凑上前算怎么回事？

    余奉安看了看桌上的东西，“严姨娘太客气了。我这是回家，让你给弄得像是做客一般，你是不是忘记了，我和我娘也是这个家的主人！”

    严氏笑容不变，“我知道，我们之间有许多误会，你不喜欢我也正常，这些都是我的心意，你总该收下吧？”

    “我可不要。”余奉安冷笑一声，“我怕有毒！”

    “你也是，我们俩什么关系你心里没点数，非要上来找骂！”他想起什么，看了看院子里，“不会我爹又看着吧？”

    楚云梨惊讶，起身看向窗外，站在廊下一脸严肃的，不是长安侯又是谁？

    余奉安摆摆手，“又是这种手段，你不嫌烦我都嫌烦了。有些道理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这长安侯府的世子之位，若不是我的，你们也没戏。还有，我和你们不同，我不靠他的宠爱过日子，他就是厌恶我，对我的日子也不会有任何一点影响……”

    要是背着长安侯说这些话还好，但是当着他的面，就是挑衅的意思了。

    “奉安！”长安侯跨进门来，一脸严肃，“你太不像话了！你严姨是长辈，不许无礼！”

    余奉安轻哼一声，“我是缺这些东西的人？”

    本来也是，严氏特意送了这些东西上来，一副主人的架，明着是拉近关系，其实是挑衅。故意让余奉安发怒，还刚好让长安侯看到，最终目的，就是现在这情形，父子两人两看两相厌！不欢而散！

    楚云梨也没劝，余奉安本身性子沉稳，不是这样沉不住气的人，他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翌日早上，两人到了前面帮着招待客人，一切挺顺利，等到送了新娘子入洞房，再送走客人，也就差不多了。

    严氏却在此时找了过来，“芋姗啊……”语气挺亲近的。

    楚云梨面前还有两位夫人，兴许就是瞅准了这时候她不会翻脸，“严姨娘有事？”

    严氏笑容有些僵硬，给面子呢，应该唤她一声严姨，今日她儿子娶妻且娶的还是郡主，这点面子应该给，但是她偏偏当着外人的面提醒她姨娘的身份。

    楚云梨又做惊讶状，“严姨娘怎么会在这里？今日都是贵客，别让人觉得我们侯府怠慢才好。”

    她本来也没说错，让姨娘出来待客，确实是怠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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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死的姑娘 三十一

    这一挑破, 边上两位夫人的面色顿时就不对了。

    以前吧，公主住在公主府，一般不过来, 这边都是严氏看着，她虽然为妾, 但在侯府却是做着主母的事。本来她也习惯了, 但今日对上周围听到这边动静看过来众人惊讶的视线时，严氏只觉得无比囧迫，只想逃离。

    她也确实逃了，不过，为了走得不那么狼狈, 临走前她还是把目的说出来了，“芋姗，新嫁娘那边，你是长嫂，带着你那些表妹看看去。”

    楚云梨恍然。

    她成亲那日，不知道是余奉安还是公主的意思, 反正是没有人到新房陪她说话的。

    今日嘛, 还是可以去看看的。

    她可是长嫂，郡主再不甘愿，也得在她面前低头。

    余临的院子就在他们院子的隔壁, 入目一片大红, 本就是春日, 院子里风景正好，楚云梨带着的, 好几个都是严家那边的姑娘。

    床上的乐安郡主已经掀了盖头, 听到丫鬟禀告说侯府的女眷来时, 下意识扬起一抹笑。待看到为首的楚云梨时，笑容僵住，“你怎么好意思来？”

    楚云梨笑着进门，对着身后的几个年轻姑娘笑道，“这就是你们二表嫂。”

    这才重新看向乐安郡主，“郡主这话好笑，我是你长嫂，难道不该来吗？”

    乐安郡主哑然。

    楚云梨没说几句话，倒是她带来的那几个年轻姑娘叽叽喳喳，屋子里热闹，还是有几分喜气的。

    一直到了天黑，余临送客回来，围着郡主的几个姑娘忙退出，楚云梨也退，却在和余临错身而过时，有个姑娘福身，“表哥……”话未出口，眼圈已红了。

    傻子都看得出来这两人之间不清白了。

    乐安郡主的面色当即就不好了，“我说方才你怎么阴阳怪气的？合着你们俩之间早就勾搭起来了，那还求娶我做什么？”

    余临上前，“郡主，你想多了，没有的事！”到底是安抚下来了。

    不过，成亲当日发生了这事，到底不美。楚云梨带着她们飞快退了出去，然后和她们在院子门口分别，并没有想要拉近关系的意思。

    翌日早上敬茶，一切正常。

    只是到了楚云梨两人面前时，乐安郡主端着手中的茶水半天不递，“表哥，你……往后就是我大哥了，我们也还是一家人，这缘分真奇妙。”

    奇妙个屁！

    严氏哪里看不出来其中的猫腻，脸色一沉，但今日情形不同，她不好发怒，到底忍了。只是看向楚云梨两人的目光更加不善！

    两人假装不知，这也不是余奉安故意的，怪到他们身上，完全没道理嘛。

    两人打算吃过早饭就离开，公主本来也打算回府，但三人走到门口时，被长安侯拦下，他一脸悲戚，“这边刚成亲你们就走。外人会说闲话的。”

    公主见状，立刻就舍不得了，迟疑地看向儿子儿媳，“要不，我们再住两日？”

    楚云梨算是看明白了，公主对于长安侯的要求，完全不会拒绝嘛。她是不想住在这边的，正想执意出门，边上的余奉安已经道，“好。”

    楚云梨有些不解，余奉安冲她眨眨眼，“反正住哪里都一样嘛，对不对？”

    两人又回了院子，余奉安低声解释，“这些人太烦了，我们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总要给他们动手的机会，然后……”

    楚云梨瞬间了然，让他们动手，之后把他们彻底解决掉，才能好好过日子。

    严氏果然没让两人失望，午后的时候送来的那碗鸡汤中带着药味，丫鬟说是厨娘的拿手菜，算是药膳的一种，特别补身。但楚云梨却从其中闻出来了别的东西，比如……让男人不举的药？

    万万没想到，严氏居然会下这样的药！

    不过也正常，等到余奉安没有孩子，这长安侯府的爵位，大抵还是要落到她孙子身上的。

    楚云梨端着那碗汤，眨眨眼，道，“这汤既然这样好，不如送去给你爹和二弟？”

    闻言，余奉安喝汤的动作顿住，“你意思是说，这汤……”

    “特别好！”楚云梨赞道。

    余奉安失笑，“挺好，那你和我一起去？”

    两人端着一碗汤，拿着两只碗，先去了主院，顺便还吩咐人去找了余临也去主院。

    长安侯和公主正在吃午膳，看到两人送来了汤，公主笑了，“自己喝就好了，怎么还特意送来？”

    楚云梨端着汤上前，“听说今日厨房就熬了这一锅，我们是晚辈，怎么好吃独食？”她一边说，一边盛汤，余奉安亲手递给他爹。

    对于儿子少有的亲近，长安侯很是欣慰，自从他出事后，这两年多来，父子俩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相处过了。笑着接过汤，慢慢开始喝。

    余临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刚好长安侯喝完了一碗，把碗递给余奉安，“再来一碗。”

    一是这汤实在好喝，二嘛，儿子难得请他喝汤，怎么也要多喝些捧捧场。

    余临看到桌上白砂锅中的整鸡，还有鸡肚子里若隐若现的药材，脚下顿了顿，迟疑地上前，“这鸡汤哪儿来的？”

    长安侯随口就答，“你大哥特意送来的。味道很不错，你也尝尝。”

    余临哑然，又看了看那鸡，而余奉安已经盛好了汤递到他面前，板着脸道，“既然爹这么说了，你也喝吧！”

    满脸的不情不愿，潜意思就是要不是长安侯发话，这汤他还舍不得了。

    余奉安递汤的动作堪称粗暴，汤都洒了一些，一下子送到了余临手边，他还没反应过来呢，汤已经接到了手中，对上长安侯欣慰的眼神，他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不过这汤……却是万万不能喝的！

    因为他知道对余奉安动手不易，这汤中的药的分量极重，别说一碗，就是一口，大概也不好治了。

    “我刚吃完了饭，很饱！”余临说着，还伸手摸了摸肚子，说着，就要把碗放回桌上。

    长安侯摆摆手，“这是你大哥的心意，你们兄弟俩难得凑到一起，不就两口汤嘛，肯定喝得下的，大不了晚上少吃。”

    凡是富贵人家教养孩子，都不会让孩子吃得太饱，一般七八分就不让吃了。时间一久，就都养成了习惯。所以，余临说喝不下，长安侯是不信的。

    余临有些为难，“可是郡主说，一会儿我们要出门，喝太多汤的话，万一内急，实在是不方便。”

    见他再三推脱，长安侯不满了，这哪是喝不下，分明就是想拂了余奉安的面子，他自觉身为父亲，有必要让兄弟两人培养感情，“喝！郡主那边我去说。”

    长安侯紧紧盯着他，就是公主也看着，楚云梨两人更不用说了。

    这么多人盯着，似乎推脱不了，余临只觉得手中的碗无比烫手，一咬牙，干脆手滑。

    “啪”一声，瓷器落到地面摔得粉碎。

    余奉安冷笑一声，别开了脸。

    这冷笑声落在长安侯耳中，就感觉是余临这样，让大儿子生气了。想到大儿子难得愿意与他们拉近感情……当即沉下脸，亲自拿了碗重新盛了一碗汤，递给余临，道，“以汤代酒，给你哥赔罪。”又对着余奉安道，“喝三碗，我看着他喝。”

    余临再推脱不了，心一横，盘算药效发作没那么快，喝下去之后赶紧出门去吐，大概也不要紧。于是，豪爽地接过，一口气喝了三碗，碗一放，道，“郡主那边要催，儿子这就去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余奉安一把拉住，长臂一伸，揽过他的肩，哥俩好道，“我们兄弟俩好久没有一起说话。你成亲是喜事，我还没有正经给你道喜呢。我让人再送些饭菜来，好好喝一杯。”

    长安侯见状，愈发欣慰，立即吩咐下人备菜。

    余临侧头，就看到余奉安脸上的笑。

    向来不喜欢他尤其在两年前结下仇怨的人，脸上露出这样的笑容，怎么都觉得渗人，他有理由怀疑，面前这人肯定知道汤有问题！

    如果他真知道，那肯定出不去。余临有些焦急，正想不管不顾就在这里吐时，余光看到那人脸上的笑变得恶劣，然后……脖颈一疼，接下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余临被敲晕，长安侯和公主都很惊讶，余奉安收回手，任由余临落地，也一脸惊讶，“我只是和他开个玩笑……赶紧请大夫吧。”

    侯府确实有大夫，来了后听说了余临被敲晕，有些无语，道，“回公主，回侯爷，如大公子这样手不重的话，用不了多久二公子就能醒过来。醒过来也就无事了。”

    闻言，长安侯忙让人把余临扶进侧间休息，责备道，“奉安，对着弟弟，你怎么下这样的重手？”

    余奉安摊手，“这算什么重？我还没把他绑了送去矿场呢。”

    此话一出，长安侯顿时就哑了，还是道，“开玩笑要有分寸。”

    余奉安随口应了一声。

    余临一觉睡到了下午，醒来后立即就发现了窗户的方向不对，再看看帐幔，这根本就不是他的屋子，心里“咯噔”一声的同时，也想起来了中午发生的事！

    他立即掀开被子看那地方，着急之下，似乎觉得真没有什么感觉，愈发慌乱。

    刚好听到屋子里有动静，丫鬟推门进来了，“二公子，您怎么样？”

    这丫鬟是主院的二等丫鬟素衣，余临看着她端着盆子走近，想着只要是个女人，大抵都能试试，在素衣拧干帕子帮他擦脸时，一把握住她的手，就把人拖上了床压在身下。

    慌乱之下，更找不着感觉，额头上都起了汗，却听到身后的传来一阵瓷器落地碎裂的声音。

    他百忙中一回头，就看到乐安郡主沉着脸站在门口。

    余临:“……”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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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死的姑娘 三十二

    丫鬟素衣被强拉上床, 本来还有些窃喜，来之前她虽然想过这样那样，但没想到这么顺利。

    结果事情还没开始, 就被郡主看见了, 素衣吓得面色苍白, 忙推开余临, 连滚带爬的下床, 乖顺地跪下，“郡主恕罪, 二公子他刚睡醒，把奴婢认错了。”

    余临看到郡主, 吓得呆愣住，被丫鬟一推，总算是回过神来, 忙下床奔到郡主面前，“乐安，我可以你解释。”

    郡主气得不行，嫁给陈玄奇时, 其实她不乐意，尤其知道华氏还想要纳她自己女儿为贵妾生下孩子继承侯府时, 要不是已经被陈玄奇算计得失了身, 她早已经退亲。陈玄奇不讲究，稍微美貌一些的丫鬟他都来者不拒, 嫁进去之前侯府清理了一批, 就是他们成亲之后到她离开时, 那院子里已经又有好多了。

    昨天两人成亲, 晚上她借着那位欲语还休的表妹, 已经让余临再三保证往后只她一人，再不碰别人。虽然说男人在床上的话不能信，但也不至于新婚第二日就这样给她难堪。

    乐安郡主越想越气，抬手一巴掌就挥到了余临的脸上，“你昨晚上怎么说的？”

    脸被打，余临怒火冲天。要知道，他是庶子没错，但因为公主这个嫡母不管事，长安侯性子温和。无论是在侯府还是在公主府，从小到大他很少被责备，被人当众打脸，这辈子还是第一回！

    但他不是小孩子，知道这时候不能发火，一把把人抱住，“郡主，我真有话说。”

    又催促屋子里其他人，“你们都出去，出去。”

    把人都赶走了，本来打算把内情全部告诉乐安郡主的他，突然就冷静下来。

    万一他真不行了……

    不能说！

    他清咳一声，“我是被大哥敲晕的，醒过来之后看到个不熟悉的丫鬟，我脑子不清楚，想着大哥打我，干脆我打他的人！没想到让你误会了。”

    郡主想起方才那丫鬟露出的白皙的领口，胸前的白皙若隐若现，别说她还是二嫁，就是没嫁人，这样的理由她也知道是胡扯了。

    当即就要把人推开，“滚，我要回公主府！”

    余临当然不肯，早前陈玄奇受伤，说是摔下马，但后来又说那地方也受伤了，之后郡主再没回过武宁侯府，哪能让她离开？

    他把人紧紧抱住，语气悲戚，“郡主，我是真有内情不方便说……”

    乐安郡主走不了，看他神情不像是假话，皱起了眉。

    余临继续道，“我不是那好色的人，成亲之前我就两个丫鬟，都被我娘打发了。昨晚上我还跟你保证没有别人，真没有！乐安，你信我！”

    余临不愧是长安侯的亲儿子，他只要伤心起来，少有女人能扛住不心软。郡主皱眉看他半晌，“那你为何拉丫鬟上床？”

    问题又绕回来了。

    楚云梨两人还是没离开，把人敲晕就回了院子里，余奉安坐在窗前，“等事情完了，我们俩四处转转，好不好？”

    楚云梨点头，笑着应好。

    今日之事，应该很快就会怀疑到他们身上，哪怕不是他们下药，但难免会被迁怒，本就恨他们入骨的严氏应该咽不下这口气，肯定会有后招。

    两日后的早上，公主早上起来后，让人过来叫两人回府。

    彼时两人刚刚起身，对视一眼后，穿衣洗漱。两人去时，长安侯也在，正在苦苦哀求，“公主，真不是我有别的心思，我是真的……力不从心！”

    看着他一脸哀求，公主又心软，“那我帮你请太医看看？”

    长安侯想也不想一口回绝，“不能！”

    当然不能，请了太医，岂不是好多人都知道他……

    楚云梨两人就是在这个不能的时候进门的。公主和长安侯看到两人，都有些不自在。

    余奉安进门，含笑道，“母亲，方才听到说什么请太医，是您身子不适吗？”不待两人回答，继续道，“ 有病就要治，讳疾忌医要不得！”

    公主闻言，深以为然。当下立即吩咐嬷嬷去请太医。

    忙着请太医，余奉安也就没问她要回府的事，说话几句话就退了出来。

    那日鸡汤的事情后，余奉安就让人在院子里置办了个小厨房，自己采买肉菜，院子里的所有人都不再去大厨房取饭菜。如此一来，想要动手的人，自然无处下手。

    当丫鬟禀告说严氏来时，两人都不觉得意外。

    楚云梨低声吩咐了丫鬟几句，丫鬟领命出门后，又磨蹭了一会儿，才让人请了严氏进来。

    严氏等了许久，此时已经怒气冲冲，进门后道，“我有些事，想要单独和你们说。”

    楚云梨也没有为难她，挥挥手让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

    丫鬟关门之际，楚云梨看到了门口大红色绣银线的裙摆和月白色的袍角。

    门被关上，屋子里昏暗了些，严氏的面色在昏暗的光影里，阴沉无比，“你们早知道那汤有问题对不对？”

    余奉安装傻，“什么汤？”

    “鸡汤！”严氏怒火冲天，“你故意让临儿喝了三碗，还把人敲晕。你太恶毒，让他喝也就罢了，竟然还不让他吐……”

    余奉安冷声道，“严姨娘，那玩意儿你送来的时候也没告诉我说喝完了要吐掉。不是补身汤吗？怎么，鸡汤有问题？”

    严氏气得胸口起伏，“给临儿喝也罢了，你居然还拿去给你爹……对着亲爹你都下得去手！简直畜生不如！”

    见余奉安又要说话，严氏怒道，“你敢对天发誓你根本不知道那汤有问题吗？”

    楚云梨似笑非笑，“严姨娘倒是说说，那出自大厨房的汤，到底有什么问题？”

    他们不知道药效，但有人知道啊，门“砰”一声被人踢开，长安侯满脸怒气地站在门口，“毒妇！”

    向来温和的人生起气来，还是很能唬人的。

    楚云梨夫妻俩不怕，但严氏不同，她所拥有的一切和将来想要拥有的东西，都得靠着长安侯。当即煞白了脸，“侯爷……”

    长安侯伸手指着她，斥道，“你居然这样狠毒，对着他下这样的药，你是想要他断子绝孙吗？”

    余奉安抱臂，闲闲道，“我没有孩子，然后这侯府，就算不落到二弟身上，也会落到二弟的儿子身上。”

    “毒妇！”长安侯又骂。

    不打就算了，骂人都就这两个词，看得楚云梨一点都不觉得爽气，也是，谦谦君子是不会打人的。

    谦谦君子不打人，但也会生气，尤其这份怒气没法疏解的时候，就更生气了。“我要休了你。”

    楚云梨轻咳一声，“严姨娘只是妾，父亲要是不喜欢了，直接赶她出去就是！”

    严氏猛然抬头瞪着她。

    这些年来，公主很少回侯府。所以，侯府上上下下都是她在看着，她虽然不是主母，但这么多年下来，在侯府的威信与主母无异，早已经忘了，自己是个可以赶出去的妾。

    这时候听到楚云梨的话，如一声惊雷般炸在她耳边。

    那边的长安侯一挥手，“滚出去！侯府绝不会留这样的毒妇。”

    严氏回神，转身趴跪在长安侯面前，哭求，“侯爷……我错了，你不看我这么多年伺候你的情分，总该看看临儿，他刚成亲，不能没有母亲……”

    长安侯面色难看，却是没有再说要赶她出去的话了。

    余奉安闲闲道，“爹，前两天娘说给你请太医，您身子可好些了？”

    闻言，长安侯面色顿时难看无比，却是对着严氏的，“滚！你要是再留，我就让人把你丢出去，到时候，不只是你丢脸，临儿面上也不好看。他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儿子！”

    严氏再求，趴伏着上前，想要去抱长安侯的腿。

    他气急之下，一脚踹了过去，刚好踹到严氏胸口。严氏惨叫一声，捂着胸口软软倒地。但向来对她温柔的人，此时却再不看她，“来人，拖出去！”

    严氏的惊愕还在脸上，人已经被嬷嬷拖走。

    于是，屋子里就剩下了一家四口。长安侯面色难看，质问道，“方才你说喝了那汤会没有孩子，所以，你知道那汤有问题，还故意端来给我喝？”

    余奉安笑了，“对啊！”

    公主本来想要解释，闻言愣住，不解道，“你可以找我们给你做主，为何要让你爹喝汤？”

    “找你们做主？”余奉安反问，“当初我被丢到矿场，要不是遇上芋姗，就已经死在那个山坳中。九死一生回来，你们轻飘飘地放过了罪魁祸首，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你们就不知道疼！我只问你们，若是今日喝汤的是我，或者说那汤我们谁都没喝，爹会不会赶她走？”

    那肯定不会！

    长安侯面色变幻，“可是那汤伤身，你不应该给我喝……”

    余奉安笑了，“爹已经生了两个儿子，难道还要生？”

    这哪是生孩子那么简单？尤其公主是下嫁……

    长安侯哑然，强辩道，“可是你二弟他还没有孩子。”

    余奉安冷笑，“他都想要我断子绝孙，我以牙还牙有什么不对？”又看向公主，“娘，你说过，他们若是再对我动手，我就可以报复回去。”

    本来想要斥责他的公主也彻底没话了。

    女人不管，长安侯还是要管儿子的，那日之后，他四处求医问药，都备双份，留一份给儿子喝。

    楚云梨两人再没提搬出去的话，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刚刚睡下，就闻到了枕头上一股药味，“别睡了，这枕头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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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死的姑娘（完）

    余奉安翻身坐起, 拿起枕头闻了闻，确定有药味，不过很淡, 没想到白日才换被褥, 这就已经被人动了手脚了。

    他冷笑一声, “贼心不死！果然有钱好办事！”

    他会这么说，是因为严氏的娘家，是京都中有名的富商, 这些年来靠着长安侯的名声，生意做得愈发大了。

    又问，“知道是什么药吗？”

    楚云梨叹息一声, “乱人心绪，容易做噩梦，时日久了, 人会性情大变，暴戾无常。要是配上点其他的，身子会越来越虚弱。”

    余奉安面色越来越冷, 把两个枕头收了, “明天那父子俩一人一个, 今天先凑合睡吧。”

    两人找了软榻上的靠枕当枕头，躺下后, 余奉安把头埋在她脖颈间, “芋姗, 我不想忍了, 我们一直等着他们动手, 太被动了。我想直接动手, 你不会觉得我心狠手辣吧？”

    这就是他没有以前记忆的弊端了, 对着亲爹和亲弟弟动手，在楚云梨看来，根本就不算事儿！

    黑暗中，楚云梨安抚的拍拍他的背，“不会。”

    又过两日，两人特意起了个大早，前两天余奉安就邀了公主和长安侯，再有余临夫妻今日一起去郊外的复涯寺，那寺中的主持今年已经八十多，精通医术。

    长安侯和余临都没拒绝。公主和郡主都不是那么好伺候的，这几天，父子两人的日子都不太好过，忙着看大夫喝药，还得哄好妻子，看似锦衣玉食，但压力很大。

    一行人三架马车出城，一路上挺顺利的，只是看病并不顺利，主持言父子两人被下的药太重，难以挽回，反正他是无能为力。

    回去时，都上了马车了，余奉安又说还有东西落下，走在了最后。本来呢，是公主走在最前，他们走中间，现在换了位置，公主还是最前，不过是余临走中间，他们走最后了。

    因为求医无果，除了楚云梨两人不受影响，其余两驾马车中的气氛都不太好。下山的时候，马车突然停下，突然就有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楚云梨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狐疑的看向边上的人，“这就是你准备的？”

    余奉安也看了一眼，纠正，“是严家给我们准备的。”

    楚云梨哑然，“真要杀我们？”

    “当然！”余奉安看了一眼外头，“要是不杀，怎么把严家连根拔起？”

    “那女人三番几次搞事，不就是有银子能请的动人吗？等到没了严家，她就什么也不是了！”

    说话间，外头已经响起了兵器交接之声和呼喝声，楚云梨听着，忍不住道，“要不我也出去帮忙…… ”

    说话间就要动作，却被余奉安圈了回来，“放心，我们这马车的护卫我专门嘱咐过的，要是出事了，护好我们，回去必有重谢！”

    楚云梨默了下，道，“那护卫不都一样吗？前面的马车也有护卫啊！”公主府和侯府的护卫，那也不是一般人。

    余奉安压低声音，“他们的护卫拉肚子。”

    还真是，果然没多久就听到前面传来女子的尖叫声，没多久就是几声惨叫，楚云梨又觉得不对劲，“严家找的人不认识你二弟？”

    余奉安摇摇头，“兴许不认识吧。严氏离开侯府之后，我就找人盯着严家，他们找的是裕城郊外的山贼，离这边两百里呢，哪儿能认识？”

    大概还真是马车的顺序来认人的，楚云梨掀开帘子偷偷瞧，往这边来的山贼最少。中间那马车最惨，方才丫鬟的惨叫就是从那里来的，郡主眼看不敌，大喊，“我是皇家郡主，你们胆大包天，还不速速离去！”

    她站在马车最前，声音朗朗。话音落下，黑衣人顿了顿，面面相觑，其中却有一个不管不顾上前，拿刀就砍了上去。

    刀锋携着风声劈下，乐安郡主再没想到，还真有人不怕死，但是她怕，下意识就拉东西挡，顺手就扯到了边上的余临。

    大刀落下，劈上余临胸口。与此同时，边上其余人已经反应过来，既然动了手，这郡主无论真假，他们的罪是减不了了，于是，心下一横，一群人围了上去，然后就是几声惨叫。

    公主的护卫也不敌，见乐安郡主吼了身份也还是要被砍，公主也不费那劲，直接夺在长安侯身后瑟瑟发抖。

    黑衣人毫不客气，直接扑了上去，楚云梨在马车里，都听到了长安侯的惨叫。

    眼看着护卫越来越少，终于有急促的马蹄声过来，为首的人是京护军统领，一挥手，他身后的官兵一拥而上，没多久就把人全部拿下。

    京都的富商严家与匪徒勾结，想要杀了长平公主和郡主，简直胆大包天，皇上听闻此事后大怒，严家抄家入狱，家财充公。

    长安侯一家受伤严重，就是他自己也重伤濒死，长平公主也受了轻伤。二公子夫妻当场双双身亡。只得长子夫妻在最后的马车中安然无恙，不过也受了惊吓。那些贼人招认了的，严家特意吩咐过，后头的马车意思意思一下，里面的人不能受伤。

    如果是按照顺序，那么最后的马车里面坐的应该是二房的夫妻才对，而中间的马车是长子夫妻，这么一算，严家分明是想杀了长子，让余临得世子之位。没想到阴差阳错，杀了自己外孙。

    皇上仔细盘问过后，怒极之下，当即下旨：严家十岁以上的男丁全部斩首，其余人全部流放，三代之内不得入京！

    长安侯府空了下来，余临夫妻没了，严氏也被流放。两人坐在院子里品茗，余奉安微微笑道，“似乎景色更美了。”

    楚云梨微微偏着头，“你怎么知道要走最后？”

    余奉安捏着茶杯把玩，随口道，“知道严氏找了山匪，之后严家往侯府送的信全部被我劫下了，还顺手让京护军统领“不小心”知道了裕城山匪往京城来的消息。”

    所以，余临只知道严家会动手，却不知道何时何地，严氏嘱咐他的，让他走最后的话这消息被余奉安得了。

    他抬眼看向楚云梨，“夫人，我倒是不知，你对郡主居然那么大的恨意。”

    郡主当时没死，楚云梨趁着那边官兵抓贼的时候，借着余奉安的掩护，又补了她一下。此时见他问，坦然道，“她找人刺杀我，难道不应该死？”最要紧的是，上辈子的代芋姗，确实是死于乐安郡主之手，所以，郡主必须要死。

    至于张筠，楚云梨给他的那药，不能酗酒，但这些大家子弟，平时最喜欢喝酒，去年就已经醉死了。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挺悠闲，与他们的惬意相比，公主就挺伤心了，长安侯受了重伤，好悬才捡回来一条命，之后半辈子都不能劳累，每天就在院子里走走都累得直喘气。他娇弱起来，公主更舍不得了，没多久，她把人接去了公主府亲自看着，倒是楚云梨两人留了下来。

    与婆婆分开住，确实很悠闲，又是两年过去，余奉安领了差事，做巡查使，顺便带着楚云梨出京。

    出京之前，她还回了一趟武宁侯府。

    陈恬恬已经出嫁，夫家是陈冀亲自选的，算是门当户对，日子过得不错。而他自己还没有再娶，倒是在半年后纳了一门良妾，如今已经快要临盆。

    此时的老夫人已经躺在床上起不了身，屋子里一股难闻的怪味，看到楚云梨，她挺激动，“芋姗，帮我找个大夫！”

    楚云梨摇头，“做人儿女得孝顺，我得听我爹的。”

    老夫人一脸失望，又劝几句，见她真不答应，便开始骂，“你和妹妹一样，都是白眼狼，看着祖母躺在床上居然无动于衷，你们都是混账，借着侯府攀了高枝就过河拆桥…”

    楚云梨皱皱眉，“你也太吵了，说话也太难听，回头我和爹说说。”其实到了这时候，老夫人已经有些糊涂，说话也不太顾及侯府的名声，兴许被儿子伤得太深，那是怎么爽快怎么来。

    她不是玩笑，是真要去说，四处一问，得知陈冀在园子里赏景。

    楚云梨找到他的时候，他确实是在赏景，不过是陪着别人赏，大腹便便的女子正低头含笑，而陈冀手中一朵开得正艳的花往她头上插……乍一看上去，两人之间情意绵绵，那女子一身粉衣，笑容羞涩，伸手摸花时，陈冀捉住她的手直接放在花上。

    这样的耐心，根本不是对着妾室，早晚，这姑娘于他，大概是另一个华氏。

    楚云梨出声唤，“爹。”

    陈冀回头看到她，“芋姗，什么时候回来的？”

    “方才。”楚云梨看了看那年轻姑娘，最多不过二十，眉眼间，居然与华氏有些神似。

    她收回视线，看向陈冀，“我有话与你说。”

    那姑娘也知机，善解人意道，“我去厨房看看，一会儿留客人用饭。”

    果然就看到了陈冀眼中的赞赏，楚云梨也不管，道，“祖母她说我和妹妹过河拆桥，骂得很是难听，她整日这样骂也不是个事儿，要是传出去，对你对我们都不好。”

    陈冀闻言，点头道，“我知道了。”

    回头就看到齐氏站在不远处，“我来辞行。”

    楚云梨有些惊讶，陈冀已经皱眉，问，“你要去哪儿？”

    “去庵堂!”齐氏微微仰着头，以前她觉着只要没了华氏，陈冀身边一定有她一席之地。方才陈冀和那女子相处的情形她也看到了，终于明白，他的身边，没有了华氏，也还会有别人。他们俩之间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她……本就不应该强求！

    翌日，武宁侯府老夫人病得愈发重了，口不能言，甚至有传言说，时日无多了。

    两人离开京城时，正值秋日，天清气朗，马车出了京城，一路往最近的覃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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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嫂 一

    这一次两人活到了九十多, 算是难得的长寿，皇帝都熬死了三个，经历几任帝王, 到了后来, 都把他们夫妻当吉祥物了。

    主要是因为下半辈子里, 两人四处奔波，做巡查使时治贪官，为民请命, 顺便救助穷人，余奉安到了四十岁时想起来曾经，愈发喜欢做善事了。两人帮人不计成本, 除了他们，真就再找不出这样无私的人来，几任皇帝对他们都颇有好感, 凡是有大灾，他们一定是粮捐物捐药材，还亲力亲为, 亲自去赈灾。

    楚云梨身子一轻, 已经不在那里了, 手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手上那满是皱纹的触觉和温度。

    她动了动，那丝感觉彻底消失, 侧头就看到骨瘦如柴一身破烂的代芋姗含笑散去。

    乍一看, 楚云梨还没认出来那是自己顶了几十年的脸, 等她没了。她打开玉诀, 代芋姗的怨气：500

    善值：101150+8000

    看着那个8000, 她自己是从来没有挣到这么多, 只有和他遇上才有。这边越多, 他那边就越惨，只希望下一次碰上时，他还能有口气在。

    她直接没起身，重新闭上眼睛，身子一沉，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小院子里，不大，就三四间，而她身上的衣衫只是布衣，浆洗得干净，也没有补丁，她的手中，还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中一碗熬得香浓的鸡汤正冒着腾腾热气。

    她正前方是一间房，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有人。楚云梨看了看大树下的崭新的石桌，把托盘放了，自己坐在石凳子上，撑着下巴闭上了眼睛。

    原身李悦意，出身容城辖下的栏驴镇，母亲常氏早逝，父亲李擎之，是个秀才，平时教镇上和附近村里的孩子读书认字，收些束脩度日，日子还算富裕。他没有再娶，就得这一个女儿，护得如珠如宝。

    女儿一日日长大，出落得亭亭玉立。李擎之再不舍得，也开始琢磨为女儿寻摸亲事，这女儿在自家都不干活，他自然舍不得嫁她去庄户人家受苦。他是秀才，平时接触得最多的就是自己学生，在学生里面挑了同是栏驴镇上，已经考上秀才的庄宇同。

    这门亲事算是门当户对，两人成亲之后，除了婆婆泼辣些，日子过得还算和美。只是李悦意成亲两年，却不见有喜信，本来就看不惯她娇生惯养的婆婆对她愈发不喜，到了后来，就是有李擎之的面子，也不好使了。

    李悦意自己也着急，四处求医问药，连乡下的偏方都试过了，可惜都是徒劳。成亲三年后，某日她家中突然来了个年轻姑娘，一问之下，才得知是婆婆的妹妹的女儿，于是就住了下来。

    这一住就是大半年，那姑娘的肚子越来越大，平日里李悦意还帮着照顾来着。

    “悦意，你怎么了？”楚云梨正沉浸在思绪中，突然听到边上有人问。

    睁开眼睛，就看到扶着肚子的张燕雨满面担忧地站在面前。

    楚云梨上下打量了一下，笑着道，“我无事，就是突然头有些晕。”看了看桌上已经温温的鸡汤，她端起，一饮而尽。

    这番动作，让张燕雨愣住，“你……你不是……”

    楚云梨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家中就她有孕，这汤应该是给她喝的。

    楚云梨却假做不知，收好了碗，笑道，“这是我爹送来给我补身的，大夫说，我迟迟没有孩子，是因为身子寒凉，吃药多喝些补汤。成亲三年多，还没能为庄家添丁，是我的不是……”

    张燕雨哑然，这鸡汤明明就是炖给她的。

    不理会她的面色，楚云梨去了厨房，小炉子上的砂锅里热气腾腾，里面的鸡炖的稀烂，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楚云梨找了张帕子垫手，连锅端了出门。

    张燕雨还站在院子里，看到她连砂锅都端走了，忍不住问，“悦意，你去哪儿？”

    去哪儿也没必要告诉你啊！

    她直接出门，去了街尾，还在院子外，就听到里面朗朗的读书声，推门进去，看到李擎之负手站在院子里，眯着眼睛听。

    楚云梨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番，把手中的砂锅放在桌上，“爹，吃饭了吗？”

    李擎之微微皱眉，“你怎么又回来了？成亲了少回来，你婆婆又该说你了。”

    “让她说。”楚云梨进了厨房拿了两只碗，帮他盛了一碗，还有只鸡腿，递过去，“爹，喝汤！”

    李擎之摇摇头，接过碗，嘱咐道，“吃完了早点回。”

    楚云梨笑着应了。

    父女两人喝了汤，楚云梨又拿一个大碗，装了剩下的汤肉，这才重新端着砂锅回庄家。

    张燕雨还坐在院子里，那个小炉子被她搬了出来放在石桌上，上面一把精致的茶壶煨着，边上还有和茶壶同套的茶具，一眼就看出她正在烹茶。

    很惬意嘛！

    看到楚云梨进门，她笑着道，“悦意，过来喝茶。”

    楚云梨摆摆手，“不喝。”又想起什么，“对了，往后还是唤我表嫂吧，免得外人说你没大没小。”

    张燕雨面色一僵，“有人说闲话吗？”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身上的闲话还少？未婚先孕，我们是自家人没法说你罢了，拿到外面问问去，谁提及你不说？”语气里，满满都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张燕雨当即煞白了脸。

    她平时是不出门的，也听多了庄宇同母子的安慰，她自己也放宽心，尽量不去想。这时候被楚云梨毫不留情的戳穿，一瞬间只觉得无脸见人。

    着急之下，眼圈就红了。

    楚云梨见了，轻哼一声，“还烹茶呢，你倒是悠闲。”

    说完就进了门。

    关好门后，走到桌旁坐下，伸手给自己把脉，滑如走珠，确实是喜脉无疑。上辈子的李悦意这个孩子没能留住，是她一辈子的遗憾。

    去年秋日，庄宇同去府城参加乡试落榜回来，李悦意还安慰他一通，婆媳两人怕给他压力，平时基本不提乡试的事。

    十月的时候，张燕雨就到了。

    平时庄宇同和张燕雨这对“表兄妹”相处很有距离，看起来真跟亲戚一般，还懂得避嫌。李悦意自己是丝毫都没有怀疑。

    因为家中多了有孕之人，又是婆婆的娘家人，所有好吃的东西都尽着她，本来三天两头能吃上肉的李悦意，已经好久不见荤腥。再加上劳累过度，早上起来炖汤时摔了一跤，当即就落了红，孩子没保住！

    算算时间，就是明日早上。

    但其实呢，张燕雨和庄宇同之间根本就不是什么亲戚，甚至婆婆杨氏也根本没有姐妹。她腹中的孩子，本来就是庄宇同的，两人是他去赶考的路上结识，然后珠胎暗结。

    杨氏知道后，欣喜若狂，但家中已经有了儿媳，再三思量，才让她以亲戚的身份进门。这家中所有人都知道，只瞒着李悦意一个罢了。

    李悦意身子越来越差，躺在床上只剩下一口气时，张燕雨到她面前炫耀，才知道她落胎时之所以会摔倒，还是张燕雨往厨房门口倒了灯油。会病重，也是因为他们。

    她死了后并没有立即离开，还看到了后面的事，庄宇同在她死后，和张燕雨两人早已经搬到了一起住。并不续娶，自然有人再想帮他议亲，庄宇同都以放不下原配而拒绝。

    李擎之都被他这份情意打动，愈发觉得自己没选错人，每次女婿赶考，都会倾囊相助。直到最后，庄宇同考上进士。

    而李擎之则被一场风寒夺去了性命，更让李悦意想不通的是，她爹的风寒并不重，只是没有银子抓药，才愈发病重，直至撒手人寰。

    楚云梨放下手，抬手倒了一杯水喝，恰在此时，外面院子里响起来张燕雨的哭声，“姨母，悦意说，外面的人都说我不检点，未婚先孕，我不活了！”一边说，一边往大树上撞。

    杨氏急得不行，忙伸手去拉，嘴上也劝，“没有人说，你多想了。千万别想不开，悦意她胡说八道……”

    楚云梨闻声站在门口，抱臂闲闲道，“我给你说这事至少一个时辰了，你想怎么死都够了，怎地现在才反应过来？”

    庄宇同不赞同的看着她，“悦意，不要这么刻薄？”

    楚云梨瞄他一眼，“一个怀着身孕父不祥的姑娘上门打秋风，我好心好意伺候她大半年没赶她出去，足够好了。你去这街上打听打听，谁有我贤惠？”

    从今日起，她就要做个刻薄的人！

    ※※※※※※※※※※※※※※※※※※※※

    明天中午见。

 表嫂 二

    楚云梨寸步不让, 杨氏手中紧紧抓着张燕雨，斥道，“你贤惠, 你贤惠进门三年不见喜信, 你去街上打听打听, 因为你，暗地里多少人在笑话我们庄家。”

    她话落，又去劝张燕雨, “你别想不开，我这辈子没女儿，你就跟我女儿一样, 无论外人怎么说，我对你的心不变，宇同也不会变。是吧？”

    最后两字, 是问的大门口的庄宇同。

    庄宇同看看树下哭得梨花带雨的张燕雨，又看看叉腰站在屋子门口一脸霸道的李悦意，点头道, “是。”

    张燕雨转而看向他, 惊喜道, “真的？”

    “自然。”庄宇同上前，也扶住她, “你别多想, 往后我们母子都会好好照顾你和孩子的。”

    楚云梨冷哼一声, “不知道的, 还以为她肚子里是你们庄家的种呢。”

    张燕雨身子一僵。

    杨氏忙低头敛住脸上的神情。

    庄宇同先是一怔 , 随后就怒了, “悦意, 你胡说什么？”

    “恼羞成怒？”楚云梨大笑。

    庄宇同想要骂，不过他是读书人，斯文惯了，颤抖着手指指半天，恨恨道，“你不可理喻……泼妇……”

    “泼妇？”楚云梨扫一眼已经扶着张燕雨进门的杨氏，转身进门，“对，我就是泼妇，从今日起，我不伺候了！”

    说不管，楚云梨就真的不理会了，转身进门睡觉。

    一觉睡醒，天色已经黑了，隔壁的三人正在吃饭。楚云梨进门自顾自坐下，端起碗开吃，甚至去吃杨氏专门炒的肉片，那盘肉她自己不吃，就庄宇同两人吃。

    吃了一块，杨氏看一眼她，等到楚云梨筷子再去时，杨氏“啪”一声把筷子丢下，“悦意！这是给燕雨补身的！”

    楚云梨一脸惊讶，“我不能吃吗？”

    杨氏皱眉，“宇同读书辛苦，得补身子，你怎么好与他抢食？”

    楚云梨伸手一指张燕雨，“一个外人能吃，我不能吃？”

    早前李悦意因为三年没有喜信的事，自觉理亏，无论什么事都一退再退，楚云梨才不会惯他们这专门指着她欺负的毛病。

    杨氏毫不客气，“三年没有喜信，你好意思吃肉？”

    一开口，就直往李悦意心口戳。

    如果李悦意这会儿在，大概又要黯然神伤，但楚云梨不同，她一脸理所当然，“大夫都说我身子差，需要吃些好的补补，你们不让我吃，是不想让我生孩子？”伸手一指张燕雨，“不会真把她腹中孩子当庄家血脉吧？”

    “胡搅蛮缠！”庄宇同怒了，起身就走。

    楚云梨笃定，“心虚了！”

    杨氏皱起眉，这儿媳妇今日特别不对劲，以前她从来不会这样说，怀疑地看一眼张燕雨，试探着道，“悦意，别胡说，宇同是读书人，名声最是要紧，你如今秀才娘子，别张口闭口地说这些私事，你这样和街上那些长舌妇人有什么区别？要大度，知道吗？”

    楚云梨随意点点头，饭吃完了，她帮着收拾碗筷，却没有和以前的李悦意一样洗碗收拾厨房，自己回了房。

    她这样的态度，杨氏本来有些怀疑她知道了，但看她这么乖觉，又像是还不知道。

    当晚，庄宇同没有回房，就歇在了专门给他辟出来的书房中。

    其实李悦意最近已经有些反应，嗜睡恶心，张燕雨大概是看出来了的。如今换成了楚云梨，这些反应也不会少，她也嗜睡，躺上床就睡着了。

    熟睡中的楚云梨被一声惨叫惊醒，她起身推开窗户，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一眼就看到厨房门口杨氏躺在地上起不来，正嗷嗷叫唤。

    楚云梨突然就想起来了，上辈子的今日，可是李悦意起来做饭在那地方摔了一跤没了孩子的。她本也没打算起早，倒不是做个饭多难，而是这些人实在太没良知，她可没想伺候他们。只是没想到她没起，倒换成了杨氏摔跤。

    听到动静，庄宇同打开隔壁的门，飞快冲了过去，“娘，怎么样？”

    另外一边，张燕雨也打开门，先往楚云梨这边的屋子看了一眼，才扶着肚子急匆匆过去，“您摔着哪儿了？要不要请大夫？”

    杨氏被扶起，却是一步也走不动，庄宇同只好把她背到床上，一眼看到门口的楚云梨，道，“悦意，赶紧去帮娘请个大夫啊！”

    楚云梨转身出门去请大夫，本就是住在镇上，医馆很近，大夫来得也快，仔细查看过后，叹息道，“闪着腰了，不能动就别动，暂时别下床，好好养着吧。我开些化瘀的药熬了喝。”

    他看向几人，“谁跟我一起去拿药？”

    拿药不是单纯拿药，而是要付诊金的。李悦意确实有银子，她爹给的。但是楚云梨可不想帮着付，当下坐在椅子上，扶着膝盖，“方才我走得太急，伤着了。宇同，你去吧！”

    母亲躺在床上，庄宇同倒没想这么多，跟着大夫急匆匆就出门了。

    杨氏趴在枕头上，直直呼痛。看到张燕雨一脸担忧站在面前，又去帮她倒茶，而儿媳妇坐在椅子上老神在在，说是伤着了膝盖，但不见她有一丝痛苦，本就痛得烦躁，忍不住斥道，“懒货！都这个时辰了，还不快去做早饭？”

    楚云梨不想做，虽然现在杨氏倒下了，张燕雨有孕，庄宇同不会做，只剩下她，但又如何，她偏不去！“我膝盖是真疼，走几步可以，站不了……”

    张燕雨一直都是善解人意的，闻言道，“那我去吧。”说完，她就出门了。

    杨氏怒瞪着椅子上的楚云梨，“她有孕，再有两月就要临盆，你也好意思吃她做的饭？再说，哪儿有让客人做饭的道理？”

    楚云梨伸手给自己倒水，“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说她是客人，哪儿有客人到别家一住大半年的？看这架势，你们还要留她在家临盆？”

    当下人都认为生孩子污秽，有那过分的连自家儿媳妇都要弄到柴房去生。嫁出去的女儿除非招赘，就没有回娘家生孩子的，好多人认为，回娘家生孩子，会带累了娘家兄弟。这还是只是个表妹，正常人家，怎么可能留她生孩子？

    杨氏瞪她一眼，似乎很痛，扶了一把腰，皱眉道，“她孑然一身，没有别的亲人，我要是不收留她，难道看着她去死？”

    “要我说，您就是对亲戚太实心了。”楚云梨喝一口水，振振有词，“她不是有孩子么？那孩子又不是她一个人能怀上的，孩子爹呢？死了？再不喜欢她，这孩子总归还是要的吧？除非，那孩子爹畜生不如！”

    早前张燕雨来的时候，说是被夫家赶出来了，那边不要她。

    杨氏痛得吸气，狠瞪她一眼，“不要说这些，燕雨听了该伤心了。”

    这话楚云梨假装没听见，自顾自继续道，“她有没有说这孩子是被赶出来后发现的，还是赶出来之前就已经有孕了？”

    杨氏一巴掌拍在床头上，“让你别说了！”

    楚云梨放下茶杯，“娘，这怎么能不说呢？要是被赶出来之后有孕，表妹可以去找她夫家的！那边怎么也不可能不要自家血脉！”

    杨氏痛得烦躁，当然是不能让张燕雨去找什么夫家的，随口道，“赶出来之前就发现的，可以了吧？”

    “咦，这不对啊！”楚云梨一脸疑惑，“会不会表妹与人通奸？”

    杨氏再次拍了一巴掌，“你要气死我，让你别说了！”

    楚云梨一脸惊讶，“啊，还真是与人通奸呀！”

    “不是！”杨母瞪着她，眼神狠厉。

    楚云梨才不怕，“既然不是，那家人倒是够狠，你看我成亲三年还没孩子，要孩子多难啊……啧啧……不过这样凉薄的人家，表妹居然还愿意给他们生孩子？不是早应该在发现有孕的时候就买一包落胎药……”

    “滚！”杨氏忍无可忍。

    楚云梨麻溜就滚了。

    又回房去躺了一会儿，直到庄宇同抓药回来，在院子里就叫她熬。

    楚云梨起了，接过药找了药罐用小炉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熬。

    拿着扇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厨房中的张燕雨出来抱柴火，一眼看到大树底下悠闲的人，微微蹙眉。

    楚云梨看到她，也不理会，见她去后院抱了柴火进厨房，也没多问。

    没多久，厨房中传来一声瓷器的碎裂声，然后就是一声惊呼。

    庄宇同正在杨氏屋中，听到这声音，立即就奔了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到里面的情形，回身怒斥，“悦意，燕雨她不会做饭，你怎么不帮忙？”

    楚云梨不紧不慢起身，“是她自己说要做的。”走到厨房门口，看着里面满地的碎片，摇头，“表妹，不是我说你，不想做别做啊，拿碗撒什么气？碗欠了你的？”

 表嫂 三

    本来庄宇同扶着张燕雨正在安慰, 听了这话，张燕雨推开他，自己蹲下去捡碎片。

    楚云梨惊呼, “你可要小心, 碎片扎到手, 可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话音刚落，张燕雨惊叫一声，食指上流出了鲜血。

    庄宇同把人拉起, “不用你，让悦意来做，你这么大的肚子, 怎么能做饭呢？”

    厨房的门并不大，她堵在门口，里面的人就别想出来了。庄宇同拉着张燕雨就要出门包扎, 楚云梨却一动不动，问，“果然是伤了手偷懒, 她到底是什么人？”

    模棱两可的一句话, 让庄宇同心里一紧, “是表妹。”

    “她若是客人，就没有在别人家住大半年的客人！”楚云梨坦然道, “来了这么久, 做这一顿饭还摔了碗割了手, 是废物吗？”

    张燕雨忙道, “我只是太久不做, 不顺手。”

    楚云梨抱臂, “你既然是长住, 就得自觉，这家中的事儿你得帮忙吧？你来的时候，就一身衣裳，什么都没拿，这么大半年抱着手等吃，你怎么好意思的？”

    庄宇同皱眉，“她是娘唯一的亲戚……”

    “是什么都不好使。”楚云梨打断他，“就没这种道理，说白了，她就是一个上门投奔的孤女，既然是投奔，该干活就得干活！说什么亲戚，不就是想白吃白住？”

    庄宇同眉心越皱越紧，楚云梨冷笑一声，继续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前两天娘还买了一匹细布给她，让她给孩子做衣裳。昨天她还拿来找我帮忙做……”

    她转身进门，端了针线篓子，一把塞入已经出了厨房的两人手中，“再是亲戚，也没有这样欺负人的！当我是专门伺候人的婆子？我爹那边请人做饭洗衣，还得给人教孩子读书呢。”

    张燕雨接住针线篓子，庄宇同不耐烦了，只觉得今天处处不顺，“你不愿意帮，不帮就是！”

    楚云梨点头，“我不只不愿意帮忙，从今天开始，我还不做饭了。”

    “懒货！”杨氏在屋中骂，“三年没有孩子，我们庄家倒了八辈子霉才娶你进门，凭着宇同的品貌和功名，这栏驴镇上的姑娘还不是随我们挑？你好运嫁进来，不知感恩，还故意闹腾，这日子是不想过了吗？”

    这会儿早已经过了往日吃早饭的时辰，之前不知道，反正自李悦意进门后，吃饭都是定时定量的，这会儿应该所有人都饿了。

    杨氏这又饿又痛，愈发暴躁了。

    楚云梨才不怕她，“婆婆，这孩子也不是我一个人就能生出来的，是谁的毛病且不好说。您有这样的亲戚留在家中一住大半年，我看不想好好过日子的是你吧？谁会把要临盆娘家侄女接来让儿媳妇伺候？别觉着我好性使劲欺负我，反正今日这事不说清楚，别说吃饭，这日子也别过了。”

    按理说，杨氏接娘家侄女来住这么久还让儿媳妇伺候，怎么都该是她理亏。但李悦意柔顺惯了，李擎之那边不发话，倒让庄宇同母子两人觉得理所应当了，换到村里的人家，早让儿媳妇娘家人骂了。

    庄宇同沉默，“你想要如何？”

    楚云梨毫不客气，伸手一指张燕雨，“她既然是求我们收留，没生孩子之前，这家里家外打扫做饭都归她做！坐月子时我可以伺候她，但生完了孩子要是想继续住下去，还是得干活！”

    张燕雨面色苍白。

    庄宇同皱眉，“你会不会太过分？”

    “我过分？”楚云梨笑着摇摇头，伸手一指大门，“不乐意住，我也没强留她呀！爱走就走，反正我不拦着。”

    她确实不拦，但是庄宇同母子又如何会让张燕雨离开？

    张燕雨脸上毫无血色，两行清泪落下，身子摇摇欲坠，“是我命苦，本也不应该强留。这些日子，叨扰表嫂了，欠您的恩情，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上……我这就走!”

    说到后来，语气已经哽咽，转身就走。

    庄宇同忙上前去追，楚云梨冷笑一声，“你倒是收拾行李好好道个别呀！你就这么跑，他们母子都不放心，你这，不是擎等着让人去追嘛。”

    张燕雨身子一僵，就是庄宇同也顿住了脚步，好半晌，他回身道，“悦意，你变了，原来的你善良大度，你现在怎么变得这样不可理喻？燕雨她有孩子，就要临盆了，还孑然一身没有去处，你现在赶她出去，是要逼她去死吗？”

    楚云梨反问，“我赶她走了吗？合着我让她帮着做饭打扫是逼她去死？这是大家千金吧？”

    嘲讽的上下打量一番张燕雨，继续道，“那书中的大家千金家道中落之后，该干活还是要干活的，难道还真的去死？”

    “直白点说呢，就是你上门求收留，得自觉帮着干活。不能把自己当贵客，对不对？”

    这话本来也没错！但问题是张燕雨她真不是亲戚，之所以会找上门，是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庄宇同的。本来杨氏就应该伺候她生孩子，再加上庄宇同成亲三年还没有孩子，这她腹中的这个孩子就显得尤为难得。

    曾经的张燕雨在李悦意面前，是有些优越感的。

    没想到她从昨天开始跟变了个人一般，张燕雨毫不怀疑，这个女人是真想赶她离开的！

    她怀着个父不祥的孩子，根本没地方去。走是不可能走的！

    庄宇同也不让她走，但楚云梨却寸步不让，反正就一句话：想留下，就得干活！再和以前那样白吃，还是吃家中最好的饭菜，不可能！

    庄宇同又骂，“不可理喻！她如今怀着孩子，方才还伤了手，就是要干活那也是以后。你现在闹什么？”

    楚云梨不回答，走到石桌旁扇炉子，满脸的不以为然。

    其实没必要争论，反正她不做饭就得了。

    张燕雨低低地哭，庄宇同哄着她回了房。

    眼看着日头渐渐地升高，楚云梨如今可是双身子，不能饿肚子的，起身出门回了李家。

    李擎之已经在吃早饭，看到女儿回来，忙招呼，“快过来吃饭。”说话间，已经去帮她取碗筷了。

    楚云梨也没客气，端着碗开始吃饭，父女两人对坐着吃完了，又一起把碗筷搬去厨房后，重新坐下。

    李家是不用洗碗的，他学生里面有个特别穷的，他母亲特意过来帮着做饭洗衣打扫当是抵了束脩，这家中里里外外都不需要他动手。

    端着一杯茶，李擎之笑着问，“大早上的，听说你去请大夫了？”

    他神情轻松，眼神还看向她肚子，这是以为女儿有喜了高兴的。

    不得不说，这父亲是很疼女儿的，但是这选女婿的眼光实在是……

    “婆婆摔了，帮她请的大夫。”楚云梨转着茶杯，余光注意李擎之神情，继续道，“得卧床休养一段时间。今日我和他们母子吵起来了。”

    李擎之还没从亲家母摔倒得卧床养病的事儿反应过来呢，就听到女儿后面一句，下意识问道，“为了什么？”

    楚云梨坦然答，“我不想做饭伺候了，那张姑娘上门求收留一住大半年，昨天居然还拿了布料来让我帮着做小衣裳，看那架势，居然想要在庄家临盆坐月子……我不是说刻薄我婆婆的亲戚，但她跟个贵夫人一般等着我洗衣做饭，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李擎之皱起眉，“据说那姑娘没有别的亲人，在庄家临盆本来就应当，这坐月子会影响运道的说法是错的，不能信，这个没什么要紧。只是你说让你伺候……这确实有些过分，但你婆婆如今摔了，也是没办法的事，你成亲三年未有孩子，你婆婆算是脾气好的了。遇上着急的，得休妻了。”

    总之，成亲三年没有孩子就是李悦意的错处，得乖觉些。

    楚云梨轻哼一声，“他们不敢！”就是为了李擎之给的盘缠，也不敢休！

    真要是为了子嗣休妻，至少做事坦荡荡了，说不得楚云梨还高看他们一眼。

    李擎之突然想起什么，“你婆婆摔了，那你还跑回来了，早饭怎么办？”

    “早上我说腿疼不想做饭。张姑娘自告奋勇去做……”

    “这不是挺好的？”李擎之笑了。

    楚云梨白他一眼，“结果，人家摔了碗，捡碎片还割了手！”

    “人家手段高着呢，您看，这也不是她不做，只是笨手笨脚干不了了。婆婆和宇同都责备我不应该让客人干活。爹，您说，就您这个一辈子没下过几回厨的人，捡碎片会割到手？”就算是割到手了，谁家妇人不伤手，就能不做饭了？

    李擎之皱眉，“说不准不是故意……”他自己都说不下去，心疼道，“早知如此，当初我该谨慎些的。”

    他虽然心疼女儿，有没有让女儿和离的意思，至少现在没有，楚云梨也没提这事。

    末了，李擎之道，“那你吃过晚饭再回。”

    闻言，楚云梨忍不住笑了。

    父子两人打算得好，但到了午后，庄宇同亲自来了。话说得好听，接妻子回家的。

    李擎之看了一眼自始至终没有看庄宇同的女儿，道，“你们成亲都三年了，因为离得近，悦意还没在家住过，我想留她住几天，你不用来接，到时候我亲自送她回来！”

    庄宇同惊讶，忙道，“可是我娘病了……”

    李擎之推着他出门，“所以才让你回去好好伺候，留出地方让你们母子好好相处啊！”

    庄宇同，“……”分明应该是儿媳妇伺候吧！

    再想要说话时已经晚了，大门已经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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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嫂 四

    把人送走, 楚云梨忍不住笑了出来。

    李擎之瞪她一眼，斥道，“别觉得我是给你撑腰, 妇人以贤惠善良为美, 懒惰最是要不得。”

    装模作样的语气, 根本就不是真心斥责，可见还是心疼女儿了。楚云梨忍不住笑了，“爹说得是。”

    李家日子悠闲, 就是有点吵，大早上的就有人读书。现在的孩子，能够读得起书的不多, 大家都很用功的。

    这边的日子挺悠闲，住得楚云梨都不想回去了。这日早上，帮着做饭的孙大娘买菜回来, 看着院子里拿着书的楚云梨，笑着道，“您可真有福气, 能做李夫子的女儿, 嫁得也好, 庄家如今还请了婆子做饭了呢。”

    楚云梨：“……”合着李悦意在庄家就是一个做饭的妇人，她不在了, 找个妇人顶上就是了？

    当下坐不住了, 起身就往外走, 到了庄家门口, 果然看到一个妇人正在厨房忙活, 而院子里, 庄宇同和张燕雨对坐着, 含笑喝茶。

    看到门口的楚云梨，庄宇同脸上一瞬间的慌乱，急忙忙站起，“悦意，你怎么回来了？”

    楚云梨进门，甩上大门，强调道，“这是我家！”

    她转身去了厨房，厨房里忙活的妇人一身布衣，其上还有补丁，浆洗得很干净。

    庄宇同紧跟着站在厨房门口，“大娘她家境贫困，儿子又病了，我请她来帮着做饭，也是做好事。”

    要不是李擎之接济，庄家自己都揭不开锅了，还救济？

    楚云梨含笑点头，“挺好的。我只是回来拿东西。”

    她回了房，把原来李悦意装银子和首饰的匣子搜□□净，然后转身出门，从头到尾，就没看坐在大树下的张燕雨一眼。

    张燕雨看着她离开，心下不是滋味，这假装没看见她，根本就是看不上她。其实如今来说，这女人越是找她麻烦，她的日子只会越好过。

    杨氏此时在屋子里唤，“宇同，你进来。”

    庄宇同进门，“娘，可是有事？”

    躺了两日，杨氏虽然还是动不了，但已经没那么痛，趴在床上问，“悦意回来了？”

    庄宇同点头，“说是回来拿东西，立刻就走了。”

    杨氏皱眉，“我越想越不对，是不是她知道了什么？刚才你俩在外头干什么？”

    “我们在喝茶。”庄宇想了想，“她应该不知道，她对我一片真心，要是知道了，不会这样安静。”

    杨氏安心了，“外头的婆子还是辞了吧，我们家的银子可不能这样挥霍，得留着你赶考的。等你考上，好日子在后头！”

    “娘说得对，您就等着儿子给您挣诰命吧！到时候多买几房下人伺候您。”庄宇同说这话时，很是豪气，又叹气，“可是燕雨她也不会做饭……”

    杨氏眼神有些冷，“总要学的。要不是她太过分，悦意也不会闹这一场。明明知道悦意三年没孩子伤心，偏偏还让她做什么小衣裳，要不是故意我都不信，你说说她！”

    楚云梨不知道母子两人的谈话，但她知道自己回家一趟，那边立刻就辞了做饭的大娘。

    又是两日后，庄宇同又上门来接，并且认错，表示以后张燕雨会帮着干活。

    长期住在李家也不行，楚云梨跟着他回了家，站在院子里，楚云梨严肃道，“反正我是不会干活的，你和你娘要是不高兴，我就回李家了。”

    庄宇同面色当即就难看起来。

    之所以会去接，一是杨氏催，这媳妇回娘家就不来是怎么回事？好说不好听！二是张燕雨也催，做了两天饭菜，她受不了了。三嘛，家中没存粮了，家中的银子一部分杨氏拿着，最近抓药花了不少，杨氏心疼得不行，哪里会舍得买粮食。另一部分是李悦意收着的，这个，才是接她回家最大的原因。

    深呼吸几下，庄宇同才压下心头的郁气，“没有粮食了，你让粮铺送一些过来。”

    楚云梨摊手，“我膝盖疼，跑不了这一趟，再有，我的银子花完了。”

    这话庄宇同也信，以前也经常这样，“岳父那边……”

    楚云梨摊手，“我爹上个月的束脩已经分我一半，这个月还没收。”

    庄宇同虽然穷，但有些读书人的清高，花银子没数，无论给他多少，他都能花个精光。日子一久，李悦意就想了个办法，如非必要，都说自己手头没有银子。

    同样的，日子一久，庄宇同也知道自己妻子说话不老实，他上前拉着楚云梨胳膊，“悦意，没米下锅了，真的！十万火急！”

    楚云梨伸出手，“前几天我看见你抄书，你赚的银子呢，拿来买米。”

    庄宇同哑然，下意识朝外头的张燕雨看了一眼。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楚云梨发现她头上一支崭新的银钗，当下冷笑一声，“果然出息，那是你表妹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情儿呢。”

    庄宇同忙解释，“你别误会！”

    “我误会？”楚云梨伸手一指，“当初她来的时候什么行李都没有对吧？如今衣裳好几套，现在连首饰都有了，不是你买的，难道是她孩子爹送来的？”

    其实，这话也没错，就是孩子他爹送的！

    这话落在庄宇同耳中，就无比心虚了，“别胡说！表妹她实在喜欢，就……借了银子买的。”其实是这些日子做饭看她辛苦，特意买来哄她的。

    楚云梨一猜就知道怎么回事，冷笑一声，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嘲讽道，“借？这镇上她谁都不认识，就认识你们母子，娘那边又舍不得，怕是跟你借的吧？”

    庄宇同还要解释，但对上她清透的眼睛，一瞬间只觉得她什么都明白，“她以后会还的。”

    楚云梨摆摆手，把人推出了门，“砰”一声关上，“以后别再来问我要银子，有得吃就吃，没得吃大家一起饿死！”

    其实考中了秀才，该穷还得穷，要是中举，就能捐官入仕，就有俸禄拿，养活一家老小不成问题。要是遇上肥差，本人还没那么正直的话，日子就能过得很舒适。

    但这些都是以后的事，现在的庄宇同，还只是穷秀才。

    栏驴镇上的秀才总共也就俩，庄宇同这名头还是很好用的，跑去粮铺赊了一袋粮食，自觉丢脸，吃晚饭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就是张燕雨，都不敢多问。

    赊账还是能过日子的，张燕雨做饭期间出了几次幺蛾子，比如摔碗、饭不熟或者太糊、灶中的火差点掉出来、去厨房做饭摔跤等等……除了得杨氏更加厌恶外，觉着她手笨之外，什么都没得到，最后她就老实了。

    她老实了，家里也就平静了。春雨绵绵，某日早上她做饭去抱柴火时，摔了一跤！

    是真摔，当即就见了红！

    彼时杨氏已经可以下床，但走得不快，庄宇同飞快去请了大夫和稳婆，楚云梨并不帮忙，只在张燕雨床前看着，见她痛苦不堪，问，“痛吗？”

    张燕雨点头，冷汗沿着她苍白的脸落下，揪着被子的手指尖泛白 ，“帮我……”

    生孩子这种事，谁也帮不了。

    上辈子，张燕雨的这个孩子在半个月后瓜熟蒂落，那时候落胎刚养好身子的李悦意对这个孩子很是喜欢来着，伺候她们母女也并没有不乐意。

    稳婆来得很快，大夫看过后配了催产的药，张燕雨喝了，一直嚎了一天一夜，痛到虚脱，才生下来一个瘦弱的女孩。

    大夫查看过后，“孩子有些弱，不过算是早产中养得好的，就是母体因为早产受损严重，往后恐会子嗣艰难。”

    杨氏没站稳，扶住了墙！

    庄宇同面色也不好，“能不能调理？”

    再调理，那也是以后的事。

    才李家回来之后，楚云梨就不做饭了，只洗自己的衣裳，杨氏要是做呢，她就吃，要是不做，她就回李家去吃。反正她饿不着，李擎之那边乐意养着女儿，杨氏母子实在是拿她辙。

    以前是张燕雨做得多，现在她坐月子了，只剩下行动不便的杨氏，楚云梨也还是一样，倒不是她懒，而是若由她再伺候张燕雨坐月子，只怕李悦意会更加憋屈。

    杨氏拖着病体伺候了两天，受不了了，找了楚云梨谈话，“悦意，你的气性可够大的，无论发生什么，日子还得接着往下过，燕雨她如今坐月子，再要干活也是满月之后，你就不能帮着做做饭？”

    楚云梨摇头，“不能！”

    杨氏怒了，“我要去找你爹，你这是过日子的态度，三年没生孩子，休了你我理由都够！还这么懒，谁娶谁倒霉，要是你爹不管，我们庄家就不要你了！”

    “不要我？想要休了我吗？”楚云梨掰着手指，“那也可以。把三年前我的嫁妆和三年来我爹补贴的银子都还我，我就自己收拾东西回家。”

    杨氏哑然。

    以前都是一家人，李秀才那边只得这一个女儿，虽然嘴上没说，但下意识的，已经把李秀才赚的银子和他住的那院子都当成是庄家的东西了。

    见杨氏沉默，楚云梨冷笑一声，继续道，“再有，宇同是读书人，娶了恩师的女儿又休回家，若他不要名声，完全可以休啊！”

    秀才功名要是那么好得，这镇上也不会就俩了，为了名声肯定是不能休的，杨氏默了下，“你嫁入庄家，宇同对你也好，我们大家都是想好好过日子的，最近家里这样，你就帮帮忙……”

    “不帮！”楚云梨两个字卡蹦脆，“以前就是帮得太多，倒成了我应当应分的了。”

    ※※※※※※※※※※※※※※※※※※※※

    中午见

 表嫂 五

    态度强硬, 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休又不能休，杨氏只能忍气。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楚云梨再不愿意拿银子买粮, 而庄宇同又是个存不住银子的。于是, 家中所有的采买都落到了杨氏身上, 她又是个省的，家里的饭菜是一日不如一日，到得后来, 饭中夹杂了粗粮，菜也不买了，就吃腌菜。

    楚云梨能吃这些东西, 实在不想吃就回李家去吃。但屋子里还有个坐月子的，张燕雨到了庄家之后，她的伙食和庄宇同一样, 吃的都是家中最好的那份，如今乍然变成了这样，她吃不吃得下不知, 反正孩子是没有奶水了, 饿得嗷嗷直哭。

    所以, 楚云梨从李家回来，还在院子外就听到庄宇同母子的争执, “娘, 大人不吃就算了, 为何你不给燕雨吃？孩子饿了, 太吵了！”

    杨氏的声音气急败坏, “生个丫头片子, 还指望我好吃好喝地养着？她做梦比较快！”

    然后, 庄宇同的声音压低了些，“到底是我们庄家血脉，还有，孩子那样吵，我也看不进书，后年秋日又是乡试，明年过完年我就要收拾行李去府城，时间紧迫，娘，我读书要紧！”

    杨氏不甘心，“你就护着她，你得记住，她不能再生了……”

    庄宇同声音压得更低，“她家住在府城，要是闹起来，我名声就没了。”

    楚云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上辈子的恩爱夫妻，如今变成了这副德行。果然不能对庄宇同有太大的期待，对谁，他都是一样的。

    推开门，院子里靠近的母子俩瞬间分开，看到楚云梨进门，庄宇同负手回了书房，杨氏冷哼一声，“有本事，一直住在娘家别回来呀！”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得为了你们家名声着想，要不然，你以为我乐意回来吗？吃糠咽菜的，还秀才呢，说出去笑死人。”

    “你什么意思？”杨氏的面色当即就不好看了。

    楚云梨掰着手指，“刚才我回来的时候遇上了粮铺的东家夫人，遮遮掩掩的问我想要收账，娘，不是我说你，要是外头那些账再不还，别人都该说秀才赖账了！”

    杨氏皱眉，“不过是忘记带银子，这才欠几天就催，什么人呐？”

    “给你欠是人情，不给你欠是正理！”楚云梨冷笑一声，“合着你觉得我们家有个秀才就了不得，人家就得舔着脸凑上来？干脆粮钱都不要了，直接送给你就对了呗！”

    杨氏确实以有个秀才儿子为傲，此时被戳穿，面上有些挂不住，“悦意，你这是什么话？”

    楚云梨转身就进了门，最近她在帮李擎之缝衣裳来着，因为女儿嫁了个秀才，平时需要接济不说，三年还要赶考一次，李擎之已经三年没有做新衣了。为了庄宇同省吃俭用，完全没必要嘛！

    翌日早上，楚云梨起身洗漱时，突然闻到厨房中飘来浓郁的鸡汤味儿，等到吃饭时，桌上就一只鸡腿，自然是给庄宇同的。

    楚云梨有些意外，因为昨天杨氏跑去把粮铺那边的账了了，大出血一回，怎么还舍得买鸡来炖呢？

    除了那只鸡腿，就剩下母子两人的饭菜，没有楚云梨的！

    见她看着鸡腿，杨氏抬手给了儿子，道，“我看你经常回李家去吃，就没给你备。”

    楚云梨扬眉，“那我出去问问隔壁的大娘，有没有不给儿媳妇饭吃，让回娘家去吃的事？ ”说完，转身就走！

    杨氏忙道，“我这份给你吃，可以了吧？”

    楚云梨伸手接过盘子，“本来你就该给我备！”

    吃完了饭菜，楚云梨出门时想到什么，道，“家中已经这样了，表妹还住着吗？她还生了孩子，要是吃不好，孩子也没有吃的，那孩子本来就是早产，怕是要养不活。她自己也亏了身子需要好好补……”

    庄宇同听她这话乱七八糟的，忍不住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楚云梨已经站在了门口，带着几分刻意加大的声音道，“表妹的夫家不要她了，她还年轻，我们家也困难，不可能长期接济她，不如让她改嫁？”

    庄宇同母子都愣了下，然后对视一眼。

    而隔壁的屋子里，突然传来“砰”地一声。

    楚云梨起身进门，一眼就看到坐在床上面色苍白的张燕雨，而地上有个空了的大碗，虽然没摔碎，但缺了个口，方才那声音，应该是托盘砸的。

    身后母子两人极速奔来，楚云梨回身，摊手道，“表妹还笨手笨脚，容易摔东西，我们家是真的养不了。”

    “你要赶我走？”张燕雨眼中已经有泪，却不是对着楚云梨，而是对着庄宇同，“当初你怎么说的？”

    楚云梨挡住她的视线，“往哪儿看呢？那是我男人！”

    张燕雨置若罔闻，眼泪越来越多，捂着被子呜呜哭了起来。

    当初她来，对外都说是杨氏妹妹的女儿，是亲戚。现在镇上所有人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包括原来的李悦意，也丝毫没有怀疑过。

    既然不说，看来还是逼得不够！

    想了想，楚云梨继续道，“我舅母娘家有个表弟，今年二十一，就是前几年伤了手，一只手使不了重力，所以婚事拖到现在，你要是愿意，我去帮你说。你放心，他家就只得他一个儿子，手没受伤的时候，他也是村中数一数二的年轻人，我那舅母的舅母，是个很喜欢女儿的，可惜她自己没能生，不会嫌弃你女儿的……”

    “我不去！”张燕雨这话几乎是大喊出来的，神情都有些癫狂了，看向庄宇同，“你是瞎的吗？难道真想要我改嫁？你还是不是男人？”

    楚云梨皱眉，“他是不是男人我最清楚，你改不改嫁关他什么事？我好心好意为你，未婚先孕，人家不嫌弃你就是好的了，你还挑剔什么？”

    安静的屋子里全是张燕雨的哭声。听的让人烦躁。杨氏微微皱眉，她也有自己的考量，“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哈，只是这人选得仔细挑……”

    张燕雨真的崩溃了，“我不嫁！”

    “不嫁也可以，”杨氏似乎很好说话一般，“只是往后你这鸡肉就别想再吃了。”

    张燕雨看着地上的碗，又抬眼看看杨氏，质问道，“孩子饿得直哭你没听见吗？你以为是我想吃吗？反正我不嫁，从今日起，两天一只鸡，每天都得有两只鸡蛋，要是没送来……”她眼神在楚云梨身上一扫，“大家一拍两散，日子都别过了！”

    杨氏皱起眉，“鸡蛋可以，鸡能不能……家中实在没有银子了。”

    张燕雨寸步不让，“不行！”

    看她一眼，一番似是而非的话，杨氏立刻就退了一步。楚云梨心思一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分明是张燕雨拿告诉她实情来让杨氏退步。

    看把她能的，还两天一只鸡，这些银子杨氏拿不出，最后还得从她身上想办法。都当李悦意是冤大头呢！

    楚云梨抱臂，“看你们这意思，是有些事情瞒着我？”

    “没有！”母子两人异口同声。

    张燕雨低着头一言不发。

    楚云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分明就是有！前些日子我说表妹的孩子是庄家血脉，宇同当时跑走，看起来就是心虚，难道是真的？表妹还拿告诉我实情来威胁你们给她炖鸡？”

    “没有！”庄宇同上前，伸手就过来揽她的肩，“悦意，最近我为了读书确实冷落了你，但你不能这么怀疑我啊……”

    楚云梨一巴掌拍掉他的手，“别拿我当傻子！”转而看向床上的人，“燕雨，你说，这孩子的爹是不是宇同？你只要说不是，我就信你！往后外人再多闲话包括你自己改口，我都不再相信！”

    张燕雨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自从她生下孩子，杨氏对她的态度一落千丈，很是不耐烦。别说帮孩子洗尿布，就是她的饭菜都全是粗粮，根本不下奶。靠着这个秘密，她才能得些好东西吃，如果说了孩子不是，往后再不能拿这事威胁母子俩。但如果说了是……母子两人日子难过，她也好不了。

    但是如今这女人容不下她，要是说这孩子与庄家没有任何关系，她就得改嫁！而母子两人居然都默认让她改嫁……她要是改嫁了，庄宇同的功名与她再没有一丝关系。

    张燕雨会甘愿不要名声给庄宇同生孩子，大半都冲着他功名来的，只要熬两年，等他考中了举人，她的好日子就来了。

    要是这女人一怒之下直接离开就更好了。苦她不怕，不都说先苦后甜吗？

    这么想着，张燕雨就没吭声。

    “默认了？”楚云梨问。

    杨氏真急了，儿子赶考的盘缠可大半都要靠李秀才，还有平时读书，好多都是从他那里借，不能和李家闹翻！

    “不是，她胡说的。”杨氏推了儿子一把，“说话呀！”

    张燕雨一双带泪的眼看着庄宇同，哭道，“我不改嫁……”

    如果说张燕雨为了以后可能会有的富贵日子盯上庄宇同，那庄宇同和她在一起最开始的初衷，就是为了她的美色了。家中的妻子不是不美，有点贤惠过头了，开口就是柴米油盐，再加上最近妻子连唯一的贤惠也没了……对上那样一双泪眼，往日两人一起品茗的回忆似乎近在眼前，到了嘴边笃定的话就说不出了。

    见他也沉默，楚云梨追问，“所以，这孩子是你的？”

    庄宇同闭了闭眼，“悦意，是我对不起你！”

    虽然想要他们承认，但这么直接承认，是觉着李悦意会原谅？楚云梨都气笑了，“所以，这近一年来，你们都拿我当傻子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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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嫂 六

    楚云梨的神情无比冷漠。

    庄宇同急了, 本以为知道真相的她会哭会骂会发疯，但是这样平静中的冷漠却让他真的慌乱起来。伸手就去拉她的手，“悦意, 我错了……你别生气, 你打我吧……”

    楚云梨抬手就是一巴掌, 打得他偏了头，不待他反应，又是一巴掌, 还捡起地上的托盘对着他的头猛砸。

    杨氏先是一愣，儿媳妇打人这还是头一回，反应过来后, 忙上前来拉。

    楚云梨一挥手，就把她推到了一边，庄宇同已经反应过来, 看到这样凶煞的妻子，下意识转身就往门口跑。

    楚云梨上前两步追上，一脚狠狠踢上他膝弯, 庄宇同吃痛, 单膝跪下, 脚已经又踢上了他的背，又是几脚狠狠踢下。

    床上的张燕雨愣住了, 身子无意识的往被子里缩了缩。杨氏稳住身子, 就看到儿子被拳打脚踢, 挣扎不开, 只嗷嗷惨叫, 忙上前去拉, 口中还大喊, “放开！打死人了……”

    楚云梨回身，“做下丑事的不是我，你尽管喊人来看！”

    杨氏高昂的声音刚起了个头，生生顿住，脸胀得通红。

    地上的庄宇同抱着肚子，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个球。楚云梨不解气，对着那球又踢了几下，杨氏再次上前，才把她拉开。

    不待杨氏责备，楚云梨抱臂斥道，“你们家果然是好样的，都说聘为妻奔着为妾，这样一个未婚就与人珠胎暗结的货色，你们居然让正妻来伺候！要不是我后来醒悟，你们是不是还想让我伺候她月子？”

    越说越生气，走到床前，对着床上的张燕雨就是一巴掌，被她偏头躲过，楚云梨发了狠，一把揪住她头发，“啪啪”就是两巴掌。

    边打边暗暗唾弃自己跟个泼妇似的，愈发地不讲究了。

    张燕雨的尖叫几乎冲破屋顶，楚云梨冷斥，“叫啊！让人来看看你们这对不要脸的奸夫□□！”

    杨氏忙道，“不要喊不要喊……”

    “悦意，不要打了。”

    庄宇同鼻青脸肿地起身，他反正是不敢上来拉架的，一张口只觉得脸上哪儿哪儿都疼。看着揪着张燕雨头发狠打的女人，他不敢相信这是以前温柔贤惠的妻子。越是如此，他心里也清楚，这是真的把人惹急了！

    楚云梨打够了，坐到了桌前，抬手倒了一杯水喝了，入口一阵冰凉，看来杨氏对张燕雨真不上心。不过这杯冰水对于此时的她来说刚好合适。

    见她打够了，庄宇同试探着道，“悦意，消气了吗？”

    “消气？”楚云梨冷笑一声，“你们母子把我的嫁妆和我爹补贴的银子拿来，然后……和离吧！”

    此话一出，床上的张燕雨心里一喜，忙低下头掩饰住。

    母子两人面面相觑，杨氏急得上前，“悦意，没这么严重……夫妻之间，吵吵闹闹都很正常，哪能随便说和离呢？还有你爹，你爹很喜欢宇同，他肯定也不答应的。”

    楚云梨活动手指，捏啊捏的，“我爹可是知道我伺候所谓的表妹的，要是知道他选的女婿是这样的混账……”

    庄宇同生生打了个寒颤。

    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和离！

    不说补贴的银子，就是书房中的那些书也价值不菲。想到这里，庄宇同上前想要抱她，却在楚云梨一个抬腿之下，忙止住脚步，“悦意，你打也打了。往后我都听你的，再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再说，我会找她，也是为了庄家的子嗣，以后我绝对老老实实和你过日子……”

    楚云梨抬手打断他的话，“说那些没用。早在你对不起我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今日。”

    油盐不进！庄宇同看向床上低着头的张燕雨，“悦意，你想让她改嫁是不是？那就改嫁，嫁的远远地，让她以后再不要出现在我们面前。”

    “别扯这些。”楚云梨抱臂，“发生过的事情不是抹平了就可以当没发生的，我只要想到你碰过别的女人就觉得恶心，一想到要再和你同床共枕，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和你过日子这样难，我又何必委屈自己？”

    杨氏偷偷往外挪，楚云梨见了，道，“娘，别说我没提醒你，我爹在我娘死后近二十年都没再娶，最看不上的就是对妻子不忠的男人，就是他知道，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甚至还会大张旗鼓接我回家，到时候，你们这秀才的名声只怕比现在更响亮！”

    杨氏脚步顿住，她确实是想要去找李秀才来管教女儿来着，没想到还没出门就被看穿了。

    母子俩对视一眼，再没想到李悦意居然是这样硬气的人，往日的温柔和顺跟装的一样。

    其实庄宇同主动承认这步棋走得对，如果换了上辈子的李悦意，兴许就忍了。不过，李悦意不如她咄咄逼人，也根本用不着他们母子招认，所以临死前才在张燕雨的炫耀下得知内情。

    庄宇同眼圈通红，“你真就不顾及我们的夫妻情分？”

    楚云梨冷笑，“你跟我提夫妻情份？怕是要笑死人，孩子都背着我搞出来了，你有情份？就是有情分也是对着别的女人！”她拍拍桌子，“别磨蹭，银子拿来，和离书奉上，看在三年的夫妻情份上，我不对外说你们做下的丑事！”然后，语气放缓，满满的威胁之意，“要是不拿，也别怪我多嘴了。”

    给庄宇同开蒙的是李擎之，因为家境贫困，得恩师不少帮助，可以说他有今日，根本离不开李擎之。

    到后来更是把女儿都嫁给了他，嫁妆丰厚，书房对他敞开，不止可以看，还可以直接把书拿走。平时多有接济，真心完全把他当一家人！镇上纳妾的人很少，就是富商那边也多是找丫头，且不会闹出来，若是让人知道庄宇同做出的这事，应该能赶上跟他考中秀才时众人争相议论的情景了。

    杨氏和庄宇同都深知此事不能外泄，本以为向来柔顺的女子会生气之后忍下这事，没想到她态度这样强硬。早知如此，方才就不应该承认！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这银子也是不可能还的，不提平时的补贴，就只去年赶考的盘缠，他们母子就还不起……杨氏缓了缓面色，勉强挤出一抹笑，“悦意，能够做夫妻的人，都是修了几世的缘分才能在一起的，宇同也知道错了……”

    “扯这么多，就是不想给是吧？”楚云梨起身就往外走，站在院子里叉腰，大喊道，“大家快来看……”

    杨氏急了，飞快奔出去，把人拉住，语气里带上几分哀求，“我给！我给还不成吗？”

    楚云梨手心朝上递过去，“当初我嫁妆是三两压箱底银子，去年赶考我爹给了二两，平时的接济，算是三两，至于看书的那份我都不算了，你们拿十两，我拿和离书走人，绝不在外面多废话一个字！”

    庄宇同站在门口，面色难看，“你真要走？”

    “不是我要走，是你们逼的！”楚云梨强调，“我爹补贴你庄家那么多，说到底是想要我们好好过日子，可是你们怎么对我的？”

    “十两？”杨氏惊呼，“你杀了我，我也拿不出！”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杀你做什么，你要是不拿，我可就挨家挨户去串门了。”

    此时院子外有人问，“他婶子，出什么事儿了？”

    楚云梨抬步就要去开门，杨氏急了，一把拉住，扬声对外面人道，“没事！”又低声道，“我拿，我拿还不成吗？”

    她回了房，好半天才出来，手中捏着一个荷包，“我就一两多，其余的以后再给……”

    以后？

    楚云梨见了那荷包中小小的银角子，干脆利落转身就出门，“我还是串门去吧，十两银子，就当买个痛快。”

    扯了这么半天，母子两人都看出来她是铁了心要和离，也是真的不讲情面，看她这架势，丝毫不怀疑放她出门后，她真的会把这事情大肆宣扬。

    庄宇同叹口气，“给吧，不够的我想办法。”

    母子两人出去凑银子了，楚云梨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晒太阳。张燕雨从屋中出来，带了个褥子，放在石凳子上，坐到了她对面，奉命盯着她，忍不住问，“你早知道了，对吗？”

    楚云梨把玩着指甲不理她。

    张燕雨的面色在阳光下更显苍白，再次问，“你什么时候有了去意的？”

    楚云梨看她一眼，坦然道，“知道你们俩苟合后，我就想离开了。”

    “你怎么知道的？”张燕雨一脸疑惑，“我与他恪守礼仪，无论人前人后都生疏无比，你还看得出来？”

    李悦意确实看不出，但这段时间楚云梨仔细观察，还是看得出一些苗头的，上过床的男女再克制，就是身子没接触，眼神也是不一样的。

    楚云梨再也不理会她了。

    那边的母子两人知道了她要闹大的决心，动作飞快，半个时辰后，已经拿了十两银子回来。

    当下的秀才名头还是很好用的，镇东那边的富商挺富裕，要是庄宇同开口，大半都愿意借银子出来。

    一行人去了书房，庄宇同磨墨写和离书，杨氏见了，忍不住道，“三年无子，我们可以休了你！”

    楚云梨无所谓，“休书也行，只要你们不怕被戳脊梁骨的话。”

    庄宇同叹息一声，见她到了这时候还毫无反悔之意，提笔开写，楚云梨看了一眼，他就写了两人性格不合，一别两宽，从今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楚云梨见了，补充道，“再添一句，和离之后，无论因为什么，都不得再纠缠对方！”

    庄宇同有些疑惑，杨氏听了，不满道，“要不是看在你爹份上，你以为我们会为忍你这么久？还纠缠，我老婆子对天发誓，就是死，也不会登李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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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嫂 七

    杨氏这话硬气无比。

    楚云梨叉着腰, 察觉到微微隆起的肚子，似笑非笑道，“你可要记住这句话!”

    杨氏气急, “要是我再上门, 老婆子不得好死！”

    “如此最好！”楚云梨敲敲桌子, “照我的意思，赶紧添上！”

    庄宇同揉了揉眉心，最后到底还是添上了她的那句话, 和离书到手，楚云梨吹干了墨迹，转身出门, 回房收拾嫁妆。

    这些被子和家具哪怕已经用了三年，不再新了，她也不想便宜了庄家, 带回去就是自己不用，还可以拿去送人。村里的那些人家求之不得，这家具料子李父都是选了好的, 用个十几年不成问题。

    收拾东西挺费力, 楚云梨想了想, 搬了一些回了李家，找了厨房中帮着做饭的孙大娘一起过来搬, 动静颇大, 从庄家到李家一路上的人家都看到了, 颇觉得新奇, 往日都是李家搬东西过去, 今日怎么反过来了？

    等楚云梨跑了两趟, 再回到庄家时, 院子里已经挤了七八个人，杨氏正在抹泪，“我也不知道这好好的夫妻怎么就不过了……”

    众人看到楚云梨进门，又是一阵劝，不外乎就是：“夫妻之间吵闹正常，哪儿有吵架就不过的？”

    “当时气完了，过后肯定会后悔。”

    还有更直白一些的，拉了楚云梨在一旁低声道，“女子和离，日子不好过，会让人说闲话的。”

    楚云梨都不管，自顾自搬家。

    庄宇同自觉丢脸，关在书房中不肯出来。等到楚云梨把屋子里的东西搬完，去书房中拿李父的书，推开书房的门时，众人才看到了他。

    方才不是没有人问，但都被杨氏搪塞过去了。这时候看到庄宇同，众人本来讶异的媳妇回娘家他不出来劝的事顿时就被抛到了脑后，为什么呢？

    因为庄宇同的脸上青青紫紫，眼睛都肿了一只，泛青的手还在给肚子上的伤抹药油，听到开门声，忙放下衣衫，众人也还是都看到了他肚子上的青紫，都是被打的伤。

    众人面面相觑，“这是怎么了？”

    杨氏眼神一闪，“这不是夫妻吵架，没忍住就上手了……”

    栏驴镇唯二的秀才居然被媳妇儿打上了脸？

    这秀才娘子本来还是秀才的女儿呢，看起来温温柔柔的，怎么会打起来？

    又看看楚云梨，看这架势，秀才居然没打过？

    这也太泼辣了！

    众人面面相觑过后，再次看向楚云梨的目光中就带上了责备，也难怪男人不出来劝，都说打人不打脸，这还是秀才公呢，就是急了，挠几把也好啊，怎么专往脸上招呼？

    “夫妻吵架？”楚云梨看向杨氏，不允许她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误导别人，“娘，要不要我说说我们打架的缘由？”

    众人都是喜欢听别人家私事的，尤其是夫妻和婆媳之间的鸡毛蒜皮，能让她们议论好久。闻言眼睛一亮，看得出来都很好奇。

    杨氏顿时就有些慌，“赶紧收拾吧，”又对着众人道，“大家散了散了，她既然铁了心要走，我们庄家也不留了。毕竟，李秀才帮了我们家许多，对于她，我们家总要多几分宽容的，随她去吧。”

    说的自己多委屈求全似的，楚云梨当即就不依了，靠在门框上，“你宽容我了？”

    杨氏噎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道，“是我们庄家对不起你，行了吧？”

    楚云梨啧啧摇头，“不真诚，乍一看还以为我多霸道不讲理呢。”

    杨氏瞪着她，缓了面色和语气，“是我们对不住你！”

    围观众人都若有所思，一部分人认为李秀才的女儿太霸道，把婆婆都逼成这样。

    还有些人认为，应该是庄家理亏，往日里这儿媳妇可够好的，把温柔的人都逼成了这样，知道女子和离艰难还非要离开，也不知道这里头发生了什么事。好多人还暗暗往屋檐

    楚云梨转身进门，把书收在箱子里，和孙大娘一起抬着箱子出门，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胸口一阵舒爽！

    总算是……离开了啊！

    回到李家，李擎之还坐在大树下，看着书箱子进门，微微皱眉，招手道，“过来！”

    让孙大娘把书搬进书房，楚云梨走到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茶，最近她老觉着口渴。腹中孩子已经三个月，其实她身子已经有些臃肿，再住下去就瞒不住了。

    “爹，我知道您想问什么。”楚云梨伸手，从怀中掏出那张和离书，摊开递过去，“我不会再回庄家了。”

    李擎之皱起眉，拿起纸看了半晌，眉头皱得更紧，“发生什么事了？”

    这些日子楚云梨经常回来和他一起吃饭，也常听他念叨让她好好过日子。此时见他不是先斥责女儿而是问原由，在当下的父亲中，已经很难得。听到这句话，眼圈一热，险些落下泪来，这又是李悦意的情绪。

    楚云梨深呼吸一口气，“他们家收留的那位表妹，其实不是什么亲戚，而是庄宇同去赶考时遇上的女人，珠胎暗结后找上门求收留。”

    李擎之眼睛微微瞪大，一巴掌拍在石桌上，“混账！”

    生气了好啊！楚云梨继续道，“最让我接受不了的是他们母子都瞒着我，还让我来伺候，要不是我无意中偷听到，如今还被蒙在鼓中。”

    让妻子伺候外边来的怀孕的野女人……李擎之霍然站起，“庄家欺人太甚！”

    楚云梨低下头，“爹，我不想再回去了，往后，我就留在您身边，给您养老送终。”

    李擎之看着她，半晌叹口气，“好。往后我与他恩断义绝，再不会借书给他了。”

    住回了李家，除了有些吵之外，其实挺不错，三餐有人做，大概是看她最近胃口不错，李擎之特意吩咐了孙大娘多做菜。

    不过半个月，李擎之再看女儿，似乎是……胖了？

    胖了也好，早前女儿刚回家时，李擎之还怕她因为那样的混账生无可恋，要是不吃不喝才愁人呢。

    如今这样，挺好！

    这日早上，孙大娘买菜回来，几次看向楚云梨的方向欲言又止。

    楚云梨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中还拿着一本书，没抬头都察觉到了孙大娘纠结的视线了，道，“大娘，你有事？”

    从平时孙大娘做饭基本上都是炖汤来看，她是看出来了楚云梨的肚子的。其实就李擎之看不出，以为女儿只是胖了而已。

    孙大娘坐到了她对面，揪着衣摆，“悦意啊，你爹也帮了我们家许多，我也和你们相处好几年，算是看着你长大的，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

    她低着头看书，孙大娘看不清她的面色，试探着道，“早上我去买菜，好多人都在说庄秀才最近和那边镇东梁家的女儿在议亲了，真要是这婚事成了，你可就……”回不去了。

    楚云梨放下书，对着她浅笑，“多谢大娘提醒，只是我没想回去。”

    镇东住的都是镇上的富人，梁家开了栏驴镇上最大的酒楼，在各村中还有地。是镇上算是数一数二的富贵，他们家在众人眼中算是好人，平时乐意助人，遇上年景不好的时候，还会主动减租。

    仔细问过孙大娘后，才知道议亲只是传言，众人会议论，是因为有人看到庄秀才约了梁家的姑娘在酒楼说话，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让人看见了。

    翌日，楚云梨就去了梁家酒楼，之后每天都去，她也不做什么，只在楼上要个包间自己看书。

    一连去了四日，第四日的午后，有人敲门。

    楚云梨头也没抬，“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却不是伙计，而是一个身着粉衣的妙龄姑娘，看得出，她有些紧张和羞囧。

    抬眼看到她，楚云梨笑了，“姑娘请坐。”

    梁淑见她这样，倒坦然了些，走到她对面坐下，又吩咐身边的丫头去拿些点心来，等门重新关上，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时，才道，“李姑娘最近天天来，看来很喜欢我们酒楼的手艺。”

    楚云梨浅笑，意味深长道，“其实是等人。”

    闻言，梁淑有一瞬间的慌乱，忙喝茶掩饰住，“等谁？要是我认识，可以帮你传个话。”

    这话让楚云梨有些意外，“你以为我等谁？”

    梁淑哑然，脸色渐渐地苍白下来，“我……”

    “我等你。”楚云梨起身，关上了窗户，“我来了四天，看到庄秀才来了三日，其中两日你都去见他了。我不是放不开想要回头，而是想要来劝劝你。”

    梁淑有些恼，“你盯着我？”

    楚云梨摇头，“我是想要帮你！”

    ※※※※※※※※※※※※※※※※※※※※

    中午见。

 表嫂 八

    梁淑满面狐疑, 端起茶杯掩饰脸上的神情，“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楚云梨看着她，“你是不是心悦庄宇同？”

    “没有！”梁淑答得飞快, 但脸却越来越红。

    楚云梨点头, “没有最好。”

    梁淑皱眉, “你与他已经和离，听说你在拿到和离书的当日就已经去找了镇长，和离书上可是明白写着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确实如此。他再娶我不管, 但是……”楚云梨抬眼看向她，“我不忍心看着一个好姑娘被他祸害。你就不好奇，我为何会与他和离吗？”

    梁淑低下头, “镇上的人都知道啊。”

    传言中两人会和离的最大原因是夫妻不和，她还动手把庄秀才打了一顿，且最近她经常回娘家吃饭, 庄家忍无可忍，她还三年无子，本来应该是休书的, 庄家碍于她是恩师女儿才送上的和离书。

    外头的传言楚云梨知道, 叹息一声, “我最看不上庄家的，就是他们颠倒黑白。我只告诉你, 他们家收留的那位刚出月子的表妹, 其实是庄宇同去赶考时认识的女人！刚来的大半年还是我伺候的, 这样的人品……你要是还愿意, 当我没说！”

    对面的梁淑已经面色煞白, “你骗我！”

    楚云梨冷笑一声, “要没有这事, 我还是秀才娘子，轮得到你？爱信不信！”

    之后，楚云梨再不去酒楼了，只是这日午后，家中有人来访，正是镇东的梁老爷。

    梁老爷已经五十多岁，算是老来得女，且他就得了梁淑一个女儿。有传言说，他之所以四处行善，就是想要为自己积德。

    他来了之后与李擎之寒暄几句，就找了楚云梨进去说话，“淑儿这几闷闷不乐，我想知道那日你们说了什么？”又补充，“我不是质问你，而是实在担忧女儿。”

    楚云梨把那日两人之间的交谈原原本本说了，梁老爷有些惊讶，“这么说，那女人生的是庄秀才的孩子？”他一巴掌拍在石桌上，拍得石桌都发出了沉闷的声音，他却不知疼痛一般，骂道，“斯文败类！”

    李擎之微微皱眉，梁老爷很快反应过来，认真谢过楚云梨之后起身告辞。

    看得出，他是真有些感激楚云梨的，回去没多久，还让人送来了一份谢礼。

    又是两日之后，关于庄秀才与梁姑娘之间的二三事再没有人提，反倒是听说梁姑娘要招赘，最近正在议亲。

    午后，楚云梨又在院子的石桌旁喝茶，顺便看书。听到敲门声，她亲自去开，待看到门口的庄宇同时，一脸惊讶，“你来做什么？”

    庄宇同面色难看，“你看不得我好是不是？”

    “对！”楚云梨坦然承认，“看到你过得好我就浑身难受。”

    庄宇同气得不行，“当初你说过不把那事往外说！”

    楚云梨笑了，“我确实说过。但我看不惯你骗人，你再娶我不管，但你要是瞒着张燕雨的事情再娶，往后你议一门亲事，我就给你毁一门……”

    庄宇同面上愈发难看，“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分？”

    “过分？”楚云梨出了大门，抬脚就踹，“这才叫过分。”

    看到她要踹人，庄宇同只觉得浑身哪哪都疼，要知道，和离那天打出来的伤最近才好。这会儿看到她又抬脚，下意识的，转身就跑。

    很不巧的，楚云梨踹他的事情被隔壁的大娘看到，翌日就有庄秀才想要挽回妻子却又被打出门的传言。

    对于外头的事，楚云梨不太在意。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楚云梨对着梁老爷那边说了内情，相信用不了多久，庄宇同瞒着妻子与人苟且并珠胎暗结，还把人带回来让妻子伺候的事情就会让所有人知道，到那时候，别说她打人，就是杀人，别人也觉得理所应当。

    又是吃饭的时候，父女两人相对而坐，李擎之好几次看向她，确切地说，是看向她的肚子。

    楚云梨老神在在，等到饭吃完把碗筷撤了，李擎之才问，“你这肚子……”

    楚云梨伸手摸了摸，腹部已经隆起，只要不瞎，都看得出是有孕。

    李擎之叹口气，“庄家那边知道吗？”

    “暂时还不知。”楚云梨帮他添茶，“住得这么近，他早晚会知道的。不过知不知道都不要紧。这个孩子，以后姓李，和他们家完全没关系。”

    李擎之想到什么，问，“你那和离书最后一句，就是为了现在？那时候你已经知道自己有孕？”

    “是！”

    那时候张燕雨刚生下来孩子，且大夫说她伤了身子，如果那时候楚云梨说有孕，无论发生了什么，庄家都不会放她走，甚至还会好好照顾她。

    这样的情形下，她却执意拿了和离书离开，可见她是真不想在庄家过了的！

    李擎之神情复杂，又想到她说这个孩子姓李，顿时高兴起来，“如今也挺好，就是有了这个孩子，你想再嫁，怕是有些艰难。”

    那人不在，楚云梨也不想再嫁。如果那人真在，他也不会在意有没有孩子，当下道，“我不强求！”

    见女儿神情平淡，也不知在庄家的时候被伤成了什么样才会在提及他们时平静如常，李擎之眼圈微红，“是爹对不起你。当初只看他读书天分好，谁知道他人品这样差。”

    “不怪您。”楚云梨语气真心实意。以前的庄宇同和李悦意还是过了一段浓情蜜意的日子的。

    李擎之抹了抹眼睛，再不愿承认，得知这个孩子以后就是李家人，他还是很高兴的，那日之后，给孙大娘买菜的银子愈发多了。

    看得出，他对这个孩子很期待。

    那边的庄宇同因为家中的书全部被楚云梨搬走，已经没有书看，本来想和梁淑一起后，由梁家资助他买书，结果被楚云梨给搅和了。这段时间庄宇同是没有书看的，以前还能三天两头的过来找李擎之讨教，现在这边也不让他登门，家中的笔墨纸砚也越来越少，都是需要银子的！

    张燕雨带着孩子不止要做饭，还要伺候杨氏，一忙起来，这不太顾得上孩子。刚满月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不高兴不舒服了就哭，吵得人心烦。

    庄宇同坐在空荡荡的书房中，又听到隔壁孩子在哭，只觉得特别烦躁，又出门骂了一顿张燕雨。

    张燕雨最近打不还口，骂不还手，乖觉做事，很温顺的模样。

    庄宇同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她会生一个丫头还毁了身子，当初就不会让她进门。只要她不进门，妻子就不会走，他也还有书看……

    没过两天，楚云梨就得知，庄宇同他收拾行李出去了，大概是去了府城。

    而李家这边，楚云梨劝李擎之再考乡试。

    说起来，李擎之也才四十岁左右的年纪，正值壮年。楚云梨对他很有信心，别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上辈子的庄宇同考上举人之前，并没有和别人过从甚密，只是三天两头和李擎之讨教。包括乡试的规矩和试题的方向，都是听岳父说的。

    所以，李擎之如果再考，很大可能会中举。

    在这之前，李擎之已经参加了不下五次乡试，次次落榜之后，他就安心教书了。

    父女两人深谈过后，李擎之少收了束脩，只教早上半日的时间。

    楚云梨则拿起了绣线，她绣出的都是精品，有价无市，由镇上的布庄送去了府城，一幅就能卖出十几两银子，赶考一回的盘缠都足够了。

    李擎之并没有怀疑，女儿会绣花他知道，但什么手艺他却不知道，尤其还嫁去了庄家三年，他就更不清楚了。

    他也没有不好意思靠女儿的想法，相反，要不是丢不下这些学生，他已经不想再教了。主要是他有压力了。

    十月时，那边的庄宇同出去两三个月之后，再回来时身边又多了一位美娇娘，也是县城中一位秀才的女儿，那秀才比他年纪大，家中的存书也多，和着两人一起回来的，还有两大箱子书。

    庄宇同的深浅李擎之知道，清楚他考上举人只是时间问题，要是不想让女儿以后在他面前矮一头，他自己就得用功。

    楚云梨已经大腹便便就要临盆，家中已经备好了孩子的衣裳和襁褓，李擎之还特意去买了张木料最好的小床。

    镇子本就不大，哪怕楚云梨不太出门，渐渐地众人也都知道她有孕了。

    这日午后，楚云梨在院子里做小衣裳，门又被敲响，孙大娘最近被要求一整天都留在这里，听到敲门声，飞快去开门。

    好半晌，屋子里的楚云梨听到她唤，“悦意，有人找。”

    楚云梨出门就看到了门口的杨氏，冷笑道，“我记得你好像发过誓？怎么说的？再上我李家的门你就不得好死，对吧？”

    杨氏看着她的肚子，“你怀着我庄家的血脉……”

    “谁说的？”楚云梨反问。

    杨氏掰着手指，“你离开我们家才五个多月，你这肚子都要临盆了，不是我庄家的，难道你偷人了？”

    “你管不着。”楚云梨挥挥手，“大娘，把门关上吧。”

    孙大娘见状，也知道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忙把门关上。

    跟着楚云梨进了门，才解释道，“你这是庄家的孩子，夫妻还是原配好，这孩子也一样，只有亲爹娘才是真心的，我以为你会想回去……”

    楚云梨笑了，“我又不是养不起自己和孩子，何必去伺候庄家人？”

    一句话，让孙大娘哑口无言。

    虽然觉得这话有哪里不对，但听起来似乎挺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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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嫂 九

    别人家女儿和离归家, 娘家怕是容不下。

    但是李家不同，李擎之对女儿至少就疼爱，且孙大娘也看得出来, 他对于女儿腹中的孩子很是期待。

    这一次之后, 杨氏也没再上门, 庄宇同也没有。

    听说他已经在县城和他的那位妻子成了亲，两人已经圆房。

    他再娶还能娶个秀才的女儿，镇上的人议论纷纷。

    楚云梨不理会外头的传言, 专心安胎，顺便给孩子做衣裳，再有空的话就绣花。还是赚银子要紧。

    到了十月底, 吃晚饭的时候，楚云梨发动了，李擎之立即就去找了稳婆和大夫。

    生孩子楚云梨不是第一回, 但却一样地痛，痛了一晚上，直到天光破晓, 才生下来一个儿子。

    母子平安！

    李擎之得知母子平安之后, 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当即就给孙子取名李东旭。旭日东升的意思。

    早前楚云梨和离归家之后并不出门, 就是听说她有孕，也少有人看得到她。

    这边母子平安, 李擎之就让孙大娘传出消息, 洗三大办, 只要愿意的人, 都可上门喝一杯水酒。

    本来呢, 如楚云梨这样和离的女人好多人会暗地里不喜, 但她有个做夫子的父亲, 别的不说，就李擎之手底下那十几个孩子的家中，怎么都该送上一份贺礼。

    还有就是，秀才的名头在镇上还是很好使的，镇东那边的富户，在梁老爷的带领下，全部都上门送礼。如此一来，镇上别的商户纷纷上门，到得后来，比当初与庄宇同成亲时还要热闹。

    随着洗三办完，镇上所有人都知道，李秀才的孙子叫李东旭，和那边的庄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且众人上门贺喜时，李擎之话里话外忽略庄宇同，可以说，两家在明面上，已经是结了仇的。

    庄宇同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但杨氏忍不住，她似乎格外关注这边，孩子生下来的第二天，她再次上门，手中端着一碗糖鸡蛋，孙大娘去开的门，看到她这样，当即就把人赶走了。

    李擎之看见了也没阻止，这件事情，直接就没告诉楚云梨。

    月子坐得顺心，满月之后，生下来红彤彤的孩子早已变了模样，白白胖胖的还很喜欢笑，李擎之很是喜欢孙子，每日都会抽空抱抱。

    满月没有大办，反正镇上的人都知道，这是李家的孩子，李擎之的孙子。

    冬雪春来，过完年天气越来越好，楚云梨最近忙着带孩子，得空就绣花，存下来了不少银子。几次之后，镇上渐渐地就传出她很会赚银子的说法来。

    一开始众人觉得是她眼瞎，不知道怎么想的非要离开庄家。现在庄家娶了新妇，日子过得鸡飞狗跳，众人又觉得是庄家眼瞎，儿媳妇这样好，会生孙子会赚银子，偏偏他们要搞出来一个张燕雨，分明就是不想好好过日子的做法嘛！

    庄家的日子确实过得鸡飞狗跳。

    这要从张燕雨身上说起。

    她生孩子毁了身子，大夫说她身子亏损严重，往后恐会子嗣艰难。所以，满月之后，张燕雨当掉了银钗，跑去医馆抓药调理身子。

    这本来也正常，她离开父母亲人，追着庄宇同到了这里，可不是为了给庄家做伺候人的丫头的。看杨氏那么喜欢孙子，怎么也该生下个男孩，就算以后她做不了正妻，只要有这个孩子在，总有她一席之地。

    要知道，当初她知道庄宇同家中有妻室时，正是两人情浓的时候，那时庄宇同已经承诺，考中举人后可以纳一门良妾，到时候纳她进门。所以，在发现自己有孕之后，她才甘愿以表妹的身份当庄家，顶着那些不好听的名声生孩子，为的，就是生下举人的儿子。

    她抓药的时候庄宇同不在，平时又在帮杨氏熬伤药，她一直没怀疑。直到庄宇同带着新妇回来，杨氏才想起来问她那支银钗，张燕雨只推说抓药。

    杨氏也是个执着的，跑去医馆一问，得知她在调理产后身子亏损，当即破口大骂。

    不是说不可以调理，而是花她的银子就是不行。哪怕那银子是她儿子送给她的。

    这一骂，就让新妇胡氏上了心。

    张燕雨生孩子之前，因为碍于李悦意在，与庄宇同发乎情止乎礼。但她如今生完了孩子，自然也想要和庄宇同“维系”关系。

    大家一个屋檐底下住着，胡氏又特别注意她，自然发现了她的做法不妥当，她是个聪明的，当时没发作，却拿了礼物到了李家，想要见楚云梨。

    上辈子没有胡氏的出现，楚云梨也不知道这人性子，不过，庄家过得不好她就高兴，当下让孙大娘请了她进来。

    胡氏看起来二十岁左右，身形粗壮，长相一般，胜在气质上佳。看到楚云梨后，微微一礼，“早就听说姐姐住得近，想要上门拜访，又怕唐突，今日才来拜会，姐姐千万别生气。”

    楚云梨笑看着她，“有话直说。”

    胡氏有些惊讶于她的直白。

    楚云梨低下头开始绣花，继续道，“本来呢，我是再不见庄家人的。”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

    胡氏有些尴尬，半晌，还是决定直言，“我就想问问，表妹的那个孩子，是不是宇同的？”

    镇上传言纷纷，但庄家也没有正经承认过，到底是不是的，也没外人知道。

    楚云梨一点隐瞒的意思都没，“孩子是不是他的我不知道，反正两人勾搭是真的。”

    胡氏的眼圈顿时就红了，“他骗我！”

    楚云梨微微叹气，“早前他还想要娶镇东的梁姑娘，我听到传言后找了梁家。然后他就收拾行李离开了。”

    胡氏愈发伤心。

    楚云梨不甚真心地安慰，“他骗人又不是第一回，早前他把表妹带回来，我还真心实意伺候了她大半年。让正妻伺候外室的，也只有庄家才做得出来了。”

    这姑娘要是放得下，直接离开最好！

    胡氏抹了眼圈，放下礼物离开了。

    回去之后，庄家就吵架了，然后，杨氏就去找了镇上的媒人，她“娘家侄女”要改嫁！

    张燕雨不肯改嫁，一哭二闹三上吊，放出狠话：要是让她改嫁，她就去死！

    庄家最后还是以闹剧收场。

    闹这一场，镇上的人基本上也都知道，张燕雨不是什么亲戚，而是庄宇同娶的二房。也知道李秀才的女儿为何会收拾东西回娘家了，早前她买肉菜给这张姑娘做饭的事好多人都知道，一时间，好多人暗地里都说：庄家办事也太不讲究了，李秀才的女儿可怜！

    对于张燕雨来说也算是好事，虽然丢了脸，但她的身份得已公开，再不会有不长眼的人上门劝她改嫁了。

    对于楚云梨来说，日子过得平静，只有孩子一日日长大，让她知道时间的流逝，当孩子抓周时，已经是第二年的春日。

    而秋日里就是乡试，楚云梨这会儿正收拾行李，准备和李擎之一起去府城赶考！

    带着孩子，行李就多，楚云梨直接找了两架马车，她和孩子坐的那个上面铺了厚厚的褥子，孩子刚刚会走，其实更喜欢爬，尤其喜欢在软软的褥子上爬。

    马车从镇子口路过时，刚好看到杨氏站在那里，就是这么寸，庄宇同也是今日启程。

    也有人给李擎之送别，许多都是他的学生。前面马车停住，孩子好奇，掀开帘子往外看，“娘……”

    楚云梨忙伸手把他捞回来，轻斥，“小心摔你下去！”

    就这一眼，也让杨氏看见了，她先是一喜，看了看马车后，到底没忍住上前，直接掀开了帘子，“悦意，孩子这么小，你要带他去哪儿？”

    “关你屁事！”楚云梨毫不客气。

    杨氏面色一僵，“这孩子是我庄家血脉，你怎么能在他面前对我不敬？都说言传身教，你不能……”

    “不敬？”楚云梨走到马车边，抬脚就踹！

    这才叫不敬！

    杨氏急忙忙后退一步才没被踹到，面色当即难看起来。

    不待她质问，楚云梨已经道，“本来呢，看在你是长辈的份上我不对你动手。但你连曾经发的誓都不顾，都不得好死了还要来纠缠，也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娘打人！”孩子三个字说得嘎嘣脆。

    他已经一岁多，简单的字都能说一些。

    楚云梨笑了，“对于欺负我们的人，不用客气！”

    孩子坐在褥子上，若有所思。

    听见楚云梨教孩子，杨氏眼睛充血地瞪着她，恨得不行。

    这时候跑开的车夫回来了，楚云梨吩咐道，“把她赶走，我们的马车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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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嫂 十

    楚云梨与杨氏纠缠的时候, 那边的庄宇同几人也正在与人道别，里面有两个是镇东那边富户的管家，从庄宇同的眉宇间, 看得出他有些不耐烦了。

    他从来都不是愿意委屈自己的人, 既然不耐烦了还在应付, 那么，那两家富户应该是资助了他银子的。

    楚云梨没多问，看了那边一眼, 马车直接越过停在路旁的直接走了。

    父女两人的马车走在最前，都是铺了褥子的，而庄宇同的呢, 马车是旧的，里面只有最简单的坐的地方，只垫了一床棉被。并且, 他的马儿病恹恹的，根本跑不快，渐渐地, 就把他甩在了身后。

    值得一提的是, 这一次他去府城, 把两个女人都带上了。孩子则留给了杨氏。

    父女两人的马车走得快，不过因为带着孩子, 天还没黑就停了下来, 这边也是一个小镇, 找了个客栈住了。晚上都准备睡了, 庄宇同的马车到了, 三人要了两间房, 就住在楚云梨的对面。

    翌日早上, 孩子天蒙蒙亮就醒了，主要是因为马车上不好玩，睡的时间就多。于是早上就醒得早。

    楚云梨拿了小绣球扔到地上让他去捡，孩子刚会走还走不稳，得多练练。

    天亮了之后，楚云梨抱着孩子去隔壁李擎之的屋子里吃早饭。对面的庄宇同一打开门，整好对上满脸笑意的孩子。

    他先是愣了愣，再去看孩子母亲，只见她一身绸衣，身段玲珑，容貌一样秀美，生孩子于她来说，似乎没什么改变。肌肤白里透红，看得出来她应该过得不错。

    “悦意……”

    楚云梨不理他，直接错身而过，去了李父的屋子。

    又是一起启程，同样的他们父女早到，然后庄宇同他们稍晚一些，在小镇上时，基本上都要住在一个客栈。

    张燕雨看楚云梨哪儿哪儿都不顺眼，这日早上，楚云梨抱着孩子下楼，刚好她下到一半，看到母子俩人过来，直接不动。

    楚云梨没理会她，事实上看到庄家人，她就跟没看见一般。

    张燕雨还是不动，就在楚云梨抱着孩子与她错身而过时，面前突然多了一条腿挡道。

    如果是普通女人还抱着个孩子的话，基本是看不到的。楼梯上被绊一跤，很可能会一路滚下去。

    楚云梨看到那小巧的绣鞋后，狠狠一脚踢了过去。

    张燕雨痛呼一声，下意识收回了脚，大叫，“你做什么？”

    “做什么？”楚云梨往回爬了两步，比她稍微高一些，居高临下质问，“你敢说方才不是想绊我？”

    庄宇同带着胡氏也出现在楼梯口，见状微微皱起眉。

    张燕雨忙告状，“宇同，她故意踢我一脚！”

    “踢你？”楚云梨嘲讽道，“要不是你想伸脚绊我，我都懒得理你。”说完，抬脚狠狠对着她肚子就踹了过去。

    这一下猝不及防，张燕雨本来一只脚已经受伤，又被一脚踹上肚子，沿着楼梯就滚了下去。把客栈的伙计都吓了一跳，忙上前，碍于男女大防，又不敢伸手去扶，担忧问，“姑娘，您怎么样？”

    庄宇同和胡氏两人都不妨楚云梨突然动手，一时间愣住，看到人滚到底下了，反应过来后都飞奔下楼，扶起张燕雨后，见她除了腰有些疼之外，并无大碍。

    而此时的楚云梨不紧不慢下楼，路过地上的人时，冷哼一声。

    那边几人且顾不上她，等到她已开始吃早饭，庄宇同才到了，一脸严肃地质问，“你为何故意踢人？”

    楚云梨冷笑一声，看向旁边桌子上扶着腰的张燕雨，“是她先对我动手，如果不是我眼利，这会儿滚下楼梯的就是我们母子。我不过是以牙还牙而已。”

    庄宇同哑然。

    那边的张燕雨大喊，“我没有！”

    楚云梨冷笑一声，“我管你有没有，我只相信我自己看到的。”

    李擎之瞪着庄宇同，“我女儿不会撒谎，管好你的女人，别让她再来找我们麻烦！”

    李擎之既是夫子又是岳父，积威甚重，在他面前，庄宇同是不敢呛声的。

    吃过早饭，父女两人再次启程，大概是因为张燕雨受伤，那日晚上，他们没碰上。之后去府城的一路上，两边都再没碰上。

    府城繁华，院子租金也高 ，现在才三月，离乡试还有半年，好在楚云梨攒了不少银子，找了个靠近乡试的地方租了个小院子，这边房子越往后越贵，且有价无市，所以，他们一下子付了半年租金。

    这边价钱高，但邻居挺不错，整条街大半都是要参加乡试的秀才。

    楚云梨平时带着孩子出去转悠，得空就绣花，还和左右的邻居熟悉了起来。李擎之本来就有不少旧友，如今又认识了邻居，同样是参加乡试的秀才，整日好多人聚在一起读书，都在左边院子里。

    安顿下来后，楚云梨同样找了个专门做饭打扫的婆子，有时候她会亲自下厨，做了点心让婆子送去隔壁。

    这日午后，李擎之早早就回来了，面色不太好。

    他最近经常这样，读书人凑在一起表达自己的看法，很容易就能吵起来，楚云梨也没多在意，反正用不了多久他自己就好了。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李擎之情绪还没好转，这有些反常，楚云梨有些担忧，“爹，发生什么事了？”

    李擎之叹气，“隔壁的何兄是个好客的，人也善良，还收留了好些住不起内城院子的秀才，今日居然把庄宇同也收了！”

    楚云梨哑然，“他自己来的？”

    隔壁收留穷秀才暂住的事楚云梨听说了，都是些外地来的家贫的秀才。当然了，因为盘缠不够，基本上都是自己来的。

    “不知道。”李擎之摇头，“我看到他之后，就告辞回来了。”想了想又道，“隔壁的院子和我们家格局一样，男人凑一屋还行，要是他带上那两个女人大概住不下，应该没带。”

    真是走到哪儿都避不开！

    从那天开始，李擎之闭门不出，自己在家看书。隔壁的秀才来邀过两回，他都找了理由拒了。

    这是午后，又有人敲门。楚云梨正带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二十多岁的男人，看打扮不像是秀才，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

    在这府城中，楚云梨可没有得罪过别人，当下觉着应该是走错了门，态度和善，“你们找谁？”

    两人上下打量她，“你是不是姓李？”

    原来是找她的？

    楚云梨心下疑惑，点头，“找我什么事？”

    两人对视一眼，“我警告你，往后别再欺负我妹妹，要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楚云梨一头雾水，“你妹妹谁呀？”

    年长的那个一脸嘲讽，“前些日子你把她一脚踹下楼梯，现在还躺着养伤。你又不是贵人，怎么还学人忘事呢？”

    踹下楼梯？

    楚云梨踹下楼梯的，只有一个张燕雨。

    所以，面前这俩人是她哥哥？

    楚云梨抱臂，嘲讽道，“她勾引我男人，怀着孩子上门还让我伺候她。这也罢了，反正如今那也不是我男人了，他们爱怎么过怎么过。偏偏她还不放过我，要不是她想踹我下楼，你们以为我会理会她？”

    “不识好歹！”年轻一些的那个沉不住气，对着楚云梨的脸一拳就揍了过来。

    最近楚云梨住在这边，见多了彬彬有礼的读书人，不妨面前这俩人说动手就动手，她侧头避开，顺手就关门。

    门关上了，外面的两人还不甘休，把门敲得“砰砰”响。

    楚云梨关门只是下意识动作，见他们不走，抬手把门打开，“不如进来说？”

    两人抬步就进，楚云梨再次顺手关上门，拿起顶门的木棒对着两人就敲，一开始他们还反抗，后来发现只要一伸手，那木棒准能精准的打在两人手上，几次之后，再不敢伸手了。

    两人抱着手面面相觑。

    这番动静挺大，屋子里的李擎之都被吵了出来，一眼看到屋檐下拍着手看戏的孙子，忙上前抱住，捂着他的眼，皱眉道，“孩子面前呢，你做什么？”

    楚云梨丢开木棒，指着那边两人，“他们非要上门讨打！我都关门了他们不罢休非要进门，我成全他们！”

    张家兄弟无言以对。

    因为，刚才真的是他们非要进门来着！

    但谁能想到这女人这样厉害？

    一时间，兄弟两人心里同时浮上一个念头：早知这样，当初就不应该让妹妹跟那男人去。

    ——妹妹没被打死，还是这女人手下留情了。

    李擎之微微皱眉，“我们与庄家再无关系，你们实在没必要来找我们的麻烦。我是有秀才功名的，你们强行进门，还意图伤害我女儿，律法上是可以入罪的，至少二十板或监三年起。”

    兄弟两人这一下都有些怕了。从张燕雨愿意不要名分的跟秀才生孩子就看得出，他们家对于秀才是很尊敬的，只觉得那就不是一样人。

    年长的那个忙道，“是我们想茬了，求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们计较！”

    楚云梨接过孩子，“我这个人向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妹妹被我打，一点都不冤枉。你们若是为她讨公道进了大狱，不知道她会不会善待你们的家人。”

    “还有，最对不起她的，难道不是那位庄秀才吗？骗你们妹妹一次就罢了，甚至在她进门而我自请下堂之后又娶……对了，庄秀才就住在隔壁！”

    兄弟两人面色一变再变，对视一眼后，求饶的语气立即就真诚许多，“我们真错了，报仇找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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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嫂 十一

    两人一脸懊悔不似作假。

    楚云梨想了想, 弯腰捡起地上的木棒，阴森森问，“你们确定要报仇？”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 连忙摇头。

    不敢！

    楚云梨拿着木棒就敲了过来, 两人忙躲, 却都没躲掉，各自的背上都挨了一下，只感觉闷闷地痛。

    楚云梨再次阴森森问, “说，要不要报仇？”

    两兄弟再次对视：“……”这是报呢，还是不报？

    楚云梨装模作样地叹气, “庄秀才最近过得可悠闲了，离我太近，看了让人生气！”

    张大哥心领神会, 总算是反应过来，“报仇，一定要报仇！我们这就去找他, 敢骗我妹妹, 非得给他扒层皮下来不可！”

    一边说, 见对面凶神恶煞的女子把手中的木棒丢下，心里更有了底, 还扯了一把边上傻站着的二弟, “快点的。”

    两人又骂了一通庄宇同的狼心狗肺薄情寡义, 楚云梨听了高兴, 这才打开门放两人出去, 警告道, “你们要是再来找麻烦, 我可就直接报官了。”

    两人落荒而逃。

    他们是真不敢来了，就是不入大狱，也要被打一顿。这会儿拂开袖子还看得到手臂上大块大块的青紫，手都抬不起来。

    路过隔壁时，听到后面的女子清咳一声。两人生生刹住脚步，对视一眼后，去敲隔壁的门。

    楚云梨抱着孩子站在大门口外，一副看风景的模样。

    隔壁的门很快被打开，听说兄弟两人找庄秀才，开门的人就进去帮忙找了，很快，庄宇同就出来了。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对着庄宇同的头脸就是一顿揍。

    庄宇同被打懵，反应过来后大声喊，“快救命！”

    院子里的秀才都跑到了门口，有那强壮些的，上前去拉开兄弟俩。

    何秀才皱眉，“殴打有功名在身的秀才，可是要入大牢的。”

    兄弟两人揪着庄宇同不松手，“这是家事，他是我们的妹夫。有家不住，跑到这里来，丢我妹妹一个人在家，没这种道理嘛！”

    庄宇同忙反驳，“那不是我家！”

    张大哥振振有词，“那你是我妹夫，那里就是你家！我都听说了，这为何秀才是大善人，你不能因为人家善良就住着不走，还是回家去吧！妹妹不知道你走了，在家哭得不行……”

    边上的张二哥已经让人去帮忙收拾行李了，兄弟两人很快就带着庄宇同离开了。

    不带走不行，两人都记住了方才那女人说的话，不喜欢庄宇同住在隔壁。

    庄宇同被拖着走，自然看到了门口看热闹的母子俩，想要说话时，已经被人扯走了。

    楚云梨带着孩子进门，笑道，“爹，他走了，你可以去了。”

    李擎之面色复杂，“是我对不起你。”

    楚云梨：“……”倒是说清楚啊！

    见她一脸疑惑，李擎之伸手抱起孩子，叹息道，“以前你温柔婉约，哪里会打人？这些都是在庄家逼出来的吧？我没想到，庄杨氏居然还会打人。”

    这误会大发了。

    杨氏虽然嘴上厉害，但却真不动手，她自诩是秀才的母亲，怎么能打人呢？

    不过，这也没法解释。

    庄宇同这一去，一直到了乡试开考之前，楚云梨都再没见过人。

    乡试开考，天还没亮秀才就得准备入场，所以，今夜的城门是不关的，街上还多了许多巡逻的官兵。孩子还没醒，楚云梨起来送了李擎之进去，回来的时候，恰巧看到了由二美陪着的庄宇同。

    三人对面而过，庄宇同率先上前，“这个时辰你怎么在这里？岳父还不在家，孩子呢？”

    “关你屁事。”楚云梨毫不客气。

    胡氏不满，“夫君好心好意关心你，你怎么这样说话？”

    张燕雨也道，“是啊！”扶着庄宇同道，“夫君，我们别理她，正事要紧，别误了时辰。”

    楚云梨皱起眉，反问，“你的腰好了？”

    闻言，张燕雨眼神惊惧，下意识就小退了一步。就是胡氏也老实了。说踹人就踹人，不带客气的，还是离她远点。

    庄宇同却不走，正色道，“那孩子是我庄家血脉，不是你说不关我事就能抹得过去的。等我考完出来，会好好和你商议一番关于孩子的去留！”

    楚云梨有些惊讶，看向边上的两个女人，“你们傻吗？怎么能让他有这种想法？”

    两个女人很明显是不知道庄宇同暗搓搓想了这些的，和楚云梨的面色也差不多，都是一脸惊讶。

    庄宇同继续道，“我已是秀才功名，等考完之后，兴许就是举人。跟着我他就是举人的儿子，跟着你，除了让人嘲讽，他还有什么？”

    楚云梨冷笑一声，“你倒是挺自信！等你考上了再说吧。”

    其实李擎之会在放弃乡试之后重新再考，很大的原因就是来自于庄宇同，就像是他说的，如果他考上了举人，想要要回儿子是很简单的事。

    当然了，有楚云梨在，无论他能不能考上，孩子都不可能给他的。

    接下来几天，所有秀才都在考场，楚云梨自己抓了些药备着，在李擎之要出来的那日早上，还用药材合着鸡汤熬了一锅汤，带着汤和孩子一起去接李擎之。

    这边离得近，不用马车，直接走路就行。

    和她一样想法的人许多，整条街上挤得满满当当，到了外面时，又看到了那两个女人。

    两人往这边看了好几眼，到底没过来。

    楚云梨也没理会，又等了半个时辰，里面有人出来，很快被人接走，眼看着周围的人的人越来越少，却还没看见李擎之，她有些着急，总算在最后稀稀拉拉出来的人中找着了李擎之。

    看他模样，似乎精神不太好。楚云梨迎上前，倒了鸡汤给他，等了这么久，本来温热的鸡汤，只有一点温温的了。

    李擎之喝完之后，才好了些，歇了一会儿，牵着孩子打算回家。

    这时候却听到那边惊呼一声，声音熟悉，楚云梨看过去，就见庄宇同被两个官兵架着抬了出来。

    张燕雨迎上前，“这是怎么了？”

    官兵把人还给她，“臭号边上，熬不住了，赶紧帮着找个大夫看看吧。”

    上辈子的庄宇同这一次乡试就是臭号，回去之后养了两个月才缓过来。楚云梨让他顺利参加乡试，就是不想让他省下这场罪。当然了，这辈子乡试多了李擎之，他不一定是原来的位置，但就算不是，就算运气好他考上了，楚云梨也还有法子收拾了他。

    李擎之到底不年轻了，养了几天才缓过来。隔壁的那些秀才也养好了，又开始热闹起来。

    值得一提的是，这两天老是有人上门来请李擎之。

    因为要让孩子多走路，楚云梨大半的时候都在院子里，经常都由她去开门。

    这日听到敲门声，楚云梨又去开，门口站着的是住在隔壁的于修，他家就住在栏驴镇隔壁的镇上，今年才二十，就是在这府城也算得上青年才俊，前途无量。

    不过，家贫也是真的。

    隔壁住的除了房主何秀才，就没有不贫的。

    于修长相斯文，笑容温和，“李姑娘，你爹在吗？今日何兄又拿来一道题，好多人都在解……”

    楚云梨看向地上的孩子，“旭儿，去叫祖父。”

    孩子不紧不慢往书房而去，楚云梨见了忍不住笑，笑完了又邀门口的人，“不如进来等？”

    于修点头，抬步踏入。

    楚云梨：“……”我只是客气客气！

    谁都听得出她话中的敷衍，面前这人却不客气地进来了，要么他听不懂话。要么就是……想要拉近关系。

    于修走到院子里的桌椅旁坐下，笑道，“我也很喜欢晒太阳，只想寻一处幽静清闲之地，品一杯香茗……”他微微闭着眼，似乎已经想到了那样的情景，有些陶醉。

    楚云梨却没有感同身受，尤其他说到品茗的时候，让她瞬间就联想到庄家院子里的那套石桌。

    那是张燕雨去后，特别要求了庄宇同置办的。银子还是李悦意付的，别提多憋屈了。

    楚云梨没坐下，直接进了门，没多久就带了李擎之出来，然后送走了两人。

    接下来这人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就在门口就被打发了。

    到了这时候，要是楚云梨还看不出他的想法那是假话，但她也实在不明白这人看上了自己哪儿，倒不是她觉得自己多差，而是她带个孩子，别说秀才，就是普通庄户人家都不会考虑娶她进门。

    乡试之后，前两天众人都在家中养神，有那严重的还得卧床。但是几日之后，众人又活跃起来，甚至比之前还没考试时还要热闹，据说赌坊中还有押注的。

    随着放榜的日子临近，众人都有些浮躁。

    楚云梨倒是还好，每日都在家中绣花，因为最近李擎之得空，就是去隔壁，也会把孩子带上。

    这日午后，家中只剩下楚云梨一个人，她在院子里的树下正绣花，又听到有人敲门。

    做饭的大娘这时候不在，楚云梨只得自己去开门，门口果然又是于修。

    看到这人，楚云梨并不意外，“于秀才，我爹已经去隔壁了。”说完，抬手就关门。

    于修忙伸手挡住，“……李姑娘，我找你！”

    说清楚也好，楚云梨重新打开门，“找我什么事？说吧！”

    于修左右看看，“有些私事，我能不能进去再说？”

    说着就要进门，楚云梨忙抬手拦住。家中就她自己，孤男寡女的，好说不好听，她可不能毁了李悦意的名声！

    这一拦，于修的胸口刚好撞上她手臂，楚云梨惊讶抬头，于修满脸歉然，正要道歉，边上突然传来一个暴怒的男声，“你们在做什么？”

    话音刚落，就见庄宇同捏着拳头就冲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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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嫂 十二

    于修反应不及, 愣在原地。

    楚云梨一把拂开他，挡在了他面前，抬脚对着冲过来的人膝盖一脚踢了过去。

    庄宇同收势不及, 膝盖被踢, 吃痛之下往前一扑, 楚云梨往后退了一步，就见他一个大马趴摔在了面前。

    于修反应过来，忙把楚云梨往后一带, 对着地上的人质问，“你做什么？”

    庄宇同抬起头，于修才认出他, “庄兄？”疑惑地看看地上的人，又回头看看楚云梨，一头雾水。

    庄宇同扶着大门站起, 咬牙恨恨骂道，“奸夫□□！”

    楚云梨抬手就是一巴掌！

    庄宇同眼睛微微瞪大，下意识质问, “你还护着他, 还为了他打我？”

    楚云梨掰着手指, “我不是护着他，打你是因为你嘴太臭了。”

    于修皱眉, “你们俩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都没有。”

    “她是我妻子。”

    两人同时出声, 于修还是听明白了, 头缓缓转向楚云梨, “所以, 那个孩子是他的？”

    楚云梨轻哼一声, “孩子是我自己的。”

    庄宇同皱眉, 看向于修，“于兄，你在这里做什么？”

    “抱歉！”于修这话也不知道对谁说的，话落急匆匆就离开了。

    看着他跑走，庄宇同讥讽道，“人都跑走了，你还看什么？”

    楚云梨抱臂，看着靠墙站着的人，“关你屁事！”说完，转身进门。

    庄宇同几步追上，挤进了门。

    楚云梨也让他进，这番动静挺大，已经有人注意这边了。等他进门后，又重新把门栓上。

    庄宇同弯腰揉膝盖，“你怎么这样爱动手？跟个泼妇似的，就算你如今不是秀才的妻子，也还是秀才的女儿，是孩子他娘，不为了自己，也该为了孩子注意自己的言行。”

    楚云梨微微皱眉，“我发现你没搞清楚一件事。”

    庄宇同疑惑抬头。

    “我跟你，已经完全没关系。那孩子是我们李家的，我爱怎么教也跟你没关系。我和什么人来往，来往到什么程度都和你无关。

    就是我再嫁，你也管不着。”楚云梨抬手去拿顶门的木棒，拿在手中摇啊摇的，“你这样，让我很困扰，我和邻居说两句话，你一副抓奸的架势，会不会管得太宽了？”

    庄宇同哑然，站直身子，斥道，“他分明对你有企图！他家贫，分明是为了你绣花能供他科举，你以为他真心对你？”

    “那你就是真心？”楚云梨嘲讽道，“你真心地带着有孕的女人回去让妻子伺候……你信不信我把我们之间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隔壁的人？”

    读书人名声最是要紧，隔壁的那些秀才若是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往后都应该再不会与他来往。

    庄宇同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慌乱，“这里头有误会。我是真心想要和你过一辈子的，但是她缠着我，娘又想要孙子，你成亲三年未孕，我也不想这样。他别有用心，你别让他给骗了。”这事情他就亏在李悦意不是真的不能生，人家后来生下来了儿子。反倒是他带回去的女人生下来的只是女儿。所以，他为了子嗣的话就显得特别不可信，怎么看都是他好色。

    “骗不骗也是我自己乐意。”楚云梨上下打量他，“你非要进门和我说话，难道不是看上我的银子？”

    庄宇同面色复杂。

    事实上这一次他考完之后还没出考场就知道大概是落榜了。今日到这里来，确实是去隔壁何秀才家中，但这女人做过他妻子，难免对她多几分关注，随意往这边一扫就看到有男人纠缠，一瞬间就上头了，根本没多想……等反应过来，他人已经趴到了地上，膝盖生疼。

    事实上他是有些不甘心的。一般女人和离之后，外人指指点点，也会被人欺负。早前让她离开，庄宇同嘴上没说，暗地里却打定主意日后多照顾她。但他万万没想到，这女人根本不需要他照顾，且日子过得顺心，至少比他要好。

    再有，她的绣品一幅能卖十几两银子，嫁入庄家后，她很少绣……

    庄宇同忍不住问，“为何你在庄家的时候不绣花？”

    李悦意本身确实会绣，但也就是绣个荷包的水平。平时庄家的收入来源除了庄宇同抄书之外，就全靠李擎之接济，哪儿需要她自己去赚？

    再说，她整天家里家外的操持，贤惠的名声不是白得的。哪里有空？

    楚云梨冷笑一声，“我有空绣？”

    确实没空，庄宇同也知道。但这么直白的说出来，似乎就是指责庄家不应该让她多干活一般，当下反驳道，“你也没说自己要绣花！”

    楚云梨点头，“就是没绣花，你们家吃的喝的包括你穿的 ，难道不是我给的银子……”她有些不耐烦，“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关系，再说这些也是浪费口舌。刚才你污蔑我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是不是该清算一下？”

    和离之后嫁不嫁是她自己的事，庄宇同一副她背叛的模样就不好了，还打人！明明她和于修之间什么都没有，这一打，似乎他们之间真有了什么似的。

    庄宇同道歉，“刚才是我失言，对不住你。”

    楚云梨抬手，一棒子就挥上了他的背。她是用了些力的，当即就把庄宇同打得蹲到了地上，满脸痛苦。

    楚云梨颇为满意，却做出一副惊惶模样，“啊，对不住，我失手了。”

    庄宇同抬眼，恶狠狠瞪着她，“你……”

    楚云梨甩了甩手中的木棒，“再不滚，我可还要失手！”

    庄宇同背上被打，只觉得一大片都疼，看到木棒又挥过来，忙连滚带爬的往门口跑，打开门就跑了出去。出门之际，还听到木棒狠狠敲在门上的声音，到了此刻，他是真的明白，这女人恨他入骨，他毫不怀疑，若是可能的话，她真的会打死他！

    看着他跑远，楚云梨收回木棒，“算你跑得快。”

    此事，楚云梨从头到尾就没对李擎之说，晚饭的时候一切如常。

    天色渐晚时，于修又来了。

    楚云梨看到是他，请他进门，在院子里坐下，还帮他倒了一杯茶，“有事就在这里说吧。”

    孩子正在不远处的地上捡绣球，大概是地面不平，球从他两腿间往后滚，孩子弯腰，手追着球捡，结果没稳住身子，大头朝下摔倒在地。

    楚云梨忍不住笑了，却也没过去，于修倒是起身了，却见那边的孩子已经自己爬了起来，不止没哭，又去滚绣球了。

    “他很聪慧。”于修赞道。

    对于别人夸自己养的孩子，楚云梨还是很高兴的。就听他又道，“所以，他真是庄秀才的孩子吗？”

    “他是我儿子。”楚云梨强调，“跟别人没关系。”语气态度都很强硬。

    于修仔细观察她神情，“午后我跑走后，其实有些后悔，我怕你吃亏，一直没离开，后来发生的事我都看到了。”

    也就是说，看到她拿大棒打人了。

    楚云梨点点头，“所以呢。”

    “额……也听到了一些。我觉得那些都不是你的错。”于修真心实意，“我心悦你，想要娶你，以后照顾你和孩子。绝对不会和他一样欺骗你。我就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不愿意！”楚云梨一点犹豫都没有，拒绝得干脆利落，真要是想嫁，还能考虑，她又不嫁，考虑什么？

    拒绝越是干脆，人家也好收心，对大家都好！

    这样干脆，于修很是意外，“我是秀才！”

    强调这句，楚云梨微微皱起眉，“事实上嫁过一个秀才之后，我不觉得秀才哪里好，我爹也是呀！这有什么稀奇的？”

    于修哑然。

    “我不嫁人也能过得很好！”楚云梨继续道，“我会绣花，一幅绣品能让我们娘俩吃上一年。还能请人做饭洗衣，嫁人有什么好？”

    如果换了李悦意，被骗这一遭，她大概也不想嫁人了。

    楚云梨注意到，提及绣品的时候，于修眼神有些躲闪。所以，还真让庄宇同说着了，这人很可能是得知她的手艺后，才上门求娶的。

    当然了，楚云梨承认他对自己兴许是有几分好感的，但那几分好感里，有多少是因为绣品就难说了。更何况，这人可是亲眼见到她拿着大棒赶人。当下女子以贤惠贞静为美，她这样咄咄逼人的性子，于修还能上门求娶，说他不是别有用心，也得有人信！

    于修离开时，很有几分狼狈。

    楚云梨关上大门，就看到李擎之负手站在屋檐下，“其实这于秀才也不错，你就真不考虑？”

    楚云梨含笑摇头，“我陪着爹。”

    听了这话，李擎之心里美得不行，板着脸道，“我都不知道你拿大棒赶人的事，姑娘家还是温柔些比较好。言传身教，你不能让旭儿跟着你学……”

    又抱起孩子放在膝上，“旭儿，不能学着打人，得以理服人。虽然打人确实畅快，但我们不能落人把柄。对不对？”

    与其说这话对着孙子说，不如说他是对着女儿说的。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打人是畅快了，但伤在人家身上，很容易理亏。

    楚云梨颇有些不以为然，具体事情具体分析嘛，她打人不是一两次，动手之前，那都是想好了后路的。有的人，比如庄宇同，只要不把人打得太狠，他是不敢计较的。因为他怕事情败露，要脸！

    大概是看出来她的不以为然，李擎之唠叨了半天，絮叨得楚云梨恨不得把耳朵塞起来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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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嫂 十三

    当晚, 李擎之书房的烛火一夜未灭。翌日就是放榜日，他应该是紧张的。

    一大早，隔壁何秀才的院子就无比热闹。

    楚云梨带着孩子起床出门, 看到李擎之已经在院子里, 难得的, 居然是在打拳，一身劲装，昨夜睡得晚, 兴许一夜没睡，他居然还精神不错。看到母子两人出来，收势站好, 深吐几口气，笑问，“起了？”

    旭儿几步跑了过去, “爷爷，打拳！”

    李擎之弯腰抱起孩子，祖孙两人额头靠在一起蹭, 时不时传出欢笑声。楚云梨摇摇头, 转身去摆饭, 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的人道, “你娘性子太直, 我可不得好好养身子, 要不然, 等我没了, 谁护着你们啊。”

    楚云梨心里有些酸酸的, 她捂着胸口, 这又是李悦意的情绪。

    很明显，李擎之今日有些不在状态，早饭只吃了往常的一半，时不时就往外看一眼。

    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带得楚云梨都有些紧张起来。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考中。

    转眼到了午后，听到隔壁一阵热闹，似乎是有人中了，名次还挺靠前，李擎之霍然站起。

    楚云梨见了，笑道，“爹要不要去隔壁与他们一起等？”

    李擎之重新坐下，摆摆手道，“不去，闹哄哄的，我不喜欢！”

    没多久，突然听到敲门声，楚云梨过去开门，就看到门口挤了好几个人，都满脸喜庆，“给您道喜，府上的李老爷榜上有名，中了第四十二名。”

    楚云梨心下一喜，掏出铜板去撒，得空时回头去看，只见李擎之满脸都是笑，神情怔怔的。

    而隔壁的众人也听到了动静，纷纷过来道喜，院子里顿时就热闹起来了。

    因为隔壁的所有人都来了，于修和庄宇同两人夹在其中，要是不过来，就显得太过刻意，所以，两人也过来了，只是草草对着庄宇同道喜，然后就站到了角落中，尽量不引人注目。

    于修是羞囧，而庄宇同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岳父，心情复杂难言。此次乡试取五十名，这名次都是从前到后上门讨喜，这会儿已经四十多还没轮到他，基本上就没他什么事了。

    果然……没考中！

    他看了看角落里的母子，眼神尤其在那聪慧的孩子脸上落了落，心下叹息。

    察觉到目光，楚云梨顺势看去，一眼就看到了庄宇同，昨天才挨了一下，若是没猜错，他这会儿应该是强撑着的，站不了多久就会离开。

    李擎之榜上有名，贺喜的人一直从午后到了晚上，中举的人晚上还要一起去赴知府大人特意给举人备下的宴席。

    等人走了，院子里才安静下来，楚云梨招呼大娘打扫，自己也顺手帮忙。

    大娘一脸喜色，“当初您找我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老爷一副官相，如今果不其然，这参加乡试的秀才好几百，我们家老爷就中了，哈哈哈哈……”

    看她模样，比楚云梨还高兴。

    中举确实是高兴的事，就是不再考，也能捐官入仕，那可就是官员了。

    应酬完了，就收拾东西回乡。明年三月就是春闱，离现在就半年时间，那可得去京城，离这边足有一个月的路程，启程自然是越早越好。

    就是这么寸，回去的路上，出城之后没多久又碰上了庄宇同的马车。

    他有些颓废，看到这边楚云梨他们也没过来打招呼。

    楚云梨带着孩子，从未想过露宿荒郊野外，于是马车虽然走得快，但都只走半日，而庄宇同呢，他是马车走的慢。所以，如果是大点的城镇，他们兴许碰不上。如果是小镇，到了晚上基本上都得住同一个客栈。

    这日，到了一个名叫固镇的地方，这镇子实在太小，就一间好些的客栈。所以，楚云梨住进去之后，下楼让伙计送热水时，碰上了进来的三人也就不觉得意外了。

    三人似乎刚到，风尘仆仆的模样，庄宇同由两人扶着，不知是腿软还是伤没好。车夫搬着他们的行李跟在后头，准备上楼时，看到就要下楼的楚云梨，三人都自觉退到了一旁。

    大概是楚云梨早前踹张燕雨那一下留下的阴影。

    见状，楚云梨也没客气，直接下楼。

    等到她帮孩子洗漱完让伙计搬水时，在楼梯口遇上了张燕雨。

    她似乎是特意等在那里的，在楚云梨即将路过时，听她恨恨道，“你对我哥哥说了什么？”

    楚云梨有些意外，“没说什么啊！”

    “不可能！”张燕雨语气笃定，“以前我两个哥哥最疼我，这一次他们都不帮我出头了。”

    听她这么说，楚云梨瞬间了然，大概是被她打过一顿又险些入狱，知道张燕雨要对付的人并不是他们兄弟可以招惹的人后，便不肯帮忙了。

    说起这个，楚云梨上下打量她，“说起来，你找人给我找麻烦的事情，我还没找你算账。”

    张燕雨后退一步，“你想做什么？”

    楚云梨抬眼看了看楼梯底下，“不知道这里滚下去……”

    张燕雨再不敢纠缠，转身就跑。

    接下来一路，就是碰上了，几人也再没有凑上前，很快，就回到了栏驴镇。

    早在他们还没回来之前，镇上就得到了李擎之高中的消息。所以，一到家，镇东那边的好多富户就上门贺喜，贺礼都很贵重。这就是举人和秀才的区别了。

    李擎之得应酬，得空还要收拾行李，忙得不行。

    于是，好多人都知道他要进京赶考，此去无论能不能高中，栏驴镇的夫子他是做不了了。

    其余学生高兴之余，也有些担忧。要知道，若是镇上没有夫子了，他们再想要读书，就得去隔壁镇上，不能天天回家，还得在外吃住，又得多一笔花销，镇上的孩子大半都不富裕。里面至少有一半的人因此再不能读书。

    李擎之收拾行李之余，也在为此打算。

    却在这个时候，庄家那边传出消息，庄宇同从今年秋日开始收学生了。

    秀才收学生，本也无可厚非。

    栏驴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周围加起来足足十几个村，不一定所有人都知道镇上这两个秀才之间的恩怨，但是李擎之的学生家里，或多或少都听说过。

    无论怎么说，凭着庄宇同做下的这些事，人品就有问题。

    这消息一出，再一次给这些学生提了个醒，现如今的李夫子是要离开的，换夫子这事刻不容缓。

    这日楚云梨从街上回家，就看到满院子的人，还都挺熟悉，大半是李擎之的学生，小半是学生的家人。都有些激动地说着什么。

    听了半晌，总算是明白了事情大概。原来是这些人担忧他走后没有夫子，李擎之则已经想好了解决办法，这一次他们在府城邻居何秀才家中，借住的就有不少家贫的秀才，其中也有与他关系不错的，更有与他年纪相仿已经灰心不想再考的，他帮着找一个过来，就住在如今他的院子里，这些学生往后也不用换地方。

    李擎之教这些孩子不只能养活自己，还能供养女婿。秀才那边也挺愿意。

    如此一来，众人总算满意离去。

    庄宇同那边传出消息，等了两日只见有人问束脩，之后毫无下文。

    庄宇同找上门来时，正是午后，楚云梨正在试着往马车里铺更软的褥子。大娘开门看到是他，下意识就回头想要找父女两人。

    而庄宇同已经等不及，推开她就进门了，看到马车中的楚云梨，问，“你爹呢？”

    楚云梨看他一眼，根本不回答。

    “问你话，你聋了吗？”

    哟，听这语气，火气还挺大。

    楚云梨回身，“你问我吗？”

    庄宇同不耐烦，“这地方还有别人吗？”

    楚云梨冷笑一声，“只有我一个，还有个畜生。”

    院子里就他们两人，孙大娘早已经在他挤进来的时候就躲进了厨房，当然了，她还从门口偷偷往外看，以防这边需要帮忙她来不及。

    “你……”庄宇同一甩袖，“不可理喻。”

    楚云梨坐在马车上，不疾不徐道，“我再不可理喻，对你再不客气，那也是你自找的。”伸手一指大门，“大门在那，好走不送！”

    庄宇同皱起眉，“我找你爹有事。”

    不用问，楚云梨都猜得到是什么事，收学生的风声放出已经好几日，不见有人上门交束脩，此事若是不能好好解决，对于庄宇同的名声也是一大打击。

    李擎之负手出现在屋檐下，“从你写下和离书那天起，我们之间早已经恩断义绝，你再有事，也别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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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四】为了拯救女主，哥哥他甚至从来都不知道，他自己死过多少次了。

    真是没办法，虽然我不是兄控，但我一点也不想让他再死一次。

    勉为其难，让他爱上我好了。

 表嫂 十四

    庄宇同气得不行, “您是我恩师，又是我岳父。我承认，我对不起悦意, 所以, 你们稍微有些过分, 我便也认了。但是这一次，是您针对我！”

    “我家境贫困您知道。您让我收不着学生，没有收入, 参加不了乡试，这是想毁了我一辈子吗？”

    李擎之上下打量他，“我不是想毁你, 而是怕你毁了我的学生。你有文采不假，但你人品有问题，读书讲究修心, 如若不然，就算侥幸考中进士，私心太重, 那也是个贪官, 于百姓无益。”

    庄宇同气急, 李擎之是他恩师，如今又是举人, 要是这番话传了出去, 往后他就是得中, 也会因此不得重用。

    他看着父女两人, “我一时做下错事, 确实对不住你们。我知道你们恨我, 恨不得把我踩进泥里。但是, 你们总该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如此诋毁他的父亲！”

    “什么诋毁？”楚云梨冷笑，“我们只是实话实说。你招不着学生，跟我们有关系？要是你没有瞒着妻子把外头的女人带回来，还让妻子伺候。人家会觉得你人品不好吗？至于孩子，他姓李，他爹死了，本就与你无关，别想太多！”

    庄宇同哑然。

    这点错处，似乎这辈子都抹不平了。

    既然讲情分没用，就得拿利益来换。庄宇同深呼吸一口气，“你们要怎样才肯帮我？”

    “无论你怎么做，我们都不会帮你。”楚云梨语气笃定。

    庄宇同气得大步转身离去。

    出门后又没地方去，只得回家。

    而院子里，三个女人都等着他回家。

    杨氏上前，“他们怎么说？”

    “他们不肯帮忙。”庄宇同面色难看，看一眼张燕雨。

    张燕雨抱着孩子，站在厨房门口一言不发。那孩子已经两岁多了，看起来却很瘦弱，头发枯黄，小脸惨白，畏畏缩缩的，似乎很害怕杨氏一般，把头埋在她怀中不肯抬起来。

    胡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试探着道，“姐姐是还生气当初燕雨让她伺候的事吗？”

    此话一出，张燕雨顿时不满，“也不是我让她伺候的，当初我进门是亲戚，哪有亲戚干活的道理？”

    胡氏轻哼，“那你是亲戚吗？自己搞不清自己的身份。就算你是亲戚好了，你也是上门打秋风的那种，自己不勤快些帮着干活，现如今倒怪人家不放过你！无论是谁，知道自己精心伺候的人是夫君的外室，只怕都会生气！要是你当初勤快些，找准自己的位置，多干些活，就算知道真相，她也很可能会原谅你。分明就是你自己犯懒！”

    张燕雨哑口无言。当初她搬来后，确实心虚，也想要帮着干活。但那不是……被拦住了嘛！

    那时她有身孕，杨氏哪舍得让她干活？再加上李悦意是个勤快的，根本不让她沾手。久而久之，家中的事她也便丢开了！

    千金难买早知道，要早知道现在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她当初进门后绝对乖觉，老实干活伺候一家人。

    比如今日，那边李擎之从外面接回秀才，也不让庄宇同教他的学生，最大的缘由，就是因为她！

    所以，庄家人如今都怪她！

    胡氏咄咄逼人，庄宇同听了烦躁，斥道，“别吵！”

    胡氏不以为然，她很清楚自己在庄家的地位，书房中的那两箱书可都是她的陪嫁，庄家母子不敢把她如何。看到那边张燕雨虽然低了头，但很明显不服气。胡氏眼神一转，道，“现如今夫君若想要收学生，最大的阻力还是在李举人那里，只要让他消了气，兴许还有机会！”

    庄宇同微微皱眉。杨氏却觉得有理，忙问，“怎么消气？”

    张燕雨语气意味深长，“李举人最恨的就是欺负她女儿的人，听说当初和离之前，姐姐是想让燕雨改嫁的……”

    庄家母子对视一眼，确实有这么回事。

    胡氏撑着下巴，道，“我觉得那时姐姐已经知道了真相，但还想给庄家一个机会。可惜你们没答应，之后她才非要和离的。”

    庄宇同仔细回想，眉心皱起，其实他记不太清了。反正在那之前，那女人就阴阳怪气。以前他不回房睡，有时候夜里她还会送个茶水到书房暗示他回去，但是那之前的一段时间，她从未邀他回房，送茶水都没有！

    然后就是提出让燕雨改嫁……算算时间，那时候她是有孩子了的。

    所以，她是已经有了去意，后来发现自己有了孩子，才提出让燕雨改嫁。如果那时候他们答应了，那她也不会离开！一定是这样！

    母子两人同时看向厨房门口的张燕雨。

    张燕雨下意识抱紧了手中的孩子，“她胡说八道你们也信？她就是想找理由赶我走！”

    胡氏摇头，“姐姐三年无所出，本来夫君也可纳妾。坏就坏在没和她商量就接回了你，偏偏你还一副贵客的模样，矜持得不行，彻底让姐姐对庄家死了心。夫君年轻有为，才二十不到已经是秀才，就是在县城中的大户人家也不一定能培养出来，他日肯定会高中，作为他的夫人，早晚凤冠霞帔。要不是因为被你伤了心，她如何会舍得离开？”

    “娘，夫君，你们说我这话对不对？”

    庄宇同是二十不到就考上的秀才，就是在府城中，也算得上很聪慧的那种。要不是他足够优秀，胡氏他爹，如何会把女儿嫁给他？

    母子俩对她这话都深以为然。

    胡氏低下头，掩饰住眼神里的狠意，声音温柔，“李举人一手把夫君教出来，二十不到就已经是秀才，那肯定是把夫君当成自家人倾囊相授。谁若是教出了夫君这样的学生，说出去脸上也有光。李举人是绝不会想要毁了他的，能帮肯定会帮，如今不帮忙……自然是我们家还有他讨厌的人！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若是夫君得已高中，我们家的所有人日子的会好起来，而那些让他讨厌的人，岂不是也……”

    对上母子两人的目光，张燕雨的面色变成了惨白。眼看着杨氏就要说话，她抱着孩子转身就往门口走，“妮子有些不舒服，我带她看大夫去！”

    她动作飞快，不理会身后杨氏的招呼，径直出了门。

    出门走了没多远，就察觉到周围指指点点的目光。一瞬间，张燕雨只觉得自己母女俩毫无去处。庄家回不得，府城那边娘家也回不去。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李家门口，她站了许久，上前敲门。

    楚云梨打开门看到是她，有些意外，“你来做什么？”

    张燕雨抬起头，抱着一丝期待，“如果我离开庄家，你们会不会帮宇同？”

    “不会！”楚云梨两个字出口，不带一丝犹豫且笃定。

    张燕雨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虽然这话是由李悦意亲自说出，但庄家母子却肯定不会相信。

    看着面前的人，张燕雨再问，“这话你能不能……”

    “不能！”楚云梨又是两个字，同样笃定。

    张燕雨有些崩溃，哭着哀求道，“曾经是我对不起你，但是如今庄家要赶我走，我们母女俩……你也有孩子，你能不能把这话对着他们母子说一遍，让他们不要赶我走？”

    “他们要赶你走？”楚云梨反问。

    张燕雨抱紧了怀中孩子，“是！我娘家回不去，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如何过活？赶我们母女走，其实就是送我们去死。我死了不要紧，但是孩子还小，就是为了她，我也不能离开。算我求你……我给你跪下还不成吗？”

    说着，抱着孩子真要下跪。

    楚云梨想到什么，伸手把人扶起。

    张燕雨一喜，“你愿意去？”

    楚云梨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出门后转身关上了门，真跟着她去了庄家。

    张燕雨完全没想到这样也行，这女人就是心软！不过面上却一脸感激，不停道谢，也不停道歉。

    两家离得不远，到庄家的时候，三人还站在院子里。

    院子里三人看到楚云梨，都觉得很意外，张燕雨忙道，“李姑娘有话要说，我特意带了她来的。”

    说完，一脸期待的看着楚云梨。

    楚云梨也不负她的期待，清咳一声，“她非要我来说一句话：哪怕她离开，我和我爹也不会帮庄秀才收学生！”

    此话一出，院子里三人顿时皱起眉。

    张燕雨傻了眼，急道，“分明是你自己这么说，不是我要求的……”

    楚云梨抬手打断她的话，“我还有话说，”她看向杨氏，“当初你会摔那一跤，其实是她怀疑我有了孩子，往厨房门口倒了桐油，目的是想让我摔，没想到那天我没起来，结果是你踩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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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嫂（完）

    当初杨氏摔倒, 那时候楚云梨不愿意再干活，家里家外都让张燕雨来做，但她初初上手, 哪儿都做不好, 可让杨氏生了不少气。

    后来张燕雨生孩子, 她更是拖着腰疼伺候，前前后后加起来，她疼了足足两个月。

    现在楚云梨说, 她之所以会摔跤，是被张燕雨害的？

    想起这事，杨氏的腰似乎又开始疼了。

    张燕雨先是着急解释, 明白了这些话的意思后，满眼不可置信。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当即大叫, “你污蔑我！”

    那边的杨氏霍然抬头，恶狠狠瞪着张燕雨，“好啊！我还说那厨房怎么会那么滑, 现在想来, 明明就是有油, 你居然还想害我孙子，果然是个蛇蝎心肠！”说完, 还是气不过, 上前揪住她头发, 就往她脸上招呼。

    张燕雨如今差点被赶走, 哪里敢还手, 只用一只手手挡。

    胡氏一脸的幸灾乐祸, 还在边上煽风点火, “做下这么多错事，居然还妄想留下。就是为了母亲，这事儿我也不答应！”

    杨氏百忙中听到这句，收回手，一把抱过张燕雨怀中的孩子，“你滚！我们庄家，没有这样恶毒的人！”

    张燕雨本来要挡她的抓挠，只用了一只手抱孩子。还没注意呢，手中已经落了空，顿时崩溃，“娘，把妮子还给我……我求求你……”

    杨氏看了看怀中的妮子，有些嫌弃，“要么你自己走，要么带着孩子一起走。你自己选吧！”

    张燕雨要是愿意走，也不会搞出这么多事了。转而扑到庄宇同脚边，“宇同，你说会照顾我一辈子，你说考上举人会纳我为妾，怎么能赶我走……是我错了，你打我骂我都可以，我不能离开你……离开你我会死……”

    庄宇同神情一片冷漠，不为所动。

    张燕雨哀求半天，余光看到胡氏脸上的幸灾乐祸，杨氏满脸漠然，门口的楚云梨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顿时悲从中来，悲伤到极致，她也发了狠，冲进了厨房拿了一把刀，对着自己的脖子 ，“我偏不走，我就是死，也要死在庄家！”

    杨氏皱眉，“别要死要活的，这套没用！”

    意思很明白，根本不相信她会寻死。

    张燕雨崩溃大哭，根本站不稳，无力地靠在门框上，看向庄宇同，“宇郎，当初你说的话，难道都不算数吗？”

    庄宇同负手，眉心微蹙，“是你起了不好的心思，当初要不是你想害了悦意，她也不会离开，我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

    这是把李家与庄家之间的愁怨都怪到了她身上？张燕雨无言，半晌道，“我没有倒什么桐油，她都离开了，还跑回来说这种话故意挑拨。偏你们还真信了。”

    “厨房门口肯定有桐油。”杨氏瞪着她，“我在这家中摸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各个地方，偏偏就摔了一跤。你可别说那油不是你倒的，这个家中，宇同根本不进厨房，悦意天天都要做饭，且她进门三年任劳任怨，不可能会伤害我。除了你，家中不会有人做这种事。”

    张燕雨低下头，“我只是想要她摔一跤，根本不知道她有孕……”

    庄宇同摇头，一脸失望，“你满嘴谎言，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怕是你自己都分不清了。我很后悔当初与你有情，害了悦意，害了我与她之间的孩子，害了母亲，也害了我自己。”

    “你若真想寻死，我不拦你！”

    张燕雨哪里是想死，如今她已经生下孩子，只等着庄宇同考上举人就能做官夫人，最难的时候都过去了，现在……虽然也难，但她相信自己能熬过去！

    楚云梨站在门口看了半晌，摇摇头，转身出门。

    庄宇同忙道，“悦意，我真知道错了。看着孩子的份上，你能不能原谅我？”

    他的意思是，如果原谅他，就不要接秀才过来。直接把那些学生给他教。

    楚云梨根本就不回头。

    庄宇同眼中闪过一股戾气，张燕雨与他相处几年，看得真真的，心下一动，提着刀就追了过去。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楚云梨回头就看到张燕雨提着一把刀砍过来，她侧身避开，脚下一踢，张燕雨趴到了地上，手中的刀飞出了门去。

    而门外面，已经有邻居听到庄家院子里的动静，在外头悄悄地听。此时也看到了张燕雨提刀追人的事。

    楚云梨看看门外的七八个妇人，满意了，嘴上却厉声质问，“你还想杀了举人的女儿。”

    “我不是……”张燕雨想要解释，她只是想要拿刀威胁她，然后让她答应不要接秀才到这边来，怎么就成了她要杀人？

    楚云梨已经不再爱看她，转而去看外头的人，“劳烦大娘去帮我找一下镇长，我要报案！”

    张燕雨当即就被镇长带走，不过两日，就送到了县城大牢。如今李擎之刚考上举人，整个县城的官员从上到下都会给他几分面子，又有那么多妇人作证，所以，张燕雨杀人未遂，判监二十年！

    因为此事，当年庄宇同和李悦意之间的二三事又被人拿出来议论。无论怎么看，庄家都理亏。庄宇同背着妻子与人苟合，还把有孕的女人带回去，让妻子伺候的事不止在镇上传的沸沸扬扬，就是县城那边也许多人知道了。

    庄宇同的名声本来就响亮，因为他二十岁不到就得了秀才功名，县城那边也有所耳闻，知县甚至因为此事专门嘉奖过他。但是如今，他背信弃义的的事情传出，可以说 ，现在骂他的人比曾经追捧他的人多多了。

    经过此事，庄宇同更加不可能收到学生了，于是盘算着带着妻子去府城住，那里知道此事的人不多。去府城辖下的小镇上，兴许能收到学生。

    胡氏当然愿意，杨氏这个婆婆其实很不好伺候，尤其前面有一个贤惠的李悦意在，同样都是秀才的女儿，对比之下，似乎她哪儿哪儿都不如原配。杨氏兴许只是嫌弃她干活不好，但天长日久这么念叨，庄宇同大半的时候都听在耳中。听得多了，似乎也觉得杨氏的话是对的，对她很是不利。

    如今能够离开，她当然想。

    但杨氏又岂会愿意离开儿子，再有，他们一家在镇上名声恶臭，就算是秀才，也没有人愿意与他们家来往，要是留她自己，日子会更加难过。于是，非要跟着一起。

    李家还没启程呢，那边的庄家已经卖了院子离开了，知道他们要走，楚云梨趁夜出去了一趟。

    翌日早上，庄家的马车出了镇子不远后，看到了路旁的楚云梨。

    楚云梨招招手，马车停了下来，杨氏皱起眉，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你还来做什么？”

    楚云梨浅笑，“到底是一家人，我来道个别。我想有些话，想要嘱咐胡妹妹。”

    胡氏惊讶，平心而论，她是不喜欢这个女人的，进门这么久都被她压得喘不过气来，不过人家找了，她也不能怯场，当下跳下马车，就听她又道，“我想看看妮子，她还没生下来时，我还照顾了那么久，顺便道个别。”

    胡氏转身，抱了孩子，走到她面前，问，“什么事，说吧。”

    楚云梨摸了摸妮子的头，笑着递上手中的食盒，“没什么，就是道个别。这是给你们备的干粮。”

    她抬眼，看向马车上探出头的母子，笑道，“夫妻一场，此去兴许这辈子都再见不到了，往后……一路珍重。”

    胡氏伸手去接食盒，身后的马车却如发了疯一般跑了出去，她一惊之下回头，只看到了马车的车尾转过官道，不过两息，除了远去的马蹄声，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胡氏傻眼，“这马病恹恹的，从未跑过这么快，这是怎么了？”

    妮子也吓着了，紧紧揪住她衣摆。

    楚云梨看着马车跑过还未落下的灰尘，意味不明道，“兴许是马儿发疯了吧。”

    马儿确实发疯了，马车夫一路扯，根本扯不住，眼看着越跑越快，挑了个路旁满是草丛的地方跳下，还招手示意马车中吓得惊恐不已的母子两人也跳。

    可惜庄宇同读书多年，胆子不够大，杨氏也不敢，母子两人都觉得马儿跑够了会慢慢停下来。疯马跑了十多里后，转弯不及，落下了路旁的山涧。

    庄宇同落下后，侧首去看边上的母亲，只见她瞪着眼睛，嘴角流出的血沫越来越多。而他自己也觉得哪儿哪儿都疼，渐渐地恍惚起来，恍惚间，想起方才妻子的道别：此去，兴许我们一辈子也见不到了。

    竟是一语成谶！

    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庄秀才一家离开栏驴镇时，出了镇子外马儿突然发疯，好在当时庄夫人正和前庄夫人道别，更好的是还顺手带上了庄家唯一的血脉。论起来，还是前庄夫人还救下了庄家两条性命！

    要知道，疯马跑出去后，伺机跳了马车的车夫都受了伤，养了三个月才好，至于庄家母子，不知是不敢跳还是没找着机会跳，反正母子两人都被疯马带下了山涧，等两个时辰后众人找见时，半车厢都是鲜血，两人早已经没了性命。

    值得一提的是，母子两人都大睁着双眼，死不瞑目！

    得知母子两人死了的时候，楚云梨想起的却是李悦意记忆中她病重之后的情形，李擎之找人帮她配药，杨氏却暗中把药给倒了，根本不给她喝，病到后来，李悦意是说话都没有力气，杨氏见状，与张燕雨两人愈发欺负她，不给饭吃都是常有的事！因为那时候，张燕雨再次孕了，都想要弄死她腾位置。

    与其说病死，不如说她最后是饿死的。而张燕雨的那番话，那些肮脏龌龊的真相，是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胡氏办完了丧事之后，把妮子托付给了一户村里没有孩子的人家，自己回了县城，一年后，改嫁了。

    楚云梨一家离开镇上的那日，镇长特意找了人专门检查过马车，就是到了现在，所有人都想不通为何庄家的马儿会突然发疯。

    三年后，李擎之考中了进士，之后入了翰林院，三年后外放，做了个小县城的知县。倒是他的孙子，连中三元，得皇上中用，一路做到了宰辅，后来更是做了帝师。

    李宰辅一辈子最尊敬的人除了祖父李擎之外就是他的母亲。而他的母亲说起来也是个传奇的人物，据说她早年遇人不淑，还和离过。但绣艺精湛，据传她出手的绣品都是精品，一幅价值千金，一辈子所绣全部捐给了穷人，老年的时候还开办了绣堂，招收有天赋的女弟子，足有上百人，大半都是穷人家出身的姑娘，由她亲自传授绣艺，她死后百多年，都还有她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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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气的女人 一

    看着年轻的李悦意渐渐地消散, 楚云梨闭上眼睛睡了一会儿。

    打开玉诀，李悦意的怨气：500

    李东旭的怨气：500

    善值：109160+2500

    这一回的善值不算多，但挺轻松的, 并不觉得累。重新闭上眼睛, 身子一沉后, 只觉得腹部一阵疼痛，睁开眼睛，就看到边上有个稳婆, 正在催促，“使劲！”

    很好！

    又在生孩子！

    腹中疼痛一阵阵传来，根本也容不得她多想, 好在她疼了没多久，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啼哭声，生了！

    与此同时, 身旁也传来稳婆高兴的大嗓门，“生了，母子平安！”

    楚云梨睡了过去。

    原身余青琳, 出身利城的富商余家, 在利城中只能算得上一般富裕, 但日子过得也不错。十五年前，她爹余富昌出去接一批货物时, 夜宿的客栈着了大火, 他还在睡梦中就被烟熏晕了。如果正常情形, 谁都顾着逃命的话, 她爹会在睡梦中和房子一样变成废墟。

    客栈中一个田姓伙计, 为人善良, 冲进火场把余富昌救了出来。

    余富昌劫后余生, 对他很是感激，扬言要厚礼相谢，回到家中中，恰逢三女出生，一问之下得知田姓伙计家中有个儿子正好两岁，高兴之下，一上头，再加上又喝了点酒，一拍板就把刚生下来的三女许配给了田家长子，谁拦都不好使！

    酒醒之后，余富昌有些后悔，但有救命之恩在，该谢还是得谢。刚好田伙计那边酒楼失火之后，东家损失惨重再开不了，余富昌就出银子把那地方买下，重新花银子新修了一座三层小楼，赠予救命恩人和未来亲家。

    田家得了酒楼，认真经营，十几年后也挣下了不少家资，而彼时的余家，本来挺富裕，但余富昌一笔货物被劫，余家反倒没落了，至此，算是门当户对。田家也没忘了当年余家的提携，聘礼丰厚的慎重迎了余家三女迎进门。

    余家三女进门后，三年抱俩，还都是儿子，第五年又有了身孕。且夫妻感情恩爱，家中安宁祥和。事情到了这里，余田两家应该万事顺心，之后会传出一段佳话。

    楚云梨睁开眼睛，外面天色大亮，听到动静，门被推开，丫鬟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夫人，您怎么样？”

    楚云梨侧头，看了看小床中的襁褓，“孩子怎么样？”

    丫鬟满脸笑意，“大夫说，您和三少爷一切都好！喝点鸡汤。”她把汤送到楚云梨手中，意味深长道，“这啊，是冀大爷特意吩咐厨娘做的。”

    冀大爷就是余青琳的夫君，本名田冀恩，由于家中田老爷还在，儿子出生后，家中的下人就改称他为冀大爷。

    楚云梨垂眸，掩去眼中的异样，垂眸喝汤，“奶娘到了吗？”

    “到了！”丫鬟笑吟吟接过碗，“这些事情，不劳您费心，冀大爷都安排好了的。”

    兴许是睡得太久，楚云梨一点都不困，看着外面的日头渐渐升高，门突然被推开，田冀恩走了进来。

    他今年二十有三，还很年轻，长相普通，一脸憨厚的模样，走到床前，温和问，“琳娘，你怎么样？”

    眼神关切温和，这样的眼神，很难相信他会做出之后那些事。

    楚云梨垂眸，“我挺好，你方才去哪儿了？”

    田冀恩笑容有些僵硬，“去看陈兄了，他媳妇最近也要生了，问我借银子来着。”

    他口中的陈兄名陈律，今年二十有八了，成亲近十年，却一直没有孩子。好容易在去年冬日的时候得知妻子有孕，正是高兴的时候。

    不过，陈律本身出身普通，是那种需要帮人干活才能养家的人。之所以能与田冀恩莫逆，还要从三年前说起，田冀恩在稍微大些之后，就开始帮着他爹打理酒楼的生意。

    田父也就是当年的伙计，是从无到有把酒楼做起来的，有意锻炼儿子，有时候会让他亲自去街上挑选食材，田冀恩某次从一个巷子路过时，被人抢劫，正好在边上的陈律见状，追了上去制服了歹人，但肚子上挨了一刀。

    田冀恩自小就听自己父亲的故事长大，平时为人颇为豪爽，能帮上忙的事情绝不推辞。如今遇上个愿意舍身帮忙的人，顿觉遇上了知己。陈律养伤期间，他不只送钱送物，还经常亲自去探望。一来二去，两人关系越来越好。

    余青琳本身是个温柔婉约的性子，从不过问家中生意，对于夫君的好友，也尽量客气。但她出生富贵，和田冀恩这种乍然富贵起来的人有些不同，与在市井中摸爬滚打的陈律就更不是一路人了。

    田冀恩把自己妻子和他的陈兄一家人凑到一起两回，发现大家都不自在后，便歇了这个心思。如此一来，皆大欢喜。

    对于夫君借人银子，余青琳不甚在意，主要是对于她和田家来说，陈律借的那点，根本算不上什么 ，犯不上为了这事与夫君争执，让两人之间的感情起嫌隙。以前她在此事上从不多言，而田冀恩也从不瞒着她。

    楚云梨抬眼，微微蹙眉，“ 怎么又借？以前他借的还上了吗？”

    田冀恩笑容愈发勉强，“ 兄弟之间，说这些干什么？要不是碰上难事，他也不会向我开口。”

    楚云梨轻哼一声，“你把人家当兄弟，人家把你当冤大头宰！”

    田冀恩皱起眉来，“琳娘，你这是什么话？要是真分这么清楚，当年岳父大人没有帮我们，我们田家哪里会有今日？”

    “就是帮忙，那也得分人！”楚云梨解释，“你爹记恩，甚至还给你取名冀恩。所以才有我们今日，但是陈家……你不会也想帮他们家建个酒楼吧？”

    田冀恩本来在喝水，闻言呛了出来。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嗽，“难道不能？”

    楚云梨面色肃然，“你帮人我没意见，但想要如当初我爹帮着父亲那般，不可能！”

    见他还想要再说，楚云梨摆摆手，“我有些累，想睡觉。”

    田冀恩只得退了出去。

    等他一走，楚云梨坐起身，“银子，去找父亲来，我有话说。”

    金子银子都是她的陪嫁丫头，最听余青琳话的人。闻言飞快就去了，说田父得晚上才回。

    田父来时，天色渐晚，为了避嫌，只站在了屋外，楚云梨披衣起身站在屋中，把事情说了，末了道，“都说救急不救穷，夫君时时帮着陈家，其实大大的不妥。那陈律一个市井混混，如何能和当年勤劳善良的您相比？儿媳觉着，这个世上有的人值得帮，有的人他不值得，还请父亲最近约束一下他的花销。”

    田父应了，又关切的询问了几句，还让丫鬟抱了孩子出去看看，这才走了。

    翌日早上，楚云梨刚刚睡醒，就听到门外叽叽喳喳，没多久，就有两个小不点金子一起进来，小的那个，还走不稳当，跌跌撞撞的跑到床前，“娘，弟弟呢，我要玩儿……”

    这是余青琳早前生下来的两个儿子，大的四岁，小的近三岁。大的看起来颇为老成，负手站着，小脸一本正经，口齿清晰，训斥道，“弟弟还小，只知道睡觉，不能玩儿！”

    小的不满，“我就要玩儿！”

    两人起了争执，楚云梨含笑听着，一副其乐融融。

    恰在此时，屋子门被推开，田冀恩飞快进来，连边上两个孩子似模似样请安都没顾上，急切道，“琳娘，借点银子应应急，可好？”

    楚云梨要是愿意给，昨天也不会亲自嘱咐田父了，当下道，“我说了，不许再帮陈家！你这么急，不知道的，还以为人家肚子里是你的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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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气的女人 二

    此话一出, 田冀恩的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在，别开眼神，“琳娘, 算我求你, 你千万要帮我这一回。”

    上辈子的余青琳对他心软, 看中这份感情。像这种事情她是不计较的，反正银子她又不缺。当然了，也是因为那时的她不知道内情。

    但是, 那女人怀的，确实是田冀恩的孩子。

    倒不是说这男人有了什么花花心思，而是他的陈兄成亲十年没有孩子, 又见田冀恩成亲后连生两个儿子，问他借种来着！

    陈律的妻子方氏，已经是二十有七, 算起来比田冀恩还要大近四岁，再加上她平时过得并不算好，操劳多了, 老得就快, 在这三十多岁就要做祖母的世情下, 她这样的，已经不能算年轻了。

    田冀恩为了帮忙, 也是真不挑！

    有家中貌美年轻的妻子在, 还能对着那样的女人下得去嘴！

    现在知道了内情, 楚云梨是万万不会拿银子给他的。

    “不行！”楚云梨语气认真, “你帮人我没异议, 但你不能光指着陈家帮, 这天底下需要帮助的人多了去了。”

    好话说尽, 田冀恩有些不耐烦了，起身就去妆台上翻找，“算我借的，以后我给你买个更好的。”

    首饰这种东西，有时候手艺比银子本身贵重多了，余青琳的首饰都是精品，拿去当铺……还不如直接送人。

    愈发出息了！

    楚云梨起身，两步掠了过去，眼看着田冀恩的手就要伸进盒子里，她“啪”一声把层层的匣子盖上。要不是他手缩得快，手指都会被夹住。

    田冀恩见她粉面含怒，他也生气了，“我知道 ，你就是看不上出生贫贱的人，我爹当年是伙计出身，你也看不上我，陈兄那边，我帮定了！”

    楚云梨一笑，阴森森的，“我拦定了！”

    她想做的事，还真没有做不成的！

    她抬手就去田冀恩腰间和袖间摸了一把，把他身上诸如玉佩和荷包之类反正能换银子的东西，全部都搜罗了个干净。

    甚至他那镶着一枚不值钱的白石的腰带，也顺手取了。

    楚云梨把东西缠吧缠吧丢到一边，伸手一引，“请吧！”

    田冀恩气得胸口起伏，因为腰带被抽，他还得拎着裤子，只觉得自己无比狼狈，恨恨道，“你刚生孩子，我不与你计较！”

    说完，转身出门。

    楚云梨站在窗户旁，看到他出门后往右边去了，吩咐道，“金子，你跑一趟，告诉二房，不许借银子给他！”

    田冀恩有个弟弟，比他小两岁，前年成亲了。妻子卢氏，只是普通庄户人家出身，她这样的身份，按理说不能与田家结亲，这事情还得从田父身上说起，当年他只是伙计，妹妹嫁了庄户人家，日子过得苦，两家早已经说了要结亲的。只是后来余富昌说把女儿许配给田家长子，所以，卢家就退了一步，把女儿嫁给了老二。

    总之一团乱账！

    田冀恩跑出门，父亲那边跟账房打了招呼不让他支银子，他自己手头又紧，主要是田父并不会给两个儿子许多银子花销，他们和酒楼的伙计一样，每个月领月银花。他为人大方，根本不够花，基本上都得问妻子接济，如今妻子不乐意，他瞬间就想到了二房那边。

    冲进二房院子，大喊，“二弟……”

    田慎就在屋中，正准备出门呢，就听到大哥在唤，见他神情急切，“大哥，我在这儿，什么事这么急？”

    田冀恩上前，“借点银子给我，十两，不，五两就够了，三两也成！”

    田慎垂眸，掩去眼中的异样，“大哥说笑了，我跟你不同，嫂嫂出身大家，出手大方。爹那边一个月才发我们夫妻三两银子，现在过了大半个月，我哪儿有这么多银子借你？”

    “你有多少？”田冀恩着急，根本没注意自己弟弟语气里的酸意。

    “足二两，”卢氏笑吟吟出现在门口，“大哥，不是我说，嫂嫂也把你看得太紧了，这男人呐，还是得手头有银子，用起来方便！”

    说话间，她手中的荷包就递了过来，笑道，“按老规矩办，大哥没异议吧？”

    田冀恩接过，一脸感激，“没有，多谢弟妹。”

    这老规矩呢，是偶尔余青琳不在，田冀恩拿银子不方便就问二房拿时定下的，无论借到多少，还的时候都加一两。

    金子就是这个时候到的，眼看着自家姑爷已经接过了荷包，忙上前福身，“二爷，夫人吩咐了，不能借银子给冀大爷。”

    田慎皱眉，卢氏呵呵一笑，不甚在意，挥挥手道，“吵架了吧？不要紧，过两天就好了，大哥手头紧，先拿去用！”

    田冀恩捏着荷包出了大门，不知怎的，突然觉得有些不安，以前夫人对他帮着陈家，虽然不高兴，但嘴上从来不说，这一次就真的特别反感，他都能听出来她对陈家的厌恶。

    陈家真有不妥当？

    楚云梨从丫鬟那得知二房根本不顾她的吩咐，执意把银子借给田冀恩时，只嗯了一声，并不多问。

    金子觉着，生过孩子后，主子似乎有些沉默，也不太高兴的样子，试探着问，“夫人，奴婢看您不高兴，发生什么事了吗？”

    楚云梨摆摆手，“没事！”

    田冀恩给陈家送过一次银子后，那边在月底前顺利生下来了一个儿子。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正在抱着襁褓，听到随从报喜的声音后，霍然站起，惊喜道，“真的？”

    楚云梨轻哼一声，接过襁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儿子出生了。”

    田冀恩笑容一僵，“琳娘，你别说这种话。本来陈兄成亲十年没有孩子，已经让人诟病，现在他妻子突然生了孩子，有些人暗地里说……他是我好友，外人说他可以，但是你不能！”

    他搓搓手，神情有些不自然，“琳娘，你借我点银子，陈兄喜得贵子，我该送上一份厚礼。”

    “没有！”楚云梨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田冀恩皱眉，“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帮他们家，但这不是他们借，而是我身为朋友，应该送上一份礼。”

    楚云梨把孩子给了奶娘，问，“我们洗三的时候，他送了什么？”

    田冀恩一噎，“他们家刚添丁，哪有余钱送礼？再说，我们什么关系？我们田家也不缺那份礼！”

    这话乍一听没毛病，但仔细一想，简直处处都是槽点。没有银子，还强求着生什么孩子？既然是朋友，就应该有来有往，有句话叫礼轻情意重，这礼都没有，哪里来的情意？再有，田家再不缺，也不至于只出不进，又不是傻？

    楚云梨也不与他掰扯，只道，“我也不是不想帮你，而是我的银子花掉了。”

    “花掉？”田冀愣住，“你足有近三百两的压箱底，花哪儿了？”

    楚云梨掰着手指，“这两年你老是问我要，花掉了一半，最近生了老三，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我们得找个营生，要不然以后这几个孩子我们都养不起。既然你喜欢做善事，我盘算了好几天，所以，我在城内开了一间医馆，医馆太费钱了！得买些贵重的药材镇场子，我那些银子全部花了还没够呢，我娘来看我的时候，我还问她借了三十两！”

    田冀恩呆住，她话说得飞快，这些话他听明白了，但没想明白，急切问，“不是，那么多银子你都花了？”

    “嗯！”楚云梨点头，端着一碗鸡汤，一本正经地喝。

    田冀恩看着她，好半晌才道，“开医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楚云梨心下翻翻白眼，商量得着吗？若是没记错，这个时候，余青琳的那些压箱底银子，田冀恩已经帮她想好了去处了。

    她就是拿去送人，也不会给田冀恩祸祸。

    楚云梨重重放下汤碗，“容我提醒你一句，那是我的嫁妆！是我爹娘给我应急的，不是拿给你接济一家子懒汉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田冀恩指着她，气得手指都颤抖起来，“陈兄他身子不好，他是不能干活，不是不想干活，你怎么能说他是懒汉？”

    楚云梨抬眼，“你确定要因为他再跟我吵架？那家人难道比你的妻儿还要亲？”

    田冀恩恨恨一甩手，转身出门，还丢下一句话，“不可理喻。”

    接下来几天，田冀恩的住在隔壁的厢房，偶尔过来看孩子，也不理孩子的母亲。

    到了月初，一大早，楚云梨就让丫鬟去账房处，把这个月的月银领了。

    午后的时候，楚云梨正带着两个孩子吃晚饭，这俩孩子平时都是由余青琳从娘家那边带来的婆子在教，余家虽然不是豪富，但往前数百年，家中都是从商，颇为富贵，自有一套教养孩子的法子。所以，由余家的婆子教养出来的孩子，哪怕年纪不大，但基本的礼仪都知道，照顾起来一点不累。

    母子三人其乐融融间，田冀恩飞快冲进门，质问，“你领了月银？”

    楚云梨含笑点头，“我要养着三个孩子，难道不能去领？”

    田冀恩哑然，“那银子我有用处。”

    “咦，父亲发给你的银子，你给妻儿花难道不是最最正经的用处？”楚云梨一脸疑惑，看向两个孩子，“孩子面前，我不想与你吵架，你吃喝住行都有家中付银子，我实在想不明白你还有哪里要花银子的地方，如果真有，说来听听。成亲五年了，你知道的，我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田冀恩哑口无言。

    但他不说，有人帮忙，卢氏推开门口的丫鬟挤进来，“嫂嫂，大哥欠我们的银子何时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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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气的女人 三

    田冀恩有些紧张, “弟妹，你别着急，欠你的那些银子, 等我有了会还的。”

    卢氏不看他, 只看着楚云梨, “嫂子，我那银子有急用，我和你不同, 我娘家哥哥在秀园中等着银子花呢。要是不送，他就没饭吃了。”

    秀园，是利城的书院边上的一片小院子, 里头住的大多都是秀才和其家眷，卢氏的哥哥正是住在里头，不过, 他哥哥还不是秀才，只是童生，别看离秀才只一步之遥, 但想要跨过这一步并不简单。他能住进去, 卢氏应该暗地里费了不少心思。

    当下的读书人很让人尊重, 田父平时就很照顾这个外甥。所以，卢氏愈发喜欢在家提及她哥哥了。

    闻言, 田冀恩看向楚云梨, “琳娘, 要不, 先还给弟妹？就三两银子……”

    借二两还三两, 回头他肯定又跑去就借, 借三两就得还四两, 一个月不到就翻倍了。这世上的银子，何时这么好赚了？

    田冀恩觉着是一家人不需要计较这些，再说他知道这个弟妹家里穷需要接济。余青琳手头宽裕不在意这个。但如今换了楚云梨，她才不干。她这个人，要说大方也大方，救济穷人无数。遇上大灾年时，她可以倾尽全力。但是呢，给这样投机的人，多一文她都舍不得。

    楚云梨抬眼看向卢氏，“当初你借的时候，我有没有说让你不要借？”

    又看向田冀恩，“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的银子花完了。合着别人说话你都听进去了，比如你陈兄家贫，比如弟妹需要银子……这些你都当很重要的事情记住了，我说的话你就当不存在，对吗？”

    田冀恩皱眉，“早上你不是领了三两？”

    楚云梨：“……”她这暴脾气，真想要揍人了！

    “确实没错。但是这银子我得给孩子买柳墨，那个练字好。”

    柳墨比普通墨要贵些，以田父的性子是舍不得的。就得自己掏腰包，这事情以前余青琳还给田冀恩抱怨过。

    田冀恩哑然，“这个月就用普通墨……”

    楚云梨不耐烦了，打断他道，“你果然是好样的，为了你朋友亏待自己孩子。但是这孩子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你愿意亏待他，我不愿意！这柳墨必须买！”

    听了半天，合着这银子她不还了？

    讲真，卢氏进门也两年了，这嫂子在她印象中，一直都是温柔大方的。像这种十两之下的银子，她基本上顺手就给了，所以，那日丫鬟说让她别借的时候，她根本没当一回事。“不是，嫂嫂，这银子你不缺啊，能不能先把我的还上？”

    楚云梨示意丫鬟带两个孩子下去，道，“花完了。”

    卢氏瞪着她，“你花哪儿去了？”

    楚云梨一笑，声音凉凉道，“那是我爹娘给我备的嫁妆，我爱怎么花怎么花，哪怕丢水里听响呢，你管得着吗？你又不是我娘，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卢氏无功而返，走前再三嘱咐，让田冀恩尽快把她银子还上。

    等卢氏一走，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僵硬无比，田冀恩负手转了两圈，满脸不解，“琳娘，我不明白你怎么突然就变了，以前你也没这么讨厌陈兄……”

    “我一直都很讨厌，以前之所以没说，是因为见你看重，我不想因为这个和你生分。”楚云梨顿了顿，继续道，“现在我不想忍了，因为我突然发现了一些事，觉得你根本不配让我忍着。”

    对上她通透的眼，似乎什么都知道。田冀恩心里一慌，却很快镇定下来，那件事情那样隐秘，除了他们三人外，再没有人知道。

    勉强压下心底的不安，田冀恩试探着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楚云梨看着他，田冀恩突然觉得无比心虚，转身就走了。

    很快，楚云梨就满月了，这个月里，田冀恩基本上不怎么在家，后来更是直接不回来了。

    满月之后，她就去了医馆，她是开医馆不是假话，这些银子她要是不花，还得想法子拒绝田冀恩一次次要钱。现在好了，直接花光，他也就不惦记了。

    医馆中生意不错，她花了银子请了个早已经不坐堂的老大夫来坐镇，转悠了一圈，掌柜跟着，“冀大爷来过，想要支账上的银子，小人没答应。”

    楚云梨颇为满意，“除了我自己，账上的银子谁也不许动。办得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掌柜闻言，大松一口气，早前是丫鬟来的，只说账上的银子谁来也不许支，拒绝田冀恩的时候他还颇为忐忑，毕竟这夫妻俩出了名的恩爱。如今看来，传言误人，就算是夫妻恩爱，也不是传言那般予取予求。

    她的医馆中有专治风寒的药丸子，还有些治男人那方面的药物，其余还有几样药效不错的，凭着这些，医馆的生意就不会差。

    出了医馆，楚云梨想了想，让车夫把马车架到了陈家门口。

    她下了马车，金子上前敲门。

    很快，里面传来一个粗狂的男声，“来了。”

    前来开门的，正是陈律。

    陈律今年二十有八，今日穿的一身绸衣，但他肌肤黝黑，整个人站得歪歪扭扭，衬得他整个人都有些别扭，不伦不类的感觉。

    看到楚云梨，他很意外，“弟妹，你怎么来了？”

    楚云梨浅笑，“前些日子我在坐月子，听说嫂子生了，那时不方便上门道喜，今日特意来看看。”

    金子还回身去马车上拿了个大包袱。陈律很高兴，伸手一引，“快请进。”

    楚云梨信步踏入，“还未恭喜你喜得贵子，多年来的心愿得以满足。都说儿子肖父，这孩子肯定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她一边说，余光看到陈律的笑容愈发勉强。

    这时候陈律的心应该就像是被人拿刀戳啊戳的，楚云梨嘴角笑容更加灿烂，“等孩子长大，肯定会好好孝顺你的。”

    陈律到后来只是干笑，进了方氏的屋子，自然是比不上田家的房子的，但桌上的茶具却尤为考究，以陈家的家底，不难想象，这东西应该是田冀恩送来的。

    陈律站在屋子门口，“弟妹，你留下来吃饭吧，我去让我娘回来做饭……”

    吃他们家的饭，楚云梨怕有毒，一口回绝，“不用麻烦了。我只是随便来看看，一会儿就走，我家里孩子虽然是奶娘带的，但许久看不见亲娘也会哭的。”

    方氏头上包着细布，抱着襁褓，一脸的苦相，楚云梨坐到床前，顺口问了几句，诸如孩子生得顺不顺利，奶水够不够吃之类的话。

    没多久，陈母就回来了，进门时还端了半碗粗粮粥，一点热气的没有，递给方氏，“趁热吃。”

    方氏话不多，顺从的接过就开始喝。

    似乎是察觉到了楚云梨意外的眼神，陈母掀起袖子擦了擦眼睛，“也实在是没办法，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

    这是哭穷惯了吧，要是坐在这里的是田冀恩，只怕又会承诺借银子了。

    楚云梨浅笑听着，示意金子递过来包袱，她放在床边，亲自打开，“这是我特意让人做的襁褓和给孩子的小衣裳，都是细布，很柔软的，只比软绸差些。但软绸太贵了，孩子祖父才给我送了一匹……”她似乎失言一般，“这个也不错的。”

    她一边说，一边注意方氏神情，见她抱着襁褓的手指收紧，指尖泛白。心下一笑，继续说田父对三个孩子的疼爱，说到后来，“孩子他爹也是太宠着孩子了，我说柳墨好，他便让我买，一两银子，只能买一个手指这么点大，他也是真大方！还说什么，再苦不能苦孩子……”

    “前两天两孩子非要骑大马，他竟然还依着，屋子里骑就算了，居然趁着天气好，把孩子带到了院子里，背上一个，脖子上一个……”说着摇摇头，“下人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笑话的。”

    陈母始终含笑听着，时不时还附和一句，床上的方氏面色则越来越难看。

    楚云梨看在眼中，自觉撩拨够了，起身告辞出门。

    至于贺礼嘛，就是那些襁褓和衣裳喽。

    边上低着头听自家夫人胡吹的金子最清楚了，那些都是方才在铺子里买的，最普通不过的东西，一大包，还没花上一百文。

    当初借种的时候，兴许陈氏夫妻想的只是要个儿子，但孩子生下来后，就会想要更多，同样的父亲，凭什么孩子就得区别对待呢？

    反正方氏满月没多久，田冀恩就拿走了余青琳的嫁妆银子给陈家开了个首饰铺子。

    首饰这东西，都是金银，最次也是鎏金打造，所以，原料极贵，要是找着了好师傅能做出人贵夫人喜欢的样式，自然赚得盆满钵满，但若是做了卖不出去，回炉就得损耗，再回炉再损耗……反正陈家是亏损了不少。

    楚云梨今日仔细观察，陈母兴许不知内情，但是方氏一定是有些不满了，再经过她这一撩拨……

    回到家中，她洗漱过后，天色就晚了。田冀恩有些醉醺醺地进来，跌跌撞撞到了床前，“琳娘，我都好久……好久没抱你了……”

    说着，人就压了下来。

    楚云梨发了狠，一觉踹了过去。

    田冀恩整个人倒在了地上，头撞在青砖铺就的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声。

    也彻底把他的酒意摔醒了，吃痛之下，下意识大声斥责道，“你做什么？”

    楚云梨拥着被子坐起身，厉声道，“满身酒臭让我伺候，当我是什么？”

    “去洗漱，要不然就滚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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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气的女人 四

    楚云梨会这样生气, 主要也是原来的田冀恩不是这样的人，余青琳会这样看重两人的夫妻感情, 也是因为他对她很尊重, 没有睡丫头不说，成亲几年, 从来也不会这样醉醺醺回来。

    论起来，这还是第一回。

    早前余青琳在都没有过的事情，现在楚云梨来了他还想做, 门都没有！

    田冀恩之所以会喝酒，也是因为最近两人关系闹得僵，再有就是, 妻子都满月了, 算起来是可以圆房了的，他打算趁着酒劲……都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 明天早上起来, 肯定就好了。这一好了，什么事情就都好商量了。

    没想到她这样不客气, 这么大的动静, 守在外头的丫鬟肯定都听到了。

    一时间, 田冀恩只觉得又羞又恼, 起身再次扑上，“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我还碰不得你了……”

    话音未落, 肩膀一疼, 他比方才更狠地倒了回去。

    一阵天旋地转，田冀恩再回过神，已经躺在了地上，且后背和后脑生疼，肩膀也火辣辣的。一时半会，竟然起不来了。

    楚云梨一身白色内衫，从床上跳下，一拳头对着他头就去了。

    田冀恩最后的记忆，就是她白皙小巧的拳头。

    翌日早上，田冀恩是被踢醒的，入眼就是精巧的绣鞋在眼前晃，随即就察觉到了满身的酸痛，头闷闷的有些晕。好半晌，才想起昨晚睡前发生的事。

    他抬手指着站在眼前的女人，“你……你怎么敢打我？”

    打人算什么？要是真有化尸水那样的东西，楚云梨还想直接杀人泄愤了呢。

    不过，若是这么解决了他，也太便宜他了！

    楚云梨瞄一眼身后的丫鬟，含笑问，“我打你了？”

    田冀恩瞬间就察觉到了丫鬟怪异的目光，扶着头起身，“我昨晚上喝醉了，发生什么事都忘记了。”

    金子目不斜视，摆好了早膳退下。

    两人一起吃早膳，这在生孩子之前是常事，但之后这情景就不多了。

    期间田冀恩好几次偷偷瞄过来，欲言又止。

    楚云梨等饭吃完了，才道，“想要银子，没有！”

    田冀恩放下筷子，“不是，你不能这样啊，我一个大男人身上没银子，什么事都做不了，吃顿饭付不出银子，多让人笑话？”

    楚云梨“啪”一声放下手中的茶杯，“用妻子的嫁妆你还用习惯了是吧？还有理了？”

    茶杯狠狠磕在桌上，看得出她是真的生气，田冀恩微微皱眉，“爹那边舍不得多发月银……你就当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要是我没面子，孩子也面上无光。”

    这人说不通，楚云梨也没客气，“你爹发你三两银，可不是让你要妻子接济的，二弟怎么没要弟妹接济呢？有多大本事办多大的事，没有银子，你不能不出门？家中的厨娘不给你备饭？实在要应酬，去自家酒楼啊，要是真是需要应酬的人，难道爹还问你收银子？”

    一叠声的责问，田冀恩听完，莫名脸上有些发烧，好像他花出去的银子真的是乱花了一般。

    仔细回想半晌，又觉得自己没错，舔着脸靠近了些，“琳娘，这一次我想做正经生意，你说银楼怎么样？你们这些首饰好贵，随便一套也要十几两，本钱绝对花不了这么多……”

    果然，又是首饰铺子！

    和上辈子一样，肯定和陈家脱不开关系！

    楚云梨沉默不语，田冀恩还在劝说，“等我赚了银子，你们娘三想怎么花怎么花，还有啊，铺子里要是出了好首饰，我一定给你挑一套。让你的匣子越来越厚！”

    如果是余青琳自己在这，就为了后面这句话，也甘愿把银子给他。

    楚云梨脑子清明，她对田冀恩没有情意，自然不会被他的话糊弄。问，“你这生意，有人合伙吗？”

    田冀恩清咳一声，“你知道的，酒楼那边我要负责采买，不能时常盯着，还是得请人，所以，我找了陈兄……我们是过命的交情，他肯定不会害我的。”

    楚云梨：“……”他不害你，他只会坑你银子！

    又喋喋不休念叨了半天，田冀恩见她始终面色平静，没有以前对于陈家的抵触，试探着问道，“琳娘，我说这么半天，你觉得可行吗？”

    这半天的话都只顾着描绘未来了，跟画大饼似的。关于铺子的原料和打造首饰的师傅，一个字没提。楚云梨含笑点头，“挺好！”

    田冀恩面露惊喜，“你答应了？”

    “答应啊！”楚云梨一本正经。

    田冀恩喜得不能自已，伸手去倒茶，双手奉上，“琳娘，我肯定几辈子的德才能娶到你，你不只是我妻子，还是我贵人。我必须要感谢一下你！”

    楚云梨接过茶喝了，把茶杯放回了桌上。

    田冀恩：“……”！！

    他又等了几息，见面前的人没有动弹的意思，忙道，“琳娘，我们没有铺子，所以租金和原料还有请伙计，前期至少要一百两。”

    楚云梨点点头，“一百两？应该还不太够。”

    “是啊！”田冀恩觉着，生完了孩子后，妻子从未有过这样体贴的时候，“所以，若是你手头宽裕的话，最好能再多些，我们铺子开大点，容易回本！”

    楚云梨故作疑惑，“你开铺子，跟我手头宽不宽裕有什么关系？”

    田冀恩懵了两息才反应过来，合着说了这么半天，她以为只是问她意见？

    “不是，我没有银子你知道，所以……”

    楚云梨接话，“所以这银子得我出？”说到这里，已经有了怒意。

    田冀恩点头。

    楚云梨拎起茶壶，把里面温热的茶水对着他头浇下，还是有些烫的，当即田冀恩就跳了起来。

    他是真的跳了起来，原地蹦了两圈，才觉得没那么烫了，“你做什么？”

    楚云梨拍拍手，“让你清醒清醒。”

    她起身，示意奶娘抱走被田冀恩大叫吵醒了正在哭的孩子，等奶娘都出门了，才道，“我早跟你说过，我银子花完了，怎么还盘算我的嫁妆呢？你做生意可以，想要和陈家那样的烂人合伙我也没意见，但是，凭什么是用我的银子？我开医馆的时候，你帮忙了吗？连多问一句都没有，你怎么好意思问我要银子？”

    最后这个，田冀恩确实心虚，陈家那边生了，他也跟着忙了几天，再说，家中她坐月子，她自己都没动，根本看不出需要人帮忙嘛！这也不能怪他，“你那医馆不是挺赚的？借点怎么了，再说，我赚了银子，还不都是你们母子的？”

    楚云梨本来已经马上就要绕到屏风后面了，闻言回身，冷嗤道，“我们母子？你外头不还有个儿子吗？拿着妻子的嫁妆养你外头的儿子还不够，如今还想给他开个铺子？”

    那一瞬间，田冀恩的脸上的血色褪尽，却很快反应过来，“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楚云梨反问，“敢不敢找他们来当面对质？”

    田冀恩转身就跑了，“你胡说八道，不给银子就算了，我不想跟你再说话。”

    他跑走了，金子站在门口战战兢兢，面色苍白，她本来是进来收碗筷的，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事。见自家主子面色如常，恰巧奶娘抱回来了孩子，她还顺手接过。

    见主子看起来似乎真不生气，金子这才试探着开口，“夫人，刚才您说的是真的吗？大爷看起来不是这样的人，这其中会不会有误会？”

    楚云梨摇摇头，“他都跑走了，解释都没有。分明就是心虚！”

    “他不想与我说话，我还不想与他说呢。”

    楚云梨起身，抱着孩子去了前院正院中，彼时田父正吃完了早饭准备出门，田母站在门口含笑相送。

    本来田母不喜欢她，也不喜欢二儿媳妇，索性让她们都别请安，以前余青琳还时常来看看，后来月份大了便不来了，然后就是楚云梨来生孩子，田母虽然时常去看孩子，但真没怎么与儿媳妇相处。

    看到儿媳妇“气势汹汹”而来，老夫妻面面相觑，田父皱眉，责备道，“孩子还小，别抱出来吃了风，万一着凉就不好带了。这么小的孩子，药都喝不下去。”很容易夭折。

    楚云梨上前，微福身道，“实在是不得已，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田母惊讶，上前两步，接过襁褓，也责备道，“这是怎么了？就是天大的事，也不能让孩子受委屈呀！”

    “冀恩他爱帮人，拿着银子该帮不该帮我都认了，毕竟他喜欢嘛！”楚云梨恨恨道，“但帮别人生儿子这种事他也帮，这日子没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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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气的女人 五

    田氏夫妻对视一眼, 田父惊讶道，“这话从何说起，这里面有没有误会？”

    楚云梨抬步进了院子, “我也想是误会, 方才我说与人家当面对质, 结果他就心虚跑了。你们也别说让我查清楚的话，我查得够清楚了，我和他这几年的感情不是假的, 我也希望没有发生这种事……”

    对于儿子的朋友，田父是知道一些的，再加上帮人生儿子这种话……他皱眉问, “是陈家？”

    楚云梨语气笃定，“对，陈家上个月刚生下来的儿子, 是您孙子！”

    田母讶然，“可是那陈家的女人已经快三十，本来就显老, 兴许是误会……”

    “所以我说, 冀恩他帮人没有底线的, 那样的女人他也下得去嘴。”楚云梨恨恨道，“本来我也不想现在发作, 毕竟老三还小, 孩子需要爹, 但是今日一早, 他问我要银子说是和陈家开首饰铺子, 一百两不够, 一百五十两也不嫌多……这是想要拿我的银子去养活外头的野种吧？”

    哪怕田家不比当年, 一百两对他们来说还是挺多的。田父当即皱眉，“我去找他来问问！”

    楚云梨摆摆手，“我反正是不想见他了。”她才懒得和他继续掰扯这事，“您要是想要接他回来，那这家中我是住不下的，想来我爹娘不会缺我和孩子的一口饭吃。”

    这话一出，夫妻俩都皱起了眉。

    这话意思很明白，两人不可能再共处了。并且，要是田父要接儿子回家，就会没了儿媳妇，甚至这话中的意思是要连孙子一起带走。

    田父有些颓然，“我找他问问，之后会给你一个答复。”

    楚云梨满意了，回去之后，立刻就让丫鬟收拾东西，不顾府中管家的阻拦。带着三个孩子搬回了余家。

    楚云梨的那番话可不是说说而已，这日子是肯定不能过了的。无论那个孩子是怎么有的，总归是田冀恩的血脉，有这层关系在，他不可能眼看着那孩子吃苦。

    陈家，果然会算计。

    当下人讲究养儿防老，陈律生不了孩子，养一个田家的孩子，同样能达到防老的目的。

    当然了，前提是外人不知道！

    余家位于南城，余青琳本身在余家是有个院子的，所以，进门后她先带着三个孩子回了院子，洗漱完了，再去主院。

    余青琳排行第三，前头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都是由余家主母所出。还有个妹妹，是妾室所出。

    楚云梨到正院的时候，余母正在训斥人。

    余母今年四十多岁，看起来如三十多的妇人，一身朱红色衣衫，很是庄重，此时面色严肃。

    而她的面前，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着鲜亮衣裳的女子，正低着头听训。

    这个，就是余富昌的妾室怜姨娘了。

    本来呢，余富昌成亲多年都没有妾室，那时的他已经近三十岁，按理说不好色的人该不会纳妾才是。再加上他们夫妻感情不错，又已经生下了三个孩子。但是呢……发生了余富昌被人所救，又把女儿许给救命恩人的事后，有的人心里就活络起来。

    就在余富昌把酒楼送给田家没多久，有一次他外出去接货，从酒楼楼梯下路过时，一个伙计手滑。他身边的随从猛地把他推走，余富昌侥幸逃过一劫，随从却被热水从头浇下，水并不是很烫，但那随从成脸却烫得通红。

    怜姨娘，就是那位随从的妹妹。进门一年后就生下了一个女儿。

    要么说余母不喜欢抱恩呢，婚事讲究门当户对，女儿生下来却因为报恩嫁给个伙计的女儿，哪怕后来田家被扶持得像些样子了，也还是意难平，这乍然富贵的人，哪里能和余家百年的沉淀相比？

    又因为报恩，家中多了位姨娘。本来纳妾正常，虽然余富昌多年没纳突然纳妾让人接受不了，但成亲十年才纳，余富昌也算是给她面子了。可也没想纳进来这么一位，轻不得重不得，就是偶尔出格，也不能过分了，人家可是恩人呢。

    别提多怄气了。

    余青琳既是余母最小的女儿，也因为生下来洗三就被她爹定了这样的亲事，所以，余母对她很是疼爱。

    看到她带着孩子进门，立即就打发了怜姨娘下去。

    怜姨娘身姿摇曳的走出去，还对着楚云梨笑了笑，看得余母又是一通火气，“这人真是，脸皮也不知怎么长的……”女儿好容易带着孩子回来，也不想多提她，余母上前接过襁褓，担忧道，“这么小，路上有没有仔细些？”

    楚云梨含笑应了，余母又低头跟两个小的说了会儿话，往外看了看，疑惑，“你自己回来的？”

    楚云梨接过襁褓，还伸手拉她坐下，“娘，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说！”

    见她这样慎重，余母挥手让人带了几个孩子下去，等屋子里只剩下母女了，楚云梨才低声把田冀恩的事情说了。

    上辈子的余青琳吃亏在知道此事的时候她嫁妆已经花光，且她自小被宠着长大，可以说不知人间疾苦，知道夫君做出这样的事，第一反应不是如何减少自己的损失，而是伤心！

    并且，哪怕田冀恩做出这种事，余青琳伤心归伤心，也没想过离开他。更没想过告诉余家人。

    她当然知道爹娘会为她讨回公道，但这事情本来就是一团乱麻。在田冀恩保证一辈子只有她之后，夫妻俩人又开始过日子了。

    楚云梨则不同，凭着田冀恩做下的这些事，两边父母虽然最后不能把他如何，但至少也得让他脱成皮。

    果然，余母暴怒，一巴掌拍在桌上，“蠢货！让人算计了都不知道，我就说出生不好的人眼界不高，你爹还不信。”

    “睡个丫头我还说他好色，为了帮人去睡个半老徐娘……”简直一言难尽。

    楚云梨深以为然，“我已经告诉孩子祖父了，还放下了话，那个家中，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余母闻言，皱起眉来，“你哪怕是儿媳妇，也始终是外人，此事他做得再错，也是田家长子。他爹娘肯定会站在他那边的，不可能会把他赶出去。”

    “所以我说，我要带着三个儿子离开。”楚云梨正色道，“儿子和孙子，他们自己选吧！”

    余母哑然，突然抬手摸摸楚云梨的额头，“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她的女儿向来温柔，出事了应该只知道哭才对……

    就是回家，长期住在余家也不是个事。现在是余富昌当家，他一手定下女儿的亲事，如今过成这样，就是嫌弃也不会说，但等他百年之后，到时候就是余大哥当家，就算是他不嫌弃妹妹，但管着后宅的，可是余大嫂……这人无论跟谁，都不能凑得太近。小姑子和离之后带着三个孩子回娘家长住，一般人都受不了。

    楚云梨拿下她的手，“我拿嫁妆银子开了间医馆，生意还不错，养活我们母子不成问题。”等她腾出手，再配些祛疤膏出来，早晚能买上院子。

    余母眼圈一红，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哭道，“当初给你定下亲事我就知道，你这辈子被你爹给毁了。”

    这边正哭呢，帘子一掀，余父大笑着走了进来，见屋中气氛不对，惊讶道，“女儿刚回，你怎么还哭上了？”

    “都怪你！”余母这会儿看到他，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当初我就说报恩怎么都可以，但不能拿女儿的婚事来谢，如今怎么样？”

    一边说，又哭了起来。

    余富昌一头雾水，见女儿面色平淡，没觉着哪里不对，“出什么事了？”

    “你找的那混帐女婿，在外头孩子都跟人搞出来了。你女儿，要和离归家了……”余母哭够了，又开始骂，“一家泥腿子出身，就是富贵了，眼皮子也是浅的。”

    听到搞出了孩子，余富昌面色慎重起来，“怎么会？冀恩多老实的孩子啊，他跟我说过不纳妾的！”

    “那是老实吗？”余母骂道，“那是蠢！”当下恨恨地把楚云梨告诉他的事情又说了一遍，“这是不是蠢？还蠢到听人家的话跑回来要琳娘的嫁妆开铺子！”

    她越说越生气，一巴掌拍在桌上，“拿妻子的嫁妆给外室子，美不死他！”

    余富昌面色不好，出门去吩咐了几句，再回来后，叹息一声，“先住下吧，此事若是真的，我一定让田家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余母很是不耐烦，“再交代能把那生下来的孩子掐死？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初你定下亲事的时候，我没有与你和离，要是那时候我带着女儿回了家，也不至于被人糟践成这样！”

    余富昌斥道，“孩子面前，说什么胡话？”

    兴许真是当着楚云梨的面，接下来两人没有再吵架，婆子把三个孩子带了进来，屋子里气氛重新融洽起来。

    两个时辰后，晚膳刚过，随从在外面敲门，“老爷，查到了。”

    余富昌面色一正，“进来！”

    随从进门，低声道，“那陈家的孩子，确实是……姑爷的。”

    “什么玩意儿就姑爷？”余母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从今往后，我们府上没姑爷。”

    余富昌瞪她一眼，“收收你的脾气，又说气话！现在是解决问题要紧。”然后示意随从接着说。

    等到听完，在知道那边孩子只比女儿的小半个月时，饶是余富昌有了心理准备也被气得不轻。

    恰在此时，管家来报，田老爷带着儿子来了，说是来请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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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气的女人 七

    请罪？

    楚云梨垂眸。

    余母霍然起身, “他田家居然还敢上门？”

    余富昌伸手拍拍她的肩，眼神示意她看女儿那边，“消消气。好好说话, 三个孩子呢。”

    潜意思就是, 两人之间生了三个孩子, 岂是能说分就分的？

    余母到底气不过，“要是不给个交代，这日子也不用过了。”

    田家父子进来时, 屋子里的人都愣了下，实在是……太惨了。田冀恩上半身衣裳没穿，满身都是血道道, 有的还流着血。低着头一言不发，直接跪到了余富昌面前。

    田父一脸羞愧，“我们家出了这样的混账！实在对不住您！羞煞我也！”

    余母冷声道, “他最对不住的可不是老丈人，而是琳娘。”

    田父忙道，“亲家母说的对, 所以我带着他来请罪了。你们要是真恨, 打死了也行, 我绝无二话！”

    田冀恩一言不发，甚至都没抬头。

    楚云梨看也不看。屋子里气氛尴尬, 田父踢了一脚儿子, “在家怎么说的, 赶紧认错！”

    田冀恩低着头, “我错了！”

    楚云梨冷笑一声, “他再认错, 那生出来的孩子也不能把他塞回去, 他睡了半老徐娘这事儿也不能当没发生过呀。再说了，我看他也不是诚心认错，兴许到了这时候，还觉着是我们错了呢。”

    田冀恩迅速抬眼看她一眼，又重新低下头。

    哪怕只一眼，楚云梨也从他眼中看到了责备，摇摇头道，“呐，我和他做了五年夫妻，是最了解他的人。他分明觉着我们不应该把事情闹大，他借出的种永远做陈家的儿子……”

    “那本来也是陈兄的儿子，我又没想带他回田家。”田冀恩低声嘀咕道。

    田父上前就是一脚，“蠢货！”

    楚云梨也想骂一声，轻哼一声，“你也别觉着我不通情达理，从今往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你爱帮多少人生儿子也不关我的事。”

    “别呀！”田父急了，“琳娘，都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你们俩这婚事来之不易，冀恩确实混账了些，但你们俩有三个孩子，你不为自己，也要为孩子想。这过日子，哪是这么简单的？”

    “就是为了孩子，我才要带着他们离开。”楚云梨伸手指着地上的人，“他们有这样的父亲，我还怕这几个孩子长歪，自然是离得越远越好。”

    余家夫妻没说话，楚云梨知道，当下的女子和离很少很少，尤其是商户人家，养上满院子丫头的男人都是常事。像田冀恩这样守着妻子过日子的确实不多，再有，他做的这事，两边父母都会觉得他是被人骗了，而不是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从方才的话中就听得出来，余富昌没有让她和离的意思，就是余母，嘴上叫嚣的凶，但田家人进来后，她虽然面色不好，却没恶语相向就看得出来，这亲家她还想接着做。

    田冀恩不满了，“我是哪种人？”

    楚云梨话接得飞快，“蠢到无可救药，毫无底线，堪称这世上最烂的那种人！”

    “你才自私，陈兄是我朋友，他身子弱，我不求你帮忙，但你也别随口污蔑。那孩子明明是陈家的，你非要惊动两边父母，”田冀恩面色愤愤，“不就是问你要些银子，不给就算了，闹成这样，全城的人都知道陈兄不能生，你满意了？”

    楚云梨摇摇头，“你们也看到了，他在外面搞出了孩子，还怪我伤害他朋友。这日子还怎么过？”

    田父也没想到，向来听话的儿子在家明明都已经说好了的，怎么见了儿媳妇就不相让了。不过在亲家面前，该管教还是得管教，他再次一脚踢过去，“好好跟琳娘说话！”

    田冀恩别开头，好半晌才道，“没有余家，就没有我们田家如今，就为了这，你永远都是我田家的儿媳妇！”

    田父忙道，“就是这个话！”

    余富昌很有些不满女婿的态度，总之觉得哪儿哪儿都别扭，怎么听他的意思，好像他余家的女儿嫁不出去，非得赖在田家一般。不提三个孩子，就两人间五年的夫妻感情，在他的口中轻飘飘的还不如他那朋友？

    余母也很不满，“这哪是认错的态度，这是上门把我女儿当祖宗去迎回去供着？你们以为，田家儿媳妇这身份我女儿很稀罕？”

    田父忙道，“不是这样的，这孩子笨嘴拙舌不会说话你们都是知道的，他也算是余家半个儿子，这孩子做错了，做长辈的，该教就教，你们想打想骂都可以，但别说这伤情分的话。琳娘这个儿媳妇我是很喜欢的，生下的几个孩子也聪慧……夫妻哪有不吵架的？回去就好了！”

    话还没说几句，就想要把人接回去。陈家那孩子还没说怎么处置呢？

    余母冷哼一声，“你们田家又不缺孙子，我女儿生的我认了，不需要田家费心！”

    听了这话，田父瞬间了然，道，“来之前我已经决定了，陈家人我立刻就送走。这辈子都再不会出现在利城！再不会让琳娘添堵！”

    余母面色缓和了些。

    余富昌也放缓了面色，楚云梨才不愿意，立即起身，“我还是那句话，田家，有我没他，有他没我！”这一次她没想离开田家，最好是让田家把这人拎不清的蠢货赶出去！

    田父一脸为难，田冀恩低头不语。

    余富昌面色微动，拉了田父出去，去了书房。

    余母看着跪在地上对我田冀恩，越看越生气，“人家套你你看不出来？那既然是你儿子，你还能看着他吃苦？既然看不得你就得送钱送物，还不是养着人家一家子？要是那女人是个好看的我还理解，你养个外室顺带养了人家爹娘勉强说得过去，可是你呢，朋友……呵呵！”

    话里的嘲讽毫不掩饰，“说出去都没人信，话本都不敢这么编！”

    田冀恩低着头，“陈兄救了我的命，他身子不好，本来我也应该帮忙的。生孩子这事……确实有些不妥，但生都生了，对外那就是陈兄的儿子，跟我跟田家完全没关系！”

    余母皱眉，“既然这么说，那让你以后和陈家断绝来往你也做不到了？”

    田冀恩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我可以不去见，但是陈兄干不了活……我得让人送银子去。”

    余母气了个倒仰，“你这跟养个外室有什么区别？人养出来还是自己的妻儿，你图什么？”

    而隔壁的书房中，余富昌让人给田父送了茶水，道，“我那女儿性子太倔，让亲家为难了。”

    听到他喊亲家，田父心里一松，但这话他哪里敢接，忙道，“不不不，琳娘很好，是冀恩这孩子太倔！我知道，这一回他做的事实在不值得原谅，但这两个孩子都生了三孩子了，要是散了，实在可惜！我知道冀恩这一回大错特错，回头我好好管教……”

    余富昌亲自关上了书房的门，语气慎重起来，“亲家，恕我直言！这家业再大，还是得有厉害的后辈接手。老话说：富不过三代，其实也是说富贵了之后，难免疏忽了孩子的教养，家中没有能力好决断力强的后辈，家业也就败落了。”

    田父面色尴尬，田冀恩的能力一般，但要说能力……教得好了，兴许能把酒楼顺利交给孙子，但凭着他最近做出的这事，只他对陈家的这黏糊劲，怕是够呛。

    余富昌语重心长，“我女儿既然已经成了田家人，我为她好，也是真心为田家打算。说句难听的，田家酒楼交到冀恩手中，用不了多久他就得拱手送人！”

    田父擦了擦额头的汗，不还有老二么？

    但是这话当着余家人的面他说不出来，其实一直以来，田父从未想过把酒楼给田慎，本来嘛，酒楼的根基是余家给的，交回给余家的女婿也就是他儿子才对，以后也是他孙子接手，正好！

    如今就是大儿子不行，也说不出给二儿子的话来。

    田父试探着问道，“亲家有好办法？”

    余富昌说这些，也不是想要他把酒楼给了田慎。当初他许婚事，确实是心存感激。但等到真的成了儿女亲家，这事情就复杂起来，那酒楼就是个下金蛋的母鸡，他如何甘心拱手让人？

    余富昌负手而立，“冀恩肯定不成，且他有了别的孩子，就会有私心。我就是这样的！我那小女儿，我没想她出生，但生下来了，我也难免得多费些心思……”突然，他话锋一转，“亲家今年……”

    田父忙答，“四十二！”

    “还很年轻嘛。再管二十年没问题。到时候孙辈也出来了……”余富昌叹息一声，“我也看出来了，我那女儿是彻底伤了心了，她是真不想和冀恩再过……”

    他回身，“不如这样，冀恩之所以拿着银子送人，也是因为他不知人间疾苦，就送他出去，让他自己摸爬滚打一番，兴许能开窍！”

    田父犹豫，余富昌转身去书架上拿了一本泛黄的册子，“这个是我余家家传的册子，上头记载的都是我们余家先辈的事迹，这位祖宗，当年父亲早逝，母亲宠溺，二十多岁了还不知事，愣是把舅舅请来帮忙看着生意，最后被赶出家门才幡然醒悟，吃过观音土，睡过破庙，扛过大包，直至几十年后，生意做得比本身的余家还要大，才夺回了家业。我余家，也是那时，才更上一层！”

    “如果你舍得让冀恩吃苦，兴许他就是下一个大器晚成的田家先祖！”

    最后这句话，让田父的眼神中多出了几分豪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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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气的女人 八

    田父离开了。

    丢下了还在堂中请罪的田冀恩。

    余富昌直接让人把他轰了出去！

    然后跟楚云梨道, “从今往后，你公公婆婆都不会再让他进门了。要是偷偷接济，到那时你再搬回来不迟！”

    他把方才在书房中的一番话对着母女俩又说了一遍。末了道, “我女儿贤惠端庄, 嫁进田家五年, 孝敬公婆，还连生了三子，如今又不是你错, 凭什么是你搬出来？”

    “真要是你带着儿子搬回家，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是你做了什么，才让田家容不下你和孩子！”

    楚云梨深以为然, 其实她的目的也是这样，若是把田家酒楼拱手送给田冀恩和田慎，只怕不能让余青琳满意, 唯有落到她自己儿子手中，此事才能算是圆满。

    只是没想到，余父居然和她是一样的想法。

    余富昌也有些得意, “你许久不回, 先住下, 三天之后，你婆婆会来接你们母子回家。到时候你要是原谅他了, 挑一个他最惨的时候把人接回来, 保证下半辈子再不敢闹妖！”

    楚云梨安心住下, 期间余青琳那哥哥来看过她几回, 不过都急匆匆的离开了。余富昌的某些话是真心实意的, 家业再大, 还是得有有能力的后辈接手才行。

    所以, 余大哥是很忙的，别看他已经年近三十，还要跟着铺子里的管事学东西。

    就是余青琳的姐姐也回来过一次，不过，这姐姐是个不简单的，说话夹枪带棒。虽然不知道妹妹身上发生的事，但结合余家把田冀恩赶出去的事，很是冷嘲热讽了一番。

    似乎是，看不惯爹娘从小就照顾妹妹。

    再有就是那个庶妹，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果然，早前的打算就是离开田家也不回娘家的想法是对的！

    三日后，田母来接，楚云梨立刻就回了田家！

    这一次回来和离开前并没有什么不同，早在她生孩子后，田冀恩就不经常回来了。如今正好，而田家上上下下都知道，冀大爷惹着了老爷，被赶了出去。

    下人见楚云梨回去，还没来得及怠慢，就看到了田父对她不同寻常的重视，有小心思的，还没露就赶紧收了回去。

    经过此事，余富昌大张旗鼓的给外孙送了三个夫子，一个教认字，一个教算数，一个教武艺。以前不好意思插手，如今有正当的理由了。几乎就是明摆着是田家不会教孩子！

    田父也不生气，当即就把人接了。并且，还吩咐账房，每个月另给几人开一份工钱。

    日子过的顺心，楚云梨就满意了。

    与之相反的就是田母，接是接她回来了，但很明显不满意余家非要赶走田冀恩的事，又听了田父的话不敢暗中接济，这份怒气，自然就对着儿媳妇来了。

    不过，楚云梨不经常去正院，大家关起门来各过各的日子。偶尔挤兑，也顶了回去。

    这日午后，楚云梨正在院子里看武师傅教孩子，卢氏来了。

    说起来，田冀恩借她那二两银子还没还呢。

    二两银子对于余青琳来说不过就是顺手的事，但是对卢氏来说，就不是一点点银子，她不能只顾自己，还得顾着娘家哥哥。

    “嫂嫂，我是真没办法了，我哥哥快被赶出来了。”卢氏一脸哭意，眼泪将落未落，很是可怜。

    楚云梨抬眼，“不是我借的，我不还！”

    卢氏哭得愈发厉害，“但是大哥他不在，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不至于就死，真到了要死的时候，田父身为舅舅不会不管的，且轮不到来求她呢。

    见楚云梨不慌不忙，卢氏瞪着她，“嫂嫂，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不能不还！你要是不还，我要去告诉爹……”

    “去！”楚云梨挥挥手，“反正想要我还，那是不可能的。你真要这笔债，就得去问父亲。”

    想到什么，楚云梨伸手拉她，“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你说得这么严重，你哥哥要是真死了，我也过意不去。”

    卢氏自然是不肯的，但这会儿也由不得她，被扯着就去前院。她来得及的，只是让自己在下人面前不那么狼狈而已。

    还真是巧，今日的田父难得早回，夫妻两人正在吃晚饭，见两个儿媳妇“携手”进门，都颇为意外，田母惊讶之下，问，“发生了什么事？”

    卢氏满脸通红，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急的，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她说不出，楚云梨言语却利落，把几个月前借银子那时的事情说了，末了道，“那时候我不方便，让丫鬟去说的，很认真的劝弟妹不借。”

    卢氏瞪着她，“你说得轻巧，大哥手头紧，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哪里真能不借？”

    “你那是借吗？”楚云梨反问，然后看向田父，正色道，“若是做正事，我绝无二话，轮不到他去借就已经把事办了。但是，二房借银子给孩子他爹不是一两次，还不是白借，每次都要收一两银子的利钱！”

    田父闻言，面色铁青，“你居然放你哥哥利钱？”

    卢氏哑然，正想解释，田父已经起身，拂袖而去。已经走远，还听到他吩咐随从：去把二爷找来！

    卢氏的面色渐渐地苍白下来，楚云梨不理会她，事情说完，对着田母一拂，就退了出去。

    走了没多远，身后有急促的基本上追来，卢氏气急败坏，“你就是看不得我们好！我好心好意借银子，你居然害我，恩将仇报！”

    楚云梨霎时顿住，卢氏收势不急，差点撞上她。

    “这算是恩？”楚云梨毫不客气，“要不是为了一两银子利钱，你会借银子？”

    “就算是这样好了，我愿意借，是不是算是帮了忙？”卢氏狠狠道，“你把这事情捅破，不就是想要爹不喜我们二房吗？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明白？那酒楼，你早已经当做你的囊中之物了吧？”

    楚云梨一笑，阴森森道，“你说得都对！酒楼就是我的，你，趁早收了心思！”

    “你……”卢氏颤抖着手指，“你怎么敢？”

    楚云梨哼笑一声，转身就走。

    要说二房对酒楼没心思，那绝对不可能。余青琳的悲惨，二房在里面也插了手的。

    接下来就清静了一段时间，二房这银子愣是过了好久，都再没有见卢氏上门来要。

    楚云梨那边祛疤膏弄出来后，医馆生意不错，她自己却闲了下来。

    闲下来之后，就想去看看田冀恩。也不用特意找，直接坐了马车去陈家。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颇为热闹，不是喜庆，而是在吵架！

    “冀恩啊，家中真没有粮食了，要不然我也不至于这样逼你啊！”这是陈母的声音，没有了上一次楚云梨来时的客气，带着些不客气和不耐烦。

    “我会想办法！”田冀恩的声音，有些为难。

    金子本来准备伸手敲门，听到里面的动静后，有些迟疑。

    楚云梨眼神示意，金子伸手敲门，很快，门从里面被打开。

    田冀恩打开门看到是金子，一脸惊讶，“金子？你怎么在这儿？”

    人还是那个人，但却变了许多，以前一身绸衣，料子虽然不是最好的，但身为田家酒楼的冀大爷，从来也没让人低看了去。

    如今的他一身布衣，还是粗布那种，肩膀上还有个补丁，衣衫宽大，看样子该不是他自己的。

    看到金子身后一身满身富贵的人，田冀恩有些恍惚，反应过来后，察觉到妻子的目光，只觉得囧迫，扯了扯身上的衣衫，不自在道，“方才我帮着劈柴，专门换了衣……”

    对上妻子更加怪异的眼神，田冀恩苦笑一下，身为田家酒楼负责采买的冀大爷轮落到劈柴的地步，似乎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越说越觉得囧迫。转而问道，“琳娘，你来做什么？”

    囧迫之下，话说得快。语速快了，似乎语气中就带了几分不悦。

    楚云梨也不在意他的别扭，扫一眼院子里，笑道，“没什么，特意来看看嫂子。没想到看到了你。”

    田冀恩脑子转得飞快，“琳娘，你能不能帮我给爹求情让我回去，这借住在别人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别人家？”楚云梨轻笑，嘲讽道，“不是过命的兄弟么？那比亲兄弟还要亲，怎么是别人家呢？”

    田冀恩看了看身后，压低声音，“主要是陈大娘，她护食，不喜欢外人吃饭……再说，我想你了。”

    最后一句，语气低沉且柔，似有绵绵情意缠绕期间。

    楚云梨对他灿烂一笑，“想回家？”

    对上他期待的眼，楚云梨笑容更加灿烂，“有我在一日，你就别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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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气的女人 九

    楚云梨用最灿烂的笑容, 说着对于田冀恩来说最残忍的话。

    田冀恩先是愣了一下，因为她笑容过于灿烂，似乎说的不是让自己的男人不回家, 而是说着什么让她很愉快的事。他有些恍惚：原来她厌恶我到这种地步？

    门口的这番动静让屋子里的人注意到了，一家人出来看到是楚云梨，都有些意外，还有些尴尬。

    田家把田冀恩赶出来的原因，外人不知道，陈家夫妻却是知道的。毕竟, 田冀恩把陈律当兄弟，对他毫无隐瞒。也知道事情的起因是生孩子在前, 而他们想要合伙开首饰铺子的事彻底惹恼了这位田夫人，她一怒之下回娘家, 然后让娘家给田父施加压力，非把田冀恩赶出来了才算完。

    讲真，对于陈家来说, 田冀恩留在田家对他们家最好，靠着他的接济，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却比周围的这些人家都要过得好的, 偶尔还能打一下牙祭，吃一些普通人根本舍不得会买的东西。他住在陈家这段日子，家中伙食每况愈下，陈母会对他那样不客气，也是因为发现, 这人人追捧的冀大爷, 离开了田家, 其实也就是个普通人！

    此时看到楚云梨，院子里一阵尴尬，方氏一脸惊讶，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孩子，陈律满脸不自在，面对知道他身子不好的人，他是自卑的。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陈母，她擦擦手，挂起客气的笑，热情道，“夫人来了？快进来，是不是来接冀大爷回去的……”

    还请她进门？

    不会是她还不知情吧？

    楚云梨似笑非笑踏入，左右打量一圈，“早前我还以为，你们家搬走了，没想到……”

    之后的话虽然没说出口，但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陈母笑容霎时敛起，“上门是客。本来我还以为你是来看我儿媳妇的，再不济也是来接自己男人回家的。没想到你居然上门炫威风的！既然如此，我们陈家不欢迎你，带着你这打秋风的男人，赶紧滚！”

    “滚？”楚云梨笑着摇头，“借种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呢？”

    陈母一怔。

    陈律猛然抬头，恶狠狠瞪着她。

    方氏身子抖了抖，把怀中的孩子抱得更紧！

    陈母还不到六十的年纪，身子硬朗，反应也快，狐疑的看了看儿媳妇，又看到儿子脸上的愤恨，突然就想起来邻居的那些带着讥笑意味的闲话：十年了都不生，谁知道是谁的毛病呢……她身子摇晃一下，险些站不稳。

    田冀恩离她最近，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

    陈母扶着头，狠狠推开他。看向自己儿子，“她说的话都是真的？”

    陈律忙上前，“她胡说的，您别信。”

    陈母打开儿子要搀扶她的手，眼神在院子里众人身上扫过，扫过襁褓上时，一脸厌恶。最后落到了田冀恩脸上，“我说怎么余家施压，田家就得赶了你出来，原来是你在外头生了儿子，余家要教训你……”说到儿子时，她闭闭眼，“你们滚！”

    楚云梨满意地滚了。

    瞒着老太太怎么行呢？

    上辈子的余青琳在五年后才知道真相，而她会知道，就是因为田冀恩老是和陈家来往。周围风言风语不断……父子血缘抹不掉，要是看不见也罢了，要是父子都站在面前，这长相上，总归是有些相似的。

    田冀恩或许是看在兄弟的份上，也或许是看在孩子的份上，对这个孩子极好，普通人家舍不得买的小玩意还有舍不得吃的东西，他给孩子买起来从不手软，有时候还带着一起去。这样的情形下，周围邻居会说那种话也正常。

    陈母又不是聋子，听到邻居地议论后，自己再仔细观察。再想到儿媳妇进门十年没孩子，却突然就有了身孕，且有了身孕后，田冀恩对陈家明显更大方，心里疑惑愈发重了。

    上辈子的余青琳对于田冀恩的花销没怎么控制，他往这边来得勤快，送的东西贵重。陈母有了怀疑以后，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她再想要孙子，要的也是陈家的血脉，可不是“借”来的，问及此事见儿子支支吾吾，儿媳妇沉默不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怒之下，训斥了儿子一顿，又把儿媳妇赶了出去！

    田冀恩本来就是个心软的，见“嫂嫂”因为自己被赶了出来，再加上那孩子本也是他的，就想照顾她们母子。买了个院子安顿了两人，还经常去看看。

    日子一久，方氏见田冀恩对她颇为上心，便开始肖想那些有的没的。特意找人，把消息送到了余青琳面前。

    最让女人生气的事情，莫过于自己的男人在外生了孩子，而自己是最晚知道的那个。

    余青琳又急又气又伤心，还病了一场，但她觉着自己男人太单纯，这是被人骗了，加上两人之间还有三个孩子，她并没有想要离开他的想法，伤心之后，日子还是得过。

    而方氏似乎突然开了窍一般，在陈家多年隐忍，出去之后，不知怎的还和二房勾搭上了。余青琳的孩子，那是一个接一个的出事。大的跛了，小的两个都没了。而她自己忧思成疾，病得越来越重，最后临死前，才从卢氏口中得知了真相。

    甚至就是她的病，还是陈母找来的药……死活都要赶走儿媳的陈母，在发现真的是自己儿子不能生之后，又和儿媳妇好起来了。

    那药被方氏给做到点心里面，让田冀恩带回去给余青琳吃的，一般大夫看不出来，只以为是她脾胃虚弱，渐渐地身子越来越弱，直至死去。

    楚云梨心里转过这些，不过几息，脚下不紧不慢往马车而去。

    身后，田冀恩追了来，质问道，“你为何要挑破？你有想过这事对于陈大娘来说是多大的打击吗？要是她出了事，你就不会良心不安？”

    楚云梨回身，“你们瞒着她，拿你的血脉骗她那是陈家的孩子，甚至还想骗她一辈子，你们就不会良心不安？”

    田冀恩大声道，“我们那是善意的谎言！”

    楚云梨冷笑一声，“你们骗人是善意，合着我不让你们骗人，还成了居心叵测？什么道理？”

    田冀恩还想要再说，楚云梨看着那边陈家门口被赶出来的母子，笑了，“你可没地方去了，还是好好想想今晚住哪儿吧？哦，你肯定舍不得你儿子吃苦，还得顺便带上她们母子……哈哈哈哈……我倒要看看，没了田家帮忙的冀大爷，拿什么养家糊口！”

    楚云梨大笑着上了马车，听笑声就知道她是真的高兴。

    田冀恩站在原地，恨恨道，“这个疯女人！”

    等马车走远，转身就看到方氏抱着孩子弯腰捡着地上的小衣裳，眼泪落在地上，晕开一个个小圈。田冀恩心里不是滋味，上前帮忙捡起，然后又去拍门，被里面的陈母大骂奸夫淫妇！

    话语实在难听，左右的邻居都悄悄往这边看，本质来说，田冀恩还是个好面子的人，本来他住在这边，陈母对他颇多抱怨，尤其是最近他拿不回银子之后，陈母不止悄悄嘀咕了，还对着周围的邻居说，偶尔还会指桑骂槐，邻居都听在耳中，最近议论他的话愈发难听，田冀恩自己有时候有听到了，最近，其实他也在想办法回家。

    这时候见邻居又看，哪里还呆得住？

    当初他借种，是陈律提出的，方氏并不愿意，第一回的时候一直都在哭，后来就是麻木，他都看在眼中的。虽然事情成了，他却也觉得她委屈。这时候也不愿意外人那些难听的话加诸在她身上。接过她手中的衣裳，带着她飞快离开了巷子。

    楚云梨到家不久，就听说田冀恩回来了，不过走的是后门，且找的人是田母。

    田母自然是要去的！

    田冀恩当初虽然是被赶走，但他走时是负气离开，这俩月愣是一次的没有回来。听到儿子找她，哪里还忍得住？

    母子见面，还挺感人的，田氏见儿子穿得破破烂烂，顿时心疼不已，抹着眼泪，忙不迭就开始塞银子，还不忘殷殷嘱咐，“去买身衣裳，吃好一些，别亏待了自己，没有银子了就来找我，跟自己娘别客气，你爹让人给骗了，等你爹明白了，我就接你回家！”

    田冀恩想要回家的话顿时梗在喉中，只得接过银子，却无意中看到了后门里面的人。

    正是楚云梨，还是方才那身鲜亮的衣衫，见他发现了自己，大大方方走出门，走到母子两人面前，道，“回自己家还鬼鬼祟祟的……啧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贼呢。”

    田母一脸不悦，“你来做什么？”

    楚云梨微微一福，“母亲，我来是不让您犯错误，赶他出去是父亲的意思，你偷偷给银子，要是让父亲知道了……不过，他似乎真的过得不好。”

    田冀恩冷哼，“我有今日，都是你一手造成，假惺惺地做什么！”

    “冀大爷此言差矣，”楚云梨一步踏出门，看向不远处的方氏，“你会有今日，只因为你眼瞎不会辩人，还睡了别的女人生了孩子。你爹都觉得你蠢，管不了酒楼，这才赶你出去的。”她摇摇头，伸手把他手中的荷包扯回，“没想到你一再犯蠢！这银子，还是给更需要的人吧！”

    田冀恩正听她说话呢，手中就一空，伸手就要去夺，楚云梨后退一步避开，“你拿着这银子给别的女人花，也得问我答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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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气的女人 十

    田冀恩再次上前一步, 斥道，“还来！这是我娘给我的，你管我怎么花？”

    “咦？”楚云梨一脸疑惑, “田家能有今日全靠余家，这不是你们田家人常挂在嘴边的话吗？既然是靠着我余家赚的银子，我不乐意让你拿去养野女人，想来也说得过去的。”

    田母哑然。

    余家给了本钱，给了酒楼，确实帮了很大的忙。但这酒楼想要赚银子, 还是得费心经营，田家能有今日, 和田父的努力也脱不开关系。他们确实常说靠余家提拔的话，但其实只是谦虚, 为了表达对余家的谢意而已。从未想过余家会毫不客气地把这话接下。

    田冀恩也无言以对，半晌才道，“我拿我爹赚来的银子花, 难道不行？”

    楚云梨强调道，“父亲不让你花家中的银子！”又看向田母，“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告给父亲。”

    说完, 拿着荷包就走了。

    田母平时不出门，这银子是听到儿子寻自己后特意带上的，身上再找不出别的，这时候再回去拿也来不及。想了想，伸手拔下头上的钗塞入儿子手中, “你爹还未消气, 要是知道你拿银子, 怕是要更加生气，你先拿着这个，过两天再说吧。”

    说完，急匆匆就去追楚云梨。

    不用想，楚云梨也知道这个婆婆找自己要说什么，但她不想听。

    上辈子余青琳病重致死，田父忙生意或许不知内情，这位婆婆可是在偶然之下得知了的，不过，在她知道余青琳的病牵连了自己两个儿子之后，选择了闭嘴。漠视发生了的一切。

    因为她知道，正直的田父若是得知两个儿子做出的事情，肯定不会放过他们。

    所以，楚云梨对于这婆婆，并没有什么耐心。

    她直接拿着荷包就去了前院书房，一点都没耽搁，把田冀恩到后门要银子的话说了，还递上了荷包。”

    也是巧了，本来田母只是顺手拿了一个荷包过来，根本没注意这个荷包是她身边的丫鬟做的，就是田父身上，也还有几样她做的东西，所以，田父一看，便知儿媳妇没有说谎。

    夫妻两人关在书房大吵一架！

    听着身后的争执声，楚云梨缓缓出门，唇边带一抹笑意，吩咐婆子去外头找个贼，摸了田冀恩身上值钱的东西。

    边上的金子见了，对自己的主子愈发恭敬了。

    晚上，楚云梨的面前就多了一支钗。

    丢了金钗的田冀恩，听说是带着方氏去他以前采买猪肉的屠户家中借住了。

    也是，他做冀大爷多年，认识的人多，抹了脸面不要，找个地方借住还是可以的。

    翌日早上，她就去找了田父，告知田冀恩借住别家的事，让他对着那些人家打个招呼最好。

    田父坐在书案后面，听完了她的话后，皱眉道，“你不会真的打算让他在外面过一辈子吧？”

    楚云梨垂眸，她当然想，不过田父并不这么想，所以，话不能直白的说，“我只是觉得，他要是把和酒楼有生意往来的人家都住上一个月，轮完了也过去了几年了。既然是想要让他知道自己的错误，这种做法肯定是不能的。”

    “他要是不知错，这日子没法过。”

    潜意思就是，让田冀恩这么糊弄着过日子，她是不满意的，一日不满意，便不会松口让他回家，这日子就没个头！想要早些回家，一顿苦是免不了的。

    田父明白了，叹息一声，“他带着那方氏，并不是对她有感情，而是冀恩他就是个善良的性子，不可能会丢下她们孤儿寡母的。”

    楚云梨声音意味不明，“他丢不下，我便会愈发生气。”带着方氏过日子还想要回家，做什么美梦呢。

    田父明白了，摆摆手道，“我知道了。”

    午后，那屠户就把田冀恩三人赶了出来，并且，凡是和田家有来往的人，都听说了田冀恩惹恼了亲爹的事，据说田老爷放出话，谁要是收留儿子，就是和他作对。

    谁敢和田家作对？

    田家做的是酒楼生意，每日需要的肉菜不少，无形间，有许多人都靠着酒楼吃饭。和田老爷作对，怕是一家子都没法过日子了。

    所以，当日的田冀恩顿时就求助无门，溜达到了午后，无奈，再次到了田家后门处。

    而后门处，此时已经有人等着了。

    楚云梨找了个阴凉的地方躺在软榻上，正看书呢，不远处还有两个孩子跟着武师傅练武，颇为惬意的模样。

    田冀恩一到，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那女人躺着，边上各色水果，丫鬟帮她添茶倒水的，十分惬意。

    他有些恍惚，这样的日子曾经他也是有过的。现在想来，似乎过去了很久很久。其实也才两个月而已，这两个月，他吃了从小到大都没有吃过的苦，也遭了从未有过的白眼和嫌弃，看了看身旁的方氏，他是不是真的错了？

    当初他若是没答应借种，现在他还是风光的冀大爷，娇气幼子在侧，虽然手头紧张……不，手头紧张也是因为他想要接济陈家，要是没有陈家，他根本花不了多少银子。

    没有惹恼妻子，她便不会开什么医馆，那些压箱底的嫁妆银子，还不是任由他花？

    “冀恩，你怎么了？”

    身侧传来担忧的女子声音，带着忐忑。

    田冀恩侧首就看到了抱着孩子满脸不安的方氏，立刻就拂开了心头那些杂乱的思绪。不帮人他确实能过得好，但这样柔弱无靠的方氏，他也是丢不下的。

    “无事。”田冀恩安慰道，“只是那女人守着后门，想要见我娘怕是不能，那些人家又都被我爹打了招呼，今夜……兴许我们真没地方去了。”

    方氏眼圈一红，“是我拖累了你，”她看了看不远处惬意的女子，“要不，你回家吧？不要管我了，夫人会生气让老爷打招呼，大概就是得知了你非要带着我。”

    田冀恩歉然道，“她太小气，你别在意，你们母子都是因为我才沦落至今，我肯定不会不管你的。”

    方氏心里一松，看着不远处的软榻上的女子，眼神努力不往她身侧的那些东西上瞄，但越是在意，眼神越是不受控制。

    还有，不远处两个练武的孩子，衣着剪裁合身的劲装，肌肤白皙，一看便知过得极好。白里透红的肌肤肯定是养出来的。孩子身上的衣衫……普通人家的孩子做衣，都会往大了做，至少穿三年，像这样合身的，半年一穿，那个季节一过，便会短一截，不能要了。

    同样是女人，怎地她就能这样惬意？

    看着怀中头发枯黄面色也蜡黄的孩子，方氏眼中的不甘愈浓，同样的父亲，凭什么？

    她垂下眼神，掩住眼神里的异样，“不如这样，你先丢下我，然后你回去……”余光看到面前的男人急了，忙安抚道，“不是真丢下我，而是你回去之后，才能有银子给我们。”她苦笑一下，“银子是挺直背脊的骨，没有银子，什么都做不了。我说得大方，其实也怕你真不管我的。我娘家靠不住，夫家……不提也罢！”

    “你是个好人，其实我也恨我自己，当初在和你成事或者是发现有孕的时候就该一根绳子吊死！”方氏抱紧手中的孩子，把头埋在他襁褓上，哭道，“也好过如今进退两难。我死了不要紧，我也不怕死，可是孩子，他才这么小，又是无辜的，我……我不忍心……”

    她压抑着哭声，并没有放声大哭，但身子却承受不住般微微颤抖着。

    田冀恩看得心酸，“好，我听你的！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不管你们的。”

    说完，他抬步踏入了后门。

    楚云梨的耳朵利，且她也会唇语，方才两人在门口说都话她听明白了七七八八，见田冀恩踏进后门了，道，“有人来了，赶出去！”

    护卫忙围过去拦住田冀恩。

    却也只是拦住而已，无论田父嘴上说得多硬气，这到底是他长子，他自己可以收拾，却容不得外人插手的。

    尤其他们是护卫，要是敢打冀大爷，回头指定就会被赶出去了！

    田冀恩进门就被拦住，顿时皱眉，“我要见我爹。”

    楚云梨起身走到他面前，“很不巧，父亲去酒楼了。他不在，我可不敢放你进来。”

    田冀恩瞪着她，好半晌，垂眸道，“琳娘，我们也闹了几个月了，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我保证，从今往后再不与陈家来往，我也知道错了，外头的日子不好过，你让我回家，好不好？”

    楚云梨嗤笑一声，“你和陈家闹掰了的事情我知道，但你回家……是想要回家拿银子把你女人和孩子养起来吧？”

    不是这样的！

    但若真这么理解，似乎也没错！

    田冀恩略过心底的异样，含笑对着那边的两个孩子招手，“孩子都想爹了。”

    两个月不见，孩子对他倒是没生疏，眼神渴望，脚下却不动。田冀恩顿时皱起了眉，“琳娘，你居然还让孩子不与我亲近，是不是太过分了？”

    楚云梨看了一眼两个孩子，让武师傅带了他们回去，道，“我没有不让，是你与他们相处太少。”

    “所以我回家了，往后我会好好陪着他们的。”田冀恩有些急切。

    她这样的态度，让他真着急起来。以前他觉着田家就是他家，哪怕他爹生气了赶他出来也只是一时，但是现在他发现，他爹这气性有点大，似乎真不想给他留后路。

    楚云梨伸手推他肩膀，“你还是陪着你外头的儿子吧。至于大郎他们，往后有我，你就不必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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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气的女人 十一

    楚云梨一路把人推去了门外, 正色道，“冀恩，你已经是四个孩子的爹, 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不可能养不活自己的, 你这样没银子就借, 要么去别人家蹭，甚至是回来问母亲要，只会让我越来越看不起你！你有手有脚, 和大街上的那些人差什么？人家能养家糊口，你可倒好，只会手心向上朝人要！”

    她转身进门, 还“砰”一声关上门。

    站在门外，还听到她吩咐下人的声音，“这后门从今日起再不许开了, 都走前院侧门进出。”

    田冀恩在那门外站了许久，直到身侧多了一个人。

    方氏有些讶异，“怎么？她还没消气吗？”

    田冀恩摇摇头, 她方才那番话, 对他的大多都是恨铁不成钢。意思很明白, 不让他进门，不只是因为他养着方氏, 还有他不成器的原因在。

    相比之下, 边上的这个女人似乎就差了点意思, 似乎只想要银子。

    不过又一想, 方氏日子过得艰难, 看中银子也正常。

    “我们走吧。”田冀恩转身, “从今往后, 我养着你。”

    方氏追上，闻言讶然道，“可是我们没地方住，也该吃午饭了。”

    她想要的是田冀恩问田家要些银子，吃酒楼住客栈……想到这个，方氏提议，“以前你不是说酒楼中有你的屋子吗？不如我们先去住几天？”

    如果是方才，田冀恩兴许就答应了。但是那恨铁不成钢的话语听了，他也真就入了心，“不去！你放心，我会养活你的。”

    此时楚云梨面前坐着两个孩子，都一本正经的看着她，这俩孩子正问她为何方才不许他们过去见爹。

    楚云梨清咳一声，“他还是你们爹，但你们不再是他唯一的孩子了。”

    话有些绕，但俩孩子都聪慧，应该能明白。

    就听大郎道，“我知道，纳妾了，我有庶弟了。”

    楚云梨恍然，纳妾是常事，对于这五岁大的孩子来说并不陌生，他会知道也正常。点头道，“对。”

    就连三岁的二郎也点头，“爹会偏心！”

    现在或许没有，但以后就不一定了。这话，也算对！

    母子三人正吃晚饭，田母就来了。

    见她一脸怒气，楚云梨便让婆子带了两个孩子下去，“娘，您有事？”

    孩子不在，田母就更不客气了，质问道，“方才冀恩回来，让你赶走了？”

    “是！”楚云梨坦然道，“这是父亲的吩咐。”

    田母怒极，挥手示意丫鬟退下，上前两步，“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他的吩咐，不都是你余家的意思么？想要折腾他明说啊，扯着你父亲的做什么？要是让他们父子之间生了嫌隙，你就满意了？”

    “您还真别对着我发火！”楚云梨丝毫不惧她的怒气，“做错事的人不是我，我确实想要收拾他，父亲那边也是看他太不成器，故意让他穷困潦倒的。您没看他身边已经没有朋友了吗？”

    田母愈发生气，“他做错了，该教就教，他也二十多的人了，难道听不懂？就算是听不懂，多讲几遍总能懂了吧？”

    “我田家不缺吃喝，就是帮帮人，又怎么了？”

    听到她最后一句，楚云梨摇头，“我算是知道冀恩他拎不清的性子从哪儿来的了。合着您觉得他帮人帮到给人家生儿子还能教得回来？就算是他明白了，那生下来的孩子还能塞回去？”

    田母眯着眼，“生下来的孩子确实塞不回去，所以你压根就没想让他回家了，对吗？”

    楚云梨不答，伸手倒茶递过去，“您消消气，我确实想折腾他，但有父亲看着，我不会过分的，再说，他还是我男人，我还为他生了三个孩子，哪怕为了孩子，我也有分寸。”

    就是为了孩子，才要弄死这样拎不清的爹，要不然，有个好赖不分还喜欢帮人的爹，往后麻烦多着呢。

    很明显，田母与她的想法相反，听了她的话后，面色缓和下来，“差不多就行了。那个女人远远的送走，一辈子别回来就行了。你难道还真为了这事，一辈子不原谅？”她压低声音，“我可告诉你，田家确实是靠着余家才有今日，你又是余家女儿，所以，你爹一直都想把酒楼传给冀恩。要是他不在……冀恩被赶出去之后，最近帮着采买的可是老二，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楚云梨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要是怕酒楼被二房抢走，就赶紧让田冀恩回家。

    可惜了，楚云梨还真不怕！

    大郎都五岁了，认真教的话，十年就能教出个样子了，那时候田父也还年轻，根本不需要田冀恩兄弟俩，不过，这些话也没必要告诉田母。

    田母找过她之后，日子还是如常过。这日，楚云梨去医馆看账本，出门的时候，在医馆中看到了熟悉的人，陈律！

    等他走后，才招来了管事，“那个男人买了什么？”

    管事有些不自在，“男人嘛，尤其是上了年纪的男人，都喜欢买咱们医馆中的荣阳丸。”

    楚云梨扬眉，那药方是她写的，兴许还真能治他的毛病也不一定。想了想道，“下一次他再来，就说卖完了。要是他真想买，价钱贵十倍给他。”

    管事讶然，还是应了。

    楚云梨又嘱咐，“只对他一人这样！”

    管事再次应了，“小人明白。”

    楚云梨特意找人跟着田冀恩，知道他的落脚地，是那种许多人合住的小院子里。一开始他四处找活干还挑挑捡捡，后来发现轮不到他挑，好多人还不要他，最后，他找了个摊子，去城外接菜农的菜进来卖，赚个差价。

    虽然不多，但够养活他和方氏还有孩子了。不过也辛苦，半夜就得出门，卖完菜已经是午后，回家就得睡觉。

    在知道陈律真的花了十倍的价钱买走了荣阳丸之后，没多久盯着田冀恩那边的人又来回话，陈律前两天趁着田冀恩不在的时候，去找了方氏了。

    又过两天，得知田冀恩和方氏吵了起来。

    起因很简单，贫贱夫妻百事哀嘛，他们俩虽然算不上夫妻，但糊里糊涂的搭伙过日子，也勉强算一家人。田冀恩赚来的银子，准备换房子的银子，被方氏弄丢了。

    他辛苦了近一个月，就这么没了！

    田冀恩哪里肯依，愣是把屋子内外都翻了一遍。他一副找东西找不到的模样，让同住一个院子的那些人不高兴了。

    东西找不到，那就是丢了呗！大家住在一起，东西丢了，岂不是说有贼？

    谁乐意承认自己是贼？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凡事做了都会有蛛丝马迹，那些人谁也不承认这院子有贼，立刻就有人想起，方氏住在院子是有人来找过的，且很快就走了。

    田冀恩一问之下，知道是陈律，当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最近养着方氏母子的人是他，虽然这女人确实是陈律的妻子吧，但拿他的银子要不要这么理所当然？

    当然了，辛苦一个月也就近一两银子，对于曾经的他来说不算什么，随便补贴陈家都不止这点，但这几个月的日子让他明白，这点银子可以做许多事！

    比如，换一个人不要多的院子，人多是非多，那厨房中做饭，方氏是个软和的性子，老有人跟她借油盐酱醋，一两次还好，借得多了，谁受得了？还有个最大的原因，他和方氏不是夫妻，看起来也不像，方氏一看就大他几岁，但两人银钱不多，只租了个内外间住着，闲言闲语不少。

    他从搬进来的那日，就无时无刻不想离开，并且，他也为了这个目标努力着。如今倒好，辛苦一个月，瞬间就没了。

    方才他问及，方氏还不承认，只说不知道，这是想要瞒着他？

    田冀恩意兴阑珊，摆摆手道，“既然陈大哥来找你了，你跟他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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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然有事情耽搁，明天的更新第一章都得推迟到晚上了。悠然尽快办完回来码字～爱你们哟～ua~

 小气的女人 十二

    这话让方氏的眼泪瞬间就落下来了, 她抱紧了孩子，身子微微颤抖，“我……我回不去。”

    田冀恩叹息一声, “陈大娘乍然知道孩子不是陈家血脉 , 会生气也正常。但只要她接受了陈大哥不能生的事实, 肯定会愿意接你回家的。你跟着我……”他伸手指着屋中转了一圈 ，“我养活我自己都够呛，这个月能存下那点银子都是运气, 还好孩子没生病。万一生病，我连给她请大夫的银子都没有。”

    “可是陈家不要我。”方氏见他真赶自己离开，有些急切, “这孩子是你的。你要是不管，我也只能带着他去死。”

    田冀恩皱起眉来，这人怎么说都不听, 突然就有些烦躁，“我养不起，养不起, 你是听不懂话吗？”

    方氏哭音比他更大, “可是跟着你过的日子, 比我原先在陈家要好得多。你不会骂我，也不会打我。外人不会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

    没生这个孩子之前, 陈家在那巷子里的名声确实不好。但大部分人都认为是女人不能生, 所以, 方氏这话, 田冀恩是信的。

    他颓然地坐下, 抱着头, “我太累了。”

    方氏缩在角落, 试探着道，“我也是想回陈家，才把银子给他的。下一次我不给了，行吗？”

    不给银子，她兴许就再也不能回去，到那时候，田冀恩真得管她一辈子了。

    方氏做饭的手艺其实很一般，住在这里一个月，他们俩一次肉都没吃过。都是吃田冀恩卖不完带回来的菜，可以说，和她搭伙过的这一个月，是他从小到大都没过过的苦日子。

    给银子吧，自己辛苦，不给呢，这母子俩就砸手里了。

    田冀恩再没有了一开始觉得自己能照顾好母子俩的天真。

    一个叹息一个哭，到了最后，两人对于陈律再来拿银子给不给，还是没个定论。

    接下来和以前一样，田冀恩还是去卖菜，不过，他不再努力攒钱了，该吃肉吃肉，该换房子换房子。结果就是，他得很努力才能养活自己和母子两人。当然了，陈律再来的时候，没有银子给他了。

    恰巧，这日陈律正和方氏争执的时候，田冀恩回来了。

    这期间，方氏又给了两次银子 ，不过都不多。田冀恩就勉强忍了，这会儿看到真人，顿时皱起眉 ，“陈兄，我有事情与你商议。”

    看到田冀恩的时候，陈律是有些心虚的。

    “田家是真不让我回去了，没了田家 ，我什么都不是。”说到这里 ，田冀恩苦笑一下，“要我说，你还是把嫂子接回去。她要喂奶，跟着我吃不了什么好东西，她和孩子都瘦……”

    听到这话，方氏的眼圈瞬间就红了。早前她还以为田冀恩买肉回来是因为不想再借银子给陈律，这会儿才知自己误会他了，他分明是想要给自己和孩子补身体。

    田冀恩真心实意，“接回去，至少她不用干这么多活。也能好好休息。”

    陈律见他一副真心为母子两人打算的模样，想了想道，“三郎医馆，你知道吗？”

    田冀恩再次苦笑，这就是余青琳开的那间，听说生意不错。现在想来，她应该是知道他做下的事情对他失望之后，才把嫁妆银子都花到了医馆上，“我知道，孩子他娘开的。”

    陈律眼睛一亮，“三郎医馆中有种药叫荣阳丸，有价无市，每次我去都没有。就管事自己有，但他私底下按十倍价钱卖给我。这事弟妹管不管？”

    其实田冀恩虽然知道妻子开了医馆，除了路过之外，从未正经去看过，倒是听了不少里面的药都有奇效且价钱贵的传言。闻言皱眉，“这底下的人也太胆大了！此事我去与她说！”

    说着，就要转身出门。

    这两个月卖菜要说不累，那是假话，但每次不想坚持的时候，余青琳一脸严肃地说他有手有脚养不活自己的神情就会浮现在脑中。

    此时再次听到关于她的消息，他是真有些想她了。

    陈律忙拦住他， “田兄，我想问弟妹开个后门拿到荣阳丸，不知是否可行？”

    “应该行吧。”田冀恩也不确定。

    按理说，那东西是她医馆中出来的，她是东家，自然是想要多少都可以。田冀恩不确定的是她愿不愿意给陈律。

    陈律忽略掉他话中的不确定，一脸诚挚，“那就多谢了。”

    楚云梨最近喜欢和孩子一起练武，顺便纠正他们不正确的动作。母子三人正练得欢快，银子从外面进来第低声禀道，“大爷回来了，说是想要见您。”

    “不见！”楚云梨头也不回。

    银子不敢耽搁，立刻就去回话。没多久又去而复返，“夫人，大爷说若是见不到你他就不走。”

    这不是上门找骂吗？

    楚云梨一身劲装 ，大步朝大门而去。

    田冀恩一身布衣，比起上一次的狼狈，这一次他身上的衣衫至少没有补丁了。看到楚云梨，还上前迎了两步，“琳娘！”

    楚云梨站在门内，“听说你找我？”

    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田冀恩脸上惊喜的神情收敛，“是，我听说你开的三郎医馆中有种药叫荣阳丸？卖得很好，有价无市？”

    楚云梨扬眉， “是有这回事！”

    田冀恩忙急切道，“你医馆中的管事，竟然悄悄中饱私囊暗中把你的药十倍价往出卖！”

    管事把药往十倍卖？

    这事情她知道啊！

    还是她亲口吩咐的呢！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这是打抱不平？”

    “不！”田冀恩又上前一步，“你初做生意，我怕你被人骗！”

    楚云梨坦然，“多谢担忧。管事会这样卖药，是我吩咐的。”

    田冀恩一脸惊讶，伸着手指指着她，“你……”好半晌，才有了下文，“做生意讲究诚信，你怎么能这样做？”

    “还说你不是替人打抱不平？”楚云梨踏出门，“实话告诉你，我医馆中的药确实有价无市。但是我从未让人涨价。相反，管事若暗中涨价我还会重罚！我会十倍卖出的，只有你的陈兄而已！”

    田冀恩愈发惊讶，“你针对他？”

    楚云梨嗤笑，“本来我们一家五口好好的，被他害成了这样，你背着我生下一个儿子，你知道我每每想起有多恶心吗？他害我家不成家，难道我不应该针对他？不怕告诉你，那药确实能治他，但是他若想买，就得十倍价钱！”

    这么说来，早前陈律说的让楚云梨给他留一些药这事是不成了。能十倍卖给他，已经是手下留情 ，至少还买的到。

    好半晌，田冀恩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她这样恶心自己生的那个孩子，至少证明，她对自己很在意！

    不过，看到她脸上毫不掩饰的讥讽，在意他，应该只是曾经罢了，现在对他，大概只有厌恶。

    田冀恩心里很堵，嗫嚅道，“我只是帮个忙而已。要是你不闹，陈家还是陈家，我们一家五口也会很幸福。”

    楚云梨摇头，“到了这个时候，你居然还在怪我？我们会变成今日这样，难道不是因为你的烂好心和毫无底线？你自觉是帮忙，落在别人眼中，你就是蠢！”

    面对妻子直白的讽刺不不屑，田冀恩心如刀割，“我只是善良……”

    “呸！”楚云梨一步步逼近，“你这种处事的法子，别侮辱了善良这个词。最近你是不是和那个女人住在一起？是不是觉得她离开你会死？”

    田冀恩点点头。

    楚云梨再次嗤笑，“一家三口？”

    “不是！”田冀恩急切，“她没地方去，我才收留她的。我的妻子永远都只是你。”

    楚云梨摆摆手，转身进门，“她要舍得死，就不会活到今日了。你这性子永远也学不会决断，就这样吧！”

    田冀恩站在田家大门口，门房和进出的下人都尽量不往他这边看。他心里清楚，这是因为他爹还没发话让他回家。

    天色渐晚，田冀恩转身，无意识地在街上转。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租住的小院门口。方才妻子的话又在脑中响起：“她要舍得死就不会活到今日了！”

    “你这性子永远也学不会决断！”

    站了许久，田冀恩才推门进入。方氏还没睡，看到他进门忙迎上前，“如何？”

    田冀恩看着她，心情复杂，“管事的事我跟她说了。但给陈兄留药的事情她不答应。”

    方氏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还在记恨我们吗？”

    记恨？

    她的话又在脑中响起：“我们一家五口好好的，因为他们，我家不成家。难道我不应该针对？”

    顿时，田冀恩对着面前的女人什么话也不想说了。

    睡到半夜，田冀恩起身，去存银子的罐子中摸了摸，却只剩下了几个铜板。恍然想起白日里陈律来过，他苦笑一下，没拿那几枚铜板，把罐子的盖子盖了回去。

    翌日早上，方氏起身时已经过午，正准备去做饭等田冀恩回来吃，路过桌旁时，余光看到桌上的纸条，写着什么她也不认识。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的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抓着纸条去了隔壁的秀才家中。

    “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方氏拿着纸条翻了好几遍，满脸不可置信，“真是这话？”

    秀才已经五十多岁，屡试不中，听到她的质疑，转身就进了门，丢下一句话飘散在风中，“老夫读了一辈子书，还不至于认错这几个字。”

    独留方氏在阳光下暴晒。

    方氏反应过来，大门已经关上。她顿时就急了，这秀才是个善良的。最近家中偶尔揭不开锅，都是问这位秀才借的粮食。

    敲了半天，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

    悠然回来了。下一章九点左右，下下章12点，刚好能写完感谢在2020-02-21 06:20:26~2020-02-22 18:35: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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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气的女人 十三

    午后, 楚云梨正吃午饭，金子来禀告说，“方氏来了, 抱着孩子跪在门口。您要去看看吗？”

    肯定得去, 要是不去, 田家兴许会把那孩子接进来。到时候她下不了手杀个孩子，看着又堵心，岂不是自找难受？

    楚云梨到的时候, 田母已经把人接进来了。

    方氏正在哭，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闻者伤心。

    田氏高坐着, “你说，今日早上冀恩丢下你自己跑了？”

    方氏点头，抽噎着道, “是，早上留下一张让我保重的纸条后，就再没有回来了。以前往常这个时候, 他早已经回来了。”

    田氏闻言, 皱起眉来, “这些日子你们住在一起？”

    方氏垂下头，低声道, “是。”

    模棱两可的, 不知道的, 还以为两人怎么了呢。

    楚云梨就不信, 田冀恩还真与她有个什么, 好歹人家是冀大爷, 以前见过的美人多了去了。

    她信步进门, “你意思是，你们这段时间如夫妻一般住在一起？”

    方氏垂头不答话。

    楚云梨不理会田氏不悦的神情，“是不是的，不就一两个字，这问题这么难回答？”

    逼得急了，方氏才道，“反正我们住一个屋，住一个院子，外人觉得我们就是夫妻！”

    “外人觉得？”楚云梨打量她一眼，“你看起来比他大了不少，外人觉得你们是夫妻，就没说闲话？说叔嫂……”

    方氏面色一白。

    田母见她进门似模似样请安后就自顾自坐下，还问上了，有些不满，“你来做什么？”

    楚云梨一脸疑惑，“咦，我男人外头的女人带着孩子找上门，难道不应该我自己处置？母亲难道不是因为她与冀恩有关系才让她进门的？”

    确实是这样没错。

    田母本身出身不高，要不然也不会只嫁了做伙计的田父，后来有了余家给的酒楼，二十多年来田家愈发富裕，她一直没干活，渐渐地也有些自视甚高，等闲人入不得她眼。如方氏这样的身份，要不是因为这个孩子，她还真不会亲自见她。

    田母瞪她一眼，“无论如何，我是长辈！有我在，轮不到你说话。”

    楚云梨失笑，伸手一引，“还请母亲拿主意。”

    田母清清嗓子，问，“你想怎样？”

    方氏低着头，“我没地方去，我一条贱命死了就算了，但是孩子还小。我要养活他，就得自己出去干活，可是我带着个孩子，谁也不要我。我死不要紧，只是可怜了孩子……无论他是怎么来到世上的，孽都是大人做的，与他无关。只求老夫人给我们母子一条活路。”

    田母看了看楚云梨，“你觉得怎样最好？”

    看她那架势，真打算接济方氏，楚云梨才不干，道，“送她回陈家去！她做了陈家妇多年，没有孩子也不是她的错，如今有了孩子更不是她的错！陈家没道理赶她出来！”

    方氏猛然抬头，脱口而出，“那孩子怎么办？”

    “孩子？”楚云梨看了看田母，“反正我是容不下的！要想留下，你们就得有他会夭折的准备。”

    “你……”田母怒极，“蛇蝎心肠！”

    楚云梨坦然道，“母亲，您还别这么说。将心比心，要是父亲也给你弄一个外室子回来，我看你会不会也这么心平气和？”

    田母噎住，暗中还真设身处地想了一下，她可能真会发疯，弄死那孩子的想法还真可能会有。

    “陈家若不要孩子，也还有别的办法。”楚云梨看向地上面色惨白的方氏，不慌不忙，“让我动手杀人，我也怕的。这孩子这么小，就和你们当初生不下孩子一样。这利城中还有许多生不了孩子的夫妻，把这个孩子送给人家，孩子小，不怕养不熟！相信许多人都愿意要的。”

    方氏哑然，“可是他才三个月，你忍心让我们母子分离？”

    楚云梨冷笑，“那是不是还要不忍心让你们父子分离？拨给个院子让你们一家三口团聚？”语气里满是讥嘲。

    田母出声，“到底是田家血脉……”

    楚云梨不耐烦打断她，“难道你要想留下来养？你若真有这想法，早些告诉我，我带着三个孩子回余家去。”

    田母顿时就哑声了，本来嘛，到底是田冀恩的儿子，她确实想要留下来。但儿媳妇这样强硬，她不敢。总不能为了个外头普通妇人生的孩子，反而丢了余家女生的孩子吧？

    最近那三个师傅教孩子的时候，她偶尔也去看过。这样的人，倒不是田家付不起银子，而是根本请不着这样厉害又尽心的人。再不想承认，她心里也清楚，他们教出来的孩子，肯定会比现在的田冀恩拎得清，因为那俩孩子，现在已经比他爹七八岁懂的事情还要多了。

    田母沉默。

    楚云梨满意了。

    但是方氏就着急了，来之前她预想的不是这样。

    她想的是老太太舍不得孩子非要留下，然后她作为乳母也留下，因为再没有哪个乳母对孩子会比她这个亲娘更尽心。就算她留不下，这个孩子也还是田家子，有这层关系在，就算现在她过得苦，等孩子长大 ，总不会不理生母的。

    但是听这话的意思，母子两人留下不可能，独留孩子一个，他根本长不大。

    “他才三个月，每天晚上都要看到我才睡。”方氏把孩子抱得极紧，“看不见我，他会哭的，而且我也舍不得和他分开。”见上面坐着的两人不为所动，根本没有出声留下她们母子的想法。

    方氏咬牙，道，“若你们非要分开我们母子，那我不如带他去死！”

    “寻死这事，在我面前不好使。”楚云梨笑了，“要不是杀人犯法，我都要亲自动手了结你们了。你要愿意带着他死，我还会谢谢你！要是你真死了，我肯定厚葬你们母子，四时八节让人送上给你们香烛，聊表谢意。”

    方氏呆住了。

    田母皱皱眉，没说话。

    方氏见状，“老夫人，这样恶毒的儿媳妇，您都不管管吗？”

    “别挑拨！”楚云梨把玩着茶杯，“我还什么事都没干呢，就是恶毒了？给你两条路，第一条，抱着孩子离开，就当今日的事没发生过！再一条，把孩子放下，你自己走。至于你说的孩子看不见你不睡觉这事，你就不用担忧了，家中刚好还有个奶娘，奶水比你还好，带孩子经验比你丰富。我保证不杀他，还会帮他找个人家。”

    方氏瞪着她，“哪条我都不要！”

    楚云梨点点头，“想寻死也可以。出门左拐直走，那边有条小河。要不想跳河，出城往山上，走白崖那边挺高，跳下来一了百了。你放心，到时候我会给你们母子收尸的！”

    “总之，你们母子若想要留在田家，有我在一日，你趁早给我收了这心思！”

    气氛僵住。方氏低着头，身子微微颤抖，又开始哭。

    在田母又要说话前，楚云梨出声，“既然你不选，那就我最开始的法子！”

    她起身，不顾田母的欲言又止，“我亲自去一趟，母亲就不必费心了。”

    她让婆子扯了方氏出门，送上马车，一路直奔陈家。

    看着周围的景色越来越熟悉，方氏面色愁苦，“陈家真不会要我。”

    楚云梨压根就没搭理她，马车到了陈家门口，金子上前敲门，很快，门被打开，陈母站在门口，看到楚云梨后，面色微微一变，抬手就要关门。

    “大娘，来者是客。”楚云梨笑吟吟上前，“再说，我还有要事商议。”

    陈母半信半疑，把门打开一条缝露出脸来，“我们家地方小，也简陋，怕是接待不了贵客。”

    楚云梨摆摆手，“我也没想进门。就几句话，说完就走。”

    陈母这才打开门，这时周围围了几个妇人，她似乎有了些底气，“说吧。”

    婆子从马车上扯下母子两人。

    看到方氏，尤其是看到她怀中的孩子时，陈母眼中闪过一抹厌恶，“要是田夫人说的事情是关于她们，那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说完，抬手就要关门。

    楚云梨伸手拦住，“听完了再关门不迟！”

    她伸手一指低着头，恨不能把头埋在襁褓中的方氏，“这俩人跑到田家去求收留，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留的。特意送了她们回来，当然了，那个孩子我不强求你留，但这个女人，你得帮我看好了！”

    陈母语气严肃，“田夫人莫要胡说，我们陈家没有这人！并且我们自己家的粮食都不够吃，没有多余的来养外人。”

    外人？

    要么说陈母狠心呢，不提方氏这孩子是怎么生下来的，就只她任劳任怨做了十年陈家妇，看到她走投无路，难道不应该帮一把？

    再说，方氏沦落到如今地步，本身就是因为陈家！

    不过，这样的人与方氏朝夕相对，她才更放心啊！

    楚云梨心思几转，神情不变，“所以有条件的，要是你愿意帮我看着她，三郎医馆的荣阳丸……”

    陈母眼睛一亮，“如何？”

    楚云梨一笑，“我会特意给陈家留一份，绝不涨价！”

    陈母大喜，“真的？”不待楚云梨回答，她已经打开门，伸手去扶方氏，“跟我回去，跑出去这么久，怪让人担忧的。”

    摸到她襁褓时，面色一僵，试探着看向楚云梨，“您说这孩子我可以不要？”

    “当然！”楚云梨笑了笑，“您不喜欢，就给金子。我带回去。”

    想要抱走孩子，方氏指定不肯，她才不来做这个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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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气的女人 十四

    若是没得选还罢了, 有得选陈母又怎会留下个小孩子？不提别的，只带着这个孩子就不能干活，人家是让她看着方氏, 又不是白养着, 能干活当然要干。有个孩子拖着算怎么回事？

    听到楚云梨这么说, 陈母伸手就去抱孩子。

    而方氏果然不肯，见陈母丢下她，立即转身就想跑。

    楚云梨轻哼一声, 明显不悦。不待她身边的婆子动手，陈母反应飞快 ，一把扯住方氏衣衫, 劈手就夺襁褓，面对着周围邻居怪异的目光，陈母还道, “想孩子想疯了，你们不知道，她生下来的那个没了, 抱着别人的非说是自己的。”

    又对着方氏斥道, “快点还给人家。”

    方氏舍不得孩子, 一是她想借着这个孩子攀上田家。二嘛，孩子到底是亲生, 哪能说舍就舍？无论哪种, 这孩子都不能受伤。

    陈母劈手来夺, 动作根本称不上温柔, 一把扯到孩子的腿。方氏怕她伤着孩子, 手中一松, 孩子已经落到了陈母手中。

    夺孩子纠缠不过两息, 陈母就稳稳抱住了孩子，送到了金子手中。还不忘做戏做全套，道，“孩子还给您！”

    方氏面色惨白，“娘，你不能……”话音没落，已经被陈母一把推入了院子中。

    把人推进去，陈母就扯上了院门，谄媚笑道，“田夫人，刚才你说的事……”

    楚云梨也没让她失望，卖药而已，卖给谁不是卖呢？“只要你看好她，每个月都可去三郎医馆拿足够一个月吃的药。”

    陈母感激涕零，不理会院子里哭嚎的人，亲自把楚云梨送上了马车！

    这人就是怪，要是没有早前十倍买药的事，陈家不过是正常买药而已，肯定不会对她感激涕零。

    回去的马车上，金子看着怀中的襁褓，试探着问道，“夫人，这孩子您怎么办？”

    楚云梨想了想，“医馆那边打听一下，有没有外地人来治不孕症的？到时候趁着天黑把这孩子送到他们门口也就是了。”

    闻言，金子舒了口气，敲敲孩子的鼻尖，“你运气真好。”

    见状，楚云梨笑问，“你不会以为我会对这个孩子动手吧？”

    金子面色尴尬，虽然没接话，但很明显她就是这么想的，又觉得自己没管理好神情，忙解释道，“我看您对大爷……”话说一半，惊觉失言。

    身为一个丫鬟，无论主子做什么，她都不应该多嘴的！

    意思她对田冀恩狠心？

    楚云梨不甚在意，“田冀恩是大人，可以控制自己的言行。但这个孩子……一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得有底线，谁都会为人父母，对待孩子，总该宽容几分才好。”

    从来不对不懂事的孩子动手，就是她的底线。并且上辈子，田家并没有落入这个孩子手中。

    金子方才失言，主子虽然没计较，她却是不敢再说了。

    孩子没养两天，医馆那边就打听到了一对从乡下来的夫妻，借了银子来看病的，不过还是无功而返，临走的那天，楚云梨让人把孩子放在他们回家的路旁。彼时孩子身上就一身布衣，浑身上下都没有值钱的东西，哪怕如此，这两人还是把孩子抱走了。

    这是真的不带一些私心的收养。

    孩子刚送走 ，金子正禀告呢，银子就来禀告，说陈律来了，想要见她。

    前两天已经拿了一个月的药，又来做什么？

    楚云梨没见，后来才从传话的银子口中得知，他想要接回孩子。

    这孩子其实说送就送，想接就接的？

    再说，现在她也变不出来！

    在田家，她不想见的外人，是见不着她的。

    楚云梨日子过得还算平静，除了教孩子之外，就是看着医馆的生意，别看短短几个月，已经回本了，最近她打算再开一家分店。以后还要往隔壁县城开。

    要说田父对于她把田冀恩往外赶没异议是假话。就是天大的错，那也是他儿子，也舍不得他受苦。但是在看到楚云梨医馆的生意蒸蒸日上甚至准备再开一间的时候就收住了想要说情的心思。

    照着这个架势，以后她的产业会比现在的田家酒楼更大更好，而这些，就算不是他儿子的，至少是他孙子的，没看医馆名字都叫“三郎医馆”么？

    他不止自己不劝，甚至还拦着田母不让她劝，在田母说及那个被送走的孩子时，田父很有些不耐烦，“人家只是送走，又没把孩子怎样，已经算善良的人了。要是真杀了，你我又能如何？”

    田母哑然 ，这个世上让一个小孩子无声无息消失的法子多的是，她还真不能如何！

    楚云梨的新医馆，选在了田家酒楼的对面，这边才算是利城最繁华的地方，上一次她没开在这边是因为银子不够。

    开张那日，她带着三个孩子到了田家酒楼，二楼的窗户打开，正好看到新开张的医馆。

    大郎已经懂事，笑着拱手道，“娘，开张大吉！”

    二郎也跟着有样学样，道，“娘，财源滚滚！”

    小的那个，只会躺在襁褓中吐泡泡。楚云梨含笑应了，“等我赚了银子，给你们买笔墨纸砚。”

    其乐融融间，突然，她眼神一凝，看到了底下医馆外头人群中的某人。

    田冀恩居然出现在这里了。

    大郎顺着她的视线，也瞬间发现了人群中的田冀恩，先是一喜，然后疑惑，“爹边上的女人是谁？”

    这女人是谁？

    那女人是谁，楚云梨也想知道啊！

    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妙龄姑娘，扯着田冀恩的袖子，正叽叽喳喳的指着医馆说着什么，靠得极近，也难怪大郎瞬间就没了喜色，两人之间的距离，实在是没多远，已经超越了普通男女之间的界限。

    楚云梨吩咐边上的金子，“让人去查，那个女人是谁？”

    金子应声，退了出去。

    三郎医馆早在之前名声就已经传出，现在这边新开张，药钱会便宜些，但有份额，所以，舞狮一退场，许多人便挤了进去。

    金子很快回来了，“奴婢已经让人去查，只是回来的时候听几个伙计在议论，那个姑娘，是以前给酒楼送菜的菜农中一户人家的女儿，因为母亲早逝，他爹送菜还跟着来过几回酒楼。”

    楚云梨撑着下巴，若有所思，“这么说，她知道他身份？”

    金子不敢抬头，“是！伙计是这么说的，以前大爷和这位叫白青的姑娘碰过面。”

    上辈子可没有什么白青，当然了，也可能是大门不出的余青琳不知道。

    底下的两人见舞狮退场，两人居然往酒楼这边来了。

    见状，楚云梨沉声道，“去请他们上来。”

    没多久，一身布衣的田冀恩就带着白青走了进来，脸上还有些惊喜，“琳娘，你愿意见我了？”

    楚云梨摇摇头，“不是，而是我发现你身边多了位姑娘，特意叫你来问问。”

    白青本来带着红晕的脸渐渐地苍白下来，“夫人，您别误会，我和大爷什么关系都没有。您不信我，也该自信，大爷有您这样的妻子，旁人又岂会入眼？”

    楚云梨似笑非笑看一眼田冀恩，“那可不一定，男人看待美的眼光大概与女人不同，我眼中毫无美感的近三十岁女人，他不也和人家搞出来了个孩子……”

    “琳娘！”这是田冀恩恼羞的声音。

    楚云梨掏掏耳朵，“怎么？这难道不是事实？敢做不敢说？还是你做下的这事不想让这位姑娘知道？”

    “我说不过你。”田冀恩负手，转身别开眼。

    得理不饶人，也得有理啊！他说不过，分明就是他理亏！

    “你到酒楼做什么？”这才是楚云梨想要知道的，要是酒楼暗中接济田冀恩，可别怪她不客气！

    田冀恩还没说话，边上的白青飞快道，“大爷是为了帮我才来的。”

    “帮忙？”楚云梨反问，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带着不屑。

    田冀恩受不了这样的语气，“我有分寸！”

    他本意是想说，现在他帮忙已经有了分寸，不是随便出手帮忙。

    “你何时没分寸了？”楚云梨反问，又看向白青，“来酒楼为了什么？”

    白青有些紧张，咬咬唇，眼圈红了，“我爹病了好久，药喝了不少却不见好，我家中没有银子了。于是……就想到酒楼先支一些银子拿药。”

    金子低声道，“此事奴婢听说过，老爷出身贫寒，平时待人和善，对着菜农也好说话，凡是家中手头不便的，都可以先问酒楼支银子，之后再用菜抵上。”

    楚云梨嘴角微勾，“既然是有先例，去找掌柜来。”

    楚云梨找人，掌柜来得飞快，听了白青的话后，微微皱眉，看了看东家夫人，还是道，“白姑娘，据我所知，你家中的菜全是你爹种的，既然他病了，那往后这菜就不一定……”

    “我爹一定会没事的！”白青打断他，还有些气呼呼的。

    掌柜见楚云梨并不生气，心下也有了底，“白青姑娘，实话不好听，但这确实是事实。你爹生病，酒楼和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不提东家，就是我也非常痛心，真心希望他能痊愈。”

    “但我本人再痛心，我做了这酒楼掌柜，便得对酒楼的账目负责，否则就是辜负了东家的信任。也是对我自己的不负责，我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全靠我这份活计养活……”

    絮絮叨叨说了半晌，耐心倒是足够，可惜就是不松口。

    掌柜越说，白青的眼圈越红，到了后来，已经哭了出来。

    田冀恩皱起眉，“杨叔，能不能先把银子给她，日后就是她爹……还不上菜，也还不了银子，这份债，我帮她还。”

    也就是说，他帮白青担保。

    楚云梨轻嗤一声，“这就是你的有分寸，天下掉下一团债？好在你是酒楼的大爷，要你是普通菜农，只怕你得带着一家子不知道要白干多久。”

    “你有没有心？”田冀恩大声道，“银子能换得到人命？”

    楚云梨丝毫不惧，“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你救得过来？再说，做事要量力而行，不要拖累家人。你今日红口白牙一碰，最后还不是你爹帮你理了这笔糊涂账？就你这样的做酒楼东家，只怕不要两年就全部败光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败家子！”

    田冀恩气得胸口起伏，却又找不到反驳的话，好半晌才道，“你出生富贵。高高在上惯了，又怎会知道许多人为了一两银子奔波劳碌？”

    本来的余青琳兴许不知道赚银子艰难，但是楚云梨肯定是知道的。

    不过，也没必要告诉他。

    楚云梨摆摆手，“你跟我凶什么？这银子又不是我出。”

    田冀恩也回过神了，看向掌柜，“杨叔，你就看在我的面上，帮帮她，好不好？”

    掌柜一脸为难，“大爷，不是我不帮，这账目都是有数的，实不相瞒，白兴达的病我听说过，甚至还找了帮他看病的大夫打听过，实在是……要是他就是小毛病，不用您，我肯定已经借给白姑娘了。借出去，根本还不回来！”

    最后一句，说得无比笃定。

    白青面色惨白，“你胡说八道！我爹根本不会有事。”

    掌柜有些不耐烦了，“白姑娘，这不是声音大你爹就能没事的。”

    白青有些崩溃，后退一步，“那我爹帮我酒楼这么多年，你们就不能帮帮他？”

    掌柜叹息，“白姑娘，做人要讲道理，你爹确实给酒楼送菜多年，但酒楼也没白要他的菜啊，说句难听的，要不是你爹给我们酒楼送菜，你也不至于连种菜都不会！”

    几乎就是明摆着说，白青之所以会好过，皆是因为酒楼稳定的收白家的菜。

    这么一说，还真说不上菜农和酒楼之间谁帮了谁。

    掌柜掏了个荷包，“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着吧。”说完，对着楚云梨一礼，“夫人，那边还有事，小人先告退。”

    掌柜想要走，却被人拦住。

    看着面前一脸严肃的田冀恩，掌柜一脸苦笑，“大爷，我是真不能帮了，您也别为难我呀！算小人求您还不成吗？”

    刚好伙计在外面叫，抽了个空，掌柜飞快就溜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掌柜溜了，田冀恩还追了一趟，很快又回来了。

    白青已经哭得不能自已，扶着桌子站不稳一般。田冀恩一个箭步上前把人扶着，“别哭，你爹一定会没事的。我帮你想办法！”

    楚云梨一直没出声，闲闲喝茶，田冀恩余光看到，有些不忿，“你有没有一点同情心？”

    楚云梨摆摆手，“赶他们出去。”

    田冀恩转身就走，临出门前再次回头，本意是想问她借，但对上她冷漠的目光时，觉着就是开口，她也不会借。

    干脆转身！

    但白青注意到他的目光后，却怎么也不肯挪步了，转身几步，奔到楚云梨面前后，“噗通”跪下，“求夫人救救我爹！”

    楚云梨垂眼看她，还没说话呢，田冀恩已经上前拉她，“她铁石心肠，求也没用。”

    楚云梨不理会他，只问地上的人，“若是你爹救不回，你想怎么还？”

    白青眼圈更红，“我给您做牛做马……”

    看着她通红的眼，楚云梨点头，“想要我帮忙也可以，你签了卖身契，我就帮你。”

    “卖身契？”田冀恩和白青异口同声，一个惊讶，一个愤怒。

    愤怒的田冀恩上前，“不愿意帮就算了……”

    楚云梨皱眉，伸手一指，“把他拖出去！”

    等田冀恩出去了，屋子里总算是安静下来了，而白青也考虑了半晌，深深磕下头去，“求主子救救我爹。”

    楚云梨语气严肃，“我让你做什么都可以？”

    “都可以！”白青抬眼，里面满是认真，还有希冀。

    一个为了父亲愿意卖身的姑娘，总不会坏到哪里去的。楚云梨面色缓和了些，“去医馆找坐堂大夫吧。治好了再说！”

    白青再三谢过，飞快出门。

    看着她哭着跑出来，田冀恩拦住，“我都说让你别求她，求了多余，容我再去找杨叔，肯定能让他帮你！”

    白青拒绝，“不用了。”到了这时候，她突然觉着，如夫人那般能说帮忙就帮忙的，比这冀大爷还要有男子气概。

    “多谢大爷为我周旋，夫人已经愿意帮我。”白青飞快去了对面医馆，想了想又道，“夫人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她不缺丫头使，买下她了，至少她还有希望！

    田冀恩：“……”我是不是听错了？

    卖身契都签了，居然还是好人？

    ※※※※※※※※※※※※※※※※※※※※

    终于出来了，审一晚上，我期间醒来好几次，结果都在审，最后还待高审（吐血），今天一样三更，不过得下午更新了（上天保佑，千万别再弄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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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气的女人 十五

    独留田冀恩站在原地好半晌, 回不过神来。

    等他回神，就看到酒楼中楚云梨带着人走出来。

    田冀恩上前，“你怎么能让她签卖身契？”

    “有你什么事？”楚云梨反问, “你情我愿的买卖, 我逼她了吗？”

    田冀恩哑口无言, 但倔强的拦在她面前不愿离开。

    楚云梨抱臂，上下打量他，“要我说, 你都二十大几的人了，自己都顾不好，还帮这个帮那个。你所谓的帮忙, 就是为了她为难掌柜？有本事，是自己替她掏了这份银子呀！”这些话，她是当着三个孩子的面说的。

    做人得有担当, 想要帮人得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

    她说完，绕开他往马车的方向走。

    还没上马车呢，就听到身后的田冀恩大叫, “我做生意没本钱。你以为跟你似的, 嫁妆就能开铺子？”

    楚云梨上了马车, “嫁妆是我爹给我安身立命的本钱，是给我花的。可是你当它是我的嫁妆了吗？你当那是可以随手送人的东西, 在我开铺子之前, 你前前后后从我这儿拿了一百两银子, 什么时候还我？”

    田冀恩皱眉, “我也没乱花。”

    我管你有没有乱花？

    楚云梨强调, “我问你什么时候还我？”

    马车停在酒楼门口, 田家酒楼的生意不错, 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只要有心，都能听到两人的对话。眼看周围往这边看的人越来越多，田冀恩有些恼了，“你不就有个有钱的爹吗？我爹没银子总行了吧？”

    楚云梨摇摇头，“你爹不是没有银子，而是你本身是个不靠谱的 ，他不放心交银子给你。”

    话语直白，让二十多岁了只每个月领三两月银的田冀恩突然觉得无比堵心。一瞬间觉着，还不如做个女人呢，至少嫁人的时候有压箱底银子！

    见他还是不明白，楚云梨摆摆手，马车缓缓离开。

    这个人，其实无论怎么做，也就这样了。

    大朗若有所思，“娘，你是不是特别讨厌爹？”

    楚云梨摸摸他的头，“他烂好心！我确实不喜欢，但他帮人毫无底线，所以，我讨厌他。”

    帮人帮到借种这事，现在不适宜告诉这两个小孩子。等他们长大，身在局外，冷眼再看这事的时候，就知道田冀恩做的这些事情有多离谱了。

    母子四人回家，刚刚进门，就这样门房过来一礼，“夫人，老夫人说若您回来了，让您去一趟前院。”

    楚云梨不甚在意，打发丫鬟带着几个孩子回院子。自己去了前院。

    很难得的，卢氏居然也在这里。

    田母不喜欢余青琳，是因为她觉得在儿媳妇面前直不起腰，不敢说重话，得小心供着。她不喜欢二儿媳，纯粹是因为卢家老是上门打秋风。所以，两个儿媳妇她都不常叫过来说话。

    “从医馆回来了？”田母笑问，“开张可还顺利？”

    看她似乎心情不错，楚云梨点点头，“顺利！”

    “所以我说这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嫂嫂的嫁妆都能开铺子，这才多久赚的银子又开了铺子。”卢氏叹息，“像我这种出身，想要开铺子，兴许得下辈子了……”说到这里摇摇头，一言难尽的模样。

    语气酸溜溜的，楚云梨都不想理会她，转而问田母，“听门房说，您找我有事？”

    田母点头，“是，你弟妹有孕了。”

    楚云梨看向卢氏，随口应付，“恭喜弟妹！”

    “前些日子不是你们借了她银子嘛，那银子是给她哥哥读书用的，当时她说若是不交，他哥哥就不能住着秀园。那时候我没当一回事，只以为她夸张……没想到是真的，现在他哥哥已经被赶出了秀园。”田母叹口气，“此事我有责任，你也有责任，所以我找你来，看看怎么弥补。”

    弥补什么？

    这事确实跟田冀恩有关系没错，但是和楚云梨那是一丢丢关系都没有！

    “真让人遗憾。”楚云梨叹息，“不过我想了半天，也没觉出这事儿和我有什么关系？还请母亲明言！”

    田母皱眉，“当初那银子难道不是你们借的？是，老二问你们要利钱，确实是他不对，但你们也确实把银子花了呀！”

    楚云梨抬手，“母亲，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那个银子，被孩子他爹花到了陈家人身上，难道要我帮她还这笔债？再说当初弟妹借银子的时候，我让丫鬟去过，有没有说过让她不要借？”

    卢氏低着头，“大哥要银子，难道我还能不给吗？”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楚云梨一脸严肃，“我让你不借的意思，就是说我不会还，现在这债还没还吧？找他田冀恩去啊！他不是赚银子养活外头的女人和孩子？总不能花在她们身上的银子，让我这个妻子来还吧？如今出了事，也轮不到我补偿！要找找他去！”

    本来呢，在她还没进来的时候，田母就打定主意不生气，伸手不打笑脸人嘛。但到了这会儿，她发现无论怎么对这个儿媳妇，她都是硬邦邦的，一点情面都不给！

    三番五次提及田冀恩，还提及他曾经做下的错事，现在因为这些事，他还被赶出去在外头浪着。田母有些恼，“夫妻一体，既然你做了我们田家的儿媳妇，那他错就是你错，他负责和你负责都是一样的！”

    楚云梨见她明显还有下文，耐着性子没反驳，田母也果然没让她失望，“现在舟儿被秀园赶出来，想要再读书就得去隔壁城，但是卢家就剩他们兄妹，根本养不了他这么大的花销，再说，他已经成亲，且他媳妇最近又发现有了身孕，得寻思养家糊口的事。我找你来，就是想问问你，你那医馆中差不差账房先生……”

    楚云梨还没听完，已经没了耐心，“就是缺，我也不要他。”

    卢氏站起，“你……你别太过分。”

    “不用你哥哥帮忙就是过分？”楚云梨才不怕她，“那田家酒楼还是你舅舅开的，怎么不让他去做账房？”

    田母皱眉，“酒楼的账房做了多年了，不好辞！”

    “我两间医馆中的账房，也是算了多年的。”楚云梨站起身，“倒是缺一个抓药的药童，他愿意吗？”

    卢氏瞪着她，“嫂嫂何必这样辱人，我哥哥就算没考上秀才，好歹也是读书人，跑去做药童让人呼来喝去的算怎么回事？”

    楚云梨摆摆手，“不乐意就算了，你着什么急呀？既然你不愿，那我就帮不上忙！”

    又看向田母，“母亲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要回去给孩子洗漱。”

    田母皱眉，“孩子自有乳母，你何必亲力亲为？”

    楚云梨本来已经出门了，回身道，“我这辈子，只剩下这三个孩子了。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他们，自然要亲力亲为！”

    卢氏低下头，手指搅着帕子，似乎在盘算。

    接下来几天，楚云梨都没出门，每日跟着孩子一起练拳练字，还算过得悠闲，这日午后，丫鬟送了点心过来，因为练拳练字都挺费劲，孩子还在长个，每日的吃食楚云梨都是费心思了的。不只是点心，每日午后，两个孩子都要喝一小碗鸡汤。

    楚云梨亲自帮他们盛，鸡汤鲜亮，闻着一股……药味？

    本来都是清香味，今日多了药味！这药喝下去，应该会上吐下泻。

    楚云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立刻让人把送汤的丫鬟拿了，然后是厨娘，没多久，面前就跪了四五个人。

    孩子早已经不在，楚云梨坐在椅子上，沉声道，“这汤怎么回事？老实交代，要不然，全部杖毙，丢去狼山陵！”

    她想要问，就没有问不出的，几棒子下去，厨娘就招了，是卢氏身边的丫头。

    楚云梨立即就让人去拿了丫头过来，由厨娘指认之后，亲自把那一碗汤全部灌给她了。

    急匆匆赶过来的卢氏，刚好看了个正着，气急败坏道，“嫂嫂，你私自拿了我身边的人，到底什么意思？你还给她喝了什么东西？”

    “我给她喝的，就是她想要我儿子喝的东西！”楚云梨灌完，把手中的大碗一丢，瓷器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吓得跪在地上的几人抖了抖，她继续道，“反正问出来是她做的，我想了半天，总不可能是你想害我孩子，那就只能是这个丫头自作主张了，我也不想问她为了什么要害我儿子，总之，以牙还牙就对了。”

    上辈子，卢氏对着大房动手，自己阳春白雪的，都是靠着这些下人。今日的事情一出，楚云梨就不信，这田府中还有人敢帮二房的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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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气的女人 十六

    人家都说不问丫鬟的目的了, 卢氏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楚云梨把药灌完，并没有放过那个丫头。扯着人就去了前院, 直接把人带到了田母面前。

    看到儿媳妇扯着个丫头气势汹汹而来, 田母面色当即就不好了。

    在她看来, 无论发生什么事，儿媳妇对她都应该有基本的尊重。这样咄咄逼人，看起来像是来找茬的。不应该是一个媳妇对婆婆的态度。

    楚云梨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 丢下丫鬟，上前一福，“母亲, 儿媳来找你做主。”

    要说她对婆婆不敬，这该有的礼也有。田母心里不悦，面上不显, 摆摆手，“说吧。”

    楚云梨还没说那，地上的丫鬟面色一阵纠结, 还有点痛苦, 然后, 屋子里一阵恶臭传来。

    田母皱眉，“怎么回事？”屋子里越来越臭, 她摆摆手, “赶紧把这个丫头拖下去, 发卖了吧。”

    这边是她的院子, 她一发话, 立刻就有婆子进来拖人, 楚云梨伸手一拦, “只是发卖，太便宜她了。”

    田母只是被丫鬟突然发臭给惊着了，闻言反应过来，“把人拖出去，也不影响你说话。”

    丫鬟被拖走，楚云梨坦然道，“来之前我灌了一碗丫鬟送给大郎他们喝的汤，然后她就这样了！”

    田母闻言，瞬间不觉得不对，“这是老二他们院子里的丫鬟。”

    是啊！

    楚云梨点头，“所以我说，只是发卖太便宜她了，想要伤害主子，打死都不过分。”

    田母面色慎重，“老二院子里的丫头是怎么插手到大郎他们的汤的？”

    楚云梨一点隐瞒的心思都没有，“我从送汤的丫鬟到厨娘，一路问过来的，我当时怒极，直接把这汤灌给她了，至于此事……还请母亲给我个交代！”

    “交代什么？”卢氏追了进来，还有些气喘吁吁，“嫂嫂，你别欺人太甚，厨娘说是她，那就一定是她吗？分明就是胡编乱造，难道你还要说是我二房对几个孩子动手？”

    “是！”楚云梨回身，“丫头怎么敢私自对主子动手？肯定是有人指使，而这个家中对我儿子有恶意的，也只有你们二房了。所以我来问母亲要一个公道！”

    卢氏瞪着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因为无论怎么说，似乎都是她心虚狡辩。毕竟，外头的丫鬟可是人证！

    田母闭了闭眼，“都说娶妻娶贤，要不然会闹得家宅不宁。你们俩这是要做什么？”

    “母亲的意思是说我不贤吗？”楚云梨反问，“哪怕我余家帮田家许多，我也不配？”

    谁不配，也轮不到余青琳不配！

    什么家大业大，要不是当初余富昌感恩给了酒楼，田家什么样还不知道呢。

    别说这是谢礼，利城中一个三层小楼是谢礼，真要是只给十两银子，不也是谢礼吗？说到底，

    谢礼什么样还不是余富昌说了算？

    田家会有今日，得宜于当初洗三时余富昌的醉酒，要不是把女儿许给了田家，他又怎会对田家如此上心？别的不说，就是酒楼的装修稍微次点，那接待的客人完全不同，也别想有如今的利城酒楼中数一数二的地位。

    楚云梨的话毫不客气，再一次提及余家对田家的恩情。田母有些怒，“是，你余家确实帮了我们家许多，但你进门五年，我们家对你的包容还不够多吗？”

    包容？

    楚云梨都要气笑了，她没来之前，余青琳温柔婉约，对婆婆虽然不甚亲近，但足够敬重，进门五年生下三个儿子，嫁妆都私底下补贴了男人。这些事情要说田家夫妻不知，她肯定是不信的。不说别的，田冀恩整日在外面跑，一个月三两银子，不靠着妻子补贴，过日子倒是可以，但肯定会失礼于人前，显得小家子气。

    真要是田冀恩娶的是和卢氏家世差不多的，就不信田父真的只给三两。说到底，就是吃准了余青琳会给！

    “既然您觉得我进门是包容，那从今日起，您完全没必要包容了，恭喜您解脱了。”说完，楚云梨转身就走，还吩咐边上的丫鬟，“去给几个小少爷收拾行李，再开了库房把我的嫁妆搬出来，今日我就回家去。”

    田母听了，顿时就急了，起身追出门去，“琳娘，你怎么这样急的性子？一家人，说话怎么能入心？你想要交代，我给你交代就是！你别动不动就说回家呀！”

    楚云梨转身，就看到屋中的卢氏煞白的脸。

    当着田母的面，又把方才的人拎过来再问了一遍，到得最后，问题还是出在那个浑身恶臭的丫鬟身上。

    这么半天，因为没人帮她请大夫，丫鬟已经面色青白，翻着白眼，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拉肚子也能要人命？

    这也太吓人了，田母脸色愈发慎重，“此事还得你爹回来说……”她暗示性的扫了一眼卢氏，“毕竟，他没进田家门之前，已经算是半个田家人。”

    这意思很明白，田母身为舅母，哪怕卢氏做下错事，想要处置她也得看田父的面子，那可是亲舅舅，她夹在中间其实很难为。

    田父回来得很快，酒楼那边并不需要他亲力亲为，看到前院满院子的人，疑惑问，“这是怎么了？”

    田母上前，飞快把事情说了，田父的眉头紧紧皱起，看向卢氏，“你想做什么？想杀了大房几个孩子？”

    卢氏忙摇头，“我没有。今日从头到尾我都是懵的，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几乎就是明摆着说此事是楚云梨陷害了。

    田母自己问了一遍，明白今日之事就是卢氏想要对大房孩子动手，但却被大媳妇洞察，还抓住了把柄不肯松手。

    无论大媳妇如何得理不饶人，总归是卢氏先出手的。这在家就能下这样要人命的药，田母是很生气的，这药要是对着她来……想到这些，田母只觉得后背发冷，这会儿又听见卢氏的狡辩，当即大怒，“此事是我亲自审的，难道你还想说我偏袒大房？”

    卢氏低着头，“嫂嫂会赚银子，反正她说什么都是对的。”不然不硬的顶了回来。

    这是说田母因为大儿媳妇会赚银子，所以才帮着她欺负二房。

    田母气了个倒仰，颤抖着手指，“我亲自审问的，那汤就是她身边的丫头让人煮了，要说和她没关系，我不信。”

    田父见老妻气成这样，安抚的拍拍她的手，“放心，有我呢。”

    他又审问了一遍，底下跪着的人已经被问得麻木了，又招了一遍。

    田父也面色慎重，打量着卢氏，看得她心虚的低下头去，道，“你想害了大房几个孩子，然后得酒楼？兴许还有那两间医馆？”

    卢氏忙跪下，“舅舅，我不敢的。再说最近我有孕，精神不济，没心思做这些坏事。我是您养大的，外人不知我的性格，您是知道的呀！总不能因为他们的几句挑拨和这些丫鬟污蔑，您就真觉得我是坏人了。”

    故意提身孕，分明就是想要脱罪，田父摆摆手，“我活的时间比你长，也不是瞎子。你先回去吧，生下孩子之前，不要出来了。”

    楚云梨扬眉，对于这样的结果，很明显是不满意的。田父看向她，“此事确实是她不对，但她不只是我儿媳，还是我养大的外甥女，她做错，我也有责任，你想要什么补偿？”

    “她想害我，无非就是想要酒楼。”楚云梨说到这里，见卢氏猛然抬头，笑了，“看！既然她想要，我偏不给，父亲，这酒楼不能说全部都是余家的，但至少有一半吧？您若是真想要补偿，那从今日起，酒楼一半盈利得送到我手中！”

    此话一出，不只是卢氏，还是田母都变了脸色，“我们还没死呢，你们就想争家产？”

    楚云梨反问，“那是我想争吗？我医馆的生意蒸蒸日上，哪儿有心思想酒楼？”

    田父叹息一声，虽然不想承认，但她这话确实是真的，三个月就能另开医馆，可见那医馆确实很赚，十年二十年之后，三郎医馆肯定比田家酒楼好了不知多少。本来他是想着，不约束她做生意，最好是越来越好，最后孩子们长大，兴许她就看不上酒楼了，到了那时，这酒楼就给二房，可惜……二房太着急了。

    “就依你。”田父一口答应下来，还瞪了一眼田母不让她再说。

    再说下去，二房一半都剩不下了。

    楚云梨颇为满意，“要是二房再对我们出手，我就会要剩下的一半。要是还有第三次……”她顿了顿，语气严肃，“父亲，到时候，那酒楼我要亲自接管，从今往后，和田家其他人都毫无关系！”

    屋子里众人面色都不好看，田母皱眉，“会不会太过分，我和你爹还没死呢，你就想撵他出来？”

    “爹问我要什么补偿啊？”楚云梨一本正经，“这可不是我要的！”

    卢氏面色苍白，瞪着她，“你怎么敢？”

    楚云梨眨眨眼，“弟妹，欢迎你再对我和孩子动手哦！”

    她出门后，直接回了后院，翌日晚上吃饭时，居然在一碗汤中发现了毒药。别人兴许闻不出，但她却只觉得刺鼻。

    卢氏那日之后被禁足在院子里，且有那个拉肚子致死的丫鬟，田家应该再没有不要命的人帮她才对。楚云梨沉思良久，没声张，只是把那碗汤用痰盂装了，找了借口说要亲自奖赏厨娘，让金子去把人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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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边开始写了，会很晚，12点前吧。感谢在2020-02-23 16:21:25~2020-02-23 22:06: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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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气的女人 十七

    厨娘进来时, 战战兢兢的，尤其在看到楚云梨面前的痰盂中微黄清透的汤时，脚下一软就跪了下去, “夫人……”声音也颤巍巍的。

    此时夕阳西下, 屋中光线昏暗, 暗色中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听到清冷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传来，“告诉我是谁让你下的毒！”

    厨娘想起昨日拉肚子致死的丫头, 那样死去，也太难看了，忙磕头道, “求您别让奴婢喝，奴婢也是没办法，奴婢一家人都在这府中, 靠着田家养活，不敢不做这事……夫人大人大量，求您饶了奴婢一家性命……”

    靠着田家为生, 不敢不做？

    在整个田家, 能够让下人如此惧怕的, 就只有田家夫妻了。

    田父不是这样的人，那就只剩下田母了。

    楚云梨低低笑了出来, 本来以为那个女人上辈子会冷眼旁观, 只是胆子小外加心疼儿子。没想到她哪里是胆子小, 太大了好么！

    挥退了厨娘, 楚云梨拎着痰盂去了前院, 直奔正房的门。

    今日初一, 每到月初, 田父都会留在铺子里对账，所以，哪怕已经到了这个时辰他也还没回来。

    屋中，田母正偏着头，含笑听婆子说着什么，看到楚云梨进门，微微愣了一下，眼神落到了她手中的痰盂身上。

    因为，以她田大夫人的身份，拎着个痰盂实在不像样。

    楚云梨走到近前，“滚出去！”

    她声音太过严厉，婆子下意识就福身退了下去，退到一半突然觉得不对，但在看到婆媳两人之间的气氛时，还是继续退了出去。

    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这个时候，婆媳两人的谈话不宜多听。

    对着田母惊疑不定的眼神，楚云梨把痰盂放在桌上，“方才喝汤，觉得这味道不对。特意叫厨娘来问，才知道母亲吩咐她往里面加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田母皱眉，“胡说什么？凭着厨娘胡说八道，你该不会觉得我会害你吧？”

    楚云梨摇摇头，“光听您这句话，还以为你和弟妹是亲母女呢，推脱的话都一模一样。”

    她缓步上前，田母眉心皱得愈发紧，“你想……”

    话音未落，楚云梨已经揪住她衣领，低声道，“上一次有人想要害我儿子，我直接把汤灌给了她。今日厨娘直接招认了您，我当然……也要以牙还牙！”

    她拎起痰盂，直接把里面的汤灌给了田母，一边道，“无论是对我儿子动手，还是对我动手，我都不能忍的。”

    田母奋力挣扎，但脖颈见的手始终紧紧揪住，不容她反抗。

    灌完了汤，田母因为喝得太急，呛咳不已，并且，她知道自己往汤中加的东西致命，顾不上理会楚云梨，忙一把抓过痰盂就开始吐。

    她又呛又吐，折腾了半天，楚云梨一直冷眼看着。

    喝下去的东西哪里吐得完，药效不好还行，一口就致命的东西，再吐，也是徒劳。折腾了两息，田母也反应过来了，“瓷秀，帮我找大夫！找回春堂的……李大夫！还有……找老爷……”

    外面有人应声而去，大夫还没来，田母已经开始吐血，渐渐地开始吐黑色的血块，她捂着胸口，眼泪顺着眼角流下，也不知是呛的还是痛的。抽空还拿恶狠狠的眼神瞪着楚云梨。

    眼神再狠，楚云梨也不怕，“要是你不喝，现在难受的就是我。我想不明白，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你非要杀了我才解气？”

    田母吐够了，她突然扑了过来，“我杀了你！为了……咳咳……田家百年名声……”

    百年名声？

    她一开口，牙齿和舌头上都是血，活生生一张血盆大口！

    楚云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话中的意思。

    如果余青琳一辈子顺遂，那这个酒楼最后肯定是落到大郎手中，百年之后，后人追溯起田家富贵的起源……靠着妻族扶持的话，似乎确实不太好听。

    但是，田家乍然富贵，还没到三十年呢，就想到后辈的事，会不会想太多了？

    楚云梨更倾向于是老太太不想看着她白拿酒楼一半盈利才对她动手的。或者，老太太是清楚二房还会动手，到时候再败露，田父还真的会把酒楼给她。

    酒楼于田家，那就是命根子！

    田母已经扑了过来，楚云梨还没反应过来，脚已经踢了出去！不过因为慢了一拍，倒像是人已经扑到她身上才被推开的。

    帘子一掀，门口的几人刚好把屋子里田母扑向儿媳妇却被推开的情形看在眼中。

    楚云梨：“……”真是的美妙的误会！

    “你做什么？” 田父大步进来，走到田母面前时，看到她唇边和衣领上的黑血，面色大变，看向楚云梨，“这是怎么了？”

    楚云梨清咳一声，“娘她想要毒杀我，不过那汤她自己喝了。”

    本来就是嘛，毒是田母买来的，楚云梨可没插手！

    田父且顾不上婆媳之间互相残杀的事，忙去扶地上已然起不了身的人，还不忘招呼大夫进来把脉。

    请来的正是那位李大夫，看到田母的情形后，顿时皱眉，“恕老夫无能为力。早在这位夫人前来拿药的时候我就说过，此药甚是厉害，但凡沾上一点就无药可救！当时我就嘱咐过夫人慎用，还劝了她几句珍惜性命的话，夫人出身富贵，何必想不开呢……”

    田父皱眉，“想不开？”

    李大夫一本正经，“是啊！这药这样霸道，等闲我们也不卖，医者仁心嘛！但是夫人执意，还说我卖了药给她，才算是帮了她。”

    这么说，老太太买这个药的理由，是自己不想活了？

    楚云梨：“！！！”

    不过，想想也对。回春堂在城中算是有名的医馆，一般是不卖这种药的，要不然，早就牵扯进无数官司了，生意哪里还做得下去？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田母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面色呈死灰色，眼看着就要不行了。她紧紧抓住田父的手，眼神恶狠狠瞪着楚云梨的方向。

    田父闭了闭眼，痛心道，“你糊涂啊！我早说了家中的事你别操心，你居然……”他看着田母，“你还有什么事情嘱咐我吗？”

    田母的口中发出难听的“嗬嗬”的声音，“……冀……恩……”一边说，她眼神紧紧瞪着田父。

    看她说话这样难受，田父忙回身吩咐，“去找大爷回来！也叫二爷一家子过来。”

    门外立即有人应声而去。

    眼看人已经成了这样，李大夫自己退出了门走了。

    田母听到他的吩咐，眼神更散了些，却在看到楚云梨时，眼神骤然有了光。

    是凶光！

    似乎看到楚云梨给了她无尽的力气，她甚至还抬起手，颤抖着手指指着楚云梨。

    楚云梨伸手一指自己鼻尖，宽慰道，“您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三个孩子！”

    田母眼神更凶，很明显她想说的不是这个。但很快，她也解释不了了，她眼中的光亮黯淡下去，手也无力的垂落。

    田父哽咽出声，田慎在这个时候带着人奔了进来，屋子里顿时哀嚎声，痛哭声，还夹杂着低低的丫鬟安慰主子的声音，一团乱。

    田家酒楼的老夫人没了！

    一时间，和田家关系好的众人纷纷感慨人生无常，前几天还看到她逛街呢，人居然说没就没了。

    田冀恩是在天黑的时候到家的，他到的时候灵堂都已经布好，跪在灵前，头磕在地上，久久都没有起身，只喃喃痛哭道，“儿子不孝！”

    楚云梨跪在他身侧，一脸的悲戚。

    停灵七日才下葬，这期间，许多人上门吊唁，因为卢氏有孕的缘故，每日只跪半日，倒是楚云梨一直笔直的跪着，虽然没哭，但一脸悲戚，等田母丧事办完，好多人都感慨余家女果然孝顺，从头跪到尾，可是好多儿媳妇都做不到的事。

    田母下葬的那日，天上下着雨，本就是秋日，秋雨一落，就冷嗖嗖的，回到田家门口下马车时，金子给她披上了一件披风，楚云梨伸手系绳子，前面田父从马车上下来，看着她一脸严肃，“你跟我来，我有话问你。”

    前院的书房中，田父一般都是在这里接待酒楼的掌柜，家中的女人一般是不让来的，但这里最清静，守在外头的是他贴身随从，别人靠不过来，也算是整个田家最隐秘的地方。

    田父负手站在窗边，声音夹杂着外面的雨声，有些失真，“你母亲的死，和你脱不开关系吧？”

    语气叹息，合着秋雨一起，让人觉得悲戚无比。

    “如果我没察觉，今日办完丧事的，就是田家的大夫人！”楚云梨坦然道，“父亲，我从来都不知道，母亲她这样恨我。虽然她是长辈，她的话我应该听，但她想要我死……我不能死，我还有三个孩子，他们的父亲不成器，您身为祖父虽然不会害他们，但也护不住他们，天长日久之后，我不知道他们会被二房害死，还是会被田冀恩再娶的女人弄死！”

    田父看着秋雨，“我承认她不对，但是你身为晚辈，如何敢亲自灌她毒汤？”

    楚云梨倒是不想灌，但田母不肯乖乖喝啊！

    这种想法当然不能说，楚云梨只道，“母亲惦记着我的性命，我好运躲过一次，不代表可以躲过第二次。哪怕当时我直接告诉您，你又护得住我吗？”

    “您知道母亲临死前说的必杀我的理由是什么吗？她说为了田家百年名声！”说到这里，她冷笑一声，“田家若世世代代都是伙计，要什么百年名声？富贵起来了，倒想要名声了，余家帮你们，还帮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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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气的女人 十八

    其实事情发展到如今, 错就错在当年余家不改许亲。没有婚事，哪怕余富昌想要造酒楼感谢，也绝不会这样上心。

    楚云梨话说得飞快。

    田父看着她, 眼神渐渐地冷了下来, “无论因为什么, 你既然嫁入了我们田家，她哪怕再错，也是你的长辈, 我们也是一家人。你不应该……”他哽咽了一下，“让她喝那毒汤！”

    楚云梨扬眉，“嫁入田家我就不能反抗了？难道我该乖乖喝下那毒汤, 乖乖被你们下葬，才是个听话的儿媳妇？”

    “如果真是这样，这儿媳妇我做不了！”

    田父皱眉,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们家。自觉是低嫁，所以, 你揪着冀恩的错处不肯放过, 哪怕他已经搬回来, 你也不让他回院子……”

    楚云梨反问，“我难道不是低嫁？什么叫揪着冀恩的错处不放, 难道他没错吗？”

    见她振振有词, 丝毫不觉自己有错。田父眉心皱得更紧了, “你知不知道, 就凭你毒害婆婆一事, 我可以告你去衙门。如果真去了, 你就是死罪。”

    楚云梨伸手一指, “您去，不怕田家传出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名声尽管去。仔细查，最好查出母亲想要毒杀儿媳的事情来，李大夫就是人证。父亲，我只问一句，我做错了什么？”

    上辈子余青琳惨死的事就不说了，就楚云梨来了之后，也没主动对田家人怎么样，都是他们先动手的。当然了，她承认卢氏会动手是受了她那几句话的挑拨。但若是二房心中没有贪欲，没想要酒楼和医馆，又怎会对她的孩子动手？

    有了卢氏动手在前，她要酒楼盈利在后，才刺激得田母对她动了杀心！

    田父说她看在一家人的份上不应该灌田母毒汤，但田母呢，她有没有看在余青琳给田佳生下三个儿子的份上，饶过她？

    楚云梨没喝是因为她懂得药理，换一个人，早已经死了。

    并且，楚云梨心里清楚，田父不可能去衙门的，想要查出田母毒杀儿媳的事情不难，楚云梨不一定会被入罪，但那之后，田家酒楼的名声肯定会因此有损。说到底，死去的人已经没了，还是得为活着的人打算。

    俩人掰扯了半天，谁也不服谁。

    田父站在窗前，“此事，我会与你父亲商议对你的处置！”

    “处置？”楚云梨气笑了，“要么您去衙门，该我的罪我认。想私下处置我，我肯定不服。”

    田父见她丝毫不惧，顿时皱眉，“杀人的是你，你母亲已经没了，难道到了这时候你还毫无悔意？”

    悔意？

    那是一定没有的。

    楚云梨反问，“我后悔什么？她不死，死的就是我，难道我该后悔我没去死？您还别说告诉我父亲的话，他若真知道了你们田家想要杀我，大概现在就会接我回家，甚至会后悔当初扶持田家！”

    田父默然，因为他知道这是实话。

    余家女杀了婆婆固然过分，但是最先起了杀心的不是她，她只是反击而已。若田母没有死，余家那边若是知道，兴许还会找田家问罪。

    书房中一片静默，良久之后，田父才道，“往后若是再让我知道你对田家的人动手，我绝不会放过你。”

    楚云梨起身，整理袖子，“我也实话跟您说，弟妹想要杀我孩子 ，母亲想要杀我，我对这田家上上下下无比失望，如果不是为了孩子，我已经离开了。我这个人，其实挺善良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从今往后，田家若是不对我动手，我也懒得报仇，但若是二房脑子再不清楚……您也别怪我心狠手辣！”

    “你……”田父怒极，“别太得意！要不是为了我孙子，我真会把你送进大牢去。”

    楚云梨摇摇头，“父亲，我说什么了？难道二房对我动手我还不能还手吗？”

    田父沉声道，“二房只是一时间想茬了，不会再出手的。”

    “那就最好了。”楚云梨说完，转身出门。

    那日之后，几个孩子身边伺候的由田家找来的人，全部被撵出了院子。留下的都是余青琳的陪嫁和后来余家送来的人。

    楚云梨这一点都没掩饰自己对田家的戒备。

    近了家中气氛不对，这日，白青找上门来，他爹确实病重，只是有医馆的大夫看着，又舍得用好药，暂时稳住了，再活个两三年没问题。比起一开始让准备后事，现在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主子。”白青看到她，直接就跪下了，“奴婢来签卖身契。”

    楚云梨让人把她带去了医馆中帮忙，并没有留她。之所以会帮忙，不过是是看在她一片孝心上。私心里，楚云梨并没想与她深交。

    白青刚被人带走，田冀恩就急匆匆来了，“白姑娘来了，你想把她怎样？”

    “跟你有关系？”楚云梨上下打量他，“她既然签了卖身契，那就是我的人。我可没打算让她伺候你。”

    田冀恩皱眉，“你别想多了。我只是看不得她一个小姑娘被你欺负而已。”

    楚云梨摇摇头，“天底下受欺负的女人多了 ，你怎么偏偏盯上了她呢？别的不说，花楼中的那些难道不比她娇媚？”

    “你胡说什么？”田冀恩不满，“我除了你之外，哪有什么女人？”

    “咦，方氏的儿子不是你的种？”楚云梨反问，“冀大爷，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在不碰一个女人的情形下让她有孕生子的？”

    田冀恩别开眼，“我那是帮忙。要不是你捅破，如今我们和陈家都好好的。”

    还是这番说法，这人脑子就是个榆木，根本说不通。

    提及方氏，两人之间的气氛更加冷凝。

    楚云梨倒是不怕他黑脸，好奇问，“你怎么舍得丢下她的？人家离开你都活不了了，跑来田家求收留。要不是我送她回陈家，方氏都要寻死了。”

    田冀恩离开方氏之后，就搬去了城外小镇住。最近又忙着办丧事，根本不知道这事。惊讶问道，“她来过田家？”

    “来过啊！”楚云梨一本正经，“还跟你母亲说，你们跟夫妻一样租院子住，求田家给她们母子一条活路，虽然没明说，但确实想要留下。”

    “当然了，有我在。她们母子留不下来！都说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就是我要给你纳妾，那女人总不能比我还丑吧？她都一把年纪了，要是纳进来，外人如何说我不知道，反正我自己都觉着丢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余青琳的男人只配得上半老徐娘呢……”

    田冀恩有些急切，连她的嘲讽都顾不上了，“后来呢？”

    “后来……”楚云梨微微笑了，“我把她送回陈家，没想到你那位陈大娘她不要孙子，所以我就……”

    田冀恩面色难看，“如何？”

    楚云梨笑容甜美，“把孩子送人了。”

    “送给谁了？”田冀恩瞪着她。

    楚云梨把玩着帕子上的绣花，“送给一对多年不孕的夫妻。那孩子身份尴尬，有我在一日，就不会让他入田家，陈家那边又容不下他。还不如跟着陌生人，我送他离开的时候，穿着最简单的衣裳，浑身上下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那对夫妻还是把他抱走了，人家养他 ，可是一点私心都没有的。去了那里 ，至少没人知道……他是奸生子！”

    田冀恩越听面色越严肃，到了后来，瞪着楚云梨的眼神恶狠狠的，恨不得吃了她一般。

    好半晌，牙缝间逼出了两字，“恶妇！”

    这俩字，代表了楚云梨目前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楚云梨才不怕他，继续道，“说起来还是我对不住人家夫妻俩，要是他们知道是奸生子，兴许还不要他呢。现在想来，我都庆幸，那个孩子没有被他爹娘拖累。”

    田冀恩一挥袖，袖子划出凌厉的弧度，手边的茶壶茶杯落了一地，他沉声道，“你我夫妻感情，犹如这堆碎片，再沾不起来！”

    楚云梨瞄了一眼，“其实早在你那孩子生下来之后，我们之间就再回不去了。轮不到你说这话，是我不要你才对！”

    田冀恩冷笑一声，转身出门。

    翌日早上，楚云梨刚刚起身，金子端着热水进来，颇有些战战兢兢的，看着她几次欲言又止。

    楚云梨瞄她一眼，“怎么了？”

    金子低声道，“夫人，您听说之后，千万别生气！”

    楚云梨嗯了一声，将热帕子盖在脸上，就听金子道，“今日一早，前院传出消息，大爷要纳妾了。”

    楚云梨丢开帕子，“真的？对方是谁？”

    金子低下头，声音更小，“是四姑娘……”

    楚云梨把帕子丢入水中，“这事是我爹定的？”

    她怎么这么不信呢？

    金子摇摇头，“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不过，再有五日，四姑娘就要进门了。”

    这有什么，反正那男人余青琳不打算要了，睡谁都不要紧。至于余宝兰，进门后是妾，更好收拾了。

    楚云梨突然想起什么，“现在可是孝期！”

    “是，”金子低声细语，“还有消息说，您和老夫人八字相冲，所以才由您的妹妹代为守孝。”

    为了给她添堵，这些人还真是什么样的理由都找得出来。

    楚云梨点点头，“既然是进门来守孝的，那把后面的厢房收拾出来，一应用具越简朴越好，不许有鲜亮的颜色，然后摆上老太太的牌位，等新姨娘进门，就住那边去吧！”

    金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试探着问，“那这消息要不要透露出去？”

    透露出去了，余宝兰还能反悔不嫁。

    “不用!”楚云梨一口回绝，让她进门才好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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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气的女人 十九

    楚云梨想了想, 还是让人送了信会余家去，她想要知道余富昌对于此事是个什么想法。

    如今她在守孝，是不好出门的。

    余母来得很快, 早上送出信, 午后就到了, 面色不太好，应该是气的。

    “那混账，我就知道她没好心思, 以前你爹还说她善良……我呸！”余母气得不轻，“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宝兰进余家这事，外头都沸沸扬扬了我才知道, 本来还以为你爹又喝醉了，特意找了他问了，原来他也不知道此事, 那个女人，她主意大得很！”

    “你放心，我就是把宝兰送去庵堂, 也不会让她到你面前来的。”

    楚云梨也没想到居然是这样, 那怜姨娘算是孤注一掷, 瞒着余家夫妻定下亲事，被迁怒是一定的。田家对她就这么重要？

    她这么想, 也就这么问了。

    余母蹙眉, “这事还要从宝兰的婚事说起, 前些日子怜姨娘娘家哥哥来求亲。这些年来, 宝兰舅舅过得不好, 当初怜姨娘会进门也是因为他救了你爹, 你爹觉着这门亲事不错, 反正嫁了宝兰回去，陪上一笔嫁妆，那边也能好过些。”

    “但是千算万算没想到宝兰不乐意，就是怜姨娘也不愿意女儿嫁回娘家，私底下把她许到了田家来。”

    如此，也难怪余宝兰愿意做妾了。

    外人不知道，余家人是知道他们夫妻俩形同陌路了的。

    见她沉默，余母宽慰道，“你别多想。你们还在孝期，这时候纳妾，也亏得田冀恩想得出来，他不要脸，孩子还要！回去之后，我就跟她们说清楚，要么嫁去那边她舅舅家，要么就去庵堂！”

    进不进来的，楚云梨不太在意。当然了，不来也是好的。

    翌日早上就传出消息，余家姑娘早有亲事，是她娘家表哥。择日就要完婚了。

    楚云梨还在听金子禀告，听得津津有味。

    田冀恩就气势汹汹进门，“你太恶毒了，你不想让你妹妹进门，也不应该塞这样的婚事给她！”

    这婚事又不是她许的，那是余富昌和余宝兰舅舅定的，这人怎么不去找他们理论呢？

    柿子挑软的捏么？

    楚云梨才不惯他这毛病，“儿女亲事自有父母做主，怜姨娘又不是正经长辈，你们俩……算是无媒苟合。”

    “你……”田冀恩恨恨甩下手指，“不可理喻。你别以为拦住了她，我就不纳妾了。”

    楚云梨闲闲道，“随便你，只是我要提醒你一句，孝期纳妾，无论什么样的理由，都好说不好听。你不要脸，孩子还要！”

    田冀恩已经转身，闻言回身，冷笑道，“你想拦我？你拦得住？”

    丢下一句话，他再次离开。

    先前因为田母死了需要跪灵，本来还在禁足中的田慎夫妻俩都放了出来，最近听说又在问田冀恩要那二两银子的债，不过，当然是还不上的。

    田父每个月发给大房的三两银子，一到日子，楚云梨就让人去领。别说还债，他若是出门，那真是一文钱都没。

    兴许是楚云梨的话田冀恩听进去了，好几日过去了，都还没听到他纳妾的消息。也兴许是没有银子，田父再宠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帮他操持纳妾的事。

    楚云梨去了一趟医馆看账，掌柜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什么事？”

    掌柜转身去把门关上，回到她身边后压低声音，“小人有个不成器的侄子，最是喜欢和赌坊中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我那侄子还算听我的话，关于我的事都会多在意几分。也知道小人的东家是您，前两天，居然在赌坊中听到了关于您的事。”

    赌坊？

    她成为余青琳之后，可从未和这地方打过交道。楚云梨有些惊讶，“关于我的什么事？”

    “是……冀大爷，他去赌坊借利钱来着，还说三郎医馆给他担保，这就是他的产业！”掌柜的声音越说越低，见东家面色不好，说完话后，赶紧退到了一旁。

    当下夫为妻纲，这地方是楚云梨开的，田冀恩身为夫君，落在不知情的外人眼中，约等于这三郎医馆就是他的。

    楚云梨轻哼，“传出消息，我余青琳的产业，和他田冀恩无关，谁要是看在我的面子上高看他，大可不必！并且，他借的银子，我绝不会还！”

    掌柜松了口气，“那小人让侄子去传话？保证不用半日，所有人都会得到消息。”

    楚云梨点头，再不提这事，带了些药材回家。

    等到了晚上，田冀恩是被人抬着回来的，鼻青脸肿不说，小腿骨都断了。

    被人送回后院时，田父都追了过来，就连二房夫妻都惊动了。

    先是请大夫，丫鬟去烧水帮他洗漱，一通忙乱过后，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田冀恩的腿已经绑上了木板。

    “到底怎么回事？”田父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气，“谁敢对你动手？”

    前些日子田冀恩被赶出去，虽然所有人都知道他被父亲厌弃，但也没人敢对他动手，那些和田家酒楼有关系的众人虽然不能收留他，却也不敢得罪。无论如何，他是酒楼的冀大爷，好声好气把人送走就是了，得罪不起。

    同样的，如今有人揍了他，落在田父眼中，就是有人不给酒楼面子了。

    楚云梨隐隐猜得到，嘴角微微勾起，“兴许是他自己得罪了人。”

    她这样的语气和态度，此时很不合时宜，要知道，躺在床上的是她夫君，她不止没有担忧关切，怎么看都像是讥讽。

    田冀恩看着帐幔，一言不发，田父问了半晌，见他不答，这才看向楚云梨，“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知道谁打了他？”

    楚云梨还没说话，就见床上的突然侧头过来恶狠狠瞪着她。

    楚云梨笑了笑，“早上我去医馆看账，听掌柜说，咱们家的冀大爷，在外头问赌坊借利钱呢。兴许是花了还不上……父亲，能够在利城开赌坊的，后台可都不一般。区区商户之家，人家该揍就揍，没打死已经是运气好，算是给田家面子了。”

    田冀恩眼神愤恨地瞪着她，咬牙道，“你果然知道！你是不是说了不帮我还？”

    楚云梨把玩着茶杯，“我的银子，我爱怎么花怎么花。就是丢到水里听响，那也是我乐意。凭什么帮你还债？”

    “我也没要你帮我还！”田冀恩强调。

    知道！

    不就是借着三郎医馆的名头借嘛，之后肯定会想办法还上。至于为何不借着酒楼的名头……就跟今日有人跟楚云梨说一样，他要是真敢用酒楼借，回头就有人跟田父提及。

    赌坊的那些人可不是傻子，鼠有鼠道，人家借银子也不是乱借的，借出就得保证能收回！换句话说，富家子弟的利钱确实好赚，但败家子多了去了，谁能保证他们借给富家子弟的银子，人家家中就一定乐意还？

    传出这些话，要是这边没反应，那就不要紧，看情形兴许还能继续借出，但要是如楚云梨一般放出什么话，那这银子就得收回！

    楚云梨看他一眼，意思很明白，就是名头，那也不借！“不是你声音大就有理的。”

    田父皱眉，“你借银子做什么？”

    田冀恩侧头，转回了里面去。

    田父怒了，桌子拍得“砰砰”响，“借了银子做什么？要是不说，别怪老子再把你丢出去！”

    别人不知道，田冀恩自己心里最清楚，凭着他借的那些债，要是被丢出去，指定就能帮他收尸了。

    好半晌，田冀恩憋出一句，“我帮人家找儿子。”

    又是帮忙！

    田父的面色当即就不好了，“做善事要讲究自己能力，你自己都顾不好，能够帮谁？”

    田冀恩一言不发，任由他骂。

    电光火石间，楚云梨突然想起田冀恩当初问过她那个送走的孩子去了哪儿，只不过当时被她茬过去了。忍不住道，“你不会是想要找回你外头的那个儿子吧？”

    田冀恩猛然回头，死死瞪着她。

    见状，田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伸手指着他，气道，“你岳父果然没看错你。你就是个蠢货！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酒楼要是给你，早晚让你送了人！”

    听到这句，田慎夫妻俩不着痕迹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喜色。

    楚云梨不想看父子俩，只看着手中的茶杯，刚好将二房夫妻俩的动作都看在眼中。

    田父骂了半天，骂够了，恨恨道，“那个孩子，不许再找！最近好好养伤，要是得空，就去给你娘上香，不许再出去胡闹！”

    说完，一挥手，带着众人出门。

    都走出门了，才听到床上的田冀恩急急道，“爹，赌坊那边我还欠着银子，要是不还，他们……”

    田父眉心皱得能夹死蚊子了，“打死你算了！”

    一行人刚刚走到门口，就见酒楼掌柜急匆匆而来，对着田父低语了几句。

    田父惊讶，“真的？”

    掌柜点头，“是，小人一得到消息，立刻就来禀告您了。”

    田父沉思一瞬，当机立断，“我亲自去谈谈。”临走前想起什么，嘱咐道，“慎儿，你账房支五十两银子，尽快帮你哥哥把债还了。”说完，他急匆匆就走了。

    楚云梨没管这事，走了没多远，却听到身后的夫妻俩低声商量，“多支银子，就说是利钱翻倍了。然后再问爹补贴我们，大哥花多少，我们就要多少……”这是卢氏的声音，满满都是算计。

    “蠢妇!”田慎斥责她，然后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银子支走，债……不要还……”

    ※※※※※※※※※※※※※※※※※※※※

    悠然又飘了，下章晚上12点

    明天一定按时，我发誓！！

    对了，明天完结这个故事～爱你们呦～ua~感谢在2020-02-24 14:03:21~2020-02-24 21:56: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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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气的女人 二十

    田慎这话声音低不可闻, 楚云梨是听不见之后回头看的唇语猜出来的。

    不还债？

    赌坊的人要是收不到银子，肯定会再找来, 打一顿是轻的, 杀人都是可能的。

    反正折腾地是田冀恩，她就不插手了。

    两日后, 帮田冀恩接骨的大夫腿受伤了，不能出诊，让把人抬到大夫家中去换药。

    这大夫和大夫还是不一样的, 利城中擅长接骨的就他最有名，彼时楚云梨正在带着两个孩子打拳，管事来询问的时候, 她不甚在意的挥挥手, “让他去。贸然换一个大夫，万一没绑好跛了怎么办？”

    私心里, 她当然不是这么想的, 那断腿折腾着出门，哪怕有人帮着抬, 滋味也酸爽得很, 要是不小心让人碰了一下, 能痛半天……当然要让他多挪几回。再说了, 那边二房没还银子，赌坊的人肯定在想法子找田冀恩要债……兴许大夫还是被他连累的, 就是为了逼他出门。

    想到这里, 楚云梨起身, 去了田冀恩的院子，还亲自帮着扶了一把，又喂他喝了一碗骨汤。

    田冀恩虽然觉着她有些反常，但两人是夫妻，不可能一直僵着，总得有人先低头，见妻子这样温柔，又是从孩子那边过来，他觉得兴许是她看在孩子的份上想好好过日子了。便没拒绝她的亲近，还爽快地喝完了她盛的汤，兴许是气氛正好，他甚至还难得和颜悦色地说话了，“琳娘，以前是我不对，往后，我们别再生气，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在外头甚至还欠着债只为了寻他外头的儿子，身为他的妻子，得多大的心才能继续和他过日子？

    这也太自信了，觉着他浪子回头了，余青琳就该继续包容么？

    田冀恩出门时，楚云梨站在门口目送，走了老远，她才转身回院子。

    午后，三个孩子在午睡，管事急匆匆奔来，“夫人，大爷出事了！”

    楚云梨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出什么事了？”

    管事急得几乎哭出来，“那些要债的原来就在大夫家中等着，看到大爷后非要让还债，大爷拿不出，还说债已经了了……那些人顿时就火了，还说要打断大爷另外一条腿，不由分说冲上来就揍人，结果还没打几下，大爷就……没气了……”

    楚云梨闭了闭眼，“人呢？”

    那汤喝了，人是不能动气动怒的，要不然……就是这种结果。但也只有几个时辰药效，等药效散了，人也就恢复了。没想到还真让她猜着了。

    管事忙欠身一引，“在院子里，您快看看去吧。”

    田冀恩斜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乍一看像是睡着了，但周身青紫，早已经没气了。

    楚云梨缓步上前，伸手摸了摸他脖颈，又摸摸他额头，叹息一声，“告知父亲尽快回来吧。”

    田父那边是真遇上了急事，本来月底的时候，城中富商齐家要在田家酒楼宴请知州夫人，早就定下了菜色，其中有一道海鱼，得从千里之外运来，但是都运到了隔壁城了，却被另外的酒楼拦了下来，田父这一回出去，就是亲自处理此事，能够全部拿回来更好，要是不行，拿回来一半也可。

    实在是那边酒楼的东家，是隔壁府城同知大人的大舅子，得罪不起。但是这边知州夫人的筵席也得办好啊，好话说尽，才拿到了刚好够筵席用的海鱼。刚松一口气，就听到了这事。

    田父赶回利城，进府的时候看到满府缟素，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好在被身旁的人扶住，他看着屋檐上飘荡的白色素绦，推开随从缓缓进门，整个人比起离开时，苍老了不止十岁，身形都佝偻了些。

    田冀恩才三十不到，丧事不宜大办，田父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熬着丧事办完，就生病了。

    他最近又急又悲，病了正常，不过他素日里身子健朗，就是卧床了，精神也不错，养了两日，叫了一家人过去。

    楚云梨陪着孩子打拳，去得有些晚，她到的时候，就看到田父坐在椅子上，满脸铁青。

    而地上，田慎跪着，一脸悲戚，“我确实是支了银子还债来着，怕涨利息还特意多支了三十两，不过我没去过赌坊，去了门口转了一圈，想要还债找不到人，就回来了。没想到就两日的时间那些人也等不及……”说到这里，痛哭失声，“是我的错，您别责怪自己，要是生气，您就打我一顿，千万别自己生闷气……”

    悲戚倒是足够，还坦然认了错，要不是楚云梨偶然听说了夫妻俩的话，大概都要相信他这些话了。

    田父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半晌道，“你是你哥哥唯一的弟弟，也是田家唯一成年的男丁，底下的那些都不懂事，你大哥七七的灵堂，就由你守着吧。”

    有的人枉死后，哪怕下葬了，灵堂也还没拆，留在那里还要请人做法消散亡者的怨气，有没有用不知道，反正只要家中开销得起这笔银子的人家，都会做足七七的法事。

    见田父没问及支的八十两银子，田慎大喜之下，忙不迭应下了此事。

    田父摆摆手，“我累了，你们回吧。”

    楚云梨和田慎夫妻退了出来，却看到他们出来之后，外面田父的随从立刻就进去了。

    田父这些年来牢牢把持着酒楼，许多事情都是他亲自管着，就是真累了，也是不能歇的。

    三人走到院子外，田慎脸上早已经没了方才的悲戚，卢氏扶着肚子，道，“我腰酸……”

    田慎忙伸手去扶着。

    卢氏眼神一转，看向楚云梨，“嫂嫂生过三个孩子，有没有如我一般难受？这走路要是没人扶着就太累了，不过，那时候大哥对你体贴……”说到这里，她惊觉失言，伸手捂着嘴，“嫂嫂，我不是故意提及大哥的。”

    一番动作做得做作无比，一看就是装的，在楚云梨面前提及田冀恩，分明就是故意。

    楚云梨来了之后夫妻感情每况愈下，但在她没来之前，余青琳温柔婉约，包容田冀恩的一切，夫妻感情融洽也是真的。距离现在，也就大半年而已，恩爱五年的夫妻乍然失偶，要说不伤心，大概也没人会信。

    楚云梨就是真的不伤心，也得做出一副悲戚模样，懒得理会两人，转身便走。

    田父那边，也不知道是真没看出来的不安好心，还是看出来没声张，总之，楚云梨是不允许他们糊弄过去的。

    她配了些香料，做成檀香，换走了灵堂中备好的香。

    奉父命给哥哥守灵的田慎，是闻那香最多的人。至于做法事的大师，因为田家只是商户，每日的法事不会超过两个时辰，做完就回去休息了。

    守了两日，田慎老觉着夜里睡不着，还发冷汗，白日里昏昏欲睡，眼睛一闭上就开始做梦，精神愈发不济了。

    田父养病，酒楼一应事宜他还亲自把着，最近见他最多得人就是酒楼的掌柜和他的随从了。

    楚云梨一直有让人注意着陈家，陈律每个月去医馆拿药，近来似乎有了些效果，还接了个年轻的寡妇进门，方氏居然也认了，低眉顺眼的，该做什么做什么。值得一提的是，她前些日子似乎得了陈母的信任，可以出来买药了。

    田冀恩会突然想起来找孩子，就是她出来不久，虽然盯着陈家的人没发现她的动作，但这事肯定和她脱不开关系。

    这日，金子急匆匆进门，低声禀告道，“夫人，陈家出事了。”

    楚云梨正在给三郎喂粥，唇角温柔的笑容不变，“怎么了？”

    “方氏病重，正请大夫呢，兴许要不行了。”

    楚云梨有些意外，“好好的怎么就病了？”

    金子摇头，“奴婢不知，不过，盯着他们陈家的人说，两日前老爷身边的随从找过陈律娘……”

    田父？

    楚云梨一想就明白了，田冀恩之所以会欠下债，还被逼债的人失手打死，是因为找儿子，而为什么他突然想起找儿子呢，不用查都知道与方氏脱不开关系。

    田父白发人送黑发人，又怎会放过罪魁祸首？

    要知道，那边赌坊中动手的人，可全部都被田父告进了大狱，虽然还没审问，但当众打死田冀恩的事好多人都亲眼所见，那些人能不能保住命，就看他们除了失手打死田冀恩之外，还做了多少伤人的事。

    楚云梨正沉思呢，银子又急匆匆奔进来，“夫人，二爷疯了，喊着说不是故意要害死冀大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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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气的女人 （完）

    楚云梨到的时候, 田慎还在发疯，“不是我杀你……”

    “从小你就过得比我好，凭什么？”

    “连我的媳妇儿都是你不要的, 凭什么？”

    “爹还要把酒楼给你, 就因为你娶了余家女, 你是老大了不起啊……”

    一边吼，一边四处挥手，似乎要挥开什么东西, 看起来有些渗人。

    卢氏扶着肚子不敢上前，却不停的吩咐人上前拉住他。

    田父站在院子门口，面色阴沉。

    看到楚云梨进门, 田父回神，吩咐道，“把二爷按住, 然后去请大夫来。”

    楚云梨则问，“父亲，二弟口中满是对夫君的怨怼。说不是故意害死夫君, 这是什么意思？夫君的死, 是不是与他有关？”

    其实光凭着那些话, 就能够听得出来了。

    虽然是疯话，但却更加真实。这跟酒后吐真言一般, 平时这些话他也不会说出来。

    田父回身, 眼神沉沉地看着她, “慎儿故意拖延还债的时间, 让那些人再次找上冀恩, 冀恩才会被失手没命……他不是都吼出来了, 你现在问我这些, 你觉得我老糊涂了吗？”

    楚云梨有些疑惑，不明白他这怒气怎么就对着自己来了。

    借银子的是田冀恩，故意不还银子害死哥哥的是田慎，那日在这的不是她楚云梨，而是余青琳的话，这个结果也改变不了。

    合着还成了她的错了？

    田父看她疑惑，冷笑道，“你但凡对自己男人多上点心，慎儿那边又怎会没还债？若是冀恩去换药你陪着他一起，那些人早上来的时候你把银子还了，又怎会打起来？”

    楚云梨都要气笑了，反问，“ 要是你平时对儿子大方些，他又怎会跑去借那些人的银子？要是不借，又怎会有后来的这些事？堂堂田家酒楼的大爷，手头连十两银子都没有。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会跑出去借银子？”

    她逼上前，冷声道，“是因为他觉得，从那些人手中拿银子，比从他父亲手中拿要简单得多。你死死把银子捏在手中，怕他们长成纨绔，但你这样扣扣搜搜，却更能毁了他们。”五十两银子，酒楼要是生意好，不过几天的盈余，但田冀恩就因为这点银子没了命！

    田父颓然地后退一步。

    田家变成这样，其实谁都有错。但他身为家主，错得最多的是他！

    是他不会处理家中各人的关系，让两个儿子为了酒楼反目成仇，互相算计致死。

    甚至田母的死……他都不知道老妻会觉着余家女对田家百年名声有影响，她何时起的这种念头，他从来都不知道。

    还有，余家女进门，一开始夫妻相得，确实真心为了田家的，还生下了三个孩子。但是如今她却能亲眼看着夫君被人算计致死……说到底，还是儿子先寒了她的心。

    而儿子，之所以会做出一系列在外人看来匪夷所思所谓帮忙的事，则是听多了他说的关于田余两家的结缘。

    错得最多人，是他自己！田父面色灰败下来，整个人更加苍老。

    这就像是一个圈，他救了余家，后来有了田家，儿子又因为两家的结缘而做出“善事”，最后……毁了田家！

    田家酒楼虽然还好好的，但家中人心不齐，已然支离破碎了。

    田慎疯了，找了大夫来看，说他忧思过重，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能不能好，全看命了。

    卢氏扶着肚子哭得肝肠寸断，那之后就老实了许多。

    没两日，方氏就死了，而陈律找来的那个小寡妇跑了。

    她是隐约发现了方氏的死因，敢毒死儿媳妇的婆婆，她哪里敢继续留下来，万一哪天她对陈家无用，比如生不出孩子……会不会也被毒死？

    说到底，是她对陈律没信心，十几年没生孩子的人，哪能那么容易生？

    出去之后，小寡妇对于陈家的事情闭口不谈，外人问及，都说与陈律合不来。如此一来，好多人都觉得是陈律没治好。

    风言风语传回了陈律的耳中，他这个人，成亲后听到的传言多了去了，越是这样，他越是接受不了自己被人指指点点，于是跑去找小寡妇威胁她不许乱说。

    小寡妇委屈，她本来也没乱说啊！

    陈律临走，还威胁道，“要是再乱说，无论你跑到哪儿，我都不会放过你！”

    这句话让小寡妇越想越怕，方氏临死前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跑也不敢跑……最后勾搭了个外头混着的男人，才觉得安全了。

    就是那么巧，她勾搭的男人是赌坊中要债的打手，和当初打死田冀恩的人是过命的交情。

    其实他们平时也就看起来凶，目的是追债，就是打人也是要债的一种方式，从未想过打死人。谁知道田冀恩身娇肉贵那么不经打？

    兄弟进去了，田家有正经的理由告他们，想出来这辈子是没指望了，想要报仇……最多就是去酒楼找茬，还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直到听到了小寡妇的梦话……那人当时就觉着，此事兴许和田家有关，撺掇着小寡妇去衙门告状。

    彼时方氏已经下葬了几个月了，衙门拿了陈家母子去问话，两人自然是死活不承认，但却在陈母的房中搜出来一种药，让大夫看过药效，那药能让人身子渐渐地虚弱，看起来就像是病死一般。于是，严刑之下，陈母受不住招了，儿媳妇确实是她害死，但不是她本意，是被人指使！

    这一审，招出来了田父身边的随从。

    田家酒楼的东家身边的贴身随从，居然会想要杀一个妇人？

    这一问之下，关于田家长子与陈家媳妇方氏之间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就被众人翻了出来。

    为了报恩借种，这种事情往前数百年，那都能算是稀奇事了，话本都不敢这么编的，消息一出，瞬间就传得沸沸扬扬。

    楚云梨得到消息的时候，正扶着老三走路，听到金子的禀告后，眉心顿时皱起。

    其实她本意确实想要让此事大白于天下，但那也仅限于田家认识的人知道就够了。如今田冀恩人都死了，已经没这个必要了，他不要脸，孩子还要呢。

    金子有些担忧，“方才衙门的人到了，唤走了老爷身边的空叔，说不准……”

    若是随从招认出田父，那他也不能脱身了。

    楚云梨起身去了前院书房，田父正在喝茶，见她进门，示意她坐下，“不会有事的。只是冀恩的名声大概保不住了。”叹息一声，“我最恨的就是陈家，昨天我才查到，那个抢冀恩害陈律受伤的，居然是陈律以前在隔壁县城认识的好友，两人关系很好。”

    所以，什么以命相救，不过是陈律争对田冀恩做下的局罢了。

    而田冀恩却因为他……家破人亡！

    上辈子的田冀恩，确实家破人亡了。田家酒楼，最后落到了田慎手中。

    随从空叔死活不承认有指使陈家杀人，只说是陈家污蔑，重刑之下，被活活打死也没改口。陈家母子故意杀害儿媳，还想要攀咬田家酒楼的东家。杀人在前，污蔑在后，主使陈于氏秋后处斩，陈律监二十年。

    田慎疯了，卢氏老实了，楚云梨的日子空闲下来，除了带孩子，就是做生意。秋日的时候，余母再次上门来。“宝兰又回来了，我没见。上一次怜姨娘私自许亲之后，你爹把她敢赶出去了，又把宝兰许回了她舅舅家，算是彻底恶了他们家了。”

    说起来都是报恩。

    当初余富昌的随从拼命救他，才有了怜姨娘进门。现如今又因为那随从过得不好……据说他不良于行，半数的时候卧病在床。儿子又不成器，在外头胡混，先前靠着怜姨娘接济才能过日子。所以，余富昌又把女儿嫁过去……如今，全家靠着余宝兰的嫁妆过活，怜姨娘当初得了恩情的好处，如今也要为余富昌报恩而出力。

    母女两人正说话呢，外头金子又急匆匆奔进来，“夫人，二爷他疯了，推了二夫人一把，二夫人摔倒后扶着肚子直喊疼，管事已经去找大夫了……”她顿了顿，靠近了些，压低声音，“满地都是血……”

    楚云梨带着余母去的时候，卢氏已经被人扶到了床上，地上一路的鲜血还没来得及打扫，一片触目惊心。

    卢氏扶着痛呼，“大夫来了没有？我儿子……一定要保住我儿子……”

    大夫来得很快，田父得了消息也赶来了，只是到底没能留住孩子，不止如此，卢氏还以为失血过多，再不能生了。

    就是能生，以田慎那疯疯癫癫的模样，也不一定能生下孩子。

    卢氏很是消沉了一段日子，好了之后，就每日都来陪楚云梨说话，言语间都是奉承之意，兴许是明白了下半辈子都得靠着她才能过日子。

    ~~

    孩子稍微大些之后，偶然听到了外头的传言回来问时，楚云梨把田余两家结缘，到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们了。

    这些孩子由她亲自养大，自会分辨是非对错，他们父亲的事情对他们也是警醒！

    田父中年丧妻，后来又白发人送黑发人，身子大不如前，好歹又撑了二十年，终于把酒楼交到了大郎手中。

    不过大郎没要，他稍微大点之后开始学医，如今全心都扑在医馆身上，二郎则自小读书，后来科举，十八岁已经是举人，夫子都夸他有灵性，以后是要入仕的，更不可能要他一个酒楼了。至于三郎，从小就跟着余富昌，已经自己开了一间胭脂铺子了，有楚云梨给的方子，铺子都开到隔壁县城了，根本没空要一间酒楼。

    偌大的田家，孩子个个出息，却没人接手酒楼，田父无奈，叫来了楚云梨，把酒楼给了她，意思让她把酒楼给一个靠谱的人接手。

    楚云梨也不要，坦然道，“我累了二十年，现在该享福的时候了，不干！”余青琳的悲剧源头就是这间酒楼，最好是别开了。

    “您若真要给我，我就把它卖了，银子平分！”

    这话，把田父气得半死，他一辈子以田家酒楼为荣，要是卖了，岂不是抹平了他这辈子心血？

    田慎始终疯着，卢氏要靠着大房，跟个鹌鹑似的不敢多嘴，甚至她私心里是想要卖掉酒楼的，多少还能分点银子。然后过自己的日子去，守着个疯子二十年，还得小心奉承大房，她都要疯了。

    田父又撑了几年，最后临终前还是没能找到人接手酒楼，带着遗憾走的。

    他一死，楚云梨很快就把酒楼卖了，分了一百两给卢氏，其余给三个孩子。大郎全部接了，没多久隔壁县城闹旱灾，他买了粮食全部捐了。

    受楚云梨的影响，几个孩子都挺喜欢帮人，但却是靠自己帮人，不是如他们父亲那般无脑帮。

    卢氏拿着银子，很快就离开了田家，在楚云梨手底下二十年，她早憋屈够了。搬去了她外甥家中，不过就过了两年的舒适的日子，她的银子被榨干之后，被赶了出来。

    田家再不让她进门，卢氏求了两日，还是没能进门，疯了的田慎都不认识她了。

    卢氏毫无生存手段，就在那年的冬日里，有人在巷子里发现她衣衫褴褛的靠在墙角，早已经没了气息。

    楚云梨除了一开始糟心些，后来几十年过得极为顺遂，兴许是三个孩子全部都由她养大的缘故，哪怕成亲了也对她颇为依赖，从不会离她太远。她临死时，几个孩子都守在床前，痛哭失声，无比悲戚。

    ※※※※※※※※※※※※※※※※※※※※

    不是悠然食言，是完结比较难写感谢在2020-02-24 23:43:06~2020-02-25 13:18: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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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抵债的姑娘 一

    要不是我娘, 我和两个弟弟不一定能平安长大。

    ——田大郎

    楚云梨睁开眼睛看到了熟悉的帐幔，耳边似乎还有悲痛的哭声。

    她侧首看着年轻的余青琳含笑渐渐地消散，打开玉诀, 余青琳的怨气：500

    田大郎的怨气：500

    田二郎的怨气：500

    田三郎的怨气：500

    善值：112660+4000

    这一次的善值比较多, 兴许是几个孩子都愿意做善事的原因。

    楚云梨身子一沉, 已经站在了农家院子里，周围人挺多的，面前就是堂屋, 一个绑着大红色抹额的四十多岁妇人，正含笑和坐在主位的六十多岁老妇人说话，边上还有两个三十多岁的妇人, 眼神挑剔地四处打量。

    而她身后的院子角落，一个十六七岁的一身布衣的年轻男子和一个妙龄姑娘正羞涩地低声说话，两人虽站得远, 但看得出气氛暧昧。

    这情形，已经很明显了。

    要是没猜错，那边的一对男女正在相看。并且, 似乎看对了眼, 无论是屋子里还是院子角落的气氛都不错。

    楚云梨低下头就看到手中端着的茶水和茶杯, 余光还瞄到袖子上粗糙的布衣，衣衫陈旧宽大, 有些不适。

    “元儿, 杵在那里做什么？赶紧把茶水端进来, 别怠慢了客人。”出声的, 是站在主位旁的三十多岁妇人, 话落, 对着边上众人笑道, “别看她十五岁了，脑子就是木，做事都要催！笨得很！”

    笨得很的楚云梨：“……”要是笨的人，怎么会有怨气？

    如果原身真笨，也轮不到她来了。

    当下也没反驳，楚云梨信步踏入，先给那红抹额的妇人倒茶，“大娘喝水。”这位一看就知是媒婆，最是不好得罪。

    喜婆笑了，接过茶水，赞道，“挺好的。”看向那主位上的两人，道，“姑娘大了，说话得注意，你们是随口一说，但要是外头有人当真了可就不好了，影响姑娘婚事，哪怕她是侄女，有门好亲，她过得好，对你们也好，是不是？”半真半假玩笑的语气。

    妇人不甚在意，“我养她一场，没想她对我好，只要能自己过好日子，我也算对得起她爹娘了。”

    这么几句话，楚云梨算是听出来了，原身爹娘似乎都不在，全靠这位不知道是伯母还是婶娘的人养大，以后还得做主她的婚事。

    没有记忆实在太被动，楚云梨倒茶的时候，都还在猜测着称呼，好在唤她进门的妇人大概是嫌弃她，亲自接了托盘，吩咐道，“后院的菜地拔草去！”

    真的是理所应当，顺口得就跟吩咐丫鬟似的。

    楚云梨也没反驳，退了出来。直接去了后院，蹲在菜地里，她手中捏着一把草，闭上了眼睛。

    脑子思绪放开，怨怼不甘种种情绪，冲击得她微微皱眉。

    原身崔元儿，出身冀城辖下的玉兰镇，别看这镇子名字好听，但这镇上的人大多穷苦，玉兰镇足有十几个村子，远的能走上一天，崔元儿所在的三里村就是其中一个，因为离镇上只三里而得名。

    崔元儿六岁的时候，他爹就在去山上干活的时候摔了一跤，干活的人摔跤正常。但他爹就是那么寸，头磕着了石头，当场头破血流，才回来没多久就死了。

    不过一年，她娘就回了娘家，然后改嫁了。

    村里人都说，崔元儿命不好，但也好，命不好是她自小没了爹娘，命好是因为她有个贤惠的伯母，愿意养着她。

    但其实呢，崔元儿娘改嫁的时候，她已经七岁，七岁的孩子在农家，打扫做饭，那是能抵半个大人用的，吃的是家中最差的，病了全靠自己扛，就是这样如野草一般，自己长大了。

    十五岁那年，家中开始操持她三个堂哥的婚事，本来呢，都是在各家寻摸一个合适的勤快些的姑娘，娶进门也就是了。但耐不住崔家儿子多，足足三呢，就是普通聘礼，三份置办下来……都娶合适的姑娘，对于崔家来说很难。

    祖母张氏和伯母小张氏都愁得不行。

    但没多久，转机就来了。

    小张氏去求喜婆帮着说亲时的路上，捡着了一个包袱，包袱皮就是绸缎的，正好放在路旁。

    小张氏当时脑子一热，冲动之下把包袱一捞，直接就去了不远处的林子里，打开一看，除了里头点心和瓜子等走礼的东西，还有足足十两银子。

    当时她第一个想法就是，有了这些银子，儿子的婚事不用愁了，甚至因为这些银子，她还能仔细挑挑人选。

    本来她去喜婆家中是有些忐忑的，但有了这些银子，她感觉就有了底气，随便把包袱皮往林子里一塞，揣着点心瓜子就去了喜婆家中。

    谈及婚事时，除了那些礼物外，她大方的先给了喜婆三钱银子。

    儿女婚事，喜婆这边万万不能得罪，要是哄得好了，那最好的人选可能就落到自家了。

    小张氏的这心思没白费，兴许是看在银子的份上，喜婆悄声告诉她，镇上的点心铺周家正在寻摸亲事。

    周家的生意不错，里面的点心很好吃，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方子，众人平时都舍不得买，只有走亲戚时才舍得买上一点。他家的姑娘小张氏也偶然见过，长得好，一看就是富家小姐，这在以前，她是想都不敢想的。但既然这会儿喜婆提了，就证明她和周家有做亲家的机会。

    那可是周家啊！且那位姑娘可是独女！！

    一想到这个，小张氏忙捂住了胸口，追问了几句。

    喜婆也没隐瞒，“周老爷说了，他不看家世，只看诚意。谁家要是能够拿出十两聘礼，就能娶他闺女。”

    十两聘礼，整个玉兰镇也没有几家拿得出，拿这么多做聘礼的……就是有，人家也不会大张旗鼓的宣扬。所以，几乎没有！

    小张氏脑子一热，鬼使神差地托了喜婆去说这门亲事。十两银子，等于刚捡到就花了个精光！

    “元儿，烧茶！”

    前院传来的喊声打断了楚云梨的思绪。

    楚云梨起身出去，就见喜婆带着一家人告辞出门。婆媳俩正在热情挽留，三堂哥崔宝正在和那姑娘挥手道别。

    是的，这个时候，崔家已经和周家定下了长子崔富的亲事，并且次子的婚事前两日也定下了。今日相看的，是幺子崔宝的亲事，且看这样子，已经差不多了。

    其实在崔家定下和周家的亲事又传出去之后，想要和崔家结亲的人家比原来多了许多，为了搭上周家，众人都不太在意聘礼多寡。

    小张氏也美梦成真，真的可以好好挑选儿媳妇了，她也动作快，前后不过几天，已经定了次子和幺子的亲事。

    不好看不能干不聪明的，她还不要！

    含笑送走了人，张氏满脸笑意，“这姑娘不错，一看就是个能干的，最要紧的是，咱们家宝儿喜欢，是吧？”

    崔宝的脸当即就红了，“祖母，以后我和福雨一起孝顺你。”

    “这就福雨了？”张氏乐得哈哈大笑，小张氏也笑。

    院子角落中已经开始磨刀的崔大山和两个儿子，也满脸笑容。

    一时间，院子里其乐融融。

    恰在此时，外头来了个轿子，正好在门口停下，虽然只是普通的青色小轿，但在这小镇上，已经很难得了，只有镇上最富裕的那几户人家才有。

    院子里众人面面相觑，崔家祖辈都是地里刨食伺候庄稼过活的，还真没有这样体面的亲戚。

    一愣神间，轿子里下来个三十多岁的妇人，一身绸缎，手中还带了银镯子和指环，一看就挺富贵，不过，此时她板着脸，很明显心情不好，一看……就是来找茬的。

    她身边的婆子看了一眼院子里众人，扬声问，“敢问可是崔家，崔富家？”

    找崔富？

    崔富定下亲事还没几天呢，一直没出门怎么会得罪这样的人？

    疑惑归疑惑，张氏还是上前，“是，你们找他什么事……”

    话音未落，院子门已经被那婆子粗暴的推开，主仆两人带着轿夫，气势汹汹进门。

    明显来者不善，把张家人都唬了一跳。

    婆子质问，“我想问一句，你们与周家定亲的银子，哪儿来的？是不是捡的？”

    张家人面面相觑，就是真是捡的，这时候也不能承认，更何况，那银子已经花没了，变都变不出来。

    张氏面色慎重，“这位妹子，别胡说八道。我们家确实花了十两和周家定亲，但银子是我们攒的！”

    婆子态度强硬，语气严肃，“我都打听过了，那日路过那条路的，就只你儿媳妇，不是你们是谁？今日要是不还，我们就去衙门分辨一二！”

    ※※※※※※※※※※※※※※※※※※※※

    晚上九点见！

    最近好多地方都复工了，拖着大家熬夜不好，咱们以后还是别那么晚（没意外的话，我以后都尽量晚上九点更完~有事情会请假的~爱你们哟~感谢在2020-02-25 13:18:15~2020-02-25 16:28: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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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抵债的姑娘 二

    衙门？

    村里有些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官差。更没扯上过官司, 闻言，崔家众人都面露惊慌。

    那婆子更逼近几步，“偷了我们陆家的银子, 还不赶紧还来？”

    “不是偷的！”惊慌之下, 小张氏大喊出声。

    “哦？”婆子紧紧盯着她, 伸手就来拽，“偷银子的就是你吧，跟我去衙门！”

    小张氏忙往后退, 她做惯了粗活，力气颇大。倒带得那婆子踉跄一下。

    见状，婆子愈发生气, 挽袖子就要上前，身后的贵夫人终于出声，“我们是讲道理的人家, 银子拿回来也就是了。”

    婆子住了手，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夫人。”

    然后转身, 看向众人, “听见夫人的话了吗？”

    崔家众人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张氏悄摸的推了崔大山出去。

    崔大山也很焦急, “可是……”他回身看了看家人 , 镇定了些, 又看了看路边围观的邻居, 伸手一引, 道, “来者是客, 先进门再说。”

    他动作做的太快，显得僵硬。

    那位贵夫人嗯了一声，一行人都进了门，小张氏顺口就吩咐道，“元儿，给客人沏茶！”

    楚云梨转身就去了厨房，崔元儿的悲剧就从今日开始，或者说更早一点，从小张氏捡银子就开始了。

    崔家自然是还不出这些银子的，来要银子的陆家不肯罢休。就得想别的法子抵。

    玉兰镇一般聘礼用不了这么多，而陆家之所以会出这些，是因为这银子是给陆家那个卧病在床的大少爷娶妻用的。

    并且，这里头事情复杂，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

    端着茶水去了正房，里面气氛僵硬。楚云梨顿了顿，信步踏入，先给那位贵夫人斟茶。

    婆子站在一旁，严肃道，“你们花了也不成，这银子是我们家大少爷的聘礼，你们要是不给，我们家老爷可就会亲自来要。”

    那边崔家婆媳看到进门倒茶的楚云梨，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张氏上前一步，勉强笑道，“既然是聘礼，还是去喜婆的路上就丢了……那这婚事就还没说，冒昧问一句，不知您家对于聘娶的姑娘有什么特别要求？”

    婆子开口就道，“家世清白，长相端庄清秀，落落大方，待人有礼……”

    这些和崔元儿都不沾边，但是呢，上辈子她偏偏就嫁进去了。还在进门的当晚，那位昏迷不醒的大少爷就一命呜呼了。

    村里本来就有人说她刑克父母，这嫁人当日夫君一死，更加有人说她命硬了。

    张氏有些心虚，但这银子万万拿不出的，要回聘礼这种事情，做出来要让人笑掉大牙，崔贵崔宝的亲事肯定也得黄。最关键的是，要回聘礼等于得罪周家，谁家还敢和崔家结亲？甚至，周围的邻居兴许都不敢再和崔家来往了。

    所以，再心虚，还是得想法子，张氏试探着伸手一指楚云梨，问，“您看……我家元儿成吗？”

    楚云梨瞬间就察觉到了屋子里所有人的视线，婆子挑剔地目光打量她浑身上下，气质倒是足够，但这家世实在是……她看向了自己的主子。

    贵夫人也就是梅氏，也看了一番楚云梨，若有所思。

    上辈子的崔元儿被这么看着，吓得不轻，这人还是点了头。楚云梨装不来那畏缩的模样，主要是这一装，往后都得这样，岂不是自找罪受？

    她坦然站着任由她们看，这模样虽然有些反常，但却得了张氏的好几个赞赏的眼神。

    梅氏微微蹙眉，“倒是可行……”

    “可行就成！”张氏话接得飞快，“我就这一个孙女，要不是遇上了这事儿，我还舍不得呢。”

    婆子很明显有些惊讶，不过很快收敛住，低下了头。

    梅氏又看了几眼楚云梨，“这姑娘没定亲事吧？”

    “没有，没有！”张氏忙道，“刚好她几个哥哥定下，就要轮到她了。这也是她的缘分！能够得您看重嫁入陆家，更是她的福气！”

    见梅氏不反感，张氏上前，暗暗掐了一把楚云梨，“赶紧谢谢夫人。”

    楚云梨避开她的魔爪，退开一步，“我不答应这亲事。”

    此话一出，屋中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大半是不解，比如父子几人。而张氏和小张氏的眼神沉沉，恨不得吃了她一般！

    小张氏对着梅氏勉强笑笑，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陆家的宅子都是三进，你进去后就是少奶奶，还有丫头伺候，你可别犯傻。我和你奶还等着你回头孝敬我们呢。”

    还孝敬你们？

    楚云梨假装没听见，看向梅氏，“梅夫人，我出身不好，家里穷，是由我伯父养大的。嫁妆肯定没有，并且，我爹还早早就没了，村里人都说我克亲，陆少爷似乎是生病了，我若是一去，他病情加重怎么办？”

    其实她更想问嗝屁了怎么办？

    这可是真的，上辈子进门当晚，他就死了！

    这话把梅氏问住了，她看了一眼婆子，婆子皱皱眉，“既然不愿，我们也不强求 ，把银子还了，我们立即就离开。”

    没有正面回答！

    还银子是不可能还的，事关儿子一辈子的婚事，小张氏急了，上前两步，“您别介意，这姑娘有点蠢……”

    婆子皱眉，“蠢？”

    小张氏忙打嘴，“是我说错，这姑娘很聪慧的，家里家外一把好手，什么都会干……”

    婆子不耐烦了，语气里带了些怒气，“我们家不缺丫头使！”

    小张氏说什么都不对，连连被喷，也不敢生气，陪笑道，“这姑娘挺好，她爹会死，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虽然是我侄女，但我没有女儿，她就是我唯一的女儿，其实我还舍不得她嫁人……”

    梅氏微微蹙眉，婆子直接对着小张氏伸出手，“既然舍不得，那就留着吧，银子还来。”

    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小张氏愣了下，眼圈顿时就红了，“可是银子没了，我拿着回来的路上，一直想着别丢别丢，结果……还是没了！”

    梅氏似笑非笑看她一眼，“要不我去告诉周家？”

    那不能！

    周家要的是诚意！诚意！

    要是知道崔家拿捡来的银子下聘，只怕立即就会退亲。那结果还是一样。

    高枝没攀成，还落了个不好的名声，这些日子的就白高兴一场，关键是，给周家女做婆婆的感觉实在太好，近来小张氏走在村里，和她打招呼的人都多了许多，都夸她养了个好儿子。要是那些艳羡的眼神换成鄙薄……

    小张氏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眼神一转，噗通就跪到了梅氏面前，“夫人，求您，您要儿媳妇，我们赔您一个就是，千万别告诉周家，要不然我们家在这儿就住不下去了。”

    梅氏叹息，“说这么多没用，你们家姑娘不乐意啊。”

    小张氏立即转身，对着楚云梨纳头就拜，“元儿，算伯母求你……”

    无论崔元儿愿不愿意承认，无论崔家怎么苛待她，外人眼中，她就是得了崔家人的恩情的。

    不提恩情，只小张氏是长辈，对着她跪下，传了出去，她一个不孝的名声跑不掉。并且，那边的张氏也作势要跪，只不过被边上的崔大山拉住了而已。

    屋子里一团乱，要是张氏真的跪下，那就真是一辈子都脱不了不孝的名声了。楚云梨深呼吸一口气，别说崔元儿了，就是她都觉得有点透不过气，道，“嫁人可以，我有条件！”

    得了这话，小张氏立刻转头，对着梅氏跪下，“夫人，她答应了。您只管让媒人来提亲，我们这边绝无二话！”

    梅氏从头到尾都不太高兴，起身带着婆子离开了，崔家人亦步亦趋跟着，一路把人送出门去，看着她上了轿子后离开。

    那边轿子走远，小张氏回头看向屋檐下的楚云梨，脸上谄媚的笑容不在，恶狠狠道，“看把你能的，你还敢有条件，你怎么不上天呐……老娘供你吃供你住，你居然还敢提条件……”

    一边说，一边挽袖子上前，作势就要揪耳朵。

    楚云梨看到她动作，记忆中耳朵的疼痛似乎还在，她皱皱眉，“我不是玩笑，想要我嫁人，就得有条件，要不然，我就去镇上陆家说清楚，陆家豪富，想要娶媳妇多的是人愿意，我就不信他们会强迫我。”

    小张氏在侄女面前威风惯了，哪里会理会她的话，直接就要上手。

    楚云梨抬手握住她的手，“你要再敢动手，我立即就去！”

    看她不像是说笑，小张氏的手不由得缩了回来，“你要怎样才肯嫁？”

    ※※※※※※※※※※※※※※※※※※※※

    大家早点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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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抵债的姑娘 三

    你要怎样才肯嫁？

    崔元儿本身是不想嫁的, 她上辈子也说了这话，但从崔家到陆家，没人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并且, 她在陆家过得并不好, 所以, 楚云梨还是得去的。不去，怎么收拾那些人呢？

    “嫁人可以，但嫁人之后, 你们不能再问我要任何东西！并且，你们收了我十两银子的聘礼，该有的嫁妆不能少了我的。再有, 从今日开始，我不再做饭了，我要专心备嫁……”

    其实听到第一句时, 小张氏的脸色就不好看了，听到嫁妆，她眼神里都冒出了凶光, 之所以没出声打断, 是因为边上的崔富拉住了她。在听到不做饭时, 小张氏忍不住了，“不做饭？懒死你算了, 懒货一个, 我看以后谁家要你？”

    楚云梨退后一步, 避开了飞溅的口水, “大伯母, 婚事已经定了,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她姿态悠然, 可把小张氏气得不轻，就是边上的张氏都微微皱起眉来，“元儿，你伯母是长辈。你爹走得早，要不是你伯父伯母，你早就饿死了，就算你攀上了陆家，也是靠着你伯母……你欠她们的一辈子都还不清，该干的活儿还是得干的……”

    张氏一副讲道理的模样。楚云梨也讲道理，“我给你们做了八年的饭，再让你们换了十两银子的聘礼，我从小到大有没有花到十两？能不能让我白吃几个月？”

    反正不干就是了。

    不是她懒，以前她也有过做饭的时候，几朵花的时候，她还一做就是几年。

    遇到的情形不同，处理的方式也不同。这崔家婆媳关系一直不错，一来是因为婆媳两人是姑侄，二来嘛，就是家中所有琐事都由崔元儿做了，这俩根本吵不起来。

    要知道，别家婆媳因为家中做饭打扫洗衣都得不舒服，天长日久，可不就得吵起来？

    尤其是崔家这么多人的情形下，张氏一直觉着儿媳妇乖巧贤惠会做人。上辈子崔元儿出嫁之前，都由她做饭，出嫁的时候，三个嫂嫂都进门了，大嫂不做，二嫂三嫂都是能干的，刚好接手了她的活。

    楚云梨倒要试试，崔元儿这边一撒手，看她们怎么办？

    那些条件他们没答应，但总有法子让他们答应！

    楚云梨关上门，不大的屋子里光线昏暗，地上扫得干净，只够她转身，整个屋子里的家具就角落里一张床，床上的被子薄得只剩下布，因为洗得干净，看得到上面到处都是各色的补丁。正中间靠近下巴的位置，还缝了一块巴掌大的红布，歪歪扭扭绣了一朵小花。

    床头上的夹缝中，还有一大束干花。

    看得出来，本来的崔元儿哪怕日子苦，还是阳光的，她是真的在努力过好每一天的。

    楚云梨摸摸那束花，叹息一声。

    这时候已经到了午后，因为最近农闲，每日只吃两顿。严格说起来只有一顿，早上就是粥，一点点米，一大锅菜，午后那顿才有粗粮馍。

    崔大山带着三个儿子砍柴去了，接下来他们三兄弟要办喜事，三场……四场喜事下来得烧不少柴，都得先备下晾干。

    听着外面的小张氏骂骂咧咧开始做饭，楚云梨靠在床上，闭上眼睛盘算。

    半个时辰后，砍柴的回来了，楚云梨出门，去厨房帮着摆饭。因为人多，现在天气也好，就在院子里吃。

    小张氏许久不做饭，有些手忙脚乱，看楚云梨哪儿哪儿都不顺眼，“早知你是这样，当初我就该直接让你娘把你带走……攀上了一门好亲就忘本，那亲事还是我帮你定的。”

    楚云梨才不惯她这毛病，“应该说是你偷来的。”

    闻言，小张氏恼羞成怒，“老娘没偷，那是捡！”

    “是，有人放了十两银子在路上让你捡。”楚云梨嘲讽。

    听到这些话，小张氏愈发怒，因为这让她想起了她们一家人在陆家人面前的卑微。她就是贪钱怎么了？谁看到十两银子还忍得住？斥道，“不想吃了是吧？”

    一边说，伸手就来夺楚云梨手中半个拳头大的馍。

    讲真，要不是崔元儿长期吃得少，这一点东西怎么会饱？只够勉强续着一口命不断气罢了。

    楚云梨避开她的动作，起身进门，“我可值十两银子，要是把我饿死了，我看你变都变不出来。”

    小张氏气得不行，大声道，“有本事一辈子别出来！”

    崔大山敲敲碗，皱眉喝斥，“一顿饭光听你叨叨了，还吃不吃了？”

    这个家中，小张氏最怕两个人，一个是婆婆张氏，一个是崔大山，这会儿见他不耐烦，她当即就不敢再说了。

    翌日早上，楚云梨一大早就出了门，直接去了山上。玉兰镇偏僻，镇上的医馆就两家，大夫的医术一般，他们卖的药对于村里这些人来说挺贵的。大夫也自己采药，但就在周边的林子里采的就已经够用了。

    楚云梨直往深山中走，采了药后，又花了半日去了隔壁镇卖了。其实药材挺好采的，时间都花在路上了。回到家中时已经是深夜，她也没崔家会给她留饭，就在隔壁镇的时候买了东西吃了，甚至还多买了两个包子明早上吃。

    翌日早上，天还没亮，小张氏就在外头敲门，“今天你不能离开，陆家要来下定。”

    楚云梨哼一声，“这婚事也不是我想要的，爱下就下！”

    小张氏有些不耐烦了，“你可别拿乔。要不是我只有你一个侄女，这婚事且轮不到你。你不在，人家问起来我怎么说？”

    楚云梨起身，打开门，“你觉得这婚事我占了便宜。有本事，你把这婚事搅黄了呀！”

    小张氏气得半死，不得不压了怒气问，“你要怎样才肯留在家？”

    楚云梨冷哼，“无论怎样我都不肯留！”

    小张氏气得胸口起伏，点点头，转身就回了房。

    楚云梨没多理会，起身去了院子里打水，一桶水刚拎上来，转身就看到父子四人，小张氏从柴房出来，手中拿着绑柴火的绳子。

    这架势……楚云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然后哭笑不得，又有些气愤。

    崔元儿胆子小，再说外人都说崔家对她有恩，听得多了，她也自觉应该报恩，并且，别人都说伯父伯母养她一场，再把她嫁出去，就算对得起她爹娘了。

    所以，她对这亲事虽然抵触，但也没拒绝，再说，她拒绝了，没人听啊！

    崔元儿是不敢和伯母呛声的，小张氏他们且用不上这样强烈的手段。

    “你乖乖的，我们就不捆你！”小张氏冷声道，“最近你太不听话，该管教一下了。”

    楚云梨恍然，他们的目的不是捆人，而是想要揍她。

    那边的崔大山接过绳子，狠狠对着楚云梨就挥了过来，绳子带起的风声听在耳中，只觉得凌厉无比，这一下要是打实了，就崔元儿这小身板，别说走，兴许站都站不起来了。

    楚云梨避开，余光看到井边还有新搓的绳子，这个应该是等着崔富他们成亲的时候捆家具用的。奔过去一把拉住，等他一击落空，拎着绳子就挥了回去。

    她不打崔大山，只往崔富三兄弟身上招呼，几下之后，被打到的地方立刻就红肿起来。当然了，他们都不蠢，全部退开了去。

    小张氏见状，大骂，“反了天了，老娘还养了个白眼狼出来，当初就不应该收留你……”

    这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各家都起得早，听到她在骂，许多人都见怪不怪，隔了一块菜地的隔壁家大娘还在院子里道，“宝儿娘，都大姑娘了，别这么说。”

    小张氏还要喊，张氏从屋中出来，斥道，“不许胡说。”说完，还暗示性地扫一眼楚云梨。

    楚云梨明白她的意思，说到底，张家比她更怕陆家这亲事让外人知道。当下轻哼一声，丢了绳子，大声道，“多谢大娘替我说话，方才伯母跟我说……”

    小张氏急了，眼圈都红了，“元儿，你真要逼死我吗？”

    楚云梨反问，“你明明知道陆家是什么情形？非要让我嫁，难道不是想逼死我吗？”

    崔富皱眉，“你早晚都要嫁人。嫁入陆家都不用干活了，比秀才娘子还舒服……啊……”

    他话音没落，楚云梨气得狠了，弯腰捡起地上的绳子，对着他结结实实的挥了过去，厉声道，“你要是女人，我非让你嫁不可！”

    崔富吃痛，一下子蹲到了地上，“你疯了！”

    楚云梨没放过他，又狠狠对着他挥了两下，“外人不知情就罢了，你最清楚里面的事，我那是享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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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抵债的姑娘 四

    崔富是崔家长孙, 见楚云梨越打越狠，小张氏想要拉又拉不住。张氏急得直骂，又不敢大声, 最后急了, 几步过去, 挡在了崔富面前。

    张氏是崔元儿的祖母，哪怕庄户人家，也讲究孝道, 不孝的人名声不好，严重还会被逐出族谱。楚云梨看到她过来，明白不能再打了, 把手中绳子扬高，狠狠一鞭下去。只见本来在地上滚来滚去躲避地崔富衣衫都破了，瞬间就看到肌肤上冒出了几条红肿, 他想碰又不敢，直低声呼痛。

    楚云梨丢开绳子，狠声道, “别惹我, 惹急了, 大家都别活了！”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天已经亮了。楚云梨洗漱完了, 正准备离开呢, 就见轿子又来了, 边上除了梅氏身边的婆子外, 还有前日的喜婆。并且, 身后还抬着个红箱子。正经地下定来了。

    楚云梨想到什么, 本来要离开的脚步顿住。等那边张氏手忙脚乱的把崔富弄进门, 又赶紧去门口迎客，一行人在屋中坐下了，她才进门。

    看到她，小张氏有些紧张，吩咐道，“元儿，烧水去！”

    楚云梨不理会她，看向梅氏，“夫人，今日既然是给我下定，我有话说，刚好喜婆婆也在，由她做个见证。”

    梅氏皱眉，她边上的婆子立即道，“你们要不答应，明说就是，这个话那个话的，我们夫人不喜欢。”

    “夫人既然来了，那就是想娶我进门，往后就是一家人，有些话还是先说清楚的好。”楚云梨看向喜婆，“大娘也知道我命不好，万一我进门大少爷病情加重……夫人不能赖在我身上。”

    八字这事说不好，虽说信则有，不信则无。但娶妻的话，谁家也不会喜欢八字太硬的儿媳妇。本来如崔元儿这般父亲早死母亲改嫁的姑娘，婚事虽然不至于艰难，但在意的人家却绝不会上门提亲的。

    梅氏皱眉，“那也简单，银子还来，就当我今日没来过。”

    崔家这边自然是拿不出的，顿时就急了，暗地里瞪了楚云梨好多次。

    事情到了这里僵持住了。

    上辈子的崔元儿拜堂由二少爷替兄长拜的，进了洞房没多久，她还没掀盖头。进来伺候的丫鬟就发现床上的人没了气息。也就是说，实际上床上的人到底什么时候没命的，她也不知道。

    现在梅氏这样，让楚云梨觉着，她是不是故意找个命硬的姑娘进门，好顺理成章让大少爷被“克死”。

    毕竟，村里人不知，楚云梨可知道这位根本就不是大少爷的亲娘。

    崔家人不动。喜婆有些尴尬，今日可是来下定的，两家人僵持着算怎么回事？陆家的这份谢媒礼，果然不好拿。

    喜婆左右看看，笑着打破僵局，“这婚姻大事，还是得考虑好。既然说崔姑娘命硬，夫人若是信这个，不如找道长算算？”

    这话算是给梅氏递了台阶，要是现在反悔，就说回去合八字。至于能不能合上，还不是她一句话的事。

    梅氏垂眸，“我不信这个，这姑娘不错，就这样吧。”

    上辈子的崔元儿并不清楚为何梅氏会选她，进门之后也只以为她是继母对前头的孩子不上心。兴许还是故意选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楚云梨本来以为也是这样，但这两次试探下来，似乎梅氏选她……是没得选。

    崔元儿性子懦弱，她可不是，见这两次面，楚云梨都称不上乖顺，甚至是有些叛逆的。要是梅氏有得选，哪怕是继子媳妇，选一个柔弱听话的岂不是更好？

    崔家接了小定，婚事算是定下了。

    小定礼很普通，和村里的这些比起来，大概也就多了一封点心，实在配不上陆家的名头。不过，小张氏虽然不满，但也不敢多说。当下把那些东西都收了，并且，打算把这东西平分了，拿去给崔贵和崔宝的媳妇家中下小定。

    今日耽搁了半日，想要进山就有些晚，楚云梨干脆去了河边洗衣裳，洗她自己的。

    看到她端着盆，小张氏还还指了指院子里装好的一大盆，示意她一起洗。

    楚云梨装作没看见，自己去了河边。

    接下来两日，小张氏很顺利的定下了剩下的两个儿媳妇。庄户人家没那么多规矩，稍后只要定下日子，在那之前把聘礼送上，等到了日子把人领进门，婚事就算是成了。

    楚云梨得空就上山采药，都拿去隔壁镇上卖，那边比较大，药材能卖上价钱。

    最近这些日子，但凡她在家中遇上崔富，总能察觉他阴沉沉的目光。

    爱看就看，动手更好，还能顺手揍他解解气。

    崔元儿的这门亲事，得益最大的就是他了。不说感激，反倒成了理所应当。

    这边小张氏其实也怕，与陆家定下亲事的两日后，就找了喜婆去周家定下了婚期。依小张氏的意思，最好是这个月就成亲。周家那边不答应，推到了下个月十五，离现在还有一个多月。周家定下，她还飞快定下了另外两个儿媳妇的婚期。兄弟三人，在一个月之内，媳妇能全部进门。

    楚云梨没管这些，只要没下雨，她就进山采药，忙了一个多月，到了崔富的婚期。

    这一个多月以来，崔富一直没出门，再出门时，就白了许多，立刻就有人夸。小张氏当着人前话说得好听，“这姑娘嫁人得捂一下，这男人也要脸的，白一点好看！”

    楚云梨在屋内听了，忍不住扬声道，“最好是一直捂着，才能白得好看。”要是一直伤着，可不就得长期捂着嘛。

    外面还许多妇人附和。小张氏脸上的笑容当即就勉强起来，很快岔开了话题。

    和周家的婚事还算顺利，小张氏很会做事，租的喜轿是镇上最好的，席面也不差。反正送着新嫁娘来的娘家人谁也没说不好。

    楚云梨也没出去闹事，新婚当晚，崔富的房中烛火亮了一夜。翌日早上，楚云梨起来时，院子里气氛不太对。

    当下的规矩，新嫁娘进门头一日早上是要做早饭的，菜色越多越好，以示自己能干。

    周糖霜偏不，自己坐着，让丫鬟去干。

    本来这也没什么，偏小张氏不高兴，带着丫鬟来她确实高兴，但这丫鬟做饭，你好歹做个样子站在旁边也好啊，搬个椅子坐在院子里，像什么话？

    主要是这农家小院中，个个都是布衣，她一身绸缎，还眼神挑剔四处观望，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主子，崔家人都是下人呢。

    小张氏眼神一转，拉了崔富低语几句。

    崔富有些为难，还是去找了周氏，知话还没说两句，那姑娘冷笑一声，扬声道，“我爹让我嫁人，也给我带了丫鬟的。要是需要我自己做饭，那还不如不嫁呢。反正我不干，你趁早给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话虽然是对着崔富，但很明显，她是想对崔家人说的。

    小张氏虽然想要摆婆婆的谱，但看了一眼楚云梨屋子的方向，刚好看到她抱臂站在门口，当下就不再说了。

    结果那丫头也不帮崔家人做饭，就伺候周氏一个人。小张氏也不敢说，自己做饭伺候一大家子，无比期待二儿媳进门。

    十日后，崔贵成亲，无论是席面还是迎娶的花轿都差了许多，柳家那边虽然不高兴，但也没闹事，二嫂柳氏还是顺顺利利地进门了。

    柳氏是个勤快的，也做事麻利，关键还听话，这让小张氏颇为欣慰。但欣慰不过一日，方家那边就找来了。

    方家也就是小张氏第三个亲家，再过十日，就是婚期了。现在方福雨爹娘找来，明说了，既然都是兄弟，那成亲也不能相差太大，柳家要不是事前不知道，指定也不答应。

    总之一句话，成亲的时候，若还是崔贵那套，他们不让闺女上花轿！不求和周家比，但不能差太多。若是不行，那婚期就往后推。

    小张氏也无法，夜长梦多，这侄女突然间跟变了个人似的，她可不敢赌，万一老三媳妇儿还没进门事情就败露了，老三的婚事怎么办？

    只得咬牙应了。

    结果，这边刚答应，第二天那边柳家就找上门了，意思很明白：我家姑娘差哪儿了？老大老三都是好的花轿，你这不是看不起人吗？日子还想不想过了？

    最后，愣是磨得小张氏给了二钱银子补偿，此事才算完。

    小张氏和张氏整夜整夜睡不着，都是愁的。好在，崔宝的婚事也一切顺利，三个儿媳妇都进了门。

    儿媳妇进门，小张氏又琢磨开了侄女的亲事。但是陆家不来提婚期的事，她也不敢主动提。

    夜里，楚云梨正准备睡觉，小张氏就推门进来了，自顾自坐到了床边，道，“陆家那边到底怎么回事？这么久没音讯，你要不要问问去？”

    楚云梨摇头，“我又不恨嫁，陆家不来娶更好。”

    这话把小张氏噎得不轻，要知道，侄女一日不嫁，陆家就很可能会上门要银子。

    只有这亲事成了，此事才算了了。

    小张氏想了想，“那我帮你问问去？”

    楚云梨冷笑，“你要是想帮我，别去问才好。你要去问也成，别怪我没提醒你，人陆家大少爷再病，那也是少爷，你可是收了人家十两银子聘礼的，这嫁妆……到时候人家来迎亲，看到嫁妆不够，要是掉头就走或者是把我放在街上了 ，那才好看呢。”

    “到时候议论的人肯定多。”楚云梨靠在床上，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都会问：为何陆家娶亲一半儿不娶了？”

    她越说越高兴，还换了个声音，“然后就会有人说：当初这亲事是因为崔家捡了陆家大少爷的聘礼拿去娶儿媳妇……”

    话没说完，小张氏已经面色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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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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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抵债的姑娘 五

    小张氏脸色难看, 一是想到了楚云梨描述的情形。

    二嘛，就是要想这情形不变成真的，就得给她备一份厚厚的嫁妆。接连娶三个儿媳, 人选她是真的特别满意, 但是这花出去的银子如水一般, 也是真的心疼！

    别的不说，只迎亲一样，三个儿媳加起来足有一两多银子。要知道, 别人家简单一些的，借辆牛车贴张喜字在上面，就能把新嫁娘接回来了, 那是一文钱都不用花的。

    现在备嫁妆……十两银子的聘礼，得多少嫁妆才够？

    周家也收了十两，但嫁妆只压箱底就不止, 更别提布料和衣衫鞋子，还有家具之类，那个丫鬟也算……想到这些, 小张氏的面色能好看才有鬼, 忍不住道, “元儿，家里已经欠了二两银子的债了……”

    楚云梨摆摆手, “跟我说没用, 你去跟陆家说。”

    小张氏要是敢去找陆家, 也不会坐在这儿了。她想了半晌, 脑子已经不由得开始回想周氏的嫁妆, 盘算着比照着办一份, 得花多少银子, 还有哪些可以替换成便宜的……

    突然，她眼睛一亮，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动作大得楚云梨都诧异了下，“伯母，你做什么？”

    小张氏眼神一转，“外面能借的我都借了，我是真没有银子了。想要给你备一份体面的嫁妆，就得问你嫂子借。”

    问周氏借？

    亏她想的出来，别看周氏出身富裕，但最是抠门，她的点心和糖谁也没见着，就是丫鬟，都不给人使。楚云梨心下摇头，嘴上道，“这是你的事。”

    小张氏半信半疑，“你真不怕被退亲？”

    楚云梨不以为然，“嫁过去就要守寡的亲事，退了更好。”

    小张氏皱眉，“话不能乱说，小心隔墙有耳。陆少爷再病重，那也是你未婚夫。要是让陆家知道你说这话，该不会喜欢你了……”

    楚云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厌恶我更好，这亲事我不想要！”

    小张氏彻底没话说了，人家的亲事自己不上心，她当真是比亲娘都要操心了。

    翌日早上，小张氏来找她一起去镇上置办嫁妆，楚云梨很是意外，“你借到银子了？”

    小张氏本来还有些得意，听到这话，板着脸道，“这是我的事。”

    张氏也一起，三人在镇上选了一天，从家具到布料到嫁衣料子，虽然不是最好的，但和村里的姑娘比起来，这嫁妆也不错了。

    让人奇怪的是，家具明明可以先付定金，做完了拉家具的时候才付银子，偏偏婆媳两人执意先把银子付完，只要家具越快越好。

    给楚云梨置办的嫁妆，用牛车足足拉了两车，在三里村算是头一份，回来的时候一路上不少人都看见了，一打听知道是小张氏给侄女置办的嫁妆，好多人都赞她宽厚，有那喜欢玩笑的，还问，“你发横财了？”

    小张氏一脸淡然，“我就这一个侄女，又是我养大的。就跟我亲生女儿一样，我还舍不得她出嫁呢。”

    有人酸溜溜，“也是，嫁了陆家，往后你们就享福了。”

    楚云梨不说话，任由张氏两人吹，现在吹得真情，等众人知道真相的时候，看他们怎么圆。

    嫁妆拉回去，直接摆到了堂屋，看到这些东西以后都是自己的份上，楚云梨也帮着搬。刚刚堆完，就看到向来不怎么与她说话的周氏含笑站在一旁，很明显有话说。

    楚云梨有些意外，“嫂嫂？”

    周氏笑了，“这些东西喜欢吗？”

    其实这堆里面自己用得上的不多，但若拿来送人，就是很好的东西了。楚云梨点点头，“喜欢！”

    周氏靠她更近，“娘可问我拿了五两银子，看你们这样应该花完了，陆家那边有没有说给多少聘礼啊？别到时候赔本了才好……”

    聘礼？

    楚云梨的嘴角笑容愈深，要说张氏和小张氏那十两银子最想瞒住的人，莫过于面前的周氏。

    楚云梨语气意味深长，“不会赔本的，还有得赚呢。”

    小张氏可拿这十两银子换了三个满意的儿媳妇进门呢。

    这话落在周氏耳中，就觉着是陆家那边不止五两聘礼，当下就笑了，“陆家其实不错，他们家的二少爷我还认识……”说到这里，顿了顿，“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要多来往才好。”

    那边婆媳两人站在门口一脸紧张，不过出门的周氏似乎有心事，没在意那两人。

    张氏上前，恶狠狠低声道，“别怪我没提醒你，要是你出嫁之前漏了风声，没有嫁妆可别怪我。”

    楚云梨一点不惧，“我无所谓啊，还是那句话，婚事黄了最好。”

    这边置办完了嫁妆，张氏和小张氏就四处去说，几日后，兴许是听到了崔家姑娘嫁妆置办好了的事，陆家终于再次上门，并且约定了婚期，就在半个月后。

    那时候六月初，天气最好，刚好还不忙，要是再晚，等到了七月就得秋收，不方便再办喜事了。

    陆家人来了，明显周氏就急切起来，三天两头的问楚云梨，“聘礼送来了吗？有没有说哪天送？”

    楚云梨从头到尾摇头，“嫂嫂，你问错人了，人家就是送，也不会送到我手上。”

    这话也对，那日之后，周氏就去问张氏和小张氏了，婆媳俩被问得烦了也不敢发火，只说这种事情不好催，陆家知道分寸。

    “知道什么分寸嘛！”周氏坐在楚云梨的床边，“再过五天可就是婚期了，这聘礼早该送来了，好多人都是拿聘礼置办嫁妆，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那是对村里的别人家，崔家姑娘的嫁妆，不早就办好了嘛！

    楚云梨看她一眼，虽然没说，但就这意思。

    偏偏这一眼还让周氏看明白了，她顿时就有些恼，“我也算帮了你的忙，你怎么不替我着急呢？要是聘礼不够五两，我本钱都拿不回来。”

    本钱？

    难道还有利钱？

    楚云梨恍然，以周氏的抠门，愿意借银子就很奇怪，但若是有利钱，就有合理了嘛。

    要么说张氏和小张氏聪明呢，一盘死棋，愣是让她们给盘活了。

    上辈子是一切顺利，送走了崔元儿，虽然之后崔元儿过得凄惨。但崔家三个儿媳妇进门，个顶个的能干，让崔家一跃成为三里村最富裕的人家。

    楚云梨看着面前的姑娘，道，“聘礼这事吧，其实……”

    “糖霜，你出来，我有事情问你！”

    楚云梨的话被站在门口的张氏打断，周氏不疑有他，起身出门，“祖母，什么事？”

    张氏恶狠狠瞪了一眼楚云梨，拉着周氏离开了。

    五日很快就到，成亲的那日，陆家花轿临门，是二少爷陆尘替哥哥娶的。他一身大红，身姿笔直地往门口一站，惹得不少大姑娘小媳妇的偷偷红了脸，落在楚云梨身上嫉妒的视线瞬间多了一倍不止。

    本来众人还夸崔元儿命好，好运嫁去镇上，未婚夫还一表人才呢，就听人群中有人低声道，“这是二少爷，我亲耳听到过他身边的随从唤的。”

    “呀，不是说元儿嫁的是大少爷么？”

    “这怎么回事，难道嫁的就是二少爷？”

    “替娶！大少爷是个病秧子，起不来的那种，据说婚期定得这么急，就是因为那边……”

    那边什么，却听不见了。

    不过几息，就楚云梨出了堂屋走去花轿的一路上，众人就都知道了她之所以好运嫁陆家，根本不是什么好命，而是冲喜去的。

    本来众人还夸赞张氏和小张氏对侄女厚道呢，现在也才知道，这哪是厚道啊！暗地里不知道收了陆家多少好处……瞬间又想起她两个月不到三个儿媳妇进门，顿时，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崔家在村里这么多年了，有多少家底外人不知，但大概还是知道的，别的不说，就周家那十两聘礼，他们家就拿不出来！

    偷鸡摸狗的事崔家做不出来，众人都猜测他们家是暗地里发了横财，如今一看，可不就是横财么？

    把侄女当冲喜丫头卖了换来的财！

    四周议论纷纷 ，不少人嗤之以鼻。

    听着周围的议论，盖头下的楚云梨嘴角微微勾起，那位知道内情的大娘，是村里有名的大嘴……其实很简单，找两个人装模作样在她身边议论一下陆大少爷的病情，也就是了。余下的全靠她自己脑补，……以她的性子，肯定会把这当小道消息得意洋洋地告知众人。

    总不能让众人真觉得崔大山这个伯父厚道吧，万一以后她过得好，崔家再贴上来，她若拒绝就是没良心的白眼狼了。

    现在这样正好，以后就是不理崔家，外人也不会说什么了，这一嫁，足够还了崔家养育八年的情分了。

    当然了，崔家也没咋养就是，与其说养着侄女，不如说养着个不要工钱的丫头长工。

    花轿旁的喜婆听着周围的议论，脸上的笑容愈发僵硬，要不是新嫁娘在娘家这边有专门的人扶着，喜婆简直恨不得过去拖了新嫁娘过来。

    好容易等新嫁娘终于走到花轿近前，她暗地里舒一口气，忙伸手掀花轿帘子，反正抬走送到陆家就算完事。

    楚云梨进了花轿，喜婆喜气的声音立即响起，“起喽！”

    “等等！”

    周氏的声音，带着急切和毫不掩饰的怒气！

    喜婆算是勉强知道内情的人。下定那日梅氏身边的婆子说什么婚事不成就还银子，她虽然不知道里头到底怎么回事，但应该和众人猜测的相差无几。

    这谢媒礼都一半到兜里了，哪儿有不成的道理？

    再说，今日真要是不成那可是要砸招牌的！

    当下，喜婆暗地里扫了轿夫一眼，催促，“陆家等着呢。”

    轿夫当然听喜婆的，作势就要抬。

    周氏扑了过去，一把按住抬杆，“不许动！今日不说清楚，花轿不许走！”

    ※※※※※※※※※※※※※※※※※※※※

    明天中午一点见（这一回应该能准

 抵债的姑娘 六

    花轿一起, 要是再落下，当下的人会认为不吉利。所以，若是两家离得太远, 就会备足够的轿夫, 期间换人, 花轿都不会落地。

    谁要是使花轿落了地，那可是要结仇的。

    所以，周氏再花轿还没起的时候就扑了过去。

    她按住抬杆, 轿夫便不敢动，万一抬起来了再被按一下……那边的陆大少爷要是没了，兴许还会赖到他们身上来。

    周氏瞪着喜婆, “不说清楚不许走！”

    喜婆上前，“小嫂子，你这样可不对啊！有什么事你回去问你公公婆婆……陆家那边可还等着, 别耽误了你妹妹的吉时。”

    无论因为什么，花轿临门，这门亲事便再无更改。要是耽搁这一下, 陆家大少爷那边真出了事……众人很快反应过来, 都上前去拉她。

    周氏挣扎开, 执着的看着喜婆，“陆家给的聘礼到底是多少？什么时候给的？”

    其实这事情不只是周氏好奇, 就是崔家院子里的众人都想知道, 当下除了几个真心实意拉她的, 好多人的耳朵都支了起来。

    喜婆上前, 去推周氏的手, “我说了, 你去问你公公婆婆去, 他们比我还知道内情。聘礼这事，根本就没过我的手，问我是多余的。”

    众人和周氏瞬间就都发现了不对。

    正常情形，喜婆从小定礼开始，结亲两家的银钱来往全部都会过她的手，由她做个见证。

    怎么到了陆家这里，聘礼就不过她的手了？

    如果真是定了婚期之后再送的聘礼，陆家不可能不叫她一起，除非……众人议论的是真的，陆家的聘礼早在她和两个弟妹进门之前，崔家就已经拿到了。

    崔家拿着这银子再给周家下聘……昨天还骗她说陆家的聘礼已经拿到了，等婚事过后就会连本带利的还给她。

    周氏只觉得头阵阵发昏，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后面赶过来的小张氏飞快把人扶住，“这是怎么了？”

    又喊后面的张氏和她娘家的嫂嫂一起，生生把周氏“扶”了进去。

    周氏被扶着，转身都不能，大喊，“骗子！骗……呜呜呜……”

    这是嘴被捂住了吧？

    听着这个声音，还有众人议论崔家不厚道的声音，楚云梨感觉到轿子被抬起，摇摇晃晃开始走。

    一路上喜婆不停地催促，轿子这东西，若是走得快了，就会很摇晃，坐在里面的人并不觉得是享受，要是身子不好，还容易吐出来。

    除了摇晃些，一路上很顺利。

    半个时辰不到，就听到了喧闹声，然后，轿子落地，随着喜婆的唱喜声，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牵着喜绸伸了进来。那手，是陆尘的。

    如果此时花轿中的是陆尘的妻子，此时就可以牵他的手了。楚云梨对他的手无感，拉了红绸起身，看着脚下的方寸之地，一步步进门。

    到了拜堂之时，楚云梨却不拜，道，“我夫君呢？”

    喜婆上前，低声道，“大少爷身子不适，由二少爷替他，你赶紧的吧。”

    “那不成！”楚云梨语气无比严肃，“拜堂是告知天地祖宗，如果能让人替？”

    周围响起了众人议论的声音，不少人都说楚云梨强人所难，喜婆急了，这最后一步了，无论如何不能出错，低声道，“别闹！你可是新嫁娘，闹起来让陆家不喜也是你自己吃亏。再有，误了吉时，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替礼这种事不是没有先例的，大少爷不可能会来，难道你喜欢公鸡？”

    楚云梨不说话，但也不动。

    满堂宾客面前，陆家若要脸，就不会强迫她。

    上辈子的崔元儿进了洞房没多久，丫鬟就说人已经死了。现在，楚云梨至少要保证拜堂之前那边好着。

    她可不会让崔元儿再背一个克夫的名声！

    新嫁娘不动，气氛尴尬起来。就是陆尘，都微微皱起了眉，低声道，“嫂嫂，大哥确实身子不适，往后你们的日子长着，不缺这一时。这么多客人看着，还是先成礼吧。”

    楚云梨摇头，扬声道，“无论嫁的是什么人，至少拜堂的时候我要看到他，哪怕他被人抬过来，哪怕不能行礼，我也认了。”

    上首坐着的陆老爷对着管家摆摆手，那边带着人立即就去了。

    一刻钟后，周围议论声加大，察觉到有椅子轻轻放在了身旁，盖头下只看得到椅子的扶手，还有只苍白修长的手，一看就在病中，她凝神听到了边上虚弱的呼吸声，微微舒一口气，至少人还没死。

    其实吧，若是方才管家带着人去发现人已经死了，兴许她今日也不用嫁了。无论哪种，对她都有好处。

    那人似乎病得极重，行礼的还真就剩下了楚云梨自己。

    等到礼成，喜婆高喊“送入洞房”，楚云梨本来以为该是由丫鬟或者喜婆扶着自己，却不妨那只苍白的手伸了过来，“走！”

    声音低沉悦耳，拨得人心都跳了跳。

    楚云梨扬眉，手伸了过去，由他牵着，两人一步步去了后院。

    当然了，因为有人要抬着他坐的椅子，两人边上围了一群人，看起来就浩浩荡荡的。

    进了屋子，众人退下，喜婆唱着的喜词中，楚云梨盖头被渐渐地掀开。因为那人站不起来，只能坐着，而楚云梨坐在喜床上，盖头一掀，最先入眼的，就是对面人的眼睛。

    对上那双眼，楚云梨先怔了怔，然后看到他一脸病态，眼窝深陷，眼周青黑，唇色都是苍白的，被大红色的喜服一衬，更显虚弱。

    喜婆端了酒过来，“喝了交杯酒，双双对对相伴到永久……”

    楚云梨皱皱眉接了，一口喝了自己的，又喝了他的，道，“可以了吧？”

    喜婆一怔，一是为她这喝酒的豪爽，二是察觉到她的不耐烦。其实到了这里，她也可功成身退了，还是拿谢媒礼要紧，反应过来后，笑着又说几句赞词，退了出去。

    屋子古朴，除了那张喜床，东西都是旧的。要不是有红绸和喜床，真就不像是新房。

    楚云梨的眼神落到了床头上的一碗黑漆漆的药汤上，若有所思。

    陆丰笑问，“夫人，你看什么？”

    楚云梨端起那碗药，正想说话。

    门却被推开，丫鬟走了进来，看到她手中的药碗，道，“这是大少爷的药，已经凉了，容奴婢去热一下。”

    “不用麻烦了。”陆丰一脸随和，伸手就接药碗。

    楚云梨微微一让，道，“你确定要喝？你若喝下去 ，人家该说我克夫了。”

    陆丰温和的眼神骤然一厉，扫向丫鬟。

    丫鬟不高兴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不明白？”楚云梨一笑，“更直白点说，这碗药有毒。”

    药碗还是温温的，并没有凉透。若是没猜错，就在楚云梨执意要陆大少爷亲自拜堂的时候，丫鬟正送了这碗药进来，要不是陆大少爷忙着去拜堂，兴许已经喝了，然后这会儿就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丫鬟哼了一声，伸手就来夺药碗，“胡说八道。这药我亲自煎的，怎么会有毒？你别信口开河，我已经伺候了大少爷十年，怎么会害他呢？”

    楚云梨又是一让，退后一步，“ 你想要证明这药无毒，其实也简单，你喝了我就信你。”

    陆丰手指敲着椅子，“旱子。”

    立即就有个人高马大的壮汉站在出现在门口，“少爷有何吩咐？”

    陆丰伸手一指丫鬟，“把那碗药灌给她！”

    那名旱子的壮汉大踏步进门，揪住想要跑出门的丫鬟到了按到柱子上，膝盖抵住她肚子，一手死死捏着她下巴，端了药碗就往里灌。

    从头到尾，动作都称不上怜香惜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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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抵债的姑娘 七

    丫鬟不停地挣扎, 死命揪住壮汉的手，但还是把那药喝下去了大半。

    药灌完了，壮汉收了手, 丫鬟狼狈地滑落在地, 不停的抠自己的喉咙, 想要把药吐出来。

    陆丰浑身气质冷如霜雪，眼神冰凉，“谁让你下的药？”

    丫鬟爬到他面前, 涕泪横流的哀求，“救救我……”

    渐渐地，她声音越来越低, 趴在地上不动了。

    旱子上前，弯腰察看，“少爷, 没气了。”

    一般下人是不会这么说话的，那句话连起来就是“少爷没气了”。

    楚云梨忍不住笑了出来，看着这叫旱子的壮汉一系列动作, 不难看出, 他似乎是有些不正常的。

    有点太老实了。

    听到笑声, 陆丰看她一眼，吩咐道, “把她拖下去, 丢到二弟院子那边。”

    这样的吩咐, 那旱子也无异议, 拖着人飞快就出去了。

    屋子里就剩下俩人了, 陆丰面色肃然, “你到底是谁？”

    楚云梨：“……”被怀疑了？这感觉挺新鲜的。

    她也不恼, 笑道，“我是你妻子啊！”

    陆丰皱眉，“我不管你嫁给我有什么目的？但我劝你一句，人生美好，千万别自己找死。”

    楚云梨笑容更深，“方才那丫鬟说是去热药，但明明就是催你喝药的意思。”偏偏面前这人对那丫鬟一点怀疑都没有，差点儿就喝了，“怎么我也算救了你一命吧？不说道谢，反倒开始威胁了。”

    她的笑容灿烂，毫无阴霾，似乎嫁给自己这样立刻就要死的人一点不伤心，还有些……得偿所愿的感觉，真是见了鬼了！

    “天色不早，该吃饭了。”

    两人一起吃饭，说是新婚，但除了屋中红绸之外，并不见一丝喜气。前院的热闹似乎和这里无关。

    刚吃完饭，有人闯进了门，正是一身喜服的陆尘，他满脸怒气，“大哥，那个丫鬟怎么回事？”

    看到陆尘身上的红衣，陆丰只觉得刺眼，蹙眉道，“什么丫鬟，我不知道。兴许是旱子又做错事了，我一会儿罚他。”

    他一蹙眉，更显虚弱。

    陆尘哑然，忍不住道，“大哥，那憨子什么事都做不好，你还老是留着。今日可是你大喜之日，那丫鬟也伺候了你十年，没了命你也不问……这可是新婚，你不觉得晦气吗？”

    “这算什么晦气？”陆丰一脸不以为然，“要是我死了，那才叫晦气呢。”

    陆尘忙道，“大哥，您别这么说，虽然你身子不好，但有孙大夫在，肯定会长命百岁的。”又劝了几句，陆丰都沉默不语，他才退了出去。

    到了夜里，两人躺在床上，楚云梨道，“我能救你，但你得帮我保密。”

    陆丰连翻身都不能，侧头看着她，虽然只认识半日，但他觉得和她同床共枕的感觉并不让人讨厌，“你为什么要帮我？”

    楚云梨笑了，“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你好了我才能好。寡妇的名声可不怎么好听。”

    听着“寡妇”二字，陆丰觉着无比刺耳，“你能救我？孙大夫都说我最多还能再活两年……”

    又是孙大夫，楚云梨直接问，“那孙大夫是什么人，你就这么信他？”

    丫鬟端来的药，还不知道是谁配的呢。

    毒分好几种，最低等的喝下去，人会吐黑血，手指和眼角嘴角都会有青黑之色。如丫鬟这种人死后还看不出中毒的，算是高级的毒，现在的大夫都讲究师承，一般大夫可配不出来。

    陆丰显然也想到了这些，默了下才道，“那是我娘帮我请的大夫。”

    崔元儿记忆中的婆婆只有梅氏，陆丰的娘早就死许多年了。换句话说，孙大夫也陪了他许多年了。

    有时候，亲近的人背叛才愈发让人伤心，丫鬟如是，孙大夫也如是。

    楚云梨拍拍他的肩，算是安慰，“辞了吧。有我在，你不会死的。”

    陆丰身子虚弱，先天不足，还有毒素淤积，别的大夫兴许束手无策，楚云梨还是能救他的。

    良久，才听到陆丰嗯了一声。

    听到这句，夜色中楚云梨嘴角忍不住勾起，看得出这一次陆丰特别戒备生人，但他还愿意信任她，她在他面前，终究是不同的。

    翌日早上，外头天蒙蒙亮，楚云梨起身穿衣，被陆丰拉住，“这么早，你做什么？”

    楚云梨一本正经，“请安去。”

    陆丰拉她上床，“不用去，我又去不了。”

    他去不了，但楚云梨身为新嫁娘还是得去的，“我很快就回来。”

    陆丰想了想，“我陪你一起去。”

    于是，两人又如昨天送入洞房那般，浩浩荡荡地去了前院。

    前院正房，主位上已经坐好了陆老爷和梅氏，边上坐着陆尘，还有个十五六岁的姑娘。

    看到两人过来，屋子里的人都有些诧异，很快就收敛了。

    给陆父敬茶倒是顺利，但到了梅氏面前，陆丰就当没她一般，直接掠过，到了陆尘面前，“你是我弟弟，便不用敬茶了。”

    梅氏伸出的手顿住，脸上的浅笑立即就没了，眼圈也红了，看向陆父，“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有原谅我……”

    陆丰语气嘲讽，“要是我把你娘气死了，你原谅一个给我看看？”

    陆父皱眉，“好日子，别翻这些旧账，你媳妇族谱还没上呢。”

    陆丰没理会，拉着楚云梨就要走。似乎对于他来说，只需要敬茶的只有他爹。

    看到两人相握的手，梅氏又委屈，“这些年来我把他当亲生，婚事还是我帮他定的……”

    陆丰有些不耐烦，“要不要我们仔细分辩一下这亲事怎么来的？”

    闻言，梅氏有些慌乱 ，“你身子不好，赶紧回去歇着吧。”

    陆父皱眉，“怎么回事？”

    陆丰来了兴致，反倒不走了，在梅氏惊惶的目光中，挥手让人把他放下，虚弱地笑了笑，“这个就要从二弟的舅舅身上说起了。”

    梅氏更加慌乱，“不关他的事！”

    陆丰不理会她，继续道，“某日梅夫人听说了周家想要选婿的消息，只看聘礼的诚意，便去铺子里拿了仅有的十两银子给梅良，让他去喜婆家中请她去周家提亲，结果走到半路的时候，看到一个貌美的小寡妇……把包袱放在了路旁，就去风流快活了，完了回来一看，包袱没了！”

    陆父眉心越皱越紧，他那小舅子不成器他知道，但在儿媳妇面前说这些，实在是不合适宜，“这和你的婚事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陆丰继续道，“银子被人捡走，二弟的婚事还没定下。但铺子里银子已经亏空了，账对不起来。又打听到捡银子的崔家已经把银子花完了拿不回来，梅夫人就想了个好主意！”

    看着梅氏苍白的面色，陆丰笑容愈深，“人家赔不出来银子，于是，就有了我这门亲事，十两银子给我聘了崔家女回来。”

    也就是说，本来十两银子是想要提陆尘聘了周糖霜的。崔元儿会和陆丰成亲，算是阴差阳错，或者说将错就错。

    “爹可能不知道，昨天我还没来前院时，丫鬟送了一碗药过来，本来我要喝，管家来说我新婚妻子非要跟我拜堂，那药我便没来得及喝。后来拜堂回去，丫鬟非要催促我喝，我察觉不对，直接把药灌给她……然后，丫鬟死了！”

    陆父面色肃然，“丫鬟给你下毒？”

    陆丰点头，“我妻子崔氏六岁失父，之后母亲改嫁，有人说她八字太硬，会刑克亲人。若是昨天她没有执意要与我拜堂，我便会喝了那碗药……”他抬眼扫视一圈屋子，“兴许，今日这里已经置办成了灵堂。而我妻子，会再多一样克夫的名声。”

    陆父不在意没发生的事，厉声道，“是谁要对你动手？”

    陆丰轻咳两声，愈发虚弱，“我不知道，丫鬟已经死了。”他看向急切想要说话的梅氏，“梅夫人也可以说我胡编乱造。”

    梅氏本来很急切，闻言哑然。

    可见，她本来要出口的话被陆丰猜中了。

    陆父的面色不好，看着大儿子脸上的苍白， “你先回去，要是受不了，就让孙大夫去给你看看。”

    陆丰想起什么，“我还有事情要与你商议，那位孙大夫，辞了吧。”

    陆父一怔，“你怀疑孙大夫？”

    “不是怀疑他。”陆丰看向与自己交握的楚云梨，语气低落，“我已经娶了妻，也知道时日无多，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治病上，就这样吧。”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

    楚云梨握了握他的手，安慰道，“我会陪着你的。”

    俩人回了院子没多久 ，就听说梅氏被禁足思过，顺便陆父还勒令她不许再和梅良来往。

    还有，孙大夫不肯走，非要见陆丰一面。最后，陆丰还是没见，直说了：要是不走，就撵走！

    可以说表明了他对孙大夫的态度。

    楚云梨身边有银针，是她前段时间去隔壁镇上时特意找人做的。但是药材没有，打算翌日去县城买回来。

    外面阳光明媚，屋子里的床上，陆丰趴在床上，身上只着中衣，有些不自在，没话找话，问，“你确定这么长的针可以扎进肉里面？”

    楚云梨伸手拔出一根最长的，笑吟吟道，“能不能的，试试就知道了。”

    陆丰默了默，把脸侧到了最里面，努力不去想那根针。

    半个时辰后，陆丰身上出了一身汗，指尖放出的血呈青黑色，一看就剧毒无比。

    看着那血，陆丰莫名觉得，兴许她真能治好自己。

    翌日早上，天才蒙蒙亮，楚云梨就独自离开后门去了隔壁镇上，那边比较繁华，药材也多。陆丰昨晚上还想要她带上旱子来着，楚云梨没答应，她自己走，脚程快。

    不过半日，她就已经拿着药材回到了玉兰镇，路过点心铺子，还去买了两封点心。

    结果，无意间看到了铺子后面的周糖霜。

    出嫁后的姑娘一般不太回娘家，楚云梨买点心一是有点馋，二是为了回去的时候对外有个出门的理由。

    谁知道就这么巧？

    周氏看到她，有些意外，上下打量她一番后，冷哼道，“果然是嫁得好，穿得起绸缎吃得起点心了。”

    这算什么话？

    楚云梨买点心的银子可是她自己攒的，嫁妆的压箱底就几枚铜板，“你管我呢。”

    现如今崔家管不了她，更何况应该崔家妇。

    这时候日头高，又是最炎热的六月，铺子里几乎没客人，周氏气愤道，“你把我害得这么惨，你就真那么心安理得？”

    楚云梨一脸莫名，“我哪儿害你了？”要是扯上崔家，那谁害谁还不一定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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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抵债的姑娘 八

    “要不是你, 我怎么会嫁了崔家？”周氏咬牙切齿，“一家子都是骗子，没一个好东西。”

    看这样子, 她应该是昨天知道自己被骗后就跑回了娘家了。“你就这样回来了？”

    周氏皱眉, “他们骗婚, 我不回来，难道我还留在崔家？”

    楚云梨好奇，“那你的银子呢？昨天的众人送的贺礼, 好歹也能还一些给你吧？”

    周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喜儿, 跟我回去！”话落，她急匆匆回了后院。

    听她那句“回去”，就证明周氏虽然生气, 但还是把崔家当做了自己的家了。

    楚云梨拿着点心出门的时候，周氏已经收拾好了，临出门前, 道, “明天你一定要回门, 到时候我们好好掰扯掰扯！”

    回门？

    还是得回去一趟的。至于掰扯嘛，就怕掰扯完了, 崔家得打起来。

    楚云梨回到府中, 就看到陆丰坐在正对着院子门的大树下, 看到她回来, 立即就问, “怎么去了这么半天？”

    从隔壁镇一个来回, 已经很快了。

    楚云梨没反驳, 笑道，“我给你熬药。”

    熬药的时候，陆丰坐在一旁看着，突然问，“你去哪儿我都不能陪你，有没有后悔嫁给我这样的病秧子？”

    “没有！”楚云梨扇着小炉子，见药熬得差不多，拿了碗倒了出来，吹了一会儿，递到他面前，“趁热喝。”

    陆丰看了看黑漆漆的药，接过去一饮而尽。

    见他这样利落，楚云梨接回碗，笑问，“不怕有毒？”

    陆丰面色虽然苍白，但看得出他精神和心情都不错，“你说过，不想做寡妇。”

    翌日早上，楚云梨要回门，陆丰现在走不动，自然不能陪她，特意吩咐了马车送她。

    陆家虽然也不太平，但比起崔家却好许多。至少地方大，不会如崔家一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容易吵起来。再次回到三里村，楚云梨感觉离开了许久一般。

    周氏正在屋檐底下，躺在椅子上吃点心，柳氏和方氏正在摆饭，还是和楚云梨在的时候一样，早上吃的是加了青菜的粥。

    本来出嫁女回门，娘家得备上一桌好菜，不过看崔家这模样，根本没把崔元儿当一回事。

    上辈子的崔元儿，今日压根就没有回来。也不见崔家有人去问。

    似乎崔元儿一嫁，把那债抵了，她就和崔家再没关系了一般。

    看到门口马车中下来的楚云梨，院子里的人都挺意外，听到动静，屋子里等着吃饭的人都出来了。

    左右的邻居也看到了，还是隔壁的大娘先打招呼，“元儿回来了？”

    “是。”楚云梨笑着，随口问，“大娘，吃早饭了吗？”

    方氏这才反应过来，打开院子门，“元儿，回来了。”

    楚云梨进门，屋檐底下的周氏哼了一声，除了她之外，别的人都没什么好脸色。

    一行人进门，小张氏低声道，“你还好意思回来？”

    “本来是不想回的。”楚云梨站在门口，“就想回来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

    张氏搜罗了一圈，问，“你的回门礼呢？”

    楚云梨摇头，“没有，我回来是想说，我替你们嫁给陆家，赚了十两聘礼，算是还了你们养育的情分。从今往后，你们就当崔家没有我这个人，我也就当自己没有娘家。”

    “如此最好！”小张氏飞快道，“等陆家大少爷没了的时候，你别来求我们才好。”

    求什么，上辈子的崔元儿倒是求过，可惜崔家没有任何人帮忙不说，连面都没露。

    周氏对银子最敏感，“你说陆家是十两聘礼？”

    关于崔家和陆家之间的事除了自家人之外谁也不知道。周氏到了这时候还不知内情，也说得过去。

    小张氏有些慌乱，楚云梨已经点头，“是伯母去喜婆家想要给崔富他们说亲的时候捡了人家陆家给你的聘礼，她私自就求了喜婆……”

    “捡了陆家给你的聘礼”后面的话，周氏已经听不见了，面色苍白下来。

    “不许说了！”张氏打断楚云梨未尽的话，“过去的事情还说什么？既然你不是回门，你的话我们也明白了，就这样吧。”

    “你不许走！”周氏拦住楚云梨，“话说清楚再走！你说那是陆家给我的聘礼？你怎么知道的？听谁说的？”

    楚云梨点头，一本正经，“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梅夫人让她弟弟去找喜婆，结果他……咳咳……把银子放在了路旁，然后被伯母捡到了，后来周家就和崔家定下了亲事。所以，你昨天说我害你，还真不是。仔细论起来，应该是梅夫人的弟弟害了你。”

    周氏面色苍白，嘴唇颤抖不已。

    边上的方氏和柳氏低声议论什么，然后问，“元儿，捡的确定是十两？”

    楚云梨点头。

    方氏急了，“那我们俩的聘礼哪里来的？”

    小张氏几次想要打断都没成功，此时见没法隐瞒了，反正早晚都要让她们知道的，一狠心道，“借的！”

    干脆利落的两个字，让新进门的两个儿媳妇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这门亲事还没成之前，柳方两家确实看了不少周家的面子，想着和周家女做妯娌，别的不说，家里遇上难处的时候，借银子还有个借处不是？

    但是成为妯娌这近一个月，她们也算是看出来了，想要从周氏手中拿到银子，除非给利钱，要不然没门！

    要知道，小张氏身为婆婆问她拿银子都得要利钱，更何况她们只是妯娌了。

    想要的好处没得到，这边崔家的聘礼还是借的。最后还是得她们自己来还，这门一开始看起来哪里都好的亲事，现在看起来也不过如此，甚至还不如别人家！

    屋子里的气氛僵硬，楚云梨特别满意，转身出门。

    张氏追了出来，骂道，“你个搅家精，和你那个狐狸精的娘一样，不得好死！”

    楚云梨回身，顺手捡起厨房门口绑柴火的绳子，张氏见状，瞬间就想起来崔富的伤，足足养了大半个月才好，立即就住了嘴。

    楚云梨甩着绳子，“你再骂一句。”

    张氏不说话，见她绳子作势要甩，还往后退了一步。

    楚云梨出门上了马车回府。一路上很顺利，陆丰又在原来的位置等着她，几乎是她出现在门口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莫名地就觉得心酸。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道，“你等我多久了？”

    陆丰自以为不着痕迹的上下打量她，“我没等你，我在这边晒太阳。”转而问道，“崔家有没有欺负你？”

    明显口是心非加转移话题。楚云梨也不戳穿他，“他们没欺负我。”

    没猜错的话，崔家这会儿应该在吵架，兴许还要加上几个亲家。

    “可惜我身子不好，不能陪着你。”陆丰语气黯然，“就是陪着你，外人欺负你，我也帮不了你的忙。”愈发可怜了。

    楚云梨拍拍他的手，“别着急，你会好起来的。”

    陆丰点头，“嗯。”

    楚云梨看了看天色，“今天还没施针，我们走吧。”

    听到施针，陆丰身子一僵，还是应了。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楚云梨没出门，整日施针煎药，十日之后，陆丰已经勉强可以站起来了，每天都会扶着墙走几步。

    他的院子里除了每日送饭和洗衣打扫的婆子，就只有旱子，别说外人，就是陆家人自己，都不知道他好转了。

    陆父挺忙的，儿子成亲几日后，他又跟着商队离开了。

    所以，现如今掌家的是管家，并没有优待他们院子，这种情形下，也难怪陆丰病得越来越重了。

    家中吃食不知道好不好，反正送过来的饭食一般，只能填饱肚子，陆丰得养病，吃这些不行，于是又让旱子去买了鸡鸭回来，每日给他熬汤。

    又过了几日，陆丰不用扶着也能走路了。

    这日，楚云梨正在院子里熬汤，陆丰在散步，时不时看她一眼。两人正玩你看我我不看你，我看你你不看我的游戏时，院子门口突然来了个人。

    陆尘站在院子门口，愣住了。

    楚云梨察觉到了人，问，“二弟有事？”

    陆尘回神，“大哥好了？”又疑惑，“大哥怎么突然就好了？”

    楚云梨扇着炉子，“以前吃得不好，最近我熬汤给他喝，有力气了，自然就能走了。”

    她说得跟真的一样，要不是陆尘知道内情，也会信了她的话了。

    陆尘又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身离开了。

    没多久，梅氏急匆匆而来。她身边还有那个在敬茶那日看到的姑娘。

    彼时陆丰走够了，正坐着歇呢，梅氏疑惑的打量他，“丰儿，你好了？”

    陆丰摇头，“没有！”

    梅氏不信，“那尘儿说你能站起来了？你要是好转了，还是找个大夫看看才好。对了，你原来都要……谁帮你治的，是江大夫还是顾大夫？”

    这俩是玉兰镇上唯二的大夫 ，除了他们，整个玉兰镇，就只剩下各村里会偏方的土郎中了。

    陆丰兴致不错，一本正经的解释，“没人帮我治，以前吃得不好没力气，现在吃得好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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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抵债的姑娘 九

    陆丰这番话, 梅氏是不信的。

    “表哥，你真好了？”那个妙龄姑娘终于出声，一脸的惊喜, 娇俏艳丽。

    楚云梨就敬茶那日见过她, 那时候见她对自己两人生疏, 便也没多问，但崔元儿记忆中是认识她的，这是梅氏娘家的侄女, 和陆尘之间，很有些不清不楚。上辈子的崔元儿，没少被她冷嘲热讽。

    陆丰头也不抬, “没好。”

    梅香一脸失落，“表哥，你这是怪我当初拒亲吗？”

    楚云梨扬眉, 合着两人还议过亲？

    陆丰面色更冷，苍白的面色似乎蒙上了一层冰霜，“当初的亲事是梅夫人提的, 就是你答应, 我也不答应。别自作多情！”

    梅香一怔, 眼圈瞬间就红了，“表哥, 我……”

    陆丰不耐烦了, “我不是你表哥, 二弟才是。”

    梅香再有小心思, 她也只是个小姑娘, 被这样毫不客气地一再拒绝, 再也站不住, 转身跑了。

    梅氏面色不好，没多久也走了。

    院子里就剩下两人了，楚云梨还没问，陆丰已经在解释了，“梅香是梅氏的娘家的侄女，是个孤女，梅良虽然是她叔叔，但他连自己都养不活，所以，她一直留在陆家。梅氏前两年确实提过想要我娶她，不过那姑娘大概看我命不久矣，没答应。现在看我好了，可能有点后悔。我和她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

    虽然楚云梨不觉得两人之间有什么情意，但他主动解释，这份心思还是不错的。

    梅氏三人似乎不相信陆丰好了，那日之后，三天两头的过来看。

    但无论他们信不信，陆丰确实渐渐地好了起来，又是半个月过去，还能出门了。

    现如今他们俩的饭菜都是自己做，其实是楚云梨做 ，陆丰帮忙。外人想插手都不能，想要动手脚，更是不可能。

    陆丰能出门后，已经是七月中，各村里正忙着秋收，镇上没有多少人。

    这日午后，两人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两人的椅子靠在一起，陆丰把头靠在楚云梨的肩上，他似乎睡着了一般，时不时挪一下头，越靠越近，唇都要贴上她脸颊了……楚云梨正打算推开他的时候，旱子回来了。

    他手中还拎着两包药，道，“少爷，今天这药有些奇怪，好轻。”

    陆丰闭着地眼睛压根就没睁开，不过把头挪了回去，好半晌，才迷蒙的睁开眼，“你去问一下他是谁让他改了方子？要是不说，就带他去衙门。”

    旱子多问一句都没有，转身就走。

    楚云梨侧头看着他，还没说话呢。陆丰就眨眨眼，“方才我梦中闻到一股幽香……”他鼻尖嗅着，直接到了楚云梨脖颈间，“和你一模一样，我方才有没有唐突了你？”

    楚云梨抬手，一把推开他的俊脸，轻斥，“登徒子！”

    陆丰被推开，也不恼，笑道，“姑娘太美，如天上仙女，小生情不自禁……”

    楚云梨瞪他一眼，“没完没了了是吧？”她有些脸热，起身去看炉子上的汤。转而问道，“那药被人动了手脚？”

    那位柳郎中其实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平时也采药配些偏方。有的人请不起大夫就去他那边拿药，也有的人说他的药好。

    但在楚云梨看来，他配的草药好多根本算不上药材，吃不出大问题，但也治不了病。陆丰让旱子去拿药，要的就是个名头。目的就是让人知道，他的病是吃偏方好的。

    就这，才一个月，那边的药分量就不对了，很明显，是有人找到了柳郎中，让他改了药材。

    陆丰跟在后头，“多半是了。”

    熬汤的砂锅打开，一股浓郁的鸡汤味飘出，陆丰凑近，“好香！”

    一语双关。

    这人病一好，就不老实了，昨晚上楚云梨半夜里醒来，发现自己被他拥着。

    楚云梨盖上砂锅，“我要搬到隔壁去睡！”

    陆丰脸上的笑意顿敛，眼神里一抹慌乱极速划过，又低头掩饰住，“为何？”

    楚云梨的眼神落在他袖子上，那里，他的手已经捏住了袖子，本就苍白的手指，此时指尖泛白。她抬手握住，一根根把手指给他掰开，“你现在刚好转，身子弱。想要长命百岁，就不能太冲动，分开住挺好。”

    陆丰苍白的脸上耳根渐渐地红了，连脸上都泛起一丝红晕，“那得多久？”

    看他这样，楚云梨坏心道，“至少两年。”又补充，“别看你现在看起来好了许多，但身子亏损严重，得慢慢补……”

    陆丰怀疑地看着她，“真的？”

    楚云梨微微皱眉，“你不信我？”

    “信！”陆丰立即道，“这个世上，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

    两人把饭做好，还给旱子留了一份，正准备吃呢，他就回来了，“说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给他银子改的药方。”

    年轻的姑娘？

    可能是府中的丫鬟，也可能是外头随便找的年轻姑娘，这周围十几个村，想要找到，其实挺难的。

    陆丰眼神沉沉，“无论是谁，肯定都和那母子俩脱不开关系。这些年来，他们不止一次嫌弃我花销太高，好几次想要对我动手。”

    讲真，陆丰以前需要长期用好药养着，孙大夫肯定是出了力的，就是陆父，对这个儿子也算尽心，要不然，陆丰活不到今日。

    所以，发现孙大夫可能有问题，陆丰也没追究就让他离开了。

    至于陆父，这个人有些复杂。要说他对儿子不上心吧，这些年来的药钱他从来也没少给过。要说上心吧，那对母子也还是好好的。

    楚云梨有些怒，“不能这么便宜了他们。”

    若陆丰病情真的是因为那位柳郎中好起来的，那这母子可是想再一次杀了他。

    陆丰笑了，“别生气。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最近梅氏正在给儿子寻摸亲事，这玉兰镇上的人家富裕的也就那几户人家，要么没有合适的姑娘，要么就是无意与陆家结亲。

    而梅氏呢，又不愿意儿子将就娶村里的姑娘。要不然，当初银子丢了，也不会把崔元儿聘给陆丰了。

    玉兰镇上没有合适的姑娘，梅氏就把主意打到了隔壁的玉山镇上，这日，母子两人坐着马车过去相看，谁知走到一半，马车轮子飞出去一个，马车当即就翻了，车夫在前，见势不对就跳了。

    马车中的母子两人就没那么好的运气，马车翻了，虽然是在平路上，马儿也立即停了下来，母子两人还是摔作了一团。梅氏的腿被飞起的小桌砸上，当即就肿了。

    母子俩人出门半个时辰没到，就被人抬了回来。

    到家的时候，梅氏真的站不起来了，看她满头大汗，不知是痛的还是热的。

    管家去找来了大夫，摸了半天说是需要接骨。

    于是，又开始接骨，梅氏好几次忍不住痛叫出声，骨头接好，她就喝了安神的药睡了过去。

    梅氏母子受伤，楚云梨还跑去看了，陆尘的伤势较轻，就鼻青脸肿，其实一点不严重。

    翌日早上，楚云梨又去，崔元儿是很喜欢看梅氏倒霉的，所以，她得多看。

    今日梅氏的屋子外没有人守着，楚云梨走近，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的说话声，“姑母，我有身孕了。”

    然后就是陆尘的声音，“怎么可能，我们就一次……”

    “住口！”梅氏的声音气急败坏，“我早说了，你们现在不宜在一起，最好等尘儿成亲之后你再进门。要不然未成亲先纳妾……陆家也不是特别好的人家，谁家还愿意把女儿嫁进来？”

    楚云梨心下摇摇头，还没成亲妾室都安排上了，谁嫁陆尘谁倒霉，抬手敲门，“梅夫人，我来看你了。”

    说完就推开了门，看到屋中梅香眼圈红红，眼泪将落未落，楚楚可怜的。笑着问，“梅姑娘这是怎么了？”

    当然，这话没有人回答，楚云梨又看向床上的梅氏，笑着问，“梅夫人今日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点？”

    楚云梨来的目的就是给梅氏添堵，自然是怎么高兴怎么来。

    梅氏面色不好，“你不好好照顾丰儿，跑来做什么？”

    我跑来看你倒霉！

    这话不能明说，楚云梨看向眼泪汪汪的梅香，“方才我好像听说表妹怀孕了？”

    “没有的事!”梅氏语气笃定，“你出身农家，别学农家妇人长舌，胡说八道什么，香儿一个姑娘家，怎么会有孕？”

    楚云梨点点头，“也是，大姑娘家的要是有孕，她名声肯定没有了，要是外人知道了，兴许会怀疑……二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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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抵债的姑娘 十

    楚云梨这话也不是胡说, 这整个陆家，陆父长期不在, 陆丰长期病着, 两个月前那是连床都不能下。只剩下个正在四处相看的陆尘，不是他还有谁？

    本来梅氏的腿就痛, 这会听她语气愉悦的再三提及儿子，不耐烦道，“说了没有孕！”

    梅香哭得更加厉害了。

    梅氏斥道, “别哭！烦不烦？”

    梅香惊得哭声顿住，然后转身跑了。

    陆尘看了她跑走的方向一眼，有些担忧。不过没追, 而是上前一步, 低声询问梅氏的腿。

    楚云梨心思一转，没看母子情深, 抬步出门, 去院子里的树下找到了哭得正伤心的梅香，“梅姑娘, 你怎么还哭呢？”

    梅香回头看到是她, “关你什么事！”

    这话一点儿不客气, 楚云梨也不生气, 耐心道，“你碰上什么事了？能给我说说吗？兴许我能帮你想想办法。”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梅香擦了擦眼泪, “就是想要知道我身上的事情而已。我偏不告诉你, 急死你！”

    真不可爱！不过为了她急死是不可能的。

    楚云梨转而问道, “听说梅夫人的腿是因为去玉山镇给二弟相看的时候摔的？”

    听了这话，那边的梅香眼神黯淡下去，揪着枝叶上的叶子扯得稀碎，下手一下比一下狠。

    楚云梨看在眼中，“其实以前我以为你们俩好……没想到梅夫人居然还要替二弟相看，亲上加亲岂不是更好？”

    梅香低着头，“我一个孤女，帮不上表哥，如何配得上她？”

    楚云梨故作疑惑，“咦，照你这么说，我也是孤女啊，岂不是也配不上夫君？我们成亲之后，过得也不错啊！”

    梅香狐疑，眼神上下打量楚云梨，肌肤白皙，头发束一个简单的高髻，上面簪一朵银色蝴蝶，随着摆动蝶尾颤颤，衬得肌肤更透白。身上一身轻薄的浅紫色衣衫，衣袂飘荡，浑身上下不算多富贵，但气质端庄大气，仿佛她本就应该是富贵的人。

    梅香的心里顿生几分不忿之意，面前这人没嫁入陆家之前，穿的都是身上有补丁的衣衫，且都是粗布。现在和自己穿的衣衫料子差不多，竟然比自己还要大气好看，想了半晌，她觉得，大概是自己没有她的那份底气。

    无论曾经她是什么样的身份，如今也是陆家少奶奶，而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是靠着姑母。她能不能也……

    “你头上的蝴蝶真好看！”

    楚云梨伸手摸了摸，笑道，“这个啊，夫君送给我的。”

    梅香一怔，若有所思。

    楚云梨看着她揪树叶的动作越来越慢，笑着道，“这男女成亲呢，门当户对确实重要，但感情和缘分也很重要的。”

    看着面前姑娘的眼睛越来越亮，楚云梨满意了，找了个理由回房。

    陆尘这样的男人，还是别祸害别的姑娘了。

    翌日早上，陆丰精神不错，想着上街，两人也没要马车，慢慢走过去。

    今日逢集，街上挺热闹的，两人还去了最热闹的地方，基本上都是各村里的人带些鸡和鸡蛋，还有各种菜过来卖。

    楚云梨挑着买了一些，陆丰帮着拎，他一身月白衣衫，肌肤还有些病态的苍白，一看就在病中，好多人都会多看一眼。

    “元儿？”身后传来疑惑的女子声。

    楚云梨回头，就看到了小张氏，有些意外，崔家人多，但壮劳力也多，还租了些别人家的地种，平时的时间都忙地里了，一般是不来卖菜的。

    浅绿色衣衫的女子转身，对上熟悉的脸，小张氏方才只是看到了一个侧脸，有些恍神，下意识就喊了。

    没想到还真是她。

    不是说陆家大少爷命不久矣，已经躺在床上起不来，就要死了吗？还说陆家的夫人不是陆大少爷亲母，对他一点不上心……要是上心，也不会随便扒拉一个农家女给他做妻子了。

    怎么她还能有空来逛街？还这样悠闲？

    并且，两个月不见，她白了许多，身上的衣衫是她只能看的纱绸，头上还带了首饰，整个人气质都不同了，要不是她回头，小张氏是不敢认的。

    楚云梨见她一脸诧异，半天不说话，转身就要走。

    小张氏心下一急，“元儿，你等等！”

    着急之下，她上前了两步，陆丰侧身，挡在楚云梨面前，“有事说事，别靠这么近。”

    他虽然瘦，但把楚云梨挡得严严实实，小张氏看不到人，皱眉问，“你是谁？”

    这一抬头，就看到了陆丰棱角分明的脸，带着病态的苍白。都说陆二少爷如何俊俏，但面前的人却比他好看多了。

    陆丰皱眉，“你又是谁？”

    这边吵闹，周围不时还有人借过，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陆丰转身，拉了楚云梨的手，“我们走吧。”

    小张氏叫了几次 ，两人都再没有回头，一月白一浅绿，男子护着女子，还腾出手拎着个和他并不相称的篮子。璧人一般消失在了人流中。

    再不愿承认，她也知道，能够在大街上毫不避讳牵侄女手的男人，除了陆大少爷就没别人了。一时间，心里满是不甘。

    早上遇上了小张氏，午后的时候门房来说有人找自己，楚云梨一点都不意外，本来呢，她应该去门口把人打发了，想了想，她道，“请她进来。”

    小张氏今日是来卖菜的，所以身上的衣裳只是平时穿的，手肘处还有块补丁。随着门房一路穿过院子，看着他身上靛蓝整洁的衣裳，她不由得抱起了手臂，下意识就想要遮住那块补丁。

    越走她越是后悔，不应该脑子一热就找来的。

    好在，很快就进了个小院，然后，她就看到了自己侄女坐在树下的石桌上正在喝茶。

    门房退下，有些窘迫的小张氏也自在了些，虽然还是束手束脚，但她觉着在这个侄女面前没必要，强压着不适，走到楚云梨边上坐下，“陆少爷好起来了我都不知道。”

    “没必要告诉你。”楚云梨抬手倒茶，茶水浅绿，里面茶叶如一朵花般舒展开来，和农家一把把泡的粗茶完全两样。

    看着那茶，小张氏有些渴，“你还在怪我？无论当初这亲事怎么起的，但结果是好的，陆少爷竟然还愿意陪着你一起买菜，证明他是喜欢你的，既然如此，你们能认识，你能过上如今舒适的日子，都就得感激我。”

    如果没有上辈子的崔元儿，小张氏这么说也没错。

    楚云梨随口问，“所以呢？”

    小张氏见她似乎很好说话，道，“你如今过得不错，但崔家还欠着债，你能不能拿些银子给我，先把债还了。”

    拿？

    还先把债还了，合着还有以后！

    楚云梨摇头，“不能，当初你说过，我们再无关系的。知道我今日为什么会让你进来吗？”

    侄女本来还算温和的面色不在，瞬间就凌厉起来，小张氏有些怔忡，下意识摇头。

    楚云梨伸手一指打理得错落有致的院子，“因为我想让你看看陆家这满室富贵……然后发现，这些富贵都与你无关。往后一辈子，你都再进不来了。”

    “你……”小张氏心下一突，努力想要从她脸上找出玩笑的意思，但从头到尾她都无比严肃。

    她是认真的！

    小张氏一急，“我好歹养大了你。”

    楚云梨摇摇头，“那又怎样？我帮你们家干活，你们还拿我卖了十两银子的事就不存在了？”

    她抬眼看向旁边的旱子，“劳烦你把她给我赶出去，顺便告知门房，日后若是崔家人上门，不用再禀告，我们家没有这门亲戚。”

    当着小张氏的面这样吩咐，当真是一点面子都没给她留。

    但对于小张氏来说，面子算不得什么，银子才是要紧，“你不给银子，不怕我对外人说你白眼狼，到了那时，陆家还能留你？”

    楚云梨摆摆手，“她不走就拖出去。”

    旱子伸手就要拽，小张氏忙避开，见事情真无转圜，冷声道，“你当真要与崔家断亲？”

    “早前是你们要与我断亲！”楚云梨强调，又继续道，“怎么？如今看到我过得好，又想问我拿好处，不想断了？”

    “断也是你们，不断也是你们，你们崔家想要占尽这天底下的好处，没门！”

    送走了小张氏，楚云梨正准备进门呢，门口有个婆子进来，低声道，“夫人答应娶梅香姑娘进门了。”

    咦？

    楚云梨好奇，“知道为什么吗？”

    婆子摇头，“今日一早，梅香姑娘去请安，似乎和夫人吵起来了，刚刚才出来，然后夫人就让二少爷找喜婆去梅家提亲。”

    楚云梨塞给她一个荷包，“继续盯着。”

    当日傍晚，梅香就收拾行李搬回了梅家。

    梅氏是陆父从外面带回来的女人，梅家住的地方，其实就是陆家的院子隔出去的一个小院。只是不从陆家进，说白了，梅家和陆家就隔了一堵墙，外面看起来还是一家。

    梅香搬走，楚云梨特意站在门口相送，“恭喜!”

    梅香低着头，“有什么喜的，姑母都不喜欢我了。”

    看来，这门亲事，梅香还是用了一些梅氏拒绝不了的手段的。

    楚云梨含笑道，“你又不和梅夫人过日子，二弟喜欢你就好了呀！”

    梅香看她一眼，“你不想表哥娶别人得了助力。我知道你利用我，别把我当傻子。”

    楚云梨好笑的看着她，“我只是不想看他祸害别的姑娘。至于利用……分明是你自己看不得他娶别人，想了办法进门的，现在赖我身上，说得过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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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抵债的姑娘 十一

    这有的人就是别扭, 梅香明明是自己想要做陆夫人，非得说楚云梨利用她的。

    那早前楚云梨只是似是而非的挑拨几句，可没有指点她怎么做。

    其实, 楚云梨倒是很好奇, 她用了什么法子, 让本来想要找个好儿媳妇的梅氏改了主意。

    太直白的话说出来总是让人下不来台的，梅香先是愣了下，然后急匆匆就离开了。

    翌日, 喜婆去了梅家提亲，婚期定在半个月后。

    这么急的婚期，哪怕是在这玉兰镇, 也有点太急了。

    不过，从梅香有孕来看的话，一点不急。

    要是不急着, 到时候肚子都遮不住了。

    就跟算好了时间似的，这边刚定下亲事和婚期，那边陆父就回来了。

    对于儿子娶梅香, 他有些不满, 不过婚事已定, 他也没多说什么。暂时是不走了。

    回来的当日就过来看了陆丰，见儿子除了面色苍白些和常人无异, 顿觉欣慰。还夸了楚云梨, “外人说你克亲, 在我看来你是旺夫。以前丰儿病得那样重, 我请了好多大夫, 没想到你一嫁进来他自己就好了。”

    楚云梨想了想, “其实不是, 他是吃了柳郎中的药。但是吃了没多久，我们就发现柳郎中那边换了药了，便没有再吃。”

    闻言，陆父的面色慎重起来，没了方才的愉悦，“我知道了。”

    当天晚上就得了消息，梅氏又被禁足了。

    其实有了上一次禁足，楚云梨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再过半个月，陆尘成亲，梅氏身为生母不可能不出来见客。再说，她现在躺在床上养伤，就是不禁足，她也出不来。

    家中开始筹备喜事，本来是由梅氏准备，但她在养伤加禁足，所以，交由了管家。

    交给管家和交给梅氏其实没什么区别，还有两日，家中就处处挂起了红绸，且料子还不错，一场喜事下来，大概得花费不少。

    楚云梨正在看院子里挂在大树上的红绸呢，门房就来了，“夫人，外头有一位夫人来找您。说是您的母亲。”

    母亲？

    崔元儿的亲娘吴氏？

    上辈子的吴氏从离开崔家后，崔元儿偶尔会听到她的消息，但却一次都没见过。后来嫁入陆家，直到临死前，别说亲娘，就是崔家人她都再没见过。

    察觉到心里的悸动，楚云梨叹息一声，“请她进来吧。”

    吴氏今年三十多岁，一身细布衣裳，头上用花布绑了，是个很整洁的农家妇人。容貌清丽，看得出，崔元儿的容貌与她是有些相似的，一看就是母女。

    看到楚云梨，她上下打量一番，有些恍惚，“你都长这么大了，和我当年年轻时一模一样。”

    楚云梨点头，“你找我有事？”

    吴氏回神，有些尴尬，“没事，就是来看看你。”

    “我挺好的。”楚云梨指了指院子里，“陆家挺好。其实原来在崔家我有想过你，尤其你刚走，晚上又饿得睡不着的时候，我就会想，要是我娘在就好了，哪怕回来看看我也好，可惜你一直都没出现……”

    吴氏愈发尴尬，“我也想过你。可惜嫁人之后，其实身不由己，要是顾家那边知道我和你有来往，我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楚云梨点点头。

    见她点头，吴氏有些惊喜，“你理解我？”

    楚云梨再次点头，“我已经过了要娘的年纪，也已经成亲，顺利的话，过两年我都要做娘了。理解不理解的，都过去了。对了，你来找我做什么？”

    态度冷淡。吴氏有些黯然，“我听崔家说，你不和他们来往？”

    楚云梨嗯了一声。

    对她提及崔家并不意外。上辈子的吴氏在女儿出嫁前后都未出现过，这辈子会出现，肯定是有人要她来的，比如崔家。

    吴氏语重心长，“这女人还是得有娘家，你别太硬。崔家也不会占你太多便宜，你多少漏点给他们，对大家都好。毕竟，你是由伯母养大的，要是嫁人后六亲不认，外人会说你的。”

    察觉到心底的失落，楚云梨摇摇头，“你若是我亲娘，就不该说这种话。当初陆家这门亲事怎么来的，你知道吗？”

    吴氏皱眉，“你伯母帮你求的……”

    “你看！”楚云梨摊手，“村里人都知道的事，你不知道。你根本也没拿我当女儿，你所谓的为我好，就是让我和崔家继续来往。当初结亲，陆大少爷病重，几乎就要没命，我算是冲喜来的。还有，之所以陆家会找上崔家，是因为伯母她偷了陆家十两银子！并且，我出嫁后，崔家人明白说过，我们之后再不要来往的话！”

    吴氏面色苍白下来。

    楚云梨继续道，“现在看陆大少爷好了，他们又要继续与我来往。还让我给她银子还债，这样的人家，我凭什么要继续来往？”

    “难道你所谓的女人得有娘家，就是得为了他们让我在陆家人面前低声下气？”

    吴氏后退一步，“我不知道……”

    楚云梨逼近两步，“你是我亲娘，但你至小丢下我走了。小时候你都不管我，近十年来当没有我这个女儿。现在冒出来做什么？”

    吴氏眼泪瞬间落下，“你以为我想？你以为顾家的日子好过？你舅舅他们非要我改嫁，我能怎么办？”

    楚云梨摆摆手，“无论你想不想，既然过去十年你能当没有我这个女儿，那往后几十年，你也当没有生过我这个女儿。我们互不干扰，各过各的日子就挺好。”

    崔元儿放不开的，是崔家人为了自己的利益送她入陆家，又恨陆家人欺辱于她，后来还害她性命。对于母亲，小时候怨怼过，长大了倒没有执念了。

    吴氏听了这番话，面色煞白，跌跌撞撞的离开了。

    陆家时隔三个月再次有喜，上门贺喜的人挺多，私底下也有人说梅氏不讲究。本来就是，新嫁娘是小时候就接来和儿子一起长大的姑娘，那先前还到处议什么亲？

    楚云梨身为陆家儿媳妇，今日是要待客的，众人一开始对她不知道什么想法，反正看到站在门口待客的一双璧人后，再没有人低看她。

    陆家的喜事还算顺利，吉时一到就开始拜堂。楚云梨也再次见到了梅良，他还是那副不着调的模样。

    值得一提的是，今日周糖霜也来了。

    前面一双新人拜堂，周糖霜和她母亲站在一起，眼神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梅良在婚事办完的当日，喝得醉醺醺回家的时候，被人套麻袋揍了一顿，鼻青脸肿的，得躺在床上养两个月。

    因为梅家没有人伺候，所以，每日都得由陆家的婆子送饭菜过去。

    翌日早上敬茶，楚云梨到的时候，新人已经到了。

    梅氏的腿绑着木板，坐在主位上，虽然对于儿媳妇人选不满，但看得出儿子成亲她还是很高兴的，给新人备了一份厚礼，一对足金的镯子。

    梅香见了，很高兴地接过，“谢谢娘。”

    楚云梨微微一笑 ，疑惑，“当初我们成亲，梅夫人备了什么？”

    其实那时候因为陆丰没给她敬茶，所以，梅氏备的礼物他们压根就没见着。

    他们不知道，但是陆父知道啊。

    梅氏那时候备的是一支银钗，无论是从东西本身的价值还是心意，都欠缺许多。

    楚云梨这话一出，梅氏笑容一僵，陆父冷哼一声，“管家辞了吧，明日开始，由元儿管家，她是长媳，早就该学着管家了。”

    梅氏面色苍白下来，转而看向楚云梨的目光如淬了毒一般。

    楚云梨含笑接了，倒不是她喜欢管家，而是能给梅氏添堵的事情，她都很乐意做。

    陆父当日午后，就和商队一起离开了。

    陆家在镇上有一间杂货铺子，最大的来源却不是铺子的收益，而是陆父给各家铺子带货赚的差价。

    而每个月给家里的是五两银子的家用，下人的月钱是一两。家中的每个人都有月银领，这剩下的四两银子，就是陆家人的吃喝花销了。

    楚云梨回忆了一下她嫁进来之后吃的饭菜，算起来的话，是花不了四两的，因为这家中，正经算起来也就四个人吃饭。至于底下的人，那点花销约等于无。照着原来的吃食，大概一半就够了。

    她接过账本，一切比照着原来。也没故意苛待梅氏和陆尘，就算如此。梅氏母子也接受不了。

    要知道，曾经多出来的银子，都是他们开小灶花掉的，没了这部分，一下子根本不习惯。

    楚云梨也不管他们习不习惯，反正照着账本来。这日午后，给梅良送方才的婆子进来，低声道，“这两天去梅家的人挺多，舅老爷嫌弃奴婢送去的饭菜不好。”

    嫌弃饭菜？

    要不是陆家，他连这都吃不上呢。

    还有，梅良不是养伤吗，人多了怎么养？

    陆丰端着碗，“都是些什么人？”

    婆子声音更低，“似乎是赌坊里头的。”

    在家里开赌，梅良这也太不靠谱了。

    楚云梨盖上账本，吩咐道，“既然嫌弃不好，那从今日起就不要送了，刚好还省了，给你们添菜。”

    婆子一喜，立即谢恩。楚云梨看着主院的方向，意味深长，“他是舅老爷，家里的事情你们别乱说!”

    婆子会意，福身去了。

    本来梅良嫌弃陆家饭菜，楚云梨还以为他家底有多厚呢，没想到两日后，他就让人到了陆家要银子。

    现如今楚云梨管家，自然先报给她。她直接就没见，也不让人禀给主院，只把人打发了。

    又是几日后，梅良那边出事了，他在家中，被人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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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抵债的姑娘 十二

    早前借银子能瞒得住, 现在瞒不住了。

    梅氏躺在床上养伤，又还在禁足中，得到消息后, 立刻就要让丫鬟抬她出门去看。

    楚云梨得到消息后, 立刻就过去把人拦住了。

    开玩笑, 一次次地想要置陆丰于死地。不就是个禁足的惩罚，还跟没有似的。

    “梅夫人还在禁足中，这是要去哪儿？”

    梅氏坐在椅子上急得不行, “我弟弟让人打了，我得回去看看。回来之后再禁足！”

    “那不成。”楚云梨振振有词，“如今是我掌家, 要是让不该出门的人出门去闹了事，回头我怎么跟父亲交代？”

    “你……”梅氏气得不行，“你别欺人太甚。”

    楚云梨抱臂, 站在门口不动。

    陆尘夫妻二人此时也赶了过来，看到门口僵持的情形，忙道, “娘, 我去看看舅舅, 还有香香一起去，您就放心吧。”

    梅氏面色难看, 瞪了一眼楚云梨, “那你们快去, 看看你舅舅伤得重不重, 还有, 是什么人胆敢上门打人。非要讨回一个公道不可。”

    陆尘飞快去了。

    楚云梨想了想, 吩咐门房, “你们拦住门口，千万别放不该出门的人出去。”

    此话一出，梅氏更加生气，胸口起伏，死死瞪着楚云梨。

    楚云梨转身出门，跟着陆尘去了。

    梅家的房子就在边上，楚云梨进去的时候，梅良现在嗷嗷惨叫。

    陆尘正在劝，“舅舅，你别叫了。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你先告诉我是谁打你……”

    这人一痛吧，心情就烦躁，梅良的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追债的人打的，老子欠了银子，要你们还的时候你们在哪？”

    “你又欠了银子？”陆尘但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前些日子我有让人过来跟你说，现在陆家不是我娘管家了，她也没有多余的银子了。怎么你又欠了？”

    梅良半靠在床上，“陆家不给我送饭，我不欠难道饿死？”

    楚云梨一脚踏进门就听到这句话，道，“是你嫌弃陆家饭菜不好，我才不让他们送的。我们自己都吃那个，你想吃好的，我也供不上。”

    陆尘皱眉，“此事我怎么不知道？”

    楚云梨不接话茬，意有所指，“不送饭也就这两天的事，你还是问问你舅舅到底欠了多少吧？”

    闻言，梅良眼神闪躲，“没多少。”

    看他心虚，陆尘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没多少是多少？”

    梅良有些迟疑，“就……十几两……”

    就十几两？

    陆尘当即觉得眼前一黑，“舅舅，你真以为陆家豪富，随便就能拿出十几两来吗？这可是陆家半年的家用。”

    “我也不想输啊，我那不是输了想回本么？谁知道越输越多……”梅良一开始还振振有词，后来声音就越来越低，“你娘呢？这银子还是得赶紧还，每天都利滚利，再滚就真还不起了。”

    “我娘还在养伤。”陆尘没好气，“我没银子，还不了。最多让人给你送饭，饿不死就行。”

    “那不成。”楚云梨靠在门框上，“如今陆家是我掌家，父亲给的家用，可没包括梅老爷。 ”

    陆尘皱起眉，“我舅舅一直是陆家下人送饭，此事我爹也知道。”

    “那债呢？”梅良现在哪顾得上吃饭，“要是你们不帮我还债，那饭菜也不用送了。最多两天我就会被人打死。”

    陆尘面色难看。

    楚云梨扬眉，强调，“只要我掌家，就没人会帮你送饭。”

    陆尘突然转身跑出了门。

    梅香急唤，他都没有回头。

    “二叔，你怎么能又欠银子呢？你还欠上十几两，不早就说了你不能赌了吗？”梅香苦口婆心，“你这样，我们真拿不出。”

    梅良靠在床头，“拿不出，你们就给我收尸吧！只是要愧对梅家列祖列宗了，我没能给梅家留个后。”

    “你……”梅香跺跺脚，转身跑了。

    欠银子的是他，他自己不急，替他着急的人要急死了。

    楚云梨摇摇头，也转身。

    “小丫头，嘴别太硬！”梅良带着威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云梨回身，“还是那句话，陆家不可能再给你送饭。”她想起什么，好奇问，“二弟成亲那天，是谁打的你？”

    梅良皱眉，“是你？”

    “我与你无冤无仇的，我没那么闲。”楚云梨兴致勃勃，道，“我娘家，就是崔家你知道吗？当初你把银子丢在路边，被我伯母捡着了，然后聘了周家姑娘，我回门那天，她才知道那个银子本来是陆家想要聘她的……”

    梅良沉声问，“她报复我？”

    至少旱子打听到的是这样，套麻袋的人是周老爷身边的随从花银子找来的。

    楚云梨摇摇头，“我不知道。”

    梅良若有所思，楚云梨转身出门回家。

    陆丰坐在桌前，桌上饭菜已经摆好，看到她回来，问，“你去梅家了，怎么样了？”

    “无药可救！”楚云梨坐下，“欠了十几两赌债。”

    陆丰有些意外，“那梅氏要心痛死。”

    梅家本身做什么的不知道，但看梅良就知道，应该不是什么富裕人家。梅氏进陆家这些年来，陆父并没有给她银子，她所有的银子，都是从公中省下来的，并且，这些年还贴补了梅良许多，基本上没有傍身的银子。

    就楚云梨知道的，当日午后，梅氏就让人去当铺当了许多首饰，其中包括成亲时给梅香的那对金镯子。

    债应该是还上了，但因为陆家不再送饭。如今陆父也不在，梅氏没个告状的地方，所以，只得让身边的丫头去梅家买菜回来给他做，顺便还能盯着他，不让他再赌。

    两日后，周家的点心铺子被人泼了大粪，满是恶臭。

    其实这玉兰镇不大，根本没有秘密，周家一打听，就知道是梅良找人动手。这两家，算是彻底结下了仇。

    接下来平静了一段日子。

    深秋的夜里，楚云梨躺在床上正准备睡觉，就听到敲门声。“谁？”

    “是我。”陆丰温润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进来。

    楚云梨起身打开门，“这么晚了不睡觉，找我有事？”

    陆丰抱着个枕头，“更深露重，夜里太冷，我想有人陪我睡。”

    此时他一身中衣，看得出身形消瘦，楚云梨想了想道，“找旱子陪你。”

    陆丰进门，自顾自走到床边，“你是我妻子，我不找别人。再说，我也怕你冷，我特意来帮你暖床。”

    楚云梨无言，“你身子差，不能……”

    陆丰躺上床，动作间露出白皙精致的锁骨，拍拍面前的床，温润一笑，露出洁白的牙，晃得人眼晕，“夫人，该睡觉了。”

    这两天确实冷，楚云梨关上门，躺了回去，刚一上床，就被他拥住，与此同时一股冷香袭来。

    楚云梨看着他的锁骨，忍不住咬一口，“你不能冲动。”

    “我没有！”陆丰颤抖了下，“我觉着夫人有些冲动……”

    两人相拥而眠，楚云梨嘴角微微勾起，其实一起睡，也不错嘛。

    深秋的早上有些冷，两人还没起，外头又有婆子的声音，“夫人，奴婢有要事禀告。”

    楚云梨披衣起身，打开门，“什么事？”

    婆子不敢往里看，低声道，“梅家那边，前天开始又有人去赌了。”

    楚云梨有些惊讶，“梅夫人那边不是安排了个丫头守着，怎么她不管吗？”

    “那个丫头……”婆子声音更低，“成了梅老爷的房中人了。”

    如此一来，她肯定是帮着隐瞒了。

    事情发展成这样，楚云梨乐见其成，“还是那句话，舅老爷家中发生的事，不宜对外说。”

    本来她还以为和上一次一样，隔个十天半月的才能得到梅良欠银子的消息，却没想到，当日晚上，那丫头就回来要银子了。

    主院中的梅氏大怒，她如今勉强可以下地了，当即就要去梅家。

    楚云梨偏不让，又去大门口堵人，“梅夫人不能出门！”

    梅氏瞪着她，冷笑道，“我现在很生气，你确定要与我作对？”

    楚云梨一脸严肃，“这是父亲的吩咐。”

    陆父都禁足了，楚云梨再让梅氏出门，才是脑子有坑。

    最后，还是急匆匆赶来的陆尘劝了梅氏，“娘，您别着急，我看看去。”

    “我是真没银子了。”梅氏气得不行，眼圈都红了，“他怎么又输……”

    陆尘急匆匆去了。

    梅氏出不了门，一通火气对着楚云梨发不出，余光看到边上的丫头，冷笑道，“让你盯着舅老爷不许他再赌，结果你怎么做的？来人，给我狠狠地打！”

    丫头忙磕头，哭求道，“夫人饶命，奴婢也是没办法，舅老爷他强迫奴婢伺候……奴婢已经有孕了……不敢不听他的吩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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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抵债的姑娘 十四

    楚云梨已经抬起的脚重新放了回来。

    有孕了。

    那边的梅氏看向丫头的肚子, “真的？确实是舅老爷的？”

    丫头哭得厉害，“奴婢以前跟着夫人，去舅老爷身边也就两个月, 除了陪着舅老爷哪儿也没去……求夫人替奴婢做主。”

    丫头也聪明, 这是看出来了梅氏对这个孩子的重视。

    梅氏扶着额头, “你先回院子里去。”

    楚云梨扬眉，“梅夫人，这么个不明不白有孕的女人, 你确定要留在陆家？”

    如果是梅氏掌家，她别说留一个，就是留十个都没问题。

    梅氏这才发现楚云梨还站在边上, “我身为陆夫人，难道连个丫鬟都留不得？”

    楚云梨其实也无所谓她留不留，但她就是不想梅氏顺心, 道，“父亲不在，你留个大腹便便的丫头,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陆家的孩子呢, 这种毁父亲清誉的事情, 我不答应。”

    梅氏面色冷肃，“你要跟我作对？”

    是又怎么样？

    这话不能直接说, 无论承不承认, 梅氏都是她和陆丰的长辈。

    楚云梨坦然道, “不是我不让, 而是她肚子里又不是陆家的孩子, 留下来之后, 外人风言风语难听。您是陆夫人没错, 那我也是陆夫人啊，现在是我在掌家，陆家的名声不能毁在我手上。”

    说完，她直接看向门房，“把她丢出去！”

    门房立即上前拉丫头，梅氏气得眼前发黑，“不许动！今日谁要敢动她，我就找了牙婆发卖了去！”

    门房当即顿住，楚云梨微微摇头，“现在是我掌家，你们要是不拉，现在我也把你们发卖了去。”

    底下人面面相觑，最后，对着梅氏福身，“夫人，对不住，老爷走的时候吩咐小人要听大夫人的话。”

    说完，真就把丫头拖着推出了门。

    那丫头也聪明，紧紧护着自己的肚子，也没非要留下，只嘴上喊，“夫人，舅老爷欠了二十两银子，每日的利钱一两，您还是赶紧的吧……”

    二十两？

    梅氏愣住。

    楚云梨咋舌，这梅良……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时候天色已晚，楚云梨干脆不去了。

    到了晚上，梅氏居然到了他们的院子里，进门后问了几句陆丰的身子，转而道，“你们能不能借些银子给我？”

    陆丰一口回绝，“我们没银子。”

    梅氏想要发怒，不过有求于人，勉强忍了怒气，“你们掌家也三个月了，家中的银子每个月能攒下二两，这也六两了，你们能不能先借一些给我……之后我会想办法还上。”

    梅氏这些年来除了从陆家公中抠银子，那是一文钱没挣过，这样的人，指望她还银子？

    就是能还上，最后也还是从陆父手中拿。那还不如陆丰自己去要呢。

    楚云梨摇头，“没有，我们要买药，都花完了。”

    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见两人态度冷淡，梅氏沉着脸转身。

    本来以为接下来梅氏都得想办法攒银子了，谁知次日早上起来就听说，周家打上了梅家的门。

    一问之下，才得知周家点心铺子门口再一次被人泼了粪，周老爷带着伙计，直接上梅家讨要说法。

    楚云梨两人到的时候，梅家大门敞开，梅良坐在门口翘着腿。周老爷气急败坏正跟人说周家的冤屈，“我们和梅家无冤无仇，上一次我打听到是他找人，还以为其中有什么误会，吃下了这个哑巴亏。但是今早上起来我家门口又……我是做吃食生意的，门口一股恶臭，谁会上门？”

    “今日当着大家的面，我偏要问问他梅良，为何丧了良心往我周家门口泼粪，还一连两次？”

    梅良似笑非笑，“白日不做亏心事，鬼又怎会找上你？我为何给你泼粪，你自己心里该清楚。”

    周老爷怒极，“我不清楚！”

    “我外甥成亲那天，我喝的有点多，回来的路上被人揍了一顿。”梅良看向众人，“这事儿大家都知道，你们大家暗地里也没少笑话我。后来我才得知，找人打我的，就是你周湎！”

    周湎冷哼一声，“那是你该打！”

    梅良点头，“所以我找人泼你粪，也是应当应份的。”

    众人有些好奇为何周湎会说梅良该挨一顿揍，要知道，那一次他可躺了一个多月才出门。

    “今日早上，你为何又泼？”周湎怒气冲冲，“要是说不清楚，我会找镇长来帮我做主！”

    梅良冷笑，“大前天到昨天，他们好几个人到我家赌钱，我手气背，连输了二十两。本来我也认了，打算筹银子尽快还上，但昨晚上我兄弟跟我说，是他们故意做局骗我银子，而幕后主使，就是你！”

    “泼你粪，我还手下留情了！”

    周湎沉声道，“凡事得讲证据。你说是我找人骗你，证据呢？自己输了不认账，是不是还想说因为是我找人骗你，所以这银子你不打算还了？”

    “哎！你说对了。”梅良看向众人，“我梅良确实不着调，但凡是我输了的，那都认账，就是砸锅卖铁也会想办法还了。但是想要把我当傻子骗，没门！今日我就直说了，前天到昨天欠下的债，我不还了！”

    “那不成！”人群中顿时站出来两个年轻人，一脸怒气，“你画押了我们才借你银子，你说不还就不还？”

    梅良轻哼，“你们做局耍我，骗我的银子就不说了，还让我借了二十两利钱，说白了，你们是左手腾右手，白让我背债，我还个屁！老子陪你们熬了三天的账还没算呢？”

    那俩人扑了上去，不过这会儿人多，很快就被人拉开，没能打起来，两个被人架着还不罢休，“你个混账！欠钱不还，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老子就不还！”梅良叉腰，“别说利钱了，老子本钱都不还，是你们不讲江湖道义，做局骗钱，我看以后谁还找你们！”

    无赖的模样让那边两人气得慌，就是周湎，也气得不轻，“我找镇长做主！”

    这边闹得这么大，镇长得到消息赶了过来，一到就听见这句，立即道，“散了散了，有事情到我家去说，都堵在这里做什么？”

    然后，一群人就被带走了，梅氏倒是想去，楚云梨就是不让，还搬了椅子坐在门口亲自守着。

    镇长办事颇为公允，最后，梅良赔偿周家半个月的损失，这边他欠的银子到底是不是做局没证据，但总是他自己输了的。镇长做主，利钱不用还，但本钱还是要还的。

    等于闹了一场 ，他还有二十多两银子的债。

    梅氏知道的时候，气得差点晕厥，扶住了桌子才站稳，“要是不还，会怎么样？”

    陆尘有些担忧，“娘，您没事吧？”

    “镇长说，若是不还，就会把这事移交到县里，到时候，舅舅若还是还不上，兴许会入狱。”

    梅氏面色阴沉，“二十两，就是把我卖了，我也没有。”

    陆尘有些担忧，“娘，银子的事可以慢慢想办法，您别太着急。”

    “不着急不着急……”梅氏突然就怒火冲天，大声质问道，“一个个的都逼我，你都二十岁了还长不大不懂事，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能不着急？”

    不妨她的怒气冲着自己就来了，陆尘懵了一瞬，他本来是好心好意的劝，当下也不高兴了，“可是舅舅他会赌钱，还四处勾搭女人，娘，他只是你弟弟，您不觉着花在他身上的心思比我这个儿子还多吗？就连我的亲事……他和周家结怨，也是他做事太懒散，十两银子，他往路边一放就去找小寡妇了……我要是也这样，你会不会如此费心？”

    梅氏最近遇上的烦心事特别多，尤其梅香这个儿媳，倒不是她嫌弃自己侄女，实在是一点助力都没有。儿子的婚事简直就是她不能触及的痛处，这会儿被活生生撕开，她当即就崩溃了，“我也不想费心啊，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怎么办？他是梅家唯一的男丁，我难道真的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打死？”

    母亲这样，陆尘心里难受，想了想道，“两个办法！”

    梅氏哭声一顿，狐疑的看着他。

    陆尘回身去关上了门，走回梅氏身边压低声音道，“一个，不管舅舅了，反正那丫头有孕了，到时候生下来的孩子是梅家的就行。”

    梅氏眉心一皱，陆尘就知道她不答应，继续道，“第二个，只能是从爹那边拿银子，但爹肯定不答应拿这么多银子给舅舅还债，还是赌债，那么多人知道，我们就是骗，爹一打听也知道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您重新掌家，然后节衣缩食，尽快把窟窿堵上，一个月三两的话，半年多，也就能还上了。不过，舅舅那边，是真的不能再让他赌了……”

    梅氏若有所思，“管家权被那女人抓在手中，岂会甘心还给我？”

    所以得想办法！

    母子两人目光一碰，就都有了计较。

    翌日早上，楚云梨两人刚起身，就有三里村的人来跟她说，张氏病了，让她回去一趟。

    无论张氏多对不住崔元儿，她也是祖母，楚云梨可以和小张氏划清界限，但张氏病了，她还是该回去一趟的。

    于是，两人坐了马车往三里村去。

    张氏确实病了，躺在床上，头上还敷着帕子，有气无力的模样，“元儿，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楚云梨坐在边上的椅子上，真心实意道，“你是我祖母，真病得重，我还是要回来见你最后一面的。”

    张氏噎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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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抵债的姑娘 十五

    别人看到张氏有气无力的模样, 兴许会觉着她是真病得重，但楚云梨从她的面色就看得出，这人除了吃得不太好之外, 根本没别的毛病。特意装病, 应该是为了找她回来, 还不知道安的什么心呢。

    所以，低声对陆丰说了，让他对入口的东西戒备一下, 最好是什么都不要吃。

    当方氏进来叫她去吃饭时，楚云梨就更加确定自己的怀疑没错。

    崔家抠成这样，如今还多了几个儿媳妇, 更应该省着才是，以前都舍不得叫她吃饭，现在还舍得了？

    当看到自己和陆丰的碗比起别人的要黄一些时, 楚云梨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顺手就把自己的碗放到了张氏面前，又把陆丰的给了崔大山。然后, 她重新端了两碗。

    楚云梨换碗的动作飞快, 众人还没来得及阻止, 她就已经换完了。这个时候要是特意换回来，就显得刻意了。

    等到所有的粥盛好, 崔大山和张氏端着一碗粥就是不喝, 只啃手中的馍。

    楚云梨又怎会轻易放过他们, 抬手就去撕了鸡腿, 小张氏见她动鸡腿, 抬眼瞪着她。

    楚云梨一笑, 一手一个放到了张氏和崔大山的碗中, 又把自己面前的粥也倒回了锅中，“家里饭菜不多，我是知道的，我们还是回家去吃。你们吃吧。”

    崔大山和张氏看着碗中的鸡腿愣住了。

    楚云梨笑道，“祖母，以前你最喜欢吃鸡腿了，不过都给了堂哥他们，现在您病了，可不能再送人了。”

    崔富几兄弟反应过来，忙把自己的碗端着避开了些，“祖母，这是元儿孝敬你的，你自己留着吃，千万别客气。”

    张氏再次愣住，虽然这鸡腿她没打算给几个孙子，但他们这下意识的动作，还是让她很失望。

    小张氏也气得不轻，这鸡腿往那碗中一放，就再不能吃了。

    张氏和崔大山笑容勉强，楚云梨扬眉，“你们怎么不吃？该不会有毒吧？”

    她侧头，含笑看向陆丰，“前些日子镇长还说玉兰镇民风不好，想要找些犯事的人送去县城杀鸡儆猴……要是下毒，不知道是什么罪名？”

    “没有毒！”张氏反应过来，飞快道，“怎么可能有毒呢。”

    她端起粥喝了一口，为了证明无毒，又撕了一大口鸡腿，点头道，“味道不错，还是元儿有孝心。”

    楚云梨满意了，看向崔大山，“伯父？”

    崔大山无奈，端起碗就要喝，小张氏急了，一把抢过，“我没吃饱！”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端起碗咕噜咕噜就喝完了，鸡腿两口啃完，一抹嘴就出门，“我去洗碗！”

    楚云梨动作飞快，起身拦下，“伯母，跑这么快做什么？想去吐吗？”

    那边的张氏也悄摸摸起身想要溜出门，楚云梨站在门口，“祖母也想去吐？”

    “没有想吐，你别胡说！”张氏瞪着她。

    楚云梨笑了，“好啊，你们俩就在这屋中呆上半个时辰，要是不吐，就算我胡说。千万别吐哦，吐了，我可就要去找镇长做主了。”

    婆媳两人面面相觑。

    周氏起身，“元儿，你是嫁出去的姑娘，回来我们也当你是客人，但你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楚云梨摇摇头，“我不觉得。反倒觉得拿我换了十两银子的崔家 ，还想骗我回来毒杀于我才叫过分！”

    楚云梨站在门口不动弹，还不让小张氏两人吐，渐渐地，她们俩的面色渐渐地越来越苍白，年轻的几个人拿不定主意，都朝崔大山看。

    崔大山有些承受不住般抹了一把脸，就要开口说话。

    楚云梨则把玩着指甲，闲闲出声打断他，道，“这下毒杀人，大概需要偿命，不知道是绞刑还是斩刑。绞刑吧，就是死了难看，舌头都收不回去，但也比斩刑好，那可是尸首分离，死无全尸哦！”

    崔大山顿时就说不出话来了。

    时间过得缓慢，看着外面日头渐渐地升高，快半个时辰了。陆丰起身，“夫人，祖母也看了，我们回去吧。”

    楚云梨点头，临出门前道，“你们告诉我是谁让你们下毒，我便不追究了。要不然，我可是要去告状的。”

    “你明明说……没有毒！”崔大山说到一半，突然改口，且语气笃定！

    那边小张氏和张氏的脸色已经隐隐泛青，楚云梨摇头，“你们也真是，今日如果我们夫妻真的在你们家出了事，父亲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你们无论如何都逃不过，又何必为了一点银子对我们动手？”

    “你知道是不是？”崔大山先前只是怀疑，这时候已经确定她知道那两碗粥有毒，“你怎么看出来的？”

    “实话说，无论有没有毒，你们家的东西我都不敢吃！”楚云梨继续道，“你们对我没有一点善意，今日我们连礼物都没带，你们家又怎会大方到请我吃饭？”

    那边的张氏突然倒下，崔大山和几个儿子上前把人接住，柳氏想要出门，楚云梨再次拦住，“不说清楚，谁也不许出门！”

    小张氏也随之倒下，崔富急了，从地上起身，质问道，“祖母和我娘就要死了，你居然眼睁睁看着，你有没有心？”

    “毒又不是我下的。”楚云梨摇摇头，“就是死了，我也一点不会愧疚。”

    柳氏几妯娌几次想要冲出门，都没能成功，楚云梨牢牢把着门。

    崔大山眼圈都红了，“是陆家二少爷，行了吧？”

    楚云梨侧身，让了几妯娌出去，继续问，“什么时候找你们的，怎么说的？”

    事情到了这里，崔大山也不再隐瞒了，“二少爷昨天夜里亲自来的，让我们给你下药，然后给我们十两银子！”

    看着那边已经人事不省的婆媳俩，楚云梨气笑了，“我们夫妻的命在你们眼中，就值十两银子？”

    崔大山避开她咄咄的眼神，“我们家欠了债，你几个嫂嫂很快就要生孩子……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所以崔元儿就活该被他们害了一次又一次？

    “畜生！”楚云梨恨恨道。

    她拉着陆丰转身出门，想起什么，问，“给你们的药还有没有？”

    崔大山只想送走了这两尊瘟神，好去请大夫，急切道，“有，有！都熬了，在厨房。”

    楚云梨进了厨房，端了熬药的砂锅，上了马车回了陆家，直奔大厨房。

    陆丰始终跟着，见她进了厨房挥退了下人，还站在了门口把风。

    楚云梨拿着碗往上抹药，药汁抹在白瓷碗上，一看就有问题。想了想，她换了一个淡黄色的汤盆，装了两碗，端到门口递给厨娘，“送去主院和二少爷的院子。”

    厨娘看她面色不好，忙端着去了。

    两人回了院子两刻钟，主院那边的丫头就急匆匆过来，“大夫人，我家夫人病了，似乎是……中毒了。”

    楚云梨信步去了主院，彼时梅氏已经躺在了床上，催促丫鬟请大夫。看到楚云梨，她似乎想起什么一般，“你掌家，我肚子疼，你是不是对我下毒了？”

    “是！”楚云梨干脆利落的承认，“不过我原来没想对你动手，这药是我从崔家端来的，这么好的东西，自然是给你们自己喝最好。”

    你们？

    本来痛得脑子有些混沌的梅氏突然惊得清醒许多，厉声问，“你还给谁送了？给谁送了？”

    楚云梨坐在她对面，“看来还真的是你们母子给的药。”

    “本来是打算给舅老爷送一碗的，后来发现就两个黄色的汤碗，所以，就你和二弟那边有，至于他们喝没喝，我就不知道了。”

    楚云梨掌家后，以前梅氏在的时候厨房加的菜通通都没有，最近梅氏的银子花完了，一开始还自己花银子添的菜最近也没了，好容易一盆鸡汤端过去，那边不喝才怪，尤其梅香还在孕中，兴许还会多喝。

    梅氏想到这些，眼睛恨得滴血，“我杀了你！”

    她拔起床头的匕首下床，跌跌撞撞的扑了过来，丫鬟早已经在两人说到毒之类的话时就退了下去，此时屋中就三个人。

    楚云梨退后一步打开门，拉着陆丰出门，外面的人刚好看到梅氏拿着刀一脸疯狂地扑过来，都惊得往后退。

    一片混乱里，更远一点的地方，陆父带随从回来了。

    出门至少半个月的陆父，居然提前回来了。

    看到拿着匕首扶着门口神情癫狂的梅氏，他面色严肃无比，“去请大夫！”

    又看向楚云梨二人，“发生了什么事？”

    讲真，自从楚云梨进门后，虽然老是给梅氏母子添堵，但却没有真正出手对付过他们，今日就是梅氏中毒，那也是她买给崔家的毒，楚云梨自认坦坦荡荡没什么不能说的。

    当下在陆丰开口之前，把前因后果都说了，末了道，“父亲，他们一次次对夫君动手，你都是禁足，还跟做戏一般几天就把人放出来了，如此倒惯得他们胆子越来越大，既然你不肯公正处置他们，那我就只能亲自为我夫君讨个公道！”

    ※※※※※※※※※※※※※※※※※※※※

    明天见。

 抵债的姑娘 十六

    陆父看了看儿子, 他虽然没说话，但站在边上呈护持之态。叹了口气，“那你也不应该故意让他们喝下毒汤。”

    楚云梨轻嗤一声, “说的好像他们不是故意让我喝似的。”

    梅氏母子还费劲吧啦的找来毒, 又让崔家骗他们回去, 然后下毒。楚云梨不过是把炖好的药拿回来喂给他们而已。

    都是故意，梅氏母子还是最先起心思的，谁也别说谁过分。

    楚云梨这样的态度让陆父有些不满, “都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们之间的矛盾绝不是他们单方面嫉恨你……”

    楚云梨确实和他们作对了 ，但也没想对他们下毒啊！要不然那俩人早死了, 还能得到他们动手？

    听到陆父的话，陆丰忍不住了，打断他道, “陆家的银子就那么多，我长期吃药，他们需要长期接济梅良, 你又不肯给多的。早晚都要打起来。其实, 当初你带她回来气死我娘的时候, 就注定了我们不能共存。”

    陆父闭了闭眼，“你娘是个好女人, 我和梅氏来往, 是她默许了的。我跟你娘的婚事算是阴差阳错, 我想娶的, 一直都是梅氏。”

    楚云梨不满, “所以你就委屈夫君？就算他娘不是你想要的妻子, 难道他不是你儿子？”

    不喜欢的女人, 倒是别娶啊！

    陆父摆摆手，“我只是想要你们好好相处，不求你们兄弟相亲相爱，但也没想到，你们真的会变成生死仇敌。”

    楚云梨有些怒，“看您这话说的，没成生死仇敌那是因为我夫君没计较，他被他们弄得几次差点死了，难道不应该记仇？他母亲大度不计较，他就该善良吗？”

    屋子里气氛越来越僵，恰在此时，随从过来禀告，“镇上的两个大夫都请来了，也看过了夫人的病症……”

    陆父急切问 ，“如何？”

    随从低头，“夫人身上的毒性太烈，解不了了。好在他们来的及时，暂时能控制。大夫说，最多两个月……”

    陆父闭了闭眼，“你们满意了？”

    楚云梨轻嗤，“那这药我们喝了，您就满意了是吗？”

    “用上最好的药！”陆父不看他们，只对着随从吩咐。

    随从应声去了，陆父叹息一声，“我也去看看，你们去吗？”

    去！

    别的不说，梅氏只要看到他们夫妻，就一定会生气。生气伤身，于养病无益。多气一下，说不得就气死了。

    陆尘夫妻已经在了，看到两人进门，陆尘捏着拳头对着陆丰就挥了过来。

    楚云梨捡起边上的椅子丢了过去，正好砸在陆尘过来的路上，他不得不往边上避开。

    陆尘气急，“你们太过分了。方才这汤，我和香香也差点就喝了。”

    差点？

    真让人遗憾！

    楚云梨再次搬起椅子丢了过去，“不是你声音大就有理的，这药是你们想要我们夫妻喝的，我把它还给你们有什么不对？若是今日躺在床上的是我们夫妻，我们就不过分了是不是？”

    “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陆尘眼神躲闪，陆父叹息，“尘儿，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和丰儿是兄弟，你怎么能对他下死手？”

    楚云梨哼一声，“又不是一两次，您一副刚知道这事的模样，虚不虚伪？”

    陆父怒极，大声斥道，“你别说话！”

    楚云梨不以为然，别开了眼。

    陆父冷声道，“丰儿可以恨夫人，但你有今日都是因为夫人，要不是她，你以为你能做这陆家夫人？你不仅对她没有丝毫感激，还满是怨气，你有良心吗？”

    “您有良心吗？”楚云梨反问，“我一个孤女却被聘来当陆家大夫人，不提这中间因为梅良搞出来的那些事。你儿子娶一个孤女，你都毫无异议？”

    陆父瞪着她，“我休了你！”

    “爹！”陆丰出声，“这个世上只剩下她一个疼我的人，如今你也要赶走？”

    陆父闭了闭眼，“她不识大体，对夫人动手毫无悔意，我没报官抓她，已经是手下留情。”

    “报官？”楚云梨疑惑，“报啊，您等什么？不用手下留情，干脆我自己去！”

    说着，她转身就出门，陆父皱眉，斥道，“不许去。”

    楚云梨头也不回，陆父吩咐，“拦住她！”

    门外的下人齐刷刷就过来拦住。

    陆父负手站在屋中，沉声道，“不许再闹了！此事从今日起，不许再提！”

    又是和稀泥，两个儿子他谁也舍不得，便在里面一次又一次的和稀泥。

    上辈子陆丰大喜之日没了命，陆父兴许是觉着活着的人重要，稀里糊涂的就下葬了，对留下来的崔元儿也没怎么理会。

    崔元儿身为寡妇，哪怕有个克夫的名声惹人不喜，但陆家不缺吃喝，按理说日子应该不难过才是，至少应该比在崔家好过。

    可惜……崔元儿一个妙龄姑娘，被梅香怀疑勾引陆尘，经常针对就不说了。上辈子没出这些事，梅氏在陆家的地位稳当，梅良经常过来，某日看到崔元儿后就上了心，时常找机会调笑。

    那时候崔元儿真的是绝望，找了梅氏，反倒得了一句水性杨花。于是又想办法让人送信回崔家，可惜都如石沉大海一般。

    最后，一个雨夜里，梅良留宿陆家，半夜摸进了崔元儿的屋子，崔元儿拿出枕头下放着的菜刀抵死反抗，反倒被梅良夺了过去，争抢间，刀锋划过了她的脖子……惨烈无比！

    出了人命，还被梅氏轻飘飘一句自尽就抹了。陆父也没多问，默认梅氏给“儿媳妇”办了个丧事。

    要不是因为陆父的纵容，梅氏又怎么敢纵着梅良欺辱陆丰的遗孀？在知道弟弟对崔元儿有兴趣的情形下还让他留宿，梅氏无论怎么想的，总归没什么好心思！

    听到不许再提，陆尘有些不甘心，狠瞪了一眼夫妻二人。

    梅氏躺在床上，先是呜呜地哭，然后又哭诉她这些年来的不易和陆丰对她的不理解。

    陆尘也几次红了眼眶，梅良扶着肚子偶尔安慰几句。

    站在屏风外的楚云梨两人听着里面的动静，对视一眼后，回了院子。

    午后的时候，就得到消息说，梅良欠赌坊的二十两银子和赔偿周家的银子都已经给了。

    不用想都知道是陆父出了这笔银子。

    值得一提的是，崔家婆媳两人都没了，当日夜里，三里村就有人过来报丧。

    还是那句话，小张氏崔元儿可以不管，但张氏是祖母，楚云梨还是得回去一趟的。

    自然是不伤心的，楚云梨给张氏买了料子最好的棺材，好多人都说她孝顺，两人的娘家张家人来了，也夸张氏这个孙女没白养。

    不知是看在棺材的份上，还是看在如今楚云梨的身份上，反正话里话外对她颇多赞扬，村里人附和，可把崔家人呕得不清。

    因为陆家和崔家是姻亲，在陆父知道周家和梅良之间的恩怨后，还让陆尘特意来崔家送丧仪。

    陆尘来的时候，棺材就要上山了，一般来送丧仪的客人，在棺材上山后就可以离开了。

    但是呢，这送棺材上山也是有讲究的，有的人八字和死者相冲，是不能去的。

    周氏就没去。

    楚云梨也没去，两人回了以前崔元儿的屋子。

    看着闭塞的屋子，陆丰一脸心疼，“你受苦了。”

    正经算起来，楚云梨在这个屋子中也就住了两三个月。算不上苦。

    楚云梨拉了他坐在床上，床上的被子不再是以前那个补丁加补丁的薄被了，兴许是准备拿这个屋子招待客人，已经换上了普通的棉被。

    两人正低声说话，关好的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又飞速关上。

    楚云梨侧头一看，就见一身月白的陆尘拥着周氏，啪一声关上门，把人抵在墙上吻着。从她的角度，还看得到周氏头上的一小朵白花。

    这样的情形让楚云梨先是一愣，和同样看到了的陆丰对视一眼，都有些无语。

    不过这陆家如今就这一间空屋子，他们俩要找僻静的地方，似乎还真没别的选择。

    那边两人亲得忘我，这边床上坐着的两人不好出声，还是周氏最先发现了两人，惊叫一声推开了陆尘，颤抖着手指指着这边。

    陆尘回头，就看到床边坐着的夫妻二人。

    这屋子里也没个桌椅，要不然两人不用往床上坐。那进来的人肯定也一眼就看得到屋中有人，也就不会发生这样尴尬的事了。

    四目相对，对上那边两人惊恐的目光，楚云梨立即道，“这个是我的屋子！”

    陆丰清咳一声，拉着楚云梨起身，“我们什么都没看见，还有，我们俩要回去了。”

    夫妻二人起身出门，周氏吓得面色苍白，躲在陆尘身后。

    陆尘面色不好，想要说话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再说，人家都说了当没看见。只得看着两人离开。

    临出门前，楚云梨想到什么，叹息一声，“相爱不能相守，实在太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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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抵债的姑娘 十七

    话音未落, 楚云梨夫妻二人已经出了屋子，然后就听到里面传来女子悲痛的哭声，还有男子低低地安慰声。

    崔家人基本都随着棺材上了山, 院子里几乎没人 , 就厨房中还有帮忙的妇人, 两人没停留，上了马车回家。

    一路上，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方才撞上的事, 那实在也算不上什么好事。

    到家的时候，看到梅香扶着肚子站在门口观望，见是楚云梨两人回来, 有些失望，又问，“嫂嫂, 你们看到夫君了吗？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楚云梨摆摆手，“我不知道，没问。”

    梅香悠悠叹口气, “我说陪他一起, 他非说怕伤着我和孩子, 实在是太小心了……”

    虽然是叹息，但语气里隐隐有些得意。

    楚云梨和陆丰对视一眼, 都觉着陆尘不带她应该不是为了孩子, 而是带上了她, 他怎么和周糖霜相会？

    陆尘和周糖霜之间兴许还是旧情人, 早前楚云梨还没出嫁的时候, 周糖霜还说和陆尘认识, 言语间颇为失落, 在知道两人本来已然结缘但却被梅良毁了的时候还接受不了，甚至暗地里找人揍了梅良一顿泄愤。

    两人回来后，顺道还去看了下梅氏。

    梅氏最近很会折腾，院子里下人都挺忙，两人一路进去基本没碰上人，进门后就听到屋子里低声的说话声。

    “我这两天愈发觉着喘不过气，大概……咳咳……”是梅氏的虚弱地声音。

    然后就是陆父安慰的声音，“我已经让人去县城找大夫了，你不会有事的。”

    本来他们是进来说几句话就要走的，听到里面的两人说话，一时间倒不合适进去了。

    两人转身，正想出门呢，就听到里面的梅氏咳完之后，继续说话，“死倒是没什么，就是有些惋惜不能和你白首，还有就是……我放不下尘儿，他不如丰儿狠得下心，要是我没了……”她抽噎两声，“他们怎么办？”

    楚云梨翻了个白眼，什么叫不如陆丰狠得下心，陆丰从头到尾就只是反击好么？

    陆父忙道，“你别哭，也别着急，我会看着他们的！”

    接下来梅氏的声音里就带上了哭音，“早前是我不对，嫉妒姐姐与你之间有孩子，对他做下了许多错事。我真不是为了银子，不过丰儿大概不这么想，我怕他……对尘儿动手，让他们夫妻一无所有，不如，你在我还没去之前，把家分了，可好？”接下来又是一阵虚弱的哭声。

    陆父急忙安慰，“好好好！你别着急，你想分我就分，别再哭了。”

    梅氏又问，“你打算怎么分？”

    外间的两人对视一眼，就听陆父道，“丰儿是长子，又身子不好，本来他应该分七成……”

    “……咳咳咳咳”梅氏的咳声。

    “你别急呀，”陆父安慰道，“但是尘儿他天性纯良，又有个舅舅拖累，所以我决定不偏不倚，给他们兄弟二人平分！现在我名下除了宅子和铺子，手头的货物全部出手，大概能凑出五百两来，我分他们一人二百两，我拿着剩下的养老，你说好不好？”

    楚云梨垂眸，陆父分家说是不偏不倚，但其实他没叫来陆丰就私底下与梅氏商议，心已经偏了，要是梅氏不答应，就不信他不退步！

    果然，梅氏出声了，“可是就像是你说的，尘儿有个舅舅拖累，又即将有孩子，丰儿他身子不好，妻子也是孤女，兴许以后不能有孩子，两人无牵无挂无拖累……”

    陆父立即道，“那就分他一百五十两，匀出五十两来给尘儿，你放心，我总不会让尘儿吃亏的。”

    都不会让陆尘吃亏了，还算什么不偏不倚？

    梅氏愈发虚弱，“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丰儿身子不好，大概活不了多久，他的银子最后兴许会便宜了他妻子……咳咳……”

    陆父忙道，“那就给他一百两！够他买药就行了。”

    楚云梨默默看了一眼身边的人，简直想为他掬一把同情泪，亲爹分家给的银子，最后还落一句：给他买药吃。

    陆丰对她飒然一笑，牵了她的手出门，“好男不吃分家饭，无论他给多少，我都会养活你的。”

    这话听着舒服，梅氏母子也是，脑子又不蠢，老看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有本事，从外头往家扒拉啊！

    陆尘回来得很快，那边刚到家没多久他就已经到了，直奔两人的院子。进门后也不废话，打发了下人，“今日的事还请你们替我保密。香香她再过两月就要临盆，我怕她受不住。”

    楚云梨好奇，“你还打算和我嫂嫂长期来往？”

    陆尘清咳一声，不自在道，“我也不想这样，可是……”

    楚云梨替他接，“情不自禁？”

    陆尘更加不自在了，“反正事情就是这样，拜托了。”说完，急匆匆出门跑走。

    梅氏都提了分家，暗地里还和陆父商量好了，楚云梨觉着应该过不了几天就会说分家的事了，没想到十日过去还不见动静，倒是听说梅良定下了未婚妻的事。

    想想也觉得正常，梅氏最放心不下的大概就是弟弟和儿子。现在给弟弟娶个弟媳妇进门，她也能安心。

    很明显，陆父也是这么想的，婚期定得急，他还忙里忙外的帮着操办，至于办喜事的一应花销，自然也是他出了。

    但楚云梨却不想梅良再娶，倒不是为了银子。都说嫁人是女子的第二次投胎，谁要是嫁了梅良，一辈子就算没毁也差不多了。

    她这边正暗搓搓琢磨着动手呢，不妨就在传出婚事的第二天早上，过去送饭弟弟婆子惊惶着跑回来，说舅老爷在家里被人给砍了。

    得到消息的梅氏气怒交加，让人抬了她却梅家，楚云梨好奇嘛，也去看了。

    梅良躺在床上，已经人事不省。说是被砍了其实有些夸张。不过，他身上确实少了点东西……下半身都是血，还有个年轻的妇人打扮的女子正在院子里疯狂大笑，“没了这根，我看你怎么娶……哈哈哈哈……”

    神情癫狂。

    出了这么大的事，镇长来得很快，立即让人去请大夫。还让人把这女人抓了审问。

    这女子姓陈，说起来镇上好多人都知道，早先梅良暗中经常与她来往，风言风语的好多人都知道。

    陈氏跪在地上，已经没了方才的癫狂，语气悲戚，“小妇人嫁人之后，日子虽然清贫，但也过得去。是这个混账找了机会欺辱与我，还以此威胁让我与他继续苟合……不止如此，他还让人勾得我男人去赌，后来因为还不上银子被人打得半死，回家养了半个月就没了。我男人身上的债就全部落到了我身上……”

    她咬牙切齿的看向梅良屋子的方向，恨得眼睛血红一片，“他再次找上我，让我伺候他，之后会帮我还利息。小妇人一个弱女子，赚不来银子，且若是不和他来往，还会有别人欺负我，后来我也渐渐地死了心，他还说要娶我，我便也打算与他好好过日子，谁知道他……他居然想要另娶，还不帮我还债，竟然还想要把我丢给那些追债的打手欺辱，想得美！我要报官，我男人是他杀的！”

    最后一句，让众人议论纷纷。

    镇长闻言，面色肃然，“此时关系重大，我会报给知县大人，由他定夺查清内情。但是你伤人……”他叹口气，“你糊涂啊！”

    梅氏早在看到弟弟的惨状后就晕了过去，陆父正招呼人把她抬回去呢。

    有陈氏指认，当初打死她男人的所有人都被指认了出来，而这些人又都众口一词说是梅良看中人家妻子，指使他们做下的这事，并且都说那男人身上的致命伤是梅良亲自打的！

    知县大人很快就带着人来了，把这些人都带去县衙审问。

    而晕过去的梅氏在醒过来后得知弟弟已经被关进大狱，又是哭又闹，非要陆父去救人。

    陆父经常在外头跑，明白如梅良这种这么多人证的罪名，基本上救不了他了。当下只是安慰，并不提救人的事。

    梅氏与陆父做了二十多年夫妻，本身又不蠢，见他没有救人的意思，打发了陆父去休息，找来了陆尘商量。

    陆尘也没想到，这个平时好赌的舅舅暗地里居然敢杀人。

    梅氏抓着儿子的手嘱咐，“你去县城，去找知县夫人，或者知县家的亲戚，无论花多少银子，一定要把你舅舅救出来！”

    对于母亲的话，陆尘一直都听，当下坐了马车去县城。两日后赶回来，风尘仆仆顾不上洗漱直奔主院，刚好陆父不在，他急切道，“知县大人的小舅子说了，要救人可以，要三百两！”

    梅氏本来病重，闻言眼前一黑，险些又晕过去。

    陆尘急了，上前两步，“娘，您别着急！”

    “……我如何能不急，你爹倒是有银子，可那是他拿货的，前些日子倒是说分家，可最近都不提这茬。就算是分家给你三百两，若全部拿去救了你舅舅，之后你怎么办？”梅氏恨得不行，“都怪那女人，水性杨花勾引你舅舅，竟然还伤了他身子，就该把她千刀万剐！”

    梅良的那地方被连根砍了，除了那个丫鬟腹中不知道谁的孩子外，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其实到了这时候，陆尘已经不太想救梅良了，那可是三百两，这银子无论是没分家由陆父出，还是分完家由他出，这可都是他的银子。

    三十两……兴许他咬牙就出了。三百两，够他滋润地过一辈子了，若拿去救了梅良回来，往后半辈子还不知道要帮他了结多少债。

    陆尘咬咬牙，“娘，舅舅这一次闯的祸太大，不如我们把那个丫鬟照顾好，也算是对得起他了。”

    “不行！”梅氏怒瞪着儿子，“他是你舅舅，是梅家唯一的男丁，不能就这样没了。你爹那边，我去想办法，拿了银子赶紧救人！”

    陆尘被亲娘骂，又看她生气之下更显虚弱，呐呐道，“可是这么多银子，爹如何会愿意？”

    陆父确实不愿意，楚云梨偷偷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陆父，方才他们听说陆尘回来了，就知道肯定有消息了，正好奇过来探听呢，就看到陆父一脸严肃地站在门口，已经不知道听了多久。

    “你爹会愿意的！”梅氏笃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是我，赚来的银子本就该给我花。”语气里带着得意，“那个蠢货，要是我寻死觅活，他一定乖乖奉上银子。”

    听到“蠢货”二字，陆父身子晃了晃，陆丰上前一步扶住，“爹，没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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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抵债的姑娘（完）

    陆父摆摆手, 笔挺的身子颓然下来，抬手推开门 ，“我赚来到底银子确实愿意给你花, 但是凭什么要给你弟弟？这些年来他闯的祸还少, 哪次不是我帮他了结的？”最让他生气的是他本来当梅氏是真爱, 没想到在她眼中，他是她口中鄙夷的蠢货。

    屋子里的母子两人都愣住了，然后看到陆父身后的陆丰二人, 梅氏当即道，“他们故意让你听的这些话，对不对？”

    陆父愈发失望, “我从尘儿走了就没见过他们夫妻，今日是听说尘儿回来了我特意过来看你们的。”顺便问问能不能帮上忙，但没想到……足足三百两银子, 陆家大半家业，这母子两人理所当然的认为他会帮忙。

    梅氏对上他冷漠的神情，当即就哭了, “我急糊涂了, 都是胡说的。若你不帮我, 这世上还有谁会帮我？我中了毒，没几天好活了。这是我临终心愿, 你总不想让我死不瞑目吧？”

    陆父看着她, 仿佛从来都不认识这个女人, 只觉得她很陌生, “这些银子, 是我攒了一辈子给两个儿子的。你有没有想过, 要是救了他, 两个儿子下半辈子怎么办？”

    梅氏一愣，随即大哭，“但若是不救他，我不敢去见我爹娘，我死都不敢啊……你还年轻，你还可以赚……”

    陆父闭了闭眼，道，“你不是早就想分家吗？分吧，现在就分，刚好昨天我货全部出手，银子拿到了。”

    梅氏满脑子想的是救梅良，闻言觉着分家也是一个办法，至于之后……夫妻和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

    还是先救人要紧！当即道，“分！”

    陆父摇摇头，“丰儿是长子，本来应该占七成，但他身子不好还得买药，我分他八成，铺子和宅子都归他。尘儿是次子，得剩下的两成。我还年轻，也不需要他们奉养。每人孝敬我一成也就是了。”

    楚云梨眨眨眼，这话的意思是，陆丰得七成，陆父得两成，陆尘……就剩下一成了。

    “早前我跟你说过，五百两银子……”陆父伸手从袖子里掏，“既然你们等着急用，这里是尘儿的五十两银票，你们签了分家的契书，就能拿去用了。”

    陆父一番话说得飞快，梅氏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先前两句还正常，两人早就商量过的，后面的那些她有些听不懂了，“不是，早前你不是这样说的，你说要给尘儿三百两的……”

    陆父不耐烦打断她，“那是因为我看在我们之间的情分上，现在这情分没了，自然公事公办。认真论起来，尘儿还是外室子，我分他五十两，已经是大度。”

    梅氏呆住了。

    就是陆尘也愣住，包括门外听到动静赶来的梅香，也傻在原地。

    陆丰垂眸，楚云梨握住他的手捏了捏算是安慰。

    反应过来后，梅氏有些崩溃，“五十两够做什么？夫君，我们之间二十多年的感情，你就这样抹掉了吗？我不要名分，顶着外人异样的眼光给你生儿子，你说过一辈子都不会辜负我这份情谊……这才过去多久，你就这样对我们母子。”

    陆父看着她，“若我没银子给你，你会给我生孩子？”

    “会！”梅氏语气笃定，“我爱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陆父也想信她这话，但方才那满是鄙夷的蠢货二字，着实刺耳。且他也说服不了自己继续信她的话。

    “我不信！”陆父沉声道，“你说这些，无非就是想要我帮你救梅良而已，这银子我若不给，你还爱我吗？”

    梅氏立即道，“爱！”

    “你爱我，就该爱屋及乌，梅良是我弟弟，那也是你的弟弟呀！你若眼睁睁看着他死，还配为人吗？”

    厉害啊，不知道怎么扯的，反正陆父若是不救梅良，就不配为人了。

    那样一个混账，救回来做什么？

    陆父摇头，“可我不爱你了。”虽然当着孩子的面说爱不爱的有些矫情，陆父此时却顾不得了，“我帮你照顾梅家，就是看在我们之间的感情上，没想到你居然当我是蠢货，你觉得我听你的话，是被你驯服了吗？我那是心甘情愿，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初丰儿的娘临终前你去见她的事吗？”

    最后一句，梅氏听了面色瞬间惨白下来。

    “刚好我听见了，你说我们之间的那些事，说我们在床上的事，故意气得她吐血……果然是报应。她那样在意我，就如我在意你一般。在意到你买二十两一小包的毒药对我儿子动手，我也默许了……”陆父惨笑，“果然她说得对，这世上再美好的感情，都经不起考验。或许是我不够爱你，接受不了你鄙夷的语气和你弟弟。总之，我是绝不会救他的！”

    陆父转身。

    梅氏见状大喊，“你对不起我！你说过要照顾我一辈子的。”见陆父顿住脚步，她哀求道，“你帮我救弟弟，之后想要怎么样我都依你，好不好？”话语落下，泪也落下。

    看着她的泪，陆父冷笑，掏出几张银票，“这银票你拿了，我们就和离！”

    “好！”梅氏毫不犹豫。

    她迫不及待的模样，再次让陆父失望，他从未想过和离，不过随口一提，却没想到她这样干脆。陆父闭了闭眼，看向陆尘，“这些银票收了，往后你们母子与我再无关系。要是你也答应，去找镇长吧。”

    陆丰还没说话，梅氏已经催促道，“丰儿，快去！”

    其实陆父失望的还有梅氏这副状态，在他面前，她一直都是虚弱的，时不时就要断气的模样，这样精神的时候，自她中毒后就再没有过。

    这是连两人之间平时的相处，她都在做戏！

    陆父愈发失望，当镇长来后，他刷刷几笔，写下三张和离书，他多了个心眼，送到梅氏面前时，没附上银票。

    早前两人情浓时，陆父是教过她认字的。

    梅氏看过那纸，抬起头问，“你说拿了银票与你再无关系，银票呢？”

    陆父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散尽，抬手把银票放在边上，梅氏一点犹豫都无，直接画押。

    楚云梨两人从始至终旁观，等梅氏收拾东西带着陆尘夫妻离开时，已经是晚上了。

    陆父站在院子里看着，突然道，“梅家的院子是陆家的，你们不许再去。”

    梅氏面色苍白，其实这会儿她是真的虚弱，闻言回头，惨然笑道，“果然绝情！你放心，从今日起，我再不会粘着你了 ，这些年来，我也挺累。”

    绝情？

    本来陆父是想要她再低一次头的。听到她这么说，陆父心里再无一丝难受，或者是难受过了，木木的，摆摆手道，“我也挺累。”

    陆丰送了他爹回去歇着，然后夫妻二人才回房，家中少了那母子几人，似乎冷清了许多。

    翌日早上，陆尘就拿着银子去了县城，本来以为用不了几天梅良就能回来，但没想到，陆尘回来已经是五日后，带回来的，只是梅良的尸身。

    梅氏得知后，当即晕厥过去，给弟弟办丧事时，又在无意听到夫妻二人的谈话，得知陆尘去县城后根本就没救人，只是去县城磨了几天后，等着行刑带回来了尸身而已。气急攻心之下，她再次倒下，这一躺下，就再没能醒过来。

    梅氏搬出家不过十日不到，就没了。

    陆父得到消息后，只是愣了一下，之后就恢复如常，翌日早上，直接和商队一起离开了。仿佛死的那人，不是他放在心尖尖上二十多年的女人。

    本来楚云梨因为日子该安静一段时间了，没想到那边梅氏丧事刚办完，陆尘那边又出事了。

    梅香的肚子算起来再有一个月就要临盆，而那边伺候过梅良的丫头还有两个月，最近都住在一起。但是两人在吃了陆尘从周家铺子带回去的点心之后，双双落胎了。

    快要临盆的人落胎，可以说九死一生，梅香没能熬过去，一尸两命。倒是那个丫鬟熬过来了，但孩子没了，且她这辈子都不能有孩子了。

    要说陆尘不伤心那是假话，梅香好歹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恨极之下，找了周氏质问。

    周氏却不怕，“你说要在一起我听了，但你说要分开 ，凭什么？”

    早前陆尘看到爹娘之间的感情和梅良下场后，便生了退意。再说，他最先和周氏在一起的初衷，是想要周家铺子，如今他有了三百两银子，不需要周家铺子也能过得好，便不想和周氏来往，找了她出来，说清楚了想要分开的心思。

    本来大家都成亲了，反正外人也不知道，回去各过各的日子就行了。谁知当时什么都没说的周氏，回头对他来了这么一下。

    陆尘恨得咬牙切齿，“香香她还有孩子，还有那个丫头，他肚子里的是我舅舅的遗腹子，你也太狠了！”

    周氏不以为然，“这便是你招惹我的代价，是不是觉得你有银子不需要周家了想要把我一脚踢开？没门！”

    “你不是说我才是你最想娶的女人吗？过几天我会和离，到时候你找人上门提亲！”周氏语气轻飘飘的，临走前压低声音道，“要是不娶，你伙同姘头毒杀妻子的事，可就瞒不住了。”

    这就是威胁了，偏偏陆尘还不得不认。因为他想和周家打好关系，经常去买点心，后来哪怕歇了心思，但家里吃点心的两人吃顺口了，非要他再去买……那两人吃了落胎的点心，正是他带回去的。

    很快，周氏和离，带着嫁妆离开了崔家。

    崔大山在母亲和妻子走后，大病了一场，崔富一直照顾着，没想到周氏还要和离。

    一般男女和离，被丢下的那个人总是要遭受许多非议的。周氏非要走，村里人对崔富就指指点点，说他没本事留不住媳妇。崔大山听说之后，病得愈重，在另外两个儿子的要求下，做主分了家。其实是分债，崔家如今还欠着不少债呢。

    崔贵和崔宝带着妻子搬了出去，为了还债，辛苦了半辈子。

    家中只剩下父子两人相依为命，崔大山之后几年，愣是没有好转过，崔富想要再娶，自然没人愿意。等到崔大山病逝，家中邋遢无比，更加没有人愿意嫁他了。崔富自己过，不在意外面人的议论的话，其实挺好过的，只是某日他早上起来，只觉得心悸喘不过气，就这么去了。

    周氏和离归家，一个月后，陆尘找了人上门提亲，顺便还把那个丫头远远的嫁了。

    两人成亲挺顺利的，但两人之间的感情并不纯粹，在一起不过是互相折磨罢了，在周氏又一次威胁要把两个女人落胎的事情往外说的时候，陆尘发了狠，暗中买了药和在汤中给她喝了。

    其实下毒这事，陆尘母子都做得挺顺手，也没有人怀疑过。

    但是就在周氏死后没多久，那个卖药给他的大夫突然就因为暗中卖毒被人告上了公堂，自然也招认出了陆尘。

    周父知道女儿被人害死，悔不当初。非要陆尘偿命。

    陆尘先是伙同姘头杀害妻子，又因为不想再受威胁毒杀继妻，罪大恶极，被判了斩刑，立即行刑！

    而陆父得知后，再次出了远门，一切如常。

    楚云梨在找人告了大夫，又等崔大山死了，暗中回了一趟崔家，之后崔富的死讯传来后，夫妻二人在一个明媚的春日里，离开了玉兰镇。

    夫妻二人一生走遍了大半河山，许多地方在此后几十年中，都有一对美貌的夫妻乐于助人的传说，甚至还有人给两人立长生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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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母 一

    这一回陆丰在四十多岁时某日早上起来后, 突然就想了起来。楚云梨已经佛了，只要还是那个人, 也无所谓他能不能想起来了。

    陆丰的身子早前损伤严重, 哪怕后面几十年仔细温养，却还是只活到了七十, 在他没了后，楚云梨也随之没了气息。

    熟悉的床上，她侧躺着看着年轻消瘦的崔元儿含笑渐渐地散去, 重新闭上眼睛，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才重新睁开, 打开玉诀：崔元儿的怨气：500

    善值：118660+5000

    凡是两个人碰到, 善值就特别多，看着那个5000, 楚云梨心里叹气, 只希望下一次碰上的时候，他还能留口气等着她救。这一次若不是她坚持, 就算是嫁给了他, 两人也已经错过了。

    身子一沉, 还没睁开眼睛, 最先进入耳中的就是一连串的恭喜声。

    “这小姑娘好可爱，看的我都想要个女儿了……”

    “是啊, 恭喜陈兄得偿所愿！”

    “恭喜陈兄喜得贵女, 以后就能做岳父喽！”

    满屋子的恭喜声中, 楚云梨睁开了眼睛，就看到手边一个十岁左右大的男孩子气鼓鼓，一看就不高兴。瞪着那边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岁大的粉衣小姑娘。

    而那边被众人恭喜的陈兄，时不时隐晦地瞪一眼男孩。楚云梨虽然还没有记忆，但却莫名的不喜那边的男人和那边的小姑娘。想了想，她站起身，拉着男孩退出了堂中。

    只扫一眼，也看得出这家中富裕，自己和男孩身上的衣料考究，这家不说多贵气，至少是富裕的，还是豪富的那种。

    出了门，男孩还是不高兴，“娘，我不喜欢妹妹。”

    楚云梨摸摸他的头，“先回去歇着，不喜欢少看就是了。”

    这话让男孩诧异得瞪大了眼，“可是原来你不是这样说的，还要我好好照顾她。”

    楚云梨没有记忆，会拉着他出来只是因为心底的那份亲近，笑道，“你先回去吧。”

    男孩大概是怕再让他去方才的堂中待客，飞快跑了，楚云梨就近找了个地方坐下，趴在石桌上闭上了眼睛。

    原身林苒苒，出身富城富商林家，十五岁时，由爹娘做主嫁给了同为富商的陈家长子陈元略，两家世交，门当户对，且两人从小到大也认识，成亲一年就生下了儿子，日子过得顺遂，夫妻之间相敬如宾。最要紧的是，陈元略成亲多年都没纳妾，两人算是富城中有名的恩爱夫妻。

    但林苒苒生下了一个儿子后，再无喜信，陈元略三天两头的想要个女儿，不止在林苒苒面前说，后来还对外头的人说，所以，城中和陈家来往亲近的人，都知道陈元略想要个女儿都疯魔了。

    儿子陈曦朝聪慧，懂事起就开始跟着学看账本，很让夫妻俩欣慰。陈曦朝十岁那年，陈元略从外面带回来了一个八岁的小姑娘，小姑娘长得娇俏可爱，又聪明伶俐。一领回来，就得了陈家上下的喜爱。就是林苒苒自己也颇为疼爱，渐渐地也把她当做亲生的了。

    本来呢，陈家家大业大，收养个姑娘算不上什么，反正领回来的时候已经八岁了嘛，再养几年，一副嫁妆也就打发了。

    林苒苒是这么想的，这姑娘实在乖巧，她也很喜欢，陈林两家又不缺这点银子。但奈何别人不这么想。

    陈家在富城算是排名前几的富商，若是想要收养女儿的消息传出去，只怕富城半数的人，都会把女儿送上。

    总之一句话，就算是养女，那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陈元略带回来的这个姑娘，说起来与他有些渊源。这姑娘的母亲，是陈元略奶娘的女儿。嫁了人之后就生下这一个女儿，会把女儿送给陈家，是因为她那边男人病没了，她自己需要干活还债，又不要陈元略接济，于是忍痛割爱把女儿送了来。

    “夫人，您怎么在这儿？”

    管家的声音带着急切。

    楚云梨睁开眼睛，就看到管家急匆匆过来，“什么事？”

    闻言，管家沉默了下。

    老爷喜得贵女，特意请了好多人上门做客。身为夫人不去待客，跑到这边躲清静……

    能够在这样的人家做管家，脑子自然转得快。但也猜不出今日的夫人为何会如此？明明老爷刚把姑娘领回来的时候夫人也很喜欢的，说要宴客把姑娘介绍给别家夫人也默认了。

    怎么客人到了，她反倒不搭理了呢？

    要知道，这养女和养女之间是不同的。普通养女兴许还不如个主子身边得脸的丫头，而一个得当家主母和家主喜欢的养女，那是比庶女还要得别家看重的。

    管家心思几转，面上不变，禀告道，“张家和李家的夫人都到了，方才还问起您。”

    楚云梨起身，整理了下袖子，“走吧。”说完，裙摆逶迤而去。

    管家愣了下，今日的夫人似乎……凌厉了些。

    再次回到屋中，楚云梨对于别人喜得贵女的恭喜直接假装没听见，请了几位夫人，笑道，“最近菊花开得不错，特意请你们赏菊，怎么到了屋中呢？这边可没有菊花看。”

    赏菊？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不过大家都人精似的，瞬间就明白了，看来收养这个女儿，这夫妻俩之间并没有达成共识。或者说，那个收养来的姑娘该是有什么不妥当惹了陈夫人不喜。

    楚云梨说是赏菊，就真的是赏菊，让人送了菊花茶喝菊花做的点心，话里话外都是自家菊花，丝毫不提及那边的姑娘。

    转眼半日过去，陈元略亲自带着那个小姑娘过来，笑道，“夫人，您忘了带上女儿了。”

    楚云梨看他一眼，“养女而已，婵儿她们都没过来见客，再说她前天刚到府中，规矩还没学。贸然把她带到各家夫人面前，也太失礼了。”

    婵儿是二房的庶女，这意思也很明白。这姑娘身份还不如她们。

    不如庶女，那就是普通养女了。

    陈娴乐眼圈立即就红了，又忙低头掩饰住。

    落在陈元略的眼中，更加觉着她可怜，皱眉道，“先前你不是这么说的。”一边说，一边眨眼。

    两人之前确实说过，主要是陈元略说的：娴乐刚失父亲，正是伤心的时候，别太孤立她，最好是把她当做亲生，千万不要拿她和府中的姑娘比。

    楚云梨抬眼看着他，疑惑，“你眼睛怎么了？要不要请大夫？”问完，立即吩咐边上的丫头，“三七，去找大夫过来给老爷看看。”

    从头到尾，都没看边上哭泣的小姑娘。

    “你……”陈元略伸手指着楚云梨，有些恼，半晌，恨恨放下手指，看向那边亭子里的各家夫人，笑道，“这是小女娴乐，已经八岁，最是乖巧，往后还请诸位多看顾一二，感激不尽。”

    亭子里四五位夫人当即应了，眼神在这对别扭的夫妻二人身上扫视，看来这对富城有名的恩爱夫妻大概是名不副实的。

    到了午后，楚云梨和陈元略站在门口送客，等最后一个客人离开，陈元略再忍不住，皱眉问，“明明你也很喜欢娴乐的，今日这么多客人到访贺喜，你怎么不介绍？留她一个小姑娘，你不觉得太可怜了吗？”

    楚云梨已经转身，闻言回头，“你喜欢女儿？”

    陈元略有些不明白她怎会这样问，点头道，“对啊。要是我和你有个女儿，我也不至于去收养。”

    这话仔细听来，是有几分真心的。现在的他兴许真是这么想的。

    但是这些年来他一直这么说，林苒苒就有些歉疚了，毕竟当下人都觉得不能生孩子是女人的问题。

    要不是那份歉疚，林苒苒也不会轻易就认了他带回来的女儿。

    楚云梨笑容加深，“我明白了。”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陈元略有些疑惑，她明白了什么了？

    翌日早上陈元略一起来，随从送了热水和早饭进来，几次欲言又止。

    陈元略洗漱完坐在桌旁，“昨夜夫人可有问起我？”

    随从摇头，“夫人兴许累了，早早就睡下了。”又迟疑着道，“老爷，门外几位姑娘想要给您请安！”

    几位姑娘？

    陈元略成亲十多年，就只得一个儿子，二房的那些女儿太势利，凡是靠近他就想要好处。他不喜欢。所以，一直以来都是儿子来给他请安，也不是每天都来，哪里来的几位姑娘请安？

    这么想，他也就这么问了。

    随从偷瞄他一眼，低声道，“夫人说您喜欢女儿，还说既然养女也算，便多找一些，今日一早，好多人都送来了，夫人已经挑了四个，前院还有许多，夫人还在挑……”

    陈元略脑子嗡嗡的，什么叫多找一些，还已经挑了四个前院还有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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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母 二

    大门打开, 一溜儿走进来四个小姑娘，衣衫各异，从绸衣到布衣都有, 衣衫没来得及换。大概是进门之前学过了规矩, 在他面前排开后, 屈膝福身，“见过父亲。”

    陈元略觉得头有些疼，面前这些都是几岁的孩子, 跟她们说不清楚，看向随从，“夫人呢？”

    随从忙道, “夫人在前院。”

    陈元略大踏步出门。秋日的早上有些冷，楚云梨披着披风靠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一大群小姑娘, 有活泼的、文静的、大方的、也有胆子小的。

    楚云梨见过的人多，选出来的都是眼神清正，作态大方, 且一看家中就不太平的, 看到陈元略大踏步过来, 含笑道，“来了？正好, 你也来选几个。”

    “大清早的, 你在做什么？”陈元略皱眉, “人家至亲骨肉, 你选到陈家来, 岂不是让人诟病？”

    楚云梨扬眉, “人家自愿的, 我可没有强迫谁。再说，选到陈家又不是丫头，那是来做陈家女儿的，我也不会让她们受了委屈。”

    陈元略隐隐不耐烦，“要这么多女儿做什么？”

    楚云梨一脸疑惑，“你不是喜欢吗？”说话间，回身伸手一指，选了个身形瘦弱身上还有补丁的，“你留下。”

    又吩咐婆子，“其余的送她们出去。”

    听到不选了，门口的人顿时就急了，“夫人，我家女儿最是乖巧……”

    “我家也乖，还长得好……”

    婆子哪能容她们在一起大喊大叫，不过几息，就把人全部赶了出去，话还说的好听，“我家夫人喜欢闺女，兴许过两天又要挑了，你们回去等着吧。”

    说是让陈元略选，但楚云梨却没有真的让他选的意思。

    看到婆子把人赶走，陈元略眉心微松，“选出来的那些也送走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陈家养那么多女儿要做什么呢。”

    确实会有人家收养貌美的姑娘做养女，长大之后当做家妓接待客人，不过陈家从祖上就从未有过。

    “我挑了一早上呢，送走做什么？”远远的看到带着丫头的陈娴乐过来，楚云梨含笑帮他整理衣领，“你别管了，我会照顾好她们的。”

    夫妻俩本就亲近，楚云梨这个动作并不突兀，陈元略没有多想，临走前道，“赶紧送走！”

    陈娴乐走近，屈膝一福，“父亲，母亲，女儿给你们请安。”

    陈元略想要说话，楚云梨出声催促，“去吧，别耽误了正事，这边有我呢。”

    陈元略对着陈娴乐笑了笑，“过两天，等我得空，找个良辰吉时给你上族谱。平时多陪陪你娘。”

    看着他离开，楚云梨看向身后的姑娘，吩咐道，“带五位姑娘去娴院，安顿下来后再来找我。”

    娴院是陈元略特意拨给陈娴乐住的，里面小桥流水，花草错落有致。景致在整个陈府算是不错，偌大的院子就住了她一个人。

    闻言，陈娴乐有些紧张，“母亲，还有谁要住？”

    楚云梨看着这个八岁大的姑娘，笑了笑，“听你爹说怕你孤单，我特别给你找了几个伴儿，她们和你一样都是陈家的养女，以后你们一起学规矩，要好好相处哦。”

    陈娴乐的脸色瞬间苍白，“可是……”

    楚云梨打断她，强调道，“你们是姐妹，都是一样的陈家女儿，你先来两日，又是姐姐，要照顾她们。”

    陈娴乐哑然，被婆子带着了。

    楚云梨起了个大早，有些累，回去歇了一会儿，吃早饭的时候，陈曦朝过来了。

    “娘，听说你又找了几个妹妹？”

    他面色不太好，“我不喜欢她们。”

    楚云梨笑了，“你当她们不存在就行了，不需要你照顾。”

    陈曦朝皱眉，“可是爹说，我是哥哥，需要照顾妹妹……”

    “我就生了你一个！她们是你妹妹没错，但只是义妹，感情是需要相处的，要是以后你喜欢她们，再照顾不迟。”楚云梨伸手盛汤递给他，“你是陈家长子，现在最要紧是学做生意，而不是照顾别人，你还小，用不着你照顾谁。我收养她们，不是用来给你添事的。”

    陈曦朝接过汤，沉思着慢慢喝，好半晌，试探着问道，“娘，你和爹是不是因为娴乐吵架了？”

    这个孩子聪慧，已经十岁，该懂的都懂。楚云梨笑了笑，“她不过是一个小丫头，我和你爹是夫妻，犯不上为她吵架。”

    恰在此时，三七进门，“夫人，姑娘们来了。”

    楚云梨一笑，“请进来。”

    面前站着六个大小不一全部着粉色衣衫的姑娘，见陈娴乐站在其中，同她一样高的都还有个姑娘，要是不仔细，都找不出哪个是她。

    见状，楚云梨心里舒服了，道，“姐姐是娴乐，你们从年纪分出大小，娴琴，娴棋，娴书，娴画，娴绣，往后你们就是姐妹，可要好好相处。”

    又伸手一指陈曦朝，“这是你们大哥，不过他平时挺忙，你们有事可以找管事，或者来找我，不要去烦他。”

    陈曦朝含笑点点头，“各位妹妹好！”

    一句话落，颇觉得不自在，飞快起身告辞了。

    楚云梨等他走了，继续道，“老夫人年纪大了，喜欢热闹，若是没特别的事，往后每日早晚你们都要去请安，也要来给我请安，你们每人都会有丫头伺候，不需要你们做琐事，平时就跟着林管事学规矩和绣花，我还会给你们找个女夫子。”

    闻言，早上才来的几个姑娘大喜，忙福身谢恩。

    而陈娴乐就有些无措，急忙忙跟着也福身。

    几个姑娘请过安了，楚云梨让她们回去安顿，“丑话说在前头，你们既然已经成了陈家女儿，那陈家才是你们的家，陈家的人才是你们的家人。”

    众人面面相觑，也没觉得这话哪里不对。比起原先以为的来做丫头，现在已经好了许多，至少陈家是真的打算把她们当姑娘养起来的。忙福身退下，陈娴乐却不动，“母亲，我……”

    楚云梨端起茶杯，头也不抬，“说！”

    陈娴乐咽了咽口水，“我娘今日可以休息半日，我想回去看看她。”

    还没来之前，陈元略明明说过，她随时可以回去看母亲，但是这么多人面前……不知怎的，她觉得自己要求很过分。

    楚云梨似笑非笑，“刚才我说的话你听见了？”

    陈娴乐只觉得脸颊烧起来了一般，“听……听见了……”

    “你要是不想做陈家女儿，我可以送你回去的。”楚云梨放下茶杯 ，瓷器磕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砰”声。

    陈娴乐的脸当即就白了，“可是父亲说我随时可以回去的。”

    “是啊！”楚云梨赞同，看向其余几人，“你们也一样，要是想回家，可以来跟我说。我们陈家，并不是非要强求你们来做养女。”

    其余几人自然不想离开，忙摇头。

    陈娴乐面色从通红变成了惨白，“我要见父亲。”

    楚云梨闲闲道，“老爷事务繁忙，现在已经去铺子里了。你若想回家，不必问他，我也可以给你做主。”

    才不惯她这个毛病！

    做了陈家上了族谱的女儿还来去自如，这边叫陈元略做父亲，叫林苒苒做母亲。那边叫亲娘做娘，想想就膈应，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接回来的外室女呢。

    那边几个小姑娘不知道陈娴乐的来历，见她胆子这样大，都不自觉离她远了些。

    陈娴乐只觉得羞恼，但也知道，自己在陈家才能给母亲省事，且陈家的日子比她原来的日子要好得多，真要是离开，她也舍不得。

    等小姑娘都走了，三七低声道，“夫人，您这样……老爷会不会生气？”

    管他气不气呢？

    楚云梨吩咐道，“几位姑娘的吃穿用度都一样，教规矩和绣花认字的夫子都住进娴院去，每日安排了时辰让她们一起学，暂时先这样。”

    都给请几个夫子了，吃穿用度也没缺了她们的，如此，陈元略也说不出她的不是来。

    上辈子陈家就陈娴乐一个养女，来去自如不说，陈元略还经常来小礼物回来给她，陈娴乐本身聪慧讨巧，很得陈元略欢心，偶尔还会说起自己母亲的艰辛，听得多了，男人就上了心了……两人本就青梅竹马，搅和到一起，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楚云梨冷哼一声，这辈子，足足六个养女，看他怎么好意思开小灶。

    正沉思，三七进来了，“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知道！肯定是问这几个姑娘的事。

    楚云梨到了老夫人的长福院时，门口的婆子直接请了她进去，而屋子里，除了高居上首的老夫人外，底下还坐着林苒苒的两个妯娌，“给母亲请安。”

    “嫂嫂真是心善，还养了那么多女儿，您要是喜欢，我那里分你两个就是，好歹是陈家血脉，这好处也没落到外人身上。”出声的，是二房的夫人廖氏，她和林苒苒是嫡亲的妯娌，廖家比起林家就差得远了，且二房庶女就有四个，不知是嫉妒还是怎的，反正她很看不惯林苒苒，平时没少暗地里互别苗头，“弟妹，你说对吧？”

    老三是庶出，三弟妹杨氏平时在长福院都是沉默居多，并不讨人嫌。

    此时转头去端茶，和丫鬟低声说话，似乎没听见一般。

    没人接茬，廖氏冷嗤，“胆子比老鼠还小!”

    杨氏也不生气，还是假装没听见。

    楚云梨笑了笑，走到一旁坐下，“二房姑娘是多，但老爷不喜欢，我有什么办法？”

    别说楚云梨了，就是原来的林苒苒也没怕过她。

    廖氏冷哼了一声，老夫人皱眉，“昨天听元略说，他想要把养女记上族谱？这一个还成，五六个像什么话？我们陈家本身也不缺女儿的。”

    楚云梨心下一笑，面上一脸赞同，“母亲说得是，儿媳也是这个想法。姑娘嘛，疼爱她养着就是，到了年纪陪一副嫁妆就行了。没必要记什么族谱，但老爷执意……还请母亲劝劝。”

    上辈子陈娴乐能上族谱，林苒苒功不可没，她没帮陈元略生女儿的愧疚加上对陈娴乐的疼爱，可是帮腔了的。要知道，有时候林苒苒说出的话会代表林家的立场，老夫人也得顾虑两分。

    此时见她这样说，老夫人松了口气，“你这样想最好，元略那边我去说。”

    “不过，这姑娘既然接来了，还是要好好教养的，不说结缘，至少别让她们生怨，往后对曦朝兴许是一份助力。”

    老夫人这种想法才是正常的。如陈元略那样什么好的都双手奉上，只会惯得她们愈发不知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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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母 三

    婆媳两人达成共识, 相处颇为愉快，就是廖氏也搅不出个什么来。

    午后，陈元略一回来就被长福院等着的下人请了去, 再回到主院时, 面色就不太好, “夫人，我不是说把那些姑娘送回去，怎么你还留下了？还都住到娴院去了。像什么话？”

    楚云梨一脸好奇, “是你喜欢女儿，我才找了她们来的，大早上的就起来挑, 怎么能说送走就送走？不提我费劲，就是人家送闺女来的人家，也会觉得陈家不讲诚信。几个姑娘而已, 养着就是了，再说，小姑娘天真活泼, 看了心情也会好起来的。”

    陈元略皱眉, “可是因为她们, 娘不肯给娴乐上族谱！”

    “上族谱这事本来我也没答应。”丫鬟送了热水进来，见楚云梨没有过去拧帕子的意思, 只得拧干帕子送给陈元略。

    陈元略心里正烦, 根本没注意, 顺手接了擦脸, “娴乐乖巧, 你不是挺喜欢的？要是没有上族谱, 她会让人欺负的。”

    “谁会欺负她？”楚云梨笑道, “二房的姑娘都在那边的院子里拘着，我们这边就她一个姑娘，哦，现在就她们六个姑娘，再说还有我看着呢，不会让人欺负了她们的。”

    陈元略再次强调，“那些姑娘送走！”说着，把帕子“啪”一声丢入了水盆中。

    陈元略在家里是很少这样发火的。

    丫鬟吓得抖了抖，麻溜的端着水盆下去了。

    楚云梨面色不变，眼皮都没抬，看着自己涂了蔻丹的指甲，“这水灵灵的小姑娘不止你喜欢，我也喜欢的。你收养就行，我养几个你就非要送走……你什么意思？”

    陈元略发火，不见她安抚，闻言，也发现她不高兴，缓了缓语气，“我们有娴乐就够了，养那么多做什么？”

    楚云梨抬眼，“我乐意！”

    “你……”陈元略指着她，半晌道，“那把那些姑娘挪走，别让她们和娴乐住在一起！”

    楚云梨扬眉，“人家小姑娘住在一起有伴儿，还能说说话。挪走做什么？”说完，狐疑的上下打量他，“你对这个小姑娘可不一般，你不会是有什么心思吧？”

    陈元略眉峰凌厉起来，“别胡说八道。她一个八岁的小姑娘我能有什么心思？”

    你对小姑娘没意思，对人家亲娘可不一定！

    其实看陈元略对待陈娴乐的态度，就已经不是照顾故人之女那么简单了。陈家家大业大，一个小姑娘而已，照原来的林苒苒处事，吃穿用度又不会委屈了她。

    陈元略若是对人家亲娘没上心，何必这样在意？

    在她通透的目光中，陈元略有些不自在，别开眼，“女儿一个就够了，别养太多，我怕你伤神。”

    楚云梨还就养定了！

    今日挑的那些，她可不是胡挑的，都是不得家中喜欢的姑娘她才留下的，在陈家，这些姑娘至少从今日起不会再被嫌弃！

    陈元略想要送走那些姑娘，主要是因为上族谱，全部都上不可能，再说族谱不是谁都可以上的，不明不白的姑娘，别说老夫人了，就是他自己都不肯！

    但若是只给陈娴乐一个人上，都是养女，凭什么她就不同？

    屋子里气氛僵硬，好半晌，陈元略缓和了语气，道，“上个月你看的那套金叶首饰，我已经让人去取了，你戴上一定好看。”

    楚云梨含笑，“多谢老爷。”

    陈元略点点头，“那些姑娘……”

    这件事是过不去了，楚云梨打断他，道，“今日娴乐说想回家看母亲。”

    陈元略随即就问，“去了吗？”

    楚云梨抬眼看着他，看得他不自在了，才道，“其实这些姑娘里面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她！都是养女，那些就不惦记家中，偏她非要回去看母亲，难道我辛苦养一场，又费银子又费心思，最后是给别人养的？”

    陈元略哼一声，“一点亲情都没有的姑娘，养了也白养！”

    “那这一心奔着亲娘去的，不也白养？”楚云梨寸步不让，“想要我送走她们也可以，全部都送走，一个也别养！”

    陈元略哑然，沉思半晌，“分开养，你养你的，我养我的！”

    “不成！凭什么你养的就高贵要上族谱，我养的就只能做个普通姑娘？”楚云梨眯起眼睛，“你看不起我？”

    见她有些生气，陈元略忙解释，“不是这个意思……”

    楚云梨打断他，“那你是什么意思？要是没别的意思，那就一起养！还有，姑娘教养你别插手，管得多了，外人该说闲话了！”

    “什么闲话？”陈元略瞬间就怒了。

    楚云梨垂眸看着面前的茶杯，“这富城中不是没有那畜生不如的……大家心里都清楚，话说出来就难听了。送姑娘回家的心思你还是收敛了好，她要是想回去也行，只要我还是陈夫人，她这辈子都不许再进陈家的门！”

    “不可理喻！”两人不欢而散，陈元略拂袖而去。

    翌日早上，楚云梨起身后，三七有些踌躇，还是低声道，“夫人，不是奴婢多嘴，挑拨您和老爷的感情……老爷今日一早，带着娴乐姑娘出门了。”

    楚云梨正在洗漱，把帕子丢回盆中，冷笑道，“带上护卫，跟我走一趟！”

    陈娴乐的母亲张氏，如今就住在陈家后面的小院子里，这地方基本上都是这边各家得脸的婆子和管事才能住的，不用说都知道是陈元略安排的。

    楚云梨带着人浩浩荡荡而去，院子里各家都是富商家中下人的亲眷，虽然不敢明着看，但暗地里好多人都注意着。

    走到一间小院子，楚云梨吩咐三七，“敲门！”

    三七看了看平平无奇的小院子，有些怕敲错了门。就她知道，似乎没有人私底下跟主子禀告过什么话，不过也可能是主子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传消息的方法。

    踌躇一息，还是上前敲门。没多久里面就传来愉悦的女子声音，“谁呀？”

    门随即打开，门后面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清丽妇人，一身布衣，腰上的腰带系出纤细的腰肢，面色有些苍白，说不上有多美，但有一种柔弱的气质，打开门看到楚云梨后，她嘴角的笑容瞬间敛起，似乎被吓着一般，后退一步，“夫人……”

    楚云梨还没动作，里面传来沉稳的男子声音，带着笑意，“谁来了？你吓成这样？”

    陈元略从屋子里出来，因为院子小，还在屋子里就看到了门口的楚云梨，顿时眉心一皱，斥道，“你来做什么？”

    楚云梨一步踏入，却是再没有进门，而是把只开了一半的大门全部推开，“本来呢，我是来问问这家的姑娘这样跑回来，以后还要不要做陈家女儿。但是我没想到居然变成了抓奸……”

    “胡说八道！”陈元略几步掠了过来，拉着楚云梨就要离开。

    楚云梨不动，“我胡说？既然不是捉奸，这秋日里正该睡懒觉的大早上，敢问陈老爷，您跑这里来做什么？尤其，这家可没有男人，只剩下新寡的妇人，不是捉奸，那是什么？”

    大门被楚云梨堵上，陈元略几次试图关上都无果，只得解释，“我只是送娴乐回来！没做什么？我与你多年夫妻，你该是最了解我的人，我是那种人吗？”

    曾经的林苒苒就是这么想的，这个男人多年没纳妾，一心一意对她，不该随便怀疑，结果呢……这个女人不肯做妾，他竟然想办法给她腾位置。

    楚云梨看向他胸口，“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哪儿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眼看着周围暗暗看过来的视线越来越多，陈元略愈发着急，名声对于女子来说很重要，尤其是独居守寡的女人，要是传出来不好的名声，那是谁都可以踩上一脚，还会招惹那些心思龌龊的人。

    “我们先回去再说，我仔细给你解释，可好？”说完 ，转身对着门内喊，“娴乐，回家了。”

    陈娴乐飞快跑了出来，楚云梨见状冷笑，“明明这里才是她的家，既然她做了陈家女儿还放不下，我们就别让人家母女分离了吧。”

    “不！”张礼瑗急切道，“就这一次，以后她不会了。夫人，求您饶她这一回。”

    只见张礼瑗满面焦急不舍，把女儿往外推，“以后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我也会好好的，你别老回来了。”

    推出来了陈娴乐，她又看向陈元略，“少爷，以后您别来了，让人看见不好……”

    说完，她抬手就关上了门。一道关住的，还有她满脸的泪。

    陈元略想要伸手敲门，看了一眼左右暗中观望的人，到底作罢，看向楚云梨，恨恨道，“回家！”

    你说回就回，那我岂不是没面子？

    楚云梨再次抬手敲门，“开门！”

    陈元略伸手抓住她的手，因为太用力，带得她的手划过大门，指甲都断了半截。

    楚云梨抽回手，看了一眼指甲，道，“果然是郎心易变！”

    一脸惆怅，“既然你心里有别人，我身为你夫人自然要让你得偿所愿，虽然这女人是个带孩子的寡妇……也罢，只要你收心，我认了。”

    楚云梨再次抬手敲门，“开门，有事情商量。”

    陈元略一怔，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后，再次捉住她的手，“你疯了？我只把她当妹妹，没想……”

    “妹妹？”楚云梨点点头，“那行吧，回家。”

    她干脆利落就放弃了，陈元略不知怎的心里有些失落，不过此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几步追上去上了马车，“我真没那心思。”

    楚云梨点头，伸手摸摸脸，“是我错了，你老说想要女儿，我竟然也没想到帮你纳一门妾室，回去我就给你寻摸。”

    语罢，看向缩在角落的一言不发的陈娴乐，“往后有了亲生女儿，你也别忘了现在最疼的女儿才好……”

    陈元略突然发现，这两天的夫人特别难沟通，以前那么温顺聪慧的人，这两天愣是听不懂话一般，当下强调，“我不纳妾！”

    楚云梨不以为意，“这些年我受够了这妒妇的名声，你若真不喜欢，做个摆设也好！”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察觉到角落的陈娴乐好几次看向这边。

    一路上，陈元略不停游说，还提及两人多年夫妻感情，不应该让人插足，反正意思就一个：他不纳妾！

    楚云梨则若有所思，见状，陈元略只觉得她在追忆往昔，说得愈发起劲。

    等到了陈家大门口下马车的时候，她道，“这人选还得请母亲一起斟酌才是！”

    陈元略：“……”这么半天，她聋了吗？

    ※※※※※※※※※※※※※※※※※※※※

    明天见。

 养母 四

    楚云梨想要做的事, 等闲人根本拦不住她。

    下了马车，她直奔长福院，哪怕陈元略紧紧跟着, 一直说着不要, 她也假装没听见。

    路过主院时, 陈元略一把抓住她，“我说了不要，你听不见吗？”

    楚云梨扬眉, “这纳妾伺候你是我的事，当然了，纳你喜欢的也是我的责任, 既然你喜欢那个寡妇，我一道给你纳进门就是。”

    陈元略心里一口气堵着，大喊, “我不要妾室！”

    “咦，你不喜欢的话，纳回来晾着就是了, 我又不逼你碰。”楚云梨一脸疑惑 , “我只是不想要这妒妇的名声而已。”

    其实是林苒苒不想再要这夫妻恩爱的名声了。

    甩开他的手, 楚云梨直往长福院而去，这个时辰, 老夫人也才刚醒。看到夫妻二人进来, 且两人间气氛不对, 疑惑问, “这是怎么了？”

    这种情形少见, 因为以前老夫人虽然对儿媳妇的身份没什么不满, 但对她把着儿子还是有些不高兴的, 也提过纳妾的事。

    所以，这夫妻二人吵架，从不会到她跟前来。吵得很了，都是林苒苒回娘家住几天，这边陈元略就亲自去接了，回来后就会和好如初。

    陈元略忙道，“没事！”

    楚云梨上前一福，“娘，我想纳妾侍候夫君。”

    老夫人有些意外，脸上已经带上了笑意，“你终于想通了？”

    “是，”楚云梨语气严肃，“夫君说了这么多年要女儿，而我又不能再生，早前是我没领会到他的意思，还收什么养女，夫君明明是想要自己的女儿，哪怕是庶女……所以，还是纳妾吧，这人选还请母亲斟酌。”

    一大早的，老夫人本来夜里没睡好，有些不舒服，听了这番话简直通体舒畅，看着儿媳妇也格外顺眼，笑道，“这不是小事，得慢慢琢磨。”

    楚云梨含笑应了。

    说是慢慢斟酌，其实老夫人也怕儿媳妇只是一时兴起，午后的时候，陈元略要纳妾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到了晚上，就有几家夫人登门。

    楚云梨从头到尾就没插手，翌日早上再去请安时，老夫人特意留下了她，“昨天你跟我说了后，我便放了消息出去，已经有人上门提了。别的就算了，里面有一位胡家的姑娘，就是你姑姑的侄女，今年二十，三年前她偶然见过元略一次之后，便不愿意再嫁人，胡家的生意也做得不错，不如……就圆了她的心愿？”

    早前楚云梨还怕挑着了妙龄姑娘，娶她进门毁人一生，想着若是老夫人定下的是这样的便拒绝，没想到还能找到一个对陈元略有心的。

    如此最好！

    楚云梨点头，又道，“母亲，其实夫君心里已经有人，就是娴乐的母亲……”

    “不行！”老夫人一口回绝，“她若是没嫁人，勉强能进门，但她已经嫁了人，生了孩子。随便提个丫头都比她强。”

    看来老夫人是知道她们母女的身份的。

    楚云梨无奈道，“昨日早上的事，相信母亲也听说了，大早上的老爷就往那边去。我是怕……再放那女人在后巷 ，到时候老爷经常去，传出丑事来，好说不好听。”

    老夫人面色慎重。

    楚云梨继续道，“把她纳进门，老爷自然也就收心了，两人来往也只有我们自家人知道。”

    老夫人叹气，“太委屈元略了。”

    陈元略自己上赶着的，怎么能是委屈呢？

    楚云梨沉默，老夫人见状，以为她难受，怕她反悔，忙道，“那我就找人上门去提，干脆一起进门？”

    “都听您的。”楚云梨起身，退了出去。

    老夫人兴许真怕她反悔，两日后，就已经定下了胡家女进门的日子，就在五日后。至于张礼瑗，亲事定了，还没定日子。

    这边日子都定了，老夫人对外说了，陈元略才得到消息。

    楚云梨正在看几个姑娘绣花呢，陈元略气急败坏的进门，一眼看到屋子里大大小小好几个小姑娘，顿了顿，“我有话跟你说。”

    说完就出门去了。

    几个小姑娘都有些害怕，那个最后留下来的也是里面年纪最大的是娴琴，有些担忧，“母亲，父亲是生气了吗？”

    楚云梨笑了笑，“没事，你们认真绣。”

    陈元略站在院子里的大树下，负手正在踱步，看到她出门，斥责道，“我说了不纳妾，你非要跟我作对吗？”

    楚云梨但在他三步远处，“我只是提了一嘴，都是母亲操办的。”

    陈元略哑然，老夫人确实对他只有一个儿子有些不满，听到她愿意纳妾，当然是越快越好。

    “这亲事退了吧！”陈元略摆摆手，“我没想纳妾。还有，娴乐的母亲那里，怎么也说我要纳她进门？”

    楚云梨垂眸，淡然道，“我看你放不下，特意跟母亲求的，一开始母亲还不答应，是我劝了才松口的。”

    陈元略：“……”合着你还觉得有功劳？

    陈元略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脑门，但夫妻之间吵架根本就不是商量事情的态度。他缓了缓语气，“实话跟你说，娴乐母亲算是和我一起长大，我接了娴乐来做女儿，确实是想要照顾她，但那只是照顾妹妹，真没有别的心思。她要是愿意做妾，也不会出去嫁人了。”

    这话，若是没理解错，变相承认了两人当初有情意，只是碍于身份，陈元略不能娶她，她才出府嫁人了？

    “这婚事……退了吧。”他语气叹息。

    楚云梨抬眼看他，“你在惋惜？”

    陈元略一怔，他似乎……真的是在惋惜。

    “我没有。”他矢口否认，嘱咐道，“你们别逼她，她性子刚烈，不答应做妾，若是逼她，她会死的！”

    不做妾就死？

    这种女人是真的有，但要说张礼瑗对陈家的富贵没有向往，骗鬼都不信！

    要不是知道陈家日子好，她为何要送女儿回来？

    更别提上辈子还等着陈元略明媒正娶了。

    楚云梨张口就推，“都是母亲一手操办，你去跟她说吧。”

    陈元略气急，“你……”他收回手，“我自己去说！”

    等他走了，楚云梨回头就看到窗户后面挤了好几张脸，陈娴乐站在最前，一张小脸煞白。

    楚云梨笑了，“你母亲就要和你团聚了，怎么还不高兴？”

    陈娴乐退后一步，踩着了后面的小姑娘也顾不得，“我娘没想做妾！”

    知道，人家想做妻嘛！

    本来呢，六个小姑娘都是养女，大家身份都一样，但是现在，众人知道陈娴乐的母亲即将进府后，她的身份就显得微妙起来。

    若说以前她是养女的话，现在的她不过是带进来的拖油瓶。反倒不如那几个名正言顺了。

    老夫人那边不知道怎么和陈元略说的，反正母子两人不欢而散。

    几日后，胡氏进门，老夫人做主，还在家里摆了几桌。

    胡氏说是二十，但看起来和妙龄姑娘没什么区别，一身粉色衣衫，浓妆之后，看起来还有几分娇媚。尤其对上陈元略的脸时，羞红了颊。

    她是陈元略姑姑的侄女，且胡家生意做得不错，要不是陈元略已经娶妻，胡氏就是陈家的主母，那也是做得的。

    陈元略再不喜欢妾室，看在他姑姑的面上，今夜也一定要去胡氏的院子。

    不过，就楚云梨知道的，陈元略去了不过一刻钟就离开了，圆房肯定是没有的。

    翌日早上，楚云梨刚起，几个小姑娘都还没来请安呢，胡氏就到了。

    今日的她妆容简单，还有些憔悴，恭敬倒是足够，“夫人喝茶。”

    楚云梨接过茶水喝了，拉她起身，“不必多礼。”

    胡氏眼圈一红，“夫人，我是不是来错了？您和他……和老爷琴瑟和鸣，他本来也不答应纳妾，是老夫人做主……”说到这里，她哽咽了一下，“其实我早该知道的。”

    陈元略不和她圆房的理由是怕对不起妻子？

    楚云梨心里呵呵，嘴上道，“纳妾这事吧，我实话跟你说了，是老爷想要女儿，所以我才求了母亲做主纳你进门，和你一起定下的，还有后巷中一个女子，她过些日子就要进门，到时候你们有伴，你也不会多想了。”

    胡氏一脸疑惑，“我听说了，还有个妹妹要进门，只是不知道她身份，住在后巷……是夫人安排的吗？”

    “妹妹？”楚云梨笑了，“那可是位姐姐，比我还大呢。”

    张氏的母亲是陈元略的奶娘，两人一般大的。

    兴许老夫人也知道纳这么一位进门有些丢人，所以封了口，外头的人想要打听都语焉不详，根本不知道张氏的身份。

    胡氏也是第一回知道，闻言愣住了，“这么大年纪……”反应过来后，眼神里露出些喜色。

    楚云梨不用猜都知道她在想什么，道，“人家可是老爷的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分非比寻常，要不然，你以为二十八了还能进府做妾？”

    这话如一瓢凉水，对着胡氏当头浇下，她的脸当即就变得惨白，“所以，老爷不肯圆房……”

    楚云梨意味深长看她一眼，“回去歇着吧，老爷最喜欢女儿，你可要争气才好。”

    当陈元略午后回来，就撞上了已经等在门口的胡氏。

    胡氏笑着迎上去，“老爷，妾身那边炖了养身的汤，味道不错，不如去尝尝？”

    陈元略摆摆手，“我与夫人有话要说。一会儿过来。”

    胡氏当然听得出里面的敷衍，一把揪住他袖子，眼圈已经泛红，“老爷，自从三年前见过您，我眼中就再没有了别人，爹娘都说我傻，好好的姑娘给您做妾，今日……下人都在暗中笑话我……”

    陈元略皱眉，“嘴碎的下人，只管拖出去打一顿就行了。”

    胡氏眼泪落得更凶，“您就这么嫌弃我？去喝汤都不肯？”

    陈元略无奈，看了看往这边越来越多的下人，起身陪她去了。

    这一去，足足待了两个时辰，直到天黑才出来，一出来就直奔外面的书房，夜里在书房歇的。

    陈元略纳妾的事楚云梨没过问，最近她除了看着儿子和那边几个小姑娘，暗中琢磨着卖了嫁妆中的瓷器铺子，开了医馆。

    这日午后回府，刚绕到陈家所在的街，马车就被人拦住了。

    楚云梨掀开帘子，一眼就看到了张礼瑗。

    “夫人，我有话要说。”

    张礼瑗上了马车，纳头就拜，“我实在不愿意进府，求夫人放过。”

    楚云梨扬眉，“纳妾之事，是老夫人在看着，你求我，还不如去找老爷。再说，你们俩之间本就有情，再续前缘难道不好？”

    张礼瑗眼泪刷得落下，苦涩道，“亡母遗命，不敢违背！”

 养母 五

    难怪！

    一般的理由, 陈元略怎么会依了她？毕竟林苒苒出身好，性子好，陈家主母做了多年, 也没大错。再有和陈元略之间感情也不错, 更重要的是, 陈林两家因为姻亲的关系，生意上也有来往。要不是必要，相信陈元略也不会想要换人。

    张礼瑗的母亲是陈元略的奶娘, 照顾他多年，他当然会在意她的遗命，但是楚云梨就完全没这个烦恼, 笑道，“你娘不知道你会守寡，也不知道你会日子艰难。你带着个女儿独自求存, 进了陈家会轻松许多，她若在天有灵，也会答应的。”

    张礼瑗低着头, 哭得肩膀颤抖, “我不敢……”

    不敢？

    那你倒是在喜婆上门的时候拒绝啊！

    楚云梨有些不耐烦, “你求我没用，回去多想想吧。对了, 过几天母亲会去城外祈福, 就在你进门之前, 若是你实在不想, 便去拒绝吧。”

    “但丑话说在前头, 今日是你拒绝的。他日若是让我发现你和老爷暗中来往, 毁他名声, 别怪我不客气！”

    张礼瑗一怔，“那我女儿呢？”

    楚云梨疑惑，“你都送她到陈家，还改了姓，意图上族谱，那她还是你女儿吗？”

    张礼瑗哑然。

    总之，若是不想进陈家的门，要么把女儿带回去，要么……就别想随时随地的见。

    楚云梨回到家，听说陈元略又被请去了胡氏的院子，也没多管。去看了看几个孩子，发现学得都不错，就是陈娴乐，也绣得似模似样。

    几个夫子都很严厉，虽然不至于让她们饿肚子，但若是安排的功课没做完，打手心是免不了的。

    老夫人去城外祈福时，还特意带上了她。

    楚云梨本来还以为路上会碰见张礼瑗拦路，但从头到尾都挺顺利，除了碰上几位富家夫人，那是谁也没见着。

    又过两日，陈家的粉轿去后巷接人，老夫人大概是不想给张礼瑗这份脸面，推说身子不适，早早就歇了。根本没有如胡氏进门那般重视。

    并且，老夫人身子不适，陈元略想自掏腰包摆几桌都不成了。

    所以，张礼瑗进门，无声无息的。当夜陈元略也去了，倒是过了夜。

    那边刚歇下，楚云梨派去伺候张礼瑗的丫鬟就回来禀告，两人是分开睡的，陈元略自己在软榻上过夜。

    翌日早上，胡氏一大早就来请安，眼周青黑，一看就没休息好。

    在看到楚云梨气色不错，甚至称得上容光焕发时，忍不住道，“夫人，您就不伤心？”

    楚云梨笑了，“早在迎你们进门之前，我已经伤心过了。再说我最近挺忙，那边好多小姑娘我得照顾，夜里恨不得沾床就睡，没空伤心。”

    听在胡氏的耳中，就是楚云梨自己找事忙起来，没空想那边，自然就不伤心了。

    几句话的功夫，陈元略就带着张礼瑗进门来了。

    进门的时候，张礼瑗似乎有些迟疑害怕，脚下越来越慢，陈元略还扶了她一把。

    胡氏见状，心里一阵阵泛酸。她进门的第二天早上，从头到尾就没见过这人，更别提由他带着一起敬茶了。

    当然了，夫人也没为难她就是。

    说起来，胡氏还没进门之前，已经设想过自己被为难的种种，私底下还想了许多应对之法，甚至还特意找了人就守在陈家后门外，只等着见势不对，立即就让丫鬟给胡家报信。但是进门这半个多月以来，她愈发觉得自己是想多了，除了不能掌家之外，她在陈家可以说完全自由，一点都没有为人妾室的身不由己。

    有时候恍惚间，她不觉得自己是做妾。哪怕给人做妻，兴许都没这么自在。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对于大房的妾室而已。二房那边，妾室得伺候主母用饭，有时候还得伺候洗漱，平时捡佛豆抄佛经……

    胡氏心里无意识的飘过这些念头，看着上首的夫人接过茶水，还给了礼物，一点为难都没有。又看着张礼瑗娇羞地接过礼物道谢，期间还看了一眼老爷。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怒气，简直恨铁不成钢！

    这主母做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张姐姐果然保养得好，”胡氏突然出声，伸手摸摸自己的脸，笑道，“要是我年近三十时还有姐姐的容色，便满足了。也难怪老爷多年来对你念念不忘……”

    无论张礼瑗承不承认，她都已经二十八了，不提容色正佳的胡氏，就是林苒苒，她也比不过。

    林苒苒今年二十有七，保养得宜，脸上不见丝毫皱纹，肌肤白皙，楚云梨来了后，更显气质高华，和年纪相仿的张礼瑗乍一看相差好几岁。就是胡氏比起来也不显老，还比她还多几分威严贵气。

    张礼瑗脸上的笑容当即就挂不住了，忙低下头。她不只容色不好，还嫁过人生过孩子，和这两人完全没法比。她有的，只是和陈元略之间青梅竹马的情分。

    重新抬起头的张礼瑗扬起一抹笑，“胡妹妹好，我年纪确实大了，进门来只是为了照顾女儿，没想那些风花雪月。”她看向陈元略，“好多年没回来，看着园子里的景致，都有些陌生了。少爷，一会儿你陪我再去看看，可好？”

    最后一句，就是对屋子里其余两个女人的挑衅。

    偏偏陈元略看不出里面的机锋，闻言笑了，“其实都没变，不如我现在就带你去？”

    张礼瑗眼睛一亮，“好啊！”

    一把抓住陈元略的袖子，两人亲密的跑了出去。

    没想风花雪月，勾着男人看什么景？

    胡氏气得面色铁青，牙咬得紧紧，“夫人，她这样没大没小，您竟然也纵着她？”

    楚云梨倒是对张礼瑗这样的状态很满意，无论她嘴上怎么说不得已，但只要她争，陈元略又不蠢，早晚看得出来 。

    他愿意宠着的时候自然乐意，等到回过头，浓情褪去，就会发现这个女人和别的女人也没什么不同。

    上辈子陈元略会对林苒苒动手，不过是想要重新和张礼瑗在一起，现如今他们已经在一起了，便不会想对妻子出手了。而张礼瑗，从她上了陈府粉轿，就再不可能给人做妻了。

    当下就没有扶妾为妻的规矩！所以，如今就是林苒苒自己回来，也不会红颜薄命。

    楚云梨心里的这些想法当然不会说出来，垂眸道，“我早说了，他们之间青梅竹马，感情深厚，要不是身份差得太远，根本也轮不到我嫁进来。你要抓紧，女人没有子嗣，一辈子也太孤单了。”

    胡氏眼睛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午后，楚云梨又去娴院看几个孩子，还没进院子，就听到里面的吵闹声。

    确切的说，是张礼瑗的质问声，“她们再是养女，那也是主子，轮不到你们动手责罚！”

    婆子振振有词，“这是夫人的吩咐。还请张姨娘不要为难我等，想要看几位姑娘可以，还请退开些。”

    “夫人的吩咐？”张礼瑗声音尖锐，“我不信！我要去找她……”

    楚云梨含笑站在不远处，“就是我的吩咐。”

    张礼瑗一把抓起陈娴乐的手，“夫人，都打成这样了，娴乐已经大了，说话她听得懂，没必要出手责罚吧？”

    陈娴乐似乎也觉得委屈，眼泪汪汪的，不停伸手去抹。

    楚云梨淡然道，“你是亲娘，既然心疼，那你带回去亲自管教吧。”

    再是觉得女儿委屈，张礼瑗也听出来了楚云梨话中的不悦，但是看着女儿通红的手心，又实在放心不下，“夫人，这些孩子都大了，听得懂话，没必要出手责罚，我去找少爷说……”

    楚云梨拦住她，“现如今陈家的少爷是曦朝，还请张姨娘改了称呼，别让人误会才好。”

    张礼瑗急着去找陈元略，随口应了，拉着陈娴乐就走了。

    这被罚确实是楚云梨吩咐的，但不是做不好就罚。无论做什么都讲究个天分，尤其是绣花这种讲究审美的东西。但是基础的东西大家都一样，每日夫子教完会安排功课，比如学绣花，回去就得绣一朵花，不拘好不好，但得绣出来，证明用了心。再比如练字，就会让回去练多少个字。

    功课基本上占完了她们每日大半的时间，这些孩子除了一开始会挨打，之后就再没有挨过打，陈娴乐也没有，今日……算是例外，兴许是觉着母亲到了有撑腰的人，便不想再学了。

    今日学配色，绣娘正拿着绣线跟她们说得认真，孩子也学得认真。楚云梨撑着下巴坐在一旁旁听。

    越听越觉得这陈家的绣娘蛮厉害，至少配色不错……正想着这些，陈元略就到了，急匆匆的，进门就道，“你让婆子打她们了？”

    楚云梨坐在椅子上，压根就没起身，看着他身后的母女两人，似笑非笑道，“来得够快的啊！”

    陈元略皱眉，“孩子大了，好好说都能听懂，为何要打她们？”

    楚云梨扬眉，“你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倒是问问她们每日挨打的有多少，都是为何挨打，再来质问我。”

    “为何？”陈元略立即问。

    绣娘上前福身，“昨日的功课是绣荷花，大姑娘压根就没绣，连绣线都没分，夫人说过，惰性最是要不得，所以，奴婢才动手责罚了大姑娘。”

    张礼瑗一愣，回身看女儿，“真是如此？”

    陈娴乐低下头，声音细细，哽咽道，“我好久没见娘，我想娘……”

    一句话，听得张礼瑗的心酸涩无比，将女儿拥入怀中，“往后我们母女再不分开了。”

    陈元略清咳一声，“如此看来，情有可原嘛。你们也不能一味的要她们学，还得注意她们心里的想法，既然是误会，娴乐别哭了，赶紧回去继续学吧，别落下了。”

    闻言，张礼瑗也把女儿往绣娘那边推。

    楚云梨把玩着帕子，在指尖绕啊绕的，闲闲道，“那不成！”

    不待几人询问，她看着那边的小姑娘，继续道，“这些孩子是我收的养女，既然唤我一声母亲，我就得对她们负责，责罚是一定的。就是当着她们的面，我也这么说。”

    “说句难听的，就是自己亲生的孩子，犯懒了该罚还得罚。曦朝从小到大被罚的时候也不少，不打不成器！”

    那边的小姑娘顿时感动不已，忙低下头去分线。楚云梨满意了，回头看向陈元略，“娴乐有亲娘，我便不好出手教养了。关键是张姨娘不信任我，今日发现娴乐挨打，上来就说我教孩子的法子不对。”

    “既然你觉得我不会，你自己带回去教吧！”

    张礼瑗面色苍白，“我不是这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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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母 六

    私心里, 张礼瑗确实想要和女儿早晚相处。但她自小在陈家长大，许多事她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明白。

    比如, 陈娴乐如今若是跟在她身边, 就会弱化了她养女的身份。外人乍一看, 她就只是个妾室带进来的拖油瓶，比起庶女都不如。

    不知道为何陈元略一开始承诺的给女儿记族谱和把她当亲生变成了如今这样。想来该是因为林苒苒怀疑了她，才搅乱了这些打算。

    张礼瑗心里恨极, 这个女人口口声声不争不抢，做出一副大度模样，其实妒心最重！

    无论如何, 事情已经如此，她心里清楚，女儿如今留在这个院子里, 对她才是最好的。

    张礼瑗急忙就想要解释，却被打断。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楚云梨不紧不慢，“我说过, 这院子里的都是我的女儿, 想要和家人继续来往的, 我会送她们回家。娴乐也是一样，甚至, 娴乐和她们还有些不同, 至少, 她们的家人不会对我的教养插手。”

    陈娴乐小脸惨白, 立即跪到了楚云梨面前, “母亲, 是我惫懒, 求您饶过我这一回。”

    陈元略见状，皱起眉打圆场，“她都知道错了，还给你跪下了，就饶她一回吧。”

    张礼瑗看着女儿下跪，心里不是滋味，其实她母亲不想她为人妾室，就是不想让她和她的孩子继续给人下跪。所以，此时再心疼，也不是拉她起来的时候。

    楚云梨垂眸，看着面前跪着的姑娘，摇摇头，“你又错！”她看向那边分线的几个小姑娘，道，“你们说，她错在哪儿？”

    娴琴起身，“母亲说过，我们是陈家女儿，不能随便跪人，就是是对长辈，平时也只需行礼即可，不需下跪。”

    楚云梨满意，赞赏的看她一眼，“继续分线吧。”

    娴琴福身，然后才坐下，拿起绣线开始分。

    “你们一起学的，且你进门快两个月，从未跪过我，今日当着你父亲和你亲娘的面跪下，安的什么心？”楚云梨看着面前的姑娘，语气还算和缓，“你才八岁，以后的日子还长，我希望你不要长歪了心。”

    陈娴乐身子微微颤抖起来，张礼瑗摸摸她的头，温柔道，“不要怕。”然后看向楚云梨，“夫人，她是怕极了才这样，不是故意错的。早前她只是普通人家的小姑娘，不是……”

    楚云梨打断她，“那边的几个，也只是普通人家的小姑娘，甚至还有个吃百家饭长大的，比她可怜得多。说什么都没用，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你带回去吧。”

    兴许是因为被拒绝，也可能是被挑破了小心思，陈娴乐的眼泪一串串往下掉，愈发可怜。

    陈元略当初接她进来，也是因为实在喜欢，见她一直哭，眼看着就喘不过气了，顿时皱眉，“不要紧，大不了我再帮你找夫子就是，往后，你就与你娘住在一起。”

    陈元略一个男人，自然不清楚这里面的厉害，他就算是知道，也觉得自己能护好她们母女，只要他看重，就不会有人敢低看她们！

    张礼瑗想法则不同，这郎心易变，今日她们母女两人确实是他心尖尖，府内外的人不敢欺负她们母女，但几年后的事情谁说得准？

    但到了此时，她若执意让陈娴乐留下，就是拂了陈元略的面子，只得认下，“多谢少爷……老爷。”

    三人如一家三口般离开，院子里的小姑娘都看在眼中，楚云梨继续眯着眼听绣娘教配色，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等到醒来，已经夕阳西下，小姑娘们早已经离开，侧首就看到娴琴蹲在边上。

    “你怎么在这儿？”

    娴琴忙道，“母亲，夫子今日教完了，我给您送茶水。”

    楚云梨这才注意到她手中的托盘，伸手接过，“你有心了，回去吧，功课得抓紧做。”

    娴琴走了几步，突然转身，安慰道，“母亲，您别伤心，父亲只是一时新鲜，以后会知道您的好的。”

    楚云梨失笑，“娴琴，女子一辈子，眼里不是只有男人的。我还有你们，还有医馆，还想着帮人，那么多事呢，他若真不回头，也没什么大不了。人活在世上，最要紧是自己过得开心。而男人也不见得就喜欢自怨自艾的女人。”

    娴琴若有所思。

    楚云梨正想起身回去吃晚饭，三七靠近，“夫人，林夫人到了。”

    现在的林家还是林苒苒父亲掌家，林夫人却并不是她亲娘，她亲娘在几年前病逝，现在的林夫人，只是继母。

    林苒苒记忆中，母亲去后，她与林家情分淡了许多。林父的妾室多，女儿也多，她算是里面嫁得好的，林陈两家有生意来往，倒是一直没断了联系。

    主院中，楚云梨到的时候，林夫人已经到了。

    说是林苒苒的继母，但其实她年纪比林苒苒还要小几岁，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富贵，庄重足够，少了年轻女子的活泼。

    “夫人有事？”楚云梨开门见山。

    林夫人笑了笑，“是有些事。陈家纳妾，为何你没告诉我们？”

    楚云梨语气淡然，“纳妾而已，哪家不纳妾？不敢拿这种事劳烦父亲。”

    林夫人恨铁不成钢，“你糊涂啊，找了我们，至少能拦住一二，或者妾室的人选不能由着陈家胡来。那胡家的姑娘可是嫡女，她若生下了孩子，以后曦朝岂不是还要和他分家？”

    想得太远了，曦朝已经十岁，胡氏就算是顺利生下来孩子，至少也要小十来岁，要是陈曦朝还压不住一个小十岁的弟弟，不如趁早歇了做生意的心思，靠着这个弟弟做个富贵闲人算了。

    楚云梨摆摆手，“现在已经这样了，多说无益。”

    林夫人噎住，试探着问，“怎么突然就起了纳妾的心思？”

    外面夕阳西下，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山，楚云梨只想着送客吃饭，“你到底想说什么？”

    “听说进门的两个妾室都颇得曦朝他爹欢心？”林夫人自顾自继续道，“要我说你就是傻，这妾室最好是丫头提拔上来，卖身契在你手中，还不是捏揉搓扁都由着你，不敢不听话。你可倒好，从外头纳良妾……这男人若是变了心，他枕边就得有自己的人，我娘家有个侄女，今年十七，容色上佳，你要是信我，我帮你去说……”

    越听越觉得不对，合着她来是给陈元略塞女人的？

    楚云梨抬手打断她的话，“你那侄女……嫁不出去？”

    这话就很难听，林夫人当即变了脸色，“我好心好意……”

    “多谢。”楚云梨扬声吩咐，“送客。”

    林夫人哪怕是继母，好歹也是母亲，若是被撵出去，好说不好听，当即一甩袖子，“不识好人心，算我多管闲事了！”

    拂袖而去！

    楚云梨想了想，吩咐三七，“你明日去一趟林家的铺子里，把今日夫人的话原原本本告诉我爹，问问他管不管？”

    翌日早上，三七刚走，楚云梨正打算看账本呢，胡氏来请安了。

    要么说这人规矩呢，不用楚云梨吩咐，她每日早晚得请安从未落下过。

    今日的胡氏似乎有些不同，满脸愤然，进门后福身，坐下后几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楚云梨翻着账本，“有话直说，我可不是耐心的性子。”

    胡氏愤然，压低声音恨恨道，“昨夜，那边叫水了！”

    楚云梨头也不抬，这本就在意料之中，早晚的事。张礼瑗就算是为了女儿，也需要陈元略的宠。反正名正言顺了，圆房很正常。

    胡氏见她不以为然，愈发生气，“老菜帮子了，也好意思，不害臊！”

    楚云梨抬眼，“她是妾室，伺候老爷正常，你还是积些口德。”

    午后的时候，就得了陈元略替陈娴乐找夫子的消息，一个学规矩的，一个学绣花的，就是女夫子一时间不好找。

    随便找一个当然好找。可楚云梨这边不收陈娴乐，他那边卯足了劲，想要请一个外头有些名气的，话都放出去了，银子不是问题，就是要好。

    这边刚听说呢，长福院就有人来请。

    楚云梨到的时候，老夫人正发火，“他是想要教出个才女来吗？给曦朝请个夫子不在意银钱就罢了，外头来的拖油瓶也这样上心……”

    大概是因为儿子不在，她满腔的怒火对着楚云梨就来了，“你也是，不说管一管，不就是一个姑娘，你放娴院一起教难道不成？”

    楚云梨哪怕不怕被她骂，但也没必要承受，出声道，“他们说我教不好，我才让张姨娘带走的，至于请夫子的事……昨夜老爷在张姨娘的院子歇的。”

    这么一说，老夫人恍然想起大房还有妾室的事，立即道，“请了张姨娘来！”

    老夫人有请，张礼瑗不敢怠慢，一刻钟不到就到了，忙上前请安。

    福身还没起呢，老夫人就斥道，“你自己带来的女儿什么身份自己不清楚？还花高价请夫子，就你那个女儿，学得会吗？”

    ※※※※※※※※※※※※※※※※※※※※

    明天见。

 养母 七

    张礼瑗瞠目结舌, 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应对。

    进门之后，老夫人还没见过她，本来以为今日叫她过来是见面顺便给见面礼的, 谁知当头就是一顿呵斥。

    老夫人愈发生气, “我孙子都只是一般秀才开蒙, 你女儿倒好，还想请兰岚道人，一个丫鬟之女, 也不怕玷污了道人。看在元略对你上心的份上我才纳你进门。你若不知本分，我现在便赶了你出去！”

    赶出去？

    张礼瑗是打定主意留在陈家才愿意圆房的，现在被赶出去, 还不如一开始就不答应。

    当即就急了，张礼瑗忙跪下，“老夫人, 请夫子一事妾身不知，回去后会向老爷推辞的。”

    老夫人冷哼一声，“这做妾其实和丫鬟一样, 最要紧就是本分二字, 要是做不好, 趁早死了心！”

    张礼瑗低着头，“是！”

    老夫人不耐烦挥挥手, “滚回去好好反省。”

    等她走了, 老夫人看向楚云梨, “这丫鬟妾室该管就要管, 没大没小, 带来的拖油瓶都要压过嫡孙了, 像什么样子？”

    这事从头到尾就和楚云梨没关系, 她立即道，“母亲，曦朝该去主院了，最近他特别忙，要是错过，今日就见不着了。”

    老夫人摆摆手，“赶紧去吧。”

    都出了门，楚云梨还听到里面的婆子在劝慰老夫人放宽心。

    老夫人余怒未消，“等老爷回来，立即请过来。”

    陈元略大概是挨骂了，晚上回到主院时，面色不好，踌躇半晌，道，“要不，还是把娴乐放在你那边一起教？”

    楚云梨坐在妆台前拆发髻，心下正盘算着怎么赶他走。别说她自己，就是林苒苒被他害死，大概也不想再与他同床共枕。闻言，一口回绝，“不行。”

    陈元略一脸不解，“一个小姑娘，你跟她计较什么？”

    楚云梨哼一声，“她心思不纯，我怕她带坏了我那些姑娘。”

    “哪里不纯？”陈元略不高兴了，“挺乖巧的小姑娘，你就是因为她娘针对她。”

    楚云梨回身，“她从未对我下跪，偏要当着你和张姨娘的面给我跪下，不就是想让你们觉得我小气欺负小姑娘么？你说我针对，我就是针对她们母女，难道不应该吗？”

    陈元略哑然，“是你要纳她进门的……”

    楚云梨打断他，“那是因为你们先勾搭上了，我怕你出丑才让她进门！都说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她张礼瑗有什么？寡妇就不说了，都已经快三十了的人纳进门，不就是因为你们之间有情分吗？”

    “瞒着妻子在外面与女人勾搭，你果然是好样的！还带着她女儿回来说什么上族谱的养女，谁知道是养女还是你跟她之间的私生女？”

    听到最后一句，陈元略面色铁青，“别胡说八道！”

    楚云梨才不怕他，转身继续拆发髻，“真要是是你女儿，我还高看你一眼。我就想不明白，明明是你的心尖尖，你为何要把他推给别的男人？又跑来求娶我……说什么恩爱夫妻。你摸着良心说，我们这么多年你没外心，是因为你对我上心，还是因为你心里有别人？”

    陈元略毫不犹豫，“当然是因为你！”

    “我都说了，我带娴乐回来，只是看着顾人的份上照顾她们母女，是你想多了。”

    楚云梨冷哼一声，“就算是我想多了。那我纳她回来，每个月都有月银，你应该能放心了啊！平时抽空过去看看就行了。但你还跑去留宿，难道昨晚你们盖被纯睡觉顺便洗了个澡？”

    陈元略有些不自在，清咳一声，“那个是意外！”

    意外？

    楚云梨回身，上下打量他，“胡姨娘那边，你也是意外？”

    陈元略更加不自在了，“她那边……丫鬟误会了，点了她爹娘给的助兴的香。”

    看来胡氏用了手段，楚云梨一本正经，道，“她爹娘备的助兴的香可真多，那丫鬟也是胆大，一次错了被责罚后，居然还能再错。”

    后面就不是助兴的香了，有些事情，有了第一次之后，之后再发生就是顺理成章了。

    陈元略一时间只觉得无比窘迫，似乎他真的做错了一般。急忙忙转身就离开了。

    没多久，三七进来，低声道，“老爷去了书房。”

    临睡觉时，三七又禀，“胡姨娘和张姨娘都去送了汤，老爷谁也没留，连人都没见，直接就把人打发了。”

    翌日早上，楚云梨刚起来，管家就送来了两个匣子，里面是两套新出的首饰。曦朝也在，自从两个姨娘进门后，他但凡有空就过来陪着，有时候还去娴院陪她，兴许是怕她难受，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看到两套纯金首饰，曦朝笑了，“爹有心了。”

    楚云梨翻了翻，盖起盖子推给他，“你不是想做生意没本钱，这个拿去吧。”

    陈曦朝推了回来，“娘，这是爹送给你的。”

    “以后你赚了银子，再买来还给我就行了。”见他还要拒绝，楚云梨继续道，“就算留下，也是压箱底。”

    陈曦朝垂眸，看着桌上的首饰，拿出去至少值几十两银子，租金加本钱都足够了。这些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那句“留下来也是压箱底”。这话几乎是明摆着说，她没有原谅父亲，反倒把这份期待放到了自己身上。

    良久，陈曦朝慎重接过匣子，“娘，您别伤心，以后我会好好孝敬您的。”

    楚云梨一笑，“做生意本钱不够，可以跟我说。”

    看着他抱着匣子离开，楚云梨收回视线，若说林苒苒对于自己的枉死只是怨的话，对于儿子的死就是恨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陈元略三天两头的送礼物，也没去两位姨娘那边过夜，几次想要回正院，都被楚云梨给气走了。

    这日早上，两位姨娘一起来请安，胡氏面色有些苍白，喝茶的时候，一下子就吐了出来。她先是一愣，待看到边上丫鬟脸上的喜色后，顿时一喜。但对上对面惊疑不定的张礼瑗的目光时，很快收敛了喜色，起身对着楚云梨福身，“夫人恕罪，妾身方才没忍住。”

    楚云梨看她半晌，吩咐道，“三七，去请大夫过来。”

    胡氏有些紧张，“多谢夫人关心，我只是肠胃不好，回去再找大夫看看就是了。”

    着急之下，连自称都忘了。

    楚云梨面色严肃，“你这状态很像是有孕，事关子嗣，不能大意！必须让大夫来看。”

    张礼瑗心里酸得不行，嘴上赞同，“是啊，胡姨娘还是小心些才好。”

    大夫来得很快，把脉过后，有些忐忑地看了一眼楚云梨，才道，“禀夫人，姨娘有了一个多月身孕。”

    楚云梨点头，“顺便给张姨娘也看看。”

    张礼瑗忙推辞，“不必，我身子挺好，没觉得哪里不适。”

    楚云梨头也不抬，“大夫来都来了，顺便把个平安脉而已。”

    林苒苒积威多年，这俩人在陈府想要拒绝楚云梨，基本上没可能。

    大夫到了张礼瑗面前，行礼道，“张姨娘，夫人也是为了您好，您别辜负了夫人一番好意。”

    张礼瑗无奈，只得伸出手。

    大夫把脉，没多久再次收回手，更加忐忑了，“禀夫人，张姨娘也有了身孕了，日子和胡姨娘差不多。”

    楚云梨并不意外，算算时间，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张礼瑗就是有了身孕，然后顺利生下来一个男孩。也是因为有这个孩子，陈元略和老夫人对于长子的死没有多追究。

    听到张礼瑗也有孕，本来还在欢喜的胡氏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收敛了许多。

    张礼瑗则又惊又喜，满脸忐忑，“我……”

    大夫退下，楚云梨也懒听她说话。吩咐道，“从今日起，你们就安心养胎，不要再来请安，入口的东西须得谨慎。回去歇着吧。”

    两人心思各异，一前一后离开了。

    因为她们有孕的缘故，老夫人对于两个姨娘态度都缓和许多，找了两人去说话，顺便还赏了不少好东西。

    最要紧的是，本来已经一个多月未踏足两位姨娘院子的陈元略，亲自去探望了两人。

    当日晚上，陈元略就回了房，解释道，“这不是我本意。”

    这男人跟女人睡了，只要身体没问题，早晚会有孕。现在来说不是他本意，怎么都感觉虚伪。

    楚云梨不以为然，“妾室进门有孕，证明老爷身体好，陈家添丁，这是好事。”

    陈元略狐疑的看着她，“你真不伤心？”

    “纳她们进门的那天，我就已经想到了今日。”楚云梨回身，反问，“话说这对我不是什么好事，你偏要一次次的问，难道我要死要活哭哭啼啼你才满意？”

    陈元略哑然，半晌道，“是我对不起你。”

    楚云梨看着镜子， “其实，你纳妾没有对不起我，生庶子庶女也正常。你瞒着我陈娴乐的身份，骗她说那是你收养的女儿，还要我把她视如己出。这，才是你最对不起我的地方！”

    陈元略强调，“我一开始，真的只是想照顾她们母女。也是确实喜欢娴乐才收养的。”

    现在变成了照顾母子三人了。

    “那你继续照顾着。”楚云梨顺口道，“别想把她塞到我那院子来！”

    其实陈元略今日说这么多，就是因为陈娴乐住在张礼瑗的院子不方便，她已经八岁了。此时闻言，试探着问道，“那我把她挪去娴院边上？”

    楚云梨头也没抬，“你高兴就好。”

    看着她脸上一派平静，陈元略心下不知怎的有些失落，她若真的伤心要死要活，也不是他想要的。但是这样……太平静了。

    陈元略起身走到床边，开始脱鞋，楚云梨从镜子里看到，问，“你要留下？”

    “难道不行？”陈元略反问。

    楚云梨回身，正色道，“当然不行！你那俩姨娘都有孕，正是需要你陪着的时候，别让她们多想伤了孩子才好。”

    虽然不舒服她把自己往外推，但仔细一想也对，陈元略起身出门。

    眼看着他人就要出去了，楚云梨出声道，“对了，曦朝过年已经十一，你平时还是多带着他吧。”

    本来呢，十一岁是有点小的，但是这时候她就这一个要求，陈元略不好拒绝，只得应下。

    翌日早上，楚云梨刚刚起身，就听说张礼瑗在自己院子里散步时摔了一跤。她面色顿时肃然，“怎么回事？”

    这不是她动的手，但不得不承认，这两人若是出事，外人最先怀疑的就是她，楚云梨当然不能让人把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

    三七压低声音，“当时是娴乐姑娘扶着张姨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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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母 八

    楚云梨到的时候, 大夫和陈元略早已经到了。

    张礼瑗面色惨白的躺在床上，陈元略握着她的一只手不停安慰，“别怕, 不会有事的。”

    大夫收回手, “姨娘动了胎气, 好在还算轻微。喝些安胎药，躺在床上休养一段日子就好。”

    张礼瑗紧张问，“孩子没事吧？”

    大夫又把了一会儿脉, “暂时无事，动了胎气要休养后才能看出来。有孕之人，万万不能摔跤, 姨娘这一次算是运气好。”

    楚云梨一步踏入，陈元略看她一眼，不耐烦道, “你来做什么？”

    楚云梨走到床边，看了看床上人的气色，又看向角落中低着头一言不发的陈娴乐, 随口道, “我们是夫妻, 这孩子是你的，生下来要唤我一声母亲, 我来看看张姨娘, 难道不行？”

    陈元略皱眉, 等大夫开完了药方 , 又吩咐随从去拿药。还低声安抚了张礼瑗, 让她多休息。之后一把拉住楚云梨袖子, “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任由她拉, 绕出屏风又出了门后，一把甩开陈元略，低声问，“是不是觉得今日之事与我有关，想要质问于我？”

    陈元略面色肃然，“除了你之外，她腹中孩子也没碍着谁，难道与你无关？”

    如果是林苒苒站在这里，大概要伤心的。多年夫妻，面前这人一点都不信任妻子。

    楚云梨食指放在唇边，拉着他到了窗户旁。

    就听见里面刻意压低的女子声音传出，带着疲惫，“娴乐，你为何要推我？”

    陈元略面色一变。

    楚云梨嘲讽地看他一眼。

    她就知道，今日要么是张礼瑗自己摔的，要么就是陈娴乐动手，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这个小姑娘都不是个老实的。

    好半晌，里面才传来陈娴乐细弱的声音，“娘，早前你说会想办法让我上陈家族谱，现在你都忘了吗？”

    张礼瑗声音大了些，带着怒气，“这和我腹中孩子有什么关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故意推我！”

    “你已经八岁，该懂些事了。如果我腹中真是个儿子，我就能在陈家立足，而你有了弟弟，他也会照顾你的。我们母女在陈家也不会这样尴尬。老夫人的赏赐你看见了吗？哪怕我和姓胡的一样怀着陈家血脉，可她的料子和药材比我好了那么多，那根老参，至少百年，只一样就值上百两银子……现在我们母女在陈府刚刚好过一点。你个蠢货，你是想要我们母女被赶出去才好吗？”

    陈娴乐低声道，“你怎么知道是个弟弟，万一……”话音没落 ，她尖叫一声，“娘，我耳朵疼。”

    不用说都知道是张礼瑗怒极之下揪了女儿的耳朵了。

    楚云梨伸手拽了陈元略的袖子，两人飞快出了院子。

    陈元略满脸歉疚，“对不住，方才我态度不好。”

    楚云梨摆摆手，“我们多年夫妻，吵也吵过。你态度不好也不是一两次。你不信任我才让人伤心。”

    陈元略再次道歉，“对不住。”

    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有个丫鬟急匆匆过来，“老爷，我家姨娘身子不适……”

    楚云梨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胡氏身边的丫头。

    “赶紧请大夫去！”陈元略吩咐完，有些着急，看向楚云梨，“你去吗？”

    楚云梨转身往娴院去，“我该去看看孩子了。”

    陈元略哑然，当初他确实想要女儿，但却想要自己和她生的。后来带陈娴乐回来，更多的是想要照顾母女两人，若说让他对外面随便找来的小姑娘上心，他还没那么闲。但是她不同，似乎真的把她们看得颇重，每日都要去看，衣食住行亲自过问，比之亲生，也不差什么了。

    娴院中气氛不错，年纪最大的娴琴很会带底下的妹妹，从来不往外跑。又都是孩子，没有勾心斗角，楚云梨在这里，觉得挺平静的。

    刚坐下没多久，门口就有婆子要进来，楚云梨打眼一瞧就看出来是长福院的人。

    “老夫人请夫人过去，有要事相商！”

    老夫人一般不会故意找茬，就是对原来的林苒苒不肯纳妾颇有微词，不过有陈曦朝在，倒也还好。加上林苒苒很会做人，偶尔还会寻摸些好东西送过去，除了上次陈元略给陈娴乐找夫子那回，尤其最近愿意纳妾之后，婆媳两人相处得还算不错。

    但是今日似乎有些不同，楚云梨刚进去，一个茶杯对着她的脚就飞了过来，老夫人很生气，怒斥，“毒妇！”

    楚云梨眨眨眼，寻思着自己也没做什么啊，还撮合了一对有情人。讲道理，她一来就纳妾，平时又会和老夫人保持距离，不该问的多一句都没有，绝对比原来的林苒苒会做儿媳妇。

    心里这么想，抬眼就看到屋中张礼瑗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拿帕子抹眼泪，边上陈娴乐低着头也在哭，老夫人面前跪着两个身着细布衣衫的仆妇。

    这种衣衫，是陈府中最低等的下人才穿的。

    楚云梨避开地上的碎片，抬步踏入，“母亲，儿媳都不知道哪里做错才得您这样的话。儿媳不敢当“毒妇”二字，还请母亲明示！”

    走得越近，发现两个仆妇面前还摆了个匣子，里面还有个五两的小银锭。

    老夫人冷哼一声，“元略也会过来，等他来了我再一起说。”

    果然，两息后陈元略就到了，还带着胡氏，掀开帘子就看到地上的碎片，惊讶道，“母亲，谁惹了您生气？”

    也是，长福院中敢发脾气的，也只有老夫人自己了。

    老夫人面上含怒，气得皱纹都深了些，“让张姨娘说！”

    张礼瑗起身，“早上我在院子里摔倒，本来以为是自己没站稳，但是后来老爷和夫人走了之后，我无意中发现院子里洒扫的婆子鬼鬼祟祟，拿下一问，才得知她们是故意往那地方洒了水，我又惊又怕，又问及幕后主使，她们还不肯说，后来我便直接找了老夫人做主，她们才说……说……”她看了一眼楚云梨，似乎不敢说了。

    这模样，就是傻子都知道，她意思是指楚云梨想要害她落胎。

    楚云梨似笑非笑瞥一眼陈元略，见他面色难看，眼神里满是失望。

    老夫人则以为他的失望是对着自己同床共枕了十几年的妻子，沉声道，“苒苒，你做陈家媳妇多年，又主动提及纳妾，我原以为你是个好的，没想到你这样容不得人，你若是不愿意纳妾，我也没逼你，但是你不应该纳妾之后对陈家子嗣动手！”

    楚云梨还没辩解，陈元略先忍不住了，“娘！此事和夫人无关。”

    “无关？”落在老夫人眼中，这是儿子想要包庇儿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伸手一指地上的两个婆子，“你们说！”

    两个婆子低着头，“昨日夜里，三七姑娘找到奴婢二人，让我们往姨娘的院子里多洒些水，还给了赏赐。”说着，把银子往前推了推。

    三七闻言，立即上前跪下，“奴婢昨日从未去过姨娘的院子，在这之前，至少半个月奴婢都没去过，夫人在知道两位姨娘有孕之后还免了她们请安，又让大夫每日过去诊治，对子嗣无比上心。她们胡说八道想要污蔑夫人，求老夫人明鉴！”

    “还敢狡辩！”老夫人怒斥，“这可是五两银子，除了主院，谁还拿得出？”

    楚云梨扬眉，就是陈元略也有些疑惑，再次强调，“姨娘摔倒之事与夫人无关。”

    “哪里无关你倒是说说？”老夫人气得不行，颤抖着手指指着地上的两个婆子，“人证物证俱在，你居然还要维护她？”

    楚云梨终于出声，“母亲，您误会了。老爷想要维护的可不是我！”

    这话，让张礼瑗无端端有些紧张。

    老夫人皱起眉来，“别阴阳怪气的，有话直说。”

    楚云梨看向陈元略，“老爷要是不说，我可就不客气了？”

    陈元略瞪她一眼，再次道，“此事不关夫人的事。本来就是姨娘自己不小心摔倒的。”

    “那这银子怎么解释？”老夫人怒极之下，气笑了，“是不是觉得我老眼昏花可以随便糊弄？”

    眼看老夫人气得扶着头，陈元略忙上前两步，“母亲……”

    “有什么呀？”楚云梨轻笑一声，“张姨娘会摔倒，是被她自己女儿推的！至于这银子嘛……人证是姨娘院子里的，她们为何会这样说，想必姨娘自己该清楚才是。”

    张礼瑗几乎是跳了起来，语气激动，“你胡说，我女儿怎会推我？”

    楚云梨不紧不慢，“很简单啊，老爷喜欢女儿才带了她回来，还想要上族谱，要是你生了女儿，老爷有了亲生的，又怎会再看重她？”

    又看向陈娴乐，“娴乐，耳朵还疼吗？”

    只一句话，张姨娘面色苍白下来，脱口而出，“你偷听……”

    楚云梨笑了笑，“可不是我一个人听的哦。”

    张礼瑗满眼不可置信，看向陈元略，对上他失望的眼神，面色瞬间苍白如纸。

    老夫人拍拍桌子，“到底怎么回事？苒苒，你来说。”

    楚云梨不在意陈元略欲言又止的模样，自顾自道，“也没什么，就是早上姨娘摔倒之后，我和老爷去看过，得知她只是有些动了胎气，出门时没有立即离开。站在她的窗户旁看了看景，谁知就听到张姨娘质问女儿为何要推她，还听见娴乐问及族谱之事，然后就听见她喊耳朵疼……我们没看见，我猜大概是张姨娘揪了她耳朵吧？”

    张礼瑗听到站在窗户旁看景的话时，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尽去，忙解释道，“老爷，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真以为是娴乐没扶好我，后来看到婆子鬼鬼祟祟……”

    老夫人听完楚云梨的话，只觉得自己被愚弄了，恼怒之下，吩咐道，“把这两个婆子拖出去，给我狠狠地打！务必问出实情！”

    老夫人发话，两个婆子瞬间就被拖了出去，很快外头就传来板子打在肉上沉闷的声音，婆子一开始求饶，几板子下去，大喊，“姨娘，求您帮我们求个情……”

    张礼瑗求助的看向陈元略，见他面无表情，噗通跪下，眼神四处扫视，突然想起什么，道 ，“我拢共也没有五两银子，求老夫人明鉴！”

    这倒是真的，五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张礼瑗若是进府之前有，也不至于求陈元略帮忙照看女儿了。

    恰在此时，外头的婆子招认是张姨娘指使。

    楚云梨踱到她面前，问，“那么，你哪儿来的银子给婆子指证于我？”

    ※※※※※※※※※※※※※※※※※※※※

    下章十点多

 养母 九

    张礼瑗自然是不肯说的, 只四个字，“我不知道。”

    “嘴硬？”楚云梨嘴角的笑容冷如霜雪，“三七, 熬一碗药来！”

    三七飞快退了出去, 陈元略想要说话, 楚云梨出声道，“想要往我头上扣屎盆子，就是我答应, 林家也不答应。”

    林苒苒的名声代表的可不是只她自己，还有林家出嫁的和未出嫁的姑娘，要是她想要害妾室落胎的消息传出, 林家女的名声也会受影响，林家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

    闻言, 老夫人面色难看，陈元略也住了口，但眼神紧紧盯着楚云梨的动作。

    屋子里一片难言的安静, 一刻钟后, 三七端着一碗药进来, 楚云梨不怕烫似的伸手接过，一手掐住张礼瑗的下巴, 抬手就要灌！

    张礼瑗见老夫人不搭理, 陈元略虽然眼神急切, 却也没动, 终于怕了, “夫人, 求您饶了我……是二房, 是二夫人给我的……啊……”

    她痛苦的一口口咽下口中苦涩的药汁。

    楚云梨灌药的动作飞快，老夫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灌完了药把碗丢了。

    张礼瑗趴在地上呛咳不已，不停伸手去抠喉咙，边吐边道，“我的孩子……孩子……”又去跪求老夫人，“求老夫人救救我的孩子……”

    老夫人气急，“请大夫！”

    “不用，”楚云梨出声道，“她喝的不过是大夫开的安胎药而已。”

    屋子里又是一片安静，陈元略已经着急地上前两步，闻言松了口气，又狐疑的打量她，“安胎药而已，你何必灌？”

    楚云梨拍拍手，“算算时间，她该是在我们离开之后就跑来告状了，安胎药不喝，要是孩子出了问题，到时候又是我的错。”

    此话一出，老夫人就觉得有些脸热。其实这不能怪她，妾室肚子里孩子出事，任谁都会觉着和女主人有关。随即又想到自己被愚弄的事，扬声吩咐道，“找二夫人来！”

    廖氏来得很快，对于张礼瑗的指控矢口否认，“我压根就不知道你们有孕的事，更不知道你摔倒的事，别什么脏的臭的都往我身上扯。五两银子我确实有，但也不是谁都给的。”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用理，瞥一眼楚云梨，“嫂嫂，这不会真是你动手吧？”

    楚云梨冷哼一声，“我要是容不下，还纳什么妾？”

    本来嘛，老夫人虽然不满，但也没非要让大房纳妾，这两个女人，是她松口之后才进门的。

    眼看着廖氏还在挑拨，陈元略怒极，“分家！”

    老夫人顿时就急了，“这跟分家有什么关系？”

    楚云梨垂眸，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很明显嘛，陈元略这是把今日这些事怪到二房身上了呗，认为都是他们从中作梗，觉得若是没有他们，自家就能安然度日了。

    廖氏也着急了，“你们大房出事不能拿我们撒气啊，母亲还好好的，分什么家？”

    “爹娘还在分家的也不是没有。”陈元略语气不好，“就是没有先例，这家我也分定了！”

    如今陈家家主是他，二老爷平时招猫逗狗的，只顾着玩了，廖氏肯定是不想分家的。倒是三老爷在管着一个粮铺。不过，三房是庶出，平时跟隐形人似的，分不分家，三房说了也不算。二房就更不用说了。

    老夫人也知道此次二房有错，无论早前是她们俩谁提议，二房都得认了这错。

    一时间，她整个人都颓然下来。余光看到地上趴着的张礼瑗时，冷笑道，“滚出去！”

    张礼瑗不敢耽搁，连滚带爬的出门，临走前，还不忘拉一把已经呆住的陈娴乐。

    陈元略铁了心分家，老夫人劝都没用。廖氏再三恳求，甚至认了错，都还是没能让他改了主意。

    分家是大事，当日午后，还在外头花楼中的陈二爷和三房的人全部都到了长福院。

    陈元略拿出账本，不偏不倚的把家分了。他自己是长子，占了祖产和七成，二房只得两成，三房一成。老夫人几次欲言又止，倒不是觉得陈元略不公正，而是觉得不应该分给三房那么多。

    陈元略兴许没注意，也可能注意到了没理会，反正家就这么分了，契书一按，他道，“兄弟一场，别闹得大家都不高兴，给你们一个月搬家！”

    他态度实在不好，满满都是不耐烦。说是分家，不如说是把二房三房扫地出门。

    三房夫妻还是如以前一样沉默，应声退了出去。

    陈二爷还有些醉意，迷蒙着眼，道，“大哥，谁惹你生气了？这气不能撒到我身上啊，就是分家了，母亲还在呢，我得尽孝膝前，老三搬出去可以，反正我不搬！”

    这样无赖，楚云梨都觉得太不要脸了。

    陈元略冷笑，“不搬也行，一日不搬，这分家的银子和地契我便不给你。既然已经分了家，明日开始，账房那边不再给你支银子了。”

    账房不再支银子，分家的银子又不给，等于直接断了二房的银子。对于陈二爷来说，不让他出门喝花酒，日子一天都不能过。

    陈二爷醉醺醺的，眨眨眼后，伸出手来，“我搬，我搬行了吧？把银票和契书给我，我明天早上就搬，绝对不多留！”

    陈元略打掉他的手，哼道，“搬出去了我会给你的。母亲也看着，我不会诳你。”

    老夫人扶着头，不明白明明是妾室落胎，怎么就分家了，还闹得兄弟反目，只觉得头疼，“我得歇会儿。”

    一行人出了长福院，前面陈二爷还不甘休，一路纠缠陈元略不知在说着什么。楚云梨走在最后，廖氏走在她旁边，“嫂嫂，往后这府中只剩下你，满意了？”

    楚云梨随口道，“我可什么都没做。今日会分家，你功不可没。要是想分家，明说就是，何必挑拨张姨娘污蔑于我，你这手段，实在上不得台面。”

    廖氏面色乍青乍白，“你指使姨娘污蔑于我，是你手段高才对！”

    出了院子，楚云梨转身回主院，“人在做，天在看。你嘴皮子再利索，不也得乖乖搬出去？”

    气得廖氏面色铁青。

    陈元略铁了心想要二房搬出去，还真就不给银子。

    不过两日，二房就熬不住了，收拾东西搬出了陈府，去了分给他们的院子里。

    陈元略说话算话，那边带着人搬走，他就亲自去了那院子中把契书和银票给了。

    家分完了，陈府中彻底安静了，经过那日的事，最近张礼瑗跟个鹌鹑似的，老实的不得了。就是有孕后兴奋得老是请娘家亲戚过来的胡氏都消停下来 。

    分家之后，铺子那边有些变化，陈元略最近忙着打理，不怎么回府，就是回来，也去住书房，偶尔会去胡氏那边，愣是再没有去张氏院子里。

    值得一提的是，前面陈元略说给陈娴乐请个好夫子被老夫人拦下后，他也还没来得及找别的夫子，所以，如今的陈娴乐其实整日闲着，连个普通的夫子都没有。

    如果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会做饭打扫也就行了。但是她如今是陈家女，若是什么都不会，还不如个丫头，以后婚事会艰难无比。至少得认字算账，女红和规矩都得有人教。

    楚云梨知道这事，但没理会。这日早上，张礼瑗来请安了。

    自从她摔倒之后，这还是她第一回出门。

    听到丫鬟禀告，楚云梨直接就没见，“让张姨娘回去好好养胎，别的事少操心！”

    张礼瑗听到三七回复，险些哭出来，她也想好好安胎什么事都不管啊，但陈娴乐是她女儿，就这么闲着哪成？母女两人早晚相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对女儿难免有些戒备，而陈娴乐也不是什么也不懂的小姑娘，看出来后，母女俩的感情都受了影响了，昨晚上甚至还问她：是不是有了妹妹就可以不要她了。

    还有，最近陈元略不去她院子里，哪怕她说身子不适，去的也只有大夫。再蠢她也知道，这个男人真的生她的气了。

    若说以前张礼瑗还能把握些他的心思，现在的她，只觉得这个人离她很遥远，真的是高高在上的主子，不再是她青梅竹马的玩伴，只是她如今要伺候的主子。

    对于进府，她是真的后悔。

    如果没进府，女儿是陈家养女，她是陈老爷的故人，多少得些照顾，日子比起现在要悠哉得多。

    现如今……张礼瑗牙一咬，直接跪了下来。

    她一跪，屋中的楚云梨立即就知道了，摆摆手道，“她喜欢跪，由着她就是了。”

    不知是张礼瑗打听好了，还是事情真就这么巧，没多久，陈元略回来了。

    看到门口的一脸苍白的人，忙让人扶起，怒气冲冲进门就质问，“礼瑗有身孕，你怎么能让她跪着？”

    楚云梨故作疑惑，“她不是早就回去了？”

    陈元略一问之下，得知是张礼瑗自己跪的，且屋子里的人根本就不知道。

    屋子里丫鬟知不知道且两说，她不拿腹中的孩子当一回事是真的，当下恼了，吩咐道，“张姨娘禁足，生完孩子之前，就别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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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母 十

    张礼瑗急了, 她跪一场，目的还没达到，怎么也不能认了这罚, 眼看着婆子过来拖她, 忙大喊, “少爷，我想给娴乐请夫子，她已经八岁, 不能闲着了。”

    陈元略皱眉，不过他曾经是真心实意疼爱过陈娴乐的。虽然推她母亲这个事确实过分，但她还小不懂事, 大点儿就好了。“夫子的事你不用管，回去禁足！”

    得了这话 ，张礼瑗大松一口气, 又试探着道，“娴乐想父亲了，您能不能去看看她？”

    “再说吧。”

    这语气里满是敷衍, 但张礼瑗听完却满意了, 她也不求他立即就毫无芥蒂的对待她们母女, 只要没那么厌恶就行了。于是，乖觉地自己起身走了。

    楚云梨站在窗前, 看着她扶着腰走远, 嗤笑一声, “她污蔑我的事情, 就这么算了？”

    陈元略哑然, “她如今有孕, 只能禁足了。总不能克扣她吧, 万一吃穿不好伤着了孩子怎么办？或者你有什么好主意？”

    “主意有一个，怕你舍不得。”楚云梨语气意味深长。

    听在陈元略的耳中，总觉得她在嘲讽自己，“你说。”

    楚云梨浅笑，“张姨娘会摔倒，是被她女儿推的。这个小姑娘虽然还小，但人品不行，不能姓陈。还是把姓改回去吧。对了，夫子的事情也往后挪挪。”

    反正张礼瑗想要什么，不给她什么就对了。

    陈元略不赞同，“可是她已经八岁……”

    “前面八年她不也什么都没学？”楚云梨不以为意，“做了陈家养女就非要学？恰好，现在她也不是了。”

    陈元略看着她，半晌无言，“一个小姑娘而已，你就这么讨厌她！”

    “是！”楚云梨坦然，“我就是讨厌她们母女，我从未伤害过她们，甚至还接她们进来照顾，但是她们怎么对我的？丝毫不念恩情也就罢了，无端端就想要污蔑于我。别说她那孩子只是一团肉，就是生下来，还能对我们母子有什么威胁不成，我犯得着对她动手？”

    “你也别说得冠冕堂皇，要不是恰巧我们俩听到了她们母女谈话，你肯定也会怀疑我！闹得我们夫妻失和，这样的一对母女，你还要我宽宏大量原谅她们？”

    这么一说，好像不责罚她们母女真的有点过分。

    陈元略想了想，“改姓的事先放放，她就算不是养女，既然跟着她娘入了陈家，也算是我半个女儿。人品不好……她年纪还小嘛，找个婆子好生教教规矩。”

    楚云梨冷哼，“就是因为她们做什么你都会帮着推脱，所以惯的她们胆子越来越大。污蔑主母，你竟然也一语带过……”她摇摇头，“家有家规，这陈家在你手中，越发没规矩了。”

    陈元略皱眉，虽然不想承认，但她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想了想道，“那就把姓给她改回去，暂时不发月银，日后若是她改好了，再改回来，如何？”

    楚云梨笑了，“您是家主，您说了算。”

    虽然这么说，但她笑了，代表她对于这个说法是满意的。

    当日午后，张礼瑗就得了这个消息，陈娴乐改回周姓，从下个月起没有月银，日后若是改好了，才能再改会陈姓。

    不提母女两人如何生气，老夫人那边知道此事后，只哼了一声，多问一句都没有。

    这一次会分家，陈元略觉得是二房挑拨，但老夫人眼中却是张氏母女俩不安份，要不是看她有孕，而陈元略的子嗣又确实不多，绝不会这么便宜了她。

    胡氏那边经过此事，彻底老实下来了。胡家那边的亲戚不常来，就是送东西，也不会和以前一般大张旗鼓。

    楚云梨整日除了处理生意，就是看着几个孩子，转眼过去了半年，那边两个姨娘的肚子越来越大，眼看着就要生了。

    这几个月以来，楚云梨把陈曦朝身边的人都换了一遍，特意花了大价钱从外地给他买了两个护卫。

    而陈曦朝自己，从陈元略纳妾开始，似乎懂事了许多，自己开了一间酒楼，生意还不错，反正每个月都有盈余，楚云梨见了高兴，还出手把他租的酒楼地契买了下来送给他。

    如此一来，盈余就更多了。但这孩子是个倔的，拿了地契后，还把每个月的租金留出来送给楚云梨。

    楚云梨不收，他还美名其曰让母亲帮着保管银子。

    转眼快到乡试，陈曦朝的酒楼中天天爆满，应该又能大赚一笔。

    这日午后，楚云梨正在看着几个孩子绣花，三七急匆匆来禀告，“张姨娘那边，似乎要生了。”

    稳婆和奶娘都是早就备好的，楚云梨主动提及，让陈元略自己准备的。

    楚云梨不以为意，“要生了找稳婆就是。”

    她不紧不慢起身，又嘱咐了一通几个孩子，才往张姨娘的院子里去。她到的时候，陈元略早已经到了。

    上一次见张礼瑗，还是她跪在主院门口那次，楚云梨已经足有半年没见她们母女了。

    乍一看到周娴乐，她就愣了下，一般九岁的小姑娘，快要和大人一般高，因为拔个子，应该纤细苗条才对。但是面前这个……和那边的娴琴比起来，足有人家两个大，敦敦厚厚的往那一杵，要不是眉眼间还是那副模样，几乎会认为是两个人。

    虽然听丫鬟说她们母女圆润了些，楚云梨却一直也没在意，谁能想到胖成了这样。

    看到楚云梨，周娴乐飞快上前福身，“母亲。”

    胖是胖，动作还算麻利。

    楚云梨摆摆手，“你已经不是陈家女，该唤我夫人才对。”

    周娴乐面色苍白，“母亲，我知道错了。您就饶过我这一次吧。”

    陈元略负手在屋中转圈，有些不耐烦，“张姨娘如何了？”

    楚云梨提醒她，“你娘还在生孩子！”

    周娴乐不说话了。

    里面稳婆声音满是紧张，“回老爷，张姨娘身子圆润，因为养得好，孩子太康健，生孩子有些艰难，现在还早，看不出来还要多久……”

    还早？

    楚云梨坐在椅子上，还让人搬了账本过来看。

    陈元略一开始有些不忿她这个时候还看账本，不过里面没有动静，稳婆又说无事，渐渐地他也觉得有些无聊，干脆伸手也拿了一本翻。

    越翻眉心皱得越紧，“你这什么荣阳丸，卖得这样贵，居然还每日都能卖上一百多两。”

    楚云梨嗯了一声。

    账目是对的，荣阳丸每日限卖一百五十瓶，每瓶卖一两银子，除非是熟人会稍微便宜些，所以，一百两是正常的。

    陈元略又继续往下翻，随口问，“那你进货也需要一大笔银子了？”

    药这个东西，若是吃了有用，再贵也不贵。那没效果的药哪怕只卖一个铜板也是贵的。说白了，卖的就是方子。

    再说，吃得起这个药的，那都是富贵人家。这些银子再拿来救治穷人……也算是另一种劫富济贫。楚云梨基本上都这么干的。

    陈元略越翻越咋舌，“你这一个月下来，只两间医馆就几千两银子，快要赶上我陈家所有的盈余了，你可真会做生意。”

    楚云梨随口道，“这也没谁规定女人不能会做生意呀。”

    翻着翻着，陈元略突然道，“最近我想开间客栈，专门接待来赶考的秀才，里面摆上书，住宿和吃食都可以抄书来换，抄出来的书再卖银子填补客栈采买，你觉得怎么样？我们合伙……”

    楚云梨似笑非笑看一眼内室，“张姨娘在帮你生孩子。”

    他可倒好，这边开始谈生意了。

    陈元略轻咳一声，“我最近找人合伙，但是好多人都拿不出多少银子，你若有兴趣，我再仔细和你说说。”

    楚云梨垂眸重新看账本，“我这个人脾气倔，跟人合不来，我们是夫妻，更不应该有银钱上的牵扯。”

    陈元略不赞同，“反正这些以后都是曦朝的，没必要分那么清楚。”

    楚云梨暗示性的扫一眼内室，“我的银子是曦朝的，你的可不一定！要是我费财费力几十年，全部给了别人的孩子，怕是死了都要气活过来。”

    她如今在这里，也算是另一种方式的林苒苒死后活过来。

    陈元略面色有些不好了，“无论我有多少孩子，在我心中都及不上曦朝。”

    如今的陈曦朝会做生意，才十一岁就做得有声有色，好多人明里暗里的夸赞，陈元略也以此为荣。且那边两个姨娘的孩子还没生下来，他会这么说也正常。

    但他这么说，楚云梨却没当真，“那是你的事!”

    陈曦朝还要再说，恰在此时，里面的张礼瑗惨叫一声，接下来不时惨叫出声，稳婆也在喊用力，大概是要生了。

    楚云梨想了想，“去外头请两个大夫来。”

    听着惨叫，楚云梨的账本已经看得差不多，刚让人收走，老夫人就来了。

    老夫人进门就问，“怎么样？”

    “应该快了。”陈元略也不知道啊，这生孩子他其实不知道要多久，当年生曦朝他搁外头，等回来已经母子平安了。

    又是两刻钟过去，里面得稳婆突然跑出来，噗通跪在地上，“姨娘养得太好，孩子太大，生不下来。”

    楚云梨默了下，道，“大夫已经到了。”

    于是，丫鬟赶紧去请两个大夫进来，看过之后都摇头，孩子太大了，他们也没辙，“只能让姨娘别晕，含着老参，听天由命吧。”

    老夫人看在眼中，突然道，“再去请大夫！”

    这两个大夫在城中算是最有名的，他们说不成，那应该是真的不成。老夫人还要再请，一是不想放弃，二嘛，兴许还不信任楚云梨请来的人 。

    大夫来得很快，但都没办法。

    稳婆问及保大保小时，老夫人立即拍板，“保小！”

    又对着不赞同的陈元略道，“如果她真没了，我会好好照顾她女儿的！”

    听着里面张姨娘的痛叫声越来越小，陈元略眉眼间满是焦灼，甚至还跑到门口大声打气，“礼瑗，别放弃。”

    楚云梨见状，明白若是张礼瑗就这么死了，那她留在陈元略记忆中始终是美好的，日后兴许还会时不时追忆一番，也别想他会厌弃张礼瑗的孩子了，还有老夫人也放下了话……想到这些，楚云梨吩咐三七去她的医馆中抓一副药来，熬了送进去。

    张礼瑗痛迷糊了，只觉得自己就要死了，送到嘴边的药她全部都喝了，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惨。楚云梨让人送进去的药她自然也喝了，一刻钟后，只觉得整个人都被劈开了一般，然后就传来婴儿的哭声。

    生了！

    稳婆抱着襁褓，出门就跪，声音细细，“姨娘毁了身子，日后怕是不能再生了。还有……这小少爷有些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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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母 十一

    一般稳婆若是母子平安, 肯定会一脸喜气的讨喜。看着稳婆出门就跪，还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陈元略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

    听她说张礼瑗身子受损, 这个倒是意料之中。但听到她说起小少爷……

    老夫人已经忍不住上前一步, “小少爷哪里不好……”

    说话间, 她眼神已经落到了稳婆怀中的襁褓上，然后微微瞪大了眼。惊叫道，“怎么会这样？”

    陈元略上前两步, 怔住后又上前一把掀开襁褓。

    楚云梨坐在椅子上没动，襁褓被掀开，一眼就看到了孩子脸上的大团青黑, 几乎占了下巴处半张脸。

    胎记！

    楚云梨也是一愣，上辈子张礼瑗生下来的是个很康健的孩子，可没什么胎记。

    不过, 这辈子和上辈子已经不同，上辈子的张礼瑗从有孕到生孩子都是在后巷中，李娴乐哪怕进了府, 也没有长成如今这样圆润的模样。

    屋子里传出张礼瑗焦急的声音, “孩子哪里不好？”

    没有人回答她。

    周娴乐本来缩在后面, 听到稳婆说到小少爷时松了口气，再见到众人讶异的目光, 忙上前几步, 待看到孩子脸上的胎记时, 惊讶地捂住了嘴。

    老夫人闭了闭眼, “这样的孩子……到底是陈家血脉, 找一户靠谱的人家送走吧。”

    一句话, 决定了孩子的去留。

    周娴乐闻言, 顿觉得不妥，她娘还没生孩子的时候，老是跟她念叨说让她不要妒忌弟弟，等弟弟生下来她们母子俩就能在陈家立足，她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若是送走，岂不是跟没生一样？

    当然了，她在这屋中，当着这几个人的面是不敢说话的，当下推开门奔了进去，趴在床边哭道，“娘，弟弟脸上长了疤，老夫人说要送他走！”

    张礼瑗被折腾了好几个时辰，已然力竭，本来想昏睡的，突然听见外面稳婆说孩子不对，全凭着一口气撑着等回话，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这样。

    她眼睛微微瞪大，早前她陷害夫人，害得陈家分家，老夫人和夫人就已经恼了她了，要不是看在她腹中孩子的份上，肯定会赶她离开的。后来跑去主院跪求夫子，又惹恼了老爷，这半年来，只见有人送东西，吃穿用度没短了她的，但他一直没来过，可见是真的生气了的。她憋着一口气，只等着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后翻身，现如今……孩子要被送走？

    稳婆和丫鬟还在帮她擦身穿衣，张礼瑗顾不得了，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只大喊，“你们不能送走我儿子！”

    外间的几人听到这话，楚云梨垂眸，陈元略有些心疼，想要说话。

    老夫人冷哼一声，伸手一指襁褓，打断他道，“这样的孩子留在陈家，是想要让我们成为富城人的笑柄吗？”她紧紧盯着陈元略，“人家会说，是你背叛妻子勾搭寡妇才得了这样的报应！”

    期待的孩子变成了这样，陈元略心里一团乱，“娘，我没有！”

    “但是外人觉得你有！你纳一个年近三十的女人进门，谁会相信你们之前是清白的？本来纳也就纳了，谁知道这孩子会……”老夫人恨恨收回手，“无论如何，这个孩子不能留！”她看向里间的门，扬声道，“你若是舍不得儿子，就带着他们一起滚蛋！”

    说完，拂袖而去！

    陈元略闭了闭眼，对着随从摆摆手。

    随从立即上前，接过襁褓抱了出去。

    楚云梨看着随从离开，突然道，“这刚生下来的孩子，很少会有这样大的胎记。”

    陈元略突然就怒了，“你也想说是报应吗？”

    楚云梨摇摇头，“我只是想说，还是查查她有没有吃什么有孕之人不该吃的东西。”

    别人不知道，她可是知道的，上辈子张礼瑗生下来的孩子康健，一点问题没有，证明她身子是康健的。这辈子有孕的时间差不多，怎么孩子就成了这样？

    陈元略狐疑地打量她。

    楚云梨哼笑，“她从有孕之后，这院子里的人我可从来没插过手。都是你自己找的！”

    这院子确实有她的眼线，但却真的是打听事情而已。楚云梨本身也没想过对有孕的人动手。

    陈元略捏捏眉心，他都气糊涂了，吩咐道，“把照顾张姨娘的吃食的人全部拿下，稍后我亲自审问。”

    楚云梨起身准备离开，还没出门呢，就听到里间门吱呀一声打开，张礼瑗被人扶着，一下子趴在了门槛上，一只手伸出，哭得涕泪横流，“少爷，我求你……求你……”

    楚云梨回身，一眼就看到了趴在门槛上的人，因为太过惊讶，根本就没注意她说了什么。

    趴在门槛上的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团白肉，脸真的有盘子那么大，此时因为在哭，五官都扭曲了，又满脸是泪，还以为失血过多，脸色都是惨白的，实在是……楚云梨惊讶之余，下意识扭头去看陈元略神情。

    陈元略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先是愣住，反应过来后上前两步，试探着道，“礼瑗？”

    张礼瑗抬起头，“少爷，我求你了……娘走之前让您顺手照拂我，现在我什么都……什么都不要，只求您把孩子还给我……”

    一边说，她一边伸手，眼看着就要够着了陈元略衣摆。

    他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皱眉道，“你怎么胖成了这样？”

    是啊，楚云梨也想问。

    又看看那边胖胖的周娴乐，不过半年而已，这母女俩就像是发面馒头一样都肿了一圈。

    难怪张礼瑗会孩子太大生不下来，方才那个孩子虽然只是扫一眼，也看得出养得极好，比起一般孩子，是要大许多的。大得都不正常了。

    张礼瑗伸手摸了摸脸，摸着了满脸眼泪，“我……孩子养得好，大人就是会胖啊。”

    陈元略眉心皱得愈发紧了，回想妻子有孕，虽然会胖，但整个人还是苗条的，生完没多久就恢复了。

    他突然转身拂袖出门，怒问，“伺候张姨娘的人呢？给我捆过来！”

    见状，张礼瑗眼神惊恐起来，只哀求的看向楚云梨，“夫人，难道我……不对吗？”

    楚云梨哑然，长成这副模样，肯定是不对的啊！

    富贵人家中，各家都有专门伺候有孕之人的婆子，她们会给主子定下菜谱，甚至还有专门调理身子的，有孕后确实会胖一些，但却不会痴肥，孩子生下来后，会以最快的速度恢复苗条的身形。陈元略给张礼瑗的找的婆子虽然不至于是最好的，但也不会把她喂成这样。

    楚云梨还没说话，张礼瑗已经因为亏损和力竭，再加上惊怒，晕了过去，顿时一阵忙乱。

    出了门，院子里已经跪了七八个人，几乎这院子里所有伺候张礼瑗的人都在这儿了。

    为什么说几乎呢？

    因为那个专门伺候张礼瑗饮食的婆子，不见了！！

    陈元略正在大发雷霆，“府中没有，就去外头找，掘地三尺，也得给老子把人找出来！”

    怒极之下，“老子”都出来了。

    大概是听到了她出门的动静，陈元略回身看到她，眼神久久落在她的脸上没有移开。

    楚云梨伸手摸摸脸，“你看着我做什么？”

    陈元略看着她，在她往院子外去时，才沉声问，“是不是你？”

    楚云梨回身，冷笑道，“我犯得着吗？”

    “不怕告诉你，刚才她喝了生下孩子的那碗药，还是我让人去医馆抓过来给她的，要不是那药，就算孩子保得住，此时她也已经没了命了！”

    陈元略有些讶异，看一眼随从，随从会意，立即就往小厨房去了。“若不是你，你告诉我是谁？”

    楚云梨摇头，“我不知道。”

    “不可能！”陈元略一脸不信，“这家中发生的事能瞒得过你？”

    楚云梨扬眉，“别的地方确实不能，但这两个姨娘的院子我是真不知道。也是为了避嫌，我若知道得太多，你又会说我往她们身边放眼线。”

    陈元略无言以对。

    楚云梨下巴微抬，语气认真，“还是那句话，我既然敢纳她们进门，就不怕她们如何，哪怕那个人是你的青梅！”抬眼看到从小厨房跑回来的随从，她继续道，“甚至我还帮你救她的命！”

    随从回来禀告，“张姨娘喝的最后一碗药，确实是三七姑娘送来熬的。”

    陈元略面色几变，歉疚道，“对不起。”

    道歉有用的话，也不会有她和地府那些人的存在了。楚云梨摆摆手，“还是找到幕后主使要紧。”

    人都跑了，还怎么找？

    张礼瑗会信任那个婆子，是因为那婆子是陈元略帮她找的，一开始给的菜谱也确实让她好受了不少，后来才愈发信任了。又因为女儿被改回了姓没有月银，大厨房的伙食不好，她还让女儿一起吃饭了……就是做梦她也没想到，陈元略找来的人居然会有问题。

    查了两日，什么都没找到。

    孩子留了两日，老夫人看不惯，亲自让人抱去，送去了她娘家旁支一户没有孩子的人家，顺便给了些银子，用以保证那孩子衣食无忧。

    张姨娘生孩子的事情和陈家走得近的人家都知道，都听说临盆了，却没听到陈家报喜，哪怕是个庶子呢。陈元略庶子不多，也算是一件喜事，再打听，就听说了孩子夭折的事。

    孩子夭折了，众人得到消息后惊讶一瞬就放下了，并没有多问。生孩子犹如在鬼门关走一遭。本身张礼瑗已经近三十的人，保不住孩子也正常。

    这边陈元略还在让人打听婆子的事，那边胡氏又临盆了，她生孩子挺顺利的，虽然陈元略也帮她找了调理身子的婆子，但胡家那边也送了人来，一切挺顺利，痛了大半日后，顺利生下来一个女儿。

    彼时已经是深夜，楚云梨听到稳婆报喜，似笑非笑道，“恭喜老爷喜得贵女，多年心愿得偿。”

    陈元略抱着襁褓，本来挺高兴。听到她这话，想要解释那些年他想要的是两人的女儿，但看着怀中的襁褓，怎么都感觉这话说服力不大。又看到她一脸的似笑非笑，总觉得是在嘲讽自己，一怒之下，脱口而出，“这孩子也要唤你一声母亲的，你难道不高兴？”

    楚云梨点头，“我已经有了五个女儿，这算是第六个，倒是还好。老爷不同，这可是你第一个女儿呢。”

    又有胡氏的婆子从里间含笑出门，福身道，“姨娘说，求老爷给孩子取名。”

    楚云梨又接话，“胡家那边是不是还要过来道喜？洗三免不了要大办了。”想到什么，看向张礼瑗院子的方向，“老爷，张姨娘若是知道了，怕是要伤神。”

    ※※※※※※※※※※※※※※※※※※※※

    下章十点半左右

 养母 十二

    伤神是一定的。

    但那又如何？

    张礼瑗就是顺利生下来孩子, 哪怕办洗三，也指定不如胡氏的。别看两人同样是良妾，胡氏出身富贵, 娘家得力, 这个孩子在陈家是庶女, 在胡家也是正经的外孙女带得陈家也不能把她当一般庶女看待。

    就像这次，陈家不为别人，只为了胡家, 也得把这洗三风光大办。

    胡氏生孩子，因为是夜里，老夫人并没有过来守着, 却也没睡下，等了半晚上，知道是孙女后, 失望地睡了。

    楚云梨跟着熬了半晚上，翌日起来时，胡家那边已经让人送了礼物过来, 样样精巧, 并没有因为是外孙女而低看。

    就在洗三的头一日, 楚云梨正在安排筵席，三七急匆匆进门来, “夫人, 张姨娘找了老爷, 非说对她动手脚的人是胡氏。现正在那边哭呢。”

    楚云梨扬眉, 早前胡氏低眉顺眼的, 说话得宜, 从不让人讨厌, 但其实这样的人最聪明。二房已经全部搬离了陈家，这个府中会对张礼瑗动手的，其实也只剩下一个胡氏而已。

    胡氏是个聪明的女人，哪怕动了手脚，也滑不溜手的让人抓不着证据。

    那个婆子，已经好几天了，哪怕是陈元略吩咐人寻，也一点消息都没有。

    要知道，这样让有孕之人长胖之后难产的法子，一般人可想不出，就是想得出，也不会专门研究怎么长得痴肥的菜谱，再有，让孩子长胎记，该是吃了有孕之人该忌口的东西。张礼瑗生过一个孩子，一般忌口的东西她应该知道，会无知无觉吃下，动手的人应该费了不少心思。

    总之，都是些富贵的人才能琢磨的出来的东西。

    这个府中，楚云梨自己没动手，老夫人最是喜欢孙子，肯定也不会是她，能够有底蕴的，也只有胡氏了。

    楚云梨到的时候，张礼瑗还在哭，“少爷，这人太狠毒了，不止让我痴肥，还让孩子有缺陷。娴乐才九岁，竟然也长成了这样……也怪我见识太少，不知道有孕的妇人胖了不正常。”

    张礼瑗的母亲是奶娘，当年是生下她后进府的，那之后一直留在府中照顾陈元略，兴许她能知道一些，至于张礼瑗，十岁之后就随母亲离开了陈家，就跟如今的周娴乐一样的年纪，是不知道还有这些法子的。

    张礼瑗还在继续哭，“这人太恶毒了……该千刀万剐才是，府中老夫人不会对陈家血脉动手，夫人还出手救我性命，肯定也不会是她，剩下的只有胡姨娘了，她比我先进门，妒忌我抢走了您，不会有错的！”

    这话也没错，陈元略自从张礼瑗进门后，就再没有留宿胡氏那边了。事实上他在这边也就留宿一两次，就去睡书房了。

    陈元略这几日也仔细琢磨过幕后的人，似乎也只有胡氏了。

    但她月份大了，跑去质问的话怕伤着了孩子。现如今人家刚拼命为他生下孩子，去问也不合适。

    还有，他能想到的事，谁都想得到，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摸准了这种心思，故意污蔑胡氏。

    看到楚云梨进门，张礼瑗转头对着她的方向磕头，“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楚云梨皱眉，“有话好好说，跪什么？”

    反正她是不喜欢谁对着她跪的。

    张礼瑗再次磕头，“胡姨娘心思恶毒，夫人该提防她些，免得她对您动手。”

    陈元略出声提醒，“没有证据，不能胡说！”

    张礼瑗恨得咬牙切齿，“一定是她，不会有别人的！洗三不能大办！”

    这最后一句，才是张礼瑗的目的。

    楚云梨心下摇头。

    陈元略叹口气，“你如今最要紧是养好身子，少思少虑多休息。我会给你们讨回公道的！”

    “不！”张礼瑗大声道，“少爷……我只要想到我们的孩子……我就……我就难受，整宿整宿的睡不着……”

    陈元略也挺难受，若说起两个女人和他之间的感情，虽然他和胡氏同床共枕的时间多，但他和张礼瑗可是十年的感情不是假的，对于两人之间的孩子他也期待过的，变成如今这样，他也恨！

    他伸手拉她起身，张礼瑗趴上他的膝，哭得肝肠寸断。

    一开始陈元略还满脸心疼，渐渐地脸色就有些扭曲，伸手去推她。

    太重了！！

    楚云梨率先离开了，那情景实在看不下去。

    洗三还是办了，不过陈元略的脸上并没有多少喜气，前来贺喜的人要不是确定他得了女儿，还以为他家里出了什么事呢。最后草草收场。

    现在的胡家主是胡氏的父亲，特意留在最后，找了陈元略深谈。

    楚云梨最近则让人特别注意林家那边的动静，因为就在这段时间，林苒苒父亲会出事，他的马车轮子掉了一个，然后受了重伤，没多久就没了。

    也是因为这样，之后她们母子的死，林家那边多问一句都没有，陈家这边也并没有追究罪魁祸首。

    她早前已经写信回去让林父注意马车，直到离他出事的日子都过了一个多月，才放下心来。不过，林家最近很是不平静，林父也分家了，把底下的兄弟都分了出去，完了还往这边送了些礼物，不年不节的送礼，不用想都知道是谢礼了。

    看来，林家那边处理好了。

    而陈元略呢，不知道是胡家的关系，还是真的喜欢闺女，基本上每日都会去胡氏的院子看看孩子。

    如此一来，张礼瑗愈发不平，听说有时候她那院子里半夜了还有哭声传出。

    最近陈元略特意找了婆子给她母女调理身子，一是为了调理张礼瑗身子的亏损，二嘛，就是为了给母女俩减去痴肥了。

    张礼瑗面色苍白，一日日瘦了下来，等到胡氏满月的时候，她已经只是微胖了，不过看人的眼神阴恻恻的渗人。

    满月宴没有大办，就是自家人一起吃了一顿饭，因为家中人不多，所以老夫人特意吩咐，家中所有的人都一起吃。

    得了这样的吩咐，楚云梨就让人告知了娴院的几个姑娘，叫了她们一起。

    没道理两个妾室和周娴乐都可以去吃饭，她们不行吧？

    老夫人到了后就开饭了，看到另一桌上的几个姑娘，并没有多问，眼神落到周娴乐身上时，皱眉道，“怎么胖成了这样？”

    合着上一次张礼瑗生孩子那次老夫人根本就没看见周娴乐。

    兴许还是之后听说了，才会特别注意一下。

    老夫人不过是随口一问，语气带着点淡淡的嫌弃，周娴乐面色立刻苍白下来，张礼瑗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噗通跪下，“求老夫人给我们母女做主！”

    老夫人的眼神已经落到了胡氏边上的婆子手中的襁褓上，随口道，“大喜的日子，别说晦气的事。眼泪收了，要是收不住，就出去吧。”

    张礼瑗母女顿时哭都不敢哭了。

    满月的孩子白白胖胖的，就是想要孙子的老夫人见了，也忍不住逗弄，满月宴之后，三天两头的叫了胡氏抱孩子去长福院。

    这日午后，三七从外面进来，挥退了屋中的人，低声道，“夫人，掌柜说，发现了那个婆子。”

    那个婆子？

    楚云梨瞬间就明白了她口中的那个婆子是谁，除了给张礼瑗调理身子的婆子，也没谁了。“在哪里发现的？”

    三七声音更低，“掌柜说，是去采买药材的伙计看见的，在底下的忝县中一个小镇上，据说买了房子和地，过得很滋润，当地人都传开了。伙计还特意去看过，和您画像上的人几乎一模一样。”

    楚云梨不容许有人在陈府动手，今日是对着张礼瑗，他日难保不会对着他们母子。再有，府中姨娘出事，虽然她救人一命，许多人都觉得是胡氏动手。

    但暗地里，也还是有人觉得是她动手，要知道，张礼瑗生下来的，可是个男孩。

    所以，这些鬼鬼魅魅揪出来，既能证明她清白，还能把幕后的人找出。她特意画了画像给医馆，让采买药材的人特别注意一下。

    陈家的人都是从外地进货，也只有她手底下的人，才会往乡下跑。

    没想到还真就这么巧！

    想了想，楚云梨起身去了张礼瑗的院子，“我发现了那个婆子！”

    只一句话，张礼瑗眼中迸发出浓烈的恨意，急切问道，“她在哪儿？”

    楚云梨不疾不徐，反问，“知道她的落脚地，你想怎么做？”

    张礼瑗瞬间就奔出门，直奔外院书房，冲到了陈元略面前，“少爷，夫人她找着了婆子了！您把她抓回来问，就知道是谁害我们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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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母 十三

    张礼瑗一副着急的模样。陈元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话中的意思。

    楚云梨这边, 见张礼瑗果然第一反应就是找陈元略做主。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也不着急，慢吞吞往主院去。

    果然, 她还没到主院, 陈元略已经带着张礼瑗找来了, 直接就问，“你找到她了？”

    楚云梨点头，“我让底下的人找的。”

    陈元略眼神复杂, “她在哪儿？”

    张礼瑗立即道，“我要亲自去抓她回来！”

    “你回去歇着，我会让人抓她回来的。”陈元略话落, 吩咐婆子，“带姨娘回去！”

    张礼瑗被婆子带走，挣扎不过, 只大喊道，“我要亲自问问她为何要伤害我们母女……”

    陈元略的人带着那个采买药材的伙计去找婆子，也是到了这时候, 他才真正信任楚云梨没有对张礼瑗动手。

    既然不是她, 那就是胡氏了。

    陈元略出声问, “胡姨娘对你如何？够恭敬吗？”

    楚云梨点头，“胡姨娘很规矩。”但是这样规矩的人, 对待张礼瑗的手段堪称恶毒。

    胡氏今日对着张礼瑗母女动手, 不过是因为她们站在了对立面。但是林苒苒母子也是和她站在对立面的, 如果有机会, 胡氏对待她们母子也一定不会手软。

    陈元略叹口气, “规矩就好。最近余家想要在湛城那边买一条船, 已经在找人入股。我们富城许多的东西都是由湛城的码头运来的。如果能有自己的船, 会省了不少银子，所以，想要加入的人很多。”

    林苒苒嫁进来已经十几年，陈元略从来不会跟她说生意上的事，今日这样……颇为难得。

    很明显，他的话还没说完，楚云梨点头，“然后呢？”

    陈元略拉她进了院子，挥退了下人，语气低沉，“余家一呼百应，且这消息我得到太晚，银子已经筹集得差不多，不缺我们陈家。我们和余家来往不多，倒是余家的三儿媳是胡氏女，若是她愿意帮忙说和，我们陈家也能分一杯羹，如果顺利的话，每年至少可以多得一千两……”

    听到这里，楚云梨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如今陈家得用胡氏！所以呢，哪怕她做了什么，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追究。

    楚云梨抱臂，“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其实呢，就是没有商船的事，陈家也不可能为了张礼瑗对胡氏如何，最多责罚一下。

    事实，就是这么残酷。

    而楚云梨会把找到婆子的消息告诉张礼瑗，也是想要借此事让她明白，她与陈元略之间的感情，不过如此！

    等到张礼瑗对他失望，便会自己出手报仇。而手段一定不会温和，也一定瞒不过陈元略。到得那时，陈元略就会发现，曾经心里的美好的人，也是这样恶毒的人，还不识大体。

    直接把这俩人毒死自然简单。但楚云梨想要他们抹掉在心里的美好，互相怨怼憎恨。目前看来，挺顺利的。

    瞧，陈元略为了陈家的利益，要让张礼瑗受委屈了。

    什么青梅，什么奶娘托付照看，在利益面前都不值一提。

    陈元略低声道，“那个婆子，不能活着回来！”

    也就是说，他是一定要护着胡氏了。并且，还要让楚云梨继续被人误会。

    要知道，众人虽然都觉得是胡氏动手，却也有人怀疑她的。就是老夫人那边，兴许都有些怀疑是她这个儿媳妇出的手。

    楚云梨嗤笑一声，“我辛辛苦苦找到人，现在你跟我说不能洗清我的冤屈？”

    陈元略忙道，“我会去跟母亲说！我们心里知道你没动手就行了。”

    这话……意思是以前母子两人还真对她有怀疑？

    楚云梨立即道，“然后她会以为你想要包庇我，故意这么说的。”

    陈元略哑然。曾经他们夫妻确实恩爱，老夫人多次想要纳妾都无果，会觉得他包庇也很正常。

    “你私底下把人处理了，胡姨娘又不知道你帮了忙。”楚云梨压低声音，“不如，你把婆子抓回来，问出来内情之后，以此要挟胡家会更加稳妥！”

    陈元略当然知道这样可行，但如此一来，陈家和胡家也算是撕破脸了。凡事留一线，大家心照不宣最好，“夫人，你是陈家夫人，难道就不能为了陈家受点委屈？”

    楚云梨摇头，“不能！我没做的事想要按在我头上，除非我死！”

    语罢，扬声道，“三七，去医馆让伙计抄近路，把婆子带回来！”

    三七应声而去。

    陈元略面色难看，甩袖离去。

    两日后，婆子被带了回来。楚云梨直接把她送到了老夫人面前，又吩咐人告知了张礼瑗和胡氏，全部都到了长福院。

    婆子当初是跑，卖身契还在陈家。老夫人一点没客气，直接就让人打板子。

    几板子下去，婆子惨叫不已，只喊着求胡氏帮忙。

    如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其实，早在楚云梨把人送回来的时候，哪怕对她有怀疑，也明白就绝不可能是她动手。

    胡氏因为生下孩子，本来喜欢她的老夫人更加喜欢她，最近正春风得意，没想到这个婆子都去了乡下了还能被揪回来。又见她蠢笨到找自己做主，气得不行，“身为下人敢污蔑主子，不怕我送你官府，把你全家流放吗？”

    闻言，婆子不敢再喊了。

    老夫人气急，桌子拍得“砰砰”响，怒斥，“当着我的面威胁她的家人，你是拿我当蠢货吗？”

    胡氏面色一白，“妾身不敢。”

    婆子被打得几乎晕厥，忙不迭招认，真就是胡氏找了她，甚至如今婆子一家住的院子都是胡氏买下给她的。

    老夫人暴怒，“没想到你是这样狠毒的人，早知如此，当时我就不该松口让你进门！你不敢？对我陈家孙子动手，你还有什么不敢的？还有，你害得张氏长胖也罢了，她女儿才九岁，你也害她如此，心思恶毒成这样，我如何放心把孩子给你教养？”

    她缓了缓，勉强压下怒气，沉声道，“从今日起，孩子抱到长福院，由我亲自看着。至于你……找了你爹娘来商议！”话落，又看向一旁面色铁青的陈元略，“元略，你以为如何？”

    窗户纸被捅破。陈元略狠狠瞪了一眼楚云梨，现如今，也只能按照她说的法子办，以此威胁胡家了。

    陈元略忍了忍，压下心头的怒气，“就照母亲说的办。”

    其实早在之前，陈元略就不太想找到婆子了。却没想到，妻子会这样执着，还偏就被她找到了。早知道她会找，他指定也会把人翻出来先处理了。

    眼看着事情就要解决完了，张礼瑗的面色越来越差，变成了惨白。本来找到了婆子，她挺畅快的，但是在听到老夫人说找了胡家来商议后，心里越来越沉。

    胡家肯定会想办法保住胡氏的！

    那她的孩子岂不是就白白被害？且她痴肥之后再瘦下来也没有原来的容色，最重要的是，她已经不能再生孩子……她与陈元略之间的情分被消磨得差不多，容色欠佳，还不能再生孩子，在这陈家，等于她所有的路都已经被堵死，这辈子都没指望了。

    胡家人来得很快，陈元略母子和胡氏的爹娘在书房密谈之后。老夫人吩咐：孩子被抱到长福院，胡氏被禁足，此事就算了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对于这样的结果，张礼瑗是接受不了的，她几乎被毁了一辈子，早前她觉得若是找到了婆子，陈元略和老夫人一定不会放幕后主使的，毕竟那个孩子也是陈家血脉……但是她忘记了，那个孩子，已经送走了。说到底，孩子已经被毁，过去的已经过去，还是未来要紧。

    越想越气，张礼瑗心口一堵，微微一咳，喉间一阵惺甜，竟是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彼时她还在长福院，一口血喷出，险些晕厥过去，从椅子上滑落，拒绝丫鬟的搀扶，惨白着脸，颤抖着手指指着胡氏，质问陈元略，“我们的孩子白白被害了吗？你答应母亲照看我，就是让我被人害得毁了身子后还不能报仇？我不能生了，而罪魁祸首只是禁足？你不会良心不安吗？”

    陈元略看着她，“不许胡说！”

    胡家答应帮忙，条件就是陈家不追究胡氏，此事不许外传。

    “我偏要说!”张礼瑗眼睛恨得充血，大喊，“你杀了我啊！”

    她模样太过骇人，胡氏都被吓得退后两步。

    老夫人面色铁青，“此事从今日后，不许再提！若是谁以后再提，就给我滚出陈家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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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母 十四

    老夫人声音一出, 吓醒了癫狂的张礼瑗。

    清醒过后，最先从心底漫上来的不是仇恨，而是害怕。

    离开陈家后的日子, 她是不敢想象的, 早前还没进门的时候, 她就得靠着陈家庇护，要不然，围绕她们母女的污言秽语绝不会少……若是被陈家赶出去, 生不如死也不过如此。

    经历了濒死的她，是绝不想死的。张礼瑗瑟缩了一下，想要解释, “我……”

    陈元略叹气，“回去好好歇着，别多想, 养好身子要紧。”

    见他还愿意宽慰自己，张礼瑗垂下眼，“是。方才是我太激动, 不是故意的。”

    “那就好。”老夫人接话, “从今日起, 你要记住，你的孩子是夭折了的, 与别人无关。你可明白？”

    张礼瑗垂下的眼神里满是恨意, “是。”

    母女两人出门去后, 老夫人看向胡氏, “看在你爹娘的份上, 此事按下。但若是还有下次, 你再对我陈家血脉动手, 你爹娘再求情都没用，我们陈家容不下你这样恶毒的人！”

    胡氏福身，“妾身不敢了。”

    等胡氏都离开了，老夫人看着楚云梨，“这一次能够找到幕后真凶，该给你记一大功。”

    楚云梨心下摇头，这母子俩不记她的仇就好了，还记什么功劳？

    果然，老夫人顿了顿后，继续道，“你是陈家妇，一言一行都要对自己和陈家负责……”

    楚云梨一本正经，“是，我不允许有人在陈家动这些鬼魅手段，所以才吩咐底下的人注意凶手，好在心思没白费。”

    说得冠冕堂皇，老夫人心里清楚，要不是为了洗清她身上的嫌疑，她大抵不会这么费心的。心下不喜，嘴上道，“你这想法也对。但此事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家丑不可外扬，我们一家人既然把事情解决了，就没必要告诉外人。你可明白？”

    “儿媳明白！”楚云梨答得一点都不心虚。反正她也不是那搞事的人，接下来根本不需要她出手，就凭着张礼瑗的怨恨，就能把这陈家闹个底朝天。

    老夫人见她不动，道，“你先回去看看几个孩子，我和元略有话要说。”

    果然，儿媳是外人！

    楚云梨掀开帘子出门，因为今日商量的事情隐秘，所以外间是没人的。她心思一转，脚在原地踩得一下比一下轻，落在屋中人的耳中，大概就是外面的人越走越远。

    几息后，楚云梨顿住脚步，就听到屋子里的老夫人叹息一声，“元略，我不知道你舍不得张氏，但是方才你发现没有，她……不能留了。”

    “娘！”陈元略的声音急切，“我答应过奶娘要照看她，如今事情弄成这样……我远远地送她走！”

    “打蛇不死会酿成大错！”老夫人斥责中带着愠怒，“若是你不愿，我会亲自动手。”

    “娘！”陈元略也有些怒，“我会好好跟她说。说到底，她也没做错什么，被人害成了这样，她才是受害者，你如何能够这样狠……”

    老夫人愈发生气，“我要不是这样狠，哪儿有我们母子的今日？”

    “反正不行。”陈元略一句话落，转身往外走。

    听到脚步声过来，楚云梨脚下轻盈出门，出门后似乎有急事一般，沿着游廊飞快离开，转过一个弯后顿住，扶着栏杆看景。

    刚刚站定，陈元略已经大踏步过来了。看到楚云梨，他眉心一皱，“你怎么还在这里？”

    楚云梨不紧不慢转身，答，“我等你一起。”

    陈元略一点怀疑都没有，眉心紧皱，心事重重的模样。

    楚云梨笑问，“看你这样发愁，是母亲跟你说了什么事吗？”

    “无事！”丢下两个字，他大踏步离开了。

    看那方向，是去张礼瑗的院子。

    楚云梨越走越慢，吩咐三七，“找人盯着他。”

    傍晚的时候，楚云梨就得到消息，陈元略带着个有些胖的丫鬟出门去了。

    还是把张礼瑗送走了。

    翌日早上，楚云梨刚起身，三七进来禀告，“胡姨娘说，有要事与您商议。”

    现如今胡氏是禁足中的，不能来请安，这话的意思是让楚云梨去她院子里。

    除了她生孩子，楚云梨还真没去过她的院子。闻言道，“就说我有事，暂时不方便。让她有话直说。”她再出身胡家，楚云梨如今也是主母，且林家比胡家是要好得多，没有让她召之即来的道理。

    没多久，胡氏身边的贴身丫鬟就来了，跪下后道，“姨娘是发现了张姨娘已经不在府中的事，想要禀告夫人，又觉得逃妾的名声不好听，所以才三缄其口。”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家姨娘知道的事情挺多。”尤其她还在禁足中，昨晚上人刚走，今早上就来禀告她，说不定昨天晚上走的时候，胡氏已经知道了。

    丫鬟忙解释，“是院子里的婆子去大厨房拿点心的时候看见的。”

    这话，反正楚云梨是不信的，只道，“我会去看的。”

    张礼瑗的院子有些安静，和以前并没有什么不同，楚云梨一进门就看到大树底下秋千上的周娴乐，“你娘呢？”

    周娴乐摇头，“昨晚上跟父亲一起出去后就没回来。”

    倒是一点都不遮掩。

    说起来，昨天老夫人又没说要张礼瑗禁足，且又是陈元略带走的，要是大张旗鼓的找也不对。想了想，楚云梨还是去了老夫人的院子，把胡氏的话说了。

    老夫人面色铁青，虽然知道陈元略忤逆她的心思会把人送走，但真得了这消息，她还是觉得难受。听到楚云梨的话后，又觉得胡氏实在过分，人都被她害成这样还不罢休，斥道，“元略带着姨娘出远门她也要管，还逃妾！胡说八道！”

    又扬声吩咐，“来人，告诉胡姨娘，让她老实点！那嘴要是不会说话，就给我闭着。”

    立即就有婆子应声去了。

    两日后，陈元略回来了，与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张礼瑗，他们似乎真的就如老夫人说的一般，是他带着妾室出了一趟远门。

    两人回来后，先去了长福院，再出来时的张礼瑗，一脸平静，再找不出先前的癫狂和怨恨，整个人温柔和煦，见人先笑，要不是比原来胖，乍一看还以为是当初后巷中初见。

    接下来的日子里，陈元略忙着和余家那边商议商船的事，回来后，要么住在书房，要么就住在张礼瑗那边，当然了，期间他回过几次主院想要留宿，都被楚云梨呛走了。

    张礼瑗回来后安静了几天，又开始来给楚云梨请安。出去后的她一开始进门时是有区别的。当初她坐了粉轿进门，但每次请安，眼神都是傲慢的，仿佛让她福身对她是一种屈辱。但是现在，一套动作做的浑然天成，从笑容到言行都毫无破绽，再找不出一丝不愿。

    她要是还和原来一样癫狂莽撞，才让人失望。现如今这样，楚云梨反倒放心了。

    张礼瑗不只对她恭敬，长福院那边也没落下。老夫人是不喜欢她们母女的，但她每日都去，哪怕没能进门，也在外面磕头，渐渐地，老夫人也会叫她进去问几句话。

    胡氏一直在禁足，那个取名为陈宝安的孩子，一直都留在老夫人的院子里。眼看着老夫人对张礼瑗越来越和善，胡氏坐不住了。她不能出门求情，胡家人再次上门。

    但这一次，老夫人没有让他们如愿，孩子还是留在了长福院中。理由都是现成的：胡氏太过恶毒，她不放心把孩子给她教养。

    楚云梨也三天两头的去长福院请安，看着老夫人面色越来越苍白，精神愈发不济，并没有多说。就像是上辈子林苒苒的身子越来越差，肌肤蜡黄，一看就有问题，而老夫人也假装没看见一般。

    终于，半个月后的一个早上，老夫人没能起来，到了该起的时辰，她却还昏睡着。

    长福院乱成了一团，本来准备出门的陈元略父子俩，都赶到了床前，让大夫来查看，只说老夫人兴许是年纪大了才会精神不济昏睡，只让好好休息。

    这样世上有许多药，有那狠毒的当即就能要人性命，也有许多相克的东西，吃完了人生病自然而然，让人找不着丝毫把柄。

    老夫人身上的，就是后者。

    她屋中的香料便有问题，闻多了失眠多梦，到了后来会噩梦连连，夜里睡不好，早上肯定就醒不来了。

    外头天光大亮时，老夫人终于睡醒了，不过精神差，整个人都有些颓。大夫看不出毛病，陈元略只得让他们离开。

    又是半个月过去，老夫人基本上白日都在昏睡，已经水米不进两天，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楚云梨找了人无意一般在陈元略的随从的耳边说了些关于香料害人的话。

    香料确实可以害人，但这可不是一般东西，一般人连香料的接触不到，更别提拿香料害人了。

    随从站在书房的角落，听着大夫提及老夫人病情，“年纪大了，什么样的病症都会有……”

    陈元略听得认真。随从心里却一遍遍回想着听到的关于香料的话，到底忍不住，道，“会不会是熏香有问题？”

    大夫一怔，沉吟起来。

    陈元略立即就让人去把老夫人的熏香拿来，大夫看过后，点头道，“这里头多了两味药，确实可致人多思多梦，日子一久，身子会越来越差。”

    陈元略面色难看无比，沉声道，“查！”

    老夫人院子里送熏香来的婆子立即跪下，“这些是……是张姨娘送去的。”

 养母 十五

    陈元略再没想到, 会是这样的结果。

    大夫垂眸，仔细查看熏香，“这东西不是毒, 老夫人又病了这许久, 只能慢慢调理了。”

    陈元略回神, 挥退了婆子，“劳烦大夫开方，尽量用好药。”

    大夫留下了方子, 陈元略让随从去拿药，想了想，大踏步去了张礼瑗的院子。

    早上的张礼瑗是要到楚云梨这边请安的。所以, 当看到面色难看的陈元略大步进来时。她还有些疑惑，又见他眼神沉沉的盯着那边的张礼瑗，瞬间了然。

    于是, 端起茶杯，闲闲喝茶。

    “你送去长福院的熏香，哪里来的？”

    竟然是一点都没迂回婉转, 直接就问。

    对上他沉沉的眼神, 张礼瑗微微一怔, “就是我找了暗香阁配的，我特意问你要银子的, 您忘了吗？”

    确实有这回事, 不过陈元略私底下经常给她银子, 听到她要, 根本也没在意。此时紧紧盯着她, “你有没有往里面加什么不该加的东西？”

    张礼瑗本来坐着, 此时站了起来, 有些急切地反问，“你怀疑我？进陈府之前，熏香这东西我见都没见过，我上哪儿去往里头加东西？一点点就要几两银子，就是让我加，我也不敢啊！加毁了怎么办？”

    楚云梨撑着下巴，“母亲的病是因为熏香吗？”

    陈元略忍了忍气，道，“是，大夫说母亲的熏香里面加了药材，会致人身子越来越差。”

    楚云梨再次追问，“所以，母亲病成这样是被人害的？”

    她一次次问，陈元略立即就恼了，大声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侧头一看，见她还撑着下巴满脸悠闲，斥道，“那也是你母亲，你竟然丝毫担忧都没有？”

    楚云梨扬眉，“担忧一定要哭丧着脸？我这不是在问熏香的事，你确定要这时候跟我吵？”

    陈元略满心烦躁，转而瞪着张礼瑗，“是不是你要害母亲？”

    楚云梨摇摇头，“你这么问，就算真是，人家也不好意思回答啊。”

    “你闭嘴！”陈元略眼睛瞪着她，“别添乱了行不行？”

    楚云梨点点头，乖觉闭嘴，端起茶杯喝茶。

    张礼瑗垂下头，半晌才道，“我没有！熏香是暗香阁配的专门安神的香，我不知道为何大夫会这样说，就算是里面真有药，也肯定不是我加的。”

    她抬起头，“少爷，我以为你不会怀疑我，毕竟这个家中，我出身最低，我爹娘只是普通百姓，我见过最富裕的就是陈家，上哪儿去知道熏香的用法？更何况还是这种会让人生病的熏香，更不是一般人可以知道的方子。”

    张礼瑗这番话也不能说是错，但那句“这个家中我出身最低”，岂不是暗指对老夫人动手的人出身好，这家中连同老夫人一起算，出身最好就是林苒苒。

    对上陈元略若有所思的眼神，楚云梨不干了。

    其实呢，张礼瑗想要报仇怎么都行，但前提是不能拉她下水。当即就道，“你爹娘确实是普通百姓没错，但你爹当初可是从大户人家赎身出去的，就是你娘，也伺候了老爷十年，知道个把害人的熏香方子，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张礼瑗瞬间回头，“照夫人如此说，祖祖辈辈都是富商的林家岂不是更能知道？”

    楚云梨嗤笑一声，“你这话对，但是我为什么要害我婆婆呢？就是对你用，也不至于对着老人家用吧？”又觉得和她吵起来没劲，乍一看好像是为了男人似的。

    其实楚云梨一直觉得，为了个男人和别的女人撕，怪难看的。尤其是为了别人的男人，就更没劲了。

    当下看向陈元略，“老爷，要我说，此事还需细查。我们在这里吵半天，既治不好母亲的病，也找不出凶手来，张姨娘不是说暗香阁么，你直接找人去把卖香给她的人找出来问问不就行了？”

    对上张礼瑗越来越难看的脸，楚云梨恶劣地笑，“最好是查一查当年她爹当差的人家，有没有人与母亲病症一样，如此，该能找出来真凶了。”

    听到楚云梨后面一句话，张礼瑗的面色有些苍白，立即低下了头掩饰神情。

    当年周父出身贫寒，早早的没了爹娘，是被人牙子骗去卖的，运气好进了富裕人家。就是富城的周家，姓还是人家赐的。

    哪怕再不想怀疑张礼瑗，陈元略也找人打听了，还真就打听出来，现如今周家主的父亲当初也是日日昏睡，后来在昏睡中就没了性命。那之后，周家主的随从，也就是张礼瑗的父亲就被放了身契，还得了一笔不菲的银子买房置地，娶了张礼瑗的母亲。

    事情到了这里，其实不用细查，也不需要再问张礼瑗了。

    当初的周老家主会死，大概和张礼瑗父亲脱不开关系。兴许那熏香中的药就是他加的，所以，张礼瑗会知道方子，也是情理之中。

    那日陈元略出去之后，好几天没有回来。

    而张礼瑗无事一般，每日都去长福院伺候老夫人。

    老夫人醒过来的时间少，并不知道她的病是有人加害，又见张礼瑗在她病后依旧每日尽孝膝前，对她愈发和善了。

    这日午后，张礼瑗还在伺候老夫人喝药呢，陈元略大踏步进门，一把扯过她，拉着她就出门。

    彼时正是午后，楚云梨正吃午饭呢，就看到一脸怒气的陈元略扯着人进来。

    进了院子，他不耐烦的挥退了下人，回身对着张礼瑗的脸狠狠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张礼瑗当即就被他打得摔倒在地，牙都飞了一颗，还带出了血沫。可见他的力道。

    这样狠厉，楚云梨当即饭都不吃了，起身站到屋檐下，看着地上捂着脸并没有起身的张礼瑗，问，“真是她？”

    “毒妇！”陈元略并没有理会屋檐下的楚云梨，只狠狠瞪着地上趴着的人怒斥，“那是我娘，我没要你真心尊敬她，但是你居然……居然对她下毒！枉费我对你一番心思！”

    “你对我的心思……哈哈哈哈……”张礼瑗大笑出声，因为掉了牙，满嘴都是鲜血，笑起来有些可怖，“我最恨的就是看在当初的情分上随你进府，这陈府，”她翻身仰躺着，眼神看着天，“看似锦绣，其实就如吃人的虎口一般，我和女儿还有……儿子被害得这样惨，就因为我不如她胡妙花家世好，就得忍气吞声……我竟然还不能恨，恨了，老太太就要杀我，而你想出来的办法竟然是送我远远地离开……你们的脑子都有问题！”

    “哈哈哈哈……都有问题………哈哈哈哈……”她大笑着，翻身站起，脸已经肿了半边，“是我又如何？她想杀我，难道我不能……”

    她的话再次被怒极的陈元略一巴掌打断，这次是另一边脸。

    陈元略很生气，一巴掌打得张礼瑗偏头，一口血沫飞出。却还是没能让他消气，甚至因为怒气，他的脸色都有些狰狞了，咬牙切齿地问，“为了情分进府？你难道不是看我陈家富贵想要分一杯羹才进来的？你跟我讲情分，那观玉也是一起长大，你跟他之间怎么就没情分？”

    观玉就是陈元略身边的随从，也是陪着他一起长大的。

    可见这男人心里都门清，当然了，那时候张礼瑗只对陈元略亲近，他觉着那是因为对他有意。而现在嘛，就认为她是为了他陈家主的身份了。

    楚云梨垂眸，唇边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还是那句话，男人愿意时，看哪里都是好的。他要是不愿意了，就觉得女人做什么都是居心叵测了。

    张礼瑗这一次没摔倒，踉跄一下扶着树站稳，听到他提及观玉，她抬眼，眼睛里一片血红，嘴角带着一抹鲜血，质问，“当初你让我离他远点，你忘了？我如你所愿，你又说我势利。”

    因为掉了牙，她说话有些漏风，好在都听得清。楚云梨站在屋檐下始终没动，也没有出声劝。看着上辈子一对恩爱夫妻如今反目，她心里还有些畅快。

    你忘了？

    陈元略听到这话，微微一怔，抬起手，喃喃问，“我们怎么成了这样？”

    张礼瑗扶着树，没吭声，好半晌，她才道，“娴乐不知道我做的这些事，你放过她吧。”

    陈元略立即怒斥，“你休想！有你这样的母亲，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张礼瑗抬眼，呵呵笑了出来，“老太太不是最喜欢陈家血脉吗？她就是啊……哈哈哈哈……”

    楚云梨默了下，伸手揉揉眉心，她这会儿心里有点堵，是林苒苒的情绪，这事情是哪怕她活了一辈子，也是不知道的。

    周娴乐今年十岁，比陈曦朝小一岁，也就是说，陈元略这边与妻子深情，那边也没耽误他碰别的女人，还搞出了孩子。要是两孩子月份再近些，兴许还是林苒苒大腹便便的时候……

    陈元略愣了下，更加生气，“你胡说八道，想要我善待你女儿，做梦！”

    张礼瑗不笑了，扶着树冷笑，她一笑，牙上都是血，“敢做不敢当，你还是个男人？”

    恰在此时，有婆子急匆匆而来，“老爷，老夫人吐血了，您赶紧看看去……”

    陈元略顾不上这边，急匆匆随她出门，“大夫没说会吐血，母亲怎么会突然吐血？”

    婆子眼神有些躲闪，“方才老夫人让丫鬟过来劝您善待张姨娘，没想到丫鬟刚好听见……熏香的事，丫鬟回去说了，老夫人当场就吐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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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母（完）

    楚云梨跟在后面, 看见陈元略听到这话后顿住脚步，回身吩咐，“把张姨娘也带上。”

    长福院中, 一片忙乱, 两人进门, 就看到老夫人面如死灰般靠在枕头上，眼见夫妻二人进门，却闭上了眼睛, “把……二爷……找来。”

    她这番话是对着边上的婆子说的。

    陈元略上前，温声问，“娘, 您怎么样？”

    老夫人闭着眼睛，跟没听见一般。

    陈元略转身问大夫，“老夫人如何？”

    大夫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道，“老夫人无事。”话是这么说，但却眨眨眼, 伸手对着陈元略招了招, 率先出了门。

    楚云梨拉着陈元略出门后, 大夫对着两人一礼，“老夫人急怒攻心, 伤了根源, 老爷还是……早做打算吧。”

    明白点说, 就是可以准备丧事了。

    陈元略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 “这么严重？”

    大夫见状, “老爷保重身子。老夫人被那药伤了根本, 就是好好调养也……如今又吐了血, 雪上加霜。”临走前，大夫还嘱咐他们，“尽量不要让老夫人知道自己的身子已然不好的事。有时候人活着就是那口气，要是知道不好，气一泄，神仙难救。”

    再进门去的陈元略脸上恢复了温和的笑意，“不就是叫二弟回来吗？多大点事，娘，您别生气了。我让他们搬回来住一段时间可好？”

    “不孝子！”老夫人睁开眼睛，余怒未消，“我说那个女人不能留，你怎么说的？”

    “你说把她送走，后来又说她改好了带回来。”老夫人越说越怒，“她那是改好了吗？她那是故意让我们以为她改好了，然后好毒死我！咳咳……”说到激动处，老夫人咳嗽起来。

    陈元略忙上前去轻拍她的背，又拿帕子帮她捂嘴，等她咳完，收回手时，瞄到上面一抹红。

    那抹红色刺得陈元略眼睛都痛了起来，他不着痕迹的帮母亲擦去唇边的血迹，语气如常，“娘，我已经带了她过来，您说怎么处置？”

    老夫人呛咳过后，整个人疲累不堪地靠在枕头上，闻言道，“那女人太狠，留不得了。”

    屋中一片沉默，好半晌，陈元略才轻应了一声。

    听着床上的老夫人传来轻微的鼾声，陈元略才出门。楚云梨一直陪着，没多说话，站在一旁顺手帮忙。比如，陈元略给他娘捂嘴的帕子，就是她递过去的。

    夫妻二人出了门，陈元略看着跪在院子里的张礼瑗，闭了闭眼，道，“送张姨娘回院子。”

    等张礼瑗被人带着走远，陈元略吩咐道，“去拿我书房中的药熬一碗。”

    陈府的院子里无论何时景色都不错，两人不紧不慢走了许久，他道，“早知如此，当初我便不该让她进门。”

    楚云梨垂下眼，张礼瑗要是不进来，现在还在外头养着儿子，而这边陈元略还时不时带着已经上了族谱的陈娴乐回去，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到得那时，委屈的就是她了。

    “我也有责任。”楚云梨出声，“ 我本意是让你们有情人得已相守，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陈元略微微一愣，“不关你的事。是她心肠歹毒，还不识大体。胡家对陈家有恩，胡氏狠毒无比，我早晚会收拾了她……”他顿了顿，苦笑道，“她不信任我！”

    两人走到张礼瑗院子门口时，那边随从也端来了一碗药。

    楚云梨站定，“我就不去了吧？”

    让他们两人道个别。

    陈元略握了握她的手，“苒苒，往后我好好和你过日子。”

    语罢，他带着随从大踏步进去，几息后，周娴乐哭着被人拽了出来，七八个下人也全部鱼贯而出。

    周娴乐一直在哭，半刻钟后，陈元略再次出来时，手中不见药碗。

    陈元略眼圈发红，对着站在院子门口的楚云梨道，“张姨娘病逝，她的丧事还劳烦夫人费心安排一下。”

    说完，急匆匆走了。

    周娴乐大哭着奔了进去。

    楚云梨缓步进门，院子里空无一人，正房门口处，张礼瑗趴在那里，正在吐血。

    “别哭！”张礼瑗面色青紫外的肌肤惨白，看起来有些渗人。她还笑着帮女儿擦眼泪，“我有今日是咎由自取，你别恨！夫人是个好人，你乖巧些，她不会委屈你的。”她又吐出一口血，呛咳不已，“出去！”

    周娴乐哭得更凶，张礼瑗伸手推她，“走！”

    周娴乐被推到了地上，翻身爬起，“我去找大夫！”

    等她跑走，张礼瑗抬眼看向院子里的楚云梨，“你故意的，是不是？”

    楚云梨一步步走近，蹲在她面前，压低声音，“我是好意啊，谁能想到你进府不过一年多，就把自己玩死了呢。还有，你和老爷青梅竹马的情分……如今看来也差不多了。”她余光看到廊下不远处的碗，兴致勃勃问，“这药是你喝的，还是他灌的？”

    张礼瑗死死瞪着她。

    楚云梨瞬间了然，“哦，被灌的。”又叹息一声，“果然郎心易变，一年前，他还想把你的女儿当做嫡女记上族谱呢。”

    “装模作样……我看了你就……恶心……”张礼瑗说话开始断断续续，眼神涣散，口中的话也没了恨意，带着哀求，“求你……帮帮我……女儿……”

    楚云梨没动，靠在她耳边低声道，“我不害她就已经是我大度，你怎么有脸求我？”

    张礼瑗眼睛瞪大，眼中光亮渐渐黯淡，彻底不动了。

    周娴乐急匆匆进门，远远的对着楚云梨就跪下，哭道，“夫人，求您救救我娘，帮她请个大夫吧……求您了……”

    楚云梨侧头，“晚了。”

    周娴乐连滚带爬的过来，看着门槛上睁着眼睛的张礼瑗，伸手去推。

    她哭得伤心，楚云梨站在院子里，“你父亲说，让我给你娘办丧事。”

    周娴乐崩溃大喊，“他杀了我娘！”

    楚云梨扬眉，“你娘说，他是你爹。这事你知道吗？”

    当下孩子早熟，十岁的孩子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周娴乐满脸是泪，摇头，“他不是我爹。”

    是不是的，兴许只有张礼瑗自己知道了。

    说是让楚云梨办丧事，其实也用不着她费心，底下的管事就能把事情处理了。一个姨娘而已，既没有人来吊唁，也没有人过问，悄无声息的，不过两日，已经入土了。老夫人特意吩咐，不许葬入陈家族地，所以，只在郊外找了一块地方下葬。

    陈元略就在棺木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其余时候都没看见人。

    张礼瑗没了，除了她的院子里只剩下周娴乐住，和以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老夫人的身子日日消瘦，半个月后，已经到了弥留之际，陈元略和楚云梨还有二房三房都站到了床前，老夫人神智早已经迷糊，但临死时却清醒了过来，把众人都轰出门，独留下陈元略嘱咐了一些话。

    三房倒是还好，二房夫妻俩简直酸得不行，一行人等在屋檐下的时候，酸溜溜道，“娘最喜欢的就是大哥，这都要走了，还放不下呢。”

    “闭嘴！”斥责她的是陈二爷，他眼圈有些红，“就你话多，也不看看什么时候。母亲对你如何你心里清楚，这时候还拈酸，你还有没有心？”

    廖氏顿时不敢再说。

    等到陈元略出来，里面的老夫人已经没了气息。

    二房不住在府中，根本不知道老夫人为何一下子就病重，且这么快就撒手人寰。

    老夫人的丧事一切顺利，城中许多人家都上门吊唁以示哀悼。兄弟三人跪在灵前，满脸悲戚。

    等到丧事办完，二房在府中住到了头七。

    本来头七一完，他们就该搬走，但是陈二爷却满脸肃然，“大哥，娘真是病逝吗？”

    陈元略默了下，“你听说了什么？”

    “娘是被你的女人害死的！”陈二爷斥道，“你管不住女人，你就不是个男人……你个混账！娘从小就喜欢你，我让我学做生意，就怕兄弟起了嫌隙。你是青年才俊，众口称赞。陈大老爷，可你为何护不住娘？你就是个废物！”

    没头没尾的，拉拉杂杂骂了半天，陈元略从头到尾没回话。

    陈二爷带着家人，一边骂，一边哭着离开了陈府。骂到狠处，还说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老夫人走后，府中似乎冷清了许多，楚云梨也不用去找谁请安了。要说改变最大的，还是胡氏。

    老夫人没了，胡氏也要出来跪灵。她虽是姨娘，但却是胡家女，外人上门吊唁之时若是没看见大抵会问。且胡氏犯下的错事是不能对外说的，所以，她的禁足自然而然就解了。

    陈元略忙着打理丧事，忙着招待客人，还忙着伤心。根本也顾不上她。

    禁足解了，孩子那边楚云梨直接没问，胡氏迫不及待的接了回去。然后，每日早晚都会过来请安，还会带上孩子一起。

    楚云梨倒是无所谓她来不来，不过就她搞出来的这些事，楚云梨始终对她戒备不已，尤其是陈曦朝那边，又买了俩护卫陪着。

    值得一提的是，周娴乐大概是觉得母亲死了，她只能靠着楚云梨过日子，每日都会过来请安，不过大半的时候，还没进门就已经被楚云梨打发了。

    其实，胡氏如今在陈家的地位有些尴尬。陈元略对她很是冷淡，几乎不去看她。很明显，他这是把老母亲的死也怪到了胡氏身上。

    仔细算起来，老夫人会被张礼瑗毒死，确实是她处事不公，但她会不公，归根结底是因为利益偏袒了胡氏。

    这么一算，老夫人的死她确实有责任。

    这日早上，周娴乐照旧在门口就被打发了，正想回去，就遇上了带着孩子前来的胡氏。

    周娴乐对胡氏是恨的，自然不可能打招呼，目不斜视，起身就要走。

    见她态度桀骜，胡氏嗤笑，“傲气个什么？”对着边上的丫鬟道，“听说啊，这爹娘早死的孩子是克亲的，还是要告诉夫人一声，把人送走最好，别克着了夫人和老爷才好。”

    说着就进门，落在周娴乐的眼中，就是胡氏要送她走。其实留在陈府她也不喜欢，但她知道，留在陈府只是没人搭理。若是出去，她一个小姑娘除了为奴为婢，也只能流落到那些烟花之地……还不如去死。

    心下一狠，拔出匕首对着胡氏的后腰就刺了过去。

    胡氏和她的丫鬟都没反应过来，丫鬟第一时间抱紧了手中孩子后退几步，反正护着小主子怎么也不能说是她错。

    胡氏的腰被扎个正着，周娴乐怒极之下是用了狠劲的，匕首当即进去了大半截。

    楚云梨出去的时候，胡氏已经趴倒在地，腰间一片血红，而周娴乐吓得软坐在了地上。

    胡氏受了重伤，她被扎的地方有些不巧，伤得挺重，就是养好了。底子也会很差，很容易生病，得一直好好养着。

    陈元略得知此事，先是惊愕，反应过来后摇头，“她有那样的娘……到底是个孩子，远远的送走吧。”

    他把周娴乐送走了，知道胡氏受伤的原委后，把女儿接走，责令她禁足养伤，没有他发话，不许再出门。

    才几个月大的孩子，他抱着想了半晌，给楚云梨送了来，“劳烦夫人帮着照看一二……”

    这么点孩子，照顾起来费心费力，兴许还讨不了好。楚云梨不要，打断他道，“我要养那么多孩子，没空再多养了。你不是想了好多年的女儿吗？自己养吧！”

    她说不要就不要，陈元略无奈，只得自己养，本来铺子里的事情就够多了，他也只得把孩子给奶娘照顾。

    但不过一年，女儿刚刚会走，陈元略的身子越来越差，只两个月，就病得起不了身了。

    陈家主病重，外人乍一看，都觉得他是失了姨娘又失了母亲，打击太大……他纳了个年近三十的姨娘进门时众人都听说了，那是他青梅。后来又是母亲。半年内，他失了心爱的女人和母亲，搁谁身上也受不住。再加上他平时那么忙，病倒也正常。

    相比他的病情，外人更关心的是陈家的生意，就在别有用心的人蠢蠢欲动想要分一杯羹时，陈元略把手中的生意交给了楚云梨。

    妇人做生意的不是没有，众人一开始还低看，但发现陈夫人手段凌厉不输陈元略，很快，众人就收心了。

    而陈元略，病了半年就只剩下一口气，而彼时留在他床边的，只有楚云梨。

    不过半年时间，他苍老了许多，哆嗦着手指着楚云梨，“是不是……你害我……”

    楚云梨看着他不说话。

    陈元略也看着她，断断续续，低声问，“你变了……我何时……对不住你了……”

    楚云梨坦然道，“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陈元略死了。

    丧事一切顺利。由于早在之前生意就已经是楚云梨在看着，根本没影响。

    胡氏一直病着，加上陈元略也死了，她想要争也没得争，丧期满后，就带着女儿搬回了胡家。反正那个男人不在，陈家于她，不过是牢笼而已。

    陈家生意在楚云梨手中越做越大。在陈曦朝十五岁时，她把属于陈家的所有生意都交给了他，一开始手段稚嫩，她手把手教了两年，之后彻底不管了。

    而娴琴她们稍微大些之后，还把她们送去了铺子里学做生意，各自成婚后，还经常回陈家探望她。她们俨然都把自己当成了陈家女儿。

    陈曦朝得了几分她的真传，赚起银子来一点都不手软，也因为受她影响，对待穷人，总是会多几分宽容。到了十八岁，娶了门当户对的姑娘进门，一辈子没有纳妾。

    ※※※※※※※※※※※※※※※※※※※※

    因为写完结章，所以晚了点。感谢在2020-03-06 22:58:48~2020-03-07 15:04: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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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正室 一

    这一次临死前很是热闹, 床边围了一圈的人。大半都是娴琴她们的家人。

    上辈子的林苒苒真心教养了养女，没得报恩不说，反而被报复。这样多的养女尽孝膝前, 她该宽慰了吧？

    听着悲戚的哭声, 抱着这样的想法。楚云梨侧首, 就看到了含笑的林苒苒渐渐地消散。

    打开玉诀，林苒苒的怨气：500

    陈曦朝的怨气：500

    善值：124160+3000

    这一次的善值也算多的，兴许里面还有陈曦朝的份。

    身子一沉, 眼睛还没睁开，已经感觉到了周围尴尬的气氛。

    楚云梨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面前一桌菜色, 荤素都有，而对面，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儒雅男子半拥着一个妙龄女子。那妙龄女子做妇人打扮, 此时眼圈微红，泫然欲泣，男子正低声安慰。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楚云梨余光一扫, 发现了众人看着她不赞同的目光。看来, 这事情大半是因原身而起。

    在场四男三女，除了左手边的男子独自一人外, 其余女子都是妇人打扮, 包括原身。

    又嫁人了！

    “双兰, 你怎么能这么说？”边上有人扯她袖子, 语气带着淡淡的责备, “柳兄与林姑娘两情相悦, 只不过遇上的时机不对, 难道就不能相守了吗？”

    楚云梨打眼一瞧，除了那个独自一人的男子外，其余的几人对这话都没反驳，甚至还有俩深以为然的。

    楚云梨站起身，“我得出去一下。”

    打开门，发现这里是酒楼，不算是很富贵，就是普通人都能进来的那种。一般酒楼的尽头都会有专门让人方便的恭房，楚云梨走了进去，还算干净，她坐在恭桶上闭上了眼睛。

    原身梅双兰，出身落城，只是普通人家出身。她母亲小时候因为家贫，卖身进富商家中签了五年活契，出来后习得一手女红，梅双兰尽得母亲真传，稍微大些后，与住在同一条巷子里的书生黎右志看对了眼，少男少女情窦初开，由于黎右志坚持，他母亲虽然不太喜欢这个姑娘做儿媳，却也上门提了亲。

    两人成亲后恩爱甜蜜，成亲后第二年，黎右志得中秀才，三年后得中举人。同年和同窗一起赴京赶考，遗憾落榜，但在次年的恩科上一举得中进士。

    梅双兰陪着夫君从无到有，按理说也该到了她风光的时候了。但此时的她却缠绵病榻，还在黎右志赴任前夕病逝。

    如果梅双兰是正常生病，药石无医，那自然怨不得人，也就不会有她的到来。但是，梅双兰确确实实是被人所害。且她之所以会被害，今日这场宴席，算是起因。

    听到有人开门，楚云梨睁开了眼睛，看到屏风外绕进来一个浅绿色衣衫的女子。

    正是方才坐在她右手边的李氏，是同为举人的沈秋世的夫人。

    李氏绕进屏风，刚好看到楚云梨站起身，她走近，低声道，“方才你就不该那样说，多尴尬呀！”

    梅双兰被害的起因是今日四人的宴席，确切的说，是因为她的一番话。

    楚云梨走到一旁备好的盆中洗手，随口道，“反正我看不惯。说就说了，她还能如何？”

    李氏语重心长，“你这也太不给面子了。”

    楚云梨哼了一声，“他沈秋全带着外室来赴宴，本来也没给我们面子。”

    黎右志，钱兴，沈秋全，沈秋世四人是从秀才起就一起读书的同窗，关系不错，带得几人的家眷也常有来往。

    梅双兰是认识四人家中所有人的，偏偏今日沈秋全带来的女人不是他夫人，而是外室。

    楚云梨来了后之所以会气氛尴尬，是因为梅双兰看不惯沈秋全如此。因为在她看来，沈秋全妻子为他付出良多，他不应该瞒着妻子在外头有人，也不应该带到她们面前来。

    梅双兰和沈秋全妻子杜氏关系不错，她这么想，也就直说了沈秋全的不对。

    于是，就成了她来时的模样。

    “你这人……”李氏叹气，“我是好心好意劝你，不听就算了。我那个嫂嫂表面上和你好，私底下还不知道怎样呢，你倒是对她真心实意……”

    楚云梨没理会，打开门走了出去，再次回到那屋中坐下，黎右志拉了拉她，“给林姑娘道个歉，大家都是朋友，别闹得这么僵。”

    楚云梨拂开他的手，冷哼一声，“我偏不！”

    “你怎么这么犟？”黎右志有些恼了，靠近她低声道，“你管人家的事做什么呢？沈三兄愿意找谁那是他的事，把人带到我们面前是不见外的意思，你这样多不好。”

    楚云梨偏头，说出了和上辈子梅双兰一模一样的话，“你若是外头都是这种朋友，我宁愿你没朋友。你若和他们来往多了，兴许会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说完，和上辈子一样，她起身，道，“还是那句话，我这个人虽然出身不高，却也有自己的坚持，不与做外室的女人一桌吃饭。”

    楚云梨出门后顺手带上了门，并没有立刻离开，站在了门口，听着里面黎右志替她致歉，然后众人开始推杯换盏。

    她下楼后，循着记忆回了黎家，拿细布衣衫换下了身上的绸衫。

    梅双兰在黎家是不用做粗活的，因为她要从早到晚的绣花。绣花这活细致，手指不能粗糙，要不然就带毛了绣线，绣品会有瑕疵。所以，无论成亲前还是成亲后，梅双兰都是从来不操持家务的。

    今日的席面是黎右志请的，想要商谈一下进京事宜，比如启程的日子和路线，这边去京城，可以走水路，节省一半的时间，但是得多花一倍的银子做船资。

    坐下后楚云梨顺手拿起绣线开始理，脑中思绪万千，门被人推开，黎母走了进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楚云梨摇头，“没意思，还不如回来绣花。”

    黎母也没多问，转而道，“本家那边有个小子，爹娘都没了，怪可怜的。”

    楚云梨眼皮都没抬，黎母看不出她的神情，试探着道，“那个孩子今年都十四岁了，小时候你们叔伯给过他几顿剩饭，现在得空就去帮你叔伯劈柴，很机灵，也知道感恩，我就想啊，不如……让他陪着右志去京城？”

    关于这件事，其实早就已经商议过了，梅双兰家中还有两个弟弟，大弟梅双平今年也是十四，已经跟着夫子读了七年了，就等着过两年下场。这一次依梅双兰的本意，是想要弟弟跟着一起进京，不为别的，只是想要他多见见世面。

    落城这边，只要不是太穷的举人，进京赶考都得带个书童。她想的是反正得多一个人的花销，还不如带自家人！

    若是以后弟弟考得中，此次就当认个路。若是考不中，这辈子兴许也就这一次去京城的机会了。

    早就商量好的事情，黎家母子都答应了的。

    今日又拿出来说，自然是有用意的。

    楚云梨皱眉，“不是早就说好了带双平的？怎么又冒出来一个亲戚？”

    黎母的面上就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来，“那不是……我平时爱喝酒，昨天回娘家，黎家那边好多人也来了。都夸右志是举人，他们在我娘家人面前夸，我觉得很有面子，别人一劝，我没忍住就多喝了几杯，你几个叔伯提及那孩子跟去的时候我喝多了，脑子都是懵的的，顺口就应了，那么多人都听见了，当时那孩子也在，你说我若是改口，多没面子？那孩子也得失望不是？”

    楚云梨没接话，因为她知道还有下文。

    果然，黎母又道，“我想了想，你弟弟也是读书人，以后也是秀才，做个书童屈才了。再说去京城路途遥远，花费不少。他和右志一起，右志也不能真把他当书童使唤对不对？”

    “这花了书童的银子，右志又没落到实惠……听说你爹娘给你弟弟备了不少银子，这一次去京城，他们有没有准备啊？”

    意思很明显，梅双平若是要跟去，梅家那边就得拿银子过来凑盘缠！

    上辈子的梅双兰确实回去商量了，梅家双亲都是明理的人。也觉着一文钱不给是占了黎家的便宜。商量到最后，梅双平是凑了一份银子跟去做书童的，书童是打理杂事跑腿的，要不是看在自家人，谁会做这样亏本的事？

    这辈子嘛，楚云梨理着绣线，眼皮都没抬，不疾不徐道，“我爹娘那边的银子没有多的，双平去京城，是看在夫君的盘缠是我绣花赚出来的份上，既然他不能占我这个姐姐的便宜，那就让这个亲戚去。”

    想要梅家出银子，别说门，窗户都没有！

    ※※※※※※※※※※※※※※※※※※※※

    更新了没反应，我自己前台都看不见。我多修改几次试试

    下章十点半左右，过一点点吧。感谢在2020-03-07 15:04:30~2020-03-07 21:04: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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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正室 二

    儿媳这样干脆就放弃了, 黎母有些愕然，且那番话她听完也有些不自在。

    因为黎右志去赶考的盘缠，确实是儿媳绣花赚出来的, 走的时候甚至还得去绣楼那边提前预支一些。这也是早就商量好了的。

    黎母不自在的动了动脚, “双兰啊, 我其实也想双平去，但这不是没办法嘛，你就存了四十两银子, 加上绣楼那边支出来的，若是两个人花，肯定就紧巴巴的, 要是走水路，那去了京城兴许租院子的银子都无，还不知道怎么办呢。我也是心疼右志和双平……”

    “我也心疼。”楚云梨叹息, “但我就这能力，这些年来只赚了这么多，总不能去偷吧？”

    其实到了黎右志如今的位置, 偷摸抢之类的事情若是发生在他身上, 那等于亲手斩断自己的光明路。

    黎母哑然。

    不待她再开口, 楚云梨叹息道，“既然您觉着双平跟去两人都会受委屈, 那就带您说的那个亲戚。”

    她丢下绣线起身, “就这么定了, 我现在就回去跟我爹娘说。”

    说着, 不顾黎母叫她, 立即就出了门！

    梅家就住在这条巷子, 走过去也就几息, 推开门就看到院子里梅双平正蹲在梅父边上，兴致勃勃的看着他手中的竹篾。

    梅父长得好，近四十的人还斯文俊秀，曾经也是读书人，某种程度上来说，会女红的梅母会嫁给他，就是看中了他读书的天分。

    但这人，有时候光有天分还不够，得有运气。梅父在考县试的前夕，因为坐马车时人太多，被人挤了下去，就是那么巧，马车轮子从他脚踝上碾过。脚跛了，从此，再不能参加科举。

    看到楚云梨进门，父子两人都有些惊讶，“怎么回来了？”

    因为梅双兰平时忙着绣花，哪怕娘家就几步路也不常回来，也难怪父子俩这样惊讶。

    如今楚云梨成了梅双兰，被这么一问，也觉得自己过分，“没事……是有点事。”她眼神落到梅父手中编了大半的竹篮子上，这个应该是为了让梅双平进京特意编的。梅父那样斯文的人，拿着竹篾编着，总觉得有些不搭，但他做得顺手，又觉和谐。

    她看着梅父手中的竹篾，丝毫犹豫都没有，道，“方才婆婆说，这一次夫君进京城，她想要让黎家的亲戚跟着去。”

    父子两人闻言，面面相觑。

    梅父皱眉，“不是早就商量好了的？”

    “是。但如今事情有变，”楚云梨走近，也蹲下去看竹篮，“方才婆婆说了，她也想双平去，但是盘缠紧张，怕他们俩受委屈。”

    梅父当年是考中了童生的，又不蠢，听话听音，哪里还不明白黎母的意思，想了想道，“双平跟去京城，我们家确实该出一些银子，不能让黎家担着。”

    楚云梨看向边上的梅双平，十四岁的少年，除了眉眼间还有些稚气，看起来已经和大人一般了，“你真想去？”

    梅双平偷瞄梅父，“我想去，但若是不方便，我就不去了。”

    梅父皱着眉，“双平，去看看双理跑哪儿去了？这小子，一整天不着家，搁外头疯跑，把他找回来。”

    等他走了，梅父温和问道，“双兰，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和婆婆吵架了？”

    “没吵。”楚云梨垂眸，“就是我不喜欢她这样算计，爹，这一次双平不去，好不好？”

    梅父叹息一声，“又不是外人，不用分这么清楚。再说，双平已经期待了好久，要是突然说不去，他大概要失望。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要不是没银子，当初我也想出去走走。”

    这话的意思还是愿意搭银子让梅双平一起去。

    听到动静，梅母从屋中出来，“我们出银子，出双平自己的盘缠。”

    楚云梨心下叹气，最要紧的不是银子，而是若梅双平此次跟着去，当初发生在梅父身上的悲剧，会再一次发生在他儿子身上。

    要是上辈子梅双平没受伤，得梅父真心教养，得夫子赞誉的他若是顺利得中秀才，黎家也不会对梅双兰下死手。

    想了想，楚云梨还是道，“此次双平不能去，就是去也不能和夫君一起，我们家出了银子，还让外人觉得占了黎家的便宜，没这种道理嘛！”

    她声音不大，却也没刻意压低。察觉到梅氏夫妻的面色不对，她一回头，就看到门口的兄弟二人，梅双平的手中，还揪着弟弟的后领，此时怔在原地。

    被他听见，楚云梨也觉得没什么，毕竟梅双平不是熊孩子，他是懂道理的，“大弟，这一次你不能去京城。但是姐姐答应你，以后一定出银子让你去一次京城，好么？”

    对上姐姐认真的眼，梅双平松开了揪着弟弟的手，有些无措，下意识点头道，“好！”

    等到都答应了，才惊觉自己答应了什么，顿时懊恼不已。

    楚云梨笑了，“大弟真乖。”

    梅双平的脸顿时就红了，“我……我先进屋了。”

    梅双理今年十岁，读书不成，根本坐不住，他和哥哥是两个极端，熊得不行。此时见众人都没理会他，一溜烟就进门了。

    梅母走近楚云梨，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你面色不好，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楚云梨想了想，“算是吵架，大概是我真的太犟了。”

    梅家姐弟都是由梅父教养的，梅双兰会直言不讳，梅父对她的影响颇深。

    楚云梨把今日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末了道，“后来我就回家了，然后婆婆就跟我说让我回来问你们要银子。”

    “咳……你婆婆没这么说。”梅父清咳一声提醒道。

    楚云梨不以为意，“她就是这意思。”

    “这种事情，”梅母有些迟疑，“举人可以纳妾，读书人喜欢红袖添香，他们在外面认识些红颜知己也正常。”

    梅双兰也知道这事情啊，但是呢，她觉得要纳妾，该回家禀命父母告知妻子，正式把人纳进门。

    当然了，她也清楚沈秋全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当下的妾室就是纳进门，那是要伺候夫妻二人的，跟个丫鬟差不多，尤其是身为举人家底并不丰厚的时候，说白了那就是个丫头。

    “这是人品问题！”梅父义正言辞，“双兰说得对，右志与这样的人来往，早晚也会觉得此事不过如此，兴许也会……”

    他的话被梅母打断，“别胡说！”

    楚云梨回来一趟，主要是告知梅家此次梅双平不能跟着去，如果真要去，也不能和他们一起。

    再次回到黎家，前后加起来也不过半个时辰而已，黎母不在家中，不知去了哪儿。

    楚云梨也没去找，开始理绣线，外头天色渐晚，黎右志才醉醺醺的回来，边上还跟着不放心的酒楼伙计。

    楚云梨道了谢，伙计却没离开，“夫人，黎老爷的饭钱……”

    当下的举人许多人也称呼老爷。

    闻言，楚云梨恍悟，道，“实在不巧，我婆婆不在家，不如你晚些……或者明日再来。”

    想要她付账是不可能的。

    伙计也没有不放心，欠身离开了。

    院子里，黎右志一脸严肃，“今日你怎么回事？不好好待客揪着人家的私事说什么？”

    楚云梨抱臂，“不能说吗？跟个外室一桌，我堂堂举人夫人，我不要面子？”

    黎右志不高兴，“别人的事，你怎么这么真情实感？今日要是我带了个女人，三嫂在场，你说她会不会如你这般，你傻不傻？”

    楚云梨不想和他再说这些，转而道，“方才我回来，婆婆说想要你们家亲戚跟你一起去京城。”

    “不是跟双平一起吗，哪里来的亲戚？”黎右志顿时不高兴了，“富在深山有远亲，娘也是，什么亲戚都认，一会儿我说她！”

    “我已经答应了，”楚云梨关上院子门，“双平不去了，就是你那亲戚不去，也趁早找别人吧。”

    这么一番掰扯，黎右志酒都醒了大半，“你生气了？”

    楚云梨反问，“我不该生气？”

    “当初我学绣花，从八岁正式接绣楼的帕子开始，我爹娘就给我记了账的，我嫁入你黎家可是把我赚的所有的银钱都当做嫁妆带来了。你考秀才考举人，哪次不是我出的银子？如今不过是我弟弟跟你一起而已，还是去伺候你的，你们家都不愿意。我爹娘养我一场，合着就是给你们黎家养的呗？我再善良大度，也该有脾气了吧？”

    黎右志上前，伸手去拉她的，“以后我会补偿你。”

    看他脸上的因为醉酒而不自然的酡红，楚云梨心下一动，“你还我银子就行了！写个借据吧，我看了也高兴些。”

    ※※※※※※※※※※※※※※※※※※※※

    明天见。

 我是正室 三

    楚云梨说出这话已经很随意, 一般不会让人警觉。

    黎右志握着她的手，微微笑道，“夫人, 都是一家人。写什么借据？”

    失算！

    黎右志如今已经是举人, 经他手写出的东西有时候会给自己招灾, 比如借据这种东西，若是让外人看见，对他的名声不好。

    楚云梨顿时没了兴致, 摆摆手道，“那你回去歇着吧。”

    黎右志握紧她的手，“夫人, 我真的会补偿你的。”

    等他回去躺下了，天已经黑了。还不见黎母回家。

    楚云梨来的时候是吃午饭的时辰，现在天都黑了。还是早上吃的粥, 她已经饿了。

    做饭是不可能做饭的，她打开门去了巷子口，那边有好多食肆, 炒小菜的, 再简单还有卖包子的。

    楚云梨吃了饭回到家, 天已经黑了。这家中就三间房，黎母一间, 夫妻二人一间, 再有一间是书房, 她洗漱完后, 不想和醉鬼一起, 自己去了书房的榻上睡觉。

    翌日早上, 楚云梨是被黎母喊醒的, “双兰，你该起了，你得抓紧绣！”

    想睡也睡不成，楚云梨起身绣花，这活儿对她来说不算难事，循着梅双兰的针法，绣出来的东西乍一看差不多，但会精美许多。

    好在黎氏母子除了偶尔看看，基本上不在意她的绣活儿。

    一直到了快吃午饭，黎右志才起身。楚云梨很怀疑他是听见黎母摆饭的声音才起来的。

    吃完了饭，黎右志并没有立刻离开，“昨天我听双兰说，你找了个亲戚想跟我一起去京城？”

    黎母还在收拾碗筷，没有回答，反问，“昨天你们商量的怎么样？走水路还是陆路？”

    黎右志叹息一声，“走水路自然是好，可如今我们盘缠都不多。只能走陆路，若是能凑到银子，到时候再说吧。娘，亲戚是怎么回事？”

    黎母见避不开了，暗地里瞪了一眼楚云梨，“我喝多了，顺口答应的，你要实在不喜欢，我去推了就是。”

    “娘，你别到处去吃饭。吃人嘴短，真若有什么要求你也不好拒绝。”黎右志嘱咐，“再说了，那些亲戚以前都不正眼看我们娘俩。那什么亲戚你还是推了，这一回去京城，早就说好了带双平的，我都答应了岳父，失言不好。”

    黎母没接话，端着碗筷出去了。

    楚云梨也出门，去隔壁绣花，就见走在前面的黎母回头，嗤笑一声，“枕头风果然厉害。”

    楚云梨强调，“婆婆，昨晚上我睡的书房。再说，我昨天已经回家去说了，双平不去，我爹娘都知道了的。所以，就是您说的那亲戚不去，也得找别人。”

    看她说得一本正经，黎母狐疑，“真的？”

    黎母放下碗筷，立刻就回了屋子，道，“双平又不去，还不如让黎百陪你去。黎百吃百家饭长大的，人又机灵，你使唤起来也放心。真带了双平，你好意思使唤吗？”

    黎右志还真好意思，他原本的打算，哪怕带上小舅子，在外人面前，这个就是他的书童。反正梅家也答应了的。

    若是让人知道他书童是小舅子凑的，外人肯定会觉得他家贫！

    其实之前他心里有些不乐意，但是妻子难得有个要求，不答应不好。现在妻子主动说双平不去，加上昨天的事情，他坚持让小舅子去，其实带了补偿的意思。

    好在他的这番想法楚云梨不知道，若是知道，大概得臭骂一顿。

    得多大的脸，才觉得让小舅子做跑前跑后伺候人的书童梅家会感恩戴德？

    傍晚的时候，沈秋全上门来了，找了黎右志出去，说是喝酒。

    当夜，黎右志就没回来，翌日中午回来时，还带上了一只酱鸭，这酱鸭算是梅双兰以前最喜欢吃的东西之一了。

    黎右志把鸭子倒在了盘子里端进来，“双兰，歇会儿，赶紧吃鸭子。”

    看着面前的盘子，楚云梨愈发肯定了他昨晚上干了不好的事。要知道，她嫁入黎家，已经是第四个年头。而黎右志进厨房的次数大概一双手都数的过来。

    以前就是偶尔买了酱鸭回来，那也是让她自己去装的。

    楚云梨没客气，洗过手后开啃，眼看着盘子里鸭块越来越少，黎右志欲言又止，到底没说话，走到了一旁的妆台前照镜子。

    等他再回过头，盘子空空如也，边上一堆鸭骨头。

    还别说，这味道是真不错。

    黎右志愕然，“你吃完了？”

    楚云梨起身洗手，“这是你买给我的呀！”

    是这样没错，但是以前她都会主动给婆婆留大半，根本不需要黎右志多嘱咐。

    黎右志反应过来，没再提鸭子的事，转而试探着道，“前天的账没付，能不能先给我一两银子？”

    “不行！”楚云梨一口回绝，“这银子都是存了给你赶考用的，那点账，你让婆婆给点银子给你就行了。”

    她重新坐下绣花，并不多问。这是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无。

    黎右志出门去了，临走前还不忘收拾了鸭骨头给隔壁的狗，毁尸灭迹。

    黎母回来，黎右志去了她房中，没多久就溜出了门。

    夜里，楚云梨听到门口有轻微的响动，窗户那边已经有了微光，都要天亮了。

    门推开一条缝，一个人挤了进来，看身形就知是黎右志。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躺下后板板正正的，没多久就传来轻微的鼾声。

    楚云梨也闭上眼睛，打算再睡一会儿，突然，鼻息间飘来一股独属于女子的馨香。她睁开眼，侧首去仔细闻，确实是从黎右志身上传来的。

    上辈子的梅双兰在林姝儿面前放下话之后，没多久黎右志就和同窗一起启程了，再回来时，已经是大半年后。梅双兰知道他外头有人，是在从京城回来的两个月后，但黎右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知道。只知道，黎右志外头的女人是林姝儿牵线搭桥。

    如今看来，就是前晚上？

    没想到林姝儿的报复来得这么快。

    梅双兰一直认为黎右志和那个女人应该是从京城回来之后来着，没想到这么早。

    窗户越来越亮，隐约看得到黎右志睡得安稳的眉眼，楚云梨冷笑一声，一把把被子掀开，踢他一脚。

    睡个屁！

    黎右志被踢醒，捂着腰皱眉，“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

    楚云梨伸手一指窗户，“天都亮了，你从哪儿回来的？”

    黎右志弯腰捡起地上的被子，“我和秋全喝酒，刚刚才从酒楼出来。又不是第一回……”

    “喝酒？”楚云梨嗤笑，再次把被子扯过踩在脚下，“怕是喝花酒吧？”

    黎右志翻了个身，“没有！”

    “没有？”楚云梨不依不饶，“那你身上女人的香粉味哪来的？不说清楚，大家都别睡了。”

    这边屋子的动静挺大，大概吵着了黎母，听她在外头问，“大半夜的吵什么？让人听见了笑话。”

    哪怕对着黎母，楚云梨也一点不没客气，“不搞清楚，他日邻居就得看我的笑话了。辛辛苦苦绣花奉养，结果呢，外头养女人。黎右志，你做举人才两个月，就迫不及待想纳妾了吗？”

    黎右志拉被子，“你吵什么？我没想纳妾！”

    楚云梨踩着就是不给，“不纳妾？那往你身上蹭香粉的女人就一直做外室？我说那天你怎么看得惯沈举人带着外室招摇，合着你外头也有一个，难怪你说让我别管……”

    “别吵了！”黎母推开门，“这些事情让外人听见好听？”

    楚云梨站在床上，“这丢人的事又不是我做的，我怕什么丢人？”

    黎母压低声音，“右志不是那样的人！”

    楚云梨冷哼一声，“知人知面不知心。反正今晚上不说清楚，谁也别睡！”

    黎母皱眉，“成亲都四年了，你怎么还是这样泼辣？”

    梅双兰本身是个聪慧的女子，性子直爽，成亲后确实也和黎右志吵过架，且都闹得人尽皆知。楚云梨如今这样大闹，和本来的梅双兰处理事情的态度差不多。

    躺着的黎右志身上只着了中衣，现在是深秋，夜里很冷，他又伸手拉被子，楚云梨弯腰把被子一抱，踩着黎右志下了床。

    黎右志被踩的惨叫一声。楚云梨理都不理，“婆婆，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我这样又不是一天两天？现在嫌弃，晚了！”

    黎母担忧得上前，“右志，你怎么样？”

    黎右志摆摆手，扶着腰起身，“双兰，我真没有做什么，只是喝酒喝到一半，沈兄非要找个弹琴的姑娘进来，那姑娘知道我是举人，好几次往我身上蹭，我推不开。”

    男人若想推开一个女人，就没有推不开的。楚云梨哼笑一声，“我在家里点着油灯绣花，眼睛都要瞎了，你倒是悠闲。既然你还有银子喝花酒，那肯定也有银子做盘缠了，此次去京城，别问我要银子！”

    说完，她抱着被子出门，直接去了隔壁的书房，“砰”一声把门关上，躺在软榻上，继续睡觉。

    书房有个大窗户，天亮之后，黎母进不来，就站在窗户旁念叨，“双兰，别生气了。右志去喝酒也不是一两次了，怎么这次你就……银子是你舅舅给我傍身的，他拿去是还那天的饭钱。那女人是别人请的，又不是他要的。”

    嘀嘀咕咕的，楚云梨是彻底不能睡了，起身打开门，“难道别人让他睡女人，他也去睡？”

    黎右志已经起身，大概是没睡好，听着她那么大的声音，别说隔壁，怕是半条巷子的人都能听见。他如今是举人老爷，稍微一点儿事儿别人都能说半天。这些话被他们听见，还不知道怎么议论呢？

    当下斥道，“你这脾气能不能收敛一下？”

    楚云梨毫不相让，“别的事情我都可以忍，但你在外面找女人这事我接受不了。没法儿收敛！”

    “反正你不说清楚，银子没有，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她说完，抬步出门。

    黎右志追出了门，“你去哪儿？”

    楚云梨头也不回，“我去问问那位林姑娘，昨晚上她那边有没有人陪。要是有……”她回头，“黎右志，你撒谎成性的事，我非得给你宣扬得人尽皆知不可。”

    黎母追了出来，“你怀疑自己的男人，无论有没有，你这样跑去问不怕丢人吗？人家笑话右志，暗中也会说你守不住男人……他名声不好，你又能好到哪儿去？”

    楚云梨伸手一指门口的黎右志，“他不要脸，我还得想办法兜着？我就想问问您，凭什么啊？”

    眼看着周围有人往外偷瞄，黎母急了，“不就是喝个酒，怎么就不要脸了？”

    楚云梨才不管有没有人听，反正黎右志就是真的高中，她也沾不了光。反问，“那他身上的香味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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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正室 四

    楚云梨还怕周围的人听不见, 继续道，“那可是只有女人身上才有的香粉味！不行，我得去问清楚。”

    就这么短短几句话, 楚云梨离开巷子的时候, 余光瞄到身后众人不停在打眼色。

    黎家母子急匆匆追出来, 想要拉她回去。

    黎右志之所以和几个同窗感情好，是因为大家家境都差不多。沈秋全就住在黎家隔壁的一条巷子里，她脚下飞快, 一刻钟没到，就已经到了沈家门口，抬手就敲门。

    里面的人不紧不慢过来开门, 身后的母子两人也赶到了。

    黎母伸手来拉，“双兰，别闹, 赶紧跟我回家。”

    黎右志眼神沉沉，警告道，“你稍微懂点事！有些事情不能乱说。”

    楚云梨不以为意, 对着打开门的沈杜氏笑道, “嫂嫂, 我有些事情想要问沈举人。”

    沈杜氏一身布衣，看模样也三十左右, 并不年轻了, 眉眼间还有细纹, 看到是他们后, 热情招呼, “原来是妹子, 赶紧进门, 孩子他爹天亮了才回的，他还没起。你找他什么事啊？”

    黎右志着急，一步进门，伸手去拉楚云梨的手，“回家！”语气不容拒绝。

    杜氏又不蠢，自然看得出这对夫妻似乎在吵架，忙道，“有什么事坐下来说。”

    “没听见嫂嫂的话吗？”楚云梨狠狠甩开黎右志的手，“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不是就找了个弹琴的清倌陪酒吗？这又不是第一回，嫂嫂不是这样小气的人。毕竟，若是这都要生气，怕是要气死了！”最后一句话，是对着杜氏说的。

    眼看着周围的邻居往这边偷看，黎母急忙忙关上门。

    另一间房中，两个孩子也在往外偷瞄。杜氏已经发现了楚云梨话中的意思，对着大女儿道，“敏儿，关上窗！不许偷听。”

    这么大的动静，就是头猪，大概也被吵醒了。沈秋全披衣出来，眼神迷蒙，“黎兄，大早上的，你们这是做什么？”

    楚云梨抢在黎家母子前开口，“沈举人，你们昨晚上在哪个酒楼喝的酒？”

    不待黎右志接话，沈秋全一点犹豫都没有，张口就道，“平安酒楼啊，怎么了？”

    平安酒楼就是那日他们去的那间，菜色不错，价钱也合理，就算是普通百姓都能偶尔去一下。但是，那里面是绝没有什么弹琴的清倌的。

    楚云梨抱臂回身，“夫君，你怎么解释？”

    见黎右志要说话，楚云梨抬手止住，“其实我还可以去平安酒楼问问的，昨天你们有没有设宴一问便知，所以，你想好了再说。昨晚上，你到底在哪儿过的夜？为何身上会有女人的香粉味道？”

    她一脸严肃，边上的杜氏听到她的话，面色渐渐地苍白下来。

    如果黎右志不是在平安酒楼，那么，沈秋全也肯定不在了。

    真去花楼不太可能，毕竟他们虽然是举人，但不敢接各富商的资助。凭着他们自己，尤其是最近在筹银子做盘缠的时候，是支撑不起花楼的花销的。

    杜氏面上一丝血色也无，嘴唇哆嗦着，“你……昨晚上在哪儿？”

    沈秋全皱起了眉。

    黎右志伸手拉楚云梨，“这是别人家，你闹什么？有事情回家去说。”

    楚云梨一把甩开他，“就是因为家里说不清楚我才来的。”她转而看向皱眉的沈秋全，“沈举人，想好了吗？”

    见他沉默，楚云梨抬步往杜氏那边去，靠近她耳边。

    眼看着她对着杜氏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模样，沈秋全急了，“我不知道黎兄去了哪儿，弟妹还是回家亲自问他吧。”

    楚云梨刚靠近杜氏耳边，还没开口他就来了这番话，就着两人之间还没分开的距离，她低声道，“嫂嫂，看他这样，你不觉得他心虚吗？”

    语罢退开，转身出门。

    这种事情，由外人挑破并不好。假如杜氏不愿意和沈秋全闹，兴许知道了也会假装不知道。无论哪种，都应该由她自己来选。

    见楚云梨离开，黎母舒口气，对着杜氏歉然地笑了笑，急匆匆追出了门。

    沈秋全拉着黎右志走到院子角落，“怎么回事？”

    黎右志摆摆手，“我得去看着这个疯女人，回头再说！”

    出了沈家的院子，楚云梨拐进了对面的一条巷子里，她不知道黎右志那个女人的落脚地，但是上辈子的梅双兰知道。当然了，现在早了一年，不一定在那边，但无论在不在，去看看就知道了。

    拐进巷子，后面的黎右志几乎是跑着追来，读书人戒骄戒躁，一般是不会这样不顾形象的。

    见他这样，十有□□还真是这里。楚云梨脚下飞快，到了一间小院子门口，抬手敲门。

    “谁呀？”年轻的女子声音传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娇媚。

    黎右志也赶到了，楚云梨退后一步，站到了他身后。恰巧门一打开，里面的妙龄女子看到的就是他，先是一喜，“你来了……”

    话音未落，已经看到了他身后的楚云梨和刚赶到气喘吁吁的黎母，女子迟疑着问，“这……”

    黎右志扶着她的肩把人推进门，又拉一把楚云梨，黎母知机地自己赶了进去。黎右志飞快抬手把门关上，动作一气呵成。

    他栓上门，深呼吸几下，转身看着楚云梨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楚云梨扬眉，暗示性扫一眼那边忙着整理发髻的女人，“自然是有人跟我说的，还以为我是那忍气吞声的人，知道了装作不知道。”

    黎右志眉心一皱。

    而那边的女人已经整理好了发髻，有些慌乱地对着黎母行礼，“黎老夫人。”

    黎母上下打量她，眼神里满是惊讶。

    女子迟疑了下，到了楚云梨面前，再次行礼，“夫人好。”

    面前的女子一身粉衣，衣襟还有些凌乱，应该是听到敲门声胡乱穿上的，容貌清丽，肌肤白皙细腻，眼神怯生生的，此时根本不敢抬头看她，还往后退了一小步。

    随着楚云梨看得越久，她似乎愈发害怕，脚下又往后退了两步。似乎想要落荒而逃。

    楚云梨终于出声，“你何时跟了我家老爷的？”

    女子支支吾吾，“前……前天……”

    楚云梨再问，“林姝儿牵线的？”

    女子低下头，“……是……林姐姐也是好意。”

    楚云梨嗤笑，“她是好意？傻姑娘，你说你容色这样好，何必给人做外室？就算是要做，也睁大眼睛挑个富商，挑一个穷书生，图什么？就为给我添堵么？”

    “不是！”女子急忙解释，“我原本没想破坏您和黎举人之间的感情，只要他想起我的时候来看看我就行了……”

    楚云梨打断她，“这话你自己信吗？若是有孩子了怎么办？”

    女子怔住。

    黎母还没从儿子又找了个儿媳妇的惊愕中回过神来，听到孩子时眼睛一亮，眼神不停往姑娘的身段上扫，越看越是满意。

    兴许是见她语气还算平静，黎右志一直没出声，楚云梨回身看他，“你已经在这边过了两夜，想要和这姑娘一刀两断是不成了。两条路，一是纳她进门。二嘛，娶她进门。”

    “娶？”黎母疑惑。

    楚云梨摊手，“很简单啊，我自请下堂。不就可以娶了么？”

    “不！”黎右志毫不犹豫，“你为我付出良多，我若弃你不顾，也太薄情了。”

    楚云梨伸手一指那女人，语气激动，“所以你在外面养外室就不薄情了？”

    黎右志闭了闭眼，语气歉疚，“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这事情我也不想。前天我喝醉了，等我醒来，小莲就睡在我身边，我要是不管她，她就完了。”

    楚云梨抱臂，“你知道我最讨厌外室，偏你也要养一位，故意气我吗？我对你们黎家还不够好，这就是你说的以后补偿我？”

    黎母上前，“小点声！”

    又打量这院子，“租院子一个月得花多少银子……既然你想纳进门，那挑个良辰吉日，抬她进门就是！”

    楚云梨之所以闹着一场，也是想要把这女人接回家去放在眼皮子底下，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接回去早晚处着，就不信黎右志还能为了她弄死发妻腾位置。

    这叫小莲的一开门，楚云梨就认出来了，就是上辈子那位，梅双兰死的时候，她这边已经生了一个孩子，还又已经大腹便便。比起那时的高高在上的蔑视，现在的她面对正室，除了心虚就是害怕。

    楚云梨冷笑一声，转身打开门，就去敲隔壁的，半天不开，她回了这边院子，搬了把椅子从外面的院墙跳了进去。

    进去后打开门，让外面悄悄探头的众人好看个清楚。

    楚云梨进门，在正房中找到了往外偷瞧的林姝儿，一把揪住她头发，对着她的脸就扇了几巴掌。

    林姝儿吃痛，大喊道，“你强入民宅，我可以告你！”

    楚云梨又是一巴掌 ，狠狠把人掼在地上，对着门外道，“大家别客气，快来看这个不要脸给有妻室的男人牵线搭桥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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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正室 五

    眼见众人只是站在外面看, 并不进来，楚云梨又对着外头的众人道，“各位大姐大嫂, 大家都来看看这个不要脸的, 认认人也好。以后千万看好了自家男人, 别让他们和这个女人走近了。跟个老鸨子似的，我男人找女人用得着你费心？”又是一脚踢过去，林姝儿痛极, 却不敢再留下，捂着肚子连滚带爬地想进门。

    楚云梨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你跑什么, 不是要告我吗？”

    林姝儿挣扎不动，忙伸手去捂脸。

    楚云梨嗤笑，“挡脸做什么？敢作敢当啊！”

    她又是一巴掌, 狠狠打在林姝儿脸上，“我打你了，你倒是告我啊！”

    林姝儿只是哭, 并不多话, 落在众人眼中, 难免觉得她咄咄逼人。楚云梨还不肯甘休，看向门口的人, “劳烦哪位姐姐帮我去衙门, 帮她告个状。”

    众人一副看傻子的目光, 哪儿有人做了坏事主动要报官的？

    活得不耐烦了吧, 明摆着就是主动把自己往大狱中送嘛！

    甚至还有好心的妇人上前两步, 低声道, “妹子, 差不多行了，无论她做了什么，毕竟你翻墙进她家，还先动手打人，是你理亏，到了公堂上理论起来，还是你吃亏。”

    这是真好心的，楚云梨摇头，“那不成，我打了人呢，怎么也该找了大人来评评理。”

    黎母飞快进来拉她，“这人谁啊，你怎么跑到别人家闹事？”又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右志只是举人，衙门那边没有门路，到时候可救不出你来，再说他是举人，不能要名声尽毁的妻子。”

    最后一句，已经是警告！

    黎右志和阮小莲大概是要脸，一直没出现，就黎母在这边劝，楚云梨不为所动，手下紧紧揪着林姝儿的衣领不让她跑。

    林姝儿哭着道，“举人夫人了不起吗？就能随便打人吗？”

    外面围观众人面面相觑，“举人夫人呢……”

    “难怪这样嚣张，打人了还主动报案，是觉得大人会治她的罪吗……”

    “应该是了，官官相护……”

    有人打断，“真是什么话都干说！”

    院子内外闹得不可开交。

    家里好不容易应付了杜氏后，怕阮小莲这边出事的沈秋全赶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乱糟糟的情形。

    没想到阮小莲那边没出事，林姝儿这边出事了。

    一眼看到楚云梨揪着林姝儿不放，一瞬间他没有多想，几步进门，“弟妹，你这是做什么？赶紧放开……”

    楚云梨这一回听话，顺势就放开了。

    林姝儿看到他来，一下子扑到他怀中，哭得更伤心了，哽咽着话都说不出来，“她……翻墙……还打我……呜呜呜……我害怕……也好疼……”一边说，还一边打嗝。

    沈秋全皱眉，虽然只是一眼，他也看出来了林姝儿脸上的伤和身上的脚印，拍着她的背，当着这么多人，很快就把人推开。然后看向一边抱臂的楚云梨，质问道，“弟妹，你强入我表妹家中，是不是该解释一下？”

    表妹？

    这人还真是张口就来！

    楚云梨顺口就道，“那是因为你表妹该打！我男人又不缺女人，她又不是我男人他娘，操哪门子心呢？”

    这种事情越说越扯不清楚，徒让外人看笑话罢了。沈秋全转身去关门，对着外面的众人笑道，“我们是很亲近的朋友，这里面有误会，说清楚就好了，大家别看了。”

    其实已经晚了，方才楚云梨打人的模样太狠，一副要把人打死的模样，外头的人怕出人命，已经有人去报官了。

    落城是个府城，底下还有好多县城，县城底下又有许多小镇，治安不错。所以，这边说要出人命，那边衙差就来了。

    沈秋全关上门，还没劝几句呢。衙差就到了，粗暴的敲开门，直接就问，“打人的是谁？苦主在哪儿，人打成什么样，要不要请大夫？”

    沈秋全开的门，闻言忙陪笑，“没有苦主，就是里面有些误会，现在已经好了，劳烦几位了，一会儿我设宴赔罪……”

    “那不成！”楚云梨出来了，“人是我打的。”又扯一把林姝儿，“苦主在这儿。她状告我强入民宅还打人。”

    这番动作，别说巷子里看热闹的人不懂，就是沈秋全也一脸疑惑。

    本来门口的衙差看了院子里不算乱，也没见血迹。听了沈秋全的话后打算告诫几句就离开。这会儿见凶徒自己不依不饶，主动出来告知，颇觉得稀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林姝儿脸上到处都疼，且眼睛有些看不清，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的脸肿了，大概不好看。一直用手挡着，听了衙差的话后，悲从中来，好容易忍住的眼泪又开始落，“她太过分了……”

    一句话出，抽噎着再说不出话来。

    衙差也看清楚了她的脸，都有些不忍。

    楚云梨点头，“我确实翻墙了，也确实打人了，但我实在是忍不住！这个女人，她居然给我男人找女人，牵线搭桥也算了，要是我男人和那女子你情我愿，我也认了，大不了纳进门就是！偏偏她怕我男人不从，还对我男人下了药，灌醉他之后把女人硬塞给他！等我男人醒了，对着一个被自己糟蹋了的姑娘，能怎么办？”

    为首的衙差想想，无论哪个女人遇上自己男人被强塞一个女人带回来，都会生气。忍不住道，“那你也不能打人啊！”

    楚云梨再次点头，“我知道打人不对！但是我嫁给我男人的时候，他什么功名都没有，就一个白身。我这些年来辛辛苦苦绣花，眼睛都要瞎了，还花光了所有嫁妆，才供他考上了举人，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是能随便吃的吗？万一吃出个好歹，谁赔我呢？”

    “她想告我打人。我还想告她迷晕我男人，意图伤害朝廷记录在案的举人老爷呢！”

    当下有律法规定，凡是伤害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和伤害朝廷命官同罪。

    所以，楚云梨这话出来后，林姝儿惊得眼泪都忘了掉，捂住了嘴。

    就是一群衙差面面相觑过后，也肃然起来，看向林姝儿，“劳烦两位和我们走一趟，方便大人问案。”

    这就“案”了？

    外头看热闹的众人愕然，黎母也惊住，听了楚云梨的话后才开始后怕，那种药都是伤身的，如今黎右志还没有孩子呢，万一伤着了……当下，心里对林姝儿也多了几分不喜，甚至还有些迁怒隔壁的阮小莲。

    楚云梨主动跟着，林姝儿被强押着出了门。

    见状，沈秋全忙上前拦住，“其实我们是很好的朋友，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我们自己能处理好……”

    衙差手放到了刀柄上，“既然事关举人老爷，便不能怠慢，还是得大人问案之后再说！你若是再阻拦，我们会一并将你带走，交由大人发落。”

    沈秋全心里暗恨这衙差的不识时务，面上温和笑道，“其实我也是今年侥幸得中的举人，当时知州大人还宴请过我等。”

    衙差肃然起敬，拱手道，“原来是举人老爷，失敬！”又有些迟疑，“那这……”

    楚云梨不疾不徐，“就算是她不告我打人，我也还是要告她伤害举人老爷的。”

    潜意思就是，不去不行！

    “那就走吧。”衙差歉然的看了看沈秋全，“举人老爷可以亲自去跟大人解释。”

    黎右志从头到尾没出现，此时不出来都不行了，他要是再缩着，楚云梨就得替他“讨回公道”，闹到公堂上了。

    于是打开门出来，迎上前道，“诸位，容我说一句。”

    再三被阻拦，衙差有些不耐烦了，“你又是谁？”

    看他模样，似乎要生气了。

    黎右志有些不自在，“咳……我就是那位被下药的。”

    他表明了身份，衙差立即拱手，道，“失敬!您放心，大人对落城的举人老爷都很看重，一定会帮您讨回公道的！老爷也可跟我们一起去旁听……”

    黎右志忙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大人公务繁忙，这些小事不敢劳烦大人。我们是朋友，可以私底下说清楚的……”

    楚云梨一脸惊讶，“举人老爷被下药，还是小事？”

    每个州府的举人都不多，凡是辖下考中近士的，对于知州来说都是政绩。每个举人对于知州本人来说都是可以升官的可能，那都是宝贝，得小心护着的。

    衙差当然明白其中的道理，听到楚云梨这话，立即道，“大人再忙，也会腾出空帮您讨回公道的。”说罢，一挥手道，“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见被衙差围在中间的是两个女人，众人惊讶之余也好奇不已，跟着去了衙门。

    等到了府衙门口，围观的人已经里三层外三层。

    黎右志和沈秋全两人是举人，倒是不用跪。楚云梨和林姝儿就得跪下了。

    楚云梨不待其他人开口，跪下后有条有理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末了道，“我冲动之下打人，确实有错，小妇人愿意认罪！只求大人帮我夫君讨回公道，不提小妇人只八岁起开始绣花所赚的银两全部给了夫君用于读书，只夫君自己苦读十余年，也不应该被人这样随意下药。这万一有个好歹，也太冤枉了。”

    楚云梨这边干脆认罪，上首的大人颇为满意她的态度，也不会再追问她，转而看向跪在地上颤抖不已的林姝儿，“林氏，黎梅氏状告你对黎举人下药陷害于他，你可认罪？”

    林姝儿不过是帮着牵线搭桥而已，再没想到自己会被带到公堂上责问，越想越怕，抖着声音道，“我……我没有下药……”

    楚云梨立即道，“我夫君亲口跟我说，他被灌醉后昏昏沉沉的，醒过来就发现了边上的女子。成亲了的人都知道，这男人喝醉了还能成事，分明就是被用了药。”

    林姝儿这一回反应飞快，立即道，“我没有灌醉他！”

    方大人看向一旁的黎右志，“黎举人，你可是被灌醉了？”

    楚云梨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当下的读书人确实喜欢红袖添香，但那只是对花楼中的女人，偶尔去还会被人赞一句风流。走到举人这一步，可以纳妾，但外室属于无媒无聘与人苟且，那就是人品有问题了。

    当然也有，属于民不举官不究，虽然不至于被夺去功名，但身为举人和女子苟且，名声肯定受影响，对于官员来说，名声代表前途。

    黎右志若是不承认喝醉，那就是无媒苟合，有心蓄养外室，名声肯定没了！

    所以，他只有一条路走！

    果然，黎右志沉默了一下后，道，“我那晚确实喝醉了，完全没记忆。”

    楚云梨心下冷笑，黎右志和沈秋全不是相亲相爱么？

    ※※※※※※※※※※※※※※※※※※※※

    明天见

 我是正室 六

    黎右志此话一出, 跪着的林姝儿猛地抬头，“你胡说！你明明就没醉！”

    黎右志不看她，只对着堂上的大人拱手, “大人, 我口中所言句句属实。我熟读圣贤, 绝不会与人苟合。且家中有贤妻，就算为了子嗣纳妾承继香火，也会禀明母亲, 又与妻子商议之后，才会上门提亲。如今阴差阳错与阮姑娘……回去之后，我会尽快找人上门提亲, 纳阮姑娘进门。”

    他一脸正直，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

    林姝儿呆住了，茫然地看向一旁的沈秋全, “我……”

    沈秋全闭了闭眼，“表妹，你荒唐啊！”他一脸惋惜, 拱手道, “求大人依律法查办。黎兄成亲四年还没有子嗣, 表妹性子单纯，兴许是看在朋友的份上自觉好心帮忙……刚才他们带表妹回来的时候, 我就已经说了, 大人公务繁忙。我们大家都是朋友, 我们可以私底下解决此事。”

    真要是想要让大人依律法办, 就没必要说后面那些话了。说到底, 他还是想私底下解决!

    换句话说, 沈秋全还是想要保下林姝儿。

    上首的大人一脸正气, “林氏胆大包天，对举人动手，好在没有伤着。按律打四十大板，徒二年。”

    林姝儿吓得眼泪都忘了掉，说话也利索起来，忙求饶，“大人明鉴。我没有下毒，我只是把阮小莲带到了桌上，他们自己看对眼的，夜里还出去过夜，隔日就租了院子让她住下，分明就是想要养外室……堂堂举人污蔑我一个女子，求大人明察，我近半年都没有去过医馆买过药，哪里来的那些东西……”

    眼见上手的大人面色狐疑，黎右志看向一旁的沈秋全，“大人容禀，沈三兄也可以作证，我那晚确实喝醉了。”

    沈秋全与他对视，垂眸道，“是，那晚上黎兄是喝醉了的。是我表妹做错，大人依律查办就是。”

    黎右志方才的话就是提醒他，若他没喝醉，那就是沈秋全和外室帮忙牵线，到那时……黎右志无媒苟合固然让人唾弃，但帮忙牵线搭桥的沈秋全名声也差不多了。黎右志若是被证实故意蓄养外室。到时候，兴许会拖他下水。

    林姝儿没想到沈秋全都不肯帮她，满脸惊惶，“你……”

    “表妹！”沈秋全打断她，“你只是一时做错。我答应过姨母会好好照顾你。等你出来的时候，我会亲自来接你。”

    林姝儿眼睛一亮，她认识的所有人中，也只有沈秋全身份最高。若说有人能救她出去的话，除了他也没别人了。

    当下就住了口。

    上首的大人不知道两人不是表兄妹，听着这话没觉得不对，“那药哪儿来的？”

    林姝儿立即道，“我悄悄买的。”

    自己找死！

    楚云梨垂眸，心下盘算。

    黎右志和沈秋全两人养外室的事情，对于两人的妻子来说难以接受。朝廷并不会因此而取消两人的功名，主要的问题还是方才黎右志那种办法，只说是意外，会把女子纳进门，只是还没来得及。

    现在门口围观的人肯定都在暗赞黎右志有情有义。

    再有，此事牵连两个举人，堂上的知州大人并不会过于计较内情。毕竟此事说到底只是男人风流，与他们的学识无关。若是能高中，那就是知州的政绩。

    林姝儿最后因为主动认罪，从轻处罚，被判徒二年。

    至于楚云梨这边，念在她是担忧夫君着急之下才冲动翻墙并动手，但也情有可原，毕竟若是林姝儿开了门，她也不至于翻墙，只是动手确实不对，判了她两板子。

    楚云梨干脆认罚，磕头道，“为了夫君，别说两板子，就是被打死都成！小妇人认罚。

    她都这么说了，黎右志若是不出来说几句话，就显得他机灵，凡是推妻子出来顶着一般，他上前，“夫人，为夫一辈子都记得你的情意。”

    记得有个屁用！

    楚云梨语气温柔，“夫君，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愿意与你分担。”

    那样温柔的语气里，黎右志下意识就道，“我也一样。”

    话说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黎右志面色微变。

    楚云梨大声道，“不，你是读书人，怎么能挨板子？虽然我是为你讨回公道才领的板子，但那是我心甘情愿的，打我一个人就好了，千万别打我夫君。”

    黎右志：“……”我并没有想挨打。

    听着周围众人赞扬，他嘴上自然不能这么说，上前对着大人拱手，“大人，我们夫妻一体，她错就是我错。我愿意与妻子分担！”

    楚云梨一脸感动，“夫君，你真好！知道我有身孕，愿意帮我分担。”

    黎右志惊讶，“身孕？”

    楚云梨抚着肚子，一脸慈爱，“是啊，成亲四年，我们终于要有自己的孩子了。可惜若是挨了板子，怕是……”

    此时行刑的衙差已经搬了凳子来，请楚云梨趴上去。

    两人成亲四年都没有孩子，其实不能怪梅双兰自己，最开始成亲的时候，黎母并不愿意让两人经常同房，怕黎右志伤了身子。

    因为读书，黎右志大半的时候都睡在书房，偶尔夫妻睡在一起，黎母还会在外面催促两人赶紧睡，这样的情形下，生得出孩子才怪。

    所以，哪怕没有孩子，黎母也并没有在这上面挑梅双兰的错处。

    两人正经睡在一起，是黎右志考上举人之后，也就这两三个月的事。

    若说黎家母子对孩子不期待那是假话，因为没孩子，围绕黎家可传出来好些闲言碎语。此时听到孩子，黎右志下意识就趴到了凳子上。

    行刑的衙差偷瞄上首大人的神情，见他并未出声，于是抬手开打！

    一板子落下，黎右志强忍着没叫出声，不过只看他苍白的面色和额头上的汗珠就知道不好受，楚云梨一脸心疼，抚着肚子道，“你爹真好，你不能生下来，是我们母子情分浅……”

    黎右志听完，立即道，“我愿代妻受过！”

    其实此事并不符合律法，只是上首的大人对于举人优待，不予计较罢了。

    衙差见黎右志不肯起身，侧首去看上首大人的神情，见他微微摇头，下手轻了许多。

    哪怕如此，挨了两板子的黎右志根本也起不来身，站在门口围观的黎母此时终于反应过来，几步过来，合着楚云梨一起扶着他出门。

    黎母一脸心疼，“这板子怎么就打你身上了？早知道可以替，打我也成啊！”

    黎右志满脑子都是疼痛，简直立即想晕过去。

    阮小莲站在人群最外面，见状忙上前来扶，黎母见状，道，“双兰，你有身孕，让小莲扶着吧。”

    楚云梨并没有坚持，顺势就退开了。

    还跑去租了马车，拉了一家人回家。

    刚到家不久，黎右志身上的药还没上。梅母就到了，拉了楚云梨到一旁，低声问，“早上发生什么事了？怎么邻居都说右志外头有女人？”

    楚云梨嗯了一声，“他两晚上没回来，昨天回来身上还有香粉味，我闹了一场。”她伸手一指厨房中烧水的阮小莲，“就是那个姑娘。”

    梅母愕然，没想到还真有女人。下意识就问，“你怎么还让她进门了？”

    楚云梨失笑，“不让她进门，两人就在外郎情妾意。让她进门了，她就得家里家外的忙活，我看他们还怎么谈情。”

    梅母从方才开始就觉得别扭，此时终于发现了哪里不对，女儿一脸的不以为然，没看出来伤心失落难受之类的情绪。好奇问，“你不伤心？”

    “伤心没用。”楚云梨压低声音，“刚才我去把那个给她们俩牵线搭桥的女人打了一顿，给送进大狱了。那女人有错，但我打了人，大人要打我板子，他帮我顶了。”

    一番话透露的信息太多，黎母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一个举人，又已经准备启程，怎么会帮你顶板子的？”

    楚云梨把黎母拉进来书房，“他言之凿凿要帮我分担，后来我说有孕，大人就没拦着。”

    大人那边确实放了水，给黎右志面子，看他说的真情实感，不好意思拦。后来是楚云梨说有孕，他那边已经定了案，不好更改，但把孩子打掉也不是大人本意，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算了。所以，就成了如今这样。

    听到孩子，黎母别的话都听不进去了，心下一喜，“孩子几个月了？”

    楚云梨看她一眼，“没有！我诳他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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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正室 七

    听到是诳的, 梅母先是失望，然后面色一言难尽，“你胆子真大，闹到公堂上若是真给你几板子, 我看你怎么办？”

    楚云梨分析, “我说那女人给举人老爷下药, 她才会被徒两年, 我最多就是气不过揍了她一顿……要是不打，这口气我出不去。”又伸手一指厨房中的阮小莲, “这女人已经要进门了, 要是放过罪魁祸首，我还不得憋屈死。”

    厨房热水烧好，让阮小莲帮着清洗伤口上药后, 黎母终于抽出空来接待亲家母了。倒不是她多知理，而是儿媳从天不亮就开始闹腾, 从沈家到阮小莲那边, 再到林姝儿家, 然后又是公堂上, 胆子大得很！

    这样闹腾，那就不是过日子的人。

    黎母进来, 拉了梅母的手，“亲家母，不是我说，双兰这也太胆大了……”

    楚云梨站在一旁, “婆婆, 我这样轻易放过, 已经是我大度。您可别再说我哪儿不好, 把我逼急了，我就出去告诉他们黎举人养外室的事情。”

    黎母生气，“闹出去好听？你还想好好过吗？”

    楚云梨一脸的不以为然，“还是那句话，我没做丢人的事，我有什么不敢说的？”

    黎母怒气冲冲，“谁丢人了？右志是让人给算计了……”

    楚云梨打断她，“这话你信？要是右志对那女人没意思，转身离开就是，留下来岂不是擎等着让人算计？再说，我看他是半推半就，兴许故意装醉也不一定呢……”

    今日才在公堂上掰扯了一番，黎右志还挨了两板子。黎母是真不想再深究此事，忙厉声打断，“别胡说！”

    楚云梨扬眉，“是不是胡说，问问不就知道了。”

    黎母从来没觉得儿媳这样讨厌过，跟听不懂话似的。转而看向梅母，“亲家母，你真的好好说说她。还有，我有事情与你商议。”

    梅母也不想和黎母讨论女儿有多不靠谱多胆大，“什么事？”

    黎母压低了些声音，“右志为了双兰挨了两板子，立刻启程是不成了，但是去京城也不能太晚，事到如今，只能走水路了。这船资……我们家的银子确实不多，你那边有没有？”顿了顿又道，“反正都是一家人，如今她腹中还有了孩子，以后我不会亏待了她的。”

    问的是有没有，根本就没提还的事。

    梅母听到有孩子什么的，顿觉得心虚，想着多少答应一点，等他们知道真相的时候不至于那么生气。

    楚云梨一看梅母的面色就知道她的想法，率先开口，“婆婆，我爹娘没有银子，要不然早答应让双平跟着去了。”

    梅母顿时就不说话了，她突然发现，没准还真让黎母说对了，这孩子……似乎真不想过了。

    不待黎母生气，楚云梨压低声音，“小莲姑娘家里什么情形，婆婆有没有问过？”

    黎母看向急匆匆端着热茶去隔壁的阮小莲，若有所思。

    楚云梨推了一把梅母，“娘，你说你刚来就要走……多坐会儿……”

    扶着她就往外走。

    梅母：“……”我并没有要走！

    梅家夫妻善良心软，也疼女儿。要是黎母多劝几句，兴许就真给银子了，那可不成！

    把梅母扶去了大门外，楚云梨低声道，“娘，我们家帮黎家的已经够多，你们的银子还是留着自己用，没道理为了别人，自己家反倒过得紧巴巴……这边我心里有数，你们别多管。”

    把人一推，就关上了门。

    楚云梨转身，装模作样叹气，“这嫁得近了就是不好，娘家爹娘上门跟邻居似的，一点都不亲近了。别说吃饭，茶水都没一口。”

    这话，是故意说给黎母听的。

    黎母听了，立即就道，“右志受伤了没顾上，再说都是一家人，你娘也不是挑理的人。”

    楚云梨毫不客气，“照您的说法，既然他们不生气，我们就可以不管。合着我爹娘养一场闺女，嫁出去之后就等于多了一个亲近的邻居呗。”

    黎母噎住，半晌道，“你要是过不去这个坎。等哪天我做好饭请他们上门吃，总可以了吧。”

    楚云梨满意了，“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黎母指了指屋中，“右志替你受罪，正喊疼呢，你赶紧看看他去。”

    楚云梨走到窗前，看到床边阮小莲柔情似水地伺候黎右志喝水，轻哼一声，“人家美着呢，我要是去了，岂不是坏人好事！”

    话落，转身就出了门。

    黎母追了几步，“你又做什么去？”

    楚云梨根本就不理会她，起身去了落城最繁华的街上转悠了一圈，花八两银子扯了一匹银丝缎，又挑了颜色鲜亮的绣线，足足花了十两银子，天都快黑了才回。

    把缎子和绣品放进了书房，楚云梨就开始着手铺床。

    说起来，书房以前是有床的，后来黎右志考上了举人后才拆掉，黎母的意思是，让两人培养一下感情，最好是黎右志启程的时候这边有身孕来着。可惜才三个月，黎右志就有了新人。

    眼见楚云梨铺床，黎母忍不住问，“铺床做什么？你睡这边，夜里谁照顾右志？”

    楚云梨指了指缎子，“我又接了绣活，绣完有二十两银子。夫君不是得坐船吗？”

    这话前后连接起来，就是绣花凑船资了，黎母有些欣慰，想着这儿媳妇只是嘴上不饶人，其实心里还是放不下的。当即面色好看了不少，又有些发愁，“你不跟他住，右志起不了身，夜里渴了怎么办？”

    黎右志虽然挨了两板子，根本不到起不了身的地步。要是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就不信他会饿死。

    楚云梨也没说他不好，提议道，“小莲姑娘那边可是知州大人都知道了的，你还是想办法赶紧抬她进门，我这边忙着绣花，腾不出空伺候夫君。”

    黎母眼睛一亮，“那这纳妾是不是得摆两桌啊？”

    纳妾而已，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还摆两桌？

    楚云梨低下头，“您看着办，只是这床铺好了，还是把夫君挪过来，毕竟到时候小莲进门，不可能去住隔壁吧？”

    那边可是正房，哪儿有让妾室住正房，妻子住书房的道理？

    黎母看了看床板，“那就多铺几床被子。”

    楚云梨点头，“也行，就是我得被子都是陪嫁，大概得您那边抱。”

    黎母哑然，这话也对，总不能让妾室进门后睡主母的陪嫁吧？

    但是黎母的银子都是能省则省，根本没有多余的被子，翻到最后，只有两床成亲之前黎右志用的，单薄得不行。

    黎母叹气，“不如明日再搬？”

    楚云梨拿起包缎子的包袱，“这绣活精细，可不是一两天可以绣好的，早绣完早拿银子，今晚上我就得熬夜分线。”

    熬夜的话，黎右志肯定睡不好了。

    所以，哪怕已经是晚上，黎母也帮着把黎右志挪到了书房睡。

    因为身上有伤，黎右志一动就痛，不停吸气，黎母心疼得不行，对扶着另一边的楚云梨道，“下一次做事不能这么冲动，要不是为了你，右志至于遭这番罪么？”

    楚云梨冷哼一声，“这板子要不是我有身孕，可就打到我自己身上了。要不是他在外面勾三搭四，我至于去闹吗？”

    黎母觉着，她这两天就不能和儿媳妇说话，越说越觉得心里堵得慌。“我说不过你！”

    楚云梨把黎右志往床上一放，“本来也不是我错，你怎么尽指着我说呢？你儿子外头勾三搭是养女人，没见你斥责半句！”

    黎右志本来就不能坐，这一坐下，只觉得痛得全身都麻木了，忙翻身趴上床，痛的直吸气，斥道，“双兰，你就不能小心点，真恨到弄死我吗？”

    仔细说起来，是这样没错。

    楚云梨没接话茬，“我得去分线了。”丢下一句话，她直接出门去了正房，顺便还关上了门。

    要是黎右志受伤了还得她来伺候，那岂不是自找罪受？

    无论谁伺候，反正她是不管的。

    当日夜里，兴许是黎右志白日喝了太多茶水，叫唤了好几次，都是黎母起来扶他去茅房的。

    熬了一夜，黎母早上还得起来做饭，不过这两日就憔悴了许多，午后就去找了媒人，直接说定，阮小莲第二天进门。

    纳妾不如娶妻那么重视，两日就进门虽然有点急，但可以推说是知州大人的意思，毕竟，黎右志可是说了会尽快纳她进门的。

    阮小莲进门，就是一个粉轿，至于摆两桌……大概是黎母舍不得银子，连邻居都没说，悄无声息的就把人抬进门了。

    家里也没有多余的屋子，直接就陪着黎右志住进了书房。

    大概是觉得委屈，夜里楚云梨还听到她的哭声。也听到了黎右志轻声哄劝的声音。

    翌日早上起来，阮小莲的眼睛都是肿的。

    其实无论她来不来，对于楚云梨来说都没太大的影响，她说了要赶工，那无论白天黑夜，除了送饭，都不会有人来打扰。

    若是以前，黎母兴许还会嫌弃她一点事情不沾，但如今儿媳妇身怀有孕，加上还在绣花，不干活也应该。再说了，阮小莲进门了，她能帮着干活。

    阮小莲进门的当晚，就开始伺候黎右志起居，翌日早上起来就得做饭。

    午后的饭就是她送来的，楚云梨打开门看到门口的人，恍然道，“你都进门了，是不是该给我敬个茶？”

    阮小莲的眼圈立即就红了，眼泪汪汪的，“夫人，你们也没说进门要干活啊？”

    ※※※※※※※※※※※※※※※※※※※※

    下章11点感谢在2020-03-09 14:44:44~2020-03-09 21:00: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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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正室 八

    这话问得楚云梨一脸莫名, “我们家就这样啊，你没来之前，我都得干活呢。”

    阮小莲抽噎着，“林姐姐不是这么说的, 她说我独自住在外面, 等于老爷的第二个家, 我只陪他散心, 让他高兴。他管我吃喝，还会给我买首饰衣裳……”她哭得泣不成声, “我不知道举人家里穷成这样……”

    “所以你被她坑了啊！”楚云梨一边吃, 一边听她哭，“第一回见你我就说了，你长得好, 就是要给人做妾，也往那富贵的地方去, 一个穷书生你图什么？”

    提及这个, 阮小莲哭得更伤心了, 早前林姝儿只说是举人, 那举人都可以做官了，想想就体面。她和楚云梨第一回见面时, 已经伺候了黎右志，就是想反悔也来不及了。想着举人老爷，不至于差到哪儿去，谁知道……这院子还不如她叔叔家的大, 那里还能种菜。这黎家除了穿得好点, 吃的也差不多。

    楚云梨好奇问, “你家住哪儿, 爹娘做什么的？”这些事情黎母应该问过了的，只是楚云梨不知道而已。

    “我……”阮小莲有些心虚，眼泪一滴滴往下落，“我没有爹娘，我是跟叔叔长大的，这一次来城里是给我姑姑送东西，恰巧遇上了林姐姐，她说要帮我说亲，让我过好日子，让我伺候举人老爷……”

    来城里？

    也就是说，这个姑娘不是城里的人。

    梅双兰记忆中的阮小莲，大腹便便，通身富贵，底气也足，看她的眼神都是居高临下的。大概她做梦都想不到，阮小莲最开始是这样不谙世事的模样。

    果然，环境很能改变人。

    这一回没有了林姝儿教导，阮小莲一时半会大概学不机灵了。

    阮小莲崩溃哭道，“早知如此，我就不进来了。”

    本来呢，黎家是没有多少活的，加上阮小莲拢共也就四口人，黎母整日就操持家务。只是最近黎右志受伤了需要人伺候，才显得活计特别多。

    也难黎母使唤起她来毫不客气，这就是个没有娘家也没有助力的姑娘，想如何使唤都可以。

    黎母在院子里喊，“小莲，赶紧把碗筷收拾出来洗了，呆这屋中做什么呢，不能在那边打扰双兰绣花！”

    阮小莲抽噎着，端着托盘出门去了。

    楚云梨没有多管，阮小莲也就是一开始哭了一天，之后就再没有哭了，对谁都一副笑脸，就是黎母一开始迁怒她，后来待她态度也和缓了不少。

    转眼过去了七八日，黎右志的伤养得差不多了，这期间，沈秋世和钱兴都来探望过他，说了他们要启程的事。

    朋友固然重要，但若是等他一起，坐船的银子不够，到时候就得耽误春闱，对于举人来说，春闱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黎右志也理解，虽然想和他们一起，但身子没养好之前他不敢启程，再加上他坐船，本就不是一路人。

    等黎右志可以下床，那边沈秋世三人已经离开了。

    沈秋全从头到尾都再没出现在黎家，可见是生了气了。

    又是几日过去，黎右志明显焦灼起来，有时候会站在窗户前看着楚云梨飞针走线，但屋子里楚云梨抬起头来，他又飞快离开。

    几次之后，楚云梨不耐烦了，“有话直说，你老站在这里，挡着我的光了。”

    黎右志试探着道，“听娘说，你这个绣品能换二十两银子，还得多久才能绣好？”

    “怎么了？”楚云梨重新低下头。

    黎右志靠在窗户旁，“现在都已经马上就冬月了，以后会越来越冷，等到了冬天，就是坐船我也不好启程了，要是过完年再走，该来不及了。”

    楚云梨头也不抬，专心走针，“你想现在就走？”

    他立即答，“当然是越快越好。”

    楚云梨点头，“那就走啊，记得早点回来。”

    “那你这绣品还没出来，我盘缠不够，”黎右志开始盘算，“船资就得一人十两，两人得二十两。还有船上两个人的吃喝，到了京城还得租院子，兴许还得和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年一起喝酒谈诗，就是先前的四十两加你这里的二十两，都不一定够呢。”

    楚云梨放下绣品，“谁说我要拿六十两给你了？”

    她一脸严肃，黎右志当即愣住，很快反应过来，眼睛瞪大，满是不敢置信，“你不出银子？”

    “当然！”楚云梨面色愈发严肃，“你外头都搞出女人，兴许很快就搞出孩子来了，你凭什么认为我待你还一如既往？”

    他的那句“你不出银子”因为惊讶而声音加大，邻居那边不一定听到，反正院子里其余两人是听得清清楚楚，黎母当即就不干了，“你说这绣品是凑船资的……”

    楚云梨一本正经，“婆婆，发现他外头有女人的时候，我当时就说了，你们既然有银子纳妾，盘缠我是再不会出了的。我说到做到，你当时都听清楚了的！”

    黎母急了，“你那些银子都是存着做盘缠的呀，平时我们也没问你要，你一个女人拿着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若不是梅双兰的这些银子明摆着是存来给黎右志做盘缠的，这母子两人平时花银子肯定没那么干脆，应该会想方设法的让她出银子。

    楚云梨低下头，拿起针线继续飞针走线，不过几息就绣出了一朵精巧的叶子，“这是我自己存的，我爱怎么花怎么花！”

    院子里三人面面相觑，黎右志是最着急的，转了两圈，“你不给我银子，我就去不了京城，参加不了会试，也给不了你诰命，你供我这么多年，你就甘心？”

    楚云梨轻嗤，“欺负我没读过书？你就是侥幸得中了，那诰命也是给婆婆请封的，她死了才能轮到我身上……如今你有了新人，等婆婆没了，这漏也不一定是我来捡。”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阮小莲低着头，转身进了厨房。

    黎母急得不行，“我亲戚那边都回绝了，双平也跟着去，眼看就要入冬，冬日里不好走，你怎么一点不着急呢？”

    她还主动退了一步，让双平跟着去。

    楚云梨心下叹气，这个家中，就没人把梅双兰的话当一回事，她在这家中的地位，大概就是个需要吃喝拉撒后能绣花的工具。她再次道，“双平不去！你们家那些亲戚谁爱去谁去，反正想要我和我爹娘出银子，没门！”

    黎家自从黎右志考上举人后，平时的花销是各家送来的贺礼里面的银子，大头还是梅双兰手中，若她不拿银子，黎右志就没法走！

    黎右志见她一脸严肃不似故意拿乔，急得团团转，“你怎么见不得我好呢，你不为自己，也为孩子想想吧？我跟你保证，我这辈子只对不起你这一次，再不会有别的女人了，你该信我了吧！”

    楚云梨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她都差点忘了，自己如今是“有孕”的。“我不信。就在你碰这个女人的那两天，你还跟我保证过以后会补偿我，结果呢，补偿一个妾室给我，好悬没把我气死！”

    她挥挥手，“你爱找找吧，我反正是不信你了。男人的嘴，还不如银子管用，至少银子能让我过得好！”

    好说歹说不管用，黎母有些恼了，呵斥，“你还想不想过日子了？”

    楚云梨不接这话茬，要她私心里，这日子是真不想过了的。但就这么离开，梅双兰肯定是不甘心的，她从八岁起赚的银子全部都给了黎右志花完了，黎家如今又还不上这笔银子……再说，不只是银子那么简单的，还有感情，她是真心真意为这个家好的，没日没夜的绣，最后得了个病逝的下场！

    黎母真的拿她没办法，简直恨不得咬她一口，恶狠狠道，“你这样恶毒，不怕我告诉别人？”

    楚云梨不以为然，“前几天我才为了伤害我夫君的人打架，去公堂领了两板子，所有人都知道我八岁开始的银子给了你们黎家，为了夫君愿意拼命。我这样还算恶毒的话，这天底下也没有善良大度的女人了。”

    这还真是，黎母只觉得一口气上不来，堵得心慌，伸手抚了抚，转身出门！

    楚云梨眨眨眼，心下了然，她这是去找梅家夫妻，扬声道，“婆婆，容我提醒你一句，别说我爹娘，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银子我也不出！”

    闻言，黎母脚下顿了顿，还是出去了。

    又不信她！

    楚云梨摇摇头，低下头绣花。

    黎右志进门，走到楚云梨边上坐下，温柔道，“就知道你刀子嘴豆腐心，要不是为了我赶考，你这几日熬夜赶工为了什么？”一边说，还伸手来拉她的手。

    “为了早点拿到银子。”楚云梨避开他的手，肃然道，“我要是你，就赶紧出去借银子了，搁我这磨蹭再久也是浪费时间，我的这些银子，留着我自己花的，谁都不给！”

    “你……”黎右志一脸愕然，“你怎么这样绝情？我过不好，你也不能好啊！”

    楚云梨抬眼看向院子里的阮小莲，语气意味深长，“其实呢，你还有一条路让我们夫妻都能过得好，也不耽误你赶考。”

    黎右志眼睛一亮，“什么办法？夫人若有吩咐，我一定遵从。”

    这是觉得楚云梨拿乔，想要他做什么才愿意出银子。

    楚云梨心情不错，轻飘飘道，“简单啊，你纳个商户出身的女子，盘缠指定够了。”

    见她不像是玩笑，黎右志蹙眉沉思，“可我没考中进士，只能纳一门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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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正室 九

    当下确实有家贫的举人接受富商的资助, 兴许会纳一个与富商关系亲近的女人为妾。楚云梨的这个提议，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早前黎右志不肯纳妾，一是他对妻子多年来的付出满心感激，若是还没成功就先纳妾, 尤其是妻子还没生下子嗣的情形下纳妾的话, 难免让人觉得太薄情。二嘛, 就是一般举人都不愿意与商户扯上关系。谁若是有一门商女出身的妾室, 外人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好说不好听。

    当然了，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黎右志的盘缠勉强能凑够, 没必要去接受外人恩惠。要知道, 谁的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愿意付出必定是想要收获。

    如今纳的这门妾，完全是黎右志阴差阳错与阮小莲睡过之后, 又一时脑抽的把人养着……毕竟沈秋全已经养了许久也没出事。

    谁知道轮到他就出事了呢。

    要不是这一次的事情，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是这样敏锐的人, 他和小莲在一起不过两天就被扒了个底朝天。

    阮小莲在院子里似有所觉, 抬眼看了过来, “老爷？”

    黎右志起身出门, 没多久，温柔的声音传了进来, “小莲，你说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楚云梨继续绣花，一刻钟后，黎母合着梅家夫妻俩进来了。

    梅母也满是不解, “双兰, 听说你不拿银子来做盘缠？”

    楚云梨嗯了一声, “娘, 你们别多管，我心里有数。”

    落在梅母的耳中，就是女儿想要收拾黎家母子。

    本来嘛，这纳妾都是先家里人知道了，商量好了人选，再找媒人，然后妾室才进门。这样先睡了再商量让妻子没得选的，根本就是无赖行径。也太没把家中的妻子当一回事了。

    黎家母子此举，确实过分！

    就该收拾！

    就算是最后要给银子，也不能随便就给了。

    想通了这些，梅母装模作样劝了几句好好过日子之类的话，然后拉着梅父出门，一脸歉然，“亲家母，我女儿她脾气倔，我也劝不动，你们是一家人，好好商量吧。”

    也不管黎母听到这些话什么反应，出门就走。

    院子里只剩下黎家四口，黎母无奈，进厨房洗碗，大概是心情不好，乒乒乓乓的，似乎碗还碎了一个。

    家中气氛凝重，楚云梨不以为意，专心绣花，到了晚上就栓门睡觉。

    翌日早上，楚云梨起身绣花，没多久就有人敲窗。

    很让人意外的，送早饭的黎母一脸笑意，“早上我看到烧饼煎得不错，特意买了两个，你和右志一人一个，赶紧趁热吃。”

    这烧饼里面放了肉，卖八文一个，平时黎母一年也舍不得买几次。

    楚云梨一笑，这是硬的不行来软的了？

    午饭的时候又端来梅双兰喜欢吃的酱鸭半只，晚饭还有猪蹄。

    接下来的三天，荤素搭配，味道也不错，黎母自己做不好的，就去街上买回来。

    楚云梨也不多问，反正端来了就吃。这个家也就今年黎右志考上举人之后才有人送贺礼，这之前家中的吃喝都是梅双兰挣的，她吃再好的饭菜都不亏心！

    这日晚饭，黎母送来了饭菜之后没有立即离开，叹息道，“一转眼就到冬天了，要是右志还不启程，该不好赶路了。”

    楚云梨接过饭菜，“那就赶紧走啊，别耽误了。”

    黎母又叹，“双兰，这没有盘缠，怎么走？”

    楚云梨好奇，“我不是给夫君出了主意，他想得怎么样了？”

    黎母疑惑，“什么主意？”

    楚云梨一本正经，“纳门富贵的妾室啊！到时候别说十两船资，兴许还能坐最舒适的顶舱。别的办法我也想不出来。”

    黎母皱眉，眼看着儿媳妇认真吃饭，又看了看那边绣了一半到底绣品，试探着问道，“你真不给银子？真找个女人回来，你可别伤心！”

    楚云梨随口道，“这女人都带回来了，一个和两个没区别！”

    黎母若有所思，端着托盘离开了。

    当日的午后，黎家的门被人敲响。楚云梨借着窗户往外就看见是个一身绸衣的三十多岁妇人，头上还有一只银钗，一看便知是有些家底的人。

    “你找谁？”黎母一脸疑惑。

    妇人眼神不着痕迹的扫视黎家院子，“我姓阮，听说我侄女嫁到了你家，特意来看看她。”

    厨房中的阮小莲奔了出来，“姑姑！”

    “小莲！”阮氏一脸兴奋，打量了一番侄女后，顿时皱眉，“你给人做妾怎么这副打扮？”

    阮小莲一身布衣，头发也用布巾包了。这些都是黎母找出来给她的，全部是旧的。她低着头，“我有好衣裳，只是现在得做饭，怕糟蹋了。”

    阮氏踏进小院子，一脸嫌弃，“哪家纳妾的还要做饭？这是纳妾还是找丫头？”

    黎母不干了，“我儿子可没想纳妾，为了她差点吃官司，要不是看她小姑娘可怜，我还真就不想让她进门！”

    阮氏柳眉倒竖，一脸愤然，“小莲，这种人家你图什么？”

    楚云梨笑吟吟趴在窗户上，“小莲一开始是想做外室的，不过事情闹大了收不了场才进门的。”

    阮氏见的人多，一见趴在窗户上的人，下意识就觉得不好惹，伸手一拉侄女，“小莲，你让人给骗了，这婚事不能成，跟我回家！”

    黎母心下微动，扬声道，“你要带她走也行，但如果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再进来了。”

    阮氏脚下一顿，低声问侄女，“你老实告诉我，图的什么？”

    阮小莲并不想离开，“老爷是准备赶考的举人……”

    闻言，阮氏有些惊讶，“举人？”她再次看向方才只觉得哪儿都寒酸院子，这会儿突然觉得也不错。

    阮氏不走，站在原地沉吟。

    黎母有些失望，眼神在阮氏的银钗上落了落，道，“我儿子确实是举人没错，但是他凑不到盘缠，明年的春闱怕是不能参加了。”

    阮氏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伸手抚一下发髻，转身信步进门，“我看您儿媳妇会绣花，这绣娘一年可能挣不老少，不会一点都没有吧。”

    楚云梨手肘撑在窗户上，似笑非笑道，“银子嘛，我确实有一些，但是我夫君背着我勾搭女人，我不乐意拿出来了。”

    黎母叹息，“就是这样。”

    阮氏眼神一转，“我侄女爹娘都没了，她跟着我弟弟长大的，这些年来花费了不少，你们既然让她进门，是不是该给些银子？至少把这份养恩还了吧。”

    不说给银子，反倒要银子了。

    楚云梨嗤笑一声，坐回去绣花。

    黎母面色不太好，“我们家如今正困难，若知道她要银子，我绝不会让她进门。本来好好的姑娘做妾我也觉得委屈她了。恰巧，今日你来了，带回去吧。”

    目前的情形是阮氏眼见侄女攀上了个举人想要收些银子。而黎母则盘算让这位姑姑能帮衬些，要是一点忙帮不上，这姑娘她不想留了。

    阮氏冷笑一声，“你们别看我侄女是孤女就想欺负她，这进了门的妾室岂是那么容易赶出去的？”

    黎母寸步不让，“怕是你不知道，小莲进门可闹出了不少事。她是我儿子被灌醉后让人塞上床的，就算是过了大人的明路，我们只需要说小莲也参与了算计右志……你要知道，那位牵线搭桥的，可是被判了徒两年，若是小莲被告，至少也是两年。”

    这姑娘若是进了大狱，哪怕只一天，再出来也不好嫁了。

    阮氏面色难看，很快缓和下来，“不就是赶考的盘缠嘛，小莲已经进了你们家的门，那就是你们家的人，既然都是一家人，什么事情都好商量，刚好她姑父是做生意的，还能凑出来一些……我有点渴……”

    黎母越听，紧绷的面色松开，听到最后能凑银子，脸上的笑容都止不住了，“双兰，给客人泡茶。”

    梅双兰上辈子没见过几次阮小莲，不知道她家的亲戚。楚云梨虽然坐在屋中绣花，却格外注意外面的动静，几句话下来，她怀疑阮小莲的那些手段不是林姝儿教的，而是这位姑姑。

    此时听到叫自己泡茶……也是，黎母要陪客人，阮小莲姑姑来了，总不好再使唤她。

    楚云梨放下绣活起身去厨房泡茶，也是想要听听那边商量了些什么。黎右志此时从外面进来，还在门口就窗户看到书房中的人，里面是女客，他不好进去，转而到了厨房门口，“双兰，里面那是谁？”

    楚云梨头也不抬，“小莲的姑姑，据说能帮你凑银子？”

    “真的？”黎右志一脸惊喜，又疑惑，“她姑姑只是妾室，能有多少银子？”

    “那就不知道了。”楚云梨端着茶杯进门，听到阮氏道，“我得回去商量一下，六十两凑不出，一半还是有的。”

    走陆路的话，要是不带书童，一个人三十两也够了。不论如何，总归是看见了希望。

    黎母一脸的喜色，虽然极力收敛，也根本遮掩不住，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还亲手倒茶。

    楚云梨送完茶出门，就看到屋檐下满脸喜气的黎右志。他也听见了里面的话，兴许太过高兴，见她出来后，一路跟着她进了厨房，“双兰，我能准备着启程了……啊……”

    楚云梨回身就看到他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心下一动，一副慌乱的模样上前去扶，“夫君，你怎么样？”脚下跟看不见一般，一脚狠狠踩上了他的脚踝……

    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咔嚓”声，黎右志的惨叫随之响起，几乎掀了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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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正室 十

    这么大的动静, 别说院子里，就是整条巷子，兴许都听到了黎右志的惨叫。

    正常人一脚踩上脚踝，最多就是红肿, 而楚云梨是用了巧劲的, 她不用看也知道, 骨头肯定断了。

    黎右志惨叫, 楚云梨立刻收回脚，绕到他头边, 一脸担忧焦急, “你怎么样，摔着了哪里，哪里疼？”

    黎右志痛得说不出话。

    屋子里的三人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 黎母急奔过来，“怎么就摔了？”见儿子痛得话都说不出, 又忙吩咐阮小莲, “小莲, 赶紧去请大夫。”

    阮氏也上前帮忙, 三个女人去扶，力道使得并不均匀, 黎右志痛得面色都狰狞起来。好容易才把人弄进了书房的床上，大夫也终于到了。

    大概是黎右志熟悉了这疼痛，勉强能说话，“脚疼。”

    大夫也知道他的身份, 仔细查看一番后 , 叹气, “伤了骨头了 , 先正骨。”

    等他正骨，黎右志额头上的汗珠一滴一滴往下掉，他却顾不上擦，急问，“大夫，我这脚多久能好？”

    大夫看他一眼，重新低下头包扎，“老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一个月内，你就别想下床了。要想行动自如，两个多月以后吧。”

    两个月后都过完年了，再赶去京城，兴许要来不及。

    春闱说是三月多，但二月的时候就得到京城那边衙门报备，正月天寒地冻的，若是赶路，好人都不一定受得了，更何况这还伤了脚的。

    黎右志痛得厉害，还难受自己赶不及春闱，又急又痛之下，面色变成了惨白。

    黎母听到大夫的话，“能不能用好药好得快些？”

    大夫摇头，收拾东西，“这骨头得慢慢长，再好的药也不能接骨。不过还是得喝药，你们谁跟我一起去拿？”

    黎母想陪着儿子，阮小莲姑姑还没离开。只能是楚云梨了。

    楚云梨也没说不去，她绣花好几天没出门，顺便出去转转也好。医馆离得不远，不过一刻钟，她就已经回来了，刚进院子，就见黎母面色难看地站在屋檐下，“右志的脚是你踩的？”

    楚云梨一脸惊讶，“没有啊！”

    黎母气不打一处来，“他亲口告诉我的，他说并没有摔到脚，反倒是你急着去扶他的时候踩着的。”

    “是这样吗？”楚云梨一脸茫然，“我太着急，没注意。夫君也是，一年到头不去厨房的人，去厨房做什么？”

    “你还好意思怪他？”黎母愈发生气，“要是你早愿意拿银子给他，此时他已经启程去京城了。又怎么会摔跤？”

    闻言，楚云梨看了黎母一眼。

    这一眼颇有深意，看得黎母莫名其妙，斥道，“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楚云梨一本正经，拿着药进厨房，找出药罐子把药往里面放，眼见黎母都等不及了，她才慢悠悠道，“当初我嫁进来的时候，夫君第二年就考中了秀才，再三年又考中了举人，可以说一路顺遂。巷子里谁不夸我旺夫？但夫君开始倒霉……似乎是从遇上小莲开始的。”

    黎母皱眉，“你什么意思？”

    楚云梨摇头，“没什么意思啊。只是感慨，若是夫君没有对不起我。没遇上小莲，我自然也不会跑去打林姑娘，他就不会挨板子。没有小莲的事，我早已经拿出银子给他做盘缠，坐船不敢说，至少已经和那几位老爷一起起身了。”

    黎母一点都不信这个，斥道，“胡说八道，明明就是你踩的还怪人家小莲。”

    楚云梨不以为然，要是没有小莲，或者没让她发现他外头有女人，就算是不给黎右志银子，他肯定也找到办法筹银子了。指定跟上辈子一样，已经启程。

    其实到了举人这个位置，很容易就能找到人资助，就看举人本身愿不愿意而已。

    一开始楚云梨没想让他不去，毕竟得让他遇上真爱嘛，谁知道真爱就是落城人，且在去之前已经勾搭上了，那还客气什么？

    黎右志完全没去京城的必要了嘛！

    这些话自然不能说出口，楚云梨开始熬药，眼见阮小莲送她姑姑回来了，起身把扇炉子的扇子递给她，“你来！”

    阮小莲下意识接过，“夫人你做什么？”

    楚云梨理所当然，“我绣花啊！”

    她那边前前后后加起来已经绣了十余天，再过几日就能把这幅绣完。到时候就能换银子了。

    就算不绣花，她也不会伺候这个男人。还是那句话，要是黎右志受伤得她伺候，那不是报仇，而是自找罪受。

    当日夜里，楚云梨躺在床上，听着隔壁黎右志的痛叫声，一开始还觉得畅快，后来就觉得刺耳。本来呢，稍微有点声音是影响不了她睡觉的，但这样整个院子都能听得到的痛叫，除非聋子，要不然谁也睡不着。

    黎母在院子里焦急不已，团团乱转，“这可怎么办？小莲，去找大夫来看看。”

    骨头断了肯定是痛的，当下也没有麻药。再高明的大夫也没办法，只有安神的药，喝下去让他昏睡过去，感觉不到痛就行了。

    折腾了大半夜，快天亮的时候黎右志喝下了药才安静了下来。

    翌日午后，大夫又来看过，慎重道，“少动。最好是不动，这骨头若是没长好，人就得跛了。普通人跛了日子都不好过，黎老爷可是举人！”可以说这只脚若是养不好，黎右志也不用说什么前程了，立刻去捐官，人家也不要一个跛子。

    黎母肃然应了，送大夫出门的时候，余光瞄到院子里歇眼睛的楚云梨，一拍脑门，“看我这记性，早说找大夫来给你看看……”

    又扬声喊已经要出门的大夫，“大夫，帮我儿媳妇看看。”

    大夫回身，看向楚云梨，上下打量一番，有些疑惑。到底还是上前伸手把脉，半晌收回手，“黎夫人身子康健，没发现哪里不好。”

    黎母满意，笑着问道，“孩子怎么样？”

    大夫一怔，“孩子？”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再次把脉，这一次比上次时间长了很多，半晌摇头，“没有孩子啊！”

    黎母呆住，大夫都出门了她才反应过来，又惊又怒还失望，质问道，“当初你说有孩子，合着你张口就来，就是为了不让打你板子。”

    是这样没错！

    但是看她这气得要厥过去的模样，实话肯定是不能说的，楚云梨关上门转过身来，面色比她还失望，抚着肚子，“我都成亲四年了还没有孩子，月事明明晚了的……”

    见她一脸失落，黎母一时间也分不清她是故意躲板子这么说呢，还是真以为自己有孕。想了想，好歹一起过了四年，儿媳妇也不是喜欢说谎骗人的那种人。

    黎母心里好受了点，“没有就没有吧，要是右志去不了京城，这一回得留在家中三年，肯定能有。”

    这话有赌气的成分，别看如今黎右志躺床上了，楚云梨心里清楚，黎家母子和阮小莲都不认为他就赶不上明年的春闱。这边的京城走陆路不耽搁的话一个半月足够了，过完年立刻就走，是完全来得及的。

    掰扯了这么半天，黎母也有点累，本来昨晚上就没睡好，摆摆手道，“你看着点，我去睡一会儿。”

    看什么呢？

    若说昨晚上楚云梨和黎母是没睡好的话，阮小莲就是一点儿没睡，这时候正补眠呢。这是让楚云梨去盯着黎右志，免得他渴了想拉了边上没个人。

    楚云梨也没拒绝，进门就看到阮小莲趴在床边睡得正香，上前去推她，“小莲，婆婆让你去睡一会儿。”

    阮小莲睡得迷迷糊糊，抬头看了看床，“我睡哪儿啊？”

    这个家中，还真没有属于她的房间。这个屋子里黎右志要养伤，正房那边是楚云梨的屋子，自然不可能让妾室去睡。楚云梨想了想，“你去跟婆婆睡吧。”

    阮小莲睡得迷糊，脚下还有些不稳，踉跄着出门去了。

    大概是两人的说话声吵醒了黎右志，楚云梨回头就看到他睁着眼看着自己，“夫君，你怎么样？”

    黎右志眼神意味不明，语气却笃定，“你故意踩我！”

    楚云梨：“……”都痛了一天一夜了，还没忘记这茬呢。

    “当时我太着急了。”这算是解释了一句。楚云梨说完，坐在了床边，“有没有哪里疼？安神的药还要不要喝？”

    黎右志狐疑，“你想让我多喝，让我喝成个傻子？”

    安神的药一般人确实可以喝，但要是喝多了就有些伤脑子，昏昏沉沉的，对于读书人来说，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这番话出来，很明显已经不信任楚云梨了，她抬眼，“我们好歹是夫妻，你好了我才能好。这样怀疑我……你不喝正好，我还懒得去熬呢。”

    黎右志上下打量她，“你就这么恨我，恨到让我赶不上春闱？”

    这个问题楚云梨不想回答，转而去桌边倒水，随口道，“刚才大夫说，我肚子里没孩子。”

    “什么？”黎右志惊得坐起，不妨扯到了脚筋，又是一通呲牙咧嘴，好半晌才缓过来，怒斥道，“你没孩子，那你说你有了，还让我替你挨板子！”

    楚云梨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我没孩子你就不能替我挨板子了？我这么多年没孩子，是我的错吗？”话落，似乎气得很了，把手中的茶杯狠狠丢了过去。

    就是那么巧，茶杯落到了他绑得像个棒槌一般的脚踝上，茶水飞溅。

    随之响起的又是一声惨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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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正室 十一

    黎母刚刚躺上床, 门就被推开，见阮小莲迷迷糊糊的走进来，顿时皱眉，“你做什么？”

    阮小莲清醒了些, “婆婆, 我没地方睡, 夫人说让我来和你一起……”

    家中就这几间屋子, 一瞬间黎母只觉得气冲脑门，但又知道真和儿媳妇吵的话, 一时半会儿也掰扯不清楚。一夜没怎么睡, 她的头嗡嗡的疼，摆摆手道，“睡吧！”

    自从黎右志他爹没了, 黎母就算没有与人同床共枕过，算起来都十来年了, 乍然边上睡个人, 真心不习惯。别扭到底抵不过困意, 正想睡觉呢, 就听到了书房传来的惨叫声。

    黎母霍然坐起，顺手掐了一把边上的阮小莲, “赶紧起来，看看又出什么事了。”

    两人急匆匆赶去书房，推开门就看到床湿了一半，黎右志额头上满是冷汗, 正在痛叫。

    黎母几步上前, 四处打量, “怎么了？”

    她的眼神随即就落到了床上的茶杯上, 又看了看那摊水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气急，“双兰，茶杯怎么往床上丢？”

    楚云梨站在一旁，“我一时气不过，不是故意的。”

    黎右志本来在痛叫，闻言怒喝，“你就是故意！”

    就是故意又怎么地？

    黎母觉得头更疼了，“你去绣花吧，这边我和小莲看着就行了。”

    黎右志不想就这么放过她，伸手指着楚云梨告状，“娘，她故意往我脚上扔杯子，要是茶水烫，我肯定又被烫了。”

    黎母叹气，“别闹了，好好养伤吧！”

    楚云梨回去绣花，也再没有人叫她去伺候黎右志，几日后，她的绣品终于完工。拿着绣品去了城中最大的绣楼。

    落城是个府城，富贵繁华，识货的人多。楚云梨绣品还没打开，只看见料子，伙计立刻就带她进了里间，很快掌柜就来了。

    绣品打开，掌柜虽然极力掩饰眼中的震撼和惊喜，楚云梨也看出来他对绣品的势在必得。

    落城中富贵的人多，就没有他们出不起的价。

    掌柜伸出一根手指，“八十两！”

    这算是个良心价，楚云梨扬眉，“成交！”

    等她从绣楼中出来，除了手中拎着的布料和绣线之外，怀中还有揣了八十两的银票，楚云梨没打算把这银子带回去，立即去找了牙婆。

    当下的商人确实会让人低看，但也得看做什么生意。开书肆的话会让人觉得高雅，开医馆就是救人济世了。

    一百多两银子虽然很多，但开医馆的话就有点不够看，不过可以慢慢来嘛。她先在偏僻的地方买下了一间铺子，两间的铺面，后面还有个小院。拿到了地契，她还吃了午饭，才回家。

    此时已经夕阳西下，黎家院子里安静，一进门，就看到了屋檐下的黎母，她坐在椅子里打瞌睡。

    大概是听到了开门声，看到楚云梨进门，问，“绣楼那边还满意吗？”

    哟，原来还暗中注意绣品呢。

    “满意，”楚云梨扬了扬手上的包袱，“我又领了一幅。”

    黎母一喜，“你拿到银子，现在就是六十两？”

    银子确实拿到了，又已经花了。不过这些没必要告诉他们，要不然，楚云梨怕黎母气晕过去。

    楚云梨进门，又开始分绣线，黎母跟着进门，“我想了想，右志养伤这段时间，刚好可以看书，过完年应该就好得差不多了，到那时候启程有点晚，还是坐船好，双平也去……”

    见儿媳妇头也不抬，黎母叹息一声，“你还生气呢？右志要是考上，你可就是进士夫人了，你都辛苦这么多年了，真就甘心？”

    “我这辈子没女儿，其实我一直都把你当做我的亲生女儿来看的，你看就是小莲进门了，我也舍不得让你干活……只要有我在一天，就谁也越不过你去！为了这个家，银子你还是得出，不为了右志，只为了你自己。就这么说定了啊！”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银子！

    说完，见楚云梨没反驳，就觉得她是心里别不过，但已经默认了出银子，顿时心情大好，脚下轻快地出门去了。

    黎右志能够考中举人，和他的勤奋也脱不开关系，一开始的疼痛过后，他每日都看书，也不要人守在旁边了。

    转眼入了冬，天气冷起来之后绣花就冻手，楚云梨自己添置了炭盆，等到过完年，她的医馆差不多就能开起来了。

    这些日子，她偶尔会回梅家去看看，仔细嘱咐过梅家夫妻让他们别过来。

    阮小莲一直任劳任怨，期间她的姑姑还来过几回，看在阮氏答应出银子的份上，黎家母子对她很是热情。

    到了腊月初时，黎右志还勉强可以自己走几步了。如果顺利的话，年后应该能启程。

    这日晚上，楚云梨睡得半梦半醒间，突然听到隔壁一声惨叫。

    是黎右志的惨叫声，然后就是阮小院焦急的声音。

    楚云梨起身披衣，推开门就看到地上的白花花一片，阮小莲尖叫一声，躲回了被子里。

    虽然只一眼，楚云梨也看清楚了她身上一点衣衫都无，地上的黎右志也没穿衣衫。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黎母已经赶到，看一眼屋中的情形后，赶紧转身，“双兰，去看看右志怎么了？”

    楚云梨也觉得辣眼睛啊，转身顺便带上了门，“让小莲来吧。”

    婆媳两人站在屋檐下只觉得冷嗖嗖，楚云梨拢了下衣衫，想着两人这种天气到地上……也是够拼的。

    两人再进去，阮小莲已经穿好了衣衫，地上的黎右志也套上了中衣。

    黎母先去看儿子，急切问道，“你又伤着哪儿了？”

    黎右志痛得只吸气，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只见他的脚脖子肿了好大一圈，红通通的。这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这是另外一只脚！

    楚云梨盯着那只脚，她本来还想着年前再让他受一回伤走不了呢，没想到用不着她动手，他这边已经受伤了。

    黎母气得眼睛都红了，“小莲，赶紧去请大夫。”

    大概摔的时候还带着了原来的伤脚，反正黎右志两只脚都不能动了，一动就喊疼，黎母也不敢乱动了。急得团团转，“你怎么摔倒地上了？”

    黎右志眼神躲闪，“床太小了……”

    这床是以前他自己睡的，两个人睡的话确实有点小，但都睡了这么久了……想起方才两人的模样，不止楚云梨，就是黎母也明白了两人在干啥，当下气得不轻，“你还伤着腿呢，我让小莲跟你一起睡觉是照顾你的，不是……”她气得跺脚，“这混账东西！”

    也不知道骂谁。

    大夫来了，仔细查看过后，这一次伤的脚只是扭伤，先前那只有点错位，只能慢慢养，一个月之内能不能养好……大夫也没把握。

    好在大夫来的时候已经带了些药，把伤包扎了又配了药，已经是深夜了，临走前叹息一声，“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送走了人，黎母满脸怒气，斥道，“阮小莲，你方才在做什么！”

    阮小莲的脸先是红，然后很快变成了惨白，“我不是故意的……床太小了，老爷一翻身就……”

    “这种时候，你居然缠着他，果然是肯与人无媒苟合的女人，不知廉耻……”黎母气得狠了，嘴上也不饶人，阮小莲也不敢反驳，只觉得屈辱，眼泪不争气的往下掉，“我不是故意的……”

    楚云梨靠墙站着，“是不是想生孩子？”

    闻言，阮小莲猛地抬头，又赶紧低下去。

    这样的动作，很明显说中了她心思。

    黎母气得不行，只觉得满心火气，“要孩子要孩子，我都不急，你急什么？现在弄成这样，生再多孩子又有什么用？”

    一开始的气愤过后，黎母看着微亮的天色，沉声道，“要是右志去不了京城，你给我等着！”

    语气比外头的寒风还冷，阮小莲吓得身子抖了抖。

    黎母一回头就看到了靠墙站着的楚云梨。想着要不是换床，黎右志也不至于翻身就落到地上……一瞬间只觉得气不顺，“赶紧回去睡，明天早点起来绣花！”

    楚云梨摇摇头，“婆婆，你这就是迁怒了，我可什么都没做，以前你不让我缠着他，我们可是分床睡的！”

    这么一想，梅双兰确实比阮小莲乖觉多了，至少没坏事。

    翌日早上，黎母大早上就离开了，吃早饭的时候就回来了，与她一起回来的，还有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少年。他一身粗布衣衫还有补丁，黎母进门就道，“这是黎百，以后由他伺候右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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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正室 十二

    黎百？

    黎母口中那个吃百家饭长大的, 想要跟着黎右志去京城的亲戚。

    楚云梨不甚在意，黎右志先前的伤，因为有一只脚是好的，稍微有人扶着他就能起身。但如今两只脚都伤了, 那是一步都走不了, 就得有个人背他去茅房。

    当然了, 一般人兴许在床上解决, 但黎右志不同，他自诩是读书人, 不能这样邋遢。

    越往后, 年味越浓。各家各户都开始贴对联挂大红灯笼，黎家也一样。

    最近家中花销的银子是黎母出的，都是黎右志考上举人之后送的贺礼。当然了, 黎母也暗示过楚云梨拿银子，比如：最近粮食涨价了, 今年的灯笼特别贵, 料子又贵了多少多少这种话。

    楚云梨一律不接茬。

    大家都是聪明人, 黎母看到这样的情形, 不用想也知道开口没用。

    腊月二十，楚云梨又去了一趟绣楼, 前几天她已经打发人去采买药材了，只等她再绣两幅绣品出来，药材到了再请个坐堂大夫，医馆就能开张了。

    黎百确实机灵, 平时也会说话, 明里暗里的捧着黎家人, 也没人挑剔他。

    因为天气越来越冷, 偶尔黎母想要买东西不想走路的时候就让他去。黎右志腿养了半个月，又能下地了，但因为走起来太疼，是有些跛的。

    落在黎母眼中，若说不着急那是假话。好在黎右志一日日在好转，腊月二十四，落城中各家过小年，黎母大早上的就起来买菜，回来还在门口就吩咐道，“小莲，去把你姑姑找来一起吃饭。”

    阮小莲自从上一次害得黎右志摔下床之后，乖觉了许多，闻言立即出门，这边饭还没好，阮氏就已经到了。

    一顿饭宾主尽欢，阮氏应承了黎右志三十两的盘缠后，气氛愈发欢快了。

    阮氏端着酒杯，看一眼不爱说话的楚云梨，笑着道，“我们小莲出了三十两的盘缠，夫人出多少？”

    黎母笑了，“她不会比小莲少的。双兰对吧？”

    楚云梨放下碗筷，“我出银子的时候，小莲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她进门夫君已经是举人，之前我进门的时候，夫君连秀才都不是。”

    梅双兰就是一分银子不出，之前为黎家付出的也足够让黎家善待她了。

    “坐船两个人至少得八十两。”黎母看着她，“双兰，我也不多要，你给五十两，就这么说定了。”

    又看向阮氏，“她姨，这银子最好是年前送过来，我要帮右志准备行李，一过年他就走。”

    “行！”阮氏应得干脆，“明天我就送过来。”

    翌日，阮氏的银子确实送过来了，不过却是送到阮小莲的手中。

    吃晚饭的时候，阮小莲把银子拿了出来，“这是姑姑给我的银子……”

    黎母一喜，伸手就去拿。

    阮小莲往后一缩，“姑姑说，有条件的。”

    楚云梨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黎母皱眉，看在银子的份上，问，“什么条件？”

    阮小莲低着头，“以后这银子得还，并且，夫君考中之后，要正式纳我为妾。”

    银子近在咫尺，黎母也不觉得这些条件过分，等儿子考上进士，别说三十两，就是三百两银子，也算不得什么。至于正式纳妾，就是摆两桌而已。

    “可以！”黎母一口就应下了，拿到银子后，她满脸的笑容，夸道，“小莲，你是个通透的。不像有些人，看起来聪明，脑子跟糊了似的想不通。”

    后面一句，就是说楚云梨了。

    楚云梨抬眼，“婆婆，你别看我，我没有银子。”

    黎母一脸严肃，“你还想不通吗？这份盘缠你确定不出？”

    楚云梨不说话。

    黎母气不打一处来，好话说尽，就是说不通，想了想，她起身出门去了。

    黎右志看到三十两银子，本来挺高兴的。此时面色也难看起来，“你是不是不信我能考上，觉得我浪费银子？”

    “没有！”楚云梨是真没有，上辈子黎右志这小半年到处喝酒，后来也考上了。这辈子他因为腿受伤的缘故天天看书，只会比上辈子更快考上。

    黎右志疑惑，“那你为何不愿意拿银子给我？”

    楚云梨看了一眼阮小莲，“为了什么，难道你不清楚？”

    黎右志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了低着头扒饭的阮小莲，蹙眉道，“这都多久的事了，你怎么还别不过去，难道你还记一辈子？”

    他恍然想起，似乎是她发现有了阮小莲之后，就再没有与他同床共枕过，忍不住问，“这日子你不想过了吗？”

    楚云梨摇头，“当然没有！”

    “只是觉得，我从八岁开始绣花给你攒银子，总不能辛苦一场，让人摘了桃子吧？”

    黎右志不赞同这番话，还想要再劝说。楚云梨已经起身出门。

    一眼就看到黎母和梅家夫妻从院子外进来。

    夫妻两人也是来劝楚云梨拿银子的，楚云梨直接带他们进了正房，关上门后，压低声音道，“你们也别劝，银子被我花完了，再劝我也拿不出。”

    梅家夫妻俩满肚子的话哽在喉间，这完全没有劝的必要了。梅母临走前，戳了一下女儿的额头，“你这气性可真够大的！见好就收吧！”

    楚云梨不愿意拿银子，黎母就得想办法筹，最近都早出晚归的。

    腊月二十八，一大早就下起了大雪，寒风刺骨。楚云梨站在窗前看了半晌雪景，天色渐晚时，她换了被子，抱出去递给阮小莲，“帮我洗一下，要放皂角。”

    阮小莲低着头，“夫人还是自己洗吧。我可能有孕了，不能碰凉水。”

    楚云梨扬眉，去厨房烧了热水，自己洗被子。因为在下雪，她就在屋檐下洗，洗完了水就往院子里一倒。

    一直洗到夜幕降临，她才算把被子洗完，此时，已经满院子都是水了。

    她把被子晾好，然后回屋躺下，这些日子她不是只锁在屋中绣花的，也会注意外头的动静。比如，黎右志每天晚上快到子时的时候都会去一趟茅房，然后一觉到天亮。

    这会儿到子时还有两个时辰，外面那么冷，两个时辰后应该会结冰。

    楚云梨睡得正香，突然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哎哟一声，然后就是一声惨叫。

    她起身点亮烛火，推开窗户，借着微光就看到黎右志一身白色中衣摔倒在地，想要爬起来却又因为地太滑再次摔倒，并且，他的一只脚不自然的撇着，一直提着，不敢用力的样子，“怎么了？”

    黎右志本来张口就要喊人，看见楚云梨，忙道，“我的脚……大夫……”

    这番动静吵醒了那边屋子里的人，黎百急得不行，“哥，你起来怎么不跟我说？”他一脚踏过去，然后脚下一滑，大半个身子都压到了黎右志身上。

    楚云梨出门，那边的黎母和阮小莲也起来了，也是上前去扶，然后，又是两声惨叫。

    摔得最轻的是最后过去的阮小莲，底下三个人垫着，她只是摔倒，并没有受伤。

    最惨的就是黎右志，他被压在最底下，不停地喊“我的脚”，黎母急得不行，急忙忙起身，期间几次差点滑倒。黎百更直接，没试图起身，干脆翻身滚到一边。

    一通忙乱，好容易才把黎右志扶进屋中，帮他换下身上的湿衣，那边黎百已经去请了大夫回来。

    大夫仔细查看过后，欲言又止，“这个脚……”

    黎母急了，“如何？”

    大夫叹口气，“接好的骨又错开了，得重新养！”

    此话一出，黎母只觉得眼前一黑。

    黎右志的面色也惨白一片，不知是痛的还是打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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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正室 十三

    黎右志受伤已经两个多月, 若是重新养，得再花两个月才能养好。那么，今年的春闱是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了。

    大夫走后，屋子里一片难言地

    安静。

    好半晌, 黎母才抹了一把脸, “右志, 你别多想, 好好养伤要紧。”

    黎右志靠在枕头上，一脸颓然, “娘, 你放心。我知道轻重，只有伤养好了，我才能有以后。明年赶不上, 那就再等三年。这三年中，我会专心看书, 争取一举得中。”

    黎母听了, 一脸欣慰, “你这样想就对了！”

    黎右志侧头, 看相屋中几人，“我只想知道, 今晚上的院子为何会那样滑？”

    刚才大夫进来的时候，还找了干草垫着，要不然也得摔跤。

    阮小莲离他最近，有些迟疑, “白天的时候夫人洗了被子, 洗被子的水好像就是倒在院子里的, 天这么冷……兴许是结冰了才滑的。”

    就是结冰了才滑的！

    黎家母子两人的面色瞬间难看下来, 黎母斥道，“双兰，你怎么解释？”

    楚云梨摇头，“我确实洗被子了，也确实把水往院子里倒了。”

    不解释！

    黎母怒极，大声斥道，“假勤快！以前你怎么不洗被子，偏挑今日？你就是故意害我儿子，你个扫把星，害人精……”

    楚云梨打断她，“后天就过年了，我想睡个干净的被窝！那我让小莲帮我洗，她又不愿意。”

    这段时间楚云梨都在绣花，黎母一直认为，无论儿媳妇嘴上如何硬气，赚的银子早晚会拿出来做盘缠，所以，如非必要，都不耽误她绣花。家中的活计都是阮小莲做大半，黎百做剩下的小半。

    本身过年好多人都要置办新衣，家里家外的打扫干净，洗被子也正常。黎母瞬间就迁怒到阮小莲身上了，怒气冲冲，“不就是洗个被子，懒死你算了！你就是个害人精，和你认识之后，我们家都出了多少事，扫把精！”

    阮小莲低着头，身子微微颤抖，边上的黎右志痛得不耐烦，“别哭了！”

    黎母又要开骂，楚云梨不紧不慢出声，“婆婆，小莲不是故意不洗，她说可能有了身孕不能碰凉水，我也不好勉强。”

    “身孕？”黎母看向阮小莲肚子，半信半疑，又看到儿子脸上的疲色，道，“大半夜的，都回去睡觉。”

    翌日早上，楚云梨刚刚起身，就见黎百带着大夫进来。

    出门就见黎母请大夫给阮小莲把脉，“大夫，劳烦您仔细看看。”

    大概是上一次被楚云梨骗怕了，所以黎母第一时间就找来了大夫把脉。

    阮小莲有些紧张，伸出了手。

    大夫把脉，半晌道，“没发现喜脉，兴许是日子太浅。”

    他低声问了月事，阮小莲满脸通红地答，“本来应该是前天的……”

    大夫摸着胡子，“可能是日子太浅，也可能是冬日里受了凉影响了月事，不过，黎举人身上有伤，不能多动，于伤势无益。”

    一番话说得阮小莲的脸更红了，就是黎母，也觉得脸上发烧，急忙忙送走了大夫。

    因为黎右志又摔了，梅家夫妻也过来看过，听说是自己女儿往院子里倒水才害他摔的，在黎母面前很是骂了楚云梨一通。

    楚云梨沉默听着，末了送他们出门时，梅母走在后面，拉着女儿的手摩挲，“黎家今年当真是倒霉，就差两天过年还出了这事。天意如此，你也别自责。早前我还帮他凑了十两银子呢，如今看来也用不上了。”

    梅家是很普通的人家，夫妻俩的想法也普通，哪怕发现了女儿生黎家的气，也不觉得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只以为是闹别扭，时间一长就好了。

    楚云梨也没与他们多解释，听到凑银子的时候，立即道，“你们还是顾好自己，他们母子俩要是没有银子总会想到办法的。但若是梅家缺银子，他们母子俩……”她摇摇头，“也别指望他们帮忙。”

    送走了梅家夫妻，午后阮氏又到了，她来的目的很简单，“既然这银子你们用不上，还是先还给我，等你们再启程，我再送过来。”

    这到了口袋里的银子再拿出去，会让人特别心疼，黎母自然不愿意，推说阮小莲有孕，得花银子买东西补身子。

    阮氏这个人呢，很会做人，且她那边只是一般商户，是不会和黎家撕破脸的，纠缠半天，双方各退一步，这银子给了阮小莲自己拿着。

    家中气氛低迷，这个年过得一点喜气都没有。

    过完年，楚云梨往外跑了两天，年前她就已经找了商队采买药材，再找个坐堂大夫，正月初十，她的医馆开张了。

    因为舍得花银子买实在药材，坐堂大夫又是她亲自把关的，医馆一开张，生意还不错。

    黎母问及，楚云梨就推说是绣楼那边要绣一幅料子格外好的绣品，人家掌柜要亲自看着，所以，她得早去晚回。

    其实她是在医馆后面的院子里配药了，忙了几天才缓过来。

    黎右志这几天老是坐在窗前往外看，这日楚云梨从外面回来，晚上一家人吃饭的时候，他突然道，“若是让马车把我送去船上，等到了京城的时候，兴许我的脚伤已经好了。”

    还别说，若是他不怕疼的话，这还真是个办法。

    黎母眼睛一亮，又有些担忧，“万一你伤势加重怎么办？”

    黎右志看了看黎百，“我带着黎百，配上足够的药，应该无事。”

    见屋中众人沉默，他叹口气，“人一辈子没有几个三年，我还是不想错过这一次。娘，我会小心的。”

    黎母迟疑，“可是盘缠……”她看向楚云梨，意思等她接话。

    楚云梨摇头，“这一次你不能去！你要是跛了，那我这么多年的心血岂不是打了水漂？”

    黎右志脸黑了，“你就不能盼着我好，是不是？”

    楚云梨一本正经，“我是你妻子，你若考中，我脸上也有光。但是，若你的腿真治不好了，谁赔我十几年的的心血？”

    其实黎家母子没有怀疑她故意往院子里倒水，也是因为这个。顿了顿，她继续道，“早前我说过，你对不起我，所以你的盘缠我再不会帮忙。如今你身上有伤，我更不可能让你去！”

    黎母叹口气，“儿啊，路上颠簸，这一次听你媳妇的，咱们等三年之后吧。要是你出了事，岂不是剜我的心肝？我光是想想就受不了。”

    黎母不答应，就没有人帮着收拾行李准备盘缠，黎右志再多的想法都没用。

    到了元宵节，落城中还有灯会。当然了，黎家几人是不去的，天色渐晚，楚云梨在水房中洗澡，听到隔壁茅房来了人，也没多想，没多久却听到一声低低的惊呼。

    她动作一顿，听出来是阮小莲的声音。

    等她穿好衣衫出来，就看到阮小莲面色苍白地站在屋檐下，有些怔怔。

    “这是怎么了？”

    阮小莲回神，伸手摸摸肚子，“没什么。”转身就进了厨房。

    翌日早上，楚云梨去医馆中的时候，掌柜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早上的时候，黎举人的那位妾室来过，让我们大夫帮着说她有孕……”

    楚云梨脚下一顿，满脸惊讶，“威胁？她胆子这么大？”

    掌柜摇头，“她虽然没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要是不帮忙，我们铺子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我就让大夫应了，她还买了一副安胎药走。”

    这间医馆刚开门几天，确实不能有人闹事。

    阮小莲做出这些事，楚云梨一点都不意外，看她平时有点蠢，还乖巧。但梅双兰记忆中的阮夫人可不是这模样，骄矜自傲，看人的眼神都是蔑视的。

    这种人很聪明，知道怎么样对自己最好。

    楚云梨照旧去配了一天的药，快天黑了才回，一进院子，就闻到了浓烈的药味。黎母正在摆饭，进进出出的很是愉悦的模样。看到她进门，笑着道，“回来了，该吃饭了。”

    楚云梨闻出来是安胎药的味道，假做不知，“婆婆，有什么好事吗？”

    黎母笑了，“有好事，一会儿吃饭的时候说。”

    楚云梨笑了笑，“夫君不是好了吗？怎么还熬药，又摔了？”

    闻言，黎母笑容一顿，轻斥，“没摔，胡说什么呢？”

    当然知道没摔，楚云梨就是故意给她添堵。

    吃饭的时候，桌上还有一盆鸡汤，黎母盛了一碗给黎右志，又盛一碗给阮小莲，笑道，“多喝些，对身子好。”

    黎右志先是疑惑，随即想起他之所以没能启程，就是因为阮小莲不洗被子，让不常干活的妻子把水倒在了院子里。瞬间恍然，“你有孕了？”

    话落，他嘴角已经勾了起来。

    黎母见状，颇为欣慰，自从再次摔倒后，他还没有笑过呢。

    阮小莲低着头，伸手去接汤碗，声音细细，“谢谢婆婆。”

    这没有身孕的人装有身孕……目的嘛，也很简单，肯定是要搞事。

    楚云梨不以为意，吃饭期间母子俩多次暗中看她脸色，见她面色毫无异样，都微微安心。

    本着良心说，梅双兰确实为黎家付出良多，如今她还没有孩子，反倒是妾室的孩子先生下来，搁谁大概都难受。

    所以，吃过饭楚云梨回房理绣线的时候，黎母就进来了，“双兰，我有话想对你说。”

    楚云梨笑了，“巧了，我也有话想对您说。您先说！”

    黎母也没客气，走近前来，“双兰，你进门都四年了，一直没有喜信。我知道这不怪你，也从来没催过。”

    楚云梨心下冷笑，小夫妻各自分开睡，有了孩子他们黎家认吗？

    黎母看不出她的心思，继续道，“这孩子都是上天给的礼物，既然来了，我们也不好往外推对不对？我跟你保证，无论小莲这孩子是男是女，往后谁都越不过你的孩子去！”

    “婆婆，”楚云梨抬头，“您真这么想？”

    黎母抬手，“我可以对天发誓。”

    楚云梨看了看窗外，“今日我从绣楼回来的时候，听说了一件事。我觉得还是要告诉您一声。”

    黎母见她严肃，也不由得肃然起来，“什么事？”

    楚云梨放下绣线，认真道，“绣楼掌柜的堂侄子，就是我们巷子外的荣春医馆的药童，今日绣楼掌柜的在和伙计说我们家的笑话。”

    黎母柳眉倒竖，怒道，“谁敢说我们家的闲话？”

    楚云梨叹气，“也不怪人家。他们说，黎举人的妾室居然威胁人家荣春医馆的大夫，让承认她有孕，还帮着开了安胎药！那些伙计低声议论，说是不是黎举人不行，这是要借腹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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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正室 十四

    黎母那一瞬间的面色, 楚云梨无论何时想起来都觉得畅快，她还犹自觉得不够，继续道，“他们都知道我的身份, 也知道我成亲四五年没孩子。如今小莲又做出这种事, 也难怪他们多想。”

    好半晌, 黎母才缓了过来, 根本不知道责怪谁，夫妻俩没孩子她自己也有责任。也清楚儿子儿媳谁都没问题, 只是在一起的时间不多才没有孩子。但这种事情也没法对外人解释, 她面色难看，起身道，“我知道了。”

    在没有儿媳妇之前, 黎家是寡母带着儿子求生存的，黎母的性子风风火火, 对着外人, 她就没客气过。也就是后来黎右志考上秀才之后, 她自觉身份不同, 才收敛了些。

    翌日早上，黎母一大早就走了, 没多久就带了个大夫回来，彼时楚云梨刚起身，阮小莲也在洗漱，准备做早饭, 看到大夫进门, 阮小莲没有多想, 问, “婆婆，夫君的腿又要换药吗？”

    黎母看她一眼，“你进来。”

    那一眼冷嗖嗖的，阮小莲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但又不敢反抗，磨磨蹭蹭进门。

    黎母等不急，“磨蹭什么？我让大夫来给你看看，你不是说需要和安胎药吗？子嗣要紧，这无论什么药那都不能乱喝，还是让大夫看看比较放心。”

    大夫已经坐在桌前等着了，阮小莲不想去，“我昨天已经看过了，没必要多花一份银子。”

    黎母正色道，“事关我黎家血脉，这份银子该花，赶紧的吧。”

    大夫也本来以为是过来看脚伤的，谁知道到了之后让他给人把喜脉。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这女子已经有孕。大夫讲究望闻问切，不用把脉，他已经看出来她唇色浅淡，若是没猜错，这女子大概正来了月事，哪里会有喜脉？

    以防万一，他还是把了脉，眼见屋中气氛不对，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我没有把出喜脉来。”

    黎母叹息一声，“劳烦大夫了。”

    送走了人，阮小莲的面色愈发苍白，慌乱道，“我去做早饭。”

    话落就要走，黎母一把把人拽住，“阮小莲，你想要做什么？没有孩子推说有孩子，真想抱一个孩子回来糊弄我？”

    其实还真不是！

    阮小莲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只是怕您失望……”

    楚云梨抱臂站在门口，闲闲道，“人家说，你在外头拿夫君的举人名头威胁人。”

    本来面色难看的黎右志皱起眉，问，“怎么威胁的？”

    楚云梨冷笑，“咱们家姨娘的口气大，若是不听她的话，就让人家医馆开不下去！”

    黎右志的面色顿时更加难看，“娘，赶她走！”

    只是个举人就会借势，真考中进士，这样的女人留在身边也是祸根。

    阮小莲顿时慌乱起来，立即道，“我有银子，我还能帮着干活，你不能赶我走！”

    还真是！

    黎母垂下眼，“右志，他已经委身于你，无论做什么，你都该对她宽容一些。”又看向阮小莲，“小莲啊，右志伤着，脾气不太好，你别多想，只是这一次你确实做错了，你的银子，还是让我保管的好。”

    这做错事和银子有什么关系？

    阮小莲对上黎母满是威胁的眼，明白自己若是不给银子，只怕留不下来。方才她提醒黎右志的话，其实也是提醒自己，女子再嫁，一般都不会被人珍惜。

    楚云梨眼看着阮小莲把三十两银子给了黎母，嘴角微微勾起。

    吃完早饭收拾碗筷，厨房中只剩下两人时，阮小莲恶狠狠道，“夫人，我没有得罪你吧？”

    “只是没来得及而已。”楚云梨不疾不徐，“你明明没孩子，偏偏熬安胎药，难道不是想要我“害”你落胎？我这个人懒散惯了，不喜欢让人诬陷，提前告诉婆婆挺好。”

    心思被戳穿，阮小莲无言以对，面色愈发阴郁，之后再碰上，也再没有以前的温柔。

    楚云梨当然不会告诉她自己就是医馆的东家。

    就算是阮小莲找了另外一个医馆，楚云梨只昨天看她的脸色，也知道她没有身孕，骗别人可以，想要骗过她是不可能的。

    阮小莲没有了银子，黎母对她再不客气，无论什么活都使唤她。

    在楚云梨看来，黎母就有点故意了，比如，正月底的衣衫，居然天天脱了让她洗，也不怕洗坏了。

    并且，吩咐事情从来不看时候，这边都要做饭了，还让人打扫，到点了饭没好，是一定要挨骂的。

    这半个月，阮小莲三天两头的挨训，一天要哭好几次，以前她哭的话黎右志会安慰，现在则当做没看见。

    楚云梨心下了然，黎母这是想要逼她受不了自己走。

    但是阮小莲又如何甘心离开？

    这两边打起来正是楚云梨想要的，闹得越凶越好！

    阮氏那边，应该快要上门了。

    果然，二月初，阮氏午后来了，她来的时候，阮小莲正在往厨房中挑水。

    楚云梨在屋中绣花，见阮氏进门后一脸心疼，顿时无语。

    以前厨房就是没水了，阮小莲也没挑过，本来嘛，院子里就有井，直接搬到井边去洗菜也不费多大事，要说这姑侄俩没约好，楚云梨反正是不信。

    阮氏找到了黎母理论，“我好好的侄女让你们家诳来做妾也罢了，你们让一个女人挑水，这是故意苛待，就是举人家中，也没这么欺负人的！”

    黎母不紧不慢，“家中有人挑水，她自己愿意挑，我有什么办法？你要是看不惯，带回去吧。”

    阮小莲面色煞白，她一开始只以为是黎母气不过折腾她，气消了也就是了，但这都半个月过去了还是这样，她有点受不了了，本来是想着让阮氏来敲打一番，此事就翻篇了。但她万万没想到，黎家居然真不想要她留下。

    阮氏有些意外，看了一眼侄女，重新看向黎母，轻笑一声，“你们黎家这吃相也太难看了，拿到银子就翻脸不认人，我带她走也行，把银子还来！”

    黎母嗤笑，“她小半年吃喝拉撒不要银子吗？再说，因为她我们家搞出了多少事，要不是她我儿子已经启程去京城赶考了，如今躺在床上还不知道要养多久，这都是拜她所赐！还想要银子，我呸！”

    反正要银子没有！

    黎母当初在巷子里也是个泼辣的，要不然她一个寡妇，早让人欺负了。真撒起泼来，也没几个人抗得住。

    阮氏面色难看，转而看向楚云梨，“黎夫人，你说句公道话！”

    楚云梨靠在窗边正看戏呢，不妨她找自己说理，当下笑了，“本来呢，我婆婆最近确实喜欢使唤小莲干活，但她与人为妾，早在没进门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今日了的。”

    “还有，阮夫人让我主持公道，其实找错了人，这个世上，真正大度的女人又有几个？我男人在外头与人勾搭，还飞快就把人纳进门，别人遇上这种事情怎么处理我不知道，我反正是这么久都还没别过这股气来，阮姑娘有今日，我看了只觉得畅快！再说了，她如今……也算是自作自受。”

    “对了，她落到这种地步，兴许还有阮夫人的功劳呢。也不知道是真心想帮忙呢，还是……”

    这话暗指阮氏在后头出主意，并且没安好心。

    阮氏面色微变，“银子不给，我就不带她走！”

    黎母嗤笑，“不带着正好，我们家还缺人干活呢！”

    她意思也很明白，留下来就得做事！

    到了此时，阮小莲真是哭都哭不出来，春日里的寒意仿佛把她从里到外冰了个透，她抱着臂，哭道，“姑姑，我想陪你住几天。”

    阮氏叹气，“好吧。”

    也不是白白接走的，阮氏知道最近黎家的活计大部分都是侄女干的，婆媳两人都被惯坏了。猛不丁把人接走，她们肯定不习惯，用不了几天，指定就上门接人了。

    姑侄俩坐了马车离开，黎母一直冷眼看着没有挽留，阮小莲临走前对上母子两人冷漠的眼神，眼睛一酸，又开始落泪。

    阮氏的男人杨崖是开粮铺的，就在楚云梨医馆不远，是杨家祖上传下来的铺子，偶尔也会接些肉菜来搭着一起卖，当初阮氏能认识他就是因为进城卖菜。

    阮小莲走了，家中似乎冷清了，黎母心里对她有气，自己做饭洗衣也不嫌烦。根本就没提接人的事。

    转眼过去了好几天，楚云梨照旧在家绣花，隔几天就去医馆配药，这日早上刚到，就见掌柜凑过来，一脸的一言难尽，“东家，黎举人的那个妾室……出事了。”

    别人不知道，掌柜还是知道东家的身份的，所以对于黎家的人和事都特别关注。

    看他脸色，楚云梨好奇，“出什么事了？”

    掌柜压低声音，“她最近跟着姑姑住，今日一早，杨家人发现杨老爷居然从她的屋子出来，天蒙蒙亮就开始闹了，整条街都知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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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正室 十五

    楚云梨脸上的惊讶遮掩不住。

    再没想到, 不过是提前两年挑破了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而已，阮小莲就转而跟了别人了。

    “后来呢？”

    掌柜摇头，“不知道，反正吵闹了半天, 后来就没吵了。”

    楚云梨今日到医馆来本来是配药的, 现在家中很可能会出事, 她倒不是多担忧, 而是这样的情形他不想错过。

    黎右志要是自己的女人不过几天就找了别人，不知是个什么表情。

    想想就觉得高兴, 楚云梨药也不配了, 起身回家。

    杨家那边应该很快就会过来解决此事，就算是不来，楚云梨也会先告诉黎家母子。

    早上楚云梨起得早, 回去推开门的时候，刚好看到黎母拎着篮子准备去买肉菜, 见她进门, 疑惑问, “你不是说去绣花, 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楚云梨摇头，“不是今天。我记错了日子。”

    她回了房, 在屋中理线，黎母出门买菜，没多久，黎百在院子里挑水, 然后又烧热水。

    黎右志已经勉强能够下地, 不过有前车之鉴, 如非必要, 他是不出来走动的。也是因为大夫说，若他的脚再摔，兴许真的会跛，把他给吓着了，一般不多动。

    没多久，黎母拎着肉菜回来，隔着窗户对楚云梨道，“都过完年一个多月了，肉菜还是那么贵，再这样下去，我们家就吃不起菜喽。”

    虽是叫穷，楚云梨也习惯了，还听得出来她语气还算愉悦。

    黎母进了厨房，乒乒乓乓开始做饭，没多久，有人敲门。

    黎百正在打扫院子，起身去开，楚云梨抬眼一瞧，只看到了门外的女子梳得整齐的发髻。

    然后，门被推开，一个婆子一步踏了进来，又转身欠身道，“夫人，就是这家了。”

    那被称为夫人的女人踏进门，还矜持地用手捂了捂鼻。

    黎母发现了门口的动静，从厨房里出来，上下打量一番后，愈发疑惑，“你们是……”

    婆子福身，“见过黎老夫人，我家老爷姓杨……”见黎母还是一脸疑惑，她继续道，“前些日子，阮姨娘还跟老爷说了你们家的情形，老爷和夫人资助了你们三十两银子。”

    这么一说，黎母瞬间了然，“是杨夫人吧？”

    那一身紫色衣衫的夫人才矜持的点点头，“是，我上门来，有些事情与你们商议。”

    提及阮氏，黎母突然就想起来阮小莲如今还借住在杨家，大概是惹了这位夫人不喜，让她去接人。嘴上却道，“夫人请进。”

    坐下后，黎母率先出声，“小莲是不是给你们家添麻烦了？”

    黎母只是客气一句。本来嘛，虽然黎家院子不咋样，和杨家比起来差得远，但她儿子是举人，只这一样，别说杨家，就是落城中数得上号的几户人家，对待黎家都客客气气的。

    一般情形下，听到她客气，客人也会客气回来。却不妨杨夫人点头，不止点头，她还开口了，“确实添了些麻烦。”

    “黎老夫人，明人不说暗话，今日我来，就是为了阮姨娘的侄女。她不知廉耻，勾引了我们家老爷，此事，您说怎么办？”

    黎母本来被她毫不客气的态度惊了下，闻言惊得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楚云梨站在门口，不紧不慢道，“如果此事是真，我们家自然是不能再留下她的。”又转身看向身后的黎右志，“夫君，你说呢？”

    黎右志的脸色很是难看，“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杨夫人讥讽地笑了笑，“误会？我也想是误会，可惜真的不是。你们去我家的那条街上打听一下，就能知道原委了……”

    不止是真的，还传得人尽皆知。如果真是这样，里面应该也没误会。黎右志面色铁青，转身去了书房，没多久就拿了张墨迹未干的纸，“此乃我写的放妾书，从今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黎母却觉得儿子说得客气了，点头道，“这样的女人我们家不要，夫人若是不想留，直接赶出去吧！”

    杨夫人叹气，“我也想赶出去。今日非是我要上门来说，是我们家老爷非要我来的，他可是很喜欢阮姑娘的。过两天兴许会摆酒，到时候……你们大概也不会来，就这样吧。”

    黎母面色难看，也没送客，还是门口的楚云梨送了主仆娘人到门口，低声道，“当初知道我夫君在外面有别的女人的时候，我气得睡不着。现在还没别过劲儿，夫人不生气吗？”

    杨夫人本来已经要出门，闻言顿住脚步，失笑道，“我们家情形和你们家不同，我家老爷很喜欢阮姨娘，现在又要多一位阮小姨娘，一个旧情，一个新欢还年轻美貌，我比较好奇我家老爷以后会更喜欢谁。”

    看着主仆两人上了马车离开，楚云梨才关上门。

    屋子里的黎母捂着胸口，“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就不该让她进门，外人还不知道在后头怎么笑话我们家呢？”

    “别说了。”黎右志的面色也不好，“走了更好，家里清静！”

    他一发火，黎母才想起此事对于儿子来说也是个打击。黎右志才二十岁出头，又已经是举人，众人提及时谁不赞一声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偏偏这样的情形下他的妾室跑去跟了只是一般富裕的老头……黎母突然想起来，前些天，还有人说黎右志不行，妾室没有孕还逼人家大夫说有孕。如今妾室还跟人跑了，人家会不会以为他是真的不行？

    黎母心里的这些想法也不敢再说出来，盘算着私底下让黎百去街上听听，还得找几个关系好的妇人去街上澄清一下。

    其实呢，阮小莲身为黎右志的妾室，如今与人苟且，黎家真计较起来的话她是要入罪的。当然了，黎家自持身份，要脸，是不会去告她的。

    外头果然传言纷纷，说什么的都有。黎母也找了人说阮小莲嫌贫爱富，水性杨花，不过去了杨家小住，就看上了人家的富贵借机留下。

    其实还真是如此，阮小莲住进杨家之后，一开始阮氏对她不错，也有意显摆，好吃的好玩的都让人送过来。还教她一些男人的心理，还有如何说话让男人觉得慰贴。几日之后，不见黎家这边过去接人，阮氏难免嫌弃侄女蠢笨，都进门这么久了。黎右志对她居然一点留念都没有。

    阮小莲也生气，夜里起来遇上喝醉了的杨崖，又想起杨家的富贵，还有黎右志的冷情，心下一横，就把人扶回了屋。

    外面说什么的都有，然后，黎母连买菜都不乐意出门了，让黎百去。

    黎百是真的机灵，又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本来在黎右志好转之后就该让他离开的，黎母都没让，一是舍不得家里没个人帮衬她，二来嘛，她也有些可怜这个孩子。

    转眼到了三月，黎右志的腿已经好了，看起来和常人无异。这日晚上，正是各家准备睡觉的时候，黎母突然尖叫一声。

    楚云梨正准备躺下，听到动静后起身，“婆婆，出什么事了？”

    黎母奔出来，语气急切，“我的银子，银子不见了！你们谁看见了，谁拿我的银子了？”

    这两天医馆中没有药，楚云梨已经连着去了三日，饭都没回来吃。家里的事她也不知道。

    黎右志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黎百呢？”

    黎百不见了。

    除了吃饭的时候，一般就看到他在各处干活。他话也不多，根本不惹人注意。

    屋子内外找了一圈，愣是没找到人。

    黎右志皱眉，“娘，银子丢了多少？”

    黎母颓然地滑坐在地，拍着地哭道，“三十多两，全部没了，连个铜板都没给我留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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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正室 十六

    三十多两银子里, 还有三十两是黎母想方设法从阮小莲那里抠出来的。

    黎右志面色严肃，“娘，您再找找, 看看是不是换了地方你忘记了。我也去让邻居他们帮着找人。”

    黎母摇头, “我没换地方。每天晚上睡觉我都要看看的, 一定是让人拿走了。”说话间，她看向楚云梨的方向，“双兰, 你进我屋了吗？”

    楚云梨叹气，“我已经去了几天医馆，早去晚回, 我在家的时候你也在家，我进没进你也知道。再说，我怎么会拿你的银子？”

    黎母又开始哭, “右志，还是报官吧！”

    黎右志看了看天色，“先找一晚上, 实在找不到的话, 明天一早就去。”

    一整个晚上, 黎家都闹哄哄的。黎母平时虽然不咋和邻居来往，但黎右志是举人, 真是要帮忙的话, 他们也不会推脱。黎家院子里此时足有十几号人, 就连腿脚不便的梅父也在。

    但是人再多, 找不到就是找不到。

    天一亮, 黎右志就去了府衙报案。

    府衙那边挺重视, 立刻就让人去找黎百, 但是黎百的村中人没有看见他，他根本就没回去。

    如此，再想找人，就跟大海捞针一般。找不到人，府衙那边也没办法。要是黎百昨天就出了城去别的地方的话，这银子……一时半会儿大概是追不回来了。

    黎母病了。

    自从阮小莲离开后，她每天都精神奕奕地去买菜做饭，写完了放妾书之后，更觉得全身都是劲，还打算把黎百送回去呢。本来嘛，半大小子吃死老子，黎家没有白养着一个孩子的道理。

    可没想到这边还没送呢，人自己离开了。

    黎母一病，家中就没有人做饭了。

    楚云梨当然不干，要还是伺候这母子俩，别说梅双兰，就是她自己都堵心。于是，推说绣楼那边有事，每日早出晚归。

    其实是去了医馆中配药。她不出手诊治，只配的荣阳丸就能挣下不少。这一次因为医馆太小，没有如原来一般开门就扬名，就是这最近，荣阳丸才开始供不应求。她早晚饭都在医馆中吃，家里这边完全不管。

    不过一日，楚云梨回来时，就看到黎右志坐在屋檐下等她。

    春日里的傍晚，还是有些冷的，冷风刺骨。

    “双兰，你回来了。”

    楚云梨有些意外，黎右志已经许久没有和她好好说过话了。“嗯。”

    黎右志叹息一声，“我和娘都还没吃晚饭。”

    “你们中午吃了什么？”楚云梨随口一问。

    黎右志看着她，“巷子口的大娘送来的饭菜。”

    巷子口那边好多做小食的铺子，楚云梨也去巷子口吃过两回。

    楚云梨身上带着隐隐的药味，起身去厨房烧水，打算洗澡，“你要是不想做，再让她送就是了。”

    黎右志看到她往厨房去，本来以为是做饭，闻言皱眉，“大娘送一次得花几十文，根本不划算。”

    听见黎举人说这话，楚云梨觉得挺接地气的，只道，“绣楼那边还等着我的绣活，最近半个月都得去，我没空帮你们做饭。”说话间已经熟练的点火，又起身去往锅中添水，“婆婆病得重吗？大夫怎么说？”

    黎右志叹气，“大夫说，娘本来身子不好，这一次受了打击，得好好养着。药钱还没付呢。”

    楚云梨假装没听见他最后一句，重新坐回灶前烧火。

    厨房中一片沉默，火光掩映下，黎右志看着妻子的侧脸，有些意动，“双兰，我的伤已经好了。小莲也离开了，我想搬回正房去住。”

    这话……是想要求欢吧？

    狗男人肚子还没填饱呢，想得倒是挺多。

    楚云梨点头，“可以。刚好绣楼那边掌柜让我赶工，我夜里还要绣花，明天就不回来了。”

    黎右志惊讶，如果说一开始就商量好了，她应该进门就说才对。听了他的想搬回去才说，分明是想要避开他。下意识就道，“不行！你一个女人留宿在外头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不出去住也行。我们还是分开睡吧。”楚云梨又往里添了一把火，“坦白地说，我只要想到你和阮小莲一起睡，就真不想再和你同床共枕。”

    黎右志面色严肃，“你居然还惦记这个？阮小莲都走了，难道你还要记一辈子？”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也出去找个男人睡，你能不能接受？”

    黎右志噎住，又道，“这不一样！”

    楚云梨起身，从锅中把水装到桶里，“不是你声音大就有理的。我在外头找个男人睡和你找女人有什么区别？”

    “将心比心，我若真找了男人你是什么想法，我就是什么想法。”

    说完，她拎着水出门去了水房，又回屋去收拾换洗的衣衫。黎右志一路跟着，不再提搬回来住的话，转而道，“你这边先给我一点银子，我明天请个婆子买肉菜回来做。娘的药钱还没付，我的腿伤也还要喝药……”

    楚云梨假装没听见，挤开他直接出门去了水房。

    黎右志坐在屋檐下等着，看着天色渐渐地黑了她才出来。浑身都是水汽，脸颊上一片酡红，肌肤白嫩。心下愈发意动。

    楚云梨拿着衣衫去井边洗，察觉到身后焦灼的视线，微微皱眉，故作不知，继续打水洗衣。

    黎右志起身，一步步走近，从身后拥住她……床头打架床尾和嘛，那富贵人家的男主人弄一大堆女人难道还不过日子了？再接受不了，睡一觉应该就好了。

    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楚云梨丢下衣衫去打水，井口只有腰那么高，黎右志伸手一抱，楚云梨侧身避开，对着他腰眼踢了一脚，下一瞬间，只听见一声惨叫，然后“噗通”一声，黎右志已经消失在井口了。

    井挺深的，夜色下，里面一片黑暗，只隐约看得到井里面有人扑腾。

    楚云梨把桶丢下去，“我拉你上来。”

    丢桶的时候，是对着他的头狠狠掼的，黎右志又是一声惨叫，整个人沉到水里，要不是会一点水性，真就起不来了。

    折腾好半晌，他才抓住了水桶，楚云梨拉到一半，似乎乏力一般一松手，黎右志又掉了回去，如此折腾了三次，饶是黎右志会些水性，也喝了不少水，还累得筋疲力竭，手颤抖着几乎抓不住水桶，要不是清楚抓不牢会死，他真就放弃了，还勉力把水桶中的水尽量倒完……又摇了几次，楚云梨才把人摇上来，就这么让他死了也行，但太便宜他了。

    好容易扶他抱住了井口，她伸手一拉，黎右志结结实实摔到了地上，不停喘息。

    楚云梨也有点累，从井底拉一个大男人，一般人根本拉不起来。

    眼看着他在地上挺尸，楚云梨又开始打水洗衣衫。

    黎右志趴在地上，眼前一片晕眩，半晌回神，看到她在不紧不慢洗衣，一股气直冲脑门，“我要死了……”一开口就开始呛咳，呛出许多水来。

    楚云梨把衣衫晾完，才过去扶他起身。

    外头的动静吵着了屋中床上的黎母，“怎么了？”

    楚云梨懒得回答，黎右志倒是想应声，但害怕过后，最大的感觉就是乏力和冷，根本说不出话来。

    黎右志腿软站不了，大半的身子靠在她身上才走进了屋中，冷得浑身颤抖不已，牙齿都在打架。进门的时候，还打了好几个喷嚏。

    楚云梨把衣衫给他找出来，“自己换吧。”

    说完就要出门。

    黎右志冷得不行，“帮我……烧……火……”

    楚云梨摇头，“我得回去换衣衫！”

    湿了的衣衫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只觉得透骨的冷，把衣衫换完，她顺便就睡下了。任由隔壁的黎右志再喊，她也不起身。

    黎右志浑身都冷僵硬了，换了衣衫立刻就躺进了被窝，半夜了才回暖，晚饭自然是没吃。

    翌日一早，楚云梨起身后，从窗户看了一眼黎右志，见他满脸潮红，已经发热了。也打消了去医馆的想法，真去了一会儿该有人去绣楼找她了，那她没去绣楼绣花的事就瞒不住了。

    大概是听到了她开门的动静，黎母在屋子里喊，“双兰，昨晚上怎么回事？右志也不答我……”

    她声音有些虚弱，很明显病还没好。

    楚云梨靠在她门口，“没什么，就是他一不小心掉进了井里，然后我费了半天劲才把人拉上来……”

    黎母眼睛瞪圆，“这种天气掉井里还没什么？”她勉力坐起身，扶着床柱，气喘吁吁的起身，一路扶着墙走到门口，“扶我去看看！”

    楚云梨扶着她去了书房，待黎母看清床上的人之后，只觉得眼前一黑，“请……请大夫……”

    她扶着床柱坐下，催促道，“快！”

    也难怪她如此，黎右志不止脸上潮红，额头上还有个包，左边脸颊上还有擦伤，昨晚上夜色太黑，楚云梨都没发现。

    楚云梨去请大夫，请的是以前一直帮黎右志治腿伤的那个，听说是黎举人又受伤了，大夫都想叹气，“黎家真是流年不利！”

    看到昏迷不醒的黎右志，大夫面色肃然，仔细把脉，道，“得尽快退热，黎举人要赶快醒，要不然，恐会有性命之忧！”

    黎母本来就乏力，闻言靠着床柱，真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当然了，也可能是饿的。

    好半晌，黎母才找着声音，“双兰……赶紧熬药……”

    楚云梨去拿了药回来熬，特意不多熬，随便灌了黎右志喝下，天色已经大亮了。

    而黎母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双兰，我肚子好疼啊。”

    ※※※※※※※※※※※※※※※※※※※※

    下章应该十一点以后

 我是正室 十七

    黎母的面色惨白, 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她说肚子疼……应该不是病。他们母子俩都是昨天中午吃的饭，再加上一早上就这么紧张, 腹中难受是正常的。

    “双兰, 我可能是饿的, 先做饭吧。”

    楚云梨叹气，“绣楼那边还等着我呢。不如，我找人给你们做饭？”

    这样也好！

    见黎母没反对, 楚云梨转身出门去了梅家，问过梅母，得知就这巷子里就有几个专门给人做饭洗衣的婆子。

    梅母想了想, “还有个刚搬来的三十多岁妇人，姓陈，自己带着两个孩子……”她压低了些声音, “据说偷偷捡人家不要的菜回去吃。”

    那就她了！

    楚云梨到了那家，敲开门发现院子里人挺多，这家是合租的, 里头住了不少人, 当然了, 租金也便宜。她表明了来意之后。立刻就有人喊陈氏，这屋子基本上不隔音, 出来的陈氏一脸喜色, 拉着她出门, “夫人真愿意请我吗？”

    楚云梨点头, 余光看到院子里两个四五岁的瘦骨嶙峋的孩子, 心下一叹。

    也是个可怜人。

    “可是, ”陈氏有些迟疑, “我不太会做饭……”

    楚云梨扬眉，“先试试嘛！”

    当下带着她去采买肉菜，回家后看着她做。

    陈氏的手艺……一言难尽。

    别的不说，那盘焦黑的青菜就看得出来个大概了。

    陈氏很紧张，“夫人，我不太会……以后我会学的！”

    楚云梨勉强吃了几口，入口只觉得苦，别的什么味儿都感觉不到了。也不勉强自己，放下碗筷道，“你每日去做饭伺候老爷和老夫人，把家中打扫干净，再帮他们洗衣，差不多就这样。每个月工钱二钱，菜钱另算。”

    陈氏忙不迭道谢，“多谢夫人，夫人的大恩大德，我和两个孩子一辈子都不敢忘！”

    黎母不想吃这样的饭菜，楚云梨也没管，爱吃不吃！

    翌日早上，楚云梨给了菜钱就去了医馆，饭菜都在那边吃，晚上了才回。

    黎右志一整天没有醒过来，热倒是退了，大夫说只要醒来就无大碍了。

    因为请了陈氏这事，院子里好多人都知道黎家母子双双病倒的事，都赞黎家儿媳妇坚强，还善良，请人还请了走投无路的陈氏。哪怕她不会做饭也容她慢慢学。

    梅双兰绣花赚钱众人是知道的，但是黎右志因为受伤连赶考都没去成，后来又被家贼偷了几十两的事情众人也知道，大半的人都不认为黎家还有银子。都认为黎家如今是儿媳妇撑着。

    邻居中也有人来探望黎母的，基本上每个人都会称赞她儿媳妇善良。

    黎母真是有苦说不出，家丑不可外扬，总不能是儿媳妇的不是。每次听到有人赞儿媳妇善良，她都咬紧了牙关，生怕一不小心就开始发牢骚……那陈氏做的饭再难吃，但儿媳妇一口没吃，都是他们母子在吃啊！

    楚云梨回家时，陈氏正在打扫院子，见她进来，忙道，“夫人回来了？”

    听到动静，黎母大声道，“双兰，你进来我有话说！”

    闻言，陈氏有些心虚，“夫人，今日我做饭的时候不小心糊了……老夫人说很难吃，我明天一定仔细。”

    难吃？

    进了黎母的屋子，床上的人捂着肚子，“双兰，我知道你善良，但没道理花银子找罪受，这女人不会做饭，实在太难吃了，今天我和右志除了喝粥，什么都没吃下去……”

    不过一天而已，黎母满脸愁容，恍惚间觉得她脸颊似乎都瘦了一些。楚云梨叹气，“她们母子三人什么都没有，要是我们家不要她，过几天她就该让人赶出去睡大街了。刚才她说，明天会仔细些，您先忍忍……”

    黎母饿得狠了，“我不要她！”

    楚云梨叹气，“我累了一天，得歇会儿，要是连我都倒下了，这个家就完了。”

    说完，也不管她什么神情，转身出门。

    陈氏见楚云梨没有要辞她，千恩万谢的走了。

    楚云梨想起什么，道，“厨房中的剩饭菜你可以带回去。”

    陈氏大喜，再次道谢。

    翌日楚云梨回来，黎母又找了她要辞了陈氏，“我根本什么都吃不下，昨天还有粥喝，今日那粥咸得跟盐不要钱似的！咸死个人，我身子不好，喝多了水还要起身……这样折磨我，又吃这样的东西，我如何养病……”

    这一次，还没等她说完楚云梨就离开了。

    反正再难吃，总不至于毒死人的。就是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她就不会辞了陈氏。

    这一次黎母病得厉害，好久都起不来身。黎右志从去年开始就在养伤，一般不动弹，所以，这一着凉，足足养了三个月的病。

    转眼到了六月，天气暖和起来，就在这样的好日子里，京城那边有消息传来，落城这边今年中了两位进士，有个是落城辖下的举人，还有个是沈秋全。

    楚云梨听到这消息，有些疑惑，上辈子的今年，落城就中了一个，可没有沈秋全。她当日回家就去了黎右志的床前，“你那位沈三兄高中了。”

    黎右志最近开始好转，不过他病了许久，又吃不下，整个人都消瘦许多，面色也苍白，一看就在病中。

    他大概因为掉井里的事情生了楚云梨的气，最近对她都爱答不理，闻言猛地抬头，“真的？”

    楚云梨点头，“街上都传遍了，应该不会有假。”

    黎右志眼神明明灭灭，不知在想什么。好半晌，他才道，“等沈三兄回来，我该上门亲自道喜的。”

    因为林姝儿的事，不说沈秋全，就是杜氏再没有上过门，按照他们以前的关系，哪怕沈秋全不在家，黎右志生病了的话，杜氏都该上门探望一二的。近一年没有来往，两家算是断交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黎右志不管多难吃的饭菜，他都吃得下去，夜里早早就睡下，不过半个月，整个人精神就大不相同，恢复到了以前还没生病的状态。

    又是一个月过去，沈秋全回来了，一时间，沈家客人众多，认不认识的人都上门贺喜。黎右志也去，还问楚云梨去不去。

    楚云梨当然要去！

    沈家还是住在原来的小院子里，他们去的时候，沈秋全已经回来了三天，一进门，就看到了熟人。

    林姝儿一身浅黄色衣衫，脸上笑容甜美，站在门口待客，比起一年前，她消瘦了许多，看到楚云梨，她微微一愣，冷笑道，“你居然还敢来？”

    楚云梨似笑非笑，“沈大人对你果然是真爱，考上进士第一件事就是拉拔你出来，大狱中的滋味如何？”

    林姝儿眼中满是恨意，“你居然还敢提？”

    “敢作敢当嘛！”楚云梨笑容不变，“你要是想报复，我随时接着。”

    边上的黎右志不着痕迹的扯了下她的袖子，“你做什么？我和沈三兄是好友，这么多客人在，别闹事！”

    林姝儿眼神一转，落到了黎右志身上，笑道，“黎举人，听说你去年到今年病了好几场，还错过了会试，如今可好些了？你这身子，未免太虚了点，难怪阮妹妹要另投别人的怀抱了……呵呵……”

    就是再蠢，再为沈秋全开脱，黎右志也听出了林姝儿话语中的不善。

    正想转身就走，里面的沈秋全出来了，满脸亲切的笑意迎了上来。

    黎右志面色微缓，带上笑容上前拱手，“沈兄……”

    接下来的话他说不出了，因为沈秋全直接错过他，去迎了身后的人。

    黎右志回身就看到沈秋全迎的是落城中的富商，心下一沉的同时又见周围不少人都注意到了他的尴尬。一时间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再没了留下来的兴致，拉着楚云梨立即就出了门。

    都要走出巷子了，身后传来急切的喊声，“黎兄……”

    黎右志顿住脚步，看到是钱兴，点头道，“钱兄。”

    钱兴就是楚云梨来的时候没有带夫人独自坐着的那位，他自幼定下了亲事，不过他妻子身子不好，过门两年后就香消玉殒，他也一直没有再娶。

    钱兴走近，“黎兄刚来怎么就要走？”

    黎右志摆摆手，“我和沈三兄之间有些误会，今日不是解释的时候，以后等他有空再说。”又疑惑，“钱兄怎么也出来了？”

    钱兴苦笑，“此次我榜上无名，留在里面也是徒惹笑话罢了。”

    本来嘛，那边有个考中的，众人贺喜后难免就会问及两个落榜的，沈秋世还好，毕竟是本家兄弟。钱兴确实尴尬。

    黎右志看了看天色，提议道，“不如我们去喝杯水酒，刚好还能听你说一些京城的事。”

    钱兴爽朗应下，“好啊！”

    于是，出了巷子，两人就去了酒楼。

    夜里，楚云梨都睡下了才听到开门声，听脚步声是黎右志，本来以为他直接回去睡觉，没想到他走到了她的窗边，敲了敲，“双兰……”他的声音低哑，该是喝醉了的。

    “皇上病重，已经几个月不理朝政，明后年兴许会开恩科，到时候我想去试试。”

    楚云梨假装没听见。

    黎右志想去京城，下辈子吧！

    翌日早上，楚云梨没去医馆，留在家中绣花，陈氏的手艺过了几个月了，又有黎母督促教导，如今还算不错。

    正吃午饭呢，沈秋全来了，边上还带着林姝儿。

    看到他们，黎右志面色不太好，到底还是出去把客人迎了进来。

    林殊儿进门后就四处打量，啧啧摇头，毫不掩饰眼中的鄙视。

    沈秋全那边也一样，与其说上门叙旧，不如说是来炫耀的，两人从进门到出去拢共也就一刻钟。

    看着两人出门，黎右志语气意味不明，“双兰，你说他们把小莲带到我面前，是不是知道她命格，故意让这个女人来害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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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正室 十八

    闻言, 楚云梨一阵无语。

    命格的说法挺玄的，哪怕是当下，也有许多人不信。

    楚云梨知道, 林姝儿之所以会牵线搭桥, 不是因为想要害黎右志, 只是想要报复梅双兰在酒楼的那番话。

    黎右志觉得沈秋全嫉妒他才华才故意，真心想多了。

    不过，楚云梨乐得看他们打起来, 随口道，“不知道。”

    又是两天过去，沈秋全让人送了帖子过来, 约黎右志去酒楼叙旧。

    目前他们的身份不同，黎右志是不好拒绝的。无论他心里怎么想，都得按时赴约。

    楚云梨这几天都没去医馆, 是看着黎右志离开的，结果，当日晚上他都没有回来。

    黎母还躺在床上, 反正病情就那样, 不好不坏的, 半夜了还听到她在喊。

    她声音越来越大，不理都不行, 一进门就听她道, “双兰, 你去找找右志, 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来？”

    楚云梨摇头, “人家是读书人聚会, 我找去像什么样子？明天就回来了, 不会有事的。”

    翌日早上，黎右志确实回来了，跟着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个妙龄女子。容貌清秀，怯生生的，一身粉色纱衣，隐隐可见里面白皙的肌肤，眉眼间满是风尘气。

    他们推门进来时，陈氏正在井边洗菜，先是一愣，然后唤，“夫人，老爷回来了。”

    楚云梨已经看到了两人，眼神着重在那女人身上落了落，打扮成这幅模样的，也只有花楼中的姑娘了。

    所以，昨晚上他们叙旧完还去花楼中了？

    察觉到她的视线，那女子的头愈发低，往后退了一步躲在黎右志身后，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站在窗户边，嗤笑道，“愈发出息了。”

    黎右志大踏步进门，把门关上，低声道，“别说这种话，她是沈兄送给我的，我不好拒绝。过段时间我就送她走。”

    楚云梨眼神在那女子身上又扫了一圈，问，“你跟她睡了吗？”

    闻言，黎右志眼神躲闪，“我跟你都多久……昨晚上她还点了香，我又喝醉了，没忍住。”

    楚云梨往后退了下，“什么女人都碰，你也真不讲究。她这样的，你知道碰了多少人，身上有没有病……”

    黎右志瞬间紧张起来，“不会的。百花楼开了这么多年，没听说有人得病……”

    楚云梨伸手推他，“你赶紧出去，我要绣花了。”

    听了她的话，门外的黎右志突然觉得自己身上哪儿哪儿都不舒服。面色难看地站了半晌，吩咐道，“陈嫂子，帮我请个大夫来，好么？”

    没多久，大夫就到了，黎右志直接让他给那姑娘看病。

    楚云梨没有多管，不过当日，黎右志没有让那个女人进门，让她去住了柴房，并且，他开始喝药了。

    看得出来，那个姑娘很害怕被赶出去，还帮着陈氏做饭，不过被偶然出来的黎右志看到后，大声道，“不要她碰我们吃的饭！”

    又对着那女子斥道，“回柴房去，除了去茅房，不许出来。”

    女子头一低，抹着眼泪走了。

    就这么过了几天，这日午后，又有人送了帖子来，这一次是约楚云梨的，约她到平安酒楼。

    楚云梨想了想，让陈氏去了一趟府衙。

    她自己在家磨蹭了一会儿，换了新衣，还上了妆，半个时辰后才起身去了平安酒楼，伙计带着她上了楼，就是她当初来时的那间屋子里，林姝儿闲适的坐着喝茶，看到她，笑道，“你来了。”

    楚云梨进门，“你找我有事？”

    林姝儿眉眼笑容愈发甜美，“当然。”

    “我比较好奇。”楚云梨坐在桌旁，“你在狱中的这一年过得如何？”

    林姝儿手中的茶杯捏紧，咬牙道，“拜你所赐，那段日子很难忘，这辈子我都忘不了。”

    “我很荣幸。”楚云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家里的那个女人，是你送的吧？”

    闻言，本来还怒气冲冲的林姝儿忽而笑了，“这几天你过得如何？”顿了顿，继续道，“去年你说我给举人下药，给他送女人，害我去狱中住了大半年，出来后我左思右想都觉得亏……明明我只是牵线搭桥，多余的事一点没做。后来我想想，总要把这事做实了，才觉得爽气。所以，我把黎举人灌醉，又用了些助兴的香……后来还帮人帮到底，直接把人买下送给黎举人，那个女人，你还满意吗？”

    楚云梨摇头，“去年你犯下的事，这两位举人同时作证，并且你自己都承认了的。你亏什么？至于那个女人嘛……让你失望了，回去之后她就住了柴房。阮姑娘以前还是跟我婆婆住的呢。”

    听了这话，林姝儿丝毫都没有算计落空的失望，笑容更加甜美，“不要紧。有些事现在你不知道，以后你会知道的。”

    楚云梨扬眉，“哦？我夫君已经跟我保证，过几天就送她走，以后再不碰别的女人。”

    林姝儿很是得意地哈哈大笑，“那又如何？”似乎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她的笑声根本停不下来。眼泪都笑了出来，好半晌，她擦了擦眼角，乐呵呵道，“不怕告诉你，那个女人进了花楼后倔强无比，好说歹说不肯接客。里面的鸨母一生气，干脆就把她丢去了后楼……”

    她语气欢快，“你这样的人，大概是不知道百花楼中的后楼是什么地方。”她压低了些声音，“有些做苦力的，花个十几枚铜板就能睡一回女人，后楼就是伺候这些人的。那里面的女人，十个里面，十个都是有脏病的。黎举人跟她睡过……哈哈哈哈……不碰别的女人有什么用，你还没有孩子，除非你这辈子都不生孩子一直守活寡，要不然，你迟早也会变成那样……”

    她满脸都是笑容，等着看楚云梨脸上诸如惶恐仇恨等神情，然而，什么都没有。

    渐渐地，林姝儿笑不出了，“你不恨我？”

    楚云梨：“……”我还想谢谢你来着！

    其实呢，林姝儿这个法子确实狠毒，那个病是治不好的。当下的人和离的很少，梅双兰若是不想守活寡或者是想生孩子，就得和黎右志同床共枕，那么，染病是早晚的事。

    她扬声道，“李大人，劳烦您了。”

    听到她唤，林姝儿面色大变，正想质问，门已经从外面被推开，当初判决她入狱的知州大人站在门口，一脸肃然，“犯人林氏，故意陷害身有功名的举子，拿下！”话音一落，立时就有衙差过来抓她。

    林姝儿往后退了几步，心里慌乱，忍不住问，“大人怎么会在此？”

    楚云梨起身退到一旁，“以前的事我们俩算是结下了仇怨，你只约我一个人，我觉得你肯定要杀我，所以我报了官，只是我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恶毒让我夫君得脏病，要我守一辈子活寡，害我没有孩子……你太狠了。”说到这里，她掏出帕子捂住了脸。

    林姝儿被押走了。

    平安酒楼因为菜色可口，价钱合适，基本上每日都爆满。这么多人看着，一打听，得知这个女人找了个得了脏病的女子伺候举人老爷，顿时都觉得她恶毒。仔细一问，才知道被陷害的是去年摔了一跤没能赶上会试的黎举人，又叹黎举人夫妻俩倒了八辈子血霉才遇上这个女人。

    尤其是黎夫人，碰上了这种事，谁听了都觉得可怜。

    黎右志在家中熬药，陈氏有些疑惑，“老爷，您病了吗，怎么天天熬药呢？”

    黎右志斥道，“不许对外人胡说，这药不是治病的，只是调理身子的。”

    但是当日午后他去医馆拿药时，好多人都看着他低低说着什么，隐隐还有什么“可怜”之类的话。黎右志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但如今知道他病情的只有帮他治病的大夫，所以，到了医馆拿药之后，他压低声音，“大夫，你没有把我的病情对外说吧？”

    大夫一脸莫名，“没有啊！”

    边上的药童欲言又止，黎右志见了，“你想说什么？”

    药童压低声音，“就在方才，来抓药的客人说，今日平安酒楼那边，您夫人带着林大人把陷害你的人抓住了，好多人都看到了呢。”

    楚云梨出去见林姝儿他是知道的，柴房中的女人也确实是沈秋全塞给他的，想起药童说的好多人都看到了……那岂不是许多人都知道他的病了？

    思及此，黎右志只觉得眼前一黑，扶住了墙才站稳，周身都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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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正室 十九

    “别胡说！”大夫斥道。

    药童头一低, 飞快就溜了。

    黎右志拿着药回去的一路上，似乎众人都对着他指指点点，他不敢抬头, 只觉得满心屈辱, 还有怨恨。不止恨沈秋全两个, 也恨自己的妻子。

    推开门就看到了院子里的妻子，黎右志心下气得不行，抬手就是一巴掌。

    天气太热, 楚云梨正在打水洗脸，余光看到黎右志面色不善地进来，没多理会。却不防他抬手就打了过来。

    楚云梨端起手中的木盆就丢了过去。

    黎右志抬手挥开木盆, “你什么意思？你非得要所有人都知道你男人染病了才好，是不是？”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帮你报仇还不好吗？”

    “就你这怂样, 明明都已经知道人家不安好心，还敢喝人家递的酒和睡人家给的女人，被染病了也龟缩着自己治, 就这种脏病, 治得好吗？”她满脸讥讽, 继续道，“人家害你断子绝孙, 你倒好, 回家对着媳妇厉害, 有本事, 你自己报仇去呀！”

    黎右志气得胸口起伏, 满脸的戾气。

    楚云梨嗤笑一声, “果然没本事！”

    黎右志怒了, 再次挥着拳头冲了过来，楚云梨侧身，脚下伸出一绊，就见他往前栽倒，手中的药包飞了出去，就是那么巧，落到了井中。他的头还撞上了井边搁盆子的大石头上，当场就起了包。他趴在地上，好半晌才跌跌撞撞的起身进门去了。

    外头的动静惊动了屋中的黎母，“双兰，发生什么事了？”

    楚云梨扬声道，“夫君不高兴摔东西，没什么。”

    声音挺大，隔壁肯定听到了，黎右志斥道，“你有病吗？抹黑了我的名声，对你有什么好处？”

    楚云梨才不怕他，“咦，你摔东西打人难道不是事实？敢做不敢让人知道，我连话都不能说了？”

    越吵声音越大，黎右志要脸，便不吭声了。黎母也明白了大概，不再问了。

    陈氏吓得不轻，飞快做好了饭就走了。

    天色渐晚时，黎右志走出书房，道，“双兰，我方才买的药掉到井中了，你去帮我再买几副。”

    楚云梨头也不回，“自己去！”

    黎右志没好气，“拜你所赐，现在外头那些人都在说我，我怎么去？”

    “我管你怎么去？”楚云梨还打算睡了。

    正转身铺床呢，就看到黎右志跟疯了一样跑去柴房，随即就听到里面传来女子的哭声和求饶声。

    楚云梨打开门去了柴房，就看到黎右志对着角落蜷缩成一团的女子拳打脚踢。

    女子只用手护着头脸，低低求饶。

    楚云梨靠在柴房门口，抱臂啧啧摇头，“果然是出息了，还打女人。”

    黎右志狠狠又踢了一脚，呸了一声，转身道，“他把我害成这样，病治不好，还成了众人的笑柄。打一顿算什么，我恨不得杀了她！”

    语气阴森森的，冷得地上的女子抖了抖。

    黎右志从她边上出去，回了书房，又“砰”一声甩上了门。

    天色昏暗，柴房的角落中女子在哭泣，楚云梨扬眉，“你还是走吧，留下来兴许哪天就被他打死了。”

    “我……嗝……我没地方去……”女子抽噎着道，“夫人……求您不要赶……我……”

    这姑娘病得太重，哪怕这病她能治好，这也太晚了。楚云梨想了想道，“你没有家人吗？想不想回家？”

    “家人？”女子看着门口的人，“我家住底下的小镇……我是被人骗来的，我没有银子，回不了家，再说，我也不敢回去……”

    楚云梨在袖子里掏了掏，掏出来两个银角子，放在门口的柴火上，“留下来会死。要是你死都不怕，这世上也没什么好怕的。明日一早，你早些离开吧！”

    翌日早上，天蒙蒙亮时，柴房的门被人小声地打开，一个纤细的身影对着正房磕了个头，飞快打开门离开了。

    一直到了中午，陈氏去柴房送饭，才发现人不在了。

    黎右志气得不行，“这么大个人跑了，你们都瞎的吗？”

    他自认为自己的病一半是因为沈秋全，剩下一半得怪到那女人身上，本来还盘算着今天再打她一顿呢，没想到人就跑了。

    陈氏吓得躲进了厨房，楚云梨一言不发，倒是黎母安慰了几句。

    黎右志发了一通火，吩咐道，“你去帮我拿两副药来。”

    这话是对着陈氏吩咐的。

    陈氏有些紧张，看向楚云梨，“这……”

    楚云梨嗤笑，“找女人染上的脏病，想要我出银子给你治，简直是白日做梦！”

    黎右志愈发暴躁，“你赚的银子不给我花，想拿来做什么？”

    楚云梨一本正经，“银子这东西又不嫌多，再多都花得完，再说……我的银子就是拿去送人，也绝不会给你治病。”

    两人寸步不让，气氛愈发沉冷。

    陈氏缩在厨房中，害怕得不行，这黎家天天吵架，关键是她还不能对外说，要不是走投无路，这活儿她是真不想干了的。

    此时，黎母扶着墙走到了屋檐下，“右志这几天老是说喝药，到底怎么了？双兰，你说什么脏病……”

    黎右志忙过去扶她，“娘，她胡说八道故意毁我声誉，这女人恶毒得很。”

    黎母皱眉。

    楚云梨已经道，“我再恶毒，也不如把得了病的女人往他床上送的人恶毒。婆婆，您还不知道吧，如今夫君已经染了病，这几天喝的都是治那个病的药。”

    听到这些，黎母似乎呼吸困难，捂着胸口一脸难受。

    楚云梨继续道，“这种病，别说我们，就是京城那边的勋贵公子，那也是治不好的。”

    黎母软软地倒了下去。

    还好黎右志站得近，一把把人扶住，才没有让她摔倒在地。

    黎右志眼睛血红，抬眼怒瞪着楚云梨，“你个毒妇，我要休了你。”

    楚云梨还真不怕他，笑道，“现如今你们母子俩身无分文，还都生了病，你要是不怕死，就休吧。”她想起什么，“哦，现在满城的人都知道你生病了，你就是再想纳妾，也得有人乐意。”

    “你……”黎右志看着她脸上的笑，“我们俩还没有孩子，你就不怕我真治不好了？”

    楚云梨蹲在他面前，淡然道，“不怕告诉你，从你碰阮小莲的那天，我就没打算再生孩子！你这种人，也不配有孩子！说起来，我还得谢谢林姑娘呢。”

    黎右志瞪着她，又叫来陈氏帮着把人扶进屋中，还让她去找大夫，楚云梨爽快付了药钱。

    她这样，倒让陈氏看不懂了，私底下劝道，“夫人，您就是嘴上厉害，帮着付了账，他们又没念您的好。”

    她到黎家帮忙已经几个月了，算是看出来了一些这位黎举人的为人，脾气是真不好。至于黎母，那就是一个态度，她儿子都是对的，如果他儿子不对，那就是别人有问题。至于楚云梨，她满心都是感激，还有……怜惜。

    没日没夜的绣花，家中这些人除了问她要银子，还是问她要银子！

    就这，还没得个好！

    给黎母治病楚云梨愿意付银子，毕竟说出来都会让人赞一声梅双兰有孝心。但是黎右志的病，她就是不付账，随便外人怎么说。

    医馆那边就算是愿意给穷人减免一些药钱，但黎右志他也不穷啊，人家可是举人，家中妻子一幅绣品要卖几十两银子，这些都是众人知道的。

    所有人都觉得，等到黎夫人消了气，还是会给夫君治病。所以，医馆并不愿意多赊账给他。

    黎右志没办法，衙门那边搜寻黎百一直都没有消息，不知道这个人跑去了哪里。不过呢，他的病才刚开始，有点难受也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转眼到了秋日，京城那边有消息传来，皇上驾崩，新帝于九月登基，明年开恩科。

    一时间，落城中的举子又开始盘算着赴京赶考。

    黎右志也不例外，落城这边他暗地里找了不少大夫，但都说不能根治，他想着京城那边应该能治。

    所以，这日午后，黎右志罕见地到了正房的窗户外面，“双兰，我有事情与你商议！”

    楚云梨在绣花，头也不抬，“如果是赶考的话，没得商量。我的银子绝不会给你花的。”

    黎右志瞪着她，半晌转身，打开门出去了。

    他去借银子了，如果说去年的黎右志还顾忌自己的身份不要富商的银子的话，今年的他却是主动上门拜访，但人家不见他，偶尔有几户人家觉得结个善缘，给他几两银子……就算是如此，也让他凑够了三十两银子。

    而此时的黎母，在得知儿子的病之后就再没能起身，愈发病重。最近这段时间还吃不下饭，哪怕是稀粥她也吃得很少，楚云梨又没有专门给她熬肉粥和药膳调理身子，随便她吃不吃。

    现如今，黎母整个人消瘦无比，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夜里黎右志自己在收拾行李时，楚云梨靠在门框上，“你娘要是没了，你是不是得守孝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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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十一点之后吧感谢在2020-03-13 15:07:02~2020-03-13 21:15: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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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正室 二十

    你娘要是没了, 你是不是得守孝三年？

    黎右志猛然回头，“你想做什么？”

    “实话实说而已。”楚云梨一脸坦然，“她已经病成那样了, 还用得着我做什么？兴许还等不到入冬就会……”

    黎右志打断她, “我娘身子硬朗, 别说这种话。”

    虽是这么说，但他明显地有些慌乱，手都微微颤抖, 一本书拿了三次都没能拿起来。

    “自欺欺人！”楚云梨丢下一句话转身，还没走两步呢，就听见有人敲门。

    门外是衙差, 府衙那边找夫妻二人去问话。

    李大人接见他们时，并不在公堂上，而是是后衙中, 他一身常服，但面色严肃，“今日找你们来, 是想问问林氏陷害黎举人一事。”

    闻言, 楚云梨有些意外, 其实她并不认为此事还有什么需要再问的。去年那次林姝儿虽然只牵线没动手，但她是自己认罪的, 想要翻案有些难, 要不是沈秋全考中之后又找了李大人, 她现在还没出来呢。

    今年这一次, 她也是自己承认 , 且李大人带着人就在隔壁从头到尾听完了的。罪证确凿, 再没有什么好问的。

    提及林姝儿, 黎右志面色不太好，“大人请问。”

    李大人还让人给两人上了茶水，退出去的人把门关上，他才继续道，“其实林氏陷害你的事我亲耳听见，哪怕她不认罪，也可以定罪。但是……我审问林氏的时候 一开始她拒绝回答，非要等见了沈大人才肯说。但是沈大人那边从始至终不肯再过来……”

    来了才奇怪！

    去年那回若是细查，林姝儿兴许还能免除牢狱之灾，但是黎右志和沈秋全两人与人无媒苟合的事情就瞒不住了。所以，只能是林姝儿认罪。

    今年这一次……陷害黎右志是林姝儿亲口承认，且她也亲自动手了，无论如何都脱不了身。沈秋全要是插手，兴许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当然是避得越远越好！

    李大人看着黎右志，“等不来人，林氏大概是起了怨怼之心，言沈大人回来之某次酒醉，跟她提及今年的春闱中，沈大人之所以会考中，是因为他提前买到了试题。“

    他面色愈发严肃，“科举舞弊，历朝历代中都有，但若是属实，无一不是血流成河，此事牵扯重大。我找你们来，就是想问问黎举人，沈大人之前的学识如何？此次会试试题你也见过，你认为他凭借自己本事高中且名列前茅的可能大不大？”

    楚云梨和黎右志坐得最近，余光瞄到他脸上隐隐有些兴奋，深呼吸两下，他才道，“关系重大，我不敢胡说。只是……以前我和沈三兄和沈四兄还有钱兄是同窗好友，他们三人中，以钱兄学识最佳，两位沈兄要薄弱些。”

    也就是说，钱兴没中，沈秋全几乎没有中举的可能。

    李大人沉吟不语，半晌道，“不知你可愿写下一份证词，我好送去京城呈递到御案上，让皇上定夺。”

    黎右志眼皮跳了跳。

    此事关系重大，如果沈秋全确实作弊，他自然有功。但若是会试没有舞弊，他一个嫉妒贤能的名声跑不了，这可是直达御前。很可能因此这皇上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就算是以后得中，这辈子仕途也高不了。兴许阅卷的大人看到他后，因为此事直接把他刷下来。

    如果只是一般的人，兴许黎右志就放弃了，实在是风险太高！

    但是沈秋全……那可是与他有大仇的。他自认为没有对不起沈秋全，但是他落到如今地步，可以说和沈秋全脱不开关系。并且，他自认为四人中，他的学识最佳，沈秋全就是嫉妒！

    只沉思了几息，黎右志抬起头，“科举公允才能让遴选天下有识之士为皇上分忧，为此，我愿意出一份力。”

    李大人颇为欣慰，让人送上了笔墨，黎右志上前，洋洋洒洒写了一篇。

    没两天，林姝儿的判决就下来了，徒八年。

    李大人特意找了大夫给黎右志看病，得知他确实染病且不易根治之后，才判了八年的。

    沈秋全并不知道他被人怀疑的事，那边林姝儿被判刑，他飞快就打点行李带着妻儿赴任去了。

    事情告一段落，黎右志也挺着急，因为黎母的病情越来越重，他最近寻摸遍了落城中所有的大夫，只期望亲娘能再熬上大半年，等他考完了才好。

    黎母的病情并不乐观，要说她不行了，这又已经熬了半年了。年纪大的人能活多久，就是大夫也不好说，能不能熬到明年，全看天意。

    午后，黎右志在屋中清点行李，他离开大概就是这两天的事。磨缠了许久楚云梨都不愿意给盘缠，他银子不多，只能自己走陆路，所以得早些启程！

    楚云梨在院子里理线，冷眼看着，盘算着是让他再摔一跤呢，还是让黎母断气……反正不能让他去考！

    门口传来敲门声，陈氏已经去开了，进门来的两人让人很是意外，居然是阮氏姑侄两人。

    两人都是一身布衣，身上不见任何钗环首饰，一人拎着一个包袱，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妇人，再不见曾经的富贵。

    两人看到楚云梨，阮小莲有些惧怕，阮氏也知道她是个硬茬，无意和她闹，只问道，“黎举人和他母亲可在？”

    一看就是来者不善，楚云梨伸手指了指书房。

    两人越过她直接进门，然后就听见阮氏的声音，“把银子还我！”

    要银子？

    黎右志当然是不肯给的，没多久里面就争执起来，阮小莲也狠，“你要是不给，我就去府衙告状，当初我和你之间根本就没有人算计，你们污蔑林姐姐！或者我还可以说你见色起意，强逼于我，后来又逼我姑姑给你银子……举人逼迫良家女子，又借此要挟银子，知州大人该是会帮我做主的！”

    阮小莲这话算是掐准了黎右志的命门，他们俩的开始，是不能翻出来的。

    两人没多久就拿着银子出来，楚云梨问，“阮姨娘，你们去哪儿？”

    阮氏拍拍包袱，“回乡去，有了这些银子，不怕日子过不好。”

    回家？

    现如今黎右志有病的事情好多人都知道，阮小莲是再不可能留下的。不过不要紧，等这边事情了了，再去解决了她就是。楚云梨眯了眯眼，道，“你这个侄女太狠，你可要小心。”

    阮氏哼笑道，“不用你提醒！”她蔑视的看一眼阮小莲，“能够爬姑父床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阮小莲低着头一言不发，两人很快离开了。

    她们一走，黎右志就出来了，“你要怎么样才肯给我银子？”

    楚云梨继续手中的活儿，“还是那句话，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给的。”

    黎右志都没脾气了，放缓了语气，哄道，“你给我盘缠，我考中了，你日子也好过，我一辈子都记得你的好……你好好帮我照顾娘，等我回来！好不好？”

    “不好！”楚云梨语气坚决。

    黎右志无奈，他趁着楚云梨不在家的时候四处翻找过，愣是一个铜板都没找着。见她真不给，只得盘算着再去问人借……

    他出去不久，院子外又有人敲门。

    阮小莲回来了，鼻青脸肿的还在哭。

    楚云梨颇为意外，“这是怎么了？”

    阮小莲哭得更加厉害，“我姑姑她打我……还把银子全部拿走了，我不能回去，回去会被她卖掉的……”

    虽然知道这姑侄俩感情已然不好，但楚云梨没想到阮氏一天都不能忍，“你们俩怎么不留在杨家呢？”

    阮小莲蹲在门口，“杨老爷有了新人，把我们赶出来了。”

    看她这架势，是非要留下了。

    本来呢，楚云梨是可以赶她走的。但留下也有好处，省得她以后再去找了。

    黎右志回来，看到门口的阮小莲，皱眉道，“你又来做什么？”

    阮小莲哭得厉害，“我姑姑……打我……”身子微微颤抖，若是不看脸，还是惹人怜惜的。

    但只要一看脸……鼻青脸肿的，实在没什么美感。

    再说，黎右志栽在女人身上的次数多了，格外戒备，“我可告诉你，我和你没关系！你赶紧给我滚！”

    阮小莲蹲在地上，“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不能回去……杨老爷当初是强迫我的，你见都没见过我，问也不问，直接就给了放妾书，你知道我看见那纸的时候多难受吗？当时我恨不得去死！”

    要是她方才没有逼迫黎右志给银子，兴许他就信了这话，但是这会儿，他刚跑出去借银子碰了一鼻子灰，本就满心怒火，拎起她就往外推！

    阮小莲扒拉着门不肯走，见哭没用，直接狠声道，“你要是赶我，我现在就去府衙！”

    黎右志动作顿住，看了看身后的撑着下巴一脸闲适的楚云梨，把人拽了进来，然后“砰”一声关上门，“留下也可以，住在书房!”

    闻言，阮小莲面色发白。

    他有病！

    只要有心的人都能打听到，要是和他同房……那就是找死！

    阮小莲低着头，声音细细，满是自卑，“我已经和杨老爷睡过，身子不干净，不敢再伺候老爷。老夫人病着，我去伺候她。”

    为了不陪他，甚至不惜拿出杨老爷来恶心他。黎右志哼笑一声，“要么住书房，要么滚出去！”

    阮小莲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是真怕了，但也是真不能回家去，一回去，阮氏指定抬手就把她卖了。

    磨蹭着往书房而去。

    黎右志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沉沉，心里满是恨意，这个以前口口声声最爱他的女人如今也嫌弃他，还威胁……

    ※※※※※※※※※※※※※※※※※※※※

    下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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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正室（完）

    察觉到边上的人气息阴郁, 楚云梨心下冷笑，阮小莲非要留下来，其实是自己找死。还几次三番的威胁, 黎右志又怎会让这样的人继续留着？

    如果她真的去了府衙, 黎右志作伪证把事情往林姝儿身上推脱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他身为举人，身上是不能有任何污点的。

    当然了，如今他的病……尽管好多人暗中觉得他被人算计可怜, 但得了那病，其实已经算是污点了。因为这个，他想要借银子都格外艰难起来。

    秋日里的午后还是有些冷的, 没多久太阳落山，楚云梨就把绣线收拾好了回屋去了。

    如今家中是陈氏做饭，阮小莲大概是怕被赶出去, 还自觉去了厨房帮忙。饭菜得了，又赶紧给黎母送去一份。

    等她回来，楚云梨饭菜都吃到一半了。

    阮小莲低着头上前, 伸手盛了一碗汤递到楚云梨面前, “夫人, 喝汤。”

    这是知道如今家中的银子都是楚云梨在出，若是楚云梨要赶她走, 那么, 她也是留不下来的。

    楚云梨留下她, 可不是因为可怜她, 摇头, “我不喝。”

    一顿饭中, 黎右志不停地劝说让她出银子, 楚云梨懒得听，很快把饭吃完回房。

    刚进屋没多久，阮小莲就在外头敲门，“夫人，我好怕，我能跟您住吗？”

    楚云梨已经躺下，没有起身的意思，“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护着你？”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陈氏收拾好了碗筷就离开了。

    夜里，楚云梨被隔壁传来女子的求饶挣扎声和低泣声吵醒。

    白日阮小莲非要留下来，而黎右志又要求她住书房的时候，她就应该想到会有这种结果。翻了个身，楚云梨继续睡。

    翌日吃早饭的时候，阮小莲面色苍白，眼底青黑，该是一晚上没睡。黎右志冷笑一声，“别要死要活的，我得病也这么久了，不也没事？大夫说了，按时喝药，活个几十年没问题。”

    阮小莲嘴唇颤抖，“你不是人！”

    “你要是不愿意，我让你住书房的时候你别留下来啊！”黎右志端起碗，“我不嫌弃你被别的男人睡过还收留你就不错了。装什么清高？”

    他几口喝完了粥，看向楚云梨若有所思，在陈氏进来收拾碗筷时，道，“小莲回来了，以后我们家的饭菜都由她做，你走吧。”

    猝不及防被辞，陈氏呆住了，下意识就去看楚云梨神情，“夫人，这……”

    “听老爷的。”楚云梨付工钱时，多给了半个月的。陈氏离开时很是沮丧，不过在黎家干了几个月，她手艺也练出来了，再找活计应该不难。

    午后，楚云梨在屋中绣花，听到黎右志吩咐阮小莲去伺候黎母喝水。几息后，突然有人推门，因为被她栓上，倒是没有推开。

    推了几下，黎右志拎着一把椅子就到了窗户旁，踩着椅子翻了进来。

    楚云梨有些意外，“你做什么？”

    黎右志抬手把窗户也关上，一步步靠近她，“你到底给不给我银子？”

    她还是两个字，“不给！”干脆利落。

    黎右志冷笑，“我身上可是有病的，要是我跟你睡了……”说着，他扑了过来。

    她抬脚就踹，一脚就把人踹了回去。

    黎右志坐在了地上，翻身爬起，再次扑了过来。

    方才踢得急，这一次楚云梨对着他腰间以下狠狠一脚，黎右志摔倒在地，面色煞白，双手捂着下身，身子弯成了虾米状，“你……你太狠……你不想要孩子了……”

    “你这种人，不配有孩子！” 楚云梨起身，“是不是很痛？其实我自认为一点都不狠，你都想要我染病了，踢你两脚算什么？”

    黎右志动都不敢动，呼吸都觉得痛，咬牙道，“大夫！”

    楚云梨打开门，把他拖了出去丢在屋檐下，“找别人帮你请吧！”

    正准备进门，就见阮小莲从黎母的屋中出来，一脸惊慌，急切道，“老夫人没了……”

    黎右志惊得呼痛都忘记了，连滚带爬扶着墙起身，一路跌跌撞撞进了他娘的屋子，没多久，悲痛欲绝的声音传出，“娘……”

    阮小莲站在屋檐下低着头，“夫人，您没事吧？”

    楚云梨反问，“我能有什么事？”

    阮小莲面色煞白，方才黎右志翻窗进正房她是知道的，也大概猜得到他要做什么。后来她看到屋檐下瘫软成一团的黎右志，也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好半晌，她才道，“夫人很厉害，我本来是想救你的……”

    言外之意，黎母的死是她动的手脚。

    也是，听闻了母亲身死，就是天大的事，黎右志也得丢下。

    楚云梨抬手打断，“你想动手是你本意，别往我身上扯。你也看到了，我用得着你救吗？再说，这一次你能打断，下一次呢？”

    阮小莲面色惨白。

    恰在此时，黎右志从屋中冲了出来，对着阮小莲狠狠就是一巴掌，“毒妇！你杀了我娘，我要送你去府衙……”

    阮小莲偏头一躲，跑到了院子里，眼泪落下，“我一进门，老夫人就没气了的。”

    黎右志扶着墙直喘粗气，“我娘明明好好的，双兰，你去报官！”

    楚云梨进门看了床上睁着眼睛已经没了气息的黎母，“你确定要我去报官？”

    平静中带着些讥讽的语气，让黎右志冷静了下来，他确实不能把阮小莲送去府衙……这一冷静，又觉得疼痛难忍，慢慢滑坐到地上，捂着脸。

    好半晌他都没出声，不知是痛的还是伤心的。

    阮小莲低着头，“我进去的时候老夫人真没气了，老爷要是不信，只管把我送去府衙严查！”

    这是笃定了黎右志不敢送她去。

    黎右志深深看她一眼，道，“双兰，娘病逝了，先办丧事吧。”

    这就是不追究了。

    黎母病了半年了，又好久都不太吃东西，这个时候没了，一点都没惹人怀疑。

    办丧事的时候又出了问题，黎右志无论是从棺材还是席面都想要最好的。

    楚云梨却不干，只买了一副薄棺。

    黎右志身无分文，不答应也没办法，因为是简办，来的客人并不多。丧事办完，黎右志看向她的目光中满是阴沉。当然了，看着阮小莲的目光也好不到哪儿去。

    梅母从头到尾都在这边帮忙，临走时拉了女儿，“他虽然不对，但你们还有大半辈子，你也别太倔了，好好的。”

    还有大半辈子？

    楚云梨笑着安抚了梅母，把人送走。

    少了黎母，家中冷清下来，这日夜里，楚云梨突然听见隔壁书房中有动静。

    黎母没了后，黎右志就搬去了他娘的屋子住，因为要守孝，他暂时放下了赶考的心思，把收拾好的行李都全部搬了过去。所以，书房中只住了阮小莲一个人。

    楚云梨细细地听，似乎还有女子的挣扎声，她悄悄起身打开门，借着月色，看到黎右志站在床前，死死用被子捂着床上人的头，渐渐地床上的人就不动了。

    她转身准备回房，听到里面的黎右志恨恨道，“你不配恨我，我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

    翌日早上起来，阮小莲死了。

    年纪轻轻的没了性命，众人有些意外，黎右志对外的说法是她有心疾，不知怎的就没了气。

    阮小莲在落城中没有别的亲戚，没人帮她讨回公道，黎右志这么说了，众人也没怀疑，就是有怀疑也憋着了。

    说白了，没有谁会愿意为了不相干的人而得罪一个举人。

    阮小莲的丧事，办得还不如黎母，且她年轻，本就不宜大办。草草就葬了。

    丧事办完，家中只剩下两人，愈发安静了。

    到了冬月，京城那边有了消息，今年的春闱考中的进士全部须重考，其中有三十多个赐进士及第已经赴任的官员废除功名不说，还要入罪，其中就有沈秋全。

    沈秋全还在任上呢，就被绑去了京城。

    没多久，京城就有嘉奖黎右志的口谕下来，言皇上都赞他为人正直，为了科举公允不惜指证朋友。还说现如今朝堂上需要的正是这样正直敢言的人。

    如果此事属实，那么，只要黎右志以后得中，一定会得重用！

    甚至他就算是不考了，立即入仕，也会比别的举子爬得高。

    李大人特意叫了他去告知此事，回来后的黎右志很高兴，这算是他近一年来，遇上的最好的事了！让酒坊中送了两大坛酒来，又让巷子口让食肆送了饭菜，非要喝一杯。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最近他们两人吃的饭菜都是巷子口送来，不过楚云梨也没大吃大喝，因为守孝，大部分还是素菜。黎右志今日因为高兴，多点了几个菜，她也没多说。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隔壁的黎右志喝到高兴处，还吟几句诗，楚云梨收拾好了绣线，起身去了桌旁。

    黎右志喝得满脸通红，看到她进门，嗤笑道，“现在你就是给我银子，我也不要了。明天我就休了你！ 等我得中，我不需要如何，只露出对你厌烦的意思，肯定有人帮我收拾你……哈哈哈哈……到时候，我已经另娶，说不准会被榜下捉婿，娶一个高官之女，温柔贤淑……嗝……我早就受够你了，一副施恩的模样，我堂堂举子，无论谁做我的妻子，都是她的造化……”

    楚云梨一步步走近，拎起桌上的救护，帮他倒酒。

    黎右志更加高兴，“你要是跪在地上求我，说不得我会原谅你……”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楚云梨一言不发，又帮他添上。

    黎右志哈哈大笑，“乖巧！可惜晚了！”他大笑着又喝了一杯。

    楚云梨懒得听，拎起酒坛子，摁着他的头，直接往里灌。

    黎右志挣扎不开，眼神渐渐地惊恐起来，手使劲推她，但纤细的手腕却死死掐着他的脖子，怎么都推不开！

    黎举人以举人之身得皇上嘉奖，高兴之下喝酒庆祝，没想到喝得太多，醉死了！

    众人得知他的死讯，都觉得黎举人有点太倒霉了。人已经死了，皇上再赞赏也无用。

    整个黎家只剩下了黎举人的夫人，外人眼中，她是个善心的，也是个可怜的。她从八岁起绣花的银子都拿出来给了夫君科举，没想到夫君考上举人之后就开始找女人，这也罢了，外头的女人一进门，似乎就破了她旺夫的命格，黎家每况愈下，不过两年，竟然全部没了。

    黎家人没了，她买下了医馆请了坐堂大夫看诊，救死扶伤，遇上灾年还救济穷人，又供两个弟弟读书，还奉养双亲，真心最是善良的一个人。堪称当代女子贤淑典范。

    随着楚云梨医馆开得愈多，关于她的这些传言就愈广，好多人都说，糟糠之妻不可弃，黎举人就是前车之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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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爱结晶 一

    梅家兄弟的孩子都挺喜欢她这个姑姑的, 楚云梨又是在一阵悲痛的哭声中离开。

    睁开眼睛，就看到梅双兰含笑渐渐地消散, 楚云梨翻身坐起, 屋子里里面转了一圈，打开玉诀, 梅双兰的怨气：500

    善值:128160+2500

    这一次善值不多。她起步比较难，医馆一开始两年都没做大，后来才稍微好点, 还有个原因是鲁国吏治清明，掌权者爱民如子，几次大灾中都能及时送上粮食和银子, 之后还能减免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楚云梨在其中作用不大。

    身子一沉, 楚云梨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屋檐下, 房子是三进的院子, 周围还有假山和花草，这样的人家, 虽然不是顶顶富贵, 但也绝不会穷, 不会饿肚子。

    面前就是一道房门, 屋子里还有女子的低泣声。

    楚云梨来之前，原身正准备敲门。

    她收回抬起的手, 转身进了隔壁的门, 坐下后靠在了桌上。几息后睁开眼睛, 半晌无言，方才她还说不会饿肚子，实在是太天真了！

    隔壁的女子似乎哭够了，出门后在屋檐下唤，“念鱼？”

    楚云梨起身打开门，“娘，我在这儿。”

    原声姜念鱼，今年十五岁。出来的人是她的母亲封氏，今年三十岁，但肌肤白皙，头发乌黑，脸上不见一丝皱纹，看得出来过得挺好。

    但此时她眼圈红红，眼神复杂难言，打量着女儿，半晌才道，“念鱼，你回去收拾行李，跟娘一起离开吧。”

    封氏嫁入姜家已经十五年，现在她口中的离开，可不是去街上或者是回娘家小住，而是彻底离开。

    她在未嫁人时，有个心上人，名余智源。两人是邻居，又青梅竹马，到了年纪后互许心意，如果一切顺利，该是天赐良缘。

    天不遂人愿，就在余家已经找好了喜婆，准备挑良辰吉日上门时，有人盯上了貌美的封氏，想要纳她为妾。

    封氏不想做妾，再说她已经有了心上人，一口回绝。偏偏看上她的人家有些家底，惯得孩子也随心所欲，见她不愿，干脆找了人直接和封家长辈商议。消息刚传出，余智源就知道了，哪里能忍，直接就找到了那人，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一个不小心，把人打死了。

    那家自然是不肯善罢甘休的，余智源被抓进大狱中，因为是人家先拿刀，他又是过失杀人。所以，判监刑十五年，几天前才刚出来。

    别看封氏嫁人多年，但还是对心上人念念不忘，此时正想着回去和心上人再续前缘。

    当然了，现在的姜念鱼还不知道，楚云梨做疑惑状，“娘，我好像听见你在哭，你想带我去哪儿？”

    封氏温柔地摸摸她的发，“回家！”

    楚云梨一本正经，“这里就是我的家啊！”

    封氏眼神更加温柔，“这不是你的家……”

    “如娴，”醇厚的男子声音响在不远处，楚云梨侧头就看到了一身暗色绸衣的姜耀筠，唤道，“爹。”

    此时他面色肃然，对着女儿点点头，又看向封氏，“我有话要单独跟你说。”

    封氏眼神躲闪，一看就心虚，“……好！”

    两人重新进了屋，还顺手关上了门，楚云梨坐在一旁廊下的栏杆上，边上站着的是姜耀筠的随从有福。

    有福有些担忧地看着门，见楚云梨靠在栏杆上，试探着问道，“大姑娘，这些年来大爷对你如何？”

    楚云梨抬头看他，“福叔怎么会这么问？我爹对我挺好啊！”

    有福满脸欣慰，还想要再说，屋子里传出封氏的哭声，“她是我女儿，我是一定要带她走的！”

    “不行！”姜耀筠的声音不容反驳，“你自己走可以，孩子你别想带！”

    封氏寸步不让，“念鱼是姑娘家，当然是跟着母亲最好。”

    “你……”姜耀筠似乎有什么不好说的，“念鱼也十五岁了，不如问问她？”

    几息后，门从里面打开，姜耀筠面色不好，看到栏杆上的楚云梨后，放缓了语气，温声道，“念鱼，你进来，爹娘有话问你。”

    上辈子的今日姜念鱼也是进了这个屋子，只是那时候的她不懂，选择了跟着母亲一起离开……看楚云梨来了就知道，跟着封氏离开，不是个好选择，可以说害人害己。

    之后的几年中，姜念鱼无数次后悔今日没有留下来。就是死后，也还不甘心！

    门再次被关上，屋中光线昏暗了些，封氏满脸是泪，一把抓住女儿的手，“念鱼，你跟着娘一起回家好不好？”

    楚云梨语气认真，“娘要到哪儿去？我姓姜，姜家才是我的家啊！”

    姜耀筠叹口气，“你娘跟我过不下去了，非要和离，她想要带你一起走，你想要爹，还是要娘？”

    话音未落，封氏握着她手的力道更重了些，“念鱼，跟娘一起，好不好？”

    “不要！”楚云梨一口回绝，“表哥他们不喜欢我，老是欺负我，我不喜欢去封家，还有，我要是跟你去了，弟弟和爹怎么办？”

    向来安静的女儿，突然说出了这番话，封氏先是一愣，随即道，“我们住在封家只是暂时的，很快就会……”

    姜耀筠语气微沉，打断她道，“如娴！孩子无辜，有些事情别扯上他们，这么多年来我对念鱼如何你也看在眼中，我不会亏待了他们。你想走我不拦你，但是孩子，你一个也别想带走！”

    封氏生下来了两个孩子，除了十五岁的姜念鱼之外，还有个十三岁的姜棠。

    封氏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停往下掉，捂着胸口，身子微微颤抖，似乎很是难受。

    楚云梨见了，好奇问，“娘，爹又没赶你走，为何你要离开？你哭成这样，是舍不得我跟弟弟吗？既然如此，那就别走了啊！”

    姜念鱼后悔的事中，还有在母亲执意离开时，没有劝她留下。

    封氏哭得更加厉害，“……呜呜呜……是我对不起你们……”

    姜耀筠侧头，眼睛里有些晶莹，“念鱼说得对，没有人赶你走，你若想留下，你还是姜家的大夫人。”

    “不！”封氏答得飞快，“要是不走，这辈子我都不会安心。”

    “那好，”姜耀筠拍拍楚云梨的肩，算是安慰，对着封氏道，“你想走的时候，再去书房找我要和离书，我会给你一些银子……”

    封氏擦擦眼睛，“给我的那份，留给两个孩子吧。”

    姜耀筠眼中沉痛，声音暗哑，“也好！”

    封氏看了看天色，“我想今日就回去……”

    姜耀筠心中更痛，“好！”

    楚云梨站在廊下，看着两人去了书房。

    书房的门刚关上，院子里的假山后面探出来一个戴着枝叶编成了草帽的头，脸都遮去了大半，正是姜念鱼的弟弟姜棠，“姐姐，爹娘这是怎么了？”

    少年活泼，眼神里满满都是好奇，压低声音，“他们是不是吵架了？”

    楚云梨微微叹气，招手道，“你过来，我告诉你。”

    姜棠顺手摘下头上的草帽，坐到了她边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娘要走了。”

    姜棠一脸惊讶，“去哪儿？”

    楚云梨帮他拿掉头上的叶子，“大概是改嫁吧!”

    “改嫁？”姜棠霍然站了起来，“我们家好好的，她要嫁去哪儿？”

    “别激动。”楚云梨拉他坐下，压低声音道，“我偷听的，你这么大声想害我被罚是不是？”

    姜棠重新坐下，有些失落，“娘怎么说走就走，我们一家挺好的啊。”

    几天之前，确实挺好的。

    楚云梨还觉得打击不够，“方才娘还想带我走来着，我没答应。”

    姜棠不满，“凭什么啊？娘最疼的是我，怎么会问都不问我？”

    那是因为，姜念鱼根本就不是姜家血脉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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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爱结晶 二

    当下和离的女子不多, 一般情形下，和离的女人都带不走夫家血脉的。

    并且, 姜家如今就得姜棠一个儿子, 封氏也知道带不走。要不是姜念鱼特殊的身份，兴许她女儿都不想带。

    “姜家就你一根独苗, 就是爹答应让你走，祖母也不会答应。”

    姜棠有些沮丧，“我们家好好的, 为何娘非要改嫁呢？她要是走了，爹会不会另娶？”

    楚云梨摸摸他的头，“专心读书吧, 有爹在呢。”

    两人说话间，书房的门打开, 封氏捏着一张纸哭着出来, 看到栏杆上坐着的姐弟二人, 眼泪落得更凶。

    走到姐弟二人面前时，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你们……以后……听爹的话……”

    楚云梨看着她, “既然这样舍不得，为何要走？”

    “你不懂。”封氏擦眼泪。

    楚云梨又问, “你抛夫弃子, 封家无利不起早, 你以后说不准会后悔。”

    娘家再不好, 也容不得外人说。再加上后悔什么的……封氏听了女儿这话, 板着脸道，“我若是现在不离开，才会后悔！”

    她进门，很快拿了包袱出来，姜棠忍不住上前，“娘，姐姐说你要改嫁，那个男人就那么好？爹对你不够好吗？你为了他不要爹，甚至连我们也不要了？”

    “我没有不要你们！”封氏答完，才惊觉他说的是“姐姐说你要改嫁”，看向女儿，“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楚云梨一本正经，“家中最近又没发生什么事，你非要和离，方才又说我们在封家只是暂时住……你若不是改嫁，难道是出家不成？”

    虽然事实就是这样，但从女儿的口中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对味，仿佛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一般，封氏抬手，对着楚云梨的脸一巴掌就挥了过来。

    她抬起的手被姜耀筠大步过来抓住，“你做什么？这是你亲生女儿!”

    封氏恨恨甩开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院子。

    姜棠的眼圈红了，飞快远去的背影都模糊起来，他抹了一把脸，再看时，门口已经没了人。

    楚云梨也觉得眼眶酸涩，眨眨眼才觉得好了许多。

    姜耀筠摸摸两人的头，“别伤心，以后还有爹呢。”

    院子门口来了个婆子，道，“大爷，老太太请您和姑娘还有少爷过去。”

    姜耀筠嗯了一声，带着两个孩子去了最后面的院子。

    老太太坐在上首，面色不好，“封氏闹什么？”

    姜耀筠语气还算平静，“和离了。”

    老太太有些意外，“真的？”又迟疑，“两个孩子怎么办？”

    姜耀筠看向两个和他肩膀一样高的孩子，语气温和下来，“以前怎么办，以后就怎么办。他们都这么大了。娘，您别操心了，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楚云梨离开的时候，察觉到了老太太复杂的目光。

    当年封氏怀着孩子嫁进来，姜耀筠自然是知道女儿不是亲生，但他忍了，还帮着糊弄了老太太，只推说女儿早产了两个月。

    老太太这些年来，对姜念鱼很疼爱，应该没发现才对。

    姜耀筠是姜家老大，底下还有个二弟姜耀启，还有个三妹姜耀芸。兄妹三人一母同胞，感情不错。

    回去的路上，姜耀筠安慰姐弟二人，“你们就当娘回娘家住了，以后她得空回来看你们的，你们大了，该学着懂事，不是天天要娘的孩子了，对不对？”

    姜棠兴致不高，“嗯。”顿了顿又问，“爹会给我们娶后娘么？”

    姜耀筠失笑，“你们想哪儿去了。”

    “别想太多，都回去歇着，我铺子里还有事。”

    姜家在佟城中是做点心的，之前就是个小铺子，后来落到姜耀筠手中，才渐渐地做大，如今姜家在城中有个四间铺面的点心铺子，边上还有个三层的茶楼，生意很不错，就是如今住的院子，其实也是前年才买下的。

    楚云梨回了房躺下，上辈子的今日，姜念鱼跟着母亲一起离开了姜家，可以说前面十五年，姜耀筠如一棵大树般庇护着她们母子，她过了这辈子最舒适安宁的日子，那之后……吃够了苦。

    兴许是怕她孤单，当日晚上，姜耀筠送来了个十多岁的小姑娘给她做丫头。

    翌日早上，还特意来接了儿女一起去茶楼中，茶楼中热闹，姜耀筠脑子灵活，找人写了话本子，又找了说书先生在大堂中说书，一个故事跌宕起伏讲上大半个月。听上了瘾的客人是一天都不想错过的，所以，茶楼天天爆满。

    姐弟二人被他放到了三楼他书房的隔壁，一眼就看得到底下的热闹。

    姜棠蔫蔫地趴在桌子上，就连以前最喜欢吃的红豆点心都没兴致了，楚云梨看着底下的说书先生口沫横飞，道，“你越是这样，爹越放心不下。”

    姜棠语气失落，“我想不通娘为何要丢下我们。”

    就是因为他们姐弟俩放不下封氏，一次次接济，封氏那边又是个无底洞，姜家的最后没落了，甚至还害死了姜耀筠。

    楚云梨肯定是不会再对封氏心软了，但姜棠这种态度很危险。“昨天你顺口就把我卖了，娘走之前都生我的气了。我就是知道内情，也不会再告诉你了。”

    姜棠惊讶，“你还知道什么？”

    楚云梨哼了一声。

    姜棠抬手倒茶，“姐姐，昨天是我嘴快，对不住！”

    楚云梨还是不理。

    姜棠急了，“我对天发誓，以后再不会对外胡说了，昨天那是对着娘，要是别人，我指定不多说。”

    确实如此，姜棠虽然才十三岁，但很是聪慧，之所以嘴快，是因为那人是封氏。

    楚云梨起身关上了窗户，才低声把封氏当年嫁进姜家的事情说了，“前几天，那人出来了。”

    姜棠的面色一言难尽，“所以，娘就是为了个刚从狱中出来的杀人犯丢下我们了？”

    是这样没错。

    “她离开我们是她想要的，以后过得好不好都是她自己的选择。”楚云梨语气认真，“往后我们可以帮她，但若是那个男人的事，我们还是别插手了。”

    姜棠若有所思。

    姐弟两人在茶楼坐了半天，肚子饿了，跟掌柜说过之后，去了隔壁的酒楼吃饭。

    姜家虽不是顶顶富贵，但姐弟两人的花销还是供得起的，两人去了酒楼二楼，吃完了饭后还让伙计再准备一份，打算给姜耀筠带回去。

    出门的时候，身后突然吵闹起来。原来是有人因为饭菜的价钱吵闹了起来。

    “就一荤两素，你们居然收三钱银子，奸商！”声音浑厚，满是怒气。

    边上的伙计忙上前解释，掌柜听到动静，也从后面出来了。

    那吵闹的人就是余智源，一身布衣，颇为壮实，本就比常人高半个头，再配上此时他满脸的怒气，看起来有些骇人。

    姜念鱼身为他女儿能够长得清丽秀雅，简直是运气。

    门口有动静，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姜棠拉着她往人群中退了两步，低声道，“我们站远一些，这人一看就不好惹。”

    是啊，一看就不好惹，姜念鱼是很怕他生气的，最怕他的拳头，落在身上钻心地疼。

    掌柜上前，耐心解释，“我们铺子已经开了十年了，一直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伙计没让您看菜牌是我们的不是，我们愿意少收两成的饭钱……”

    “我不知道这么贵，”余智源掏出一把铜板，“掌柜的，实不相瞒，我就这么多铜板。我五天前才从狱中出来，来前不知道你这边这么贵，等以后我有银子了，一定给你送来。”

    他把铜板往掌柜手中一塞，转身就要走。

    说起来没多少银子，闹成这样，已经影响了客人用饭。但若是不收银子，又显得酒楼一点脾气都没有。掌柜出声道，“这位客人留步，您要走也行，先按个借据，要不然，我们就当您是故意吃大户，找衙门做主了。”

    “报官？”余智源哈哈大笑，“不怕告诉你，我今年三十多岁，这辈子一半的时候都是在狱中度过的，那就是我另一个家，看守犯人的那都是我兄弟，你去告吧，我就当回家了。还别说，几天不见他们，我还挺想念……”他一边大笑，一边远去。

    掌柜对着周围的人拱手致歉，又吩咐边上的伙计，“去报官！”

    伙计跑了一趟，却是从另外一边绕回了后门。根本就没去。

    说起来没有多少银子，真告了也入不了罪，衙门那边根本也不爱搭理。再说，做生意的，最怕得罪这样无赖的人。

    姐弟两人看着那个伙计从后门回去，姜棠忍不住问，“真拿他没办法吗？”

    楚云梨摇摇头，“欠得太少，酒楼懒得费心。不过之后他再想进去就不行了。”

    午后就有些无聊，姜棠靠在窗户上，“姐姐，昨天娘好像生你的气了，我们去看看她吧？”

    对于姜棠来说，封氏是他亲娘，一时半会，是不可能不闻不问的。

    不过，感情嘛，都是越磨越淡的。

    现如今的封氏一门心思的想要嫁心上人，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姜棠，因为他……是她对爱人不忠的活生生的证据。

    楚云梨是很乐意带他去的，跟有福说了一声，姐弟两人上了马车一路去了封家。

    封家以前只是普通人家，靠着给人做工过活。封氏是自小找了人学女红，不用出去干活，才养得一身好颜色。后来她机缘巧合之下嫁入了姜家，姜耀筠出银子让封家开了个食肆，才渐渐地好了起来。

    封家的食肆在佟城外围，马车走了三刻钟才到，现如今封家人住在食肆后面，所以，姐弟两人的马车直接去了后门。

    封氏在院子里晒太阳，边上她嫂嫂周氏正在喋喋不休，“你脑子怎么想的？好好的富家夫人不做，非要跟一个犯人，我看你是安逸日子过多了不知道人间疾苦……你以后要是落魄，可别指望我们接济……”

    “是，不指望！”封氏也有脾气，“我何时问你们要过银子？”

    封嫂嫂冷哼一声，“以前确实没有，以后就不一定了。丑话说在前头，你以后要是缺银子，别往我们家打主意！”

    话落，看到门口的姐弟二人，周氏脸上瞬间绽开了笑容，“你们俩何时回来的？站在门口做什么，赶紧进来。”

    说着，立即就去拿了茶壶倒水，“念鱼，你还是劝劝你娘，天大的事情也不能和离啊，对不对？要是以后你爹再娶，再生下个孩子，我看你们怎么办？”

    “这夫妻还是原配好，”周氏回头，“妹妹，不是我说，就是为了孩子你也该回去的。”

    周氏为了这个妹妹可以说操碎了心，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银子。因为封家的食肆一开始是姜家出的银子，当初在开的时候就定了契书的，这食肆的盈利，得分姜家五成。

    姜耀筠早在定契书之初就说了，这食肆的盈利直接分给封氏，那是赚了给她买首饰胭脂的。当然了，封氏根本不缺买胭脂的银子，所以，封家的银子一直也没分过。

    以前封姜两家是姻亲，那自然是不用分。如今封氏非要闹着和离，还什么都不要，万一以后姜家想起来了……一半的盈利，想想就肉痛！

    周氏暗暗打定主意，非得劝她回去不可。

    封氏不以为意，“他最是疼孩子，哪怕再娶，也不会亏待了他们的。”

    周氏：“……”不亏待孩子，但是会亏待封家啊！

    封氏也不管嫂嫂是个什么想法，看向两个孩子，“要是劝我回去的话，就不用说了。”

    姜棠面色瞬间苍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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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爱结晶 三

    楚云梨倒是还好, 她有心理准备，知道如今的封氏是一心奔着余智源那边，天王老子来了都劝不回去。

    边上的姜棠眼圈红了, 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楚云梨拍拍他的肩, 对着封氏道，“不是来劝你，是棠儿放心不下, 想要来看看你。”

    昨天封氏离开的时候，是想要打女儿的。但此时他面上并无恼怒之类的情绪，温柔道, “不用担忧我。你们顾好自己就行了。”

    姜棠一脸沮丧，蔫蔫地道，“知道了。”

    周氏见状, 有些急了，“妹妹，你若是不回去, 对念鱼的婚事也有影响的……你还琢磨着再嫁, 外人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们封家的女儿, 还有你亲生的女儿？”

    确实，封氏刚刚和离, 这边就琢磨着再嫁人, 落在外人眼中, 就是她还没和离就已经找好了下家……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封氏若是很快再嫁, 姜念鱼身为她的女儿, 名声是一定要受影响的。

    当然了, 上辈子的姜念鱼被封氏带着改嫁, 有个那样的爹，自然也没什么名声了。

    封氏皱起眉，“念鱼是姜家的姑娘，婚事不会太差的。”

    周氏忙道，“你要是不改嫁，身为姜家这辈唯一的女儿。兴许她还能高嫁！”

    封氏摆摆手，“高门大户中腌臜事情多，还不如小门小户的省心。最要紧，还是要两情相悦，没有感情的两个人绑在一起，不过是互相折磨罢了。”

    所以，她认为女人没必要高嫁，也不觉得改嫁会影响女儿！

    周氏有些愣，“不是，要是没银子，饭都没得吃，还能有情？”

    “不至于。”封氏随意道，“人嘛，有手有脚的，只要不蠢，就不会饿着自己的。”

    姜棠才十三岁，听着母亲这番话觉得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恰在此时，外面有人敲门，周氏打开门后，门口站着喜婆，笑眯眯道，“恭喜夫人，天赐良缘！”

    天赐良缘？

    孽缘还差不多！

    周氏面色不太好，心里只想骂人。

    一般儿女亲事在喜婆上门之前，定下婚事的两家都会先透一下消息，比如何时上门，小定礼是什么，甚至聘礼嫁妆都会粗谈一下。

    她确实有两个正在议亲的儿子，但都还没定下人选。这时候喜婆上门，肯定不是为了她儿子。那么，就只剩下那边的封如娴了。

    封氏看到喜婆，羞涩不已，脸都红了。半天没见周氏把人迎进来，道，“嫂嫂，上门就是客，你倒是先让人进门呀，不能失礼！”

    周氏冷哼一声，当着外人的面也不好说难听的话。转身直接进门，还丢下一句话，“幸好封家没有适龄的女娃！”

    她甩手就走，是不想管的意思。并且，虽然没明说，周氏这话的意思还是嫌她丢人了。

    封氏有些失落，笑着上前迎了喜婆，“我嫂嫂……她心情不好，不用理会。”

    喜婆也不在意，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递过，“是后街的余公子特意托我来提亲，这是他给的小定礼。”

    小巧的荷包很是陈旧，颜色都褪了，封氏一见，眼圈瞬间就红了，接过来摩挲。半晌打开，拿出来里面的木镯子，嘴角的笑容又勾了起来，又哭又笑的，但看得出，她还是高兴的。

    喜婆见了，笑道，“难得有情郎，您可要抓紧。”

    封氏拿着荷包，一脸满足，“多谢大娘。”

    楚云梨侧头去看边上的姜棠，只见他面色一言难尽，忍不住问，“娘，这就是小定礼？”

    那灰扑扑的模样，丢到路旁兴许都没人捡。

    封氏摩挲着木镯子，满脸回忆，“这是他送给我的第一个礼物，可惜断了，他想要送我新的，但我舍不得扔。他拿回去修，还说修完就拿它做小定礼，我一直等着……没想到他还留着。”她哽咽着，眼泪一滴滴往下掉，“终于……等到了。”

    见她哭得伤心，姜棠有些不耐，扯了下姐姐的袖子，“姐姐，我们回吧，爹还在茶楼等我们回家呢。”

    楚云梨点头，转身就要走。

    姜棠想要告辞，又见封氏抓着木镯子又哭又笑的，叫了一声她都没听见，便放弃了。

    再次回到马车上，姜棠一脸严肃，精神还不错，再没有来前蔫蔫的模样了。

    到了茶楼已经是夕阳西下，姜耀筠已经等着，看到姐弟俩，并没有多问，只带着姐弟两人回家。

    这是个情绪内敛的男人，昨天封氏走的时候，看得出他很难受，但今日就没事人一般了。他不是不难过，只是收敛了不让人看出来而已。

    刚下马车，门房就过来了，“大爷，姑奶奶回来了。”

    姜家如今就一位姑奶奶姜耀真，应该是听说了和离的事回来的。

    果然，父子三人去后院给老太太请安时，姜耀真直接问，“嫂嫂真走了？”

    姜耀筠垂眸，“是。”

    姜耀真一脸愤然，“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确实没有再说。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如常，姜家兄妹三人感情不错，家里面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老太太不太理家事，也不约束孙子孙女，楚云梨的日子过得惬意无比。

    大概是看她过得太舒适，姜耀筠让有福给她送了管家的账本来，转眼就要入秋，家中所有人的秋衫还没准备，让她看着办。

    这些事情以前都是封氏在做，她对于采买衣料首饰这些可以说得心应手，姜念鱼一直看着，虽然没亲自上手处理过，真交给她也办的下来。楚云梨就更不用说了。

    这日午后，楚云梨正在午睡，姜耀筠送来的小丫头桃枝就悄摸进来了，“姑娘。”

    楚云梨嗯了一声，没有睁开眼睛。

    “夫人给你送了口信，让你明天回封家，她有事情跟你说。”

    半晌，楚云梨再次嗯了一声。

    翌日早上，楚云梨独自坐了马车去封家，还没进后巷，就在巷子外头看到了一身粉衣的封氏，还怕她看不见，老远就挥手，“念鱼，这边。”

    马车停下，封氏吩咐车夫，“你就在这里等。”

    车夫下意识应了，楚云梨看他一眼。

    车夫一脸莫名其妙，不明白哪里有错。楚云梨也没有说什么，跟着封氏一路往街后面去，那里，才是封家以前的老院子。当然了，余家这些年来，也还住在那边。

    越往后走，房子越是矮旧，周围几乎没有人。封氏在巷子外不远处站定，看着那边的巷子，语气轻柔，“念鱼，你也大了。有些事我想告诉你。”

    楚云梨垂眸，“赶紧说吧。我来的时候，爹让我早些回去。”

    封氏有些激动，脱口而出，“他不是你爹。”

    “哦？”楚云梨扬眉，“你不会想要跟我说，你给我爹带了绿帽子吧？”

    封氏皱眉，“不是这样的！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我是在成亲之前就已经有了心上人。”她眼神温柔，“我们两情相悦，互许终身，那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可惜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不得不嫁入姜家。”

    “所以，你不是姜家的孩子！”

    楚云梨点点头，“这事我爹知道吗？”

    “知道。”封氏叹息，“你爹是个好人，他甚至还想要你做一辈子姜家的孩子，特意跟我说叫我不要告诉你这些。”

    “为什么你现在又要告诉我呢？”楚云梨面色平静，“姜家富贵，我爹对我也好。让我做一辈子姜家女难道不好？”

    封氏不赞同地看着她，“但是你总得知道你爹是谁，并且，他很期待你的出生，要是你不认他，他得多难受？”

    楚云梨面色严肃，“我生下来就没见过他，你也没告诉我我还有另外一个亲爹。十五年来，姜家供我吃喝，把我养到这么大，我要是掉头认个爹，岂不是白眼狼？”

    “再说，我都不认识他，他难不难受跟我有什么关系？总之，就算我亲爹另有其人，我也没打算认他。”

    她转身就走，封氏瞪着她，“你……”

    楚云梨头也不回，脚下加快，很快就回到了马车上，“回家！”

    马车掉头之际，远远的她看到封氏在抹脸，扑进了一个壮实的怀中。

    现在哭什么？

    这才到哪儿，以后哭的日子多着。

    马上没走多远就被拦了下来，对面的马车上，姜耀筠一脸担忧地下来，上了楚云梨的马车。

    马车再次往前，楚云梨笑着问，“爹，你来说什么？”

    见她笑容清浅，毫无阴霾，姜耀筠提着的心微微放下，问，“你娘跟你说什么了？”

    楚云梨笑了，“她说想要请我吃饭，让我认识一个故人。我不喜欢去老宅子，在巷子口就掉头了。”

    姜耀筠长长舒出一口气，“她想要让你见的人我知道，就是她想改嫁的人，你也可以见见。她是你娘嘛，她改嫁的人也算是你半个爹，也会疼你……”

    楚云梨打断他，强调道，“我就一个爹！”

    虽然话被打断，但这话却让姜耀筠笑了出来，他一笑，眉眼都舒展开来，眼神温柔如水，温声道，“好。你就一个爹，没有别人。”

    车厢中气氛正好，楚云梨看了看帘子，“这个车夫要换掉。”

    姜耀筠毫不犹豫，再次温声道，“好。”

    又走了一会儿，姜耀筠看了看外面，道，“我要去茶楼拿账本，你是先回家呢，还是跟我一起？”

    楚云梨见他眼神中满是期待，道，“跟爹一起。”

    话落，果然就就看到他嘴角笑容更大了。

    没多久，马车在茶楼门口停下，楚云梨还没下马车，就看到了茶楼门口的动静。

    茶楼门口是有几步阶梯的，此时正有两个人抬着椅子从门口下来，她的眼神，落到了椅子上的人身上，一身月白长衫，面容清俊，肌肤白皙，浑身气质清冷，一脸的严肃。

    边上姜耀筠提醒她，“咳……念鱼，你看什么？”

    楚云梨一笑，如春日里的花绽放一般，“他长得真好看！”

    她声音没有刻意压低，椅子上的人似乎听到了，看了过来，对上她的脸后微微一怔，很快移开视线，恢复了冷淡，被人抬上马车就要走了。

    姜耀筠眼神奇异，虽然嘴上没说，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人家腿脚不好，闺女，你别眼瘸！

    楚云梨笑了笑，“爹，我就在这里等你!”

    姜耀筠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边还没离开的深蓝色马车，只看那马车的做工和材质，便知里面的人出身不错。

    出身不错也是个问题，姜家也就是小富而已。

    最大的问题是，那是个瘸子！

    不成，万万不成！

    姜耀筠一脸纠结，面色一言难尽，“跟我上楼吃点心!”回去就托人议亲！

    ※※※※※※※※※※※※※※※※※※※※

    阿绍:太久没出场不配有台词吗？

    阿绍:我不服！！！

    感谢在2020-03-14 23:08:43~2020-03-15 15:24: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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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爱结晶 四

    等前面的马车离开了, 楚云梨才跟着姜耀筠一起上楼，吃点心。

    进了三楼特意留出来自己用的包间, 姜耀筠见女儿从窗户往下望, “念鱼，人不能靠脸吃饭, 长得再好，那也是个瘸子。再说了，你还小, 婚事过两年再议不吃。”

    娇娇软软抱在怀中的小娃娃，转眼就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一想到她要嫁人，姜耀筠简直心酸得不行。

    楚云梨笑了笑, “好。”

    姜耀筠顿觉欣慰。父女两人没急着回家, 甚至还让隔离的酒楼送了些饭菜过来。

    姜家的茶楼和酒楼离得近，茶楼这边想要用饭不想走路的很多人都会让酒楼送饭菜过来。而酒楼那边, 有时候给人做席面的时候, 客人会指定要姜家的点心，所以, 两家关系还不错。

    那日之后, 楚云梨经常到茶楼一坐就是半天, 主要是观察对面的那间胭脂铺。

    姜家茶楼所在的平安街算是佟城中繁华的地方, 这地方的铺子都是有价无市，租金也高。对面的那家胭脂铺楚云梨特意去看过, 仔细看就会发现, 胭脂铺的生意并不好。

    她暗戳戳盘算着问姜耀筠借银子盘下铺子的可能, 哪怕借个租金也好，有了本钱就能把铺子盘活……姜家银子再多，她也不好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或者原身该花。

    姜耀筠养了姜念鱼一场，该感恩，甚至该报恩。她不应该问姜家要再多东西。

    姜耀筠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女儿眼巴巴地看着底下，心里愈发不是滋味，“念鱼，别看了。我打听过，那客人拢共就来过一次。他腿脚不好，平时不爱出门的。”

    楚云梨本来是看对面的胭脂铺，闻言回头，失笑道，“我在看对面的铺子。”

    姜耀筠：“……”欲盖弥彰！

    他当然不会拆穿女儿，兴致勃勃凑到窗前，“看什么铺子？”

    楚云梨伸手一指对面，“爹，我想做生意，对面的胭脂铺就不错！你能不能借我点儿银子？”

    提及生意，姜耀筠肃然了些，“你想做什么生意，也做胭脂吗？”

    做胭脂也行，楚云梨手头可有好多胭脂香粉的方子，绝对赚！

    这孩子一直养在家中，看得最多的大概就是姜家开销家用的账本，做生意大概会亏……姜耀筠开口就想回绝，话到嘴边变成了，“怎么想起来做生意了？”

    “赚银子啊！”楚云梨理所当然，“最近我发现，银子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东西。爹，算你借给我的。”

    姜耀筠看着对面铺子门可罗雀，心下一动，“借给你也可以，但是你没还清债之前，不许嫁人！”

    楚云梨心里酸酸胀胀的，笑容满面，“好啊！”

    对上女儿的笑脸，姜耀筠有些狐疑，难道她这几天真是看铺子的？

    他试探着开口，“那个腿瘸的家中……”

    楚云梨眼睛一亮，“爹，你知道他的身份？”

    眼神亮晶晶，笑容灿烂，比方才答应借她银子还要高兴。

    姜耀筠：“……”女儿被勾走了，实锤！

    心里更堵了！

    早知道他就不试探了！

    “不知道！”姜耀筠语气认真，眼神也认真，理直气也状，必须不知道啊！

    姜家茶楼在佟城中算得上有名号的，姜耀筠身为东家，城中的富户就算没见过，也该听说过才对。尤其那人长得好，还有腿疾，辨识度那么大，他不可能没听说过。

    楚云梨并没有拆穿他，“哦！”又去看对面的胭脂铺。

    没追问，姜耀筠暗地里舒一口气。又觉欣慰，封氏离开后，女儿没有被影响，还活泼了许多。见她又看着对面，“明天我就让人去问他们要不要出手。”

    “不用。”楚云梨笑道，“上赶着不是买卖，等他们要出手的时候，我们再去问。”

    这话由女儿口中说出来，姜耀筠愈发欣慰，证明她是真想做生意，还没开始就已经在节约成本了。

    ~~

    佟城南面住的都是城中有名的富商，就在这些大大小小的宅子中，一个偏僻的院子里，大树下坐着一个月白色衣衫的年轻男子，他手中拿着一本书，看似认真，但眼神幽远，很明显心思已经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边上的随从时不时偷看一眼，想要出声问，又怕被训，主子这书，已经半个时辰没有翻动了。

    半晌，微凉清越的男声响起，“圆子，点心拿来了吗？”

    圆子回神，“刚到，小的就是来给您送点心的。”说着，搬了个小桌过来，把手中的食盒放到了桌上，拿出两盘洁白如玉雕成了花朵的点心。

    这是姜家茶楼中卖得最好的花好月圆，因为太费人力，每日都是有数的，要是没提前定下，去得晚了，就买不着了。

    白皙修长的手指拿着点心，没往口中送，只见清冷的人微微蹙眉，“姜家的掌柜可在？”

    圆子一愣，“主子，可是点心有问题？”

    见主子不说话，只看着自己，圆子忙道，“在的吧，三楼中属于东家的那两间屋子外面的窗户都开着，我还看到了姜家的姑娘坐在窗户旁看景……”

    圆子口中答，心思几转。不怎么吃点心的主子突然就爱吃点心了，还特别喜欢打听姜家的东家。圆子一头雾水，仔细回忆了下自家和姜家的关系……突然想起来主子是去了姜家茶楼后才开始这样的。

    去茶楼很正常，要说有什么奇怪的，就是那姜家的姑娘忒胆大，当着那么多人就夸主子长得好看。

    主子长得本来就好，但因为腿疾，平时最不喜欢别人提及，上个月二少爷提了一嘴，没两天他在缘起楼包了个姑娘的事就被老爷知道了，禁足到现在还没能出门。想到此，圆子自觉明白了，道，“姜家姑娘太不矜持了……”说到此，突然就觉得周身有点冷，圆子没在意，摸了摸胳膊继续道，“她这些天，肯定都守着窗户等您呢，您要是喜欢姜家的点心，往后都让小的去给你买。”

    “备马车！”

    圆子啊了一声，忙问，“主子要出门吗？去哪儿？”

    连绍安不紧不慢吃完了手中的点心，“去姜家茶楼听说书。”看到随从呆滞住，他板起脸，“快点！”

    ~

    姜家茶楼中

    姜耀筠看着对面，“他们这样已经三个月了，可能熬不了几天。”

    这种地段的铺子，亏损三个月，光是租金就不老少，确实熬不了多久。楚云梨挺高兴，“爹，你若是周转不开，就帮我租下来就成，到时候写下契书，等我赚了银子，我会还给你的。”

    姜耀筠端起茶杯送到了唇边，听到她这么说，心下狐疑，放下茶杯，“你娘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啊！”楚云梨心下了然，这是她说“借”让姜耀筠起了疑心了。

    本来嘛，女儿问父亲要银子天经地义，一般人也不会说要还，她振振有词，“写了契书，欠着债，我会很认真赚银子的！”

    姜耀筠瞪她一眼，“我给你银子，怎么会想要你还？你得记住，你娘走了，你也还是我女儿。”

    他一脸肃然，还是很能唬人的。

    楚云梨忙点头，“我知道。”

    如此，姜耀筠心里舒爽了些，又嘱咐，“往后你的亲事也是我做主，别人说了都不算！”

    楚云梨再次点头，“好。”

    女儿这样乖巧，姜耀筠心里更觉舒适，见她看着窗外，不放心的嘱咐道，“别看了，那人一年也出不了几次门，不会来的。”

    楚云梨伸手一指，“他来了啊！”

    姜耀筠：“……”要不要来得这么及时？

    他有些不信，趴到窗户旁去看，就见那人被随从抬着进门，心下冷笑：一年到头不来一次的人，半个月不到来了两次，果然不安好心。

    他回过头瞪着女儿，“你不许出去！”

    楚云梨眨眨眼，“好。”

    没多久，外头有人敲门，有福的声音随即响起，“大爷，连大少爷想要见您，说有要事商议。”

    看到姜耀筠的面色瞬间难看，楚云梨心下明白，这位连大少爷，大概就是那人了。只他姜耀筠轻哼一声，“请他上来。”

    然后，起身大踏步离去。

    看那架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打架。

    连绍安是被人抬着上来的，进门的时候，姜耀筠看到了他椅子脚带着的小巧的木轮子，心下一叹，要不是这腿，这人还真是个好的。

    姜耀筠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听说连少爷找我有事？”

    “是，”连绍安坐在椅子上，微微欠身，“连某身子不便，失礼之处，请勿怪罪。”

    果然不安好心！

    姜耀筠虽然比他年长，但连家在佟城中数一数二，连家人完全没必要对他行礼，加上他也从来没听说过连家老大谦逊的传言。倒是听说过这人生人勿近的事。

    “不敢，”无论心里怎么想，姜耀筠面上还是柔和的，甚至还带着微微的笑，“连少爷有话直说。”

    连绍安垂眸，“连某想要定花好月圆……”

    姜耀筠摆摆手，“这个跟掌柜说就好了。”

    连绍安不在意他的态度，“连某想定下一年的，也就是到明年七月，每日都要一份，因为时间太长，定金也多。所以，特意前来问问东家，是否可以？”

    点心就是再好吃，天天吃谁受得了？

    不过，做生意嘛，就没有把生意往外推的道理，姜耀筠是知道最近连家天天都来买点心的事的，点头道，“当然好。”

    隔壁“相谈甚欢”，楚云梨看着底下心情也颇好，桃枝轻手轻脚进来，欲言又止道，“姑娘，方才我得了消息，夫人的婚期就在半个月后。”

    半个月？

    从她离开到再成亲，加起来一个月的没有。要是对外说她之前没有找好下家，骗鬼都不信！

    “并且……”桃枝咽了咽口水，“夫人传了口信给您，说明天会来茶楼见您。”

    楚云梨眉心微皱，她很怀疑封氏这一次会直接带着余智源来，真要是带到了茶楼，姜耀筠这边……好说不好听！

    她看了看天色，还来得及去封家一趟，“去舅舅家吧。”

    她打开门，恰巧隔壁的门也打开，连绍安被人推着出来，两人对视，楚云梨笑了，“好巧!”

    连绍安嘴角微微勾起，被人推着往楼梯去了。

    还不说话！

    楚云梨看着他走远，隔壁门口的姜耀筠咳嗽一声，“念鱼，你这样还巧？”落在他眼中，就是女儿听着这边的动静，掐着点开门，故意偶遇。

    楚云梨一脸无辜，她是真没有故意，急着下楼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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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爱结晶 五

    对上女儿无辜的眼, 姜耀筠也想相信，但这事情明晃晃地摆在面前，容不得他不信。

    此时天色不早, 再耽搁的话, 去封家那边回来就得走夜路了。

    总之, 楚云梨是绝不会让封氏找到这里来的，要是来的时候还带上余智源……想想就糟心！她顾不得姜耀筠一脸纠结，“爹, 我还有事得出去一趟。一会儿你不用等我了，我直接回家。”

    说着就想下楼。

    而底下的连绍安被人抬着，抬他的人格外小心, 所以走得慢，眼看着楼梯就要走完了。姜耀筠看了看底下，又看了看急匆匆要下楼的女儿, 眉心跳了跳，一股“儿大不由爹”的心酸漫上来，“这个时辰了, 你去哪儿？”

    听到姜耀筠语气里的失落, 楚云梨回头, 顺着他视线看向底下的人，失笑道, “爹, 你想哪儿去了, 我是赶着去封家一趟。”

    她神情认真, 姜耀筠并不认为这是找的理由, “你去封家做什么？”

    楚云梨：“……”若是直接说封氏明天要来, 兴许还会带着余智源来, 对于面前的男人来说，应该是个打击，“额，有点事。您别管了，天黑之前我一定回来。”

    因为时辰不早，楚云梨也不是什么娇小姐，急匆匆下楼出门，刚好赶上被人抬上马车的连绍安。

    连绍安方才下楼的时候，余光看到这姑娘似乎想要下楼，她爹都没拦住，心情顿时飞扬起来。但他冷脸惯了，心里面再高兴，面上也不露。

    楚云梨见连绍安还没走，对他笑了笑，但看到他边上的随从一脸“这个女人追着主子跑好不矜持”的神情时，默了下，道，“我下楼是有事！”

    一句话落，上了马车，几息后，马车掉头急匆匆离去。

    落在连绍安眼中，总觉得她是落荒而逃。

    边上的圆子低低道，“她就是跟着主子下楼，故意先走以示清白！”

    连绍安嘴角勾起，眼尾都弯了些，斥道，“别胡说。”

    楚云梨不知道身后主仆两人的谈话，他们俩得有一辈子。现在封氏那边比较要紧。

    封家院子门口一双男女相拥，女子正在哭，男子轻声哄着，夕阳洒落其上渡出一层昏黄的光晕，若是不提两人的身份和年纪的话，这副场景就挺美好。

    楚云梨没有欣赏美的意思，眼看着女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出声道，“我是不是来的不巧？”

    听到声音，两人分开，封氏看到她，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楚云梨上前两步，看了看左右，这边虽然是后院，但这一排的铺子都有后院，来往的人虽然不多，但确实是有，“你确定要在外面说？”

    封氏擦擦眼泪，退后一步。

    余智源脚下踏进门，眼神上下打量楚云梨，眼中满是赞赏和惊艳，“她和你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话是对着封氏说的。

    封氏长得好，看封氏当年惹出来的事，还有惹出事后还能嫁姜家就看出一二。

    姜念鱼跟她相似，又自小娇生惯养，养出一身好肌肤，也是个美人。

    封氏笑了，“她眼睛大，长得像你。”

    等楚云梨踏进门，封氏抬手关上门，道，“念鱼，这就是你爹。”

    楚云梨看了一眼余智源，“我不认识他，而且我有爹。”

    余智源一怔，“你……你不认我？”

    这话好笑，任谁长大后遇上一个从生下来就没见过甚至没有人提及过的亲爹都会不认吧？

    封氏离楚云梨很近，拉她一下，“这真是你爹，你若是不认，他得多难受？”

    楚云梨扯回自己的袖子，“我要是认了他，我爹得多难受？总不可能怕一个不熟悉的人难受而让我爹难受吧？”

    话有些拗口。但封氏听明白了她的意思，蹙起秀气眉，眼圈又红了。

    余智源冷哼一声，“人家有富贵的爹，自然不会认我一个杀人犯。”

    听到杀人犯，封氏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两步上去拉着他的手，眼中泪水涟涟，“不要这么说，她只是和你不熟，以后就会好了。”

    余智源闭了闭眼，“我最后悔就是当年冲动，没护住你们娘俩，她要怪我，也是应该的。”

    闻言，封氏眼中更痛，“不怪你，你都是为了我才……我会劝她的。”又安抚了几句，余智源打开门走了。

    除了进门时的打量，余智源离开时愣是没有对门口的楚云梨说句话，告辞都没有。

    要是一个时时刻刻挂念女儿的父亲，这么多年不见，大抵不会是这种态度的。

    等他离开，封氏关上门，看向楚云梨，“既然你不认他，又来做什么？”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这是我舅舅家，我来看看我舅舅舅母难道不成？”

    封氏质问，“你就是怕我去找你，怕我给你丢人，对不对？”

    楚云梨扬眉，“你要这么认为也成。”

    她居然没否认！

    就是真这么想，好歹嘴上别承认，封氏被她的坦诚气得胸口起伏，“当初要不是你爹，就不会有你，也不会有我今日，我早被送去别家做妾了。要不是因为我们，他也不会去找人算账而入狱十几年！”

    “他为我们做了这么多，你居然不认他，你就是个没良心的混账！”

    封氏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太过凌厉都带上了戾气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面前的是她仇人。

    楚云梨看着夕阳，盘算着时辰，“那我爹呢，我爹也对得起你吧？帮你瞒着奸生子，让我在姜家长大，十几年来对你百依百顺，哪怕这样，也捂不热你的心！你觉得他委屈，我还觉得我爹委屈呢。”

    “你觉得亏欠了他想要弥补，别拖上我。毕竟我没有欠他的，相反，我欠姜家的养恩得还！”看着天边太阳落下，楚云梨有些急，这边回去得近半个时辰的路，天黑之前若是她没到家，姜家那边该担忧了，她飞快道，“你想要再嫁我不管，你去茶楼找我们也可以，但是，请你看在爹这么多年对你的情分上，给他留一分面子，别带着那个男人去茶楼！”

    封氏面色苍白，“我……”

    她确实想明天带着余智源去茶楼见女儿来着。

    一看她神情，楚云梨庆幸自己跑了一趟，“你和我爹做了十几年夫妻，又是个念旧情还知恩图报的，好歹也替他着想一二。”

    封氏咬着唇，面色苍白，“我没想到。以后不会了。”

    “天色不早，我要是不回，家里该担忧了。”楚云梨往门口走，临出门前想到什么，“你再嫁的事我知道了，到时候可能不方便上门贺喜，就不来了。”

    她看着眼圈微红的封氏，“娘，他出来才大半个月，你的眼泪怕是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还要多，成亲嘛，说白了就是过日子，你为何不选一个能让你毫无忧愁没有眼泪的？你还是多想想吧……”

    见封氏眼圈又红，一脸哀怨。根本劝不回，楚云梨也懒得劝了，语气认真，“娘，但愿你往后求仁得仁，顺心如意，保重身子，最要紧是过得开心。额……就这样吧。”

    马车离开时，还能听到一墙之隔封氏的哭声。

    到家的时候，天果然黑了。姜耀筠站在大门口，看到她马车过来，顿时松了一口气，迎上前道，“再不回来，我要去封家接人了。”

    楚云梨微微笑了，“我都这么大人了，还有车夫和丫头跟着，不用这么担忧。”

    姜耀筠瞪她一眼，“你就是八十岁了，我也还是你爹！等你做了娘就明白我的心了……”突然又觉得这话不对，嘱咐道，“你才十五，婚事不着急，做娘还早呢。”

    一提及做娘，姜耀筠更加堵心了。

    姜耀筠有点愁，愁得夜里睡不着，满屋子转圈圈。他不睡觉，有福也不能睡，余光悄悄瞄了好几次，“大爷，您有什么事吗？”

    姜耀筠看到有福，眼睛一亮，“你女儿今年十四了吧？”

    有福欠身，“是。”

    “她有没有心上人？想不想嫁人？”

    有福，“……”

    他默了下，道，“没有，最近跟着她娘学绣花，没空想这些。”

    姜耀筠瞬间提取到了重点，“没空！”

    他又踱了几圈，眼睛越来越亮，“明天去问问对面的胭脂铺要不要转手，或者去看看旁边两条街上有没有铺子要转手……”

    翌日午后，楚云梨再去茶楼时，就看到姜耀筠拿着一张地契，一脸美滋滋，“闺女，这个铺子我帮你买了，你要做什么生意？”

    他买了一间小粮铺，这家不是因为经营不善，而是家中有事情才卖的，所以，接手就能赚银子。

    但是姜耀筠的本意可不是这个，“我觉得这个位置做脂粉生意也不错，你先找了香粉方子试着，这铺子太旧，墙上得重新修一下，地上铺青石板……爹是过来人，你亲自盯着，看着铺子一点点修起来，会特别有成就感，真的！”

    楚云梨看着地契上的地址，心情复杂难言。若是没记错，这地址……那边原身从来不去，因为，那条街是卖肉菜的，卖肉菜的街上出现乍然出现一个脂粉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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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爱结晶 六

    香粉这东西, 赚的是富贵人家的银子。

    那条街上来往的，无论买东西的和卖东西的都是斤斤计较的普通人家的妇人, 香粉铺子开在那边, 装修得太好，人家都不敢踏进门。本来嘛, 几文钱人家都能吃上一天菜了，结果香粉还要几钱银子，就算是有人买, 这么败家的妇人，怕是回去就要和离哦。

    那地方，卖些治冻疮的膏药还差不多, 但也不能太贵了。

    “爹，这家好像生意不错, 我听舅母说过, 她家用的粮食都是从这家进的。”楚云梨一本正经, “本来就赚钱，没必要拆了吧？”

    姜耀筠做生意惯了，一般也不想做赔本买卖。姜家茶楼那条街上的铺子价钱太高, 现在不是过手的时候。一时半会就这个铺子划算，但女儿心里门清, 根本瞒不过去, 他暗地里咬咬牙, 盘算着一会儿就让人去问, 高就高点, 先买下来再说，“也行，我会尽快把对面买下来的。”

    楚云梨失笑，“不着急。真的！”

    姜耀筠试探着道，“那，这几天你别出门？”

    见状，楚云梨为了让他放心，道，“我去二叔家中小住，陪着棠儿，好不好？”

    姜耀筠满意了，“也好。”

    姜耀启今年已经三十岁了，早已经成亲，也早已生下了孩子。

    姜家如今就得他们姐弟，皆是因为姜耀启做了上门女婿，孩子跟着别人姓。

    姜耀筠兄弟两人十几岁时，姜家只是一个小铺子，并不算多富贵。姜父也怕儿子因为分家打起来，便想着另开一家别的铺子，到时候兄弟两人一人一间，完美！

    姜家祖上是做吃食的，最是明白这里面的盈利，你想啊，人只要不死，他就得吃。所以，做吃食成本不高，只要不胡来，就不会亏本。

    姜父打算得好，盯上了同一条街上的卤肉铺子，那生意，真的是众人排着队去买，在他看来，那就是排着队送银子啊！

    于是，他去找卤肉铺子的李卤子喝酒，一来二去的，两人熟悉起来。姜父趁机提出想要让小儿子拜他为师，跟着学卤肉，以后学会了，去隔壁的府城卖，或者是去佟城辖下的县城中卖。

    卤肉方子就和他的点心方子一样，守得好了那是可以养活几代人的东西。提出来时姜父还有些忐忑，虽然一开始提酒来的时候他是有些小心思，但一段时间相处下来，他也是真把李卤子当成了朋友，拜师若是不成，这朋友大概也没得做了。于是率先提出，学会之后在别的地方开铺子这事可以写份契书，如果就近影响了李卤子生意，他可以凭契书去衙门告状。

    没想到李卤子一口就应下来了，也不提契书的事，反倒说他没有儿子，大概得绝后，收个徒弟也能把李家的卤肉方子传下去。

    两边一拍即合，回来后姜父就把小儿子送了去……没想到，儿子有去无回。

    后来他时常说，李卤子那么热情，愿意跟他喝酒时就肯定起了心思，这是他一辈子做得最亏的一笔生意。

    他盯上了人家的方子，人家却盯上了他儿子！

    后来又一想，他的初衷不就是给小儿子找间铺子么？

    虽然如今和最初的想法有些出入，但小儿子确实有了铺子了，至于赘婿这个事，反正离得近，李卤子不敢欺负他儿子……就这么自我开导着释然了。

    马车在李家的卤肉铺子前停下，这边是一个两间铺子，就在封家食肆的前面两条街。平安街那边在姜家茶楼的另一头还有个三层小楼，开成了酒楼，当然了，招牌菜还是卤肉。

    这边是卖肉菜的，街上许多人来来往往。李家铺子前面很热闹，好多人等着买卤肉。

    马车一停，里面就有人出来了，是二婶李氏，她今年二十七八，但看起来才二十出头，身形丰腴，只是微胖，脸上笑容亲和，“念鱼来了？”

    “二婶。”楚云梨亲热地唤。姜念鱼也喜欢这二婶，只是封氏不喜欢她过来，以前相处得不多。

    李氏笑容深了些，“快进来，棠儿和你两个弟弟正准备吃饭，你也去吃。”说着，就伸手来拉她。

    姜棠会过来住，是因为几年前姜耀启就请了个老秀才教孩子读书，那之后，姜棠就被送过来了，每日找了马车接送。

    在楚云梨看来，姜耀筠也不是缺这点银子，只是想要他们兄弟几人培养感情。

    穿过前面的铺子就到了后院，李氏悄悄瞅她，安慰道，“你娘那边……你别太伤心。”

    楚云梨失笑，“我不伤心。”

    李氏哪里会信，“你若真伤心呢，也别撑着，哭几场就好了。你娘吧，一直心心念念那人，觉得亏欠了人家，她要是不回去，我反而还担忧。”

    眼看着就要到了一间屋子门口，李氏收了声，推开门，就看到桌上坐着三兄弟，还有……姜耀启。

    姜耀启一身布衣长衫，文质彬彬的，此时正吃饭呢，看到李氏，眼神温柔，道，“快来吃饭。”又看到楚云梨，有些惊讶，“念鱼来了？”

    楚云梨：“……”大概是客气，进门的时候，李氏是让她走在前的。这位二叔，反倒先看见了身后的人。

    眼神也是真好！

    “二叔，爹让我过来小住。”

    姜耀启不甚在意地点头，“先吃饭，一会儿再安顿。”

    姜棠眼睛亮亮，他边上是姜耀启长子李彦青，今年十三，再过去是十岁的李彦宇。

    兄弟二人都好奇地打量楚云梨，唤她姐姐。

    李家的卤肉确实好吃，肉汤也好喝，楚云梨都多吃了一碗饭。

    吃过饭，李氏帮她铺床。

    李家如今是有下人的，李氏亲自铺呢，也显得亲热，楚云梨也去帮忙。

    床还没铺好，对面的屋中已经在读书了，李氏笑了，“住这边呢，除了每旬休息一日，天天都这么吵。”

    楚云梨也笑，“不吵，多听听也不错啊。”

    住在李家颇为闲适，这边院子不如姜家大，但都住在一起就亲近许多。

    两三日后，楚云梨也习惯了，每天都会到院子里晒太阳，顺便听老秀才上课。

    这日午后，她正晒太阳呢，李氏就带着人进来了。

    楚云梨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封氏。她有些诧异，没想到都到李家了，还是没躲开，“娘。”

    封氏也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李氏笑吟吟，“看嫂嫂这话说的，这是她二叔家，说起来就是她的家，她在这儿有什么稀奇的？”

    封氏默了下，道，“念鱼，你还是多陪陪祖母……”

    李氏打断她，“嫂嫂说有生意和我谈，是什么？”

    话被打断，封氏才想起正事，“我想要定卤肉，十天后用，要五十斤。”顿了顿，她道，“我已经不是姜家妇，你也别叫我嫂嫂了。”

    李氏眨眨眼，“对，我跟那个谁……余家也没关系，叫他大哥也不合适。五十斤卤肉可以，到时候你让人来拿就是，只是要先给定金。”

    封氏给了一把铜板，“剩下的，等拿肉的时候再付。”

    李氏顺手就接了，笑呵呵道，“这位姐姐也是真舍得，谁家办喜事要都跟你似的大方，我早就发财了。”

    好多人家办喜事还舍不得买卤肉，就算是买，二三十斤就是大方的了。

    曾经的妯娌提及她的婚事，封氏有些不自在，转而道，“我想跟念鱼说说话。”

    李氏伸手一引，转身去外头铺子里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让你少来吗？”封氏有些生气，“他们家的卤肉是好吃，但不能多吃，吃了是要长膘的。你是姑娘家，长胖了就不好看了。”

    楚云梨伸手指了指边上的椅子，“坐。”因为她晒太阳，李氏让下人搬了一套桌椅出来，顺便还能摆些茶水点心给她。

    封氏坐下，正想继续说呢，余光瞄到桌上一盘切成薄片的卤肉，顿时恼了，“你还拿来当点心吃，不怕胖成猪……”

    “娘，”楚云梨出声打断她的喋喋不休，“你嫁妆备得怎么样了？”

    闻言，封氏沉默下来。

    她就是不说，楚云梨也知道没什么嫁妆。封家是绝不会出银子的，就是当初封氏嫁入姜家，那嫁妆也简薄得很，十几年下来，早就不剩什么了。

    封氏这个人还有些清高，或者说天真。她离开姜家的时候，拒绝了姜耀筠给的银子，不止如此，她甚至连自己的衣衫首饰都留下了。就连银子，她也没多带。

    看她喜事办得这样大方，怕是喜事之后就剩不下多少了。

    见她沉默，楚云梨出声道，“娘，你这又是何必……”

    封氏打断她，“你也认为他给不了我幸福的日子？别人看不起他也罢了，连你也如此……我对你太失望。还有，我的嫁妆不劳你费心，该有的都有！”

    “也没有女儿给母亲置办嫁妆的规矩。”楚云梨不以为意，见劝不动，也不多说，“还是那句话，我是你女儿，我是真心希望你过得好的。”

    封氏眼圈一红，“我知道。 ”她伸手摸摸女儿的发，“你也好好的。”

    恰在此时，李氏又带着人进来了，老远就笑道，“封姐姐，我看他在外头等的焦心，特意把人给你带来了。”

    余智源跟着她进门，看到桌旁的母女两人，微微蹙眉，“你怎么在这儿？”

    要么说两人情深呢，看到女儿问出的话都一模一样。

    “这是她亲二叔家呀！”李氏笑意盈盈，“她爹怕她难受，特意送她过来小住，我们家淘小子多，热闹！”又扬声喊，“棠儿，你娘来了，倒是出来见见。”

    听到这话，封氏面色苍白，猛地回头去看余智源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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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爱结晶 七

    早在封氏进来的时候姜棠就发现了。

    因为老秀才正说到高兴处, 他才没出来，也是因为心情复杂，不知该如何面对母亲。

    这会儿听到李氏在喊, 姜棠是再不能躲的。面无表情放下书, 信步出门。

    余智源面色难看, 瞪着从书房中出来的半大少年。又看向面色惨白的封氏，“这是你儿子？”

    封氏嘴唇微微颤抖，“……是！”

    姜棠已经走到近前, 对着封氏一礼，“娘。”

    余智源眼睛用力地瞪着他，似乎想要把他瞪出一个洞来。

    看到儿子, 封氏虽然紧张余智源的态度，还是温柔到，“最近过得如何？”

    “挺好的。”姜棠见她哪怕跟自己说话, 眼睛也还看着余智源那边，他已经十三岁，自然看得出两人之间不简单。他知道封氏和离是为了改嫁, 也就是说, 封氏为了这个男人, 才丢下他和姐姐还有父亲。心下不平，语气却平静, “我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 跟两个弟弟一起住, 二婶把我们照顾得很好, 娘不用担忧。”

    闻言, 封氏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 愣是不顺。

    封氏不喜欢弟媳妇, 以前她经常让姐弟俩少过来，就是姜棠在这边读书，她也让车夫每天都把他接回去，有时候还会让人送饭菜过来。儿子在她面前这样说，分明就是故意想气她。

    这边母子两人说话，余智源越看越气，转身就走了。

    封氏见状急了，猛地站起，“你们俩赶紧回家。”丢下一句话，急匆匆追出去了。

    姜棠有些失落。

    以前他和姐姐是母亲最重要的人，但是如今……母亲哪怕训他几句，也好过这样追着人跑走。

    封氏是个很正常的妻子和母亲。但若是在余智源面前，无论是谁都得往后退一步。上辈子的姜念鱼跟着她，也是一退再退。退无可退时姜家就会出手帮忙。

    如果说，余智源是那个永远也填不满的坑，姜念鱼就是一根脐带，源源不断的把姜家的银子输送进去，而封氏，就是那个死死摁着女儿，不许女儿挣脱开余智源的手。

    李氏看着她走远，摇摇头道，“我也算帮了她一把。”

    这话确实没错。

    如果余智源接受不了封氏和别人生下儿子，趁着还没成亲，两人都能反悔。

    姜棠低着头，楚云梨上前拍拍他的肩，“去吧，夫子等着你呢。别伤心，我们都长大了，没有娘也能过得好。”

    姜棠嗯了一声，转身进门，还猛地擦了一把脸。

    李家确实要热闹一些，不过楚云梨也没住几天就回家了。因为，封氏说得对，她身为孙女，应该多陪陪老太太。

    姜家如今人丁不旺，连带着楚云梨算在一起，家中也只有三个主子。姜耀筠整日都在忙，就只剩下了她和老太太。

    老太太是个温柔的性子，对她很是慈爱，楚云梨陪着她用膳时，她还会特意吩咐厨房给她做些爱吃的菜。待她一如既往，并没有因为封氏离开而有所改变。

    见她这样，楚云梨也不确定她到底知不知道姜念鱼的真实身份了。

    刚回家住一天，姜耀筠午后回来叫她去了书房，拿了一张地契给她。

    楚云梨接过，正是姜家茶楼对面的胭脂铺，看清后，她面色一喜，“这么快吗？”

    姜耀筠有些得意，微微仰着下巴，“你说想要，我就一直盯着。正好买下。”

    楚云梨看了看纸，问，“是不是很贵？”

    “确实有点贵。不过平安街几十年之内没意外的话，铺子都不会跌价，只会越来越贵。这地契买来不会亏的！”顿了顿，他继续道，“胭脂讲究方子，我把里面的人全部留下了，他们之所以生意越来越差，是因为用料以次充好，里面的老手艺人都在，你好好盯着，生意会回来的。”

    楚云梨想了想，“我想重新装修，换个牌子。”

    “也行。”姜耀筠打开边上的暗格，丝毫不避讳边上的楚云梨，从暗格中的匣子里拿出来了几张银票递过来，“这些该够了。”

    楚云梨伸手接过，笑道，“谢谢爹。”

    翌日早上，她就去了对面的胭脂铺子，关门装修。也去后面看了那几个配胭脂的手艺人，重新调整了一下原来的方子，做出来的香粉细腻许多，香味也清雅一些。

    至于她自己的方子，则重新找了人，从花瓣到磨粉分批，她自己亲自调配。如此，方子绝不会泄露出去。

    十天后，香雪坊开张。

    开张时请了舞狮热闹，送小样，还打折，没几天就热闹起来。她和姜家的点心铺子一样，有几种香粉是每日都有限额的，所以，每日的盈利都不错。

    父女两人在姜家茶楼的三楼，看着对面香雪坊中人来人往，姜耀筠眼神中满是赞赏，“果然不愧是姜家的女儿，就是会做生意！”高兴之下，他脱口而出，“以后对面的铺子就给你做嫁妆了。”

    楚云梨微微一怔。

    姜家并不是豪富，香雪坊的地契加上留下来的手艺人，可不便宜。主要是手艺人贵，这么说吧，就是茶楼典出去，也就值这么多银子。

    在姜念鱼不是他亲生的情形下，他还愿意给这么多嫁妆，可见是真心把她当女儿了的。

    反应过来后，楚云梨笑道，“爹，你对我真好！”

    也正是因为他的这份慈父之心，姜念鱼才会拖累得姜家日渐没落。

    “你是我女儿，我对你好是应该的。”姜耀筠看向底下，“你娘今日成亲，你要不要看看去？”

    楚云梨想也不想，道，“不去！”

    姜耀筠叹息一声，“你娘也是为了报恩，当初的事情确实是她欠了那人的。成亲之后，那人也是你半个爹，他也会对你好的。今日你若是去，他们会很高兴！”

    那两人能够成亲，本来就很高兴了，也不需要她去让他们更高兴。

    楚云梨转而道，“我得看账本，忙着呢。”

    门口传来敲门声，有福的声音随即响起，“主子，连少爷来了，说有生意与姑娘商议。”

    姜耀筠真心想一口回绝，但是呢，你没有把生意往外推的道理，再说，香雪坊新开张，要是接了生意，不提盈利，对女儿绝对是个鼓励。

    算算时间，两人已经近半个月没见，楚云梨嘴角微微勾起，“请他上来。”

    姜耀筠有些心酸，尤其在看到女儿神采飞扬时，更加堵心了。

    没多久，连绍安被人抬上来了，进门后，先是对着姜耀筠欠欠身，又看向楚云梨，“愿姜姑娘生意兴隆。”

    楚云梨含笑，“多谢。”

    姜耀筠出声，“连少爷不是说有生意要谈吗？”

    “是！”连绍安一本正经，“现在已经是秋日，等到了冬天会很冷，我想给府中的下人订一批冻疮膏。不知姜姑娘可方便接这笔生意？”

    楚云梨笑容更深，“方便！”

    连绍安伸手慎重递上一枚荷包，“这是定金。”顿了顿又道，“听说香雪坊中若是买得多，是可以便宜些的，不知姑娘可否愿意帮连某算便宜一些？”

    冻疮膏而已，算是香雪坊最便宜的东西了，定得再多，也值不了多少银子。连绍安开口是定这个，姜耀筠心下就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会儿还要便宜些？

    连家少爷是缺银子的人？

    就是缺，应该也不至于缺这点吧，一盒花好月圆都够买多少冻疮膏了，至于为了这么点银子磨缠？

    “自然。”楚云梨一口应下，“冻疮膏是我找了大夫配的，绝对有效，连少爷买去之后若是用了觉得好，还请以后多光顾香雪坊。”

    连绍安嘴角微翘，眼神温柔，“一定。”

    姜耀筠手中茶杯越捏越紧，女儿乖巧，还会做生意，要是出嫁……想到女儿要嫁人，他是真的难受得不行，“连少爷，我们父女该吃午饭了。”

    逐客的意思明显。

    连绍安也不纠缠，点头，“打扰了，连某这就告辞。”

    话落，真就让人推他离开，干脆利落，但背影看上去有些寥落。

    他这副模样，姜耀筠倒有些纠结，“念鱼，他会不会伤心了？”

    楚云梨不确定，“兴许。”又兴致勃勃提议，“好歹是香雪坊的第一个定下大批货物的客人，不如留他一起用个午饭？”

    姜耀筠也觉得有理，不过看到女儿期待的眼神，立即道，“不行！你是适龄的姑娘家，要是外人听说了，还不知道会传出怎样的流言来？”

    到时候，连家少爷和姜家姑娘的二三事传得沸沸扬扬，他就是不答应也得答应了，想到此，姜耀筠自觉明白了女儿的心思，肃然道，“十八岁之前，你别想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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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十一点半叭感谢在2020-03-16 12:30:17~2020-03-16 21:52: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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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爱结晶 八

    翌日早上, 天才刚亮，桃枝就在外头敲门，“姑娘，出事了。”

    见她语气急切, 还不停敲门, 可见真是急事。楚云梨翻身坐起, 伸手去拿衣衫, “什么事？”

    桃枝飞快道，“封家来人, 说是夫人那边出大事了。让您务必去看看。”

    听到是封家, 楚云梨拿衣衫的手顿了顿，还是穿好，起身洗漱后坐了马车离开, 临走前吩咐门房，“告诉我爹和祖母, 我最多午后就回。”

    封家的后门处, 周氏急得团团转, 看到楚云梨的马车到了, 几步迎了上来，“姑奶奶, 可算是到了，赶紧的吧。”

    楚云梨下了马车，“我娘出了什么事？”

    周氏拉着她进门，“昨天你娘成亲, 本来大好的事, 结果开宴的时候, 有人说了你娘几句不好听的, 你爹喝得有点多，就跟人打起来了。”

    “那不是我爹！”楚云梨强调，又问，“后来呢？”

    “你余爹手重，一下子把人腿打折了。”周氏顺从地改了口，叹口气，“现在苦主非要你爹给他治腿，还要赔他银子，要不然就要去衙门告状。这事情是你余爹先动手，他不在理，真去了衙门，兴许他就出不来了，尤其他还是刚从里面出来的，据说他这样的人闹事会从重处罚……所以，还是得赔！”

    楚云梨明白了，合着找她来就是为了付银子，“我娘在哪儿？”

    “在医馆那边求苦主，”周氏有些急切，“你把银子给我，我给她送过去。”说着，就要伸手拉她。

    确切的说，这个动作是催她拿银子。

    楚云梨后退一步避开，“我连我娘都没看到，前因后果都不清楚，又怎么会把银子给你？”

    周氏有些慌乱，“我是你舅母，不会骗你的。你这孩子，疑心也太重了，连我都不信吗？”她稳了稳神，别开头轻哼一声，“要不是这关系，我才不来费这心。”

    楚云梨直接问，“哪间医馆？”

    “我去就行了，你出来太久不好。”周氏催促，“把银子给我，我帮你办妥当就行。”

    楚云梨转身就走，周氏急忙跟上，“你别去，姑娘家抛头露面的不好，影响名声……”

    封氏三十岁再嫁，在这周围一片都是稀奇事，随便一打听就知道了苦主的医馆。楚云梨让马车直接过去，还没进医馆就听到吵闹不休。

    “不给十两银子，这事没完！”一个妇人尖锐的声音响起，“我就不答应我儿去贺喜，本来就是杀人犯，还是关在里面最安全……”

    余智源满是怒气的声音随即响起，“你说什么？”

    楚云梨下了马车站在医馆门口，就见余智源捏着拳头高高扬起，周围一片嘘声，一身大红嫁衣的封氏扑上去拦。

    一个妇人急忙忙往后退，口中大喊，“打死人了！杀人犯又打人了。”

    一片混乱。

    封氏把余智源往外推，“这边交给我，一晚上没睡，你先回家歇会儿。”

    余智源冷哼一声，转身大踏步出门，他眼神中满是戾气，谁也不看，甚至没有看见门口的楚云梨，几步就走了。

    妇人还在大呼小叫，扬言要去衙门。

    封氏见实在说不通，只得道，“别吵了！私了吧，就是你说的十两银子，一会儿我嫂嫂就送过来。”

    闻言，妇人不闹了，往门口一瞧，道，“你嫂嫂已经到了。”

    周氏有些紧张，“我家中没有存银，一时半会的也凑不了这么多。”

    楚云梨瞬间明白，封氏慌乱之下找的是封家要银子。而她自作主张找了自己来，难怪她几次三番的表示让自己给了银子就行。

    妇人立即就不干了，大喊道，“没有银子，当我是狗溜着玩呢。不行，我非得去衙门让官老爷把这个杀人犯关回去。”说着就要奔出门。

    封氏一把抓住妇人袖子，“我给，我给还不成吗？”

    上辈子也发生了这事，只是那时候封氏当了女儿的东西凑足了银子，赔得爽快，妇人也没有这样大闹。

    妇人冷哼一声，“最迟今日中午，要是我还没拿到银子，我一定会去衙门。说到做到！”

    封氏忙应下，又看周氏，“嫂嫂，银子呢？”

    周氏也光棍，“没有！”两个字卡蹦脆。

    封氏瞪着她，眼圈渐渐地红了，“嫂嫂，连你也不帮我吗？”

    周围的众人指指点点，周氏是做生意的，不能毁了名声，心下一动，一把揪住边上的楚云梨，“你女儿肯定有，问她要吧。”

    封氏看到女儿，先是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楚云梨眼神里满是失望，“一大早舅母就让人找了我来，说你出事了。”她环顾四周，“你嫁衣都还没脱，成亲第一天就闹成这样，这就是你说的幸福？”

    封氏且顾不上这些，拉了女儿退到人群外，低声道，“先给我十两银子应急，别告诉你爹。”

    简直一点都没犹豫，楚云梨摇头，“我没有银子。”

    封氏瞪着她，“怎么会十两都没有？把你的钗……”她伸手就来拔。

    果然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楚云梨避开她的手，“我这只钗，昨天爹还赞它精巧，要是不见了，爹若是问起，我怎么办？”

    封氏连考虑都无，下意识就道，“你就说丢了。”

    借口一大堆，反正银子必须给。

    上辈子姜念鱼一开始抹不开面子，任由母亲拿走自己的心爱的各种值钱东西典当银子。后来她没有了，封氏让她回家去要，姜念鱼知道不妥，便拒绝了，但封氏就有这样那样的理由，比如银子丢了，被偷了，被抢了，总归是要她去姜家拿出银子来。

    她又伸手来取，楚云梨后退一步，语气认真，“不行。你是我娘，如果这东西是我的，我可以把它给你。但是，这是姜家的东西，我做不到心安理得的拿它来给外人花。”

    封氏这时候一门心思想要拿钗子，闻言皱眉，“什么外人，那是你爹！”

    楚云梨立即道，“就算我和他有关系，但他在姜家那边就是个外人，我都不好理所当然的花姜家的银子，他又哪儿来的脸？天底下也没这种道理。”

    这么一说还真是，封氏愣了下，随即又焦急起来，“可是银子要是不给，你爹他就会重新入狱……我已经害他去过一回，再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了。”话语落下，泪也落下。

    “当初的事如何我不知道，但是如今他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昨天的事情完全有别的解决办法，他非要把人打成这样，做事全凭一股冲动……”楚云梨摇摇头，“娘，就算这一次你帮他赔了银子了事，但他这性子要是不改，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下一次，到那时候，你又怎么办？又来找舅母和我，甚至是弟弟么？”

    是的，上辈子姜念鱼时常回家要银子，一两次还行，多了之后姜耀筠发现了不对，便不给那么多，后来干脆不给了。于是，封氏就把主意打到了姜棠身上了。

    姜念鱼的心愿中，除了不拖累姜家护好弟弟之外，就是想要劝母亲收手，那个人不值得。

    当然了，楚云梨劝上几次，真要是劝不动，也就随他们去了。

    那边妇人绘声绘色地说余智源如何厉害，如何把她儿子按在地上揍，又故意打断一条腿，还放话威胁，妇人声音越来越尖利，吵醒了怔忡的封氏，她飞快道，“你先帮我把这一次解决了，以后我会劝他三思的。”

    楚云梨摇头，“这种人劝不回的。”

    因为冲动，余智源入狱十几年，都还没把他毛病改好，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见她摇头，封氏声音尖锐，“你也看不起他？谁都可以说他的不是，就你不行！”

    “你欠他的，我可不欠！”楚云梨声音冷淡，“别觉得我该为了你们当牛做马，我是个人，不是个属于你们的物件！”

    女儿这样气势这样凌厉，还是第一回，封氏有些心惊，不由得问，“你怎么这样了？”

    楚云伸手指了指那边的妇人，“你说再多都没用，我这边一个铜板都不可能给你，你趁早想别的办法吧。”

    她转身，想到什么，“娘，你不会为了这个男人去找爹的，对不对？”

    封氏哑然。

    如果走投无路，楚云梨相信封氏还真会去求姜耀筠。她冷声道，“老实人也不是你这样欺负的！你若是要点脸，便不该再让他帮你的忙。”

    眼看着这边真不成，封氏下意识地不想深想女儿的话，转身找了周氏拉到一边嘀嘀咕咕。

    周氏当然不肯，几句话后，丢下她跑了。

    封氏瞪着她远去的背影，气得直哭。

    若是姜念鱼或者姜棠在，或许会心疼母亲。但楚云梨看着心里却毫无波动，这才到哪儿，哭的日子在后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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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爱结晶 九

    楚云梨没离开, 一直远远的跟着封氏。那边的妇人看到她借不到银子，又开始催促。并扬言若是拿不到银子，中午之前就会去衙门告状。

    封氏无奈，带着那妇人回家, 把自己身上的嫁衣脱下, 又去屋中找了些东西, 收拾了一大包出门去了。

    不用问都知道, 这是拿去当铺换银子了。

    这一次是去当铺，不知道下一次她又该如何解决？

    她们走后, 楚云梨站在余家的门口, 看着这个院子，上辈子的姜念鱼还进去住过，滋味实在酸爽, 记忆中对这院子就没好印象。

    日头升高，楚云梨转身打算离开。

    院子门却在此时从里面打开, 门后是余智源, 他似乎准备出门。一眼看到门口的楚云梨, 他有些惊讶, “念鱼？怎么不进屋？”

    楚云梨摆摆手，“方才在医馆, 那个妇人好凶，非要我娘给她银子，还说要是不给就把你送进去。我有些担心，追过来看看。”

    余智源冷哼一声, “胆子不小, 我揍不死他！”说着, 撸袖子就要出门。

    他就是这样冲动的人。

    楚云梨不紧不慢, “你要是再去，我娘当的那些东西就不够赔了。”

    “当东西？”余智源眼睛瞪大，“她嫁衣都当了？”

    看来这个人是知道封氏收拾东西的，只是没当一回事而已。“你打伤了人，我娘怕你再被抓进去。当然要赔银子。”

    余智源皱眉，“可是昨天他那话太让人生气了，什么叫我捡破鞋？”说着，他手中拳头捏得紧紧，满脸戾气，要是那母子两人还在，他肯定还要打人。

    楚云梨心下摇头，“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

    转身之际，听到后面那人质问，“都到家门口了你也不进门，你就这么讨厌我？”

    院子里，一个苍老的妇人声音响起，“老大，你跟谁说话呢？”

    余智源没回答，只死死瞪着楚云梨。

    她头也没回，继续往巷子口走，“这又不是我家。一个月之前，我都不知道我还有个爹。”

    留下余智源站在原地，面色难看无比。

    楚云梨确实在午时赶回了姜家，陪着老太太用了午饭，又把人送上床。

    秋日的午后有些闷热，楚云梨手中拿着扇子不紧不慢的扇着，老太太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动也不动，看模样已经睡着了。

    但楚云梨只看她不停颤动的眼皮就知道她还没睡，之所以闭着眼睛，大概是想要让孙女认为她睡着了而放下扇子歇会儿。

    却不妨闭着眼睛的老太太突然出声，“早上你去封家，是不是你娘那边出事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已经没事了，您睡吧。要是睡不好，午后该没精神了。”

    老太太眼睛还是没睁开，微微笑道，“我还想得起来第一回看到你的模样。面皮红彤彤的，那襁褓也是红的，你眼睛睁着，那小眼睛很黑，就那么看着我，也不哭……当时我就想啊，这小姑娘长得真好，也懂事。就是可惜……”

    未尽之意有些惋惜，楚云梨觉着她大概是和姜耀筠一样舍不得自己出嫁，笑道，“祖母可惜什么？”

    老太太叹息，“可惜不是我儿的血脉。”她还是没睁眼，也没看见楚云梨惊讶的眼神，继续道，“软软的小闺女我还是喜欢的，但我没想到，那个人居然会出来，你娘都做了十几年姜家妇了，居然还想和他再续前缘。”

    不知何时，床上的老太太已经睁开眼睛，握住了楚云梨的手，“他们如何都不要紧，就是会委屈了你。我舍不得……”她眼圈周围都是深刻的皱纹，眼神中却满满都是慈爱，温柔道，“念儿不怕，这早产的孩子和足月生下来的孩子完全两样。后来我就打听了一下……就什么都知道了。要是那个人拿这来威胁你要东西，你就让他来。”

    要是姜家不收留，姜念鱼兴许早就夭折了。

    楚云梨眼泪不受控制的流出，有些模糊，苍老的手伸过来，抹去她眼角的泪，“别哭。”

    泪被抹去，眼前清晰许多，楚云梨起身，退后一步，恭恭敬敬跪下磕了个头，“能够遇上您和爹，是念儿的福气。”

    “别说这种话。”老太太伸手拉她起来，笑道，“我看着你从一个小团子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我们祖孙这些年来的陪伴和感情比早已比血脉重要，你永远都是我姜家的女儿。谁也改变不了！”她叹口气，“你爹应该嘱咐过你娘，让她别告诉你这些。今日我会说，就怕他们起了歪心思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但我没想到，你已经知道了。”

    “你娘告诉你的，对吧？”不带楚云梨回答，她摇摇头，“你娘这个女人……在她眼中，谁都不如那个人重要。”

    这话确实没错。

    楚云梨低声道，“昨天他们成亲，宴席上有人说了不好听的。那人性子冲动，当时就把人揍了一顿，还打断了人家一条腿。封家找我，就是想要我出赔偿人家的银子。”

    “给就给吧。”老太太又叹，“别让他们烦你才好。”

    “我没给。”对上老太太惊讶的眼，楚云梨认真道，“那人性子冲动，关了十几年都没改好，肯定还有下次。我欠了姜家的养恩还没报，怎么能再让他们靠着我让姜家帮忙收拾烂摊子？”

    老太太一怔，反应过来，斥道，“别说养恩这种话。我养大我自己的孙女天经地义，算什么恩情？”

    楚云梨笑了，没反驳这话。但做人得记恩，恩人不计较，不代表自己可以真就认为是理所应当，“那我也不能让别人占我们家的便宜。凭什么啊？”

    这话是把那边当外人？

    听了这话，老太太欣慰地笑了，摸摸她的发，“要是遇上事，就告诉你爹，或者来跟我说，让我们给你做主……我要睡会儿……”

    她絮叨着睡着了，嘴角还带着微微的笑意。

    楚云梨坐在床边上，一直帮忙扇着扇子，这样善良护短的姜家人被拖累，难怪姜念鱼怨气难消。

    挑明了这些事后，祖孙两人的感情不止没受影响，反而更加亲近。

    翌日早上，楚云梨再去茶楼时还带上了老太太。她把账本搬到了姜家茶楼的三楼来看，刚好可以陪着她。

    老太太不爱出门，姜耀筠意外之余还挺高兴，这人年纪大了，就该到处多转转，见的事情多了，精神就好，身子自然也好。

    老太太坐在窗户旁，看着对面的胭脂铺，“真是你的？”又赞，“不愧是我姜家女儿，跟你爹和二叔一样，生下来就会做生意。”

    楚云梨翻着账本，笑了，“多谢祖母夸赞。”

    “咦？”老太太疑惑问，“这人腿脚不好还让人抬着来喝茶，我们茶楼的东西不能买回去？”

    听到腿脚不好，楚云梨眼皮跳了跳，要是老太太和姜耀筠一样抵触……嘴上道，“那是连少爷，足足定了一年茶楼的花好月圆，有时候让人来拿，有时候是亲自来吃的。”

    “连家啊，”老太太恍然，“怪不得。”

    楚云梨没有研究过姜家的点心，但她知道，点心这东西主要卖味道。但味道靠的是方子，这价钱贵到一定程度，不是因为原料多贵，卖的就是个精细手艺。花好月圆味道是好，但和它味道差不多的，还有好几种便宜一些的，只是没有这样精致而已。

    门被推开，姜耀筠走了进来，“连家那小子又来了，肯定会想办法上来见你，你不能见他。”

    老太太一愣，看了看楚云梨，嘴角笑容加深，“原来如此！”

    姜耀筠：“……”我说什么了您就原来如此？

    门还没关，有福在门口欠身，“大爷，连少爷说，有生意和姑娘谈。关于美人醉的。”

    美人醉是香雪坊新出的香粉，香气清雅细腻，一推出便得了许多人喜欢，但只有少数几位夫人买。因为……价钱太贵。

    姜耀筠有时候也会翻女儿的账本，自然知道这脂粉想要赚钱，还是得卖贵的，就跟花好月圆一样，别看卖得少，但赚得多啊。

    他默了下，如今香雪坊刚起步，正是需要银子的时候，他自己这边买下香雪坊，几乎花光了这几年的积蓄。后来又给了些银子做本钱，弄得元气大伤，现在还没缓过来呢。撑着还能挤出银子，女儿又不要了。

    还是得有大笔的进项，生意才能做得好。他这边纠结不已，听到女儿道，“劳烦福叔，请他上来详谈。”

    话落，就见老太太理了下衣衫，坐得更直了，面色也严肃起来，唇角抿着，一看就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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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爱结晶 十

    姜耀筠见了母亲的慎重, 立即道，“娘，您这是做什么？念鱼谈生意而已，您不用这么慎重。”这种时候一副对待未来孙女婿的模样, 让连绍安看了, 心里指不定还会偷着乐。

    他这话惹得老太太瞪了他一眼。

    连绍安很快就上来了, 进来看到老太太他是有些惊讶的, 但很快就掩饰住了，微微欠身, “连某身子不便, 不好行礼，老夫人勿怪。”

    老夫人看了看他的腿，轻不可闻地叹一声, 低下头喝茶，“不必多礼。”

    连绍安语气如常, 跟楚云梨定下了一年每月五瓶的美人醉, 还当场付了定金, 末了道, “连云楼中最近从京城来了几套首饰，不知老夫人有没有兴趣？”

    老太太摆摆手, 语气温和，“不用了。”

    连绍安也不失望，掏出一张大红的喜帖，道, “过几天连家有喜, 舍弟成亲, 还请老夫人和姜东家一起上门来饮杯水酒。”

    连家在佟城中算是数一数二的富商, 要不是他们认识连绍安，这请帖凭姜家如今的身份是拿不到的。老太太伸手接过，“多谢，到时我们一定去捧场。”

    姜耀筠看了看帖子，笑道，“没想到连二爷都已经成亲了。连大少爷似乎还要大一点，不知大少爷是否在议亲了？”

    一般人也不会问人家亲事，那是有些亲近的人才会问及的。这段时间，连绍安三天两头的过来，找着理由见他们父女俩，在姜耀筠看来他是不安好心，但人家从头到尾都公事公办，并没有唐突女儿。姜耀筠也搞不明白他的想法，不过，只要连绍安定亲，肯定就不会缠着女儿了。他是冲动之下才出口问的，其实问完他就后悔了。

    连绍安面色如常，微微欠身，“姜伯父唤我绍安就可。”

    从姜东家变成了姜伯父……如果是伯父，问及他亲事就是正常的了。

    姜耀筠气急。

    连绍安似乎没发现他的怒气，微微低着头，语气低落，“至于婚事……晚辈腿伤严重，不好拖累人家姑娘。”

    见他情绪低落，老太太有些心疼，“连少爷这腿……能好起来吗？”

    “大夫说不能。”话落，他飞快看了楚云梨一眼。只一眼，又重新低下头去，本就白皙的脸似乎更白了，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着，指尖都泛起了白，“天色不早，晚辈该回去了。”

    他扶着椅子，手微微一用力，带着轮子的椅子转了个圈，他背对着几人，“伯父，往后这花好月圆还是晚辈让人来拿，您不必帮我留屋子了。”

    花好月圆要价不菲，凡是买下的客人都能上二楼包间。自从他定下后，无论他来不来，二楼都得留下一个屋子给他。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间接承认了他对楚云梨的心意，但却又表态，以后都再不会来缠着他们了。他……放弃了。

    看着他下楼，姜耀筠心里不是滋味。连绍安若是没有腿伤，那可是佟城中靠前的青年俊杰，女儿要是能够嫁给这样的人，他是不反对的。就算是如今，若是女儿能够嫁给他，那也是姜家高攀。

    但是女儿……他只有一个女儿，不能因为可怜他就答应这亲事，哪怕姜家与连家结亲有诸多好处，他也不能答应！

    楚云梨没出声，等他出门后老太太叹息，“可惜了。”

    也不知道是可惜他的伤，还是可惜这门亲事，或许两者都有。

    姜耀筠拿着帖子，“我们去不去？”

    “去！”老太太笑吟吟，“人家既然邀了，到时候我们都去。听说连家的宅子三步一景，老婆子还没见过呢。”她兴致勃勃打开帖子，“还有三天，念鱼，我们去绣楼，置办新衣去。”

    楚云梨笑着起身，扶着老太太下楼。

    连云楼是连家诸多生意中的绣楼，里面有各种外地来的新奇料子、精巧的绣品、首饰，足足占了三层楼。

    门口各种富贵的马车来来往往，姜家的马车夹在其中并不显眼，祖孙两人下楼，随着伙计上了楼，先去看成衣。

    祖孙两人刚进门，一楼最里面的书房中就响起了敲门声，连绍安本来在发呆，随口道，“进来。”

    圆子进门，“主子，姜姑娘来了。”向来对女人不假辞色的主子，特意吩咐他注意姜姑娘的动静。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想起一开始认为姜姑娘胆子大不矜持惹了主子厌烦的自己，简直蠢透了。

    连绍安放在桌上的手收了下，垂眸看着自己的腿，“把那套红衣和首饰送去给她。”

    圆子眼睛瞪大，飞快应了，“哦。”转身就走。

    “还有……”

    圆子回头，“主子还有什么吩咐？”

    连绍安看着门口，似乎想要透过门看向外面，“京城那边的大夫还有多久到？”

    圆子心下一凛，忙道，“就这两天。”

    再看桌前的人时，见他一脸冷淡，似乎毫不在意一般。但圆子却知道，主子焦躁了。

    ~~

    老太太的衣衫送来得很快，暗紫色的衣料很是稳重，内外搭了一套，连抹额都有。买回去立即就可以出门赴宴。老太太身形不胖不瘦，穿在身上很合身。

    连云楼中，卖得最好的就是各色成衣，定做的也多，这边样式翻新极快，很少有女人能抵抗住诱惑空手而归。

    楚云梨扬眉，赞道，“祖母，就这套吧，很好看。”又看向门口的丫鬟，“听说你们这儿有京城来的首饰，拿过来看看。”

    丫鬟忙福身去了。

    老太太摆摆手，“首饰我有，不用特意置办了。”

    楚云梨上前，“算是孙女孝敬您的。这可是我一番心意，您不能不收。”

    老太太颇为欣慰，又斥，“赚了银子也不是你这种花法，做生意手上不聚财可不行。”

    “我赚了银子就想给您花，别推辞了。”恰在此时，丫鬟送进来了几个托盘，楚云梨拿着就往老太太身上招呼，“银子赚了就是花的！”

    最后，她给老太太买下来一套衣衫两套首饰。老太太嘴上说她浪费，但看她脸上的笑容就知道，她心里是很高兴的。

    楚云梨唇角的笑容温柔，不提这是姜念鱼的心愿，只这样好的老太太，就该好好哄她高兴。

    老太太是真高兴，催促丫鬟，“快些给姑娘也拿两身衣衫来，要好的。”

    丫鬟福身退出，几息后端进来了一套红衣和一套浅紫色衣衫。

    浅紫色的衣衫料子细腻，拿在手上轻若无物，绣工也好，楚云梨穿上后衬得肌肤愈发白皙，看着镜子里纤细娇俏的身影，老太太颇为满意，“就这套了。”

    丫鬟闻言，面色有些焦急，上头可说了，一定要这位姑娘把这衣衫买走的，“姑娘，这身红衣料子还要好些，您穿上一定好看。”

    楚云梨又看一眼那大红，其实就是正红，人家成亲，她一身正红……抢谁的风头呢？肯定不合适。

    “不用了，”楚云梨吩咐丫鬟，“老太太的衣衫首饰，再加上这套……”

    丫鬟上前，抖开红衣，衣衫如一朵红云散开飘荡开来，“您试试吧，奴婢觉着这身特别衬您气质，穿上后一定好看。”

    楚云梨还想要拒绝，突然想起这是连家的生意，且一般丫鬟也不会这样讨人嫌，到嘴的拒绝就咽了回去。

    边上的老太太也劝，“穿上试试，要是好看，就买回去。”

    那样的料子再加上绣工，这一身可不便宜。楚云梨一步步上前，看向上面的绣活和其上绣的不知名花朵，问，“这绣样……”

    丫鬟忙道，“这是我们东家画的，他亲自出手画的绣样可不多，并且，这绣样用完之后已经被东家收回，以后都没有了。只此一件，独一无二的。”

    独一无二！

    楚云梨嘴角微微勾起，桃枝忙上前接过。

    一身大红的楚云梨从里间出来，裙摆逶迤，往上是她纤细的腰肢，再往上，她嘴角笑容甜美，“不错，买回去吧。”

    老太太想要帮她付银子，楚云梨没让，自己付了，这身红衣还有配套的首饰，加起来还不如那身浅紫色的贵。

    见状，楚云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扶着老太太出门的时候，察觉到身后有道灼热的目光，她回身，果然就看到了角落中坐在椅子上的人，对着那边一笑。

    老太太察觉到她的动作，顺着她视线看去，也看到了那边的人，再次轻叹，“回吧。”

    出门上了马车，老太太慈爱地摸摸她的发，“以后的衣衫还是让绣娘去家中量身后再做，会合身一些，我们念儿长得这样好，穿什么都好看。”顿了顿，故作随意，问，“你已经十五了，该议亲了，有没有心上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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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爱结晶 十一

    老太太语气随意, 仿佛真是随口一问。

    楚云梨看着连云楼越来越远，不想骗她，坦然道，“有！”

    “念儿, 不会真是那人吧, 他有腿疾……这委屈你了。”老太太担忧。

    楚云梨笑了, “要是他腿治好了呢？”

    老太太眼睛一亮, 若是治好了，这婚事哪还能轮到姜家。随即又发愁, “他对你是真心吗？”

    “方才那套红衣, 比紫色的还便宜。”楚云梨耐心问，“您说呢？”

    红衣无论是料子还是绣工都精致许多，再说还配了首饰的……老太太又想起那个伺候她们的丫鬟不同寻常的态度, 非要她们买下红衣，蹙起的眉松口, 摇摇头笑道, “我老了。”

    至少不抵触了。

    三日后, 连家大门口热闹无比。

    凭着连家在佟城的身份, 佟城中的商人都会想方设法拿到请帖亲自上门贺喜。这见面了，才有一起做生意的可能。

    楚云梨一家人到的时候时辰还早, 下了马车后，立刻就有人迎上来，还没走到近前，边上等着的人先上前一步, “姜老爷, 请随小人进去。”

    于是, 原先准备上前的人见状, 脚下一转，去接别人了。

    进门后姜家三人分开，祖孙俩也有个婆子过来带路，一路上还说及各处的景致。老太太笑吟吟看着，心情愉悦。

    到了女客所在的园子，婆子并没有离开，退到了后面不远不近的坠着。

    哪怕周围好多夫人老太太都不认识，也不影响她的好心情，站在一簇花前，她凑过去闻，低声道，“那个婆子一直跟着我们，这样的大户人家，接客的和招待客人的下人本就不是一波……念儿，这连家少爷对你大概是真有几分心意的，就是不知道能有多久。还有，他的腿若是治不好，你可就……其实我本意还是不想答应，你看看这满园子的客人，还有连家分了几房，这么大的家业，私底下还不知道怎样斗呢，想想就累。”

    不知道的，只以为她在闻花香，她的嘴边甚至还带着微微的笑意。

    楚云梨扶着她，“不着急。爹说了，等我十八再出嫁。”

    老太太轻嗤，“不行！万一耽搁了你的亲事，找不到满意的人选怎么办？到时候就是打他一顿也不行了。”

    婆子那边来了个小丫头，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婆子含笑上前福身，“天气炎热，老夫人随奴婢去那边的亭子中歇会儿吧。”

    老太太笑容温和，“有劳了。”

    “不敢当。”婆子笑意盈盈，“老太太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奴婢能够伺候您，是奴婢的福气。”

    婆子口中满是赞誉，带着她们穿过人群，往园子深处去，亭子里已经有了一位年长的妇人，还是老太太多年没见的旧人，据说是外地刚回来的，两人见面便开始叙旧，越说越投机，还把楚云梨打发了出来，跟她一起出来的，还有那位老太太带着的妙龄姑娘。

    两人被赶出来，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那姑娘温婉地笑了笑，“我姓柳，名箐儿。我外祖母刚被我娘接回来，大概是见到故人太高兴了。”她顿了顿，提议道，“闲着也无聊，那边有簇菊花，各色都有，我带你去看。”说完，率先走在了前面。

    一刻钟后，果然看到了菊花。

    菊花丛在假山边上，楚云梨一转身，边上的柳菁儿就不见了，倒是假山旁转出一个坐在椅子上的人，“姜姑娘，好巧。”

    楚云梨抽了抽嘴角，怕是从去亭子到老太太遇到旧人，再到柳菁儿带她过来都是面前这人安排的。他还能面不改色说出好巧的话，脸皮也是厚到一定程度了的。

    “确实巧！”楚云梨没有戳穿他，笑着道，“还未多谢你给的帖子。”

    连绍安看着她脸上灿烂毫无阴霾的笑容，放在膝上的手握得越来越紧，心下深恨自己这两条腿。

    茶楼初见，她一句“他长得真好看”，语气愉悦，仿佛称赞的人是个完美无缺的俊秀公子，而不是一个有双腿残缺的人。

    凭着这些日子两人不多的相处，他也看出来这姑娘是真不在意……可是，她不在意，自己就能坦然吗？

    再说，不在意腿疾，兴许她只是当他是个毫无交集的路人随口一赞，若是她对自己有心，还能说出这样轻松的话吗？

    连绍安心里忐忑不安。

    是的，不安！

    他从来都是个自信的人，哪怕腿再不能好了，也不影响他的脑子，这连家上下没有人敢小看了他。

    凭着连家大少爷的身份，有的是姑娘愿意嫁他，但是那些他都不想要。面前这姑娘……两人第一回见面，他心里猛地跳动，生平第一次，他起了想要娶妻的念头。

    昨天京城来的名医说他这辈子难以站起来，他不是不失望的。这意味着他与她大概不能相守了，因为那样美好的笑容，得这世上最好的人呵护，她值得更好的！

    无论想了多少，但此时看到她，心里的不甘再次涌上，与此同时心里声出一丝野望，万一她不在意呢？

    因为过于紧张，他面上的神情都有些不自然了，“不用谢，其实……”

    他似乎有什么不好说的，楚云梨浅笑，“连少爷有话直说就是。”

    “我的腿疾很严重。”连绍安自己也没想到第一句话会是这个，但话出口，接下来的话就好说了，“附近几个府城的大夫我都看过，昨天京城那边的大夫也看了，都说我大概站不起来了。”

    “哦？”楚云梨上前两步，伸手去握他手腕。

    白皙的手指搭上手腕，连绍安本来想躲，但看着她熟稔的动作，莫名觉得和谐，似乎她把脉是很正常的事，脑中有些记忆片段闪过，陌生又熟悉，再一回神，面前的姑娘已经蹲下去捏他的腿，“有感觉吗？”

    她不在意！

    连绍安摇头，唇角已经弯起，眼睛里如盛满了星光般，一瞬间就亮了起来。

    这伤有点棘手，主要是拖得太久了。好在保养得不错，肌肉没有萎缩，楚云梨摸着下巴，心下盘算着，“得慢慢来。”

    连绍安此时心里被欢喜占满，根本就没注意听到她的话，“你不在意我的腿疾？你夸我长得好，是心仪我吗？”

    楚云梨扬眉，“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若问连绍安怎么想，当然是她心仪自己，日思夜想，非君不嫁了。

    他眼神里愈发温柔。

    恰在此时，有下人来请客人去观礼。等到礼成再开了宴，吃过饭就可以回了。

    连家的客人多，感觉很嘈杂，闹了一天回去，楚云梨夜里躺在床上还在盘算配药的事。

    翌日早上，天才蒙蒙亮，桃枝又在外头敲门，“姑娘，封家那边来人，说夫人那边出事了。”

    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楚云梨睁开眼睛，洗漱过后坐了马车去封家。和上一次不一样的是封氏已经在了，哭得厉害。

    周氏打开门看到楚云梨，大松一口气，“念鱼，快进来吧，你娘搁这边哭了半宿了。”

    封氏看到女儿，哭得更加伤心了。

    楚云梨：“……”这是委屈了？

    “又是因为什么？”楚云梨走到封氏对面坐下，“都说人往高处走，换句话说就是让自己过得越来越好，你这天天哭，折腾着改嫁到底是为了什么？”

    封氏抽噎着，“不关你事！”

    楚云梨轻哼一声，“那你别找我来啊！”

    封氏瞪着她，“是你舅母找你来的，我又没想找你。”她一生气，倒是不哭了。

    楚云梨毫不留情地戳穿她，“你真不想让我来，就提前跟封家打好招呼别让人去找我啊。我一大早跑这么远来惹你嫌弃，你生气，我还生气呢。”

    她把手中茶杯一放，起身就走。

    封氏不依不饶，“果然你看不起我，跟谁摔杯子呢。”

    她想要走，周氏站在门口，对着封氏道，“别吵吵，别拿外头的事情对女儿发火，凡事好好商量，就没有过不去的。”又看向楚云梨，劝道，“你娘摊上大事了，你别跟她计较，还是解决事情要紧。”

    楚云梨比较好奇，“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

    提及这个，周氏也生气，“还不是你余爹，他去喝酒，结果没银子结账，那边当时也没说要，本以为事情过去了，谁知道一个月了，那边突然找了打手上门要债，账足足翻了几十倍，足有八两银子。你余爹他们自己吃了些什么都忘记了，兴许账就有问题，分明故意讹人……”

    讹人？

    那怎么没讹到别人身上呢？

    都他们了，谁知道当时多少人一起吃的？

    楚云梨似笑非笑，“娘，你不是说要劝他？”

    封氏毫不犹豫，斥道，“这是劝他之前惹下的事，我也不知道他外头有债，要不然早还了，怎么会欠到还不上？”

    对着女儿她倒是厉害得很。

    摊上这么个人，封氏也是可怜。楚云梨也不跟她吵，“就算是这样，找我来做什么？”

    院子里一静。周氏勉强笑了笑，“你娘前几天帮你余爹还了些债，真没有银子了，她就想跟我们家借。可是你两个堂哥最近在议亲，因为聘礼的事怎么都谈不拢，说到底，还是没银子，儿女婚事那可是一辈子的大事，这银子我攒了几十年了，怎么能动用？找你来……”她看向封氏，“妹妹，你自己说吧。”

    封氏沉默。

    随着她沉默，周氏愈发着急，那些人可知道封家食肆和余智源的关系，要不到银子肯定会过来闹事，到时候生意就做不成了。

    良久，封氏才出声道，“念鱼，借我些银子吧。”

    “没有！”楚云梨光棍得很，两个字干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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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爱结晶 十二

    语气笃定, 一点儿商量的余地都无。

    封氏眼泪落下，周氏急得不行，“念鱼，你娘都被逼成这样了你也还是不帮忙吗？”

    楚云梨冷哼：“那你倒是帮呀！”

    周氏不说话了。

    突然, 窗户响了一下, 周氏听到后, 抬步进门。

    这一去, 就再没出来。楚云梨看了看那边，“娘, 封家真没有银子吗？”

    封氏闷闷道, “肯定不多。你两个表哥还等着成亲呢。”

    “其实姜家也没有。”楚云梨一本正经，“爹最近买了铺子，家里面的肉菜都少了, 我最近都去陪着祖母吃饭，两人吃一荤一素。弟弟直接在二叔那边, 还能吃得好些。”

    封氏不可置信, 皱起眉, “怎么弄成这样了？”

    楚云梨耸耸肩, “新买的铺子亏损，没办法的事情。”

    “那我怎么办？”封氏眉心蹙得更紧。

    楚云梨坐到了她对面, “你从姜家出来后已经筹出了那么多银子，换一户人家。两个人能滋润地过大半辈子，但是你看看你如今……你这模样，你敢出现在我爹面前吗？”

    封氏一身细布衣衫, 身上钗环首饰全无, 素面朝天的, 以前三天两头换蔻丹的手指, 此时也是素净无比，甚至还有些伤。应该是干活留下的。

    想起曾经的日子，封氏有些恍惚，那时候的她只惦记着绣楼中新出的料子和首饰，何时为银子发过愁？她喃喃问，“姜家不给，我能怎么办？”

    “要我说，”楚云梨见她认真看着自己，同样认真道，“你别管他了。那样的人就不是安生过日子的，无论哪个女人嫁给他，都得为他收拾这些烂摊子。当初就算是他没入狱，你们俩也过不好。”

    封氏眼泪落得更凶，“可他入狱是因为我，我不能丢下他！”

    那就没办法了。

    还是劝不动，楚云梨便不说了。

    母女两人相对而坐，相顾无言。楚云梨看了看天色，打算起身告辞。

    恰在此时，屋子的门从里面打开，周氏走了出来，对着母女二人笑了笑，“其实还有个办法。”

    封氏眼睛一亮，“你说。”

    周氏很有些紧张，不看楚云梨，只执着的看着封氏，“我们家的银子是攒着给两个孩子成亲用的。只要婚事能够定下，这银子自然就可以拿出来花。妹妹，我们亲上加亲，如何？”

    楚云梨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封氏哑然，“这……”

    “娘，”楚云梨出声，“我的婚事该由祖母和父亲做主。”

    若是由姜家那边做主，姜耀筠就是闭着眼睛挑，也不会把女儿放到封家来。

    封氏和姜耀筠做了十几年夫妻，虽然他对自己足够爱重，但她心里也清楚，姜耀筠嘴上没说，对封家的某些事情是看不惯的。从他一直不太愿意姐弟俩到封家来就能看出一二。

    周氏噌怪，“你这孩子，这是你娘，她肯定能定下你的亲事。”

    她眨眨眼做亲近状，楚云梨反问，“无论是我爹还是我娘，给我定下亲事总该问问我的意见吧？”她看向窗户后面，“小时候两个表哥就老是欺负我，抢我的玩具首饰，这婚事我不干！”

    周氏一怔，“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我是你舅母，你嫁给你大表哥，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总比你嫁到别人家好吧？再说，婚事定下，你还能帮上你娘的忙，难道你真能眼睁睁被那些人逼得走投无路？”

    “为何不能？”楚云梨一点面子都没给两人，坦然道，“我娘会有今日那是她自己选的。她已经三十岁，也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封氏见她态度冷淡，甚至还带着怒气，忍不住问，“你不喜欢封家？”

    楚云梨毫不犹豫，“不喜欢！”

    “你若是想要我嫁，我回去找祖母和爹做主！”

    周氏瞪着她，压低了些声音，“有些事情我们清楚，你自己清楚。你说要是让你祖母知道你不是姜家血脉，她还会不会护着你？”

    封氏未婚先孕的事，除了姜耀筠清楚，大概就只有封家人知道。同样的，知道姜念鱼不是姜家血脉的，也就只有封家人和姜耀筠，当然了，如今要加上一个老太太。

    果然让老太太猜着了，他们还真拿这事情威胁她。

    见楚云梨沉默，周氏得意道，“就算你在姜家长大，你爹也是个杀人犯。要是想让姜家老太太一如既往地疼你，你就回去跟他们说，你心仪你大表哥，非要嫁进来！”

    今日如果是姜念鱼在这里，又没有老太太先前的话，她大概就真怕了。

    楚云梨转而看向封氏，“娘的意思呢？”

    封氏嘴唇颤抖，半晌道，“你舅母对你不错，亲上加亲……也没什么不好。”

    姜家愿意给个香雪坊做陪嫁，这聘礼至少也要值那么多。就是没有香雪坊，姜家女无论跟谁定亲，也绝不会才八两聘礼。封氏为了那人，简直什么都能放弃。

    包括女儿！

    楚云梨心下摇摇头，彻底放弃了封氏，站起身拍拍手，整理了一下袖子，面色肃然：“舅母，我记得封家食肆当初是我爹提出来开的，也是他出的银子，封家每个月要分一半盈利，这些年来似乎也没分过。”

    她看了看那边的窗户后人影和周氏瞬间苍白的面色，继续道，“刚好最近我爹银子周转不开，稍后我会让账房送账本过来，放心，保证不多算，绝不会占你们家的便宜。但是你们家……也别想占姜家的便宜！”

    她转身离开，周氏急了，“你不能这样！”

    楚云梨头也不回，抬手开门，就在她要踏出门时，周氏扑上去一把抓着她。

    楚云梨一步踏出，避开她的拉扯。

    周氏抓不到人，眼看着她就要往马车而去，急怒之下，道，“你不怕我告诉老太太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楚云梨却明白她的意思，这是想要告诉老太太她不是姜家血脉的事。她回身，大义凛然道，“你告诉啊！就算姜家赶我离开，我也要帮他们讨回你们家这笔烂账！”

    周氏不敢置信，“你不怕被赶出来？”

    楚云梨轻笑，“姜家把我养大，对我已经是天大的恩情。若我还奢求他们养我一辈子，也太得寸进尺不知好歹了。做人，最要紧是知足！”

    “刚好我不敢告诉他们，你要是替我去说了，我谢谢您。”

    她又走两步，“就是不知道若老太太知道封家拿个有孕的女人嫁进去做主母，会不会追究……”

    肯定会追究的！

    姜家虽然不是豪富，但对于一般人家来说那也是富贵的人家，惹不起的。

    周氏怕得不行，追了两步，“念鱼，我不告诉老太太还不成吗？都说娘亲舅大，我们也是你亲近的长辈，账本之事能不能……”

    楚云梨上了马车，走了老远还看到周氏站在门口，她直接去了姜家茶楼，找到了书店中的姜耀筠，“爹，封家那边欠我们那么多银子，找人去收回来吧。”

    姜耀筠一头雾水，反应过来后，“怎么了？”

    楚云梨把方才发生的事情说了，末了道，“封家太不知足，以前姜家帮他们那么多，娘是舅舅的亲妹妹，求到门前了，帮忙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他们倒好，趁机提出亲上加亲……”

    “什么！”姜耀筠的面色瞬间难看无比，“想得倒是美！”他扬声吩咐道，“有福，让账房算算这些年来封家该分给我们的银子，然后尽快去讨债！”

    有福应声去了。

    姜耀筠坐在书案后，皱眉看着手中的账本，“你娘……往后她那边再有事，你别去了。”

    楚云梨扬眉，“爹，你不会是帮她收拾烂摊子吧？”

    “那姓余的，天生就是个祸头子，就这两个多月，我娘花出去了几十两银子。家业再多，都不够他败的。”

    看周氏的急切就知道，那些人要不到银子，应该会影响他们家。这样的人，谁和他走得近谁倒霉！

    要是姜耀筠真的帮他收拾烂摊子，让外人知道余智源背靠姜家，他能闯出更大的祸来。

    上辈子姜念鱼跟着母亲改嫁，外人都知道她是姜家女，要起银子来，根本不愁余智源拿不出。很明显嘛，姜家不可能不管女儿。

    余智源自己无论闯下多大的祸，妻女都能帮他摆平。惯得他后来越发胆大，生生变成了佟城一霸，就没他不敢惹的人。

    姜耀筠温声道，“他到底是你爹，你别这么说。”顿了顿又道，“我不会帮忙，他们得不到甜头，自然不会打我们的主意了。”

    这还差不多。

    恰在此时，有福在门口禀报，“连少爷来了，想要见姑娘。”

    姜耀筠气得一拍桌子，“以前还借口谈生意，现在直接找人，愈发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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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爱结晶 十三

    看他气得真情实感的, 楚云梨就劝，“兴许人家就是来谈生意，只是没对福叔说而已。上来了问问再说。”

    姜耀筠冷哼一声，“我跟你一起去隔壁。”

    楚云梨无奈, 他们两人除了那天在连家的菊花丛旁说了几句话, 还真没找着机会单独相处。现在的问题是, 他那腿要想好, 就得天天喝药配合针灸，稍后他自己还得不怕疼站起来走……都得她亲自守着。

    如今她对外只是个娇养长大的姑娘, 不会医术, 还真找不到理由天天相处。

    还是那间屋子，连绍安自己进门，外头的随从关上了门。

    无论姜耀筠私底下有多不喜欢连绍安跑来找女儿, 面上还是过得去的，甚至还带着微微地笑, “连少爷今日来又是做什么, 不会还要买脂粉吧？”

    连绍安微微欠身, “伯父唤我绍安就可。”

    连家比姜家好太多了。身为连家长子如今谦恭有礼, 姜耀筠心里气愤之余，也难免不好再说难听的话。一是得罪不起, 二嘛，连家长子之所以如此，说到底都是为了他女儿。一个男人为了女子如此放得下身段……在他看来，已经很难得。

    姜耀筠再不舍得女儿出嫁, 心底也明白女儿早晚要嫁人, 比起随便找一个男人相敬如宾过一辈子, 他心底还是希望女儿能够找到一个珍视她, 把她放在心上的人。

    面前这人，身份不合适，又有腿疾，怎么看都不是良配。

    姜耀筠心思百转，连绍安已经再次出声，“晚辈今日上门不谈生意。是想要向您求娶念鱼。”他滑动椅子到桌旁，把一直放在膝上的匣子放到桌上，打开匣子后推到了姜耀筠面前，“这些是晚辈的诚意，只要您愿意把念鱼嫁给晚辈，晚辈此生一定爱重她，视她如宝。”

    听到他这么直接求娶，姜耀筠先是一怔，然后心尖就升起了了怒气，愣神间面前就推过来了一个匣子。垂眸就看见了里面一沓子地契银票，隐约可见银票面额，怒气瞬间就被戳破了散开了去。

    这些，足足能买下几个姜家了！！

    姜耀筠转头看向女儿，又看看面前的匣子，心下纠结。

    银子铜臭，但是呢，不得不承认它是个好东西，对于商人来说，这银子足够多，便表示诚意足够。人家这么多银子，什么样的美人买不着，偏偏来求娶女儿，这诚意真的够够的了。

    屋子里沉默，楚云梨瞅一眼匣子，嘴角微微勾起。

    连绍安见状，心下雀跃无比，但他冷淡惯了，一般人看不出来，他见姜耀筠沉吟，又道，“这些东西，是五年前晚辈腿伤之后父亲分的家业加上这五年来赚的银子，算是我全部的家财了。若您答应这亲事，我便把全部地契上的名儿改成念鱼的。”

    倾尽所有相送！

    姜耀筠目光诧异，情种啊！

    他自认对封氏不错，但也绝做不到如此坦诚信任。这么大方，他都要感动了，恨不得立即答应，等等……

    姜耀筠板着脸，把匣子“砰”一声合上，“果然是生意人，盘算得就是好，你写我女儿的名儿，她再嫁给你，那这些东西不还是你连家的吗？”

    这就是胡搅蛮缠了。

    其实还是不同的，写了姜念鱼的名儿，再带回连家，那这些东西就是她的嫁妆，夫家不得染指。花点银子去衙门备案后，若是和离，这些东西她可以全部带走。就算没和离，日后这些东西也只能分给姜念鱼的儿女。那可就没有连绍安的庶子庶女什么事了。可以说，送家财这事，连绍安完全一点后路都没给自己留。

    人家诚意这样好。且话里话外表示连家已经分家，那连家无论几房，无论怎么争，和连绍安还有他妻子都没什么关系了。

    姜耀筠心里愈发纠结了，余光偷瞄女儿，见她看也不看匣子，只看着人家的腿。

    不提他腿疾的话，这算是门顶好的亲事了。姜耀筠回神，“咳……绍安啊，你这腿……”

    连绍安放在膝上的手猛然握紧，低着头道，“不敢欺瞒伯父，腿疾大概好不了了。”

    姜耀筠再次偷瞄女儿神情，要是她在意，这银子就是再多，这婚事也不能成的。他把匣子盖好，推了回去，“你的诚意我知道了。但婚姻大事，不可草率，我就这一个女儿，不好违她心意。我们得商量商量。”

    “无论如何，我都谢谢你对我女儿的这份心意。”

    连绍安也不失望，他本来也没期待今日就能定下，反正来日方长嘛。微微笑道，“念鱼很好，若是能娶到她，是晚辈的福气。晚辈肯定一辈子都会对她好。”

    他收起匣子，神情慎重，“等到伯父答应亲事之时，晚辈一定再带着这匣子来求娶。”

    见状，姜耀筠心里愈发慰贴，拿走匣子是尊重姜家的意思。他要是非要留下匣子，那就是胁迫了。

    连绍安对着楚云梨微微一笑，温声道，“我明天再来看你。”

    姜耀筠又要炸！

    合着拿匣子过来就是为了光明正大的看女儿？

    他还没说话，楚云梨已经出声，“我问了些偏方，明天随从来拿点心的时候，我熬好了让他一起带给你，你记得喝。”

    连绍安眼角微弯，温声道，“好，我肯定喝。”

    得，姜耀筠本来到嘴的质问咽了回去，女儿这样，很明显是答应这亲事且不计较他腿疾的，要不然，费心思找什么偏方？

    连绍安出门，楚云梨还送了他下楼，再回来时，就见姜耀筠捂着胸口，一脸茫然，“闺女，爹难受。”

    楚云梨笑了，“爹，我才十五，得十八才出嫁，现在还早呢。”

    三年很快就过去了，姜耀筠还想挣扎一下，“长得好看不能当饭吃。”

    楚云梨笑容更深，“他那么多银票给我做嫁妆，也没让我拿他的脸下饭呀！”

    姜耀筠：“……”有道理！

    有道理个屁！

    姜耀筠深切的明白，这闺女大概、可能、兴许真的留不住了。

    商量婚事是不可能商量的，要是女儿答应，他这亲事许还是不许？

    当下假做没这事，不提！

    翌日，账房终于算清楚了封家那边的债，封家食肆是封氏怀着姜棠的时候开的，那时候封家三天两头的来，姜耀筠怕她伤神才出了这笔银子。

    每个月三两盈利，一年三十六两，到今年的八月，刚好十四年，合五百零四两。

    账房把这笔账报出来的时候，姜耀筠都有些诧异，“有这么多吗？”

    账房低着头，“只少不多！”

    姜耀筠就有些怒，占了姜家这么多便宜，居然八两银子都不肯借给封氏，还要一次次劳烦女儿过去。封家果然是人心不足，这样的人品，居然还妄想娶自己闺女，还只出八两聘礼……跟连绍安比起来，封家这八两说是诚意，那都是侮辱诚意这个词。

    他冷笑道，“去问他们拿吧，看在多年亲戚的份上，抹个零头，收五百两就成了。要是三天之内凑不出来，公堂上见！”

    账房应声去了。

    楚云梨坐在一旁，满心惊讶，她也没想到封家这样有钱，实在是周氏平时抠得跟什么似的，开着食肆，自家人还舍不得吃肉。上辈子看着姜念鱼母女两人挣扎求存，封家可从头到尾都没伸手帮忙。

    除了角落的桃枝和有福，屋子里只剩下了看账本的父女俩，安安静静的，偶尔有翻书的声音传出，姜耀筠喝了口茶，问，“你那什么偏方，有用吗？”

    她给的偏方若是还没用的话，连绍安的腿也就只能这样了。但话不能说绝对了。楚云梨头也不抬，“兴许吧，偏方这玩意儿谁也说不清。”

    姜耀筠有些不放心，“可别把人吃坏了。”

    楚云梨扬眉，“您心疼了？”

    姜耀筠瞪她：“胡说八道，我会心疼他！我是怕药有问题，把人吃出问题，回头连家找我们算账！”

    “不如定下亲事？”楚云梨提议，“若是有了婚约，我想送什么东西都可以，真有问题，那也是我们未婚夫妻之间的事，别人管不着。”

    “你想得美！”姜耀筠轻哼一声，“连家那样富贵的人家，真要我们家计较，有没有婚约都一样。”

    楚云梨笑问，“那这偏方我不送了？”

    姜耀筠又开始纠结，“真有用？”

    “不知道。”楚云梨摇头，“反正是治好了好多人。”

    别的姜耀筠不知道，最近女儿老是起大早亲自熬药膳给他和老太太，老太太那边精神好了，最近饭都多吃了一顿。他这边大的反应没有，只是感觉没以前那么累了。不可否认的是，那药膳确实是有效的。

    姜耀筠好奇问，“你哪儿来的这些方子？”

    楚云梨放下了账本，端起茶杯，轻咳两声，学着底下的说书先生拖长了调子，“话说，那日早上晨光微露，太阳刚起，我坐了马车去外城，突然！马车停下，前面一个白胡子老头摔倒在地，我当时想到您经常说助人为乐，于是便……”

    一开始姜耀筠还认真听，听到白胡子老头那里就冷哼一声，接过话头，“便帮了白胡子老头，然后他感恩戴德，给了你方子？”

    楚云梨点头，“就是这样！”

    姜耀筠：“……”我信你才是蠢！

    底下的说书先生没多久就要换故事，姜耀筠有时候得空也会试着编，白胡子老头明明就是他昨天写出来给身负大仇的主角送武功秘籍的。

    姜耀筠瞪着她，“你这故事编得，忒不走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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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爱结晶 十四

    知道女儿是编的, 那肯定是有什么不好说的，姜耀筠也没多问。

    不管怎样，女儿对他和母亲是真心的，这样年纪的小姑娘, 不是谁都有恒心天天起来亲手熬药膳的。若是真因为方子闹出什么事, 他再帮着解决就是了。

    午后, 父女两人打算回家时, 去要债的账房回来了，“封家那边说家中没有银子, 这些年根本没赚着这么多, 还给了账本。”

    他把账本恭敬地递上来，姜耀筠翻开后，只有粗暴的进货多少银子和盈利多少银子, 单看这账本，食肆是亏损中的, 姜家还要倒贴银子。这账本上的笔墨, 怎么看都不像是放了几年的。翻到后面, 感觉还有些湿润。

    糊弄谁呢？

    姜耀筠冷笑一声, “我的账本也不是胡算的。还是那句话，三天不给出五百两, 公堂上见。”

    翌日早上，楚云梨正在熬药膳，还要边上的黑漆漆的药汁，桃枝就来了, “姑娘, 封家来人了, 说夫人又出事了。”

    这一次大概是因为姜家要分盈利的事。楚云梨手搅着小炉子上的药罐, “就说我爹不让我再管我娘的事。”

    桃枝讶然，“可是报信的人只是顺路，并不能帮您回话。”

    “那就不用管了。”去封家来回得一个时辰，再耽搁一下，半天就过去了，太浪费时间。

    桃枝不敢吭声了。

    楚云梨熬好了药膳，陪着老太太吃了早膳，又和她一起去了茶楼。

    老太太乐呵呵的，揶揄道，“昨天连少爷来求娶了？”

    可惜楚云梨是个不知羞的，面不改色点头，“嗯。爹没答应，说考虑一下。”

    这模样可不像春心萌动的姑娘，老太太瞅她，有些不信。

    外面却有脚步声急匆匆而来，随即桃枝的声音想起，“姑娘，二爷的随从到了。”

    今日姜耀筠不在，去乡下收粮食了。

    这姜家点心做得好，是因为用料好，要是买到发霉的粮食可就砸手里了，所以，对于原料姜耀筠很是重视，基本上都是亲自验看。

    “快请进来。”

    来人确实是姜耀启的随从，算是他最信任的人，跑腿的活一般用不着他，老太太看到是他，惊讶道，“有贵，出什么事了？”

    有贵对着老太太一礼，“回老夫人的话，实在是有急事，方才封家来人说大夫人出事，接走了棠少爷，主子回来听说后，立即就让小的过来跟大爷禀告，只是没想到大爷不在。”

    楚云梨霍然站起，满脸寒霜，“祖母，我去看看。”

    老太太皱眉，“那边又出事了？”

    “是，爹找了账房，要分了封家这些年的盈利。封家大概着急了。”楚云梨吩咐桃枝让人备马车，“我回头再跟您说。”

    马车一路飞快，楚云梨到封家的时候，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封氏在哭，“棠儿，算我求你，你爹这是要逼死你舅舅一家……”

    楚云梨一脚就踹开了门。

    “砰”一声，院子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封家一家四口，封氏作势要跪，姜棠站在她面前无措地伸手去拉，眼圈有些红，要哭不哭的。

    她一踹进门，封氏就跪不下去了，起身坐回椅子上，脸上地柔弱尽去，板着脸道，“你来做什么？”

    “念鱼来了？”周氏有些不自在地迎了上来，“我们找棠儿过来是商量事情。”

    算是解释。

    楚云梨不理会她，走到姜棠身边，拍拍他的肩，“别哭！”

    姜棠本来没哭，只是眼睛红，看到楚云梨出现在门口后，眼泪就滚了出来，此时听到这话，眼泪落得更凶了。

    楚云梨帮他抹泪，“小男子汉了，别哭。”又放过角落中的书童，“书海，带少爷去马车上等我。”

    封氏见状，皱眉道，“我还见不得我儿子了？”

    “对着儿子下跪，你果然是好样的！”楚云梨毫不客气，“你连自己都顾不好，还要护着谁？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封家欠了姜家的，不是下跪就能免了的。”她环顾一圈，“这么多人逼迫一个半大孩子，这封家人的脸皮也是够厚的。”

    周氏焦急之下就要说话，楚云梨抬手止住，“奉劝一句，你们还是尽快凑银子，明天可就是最后一天，明晚上若是没看到银子，后日一早，姜家便会去衙门递上状纸，求谁都没用！”

    说完，也不理会众人的神情，转身出门。

    “表妹。”

    身后有年轻的男子声音响起。

    楚云梨转身，就听他继续道，“不过只是提亲而已，你若不愿不答应就是，为何要如此逼迫我爹娘？”

    “逼迫？”楚云梨哼笑，“我可没有逼谁，只是让你们家还债。”

    她抬步出门，就听见身后的周氏斥道，“都怪你，要不是你非要和离，姜家又怎会要这银子？”

    这话该是对着封氏说的。

    封氏不甘示弱，“我早说了，他很喜欢念鱼，你们非要提亲才惹恼了他的……”

    上了马车，就见姜棠别开头，肩膀抖了下。楚云梨回头，吩咐两人的随从坐另一架马车。

    很明显刚才姜棠在哭，姜耀筠是个慈父，儿女都护得好，别看姜棠十三了，真就是个单纯的孩子。

    马车离封家越来越远，楚云梨轻声道，“别哭了。”

    姜棠头也不回，“没哭。”

    楚云梨掰过他的肩，“在我面前别这样。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劝爹不要收债，说封家如今艰难，爹若是执意去收，会逼死封家人，娘她……她跟我跪下……”说到最后，已经哭嚎起来，伤心不已，“她怎么能给我跪……”

    好半晌，他情绪才稳定了些，眼睛红的跟兔子似的，楚云梨帮他擦了眼泪，“这里头事情复杂，娘这边起身发生了好多事，我都没告诉你。你要是愿意听，我都跟你说。”

    姜棠嗯了一声。

    楚云梨从封氏成亲第二天开始说起，一直到后来封家借着八两银子提出接亲，然后姜耀筠一怒之下才要收回银子。

    姜棠的眼泪很快就干了，义愤填膺，“他们怎么能这样？”

    看着他脸上的怒气，楚云梨沉吟了下，“还有点事，其实，我不是姜家的孩子。”

    语气随意，姜棠怔一下才反应过来，眼睛瞪得越来越大，惊问道，“那你是谁家的？爹娘捡回来的？”

    楚云梨看着他，“我是娘生的，这事情爹知道，推说早产，没告诉祖母实情。”

    什么早产？

    别看他只有十三岁，妇人十月怀胎还是知道的，她不是姜家孩子却又是母亲亲生，那就只能是封氏未婚先孕，然后带着孩子嫁入姜家。

    姜棠：“……”

    因为过于震惊，他直接哑了声，半晌才道，“娘她……怎么能这样？”

    “事实就是这样。”楚云梨叹息一声，“那人出了事，他们就问我要银子，毕竟为人子女，奉养父母是天经地义的事。所以，娘一次次找我没找你，不只是因为我年长，还是因为那人是我父亲。”

    姜棠皱起眉，“要是祖母知道了，你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楚云梨语气认真，“我这样的孩子能够生下来，那是父亲善良，姜家养我十几年，我已经欠了姜家的养恩未还，是绝不会再拿姜家的银子给他们的。更不会嫁给封家，让他们继续心安理得的靠着姜家过得逍遥。”

    姜棠皱眉沉思，道，“姐姐，我会尽快跟着爹学做生意，万一……万一祖母知道了要赶你出去，你别怕，我养着你！”

    楚云梨心里酸酸的，欣慰无比，笑道，“我不怕。”

    “我就是不想再让余家和封家占我们家便宜了。以后，我不给他们银子，你也别给。”

    姜棠点头，“好。我不给。”

    把人送回了李家，楚云梨又找了李氏嘱咐了一下，别让姜棠再跟着封家人离开。

    李氏看到姜棠回来，总算是放下了心，“我一直盯着，封家一直没来人，我就以为他们不来了，今日前头铺子掌柜生病了，我去帮忙，谁知回头就发生了这事，你放心，往后绝不会了。”

    楚云梨没有怪她的意思，她虽然是亲婶娘，但封氏是亲娘，真要找姜棠，李氏是拦不住的。

    耽搁了半天，楚云梨想要回茶楼那边陪老太太用午膳，还没开口告辞呢，李氏就靠近她低声道，“你都十五了，婚事该议了，你爹怕是顾不上，我这边……就是对面的书肆东家的大儿子，今年十九，考上秀才了，好多人都盯着，你若是愿意，我帮你去说。凭着我和他们家的关系，这婚事指定能成。”

    她神秘兮兮靠过来，楚云梨还以为什么事呢，没想到是这个，哭笑不得，“多谢二婶，不过婚事就不用了，我爹已经在议，只是还没定下而已。”

    李氏一呆，“谁家的啊，都没听说呢怎么就定下了？”

    要是定下来她这边还不知道，又显得生疏了，楚云梨解释，“定下还早，刚认识，先议着。若是没意外的话，大抵会定下。”

    李氏恍然，又追问，“你还没说是谁家呢，要是不如对面的吴秀才，完全可以推了嘛。”

    楚云梨：“……”现如今的连绍安除了银子比较多，好像真不如人家秀才。

    她低下头，做羞涩状，“多谢二婶，其实我心仪那人。”

    如此，李氏只得放弃，送她上马车时，还无限惋惜，“那可是秀才呢。”

    三日一到，姜耀筠立即就写了状纸亲自送去了衙门。一直觉得姜家只是吓唬他们的封家人看到门口的衙差时，还有些恍惚。

    ※※※※※※※※※※※※※※※※※※※※

    明天见，后面修文又加了一点。

 真爱结晶 十五

    衙差当即拿了封家全部的人去衙门。

    而姜家这边送上的契书和账本明明白白, 封家就是欠了姜家五百两。

    甚至都没要姜耀筠对簿公堂，衙门那边问过封家后，直接就拿了封氏的哥哥，限封家十日之内凑足银子, 若是没还上, 那么会依律判刑。

    周氏带着两个儿子从衙门出来的时候还想不明白, 他们家好好的怎么就摊上官司入了大狱了？

    但无论如何, 要么求姜家宽容撤了状纸，要么就给银子。

    姜家若是愿意宽容, 也不会大费周章送状纸到公堂了。如今只剩下一条路, 就是还银子。

    封家手中确实没银子，这十几年赚来的银子，全部都给了别人收利钱。周氏有个表哥是赌坊的打手, 暗中还在放利钱，这些年来, 封家赚了不少, 但赚的银子又放给了别人, 加起来足有两千两了。

    周氏这一次没奢望姜家放过, 嘱咐两个儿子别乱跑之后，她就去了那个表哥家中。

    楚云梨这边, 连绍安坦白之后，也没让人来拿点心，而是天天都到二楼来吃，顺便还喝楚云梨亲手给他熬的“偏方”。

    这段时间刚秋收, 姜耀筠忙着去各处收粮食, 听到桃枝说连绍安来了, 而姜耀筠今日又不在, 楚云梨就想看看连绍安的腿，上一次她只是摸，这一回她想拿针扎试试，

    于是，端着黑漆漆的药汁下楼。

    连绍安看到她进门，清冷的脸上绽开一抹温柔的笑，“你来了？”

    楚云梨信步踏入，伺候的人知机地退了出去，还顺便带上了门。

    未婚男女之间单独相处，让人知道后对女子名声有损。

    连绍安看着关上的门，“我想早些定亲，然后就能光明正大地来找你。”

    楚云梨笑了笑，把药递给他。

    连绍安端起，一仰脖，喉结鼓动一饮而尽，爽快地像是喝水一般。

    楚云梨扬眉，“你真不怕有毒？”

    “你不会害我。”连绍安语气温柔，“就算是毒药，只要是你给的，我也甘愿喝下去。”

    闻言，楚云梨笑了，“你这么信任我吗？”

    连绍安刚想要说比信我自己还信你……就见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卷，摊开后，不大的料子上插满了大大小小的银针，长的足有十寸，短的也有小指长，擦地锃亮，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他面色微微僵硬，但很快收敛，“念鱼，我真地信你。你不用试探我！”

    楚云梨拔出一根中等的，本来平平无奇的银针由她拿在手中，莫名有种和谐的美感。

    连她拿针扎自己都觉得美！

    连绍安捂住眼睛，只觉得自己没救了。

    见他捂住眼睛，楚云梨蹲在他面前，“你信不信我？”

    连绍安放在身侧的手握紧，咬牙道，“信！”

    这就简单多了。就楚云最近知道的，当下没有针灸之术，往前数几百年，偶尔有些医书上有记载，但却没有听说当下有善针灸的大夫，要是给别人扎，兴许还得解释一通。

    那么长的针往肉里面扎，哪怕两条腿已经没知觉，连绍安也是不敢看的，他别开眼，看向窗外。

    没多久又忍不住回头看面前扎针的人，见她一脸严肃，白皙地额头上隐隐渗出细汗。不管有没有用，她的这份心意难得，伸手帮她擦汗，连绍安心下柔软，如吃了糖一般，柔声道，“别着急。”

    楚云梨嗯了一声，问，“酸、胀、疼你都没感觉吗？”

    连绍安也想有感觉，哪怕是痛，也能让他知道自己的腿还在。垂眸道，“没。”

    要是全部都没感觉，大概真不能好，楚云梨眉心蹙起，又拔出一根，轻扎了进去。

    只剩一个针尾时，连绍安面色一变，腿麻了一下，他又惊又喜，“有！”

    楚云梨心里微微一松，又扎了几根才收手，“能好！”

    其实几针扎下，连绍安就知道她不是扎着玩儿，但也没敢奢望能痊愈。毕竟那么多大夫都说他这腿疾治不好了。

    闻言，他惊喜道，“真的？”忙伸手去倒茶递过来。

    楚云梨接过，“我给你熬的药你得天天喝，先保养着，以后方便了，我再天天帮你扎针，肯定能好的。”

    她放杯子回去，手却被一双修长的大手握住，连绍安笑看着她，”“谢谢你，念鱼。”

    “治好了再谢吧。”没多久，楚云梨开始收针，“我爹该回来了，我得上楼去。要是让他知道我们俩单独相处，他真得炸！”

    连绍安有些不舍，“我会尽快让伯父答应我们的亲事的。”

    想要姜耀筠毫无顾虑地尽快答应这门亲事，除非连绍安的腿疾痊愈。但这腿想要好就得楚云梨天天陪着，年轻男女想要天天相处就得成亲。

    变成了一个无解的圈！

    楚云梨收拾东西上楼，推门就看见姜耀筠坐在椅子上喝茶，大概因为刚从外头回来，满脸通红。当然了，也可能是气的，“连少爷不是说过不用我们帮他留包间了吗？”

    “来的时候刚好有。”楚云梨笑着道，“爹，我就是下去和他打个招呼。”

    女大不中留！

    眼看姜耀筠脸色愈发不好，楚云梨转而问道，“封家那边如何了？”

    姜耀筠哪里不明白女儿这是转移话题，轻哼一声，“应该在筹银子，要是凑不上，五百两银子够监十年了。”

    之后几天，连绍安没来，不知道在忙什么。楚云梨除了看账本，还看香粉方子，有时候带着老太太出来，又要抽空陪她逛街，其实也不空。

    这日午后，难得有了些空闲，楚云梨趴在窗户边昏昏欲睡，敲门声起，桃枝的声音满是急切，“姑娘，夫人来了。似乎出事了。”

    找到茶楼来了？

    “请她上来。”楚云梨相信，若是不让封氏上来，她就能在茶楼外头哭。姜家是做生意的，要是当家夫人在门口哭，相信许多人都想要听姜家人的二三事。

    刚才她还觉得无聊，这会儿事情来了，又想着还是趴着无聊的好。

    封氏果然在哭，还哭得伤心。

    楚云梨伸手帮她倒茶，“又怎么了？”

    封氏抽噎着，深呼吸一下，才道，“你舅母她追债，逼死人了……”

    听她哭哭啼啼说了半天，楚云梨才听明白了大概。姜耀筠这边非要封家还银子才肯撤了状纸，周氏回去之后就找了她那利钱的表哥要银子。

    事关重大，周氏的表哥也不敢怠慢，立刻就跑去追债，但利钱借出去又岂是一时半会要得回来的？

    随着日子过去，那边话就放得越来越狠，对着一家男人借了赌债跑不见后剩下的母女两人威胁了：要是不还银子，就把她们母女捉去花楼卖身抵债！

    那母女俩家中男人跑了，本来日子就难，银子肯定是还不上的，这一威胁，母女两人就找了刀割腕子了。

    好在让人发现了，救了回来。

    但是，因为利钱而逼死人的事也闹了出去。母女俩的娘家人现在已经去衙门告状了。

    周家人和周氏都被抓去衙门问话。

    听完了后，楚云梨也有些无语。姜念鱼是不知道这些事的，她自然也不知封家的银子居然还暗中做了这些。

    封氏哭得厉害，楚云梨叹息道，“找我哭也没用，他们逼死人是事实，该赔就赔，该入狱入狱，你知道的，姜家只是一般富裕，衙门中根本不认识人，更遑论求情了。”

    其实呢，封氏到这里来也并不是想要女儿帮忙，家中余智源不在，在家里哭还会被余母指桑骂槐的骂，她下意识地就想到了女儿。

    哭够了，封氏抽噎着问，“你爹呢？”

    楚云梨张口就来，“去乡下收粮食了。”

    “棠儿还在你二叔家？”

    “嗯。”

    封氏抹了眼泪，“你都十五了，婚事你爹怎么说的？”

    楚云梨算是看出来了，她只不过是随口一问，并不是打听什么，“天色不早，回外城还得半个时辰，你……”

    封氏看了看天色，“我还得回去做晚饭。”

    然后起身，抬手开门时，她道，“我那娘家大概是靠不住了，以后，娘就只有你们姐弟了。你们可要好好的。”

    这什么话？

    封家在的时候，封氏也没靠过他们啊。

    这姐弟俩，只要有楚云梨在，是靠不住的。

    楚云梨笑了，“都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最应该靠的，是余家！”

    封氏开门的手顿住，叹息一声，“他们没把我当家人，靠不住。这个世上，我就只剩下你们姐弟两个亲人了。”

    楚云梨扬眉，“你不会后悔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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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爱结晶 十六

    此时夕阳西下, 屋子里有些昏暗，站在门后的封氏恰巧在整个屋中最暗的地方。

    “后悔？”封氏摇头，“后悔有什么用？到底是我欠了他的，我如今的苦都是该的。就这样吧。”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桃枝起身过去关上, “姑娘, 天色不早了, 我们要回家了吗？”

    “回吧。”她起身出门, 想了想道，“让茶楼中采买的马车送我娘回去。”

    这里回外城, 坐马车都得近半个时辰。封氏这会儿出去, 到家得天黑了。

    桃枝没多问，出去吩咐了。

    放利钱这事，律法是不允许的。周家逼人险些致死, 是会被重罚的。甚至还连累了封家。

    但是楚云梨没想到，翌日早上衙门那边居然把姜耀筠也传了去, 当日甚至没能回来。

    倒是有消息传来, 说是封家放利钱的银子, 有一半是该分给姜耀筠的, 现如今的问题是，封家那边一口咬定, 这银子是姜耀筠嘱咐他一起给赌坊打手的。所以，逼出人命来后，封家若是有责任，姜家这边也有！

    楚云梨知道后, 冷笑不止。

    这个世上, 大概是再没有比封家更不要脸的人了。

    老太太知道此事后, 有些着急, “找你二叔过来商量。”

    楚云梨已经让人去了。她正想说呢，外头门房来报，“连少爷来访，想要见姑娘。”

    要不是此时情形不对，老太太大概会取笑几句，但这会儿她没什么心思，“就说家里有事，不方便见客。”

    门房退下，没多久又回来，“连少爷说，正是为了大爷的事情而来。”

    连家豪富，认识的人多。姜家没办法，但连家有，本来两家没关系不好求上门。但如果连家那边主动帮忙，事情又不一样，老太太一喜，“快请！”

    连绍安是被人抬进来的，他也不废话，欠身道，“老夫人请勿担忧，晚辈已经找人问了，此事伯父应该能全身而退，他不追债的初衷并不是让姜家多付利钱，送去衙门的状纸也只是追回这些年的盈利。”

    确实如此！

    如果姜耀筠知道封家放了利钱且有意逼人的话，就不会只要五百两了。那张状纸，就是洗清姜家的证据。

    “并且，周家那边放利钱，不止一次对着借银子的人嘱咐此事与封家毫无关系。但里面确实有许多人知道内情，甚至还有人记得当初姜封两家一起开食肆，封家这些年没分银子给姜家的事。”他语气严肃，“那些人晚辈已经找来，只等着开堂作证。”

    闻言，老太□□心了些，面色和缓下来。“谢谢你！”

    “不用谢。”连绍安谦虚，“晚辈做这些是应该的。我已经找了人去狱中将此事跟伯父说了。用不了两天，他就能出来。”

    又寒暄了几句，楚云梨亲自送着他出门。

    到了园子里，连绍安低声道，“别怕！”

    楚云梨推着椅子，失笑道，“我不怕。”

    连绍安抬眼看她神情，面前这个姑娘，好像就没有她怕的事，两日不见，她眉眼间并无担忧焦急之意，她是真的不怕。

    送走了人，姜耀启夫妻两人就到了，挺担忧的，听老太太说了后，点头道，“那就好。我还是想去看看大哥，给他送些东西。那里面肯定吃不好住不好。”

    老太太眉眼间满是欣慰，“去吧。”

    等他走了，李氏是个沉不住气的，骂道，“我就说那封家胡搅蛮缠，不知好歹。好心帮忙反倒拖我们下水，简直不配为人。”

    她骂得很，老太太摆摆手，“别这么说。”暗示性的扫一眼楚云梨，无论如何，那也是她舅舅舅母。

    李氏明白她的意思，不以为意，“念鱼是个好的，不会生我的气的。”

    提及封家，难免就说起以前两家来往时候的事，李氏越说越生气，其间喝了两杯茶。等她再次喝完楚云梨续的茶水后，放下杯子时手顿住，“刚才你们说，连大少爷帮忙……我们家和连家也没关系啊，他为何要帮我们？”

    老太太看向孙女，笑吟吟喝茶。

    李氏心下一思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一喜，随即又皱眉，“可是连大少爷腿好像有伤，不良于行，都不爱出门。”她看向侄女，“这婚事……念鱼，你要是不愿意就作罢，我去帮你说书肆家的秀才。那要是成了，你可就是秀才娘子了。”

    说到这里，李氏突然想起来曾经侄女说过，她是心仪那人的，忍不住道，“你们俩怎么认识的？”

    “巧遇！他长得好看！”楚云梨一本正经。

    李氏一拍桌子，“这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呀！”

    楚云梨：“……”连家不缺饭菜。

    除了连大少爷不良于行之外，这门亲事哪儿哪儿都好。别看他如今瘸了，想要娶妻的话，且轮不到姜家呢。

    老太太摆摆手，“这一次他主动出手相帮，已经很难得。这婚事还是顺其自然。”

    两日后，公堂上审理追债逼人险些致死一案，有人证物证都证明姜耀筠从头到尾不知内情，所以，他得已脱罪。周家和赌坊中凡是参与借利钱一事的所有人都被从重判决，周氏的那位表哥除了这一次险些逼人致死，前面几年还指使人把人打过好几次重伤，最后被判监二十年。

    周氏夫妻俩都监三年，其余人等从十年到一年不等，借出去的利钱全部归还本金！

    姜耀筠在大狱中过了两夜，回来后感觉他人都瘦了些。但他精神还算不错，洗漱过后坐到桌旁，看到桌上丰盛的饭菜，笑道，“不用这么麻烦，你们每顿饭外都让人送进去，还有被褥衣衫，这种天气还不算冷……”

    老太太本来拿筷子帮他夹菜，狐疑道，“除了你二弟帮你送了一次，我们没找人给你送饭菜呀！”

    姜耀筠：“……”他还很感动来着。

    “那是谁送的？”

    三人面面相觑，老太太试探着道，“大概是绍安那孩子。”

    姜耀筠想到什么，面色愈发不好。

    楚云梨帮他夹了一块肉，“爹，吃饭。”

    屋子里其乐融融，姜耀筠并不想破坏这样好的气氛，便也不提了。

    吃过饭，一家人搬到了院子里看月亮，姜耀筠捧着茶杯，叹道，“封家的银子大概追不回来了。他们放出去的利钱好多都是烂账，人家根本还不起的。大人说了，如果封家赖账，那他们夫妻俩多关七年。”

    翌日早上，楚云梨刚刚起来就得了消息：封家她两个表哥拿着那些收回来的银子，连夜跑了。

    早前周家放利钱，虽然有不少人知道银子是封家的，但大部分的人却不知道。经过这一次，大家都知道那是封家的银子，并且赌坊中有人脉的周家都入狱了，那自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

    兄弟两人不是想跑，而是不得不跑。

    最后，大人做主，把封家的食肆抵给了姜家，聊胜于无。

    这地契，当初还是姜耀筠买下的。

    这个时候，姜棠才知道了家中发生的事，很生气家里面把他当孩子，之后愈发勤奋。

    楚云梨最近挺悠闲，香雪坊生意走上正轨，只看账本就行了，于是，她带着老太太三天两头的去逛。

    现在外面的人还不知道连绍安求娶她的事，倒是都知道连大少爷最近两个月突然就喜欢起姜家的点心，腿伤后不喜欢出门的人，有时候还会亲自去茶楼吃。

    于是，反倒带得姜家茶楼的生意越来越好，大部分的人是好奇姜家点心，其中也有一部分是来找偶遇连绍安的，这里头又分两拨。

    有些是单纯来来找他谈生意的，还有些嘛，就是谈婚事的了。

    这日，祖孙两人逛完回来，上楼时碰到了一家三口，三十多岁的一对夫妻带着给妙龄姑娘，衣衫考究，价值不菲。尤其是那妙龄姑娘，一身粉色衣衫，衣袂飘飘，纤腰楚楚，着实是个美人。一边上楼，那妇人一边对着姑娘低声嘱咐，“见了连大少爷，你要主动说话，上前倒茶，我教你的都记住没？”

    女子羞红了颊，声如蚊呐，“记住了。”

    他们声音不高，奈何祖孙两人实在离得近，听到连大少爷，老太太揶揄地看向孙女。

    楚云梨靠近她，低声道，“您放心，除了我，他谁都不要。”

    语气自信，老太太伸手戳她额头，“不知羞。”

    那一家三口去了二楼，祖孙两人笑闹着往三楼去。隐约还听到底下的姑娘问，“三楼还有房吗？”

    祖孙两人回房，姜耀筠已经在了，正在算账，看到两人进门，笑道，“如何，可有遇上喜欢的东西？”

    “没买!”老太太坐下，慢悠悠开始喝茶，“方才上楼的时候，看到有人想要给连大少爷议亲，那姑娘长得着实水灵。”

    姜耀筠眉心一肃，“绍安让她们进去了？”

    “不知道，我们哪儿好意思盯着客人看？”老太太一本正经，对着孙女道，“兴许用不了多久，连家又有喜事，我们还能去连家赏梅……”

    楚云梨正泡茶，随意嗯了一声。

    姜耀筠“啪”一声，把手中的账本拍在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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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爱结晶 十七

    姜耀筠拍下账本, 怒气冲冲的。

    老太太见了，抚着胸口问，“一惊一乍的，你做什么？”

    “他……”姜耀筠欲言又止, 一脸纠结, “万一他答应了, 念鱼怎么办？”

    老太太哼一声, “念鱼才十五，长得好, 性子好, 根本不愁嫁。至于绍安……反正你也不答应这亲事，他都二十了，定下了也是应该的。再说, 这一次多亏了他你才能这么快出来。帮了我们家的忙，我总是盼着他好的。”

    好有道理。

    这边楚云梨新泡好了茶, 给他们每人续上一杯, 姜耀筠看她面色平静, “你就不着急？”

    楚云梨面色平静, “是我的就是我的，若不是我的也强求不来！”

    但是姜耀筠放不下啊, 他出来后只是给连绍安送了谢礼，还没有正式见过，就怕连绍安趁机提出结亲，刚刚才得了人家的恩, 他是答应呢, 还是答应呢？

    万一就这么一磨蹭, 连绍安觉得姜家人品有问题, 真的定下了别人……女儿该伤心了。

    坐了没多久，姜耀筠找了理由出门去了。

    老太太轻哼一声，“要是不逼他，你这婚事十八岁也定不下。挺好的孩子，还主动帮着搭救你爹，换一个人，不一定愿意。”

    姜耀筠出门后，让人打听了连绍安的房间，确定里面只有他一个人后才下楼。

    连绍安坐在屋中，几次三番地往外看，来的时候掌柜说姑娘不在。他心不在焉的吃着手中的点心，再好吃的东西天天吃也腻了，心下盘算着佳人是不是要回来了？或者干脆出门去偶遇比较快？

    正想得出神，就听到了敲门声，他以为是伙计送茶水，随口道，“进来。”

    余光看到进门来的人不是伙计穿的蓝色布衣，连绍安心里一跳，抬头就看到了姜耀筠。

    要说不忐忑那是假话，姜耀筠出来后，他到这边已经好几次，但是两人始终没碰面，这不符合常理。怎么都该来跟他道谢才对。

    他心底思量许久，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姜耀筠反感他往狱中送东西，觉得他故意施恩后好以此要挟婚事。二嘛，就是这人别扭，怕他趁机提出亲事，不想答应又不好拒绝。

    无论心里怎么想，面上一派温和，“伯父。”

    姜耀筠走到他对面坐下，“方才你这里有客人来？”

    再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连绍安想了一下，老实答，“确实有，是连云楼采买布料的东家，来谈生意。”

    姜耀筠的心瞬间就放下了，这人一点不心虚，看他倒茶还颇为殷勤，该是没放弃才对……突然觉得不对，连大少爷心智坚定，肯拿全部身家下聘，还费心费力救他出来，哪里会轻易换了人选？

    要是谁都可以拿到连绍安的全部身家，连绍安的生意，也做不到这么大了。

    他这是被母亲误导了。

    不过，连绍安今日没换人，他这边要是再磨磨唧唧不答应，兴许人家真会……想到这里，姜耀筠又问，“这点心好吃吗？”

    花好月圆一共十枚，取十全十美之意，此时就少了一块儿。

    连绍安伸手去拿，一口咬去大半，两口就吃完了，道，“很是可口，晚辈很喜欢。这么好看，我都舍不得吃。”

    简直胡说八道。

    连大少爷自小金尊玉贵的，什么好看的东西没见过，这么半天才吃一块，分明就是吃不下了。

    同样的，吃穿精致的孩子，也没必要对着不喜欢的东西说喜欢。

    姜耀筠垂眸，欣慰不已，这份心意实在难得，“前些日子的你救我出来，我还没当面谢过。绍安，你救我一次，我们俩也不说恩情不恩情了，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不能携恩图报，连绍安心里警觉，立即大义凛然，“我当您是长辈，搭救一把本就是应该，不敢要谢礼。”

    他还客气起来了？

    姜耀筠再问，“真没有？”

    连绍安：“……”有！怕你不给，兴许还要炸！

    要是这个时候提亲事，怕是往后他再进不来这茶楼的大门了。想了想，他指着桌上的花好月圆，“这点心好吃，一会儿您多送晚辈一盘，就当是谢礼了。”

    姜耀筠立即吩咐，“再送一盘花好月圆进来。”

    没多久，点心就送来了，姜耀筠端到连绍安面前，“吃！”

    连绍安哑然，他明明说的是带走！带走！

    他面上表情不多，手已经去拿点心了。

    姜耀筠见了，“前些日子你说想要提亲，我答应了，你回去禀了父母，找媒人上门来吧。”

    连绍安手一抖，点心滚到了桌上，脸上清冷的神情尽褪，眼神中满是惊喜，“真的？”

    看到他惊喜，姜耀筠心里一酸，凶巴巴道，“把点心吃完！”

    连绍安心里实在高兴，“您放心，小婿绝不浪费。”

    姜耀筠心里难受，堵得厉害，“还没定亲，别乱喊！”

    再上楼来的姜耀筠蔫得不行，靠在椅子上，眼圈通红，“娘，我答应了婚事了。”

    一句话落，声音都有些哑了，“我养大一个闺女容易吗，这就给了人了？”眼圈愈发红了。

    “出息！”老太太不甚在意，“这闺女养大了你也不能留一辈子，等你老了谁照顾她呀？”

    楚云梨心里酸涩，“爹，我还没定下婚期呢。”

    这话算是提醒了姜耀筠，这婚事只要一定，等闲就改不了了，婚期得他点头！

    非得等到女儿十八了才成亲不可！

    这么想着，心里就好受了些。

    边上的祖孙两人就看着他面色变幻，一会儿难受一会儿高兴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连绍安动作飞快，翌日早上连家夫人就找了媒人上门。

    表面上看不出来连夫人对于婚事的抵触，两家都很有礼，媒人给了小定，老太太亲手接了，婚事就算是定下来了。

    连夫人礼节是够，对于楚云梨这个儿媳妇并没有特别热络，看得出来，她对于这个儿媳妇不太在意。或者说，她只是走过场，无所谓儿媳妇是谁。

    老太太稳得住，“她是后娘，这样也正常。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婚事一定，不过短短一日，佟城中许多人都知道连家那位伤了腿的大少爷婚事定了，定了城中卖点心的姜家的独女。

    这婚事乍一看是姜家高攀，仔细看……还是姜家高攀。

    连大少爷腿瘸了，和连家门当户对的姑娘确实有不少打了退堂鼓。但他长得好，连家豪富，佟城中想要嫁他的姑娘多着呢。

    但是午后就传出消息，这婚事之所以会成，是因为连大少爷对人家姜姑娘一见钟情。

    这就是连绍安故意放出来的消息了。怕别人说姜家别有用心拿姑娘高攀。

    婚事定下，楚云梨也是有未婚夫的人了，当日晚上美美睡了一觉。

    翌日早上，她又被敲门声吵醒。

    其实楚云梨是个很自律的人，她虽然喜欢睡懒觉，但真有事，她是能自己掐着点起来的。比如，最近她在帮姜耀筠母子俩熬药膳，还有连绍安那边得熬药，她都是天亮不久就起身的。

    这些日子她也发现了，姜家没有人会叫她早起，几次被吵醒，都是因为封氏 。

    她坐起身，“进来。”

    桃枝进来，“夫人一大早就到了，非要见您。”

    大概是习惯了，楚云梨一点都不觉得意外，昨天她定亲了，封氏大概是得了消息来的，“叫她去酒楼，我收拾好了就去找她。”

    桃枝又跑了一趟，回来后低声道，“夫人说她那边没有银子，让您去酒楼的时候带上结账的银子。”

    亲密无间的母女这样吩咐一点问题都没有。虽然她们不亲密，但封氏如今没银子付账，这账似乎就该楚云梨来付了。

    楚云梨先熬好了药膳和药，让人给姜耀筠他们送去，又拿上连绍安的，才出了门。

    姜家茶楼旁边的酒楼中，楚云梨一进门，封氏大概从窗户旁看到她来了，已经站在了门口等着，说教道，“你可算是来了。姑娘家别睡懒觉，嫁人了该被婆婆嫌弃了。”

    “我没睡懒觉。”楚云梨坐到了桌旁，看到桌上只简单的两样早膳，吩咐道，“让伙计送些早膳来。”

    桃枝退了出去，封氏迫不及待问，“听说你定亲了，事前怎么没跟我说？”

    “我好多天没见到你，想说也没法儿说……”楚云梨话语顿住，伸手去推着封氏的脸，侧到了光亮处，见她右脸到耳后一大片淤青，顿时皱眉，“这不会是那人打的吧？”

    封氏拂开她的手，“已经不疼了。”

    姜念鱼记忆中，余智源确实是个喜欢动手的，但那是对着外人。对着她们母女时，大部分时候捏着拳头比划几下，母女两人就听他的话了，很少挨打。

    打成这样，可见是下了狠手的，封氏违逆他了？

    楚云梨好奇，“他为什么打你啊？”

    她低着头，“没什么。”又问，“你婚事怎么回事？我可都听说那连绍安是个瘸子，你爹是不是拿你跟连家换好处了？”

    楚云梨看着她的脸，心下纳罕，想着什么样的事会让余智源下这样的狠手，随口道，“没有，爹和祖母不答应，我自己愿意的。”

    “你……”封氏有些恨铁不成钢，“我跟你说过，两个人一起最要紧是两情相悦，不应该只贪图富贵，没感情的两人在一起是互相折磨。”

    伙计送了饭菜进来，等他走了，楚云梨看着她的脸，问道，“您以前在姜家和我爹互相折磨？您这两情相悦……您挨打也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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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爱结晶 十八

    封氏怔住。

    她无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上的青紫,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不是故意打我的。”

    自欺欺人！

    无论是不是故意，对着自己女人动手的男人都是不能要的。并且，有了第一次, 就会有后面的无数次。

    “婚事已经定了, 连家我们也得罪不起, 这个未婚夫我很满意。”楚云梨用勺子搅着碗中的粥, “婚事再无更改。”

    封氏见女儿开始喝粥，“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觉得我脑子有病放开你爹非要嫁当初年少时心仪的人？”

    楚云梨专心喝粥, 并不答话, 算是默认。

    封氏眼圈红了，“这是我欠了他的，他是为了我才……”

    楚云梨冷哼一声, “能让你未婚先孕的不负责任的男人，我才不信他人能有多好。你自认为丢下一切随他而去, 为了这份感情付出良多, 不过是你的自我感动。在他看来, 兴许还不如你给他银子有用。”

    她语气讥讽, 封氏面色惨白，嘴唇颤抖不已, “不是这样的。”她起身后退，“你胡说八道！”

    打开门就要离开。

    楚云梨见了，“我让人找马车送你……”

    “不用！”封氏摸了摸脸，“要是让他看见, 又该生气了。”

    楚云梨拿着勺子呆了下, 反应过来后才明白, 原来封氏的伤是因为上一次坐马车回去被余智源看见了……那个男人, 自傲又自卑。大概是看到了马车，觉得封氏回头找姜耀筠了，所以才出手打人。而封氏这么久没见儿女，是因为在养伤。

    对上女儿通透的眼，封氏只觉得无比窘迫，“我……我回了。”

    她打开门，飞快走了。

    封氏如今过得艰难，楚云梨并没有要搭救她的意思，还是那句话，她已经是成年人，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吃过早膳，她回了边上的茶楼，没多久，连绍安就到了。

    楚云梨直接让人请他到了三楼，两人如今已是未婚夫妻，来往已不用避讳外人。

    这时候还早，楚云梨让他喝了药，又帮他针灸了一次。

    这一次，连绍安是躺着的，身上的针比上一次多了许多，感觉要强烈一些，麻麻中带着刺痛，却让他惊喜不已。

    看着她专注的眉眼，连绍安心里越来越软。

    楚云梨收手时，被一双修长的大手握住，连绍安躺在榻上，眼神里的温柔几乎溢出，“念鱼，遇上你是我的福气。”

    楚云梨没有挣扎，睨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连绍安握着她的手不松，耳根悄悄红了，“放心，你帮我治病的事，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掐着点儿拔掉了他身上的银针，连绍安刚刚坐好，姜耀筠就到了。

    看到屋中的两人，姜耀筠倒没说什么，“点心送上来吧，最近生意不错，底下的屋子还不够用。”

    连绍安心下一喜，面上一派正经，“小婿都听您的。”

    “听我的？”姜耀筠哼一声，“真听我的，你们俩就十天见一次。”

    连绍安似乎没听见，他正凝神沉思，“伯父，小婿有门生意，想要和你谈谈。”

    姜耀筠摆摆手，“我银子花完了，没有多的。”

    “算是小婿借您的。”连绍安飞快道，“这生意稳赚不赔，错过了可惜。”

    然后，翁婿两人就去隔壁谈生意了。至于十天见一次面……连绍安反正是没答应。

    就算是答应了，借着谈生意他也能三天两头的来。

    楚云梨的日子恢复了平静。

    而封氏那边，她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到午时，一进门，妇人尖利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大早上地跑去哪儿了？等你回来我们全家都要饿死了。”

    封氏不敢反驳，飞快进厨房打算做饭。

    在看到锅中用过的碗筷时，微微一怔，原来他们家人已经吃过了。四处翻找，愣是没给她留饭。

    余智源醉醺醺从屋中出来，听到厨房中的动静，他走到门口，“你又去找姜家人了？”

    封氏正在洗碗，看到他后身子下意识瑟缩了一下，面色都苍白了些，“念鱼定亲了，我去问问怎么回事。”

    “定到谁家了？”余智源扶着门框，“凭着姜家的身份，就算门当户对她也过得好，你担心什么？”

    封氏眼圈红了，“可是那人是个瘸子。”

    “瘸子？”余智源哼笑，“能够养活她就行。”

    封氏心中一片冰凉，女儿说的话又浮上心头：你自认为付出良多，对他来说还不如银子来得有用。

    余智源临走前丢下一句话，“陈家的酒钱你记得帮我付了。”

    话落，人已经打开院子门走了。

    封氏要说的话哽在喉间，好半晌才轻声道，“我没银子。”

    成亲后闹出来的这些事，她把能当的都当了，能借的都借了。她天天搁家里面收拾，又没出去赚钱，哪里有银子付账？

    转眼到了深秋，天气越来越冷，楚云梨还是每日亲手给他们熬药和药膳，姜耀筠说过几次让底下的人熬，她也置若罔闻。

    倒不是楚云梨非要自虐，而是她亲手熬药更能摸准药性。好在香雪坊那边一切正常后，她不用天天盯着，有时候午后会补眠。

    这日刚躺下，桃枝在外头敲门，“姑娘，外头有人带来口信，说夫人病了。”

    楚云梨有些困倦，随口道，“病了找大夫，找我做什么？”

    桃枝有些迟疑，“带口信的人已经走了。”

    “那就不管。”楚云梨翻了个身，睡了过去。

    接下来几天，天天都有口信带来，四五天之后，带来的口信中，说封氏命不久矣。

    封氏要死了？

    那还是得去看看的。

    楚云梨坐着马车一路到了余家的院子外，桃枝去敲门，很快，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妇人打开门，看到桃枝，热情道，“是念鱼吧？赶紧进来。”

    桃枝：“……”她才十三。

    她默了下，“奴婢是桃枝，姑娘还在马车上呢。”

    楚云梨来往封家也不是一两次，封氏好几次找她都是因为余智源，余婆子要是有心，暗中跑去封家蹲着，不至于不认得亲孙女。

    认不出，证明她对于孙女没多重视。

    真要重视，在余智源出来之前，姜念鱼已经出生了十几年，她但凡惦记孙女，跑去姜家门口蹲守，或者去让封家帮忙找理由接了姜念鱼来，祖孙两人都应该早已经见过了才是。

    桃枝过来掀开帘子，扶着楚云梨下来。

    一身玫红色衣裙，肌肤白皙，身形苗条，脸上肃然中带着些冷漠，走动间裙摆不动，头上首饰微微摇晃，更衬得她面容姿丽。

    余婆子呆了一下，很难想象这人居然是她孙女，“念鱼？”

    楚云梨走到门口，“是你们传口信说我娘病的很严重？”

    “是。”余婆子反应过来，眼神不着痕迹地打量她浑身上下，越看越喜，“都躺了好几天了，你快看看去吧！”

    昏暗的屋中，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刺鼻的霉味。楚云梨面不改色信步踏入，角落中的床上，封氏正在咳嗽。

    察觉的门被打开，封氏侧头看了过来，光线中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猛地坐起，“念鱼，你怎么来了？”

    楚云梨走到床前，走近了后，更闻到床上也传来一股难闻的气味，“有人传口信跟我说你快病死了。”

    封氏不停咳嗽，好半晌才缓过气来，“我没事。”

    适应了屋中昏暗的光线，楚云梨也看清了床上的封氏，见她不停咳嗽，问，“病成这样没喝药吗？”

    门口的余婆子挤了进来，勉强笑道，“我们家就这情形，饭都没有多的，哪儿来的银子抓药？念鱼，你是我们余家的血脉，但我们家没养过你一天，没接你回来主要也是……你还是留在姜家才好。现在你娘病了，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才找了你的。也不为别的，你拿点银子给你娘抓药就好了。”

    楚云梨似笑非笑，“要多少？”

    余婆子眼神落在她头上摇晃的钗上，“抓药嘛，再多都不嫌多的。”

    楚云梨看着床上的封氏，“娘，你要离开吗？”

    封氏咳嗽了半天，苍白的脸微微潮红，微微摇头。

    她不乐意走，楚云梨并没有多劝，“既然你不愿意离开，我也没法帮你。娘，我走了。”

    她转身要出门，余婆子傻眼了，拦住她道，“不是，你就这么走了？你娘你都不管？”

    楚云梨看着她，“不管。还有，你让开。”

    余婆子看着她头上的钗，眼神贪婪，“把你的钗留下……”话音未落，她人已经扑了上来。

    随即，昏暗的屋子里传出了凄厉的惨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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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爱结晶 十九

    余智源刚走到自家院子门口, 就听到里面传来母亲的惨叫声。

    几步进门，就看见母亲趴在地上，满嘴都是血，正嗷嗷叫, 余智源眼睛都红了, 怒瞪向屋子里其他人……屋子不大, 屋中的人也不多, 除了床上躺着的封氏，就只剩下了楚云梨主仆两人。

    他们父女俩, 还没有正经说过几句话。

    余智源盛怒的脑子冷静了点, “念鱼来了？你奶怎么摔倒了？”

    刚才余婆子扑上来，楚云梨一脚就踢了过去，结果余婆子摔到地上还磕掉了两颗牙。

    桃枝在余婆子摔倒后才反应过来, 立刻把自家姑娘挡在身后，这会余智源一问, 她立刻答, “她抢我们东西！”

    余智源一怔, 恍惚想起前几天母亲说他们家欠了不少外债得想办法还上, 然后封氏就病了。他本来也没多想，但是这会母亲居然出手抢人, 该不会……

    地上的余婆子趴着，只觉得口中很痛，满嘴都是血腥味。眼见儿子回来了，伸手一指楚云梨, “把她心上的翁西由下……反正一家银, 算不得抢！”

    余智源很快反应过来, 抬手就关上了门。沉声道, “你个不孝女，回来就把你奶打成这样，给点银子治病，我就放你走。”

    他身形高大，一步步逼了过来，桃枝吓得双腿打颤，执着地伸出手挡在楚云梨面前，“这天下可是有王法的，我们可以告你。我家姑娘是连家的儿媳妇，连家你知道吧，就是佟城首富……你别过来！”

    听到佟城首富，余智源有些意外，语气阴森森的，“你不愧是你娘生的，跟你娘一样聪明，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自己过得更好，借着姜家居然搭上了首富。你要是不给银子，今日别想踏出这房门一步。”

    床上的封氏不停咳嗽，就是说话声音也不大，这会儿终于瞅着那个空隙，“智源，她是……我们的女儿，你……咳咳咳……”

    桃枝眼睛瞪大，里面满是诧异还有惶恐。但挡着楚云梨的手却没收回。

    封氏声音不大，且余智源并没有听她话的意思，照旧一步步逼近，眼神在楚云梨主仆两人身上扫视，似乎是评估哪个东西比较值钱。

    屋子里气氛愈发凝重起来。

    忽然有年轻女子的轻笑声传出，楚云梨扒拉开挡在自己面前的桃枝，道，“我想走就走，你拦得住？”

    语气里满是挑衅，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余智源捏紧拳头抬起，“老子教训女儿本来就应该。”

    他拳头举得高高的，没有瞬间落下。说到底，他目的是想拿到银子，而不是揍女儿。

    上辈子的姜念鱼不止一次被他这样威胁，甚至拿不出银子真被揍的时候也有，要是换了她在这里，早就吓得不行了。

    床上的封氏就是如此，跌跌撞撞得扶着床起身扑了过来，“智源，不能！”

    过于紧张，她都不咳嗽了。

    余智源看向面前一点不害怕的女儿，恶向胆边生，拳头狠狠就砸了下来。

    楚云梨推了一把桃枝，侧头避开他的拳头，拎起桌上的茶壶对着他的头就丢了过去。

    距离太近，余智源被砸个正着。

    额头上一阵疼痛，楚云梨拎起椅子两步过去，狠踢了一脚他的腿。

    腿上吃痛，余智源控制不住半跪于地，楚云梨手中的椅子对着他劈头盖脸的砸，边上的余婆子挣扎着想要帮忙，楚云梨也砸了几下。

    封氏吓着了，一脸惊讶，嘴边微微张开。

    桃枝和封氏的神情一模一样。

    两人看着楚云梨胖揍地上的母子两人，待看到地上的血迹时，封氏猛然惊醒，“念鱼，别打了，要出人命了。”

    一开始，母子两人还想着反抗，楚云梨狠砸了几下之后，大部分是对着余智源，没几下他就晕了，趴在地上人事不省，余婆子忙求饶，忙求饶，“不敢了不敢了……”

    楚云梨恨恨丢下椅子，“再打姜家银子的主意，我打死你们！”

    余婆子忙道，“不敢了。”

    楚云梨看向一旁面色苍白的封氏，伸手一指余智源，“你看，他只看起来壮实而已，也是知道痛的。你想和他过一辈子我不反对，但你不能打姜家的主意！”

    临走前又道，“还有棠儿，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去找棠儿，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封氏眼神躲，低下了头。

    余婆子想要骂几句，但她浑身都疼，也实在怕了，不敢再出声。

    走出了余家，主仆两人面色都不太好，楚云梨是冷的。而桃枝是怕的，脸色都是惨白的。周围好多人悄悄往这边看，看到主仆两人，都有些意外。

    “这姑娘谁呀？”

    “余家何时有这样富贵的亲戚了？”

    “智源媳妇生的那个女儿，好像挺富贵的。”

    “刚才是鬼叫什么，别吓着了人家小姑娘。”

    “智源那个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那么喜欢动手，肯定又在打他媳妇儿。看这两小姑娘吓成了这样，那小脸白的……啧啧……”

    周边说什么的都有，更有人低声道，“当初智源进去的时候和媳妇同进同出的。你们说这姑娘是不是余家的？”

    “说不准……”

    “你当人家富贵人家都是蠢的，要真不是人家的种，还能生的下来？”

    最后这句话得了许多人赞同。

    楚云梨上了马车闭上了眼睛，无论他们怎么说都不会怀疑母子两人是她打的。本来嘛，余智源那么大的块头，别说她们两个小姑娘，等闲男人也不敢对他动手。

    一路上，桃枝好几次悄悄看向楚云梨，欲言又止，眼看着马车都要到姜家了，她鼓起勇气，“今天那人说的话，您要不要跟大爷说说？万一他胡说八道，大爷信了，真以为您不是姜家的血脉怎么办？”

    刚才这小姑娘吓得浑身发抖还不让开，也是难得。楚云梨安抚地拍拍她的肩，“我爹疼我，不会听外人胡说的。放心吧。”

    回去之后，楚云梨特意找了人盯着余家，怕封氏真病死了。

    第二天就传来了消息，她走了之后，余婆子破口大骂。可以说他们母子的伤是她打的，不过周围的邻居都不相信，两个小姑娘怎么可能把余智源打成那样。

    是的，余智源的伤很严重，都下不了床了。

    余家这一下三个病人了。好在带着妻儿回娘家的余智源二弟回来了。

    这些年余智源在狱中，照顾余婆子的就是他弟弟。

    当下的人对于从狱中出来的人都或多或少有些偏见 。因为余智源，余家这些年来没少被人议论。

    对于这个游手好闲只会闯祸到处欠债的哥哥，十来岁的时候余智杰很崇拜，但现在就很是厌恶，尤其厌恶罪魁祸首封氏，在他看来，要不是封氏招摇，招惹了那些人，余智源又怎么会入狱，余家也不会让人指指点点。

    余智杰回到家中，看到母亲和哥哥都被打成重伤，非要去衙门告状。

    最后被余婆子摁住了。

    她是真的被打怕了，就像周围邻居不信两个小姑娘能打他们母子一样，万一公堂上的大人也不信，再说，姜家富贵，那姑娘还搭上上了佟家，去告的话肯定告不赢……那可就是诬告，余家会被打板子的，弄不好还得坐牢。

    告状告不成，对着家里的三个病人，余智杰憋屈无比，但又不不管。他妻子杨氏整天骂骂咧咧。

    余家过得鸡飞狗跳，楚云梨这边还算安宁。这日，连绍安又到茶楼来吃点心。

    其实他是真的吃厌烦了花好月圆，最近开始咸的甜的换着花样吃。每每姜耀筠说让他们俩少见面，他总要找机会岔开。

    开玩笑，好不容易成了未婚夫妻能够光明正大的见面，连绍安才不会委屈自己。

    在楚云梨又一次拔针后，连绍安感叹，“要是我们成亲后就好了。”

    姜耀筠刚从外面进来就听说连绍安又来了，他气冲冲地就上了三楼。推开门看到桌前对坐着吃点心言笑晏晏的两人，“念鱼，我想喝茶，你去帮爹新泡一壶，好不好？”

    楚云梨从善如流起身出去泡茶。

    屋子里，姜耀筠瞪着对面的人，“你们虽然定了亲，但就是来往过于频繁，外面闲言闲语难免。要我说，最近你还是少……来……”

    对面的连绍安不紧不慢地从椅子上把匣子搬上了桌。

    这匣子眼熟，当初连绍安抱着来求娶的女儿的，里面全部都是地契。

    匣子打开被推到面前，姜耀筠低下头瞅了一眼，顿时愣住，又急忙伸手去翻底下的，“你还真的……”

    那些地契，全部都换成了姜念鱼的名，大大小小的铺子和院子足有十几张。

    定下婚约的时候，并没有这匣子，姜耀筠本来以为他只是说说。没想到他还真的改了名。

    看着那叠地契，姜耀筠有些后悔。他愿意拿这么多东西拱手相送，这样的一份心意，让人家少见面好像真有点不近人情。

    “我也不是不让你们见面，而是太频繁的话对念鱼不好，我们家……有点复杂，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姜耀筠默了下，低声把姜念鱼的身世说了，末了道，“，这事情会不会闹出来不好说，万一闹出来，外人兴许会说念鱼肖母，好说不好听……”

    他一边说，一边注意连绍安的面色。

    见他微微蹙眉，姜耀筠叹口气道，“这事情不怪念鱼，你要是接受不了，这地契还是改回去。”

    这事情应该在定亲之前就说的，不过那时候两家什么关系都没有，说这些隐秘也不合适。现在说了，连家真要退亲也无所谓。凭着姜家，如连家一般富贵的不敢想，但总能挑到合适的人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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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爱结晶 二十

    对面的连绍安手指轻敲桌子, 似在沉吟。

    其实姜耀筠会和盘托出，也是看他一片真心，要是不说，总觉得心虚。还有就是, 从求娶到现在发生的这些事情看来, 面前这人对女儿感情很纯粹, 喜欢的是她本身, 而不是有其他的原因，如此, 也很可能会接受她的身世。

    半晌, 连绍安出声道，“余家那边有没有纠缠念鱼？”

    “有，我找人看着, 不会让他们伤害念鱼的。”说到底，余家要的是银子, 而不是跟姜家结仇。

    姜耀筠盖上匣子, 敲了敲, “这东西, 还是改回去吧。”

    连绍安扬眉，“这是我送给我未婚妻的, 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要回来的道理。您要是觉得我足够诚心，便早些定下婚期吧。”

    “那不成！”姜耀筠想也不想，立即就答，“得等念鱼十八岁。”

    连绍安：“……”

    连家那边对于这门亲事并不热络, 除了连绍安三天两头的往茶楼跑, 还有媒人上门走六礼, 再不见连家其他人。

    众人一开始对于连大少爷心悦姜家茶楼的长女这事情颇为怀疑, 现在看他经常跑过来，也信了这传言。到了后来，外头的传言变成了连大少爷倾慕佳人，非要求娶，只是姜家舍不得女儿，才一直没有许亲。

    流言这东西传不了多久，等众人都接受了，也就没有人再提及了。

    楚云梨最近在准备开医馆，银子不太够，连绍安拿了些给她，她没客气收了。

    这么不见外，连绍安却更加满意了。

    秋去冬来，转眼就要过年。就在年前腊月底的时候，楚云梨得了消息，余家分家了。

    余智源受伤后得养伤，母子两人加上本就生病的封氏，两三个月以来花了不少银子。余智杰虽然攒了些，但杨氏却死后不愿意拿出来，还放了话：要是非要动他们俩的银子，她就带着孩子回家去。

    如今余家的孙辈，就只有杨氏生下的两个儿子。别说余智杰，就是余婆子也怕她真回家了。

    于是，余家求医问药的银子，全部都是借的，凡是他们认识的人都借了个遍。

    年前这段时间，家家户户都在备年货。懂事的人要是欠别人的银子都会自觉还上，而遇上不要脸的，债主也能开口要债，理由都是现成的：要备年货嘛！

    如此一来，余家每天从早到晚的接待客人，所有人都盯着。实在是余家欠债太多，等他们家全部还上得猴年马月，所以，好多人都怕自己成了最后还的那个。

    杨氏受不了了，非要分家！

    为了孙子，余婆子无奈，只得拍板分家。

    分家呢，其实就是把属于余智源夫妻和余婆子的债分还给他们，让那些要债的人别指着余智杰问。然后大家各自开火，就算分了家。

    如此一来，余智源的日子愈发不好过，因为欠得太多，他再想要赊账的时候，人家不愿意了。并且，他也再借不到一个铜板，赌坊那边封家的事情后，放利钱的人都没了。

    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家中没米下锅了。

    本来嘛，余婆子以前就家里家外的收拾，顺便带孙子，现在也一样。余智源自己就没赚过银子，天天这里喝酒那里赌钱，从来也不知道银子怎么赚。封氏……封氏以前是会女红的，但嫁入姜家十五年，她早就不动针线，勉强会绣，绣楼那边嫌弃她手艺粗糙不肯收。

    在家中又一次吃捡来的烂菜叶子煮成的粥时，外头赊欠不到饭钱只能在家吃饭的余智源摔了筷子，指着封氏骂道，“你生的好女儿，自己吃得好穿得好，放任爹娘吃糠咽菜，早知如此，当初你就不该把她生下来……”

    封氏眼圈一红，又要落泪。

    “哭哭哭，就知道哭！有点财运都被你哭没了，怪不得老子最近总是输。”余智源一拳头砸在桌上，砸得桌上碗筷砰砰作想，“老子不吃这个，你去问她要银子，要是要不来……”他冷笑一声，“反正她再富贵老子也占不到她的便宜，我非得去找姜家老太太和连家那边说说她的身世不可！大家一拍两散，这日子谁也别过！”

    余婆子面不改色，并没有出声劝。端着碗去了隔壁二房，杨氏再不喜欢她，对于她过去吃饭却不敢多说的。

    余智源放完了狠话，丢下桌上端着碗哭着伤心的封氏，转身摔门而去。

    楚云梨在茶楼中，听说封氏来时，立即就让人请她上来。

    因为禀告的人说，她又在底下哭。

    封氏眼睛都哭肿了，“念鱼，我也不想来的。但是你爹他要找你祖母还有连家说你的身世，到时候你就完了。”

    话语落下，泪也落下。

    “话说，你怎么会觉得这样连儿女都不顾的人能给你幸福的？”楚云梨一脸好奇，“你后悔了吗？”

    “我后不后悔有用吗？”封氏急了，“你还是拿点银子给我，要是他真说了，你婚事不成还会被姜家赶出来，要是去了余家，你这辈子都完了。”

    要是去了余家，你这辈子都完了。

    很难想象这话居然是封氏说出来的。上辈子她要死要活非要带走女儿，最后也是让姜念鱼自己选，她素日和母亲相处最多，见封氏哭得厉害，没多想就跟着去了。去了余家后的日子……简直不堪回首。最后还让余智源拿来抵债了。

    抵去了青楼，姜耀筠很是花了一笔银子才赎了她回来，姜家茶楼也因此被卖。

    在封氏眼中，余智源是最重要的，是需要她补偿的，哪怕是女儿，都得往后放。但若是没有这个人，她对于子女的疼爱也是真的。

    所以，哪怕是姜念鱼，对于母亲的情绪也复杂得很，既恨又怜。

    楚云梨放下账本，“你要是想离开，我找个小院子你自己住。余家那边，我替你解决。”

    良久，封氏摇头，“我欠了他的。”

    到了这个时候，封氏再不说他们之间有感情的话。只说欠了他的。

    “我替你还。”楚云梨立即道，“我拿银子来把你的这份歉意还上。”

    “不。”封氏摇头，眼泪落得更凶。

    楚云梨隐隐不耐，“你不走，他一辈子的要拿这个威胁我。”其实她还真不怕他威胁，毕竟她能留在姜家，靠的也不是血脉，而是感情。

    还有连家的亲事，靠的也不是姜家的人脉。身世让人知道，确实会有人说，但并没有封氏口中那么严重。

    封氏立即道，“我走不走他都不会放过你。你拿点银子给我，只要他有饭吃，他不敢闹的。”

    她倒是看得透彻，楚云梨一挥手，“拿银子你们别想，爱说说去吧。”

    她这样洒脱，封氏愕然，“你不怕？”

    “再怕，我也不会拿姜家的银子养活你们。我还没那么不要脸。”

    封氏走的时候有些恍惚，还险些撞到了门上。女儿身世暴露，她未婚先孕的事情也瞒不住了。

    余智源看似脑子简单，但他也不蠢，女儿如今是姜家女，能够拿得出银子，只是不愿意而已。想办法让她拿就是，若真让姜家赶了她出来，那才是真的要完，就是卖了她，也只能管当下一段时间。

    没几天，余家又来了消息，封氏又病了，因为没银子买药，她发了高热。

    高热对于当下的医术来说，是可能致命的。

    尤其封氏根本就没药喝。

    楚云梨带着桃枝再一次踏入余家。

    开门的是余婆子，二房今日又不在，楚云梨信步踏入，余婆子随即关门。

    突然，从右边门后冲出来一个人，拎着一根木棒对着她劈头就打了下来。

    这一下力道极大，带起的风声呼呼，要是打实了，非得重伤不可。

    木棒极长，楚云梨避无可避，心下一狠，一手推身后的桃枝，一手扯了余婆子挡在了右边，她自己险之又险的退后小半步，木棒从她鼻尖落下，结结实实打在了余婆子身上。

    余婆子连惨叫都没有，从花白的发间流出两股鲜血，脸上神情满是愕然，慢慢地倒了下去。

    院子里安静，然后，桃枝惨叫一声，转身打开门就跑了出去，“打死人了……”

    左邻右舍飞快有人开门关门，不过几息，余家院子门口就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群，来得最早的，恰巧看到惊惶不已的余智源丢开手中的木棒。

    余智源手脚冰凉，看了看毫发无伤的楚云梨，转而看向众人，张张嘴想要解释，女儿不管他，他又打不过。

    他站在门后，只是想把女儿打晕后取银子首饰，他是她爹，真拿了银子和首饰，难道她还能追究？

    周围闹哄哄的，好多人对着他指指点点，就和当初他失手打死人一样……

    他大喊出声，“我没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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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爱结晶（完）

    杀没杀人也不是余智源自己说了算的。

    有人亲眼看见他丢开木棒, 而地上的余婆子头破血流，要说不是他打的，也得有人信。

    桃枝一开始吓着了，等到周围的人越来越多, 渐渐地她也没那么害怕了, 死死揪着楚云梨的衣衫, 小腿还有些颤抖, “姑娘，这……”

    楚云梨侧头看她, “不关我们的事。”

    封氏扶着头, 满脸潮红的从屋中踉跄着出来，看到院子里的情形，眼睛瞪大, “智源，发生了什么？”

    余智源惶惶然似乎想了许多, 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封氏这叫唤惊醒了他。他猛然蹲下, 去扶地上的余婆子, 嚎哭道, “娘……”

    还是有好心的邻居请街上找大夫的，没多久大夫到了, 众人帮着把人搬去了屋中，听到消息的余智杰一家也赶了回来。

    不知道传信的人怎么跟他说的，余智杰一进门，看到床上昏迷不醒, 脸上还有血迹的母亲。对着余智源狠狠一拳, 脚下也踢, “你个混账！连娘都打, 你怎么没死在牢里头？活着做什么，去死去死去死……”

    余智源跪在床前动也不动，任由他踢打。

    大夫把脉过后，叹息一声，“先醒过来再看吧。也可能醒不过来……”

    余智源突然惊醒，大喊道，“不，大夫，求您救救我娘……我有银子，我给你当牛做马……”

    大夫摆摆手，“我只是大夫，不是神仙。”留下一包药，也没要诊费，拎着药箱就离开了。

    其实余智源没想打这么重，他目的是想打晕人，他那木棒是对着楚云梨的肩背去的，想着先打一下散散怒气，再把她打晕。

    谁知楚云梨躲开后，余婆子个子要娇小些，刚好落在她头上。

    杨氏闷不吭声，拿了药去厨房熬了。

    余智源跪在余婆子床前，封氏上前去拉，“别跪了。身子要紧，娘若是知道，也会伤心的。”

    却不妨余智源突然转身推了她一把，“都怪你，要不是你生出来这不管爹娘的畜生，娘怎么会受伤？”

    封氏被推开，差点摔倒，想要起身时，看到了男人眼中的厌恶憎恨，顿时愣住。

    原来，他不止厌恶自己，也厌恶两人的孩子。

    人躺在床上，院子里还有好多邻居没走。余智源这么一喊，好多人都低低议论起来。

    不管爹娘？

    难道那姑娘真是余家血脉？

    哪怕听到了余智源说这些话，众人都以为他是做白日梦。

    姜家富贵，家里生下来的孩子是不是自家血脉难道会不知道？

    真要不是，姜家岂能容下她们母女？

    再说，那姑娘通身气质，也不是这余家生得出来的。

    桃枝跑了一趟医馆，拿了两副药回来，楚云梨接过，递给封氏，“这是退热和治风寒的药。你熬了喝了吧。”

    封氏下意识接过。

    楚云梨看了看屋子里的余家人，道，“你要想见我，也不该拿自己的身子玩笑。无论你生再大的病，我最多帮你拿药。你要是死了，我和棠儿会给你送终。我们是万万不会给你银子的。往后，别再做这种事了。”

    她转身就出门。

    余智源蹦了起来，“你个混账！你把我娘害成这样，这就要走吗？”

    楚云梨回身，“她又不是我打的，关我屁事。”然后看向那边的余智杰，“这种会对着亲娘下手的人，那就是六亲不认的，你不怕他哪天这棒子对着你们家吗？”

    余智杰面色微变。

    刚才出事了之后，就有人提议去报官，余智杰平时恨自己大哥不争气，却也没想再把他送进大牢。他还帮着安抚众人，推说这是自家事，大哥只是失手。

    但这姑娘的话也不无道理，对着他们夫妻还好，他的孩子可都不大，这样一棒子落下来，大人都够呛，更别提孩子了。

    楚云梨走了没多久，余智杰这悄悄出门找了自己亲近的邻居，托他去衙门告状。

    当日午后，余智源就被衙差带走了。

    衙差拖着不甘愿的余智源离开时，封氏就站在余家的院子里，看着那男人扒着门死活不愿意离开……恍惚间，当年她也是站在这个地方看着他被衙差拖走，只是那时，她怕极了，也担忧极了。

    她伸手抚上了脸，除了脸上多了皱纹，肚子里没孩子外，和当年一般无二。

    三日后，余婆子醒了过来。

    她虽然醒了，但却不认人了，说话也不利索，整个人都糊涂了。不过半日，就偷偷跑出去了好几回。要不是周围都是认识她的邻居，跑远了都没人知道。

    哪怕人没死，余智源对着母亲动手也该从重处罚。他本就是打死过人的，如今才出去一年不到，又把亲娘打成这样，并且，好多借银子给他的人还有他平时赊欠的酒馆食肆都到了公堂上要债。

    余智源也变不出银子来。债还不了，本来判了他三十年的，大人心下沉吟，这种人放出去兴许还得给他找麻烦，最后，让他在狱中到老死，一辈子不得出来。

    审案那天，楚云梨亲自去看了，案子判完后，围观众人纷纷叫好。封氏站在最前，软软的倒了下去。

    封氏再次醒来，看到的是玫红色的轻纱帐幔，这样鲜亮的颜色，她已经许久没有躺着看到了。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她还在姜家，还是姜家的大夫人。

    坐起身，就看到了对面榻上拿着一本书翻看的楚云梨，“我怎么在这儿？”

    楚云梨放下手中的书，“你在公堂外晕倒了，没有人管。我是你女儿，不能不管你。所以就带了你到这里来，现在你醒了，我们走吧。”

    ——不能不管你

    封氏眼眶一酸，险些又落下泪来，“我命苦……”

    “你还命苦？”楚云梨扬眉，“遇上爹的十几年，难道你过得不好？你非要用自以为最好的办法报恩，怪得了谁？”

    当初余智源出来后，封氏拿些银子给他，也能把此事了了。如果他敢贪得无厌，姜耀筠自然会解决了他。

    封氏垂眸，半晌起身，看到地上灰扑扑的布鞋，茫然问，“你爹他会不会再娶？”

    不明白她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楚云梨扬眉，“爹才三十出头，肯定会再娶。”

    电光火石间，楚云梨突然想到，她该不会想回姜家了吧？

    “你还回余家吗？”又补充道，“要是不想回了，我找个地方让你自己住。”

    封氏看着窗外，好半晌才摇头，“不去了，我欠了他的，往后，我给他娘养老送终，这辈子赎完了，下辈子，我再不想遇见他了。”

    也行吧。

    又是两年过去，香雪坊在佟城中开了三家铺子，在隔壁的府城也开了两家。城中的富贵夫人就没有不知道的，稍微有些银子的人家，都以有香雪坊的香粉为荣。

    这一年，连家有喜，连家大少爷娶妻，妻子就是香雪坊的东家，嫁妆就是香雪坊，还有城中两家医馆。

    正是春夏交替之时，天清气朗，一大早楚云梨就被挖了起来洗漱，换上大红嫁衣，嫁衣是京城那边特意买来的料子，绣工也是最好的，华贵非常，衬得新嫁娘明艳大气。

    老太太亲自帮她盖上了盖头，“往后好好的，要是他敢对你不好，你尽管回来告诉祖母，祖母帮你做主！”

    盖头下的楚云梨嘴角勾起，心情愉悦，她还有半年才十八岁。就这半年，还是连绍安几次三番争取来的，最后，还灌醉了姜耀筠，才使得他点了头。

    听到老太太的话后，楚云梨微微点头，“祖母放心。我一定会过得好的。”再不让你们为我烦忧。

    这话是楚云梨代姜念鱼说的。

    拜别亲人时，姜耀筠当着宾客的面险些哭出来，眼圈红红，说话几度哽咽。

    看得边上心软的人都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这两年来，关于姜念鱼身世的事情在小范围内流传。众人猜测纷纷，到了此时看到姜耀筠真情实感的不舍，又觉得多余。好些亲生的父亲都做不到这样伤心，姜念鱼绝对是姜家的血脉没错了。

    出门时，楚云梨趴在姜棠还有些单薄的肩上。

    十五岁少年已经和姜耀筠一般高了，只是脸上还有些稚气，背着姐姐出门时，不停嘱咐，“姐姐别怕，连家不敢欺负你的。我明年就下场，一定得中，到时候你就是秀才的姐姐了……”看到大门外的花轿时，姜棠又道，“姐姐，我舍不得你。”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哭音。

    楚云梨拍拍他的肩，“别伤心了，我只是出嫁，你要是想我，就来陪我住几天。”

    “对！”一身大红衣衫，身长玉立的连绍安站在花轿旁，“不用舍不得，你要是喜欢，长期跟我们住也可以。”

    姜棠瞪他一眼，恶狠狠道，“要是让我知道你对我姐姐不好，我绝不会放过你！”

    连绍安笑了笑，看向一身嫁衣的女子，眼神温柔，“我求了这么久才得偿所愿，恨不得把她捧着，怎会对她不好？”

    花轿离开姜家，一路吹吹打打到了连家门口落地，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到面前，随即男子温柔的声音响起，“跟我走，放心。”

    楚云梨抬起手，慎重地放进他掌心，“好！”

    临进门时，楚云梨似有所感，微微侧身，边上的连绍安立即问，“怎么了？”

    “没事。”

    一双壁人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踏入连家大门。

    外面看热闹的人群中，一众称赞郎才女貌的声音里，封氏眼圈通红，就怕被人看见眼泪，忙不迭伸手抹了，一侧头，发现本来好好站在身边的余婆子又不见了。

    封氏顿时着急不已，浑身冷汗涔涔，四处找寻。最后在不远处的巷子里面总算是把人找着了。

    再回到连家门口时，礼都行完了。

    余智源在再一次入狱五年后，在狱中病死了。

    据说他这一次进去后，大概是得知自己这辈子都只能在暗无天日的狱中，整个人都颓了许多。

    而封氏，一直留在余家照顾余婆子，苦练绣工，半年后就能养活婆媳两人了，却也只能是养活而已，根本没有多的，日子过得艰难，给余婆子养老送终之后，余智杰便赶了她出来。

    彼时姜棠已经考中进士去外地赴任，楚云梨得到消息去找她时，她已经搬去了城外庵堂。

    得知她去的庵堂，楚云梨也没去接。这辈子，就这样吧。

    姜耀筠在儿子考中进士后再娶，彼时他已经四十多岁，娶了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进门，日子还算和美。姜家茶楼生意越来越好，还去的底下的几个县城也开了几间，比起他接手之前，好了几倍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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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弃妻 一

    楚云梨身子一轻, 虽然还是躺着，但她知道已经换了地方了，不舍地捻了捻手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属于连绍安的苍老温暖的触觉。

    这一次他是三十多岁时某日早上起来, 突然就记起来了。

    两人做了一辈子善事, 也着重保养身子, 活到了八十多, 越到后来越舍不得分开。

    睁开眼睛，看着面前年轻但一身破旧的姜念鱼含笑渐渐地消散, 楚云梨睡了一觉,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才重新醒来，打开玉诀，姜念鱼的怨气：500

    善值：131160+5000

    这一次的善值特别多, 连绍安那边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希望下一次再见到的时候他别缺胳膊少腿了。

    再次睁开眼睛, 楚云梨觉得眼睛很肿, 几乎看不清路, 还酸酸涩涩地疼, 似乎是……哭得太久。

    外头天蒙蒙亮，她站在厨房, 手中捏着一团粗粮面，很明显，来之前原身正在揉，灶中的火烧得正旺, 噼啪作响。脸上凉凉的, 伸手一摸, 满手湿润, 且肚子还大，腹中还有孩子的动静。不敢靠着灶台，所以面揉得特别累。

    又有个孩子！

    楚云梨想要接收记忆，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屋子四间，打扫得干净，并没有见到有人。但手中的面团可不小，不是一两个人吃的。

    她侧身靠着灶上，闭上了眼睛。

    原身林立秋，是个苦命的人。爹娘是谁不知道，生下来就被丢到了路边，恰巧林父从镇上回来，听到了路旁草丛里的哭声，就把她抱了回来，取名立秋，也是因为那天刚好立秋。

    林家夫妻家中已经有了儿子，哪怕林立秋是个女娃，也没有嫌弃她，坦白的说，是把她当做亲生女儿。该干活就干活，该打骂还是打骂，就和自家的孩子没区别。

    林立秋长到十五岁时，容貌秀丽，家里家外的活计都会做，并且，她还有了心上人，就是一个村的读书人夏俊楷。

    夏俊楷家中地多，算是村子里最富的那一拨人家。他从五岁起开蒙后就没干过活，容貌清俊，加上自小读书，自带一股儒雅气质。一看就不像村里的人。

    村里的姑娘喜欢他的多，但真敢和他说话的少。

    他也喜欢上了同村的林立秋，二人两情相悦。夏家双亲却不太乐意，但夏俊楷非卿不娶，扬言若是娶不到心上人，他就绝不参加同年的县试，回来种地，刚好就和林立秋相配了。

    夏家就得他一子，为他读书花了不少银子，对他寄予厚望。见他说到做到，无奈之下，只得找了媒人上门提亲。

    林立秋进门后，夏俊楷第二年的县试中得中，考上了秀才，那年乡试落榜，但他并不放弃，回来后苦读三年，在第二次参加乡试时得中。同年赴京赶考，再次落榜。

    如今的夏俊楷再次赴京赶考，已经得中，喜报都已经传回，只是他人一时半会赶不回来。

    正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夏母周氏打开门走了出来，看到厨房中的儿媳妇正在发呆，斥道，“小心灶中的火，别点了房子。”

    楚云梨回神，继续揉手中的面。

    林立秋之所以会哭成这样，是因为就在昨天，已经是进士的夏俊楷托人送了信回来报喜。

    厚厚的一叠信纸写了许多。信中表达了对父母亲感激之情，还有得中进士的雀跃。彼时林立秋站在一旁，听着夏父念信，对他的喜悦感同身受。但是大半的信念完，那感谢的人中没有她。

    这也不要紧。他们十年夫妻，感情深厚，并不会在这些小事情上计较。并且，这信本就是给夏父念，他想要给自己说什么也不合适。当她还满心沉浸在分别大半年的夫君就要回来团聚的喜悦中时，信的末尾终于提到了她，道：立秋贤淑，子青能考中全赖她长年照顾与鼓励，且她又为子青育有一女，如今腹中还有骨肉，子青还有月余才能赶回，临盆之际劳烦爹娘多照顾。子青最感激的人就是她，还请爹娘帮子青仔细照顾妻儿。

    然仕途艰险，想要出人头地，须找强有力的岳家帮扶，还请爹娘帮忙尽快送她离开。儿子欠她的，下辈子再还。

    前面还好好的，到了后面话锋一转，不止念信的夏父，就是听信的婆媳两人包括七岁的夏清清都愣住了。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是要让夏家老两口在他回来之前找理由送走林立秋，他那边好再娶一门对仕途有利的妻室。

    夏家老夫妻确实不喜欢儿媳妇，村里人都知道她是捡来的，身世不明，林家又只是普通庄户人家，那时候夏俊楷没功名，这婚事算是林家高攀。如今就更不用说了，林家简直一脚攀到了天上去。

    但是，夏家也从未想过要休了儿媳。

    林立秋嫁入夏家已经十年，还生了一个女儿，夏家不喜欢女儿，有些失望，但孩子是自家血脉，素日也没亏待。

    夏家双亲虽然不喜欢儿媳，但十年下来，好歹都有了感情。并且，夏俊楷身份越来越高，他对妻儿的态度从未变过。他这一次去赴京赶考，甚至还因为妻子有孕而想要放弃此次会试。还是一家人包括林立秋相劝，他才依依不舍的收拾行囊启程。

    这样的一个人，居然想要休妻，夏父自己都觉得玄幻。

    而林立秋就更不能接受了，夫妻二人成亲十载，除了赶考，两人从未分开过，孩子都俩了，谁知这赶考一次，就跟换了一个人般。当时便不能接受，眼眶中满是止不住的泪意，借口累了拉着女儿转身就回房，然后哭了一夜。

    一夜没睡，也睡不着。天蒙蒙亮她就起来做饭了。

    外面的周氏见她只是揉面并不看火，洗漱过后就进了厨房，把火烧旺后，看着灶前眼睛红肿的儿媳，想了想道，“我和你爹商量过了，既然是俊楷的意思，一会儿吃完早饭，你就回家去吧。”

    楚云梨眼中眼泪更甚，一滴滴滑落，这是林立秋的情绪。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离开。这也是她最接受不了的事。

    楚云梨抹了抹眼泪，“娘，我想看看那信。”

    林立秋本来大字不识，字是成亲后夏俊楷教的，还手把手的教她写。

    周氏叹息，“俊楷最是有主意，他说让你走，你还是走吧。”

    “我要看信。”楚云梨执着道。

    周氏明白她的意思，“你是不是觉着后面的那段不是俊楷写的？”不待楚云梨回答，她已经道，“昨晚上点着油灯，你爹已经仔细比对过笔迹。确实是俊楷的字迹无疑。”

    见她眼神执着，周氏起身进屋，然后拿了一叠信纸出来，楚云梨伸手接过，仔细一页页看下去，到了最后，愣是没发现破绽，字迹一模一样。

    要说有什么不对，就是他让送走妻子的那段话，另写了一张纸，且有些潦草。

    周氏还在催促，“看过了，赶紧做饭，吃完就走吧。”

    楚云梨若有所思，“这信……谁送来的？”

    周氏隐隐不耐，“是你姑姑，不会有错的。”

    当下的人儿媳妇进门后，唤公公婆婆也唤爹娘，就是亲戚，也随着夫君喊。周氏口中的姑姑就是夏父的亲妹妹。嫁到了镇上，男人是跑商的，家中日子还算富裕，也因为跑商，所以信件才由他带回来。

    见儿媳妇低着头，周氏觉得她在拖延时间。以前她就不喜欢儿媳妇，没想过换人也是因为儿子对她很好。

    现如今儿子都不要她了，一开始的错愕过后，心头就是一阵欢喜，可以换儿媳妇了。一晚上，周氏也没睡着，乱七八糟想了许多。还想了以后出身高门的儿媳妇对她不恭敬的可能。

    吃饭的时候，屋子里寂静无声，楚云梨帮着夏清清盛粥，夏父突然道，“你走的时候，把清清也带走吧。”

    夏清清被屋中凝重的气氛吓得一声不敢吭，这会儿听到这话，眼泪立即就出来了，又不敢哭，只能下意识靠着母亲。

    楚云梨拍拍她，温柔道，“端去外头吃吧。”

    夏清清忙不迭端着碗就出去了。

    楚云梨给自己盛，不吃可不行，肚子里还有孩子呢，“我们母子三人什么都不会，我又要临盆。拿什么养活，您赶我们出去，岂不是让我们去死？”

    “我想过了。”夏父面色慎重，“我会给你一些银子。但有条件，你拿了银子后，不能再留在村里。”也就是说，带着女儿回娘家都是不行的。

    夏家只是地比较多，夏俊楷读书二十多年，赶考好几次，哪里还有存银？

    就算是给，大概也不多。

    林家不宽裕，当初的嫁妆并不多，林立秋攒的私房多是夏俊楷悄悄给的，也在他启程的时候全部给他带走了。现在就剩下几个铜板。

    楚云梨没说话，呼啦啦喝完了粥，放下碗，扬声吩咐门外竖着耳朵听的孩子，“清清，你去把小衣裳折起来。”

    看着夏清清磨磨蹭蹭回了厢房，楚云梨才道，“行，您给多少？”

    她这样爽快答应，夏父欣慰道，“你果然是个懂事的。”

    “家中没有银子，但我也不是那狠心的，清清和你腹中的孩子是我夏家血脉，我给你五两，你省着点花，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以后……”

    “我要五十两。”楚云梨语气肃然，“少了一文，我都不走。”

    足足翻了十倍，夏父错愕，“就是五两我们都得借……”

    楚云梨打断他，“清清她爹得中，还会差这五十两？就是一百两，也不过抬抬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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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头写起来比较难，下章会晚一点，感谢在2020-03-21 15:10:54~2020-03-21 21:30: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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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弃妻 二

    老话都说：三年清知府, 十万雪花银。

    无风不起浪，这话传了几百年，该是有些说头的。

    夏父不知道儿子能不能挣这么多，挣不了十万, 一万应该还是能的。

    这么一想, 给母子三人五十两确实不多, 再说了, 儿媳妇平时对清清极好，这银子给的再多, 最后还是大部分会花到孩子身上。

    听到五十两, 周氏惊住，张张嘴想要说话，但看到楚云梨严肃的脸时闭了嘴。这个家中, 以前是夏父做主，如今是儿子做主, 怎么也轮不到她说话。

    夏父沉吟半晌, “也行, 不过这银子得借, 要是借不到五十两，你也别嫌少！”

    最后一句, 已经带着威胁之意。

    楚云梨嗤笑，“现如今整个镇上谁不知道他夏俊楷中了进士？多的是人捧着银子想要送，单看你想不想给我罢了。”

    这也是实话。

    前天传来消息，好多人上门贺喜, 以前儿子考上举人时来贺喜的富商, 又纷纷让人来道喜了的。还说等新任进士回来会亲自上门。

    夏父面色不太好, “那你回去收拾东西, 我现在就去借，你拿到了银子后，立刻离开。”

    楚云梨出了门，先去了一趟林家，只有林母在家，看到女儿大腹便便的回来，忙过来开门，“这么大的肚子，不能乱跑。有事情你让人捎个信过来，我再过去也是一样的。”

    “我没事。”楚云梨看着满脸慈爱的林母。

    林母喜滋滋地摸摸她的肚子，“小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果不其然，你们娘三总算是熬出头了。你再搁肚子里住一段时间，等你爹回来了再出来就好了。”

    楚云梨抚着肚子，“娘，我想去接他，一会儿就走。”

    林母愣住，急切道，“可是你这么大肚子……他那么大个人京城都来回几趟了，不会丢……”

    焦急之下，已然语无伦次。

    楚云梨安抚的拍拍她，“你别管。我会照顾好自己。”

    林母看着女儿，觉得几日不见，她变了许多，忍不住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没有事。”楚云梨嘱咐道，“无论听说了什么，你都别管，要是外人问及我，你就说不知道。记住了！”

    说完，她转身出门。

    林母伸手要拉，没拉住。看着女儿飞快走远，她站在院子里，一脸茫然。

    上辈子的林立秋拿了五两银子被夏家赶着离开，甚至没来得及跟双亲道别。她离开的时候也没想到，这一去竟是永别。

    回到家中，就看到夏清清正在叠小衣裳，林立秋再过不久就要临盆，小孩子的衣裳早已经做好洗晒完了。

    夏家夫妻都不在，楚云梨进门，接过夏清清手中的小衣裳，“我来吧。”

    夏清清满脸是泪，“娘，我们真要走吗？”

    “是。”楚云梨摸摸她的发，温柔道，“别怕，娘陪着你。”

    楚云梨就准备了两个不大的包袱，大部分是新做的孩子的衣裳和襁褓，至于她和夏清清的则带了换洗的一套。

    半个时辰后，院子外传来了马车的声音。夏父两人回来了，进门后给了楚云梨几张银票和银子，“你不好带这么多银子上路，我给你换成了银票。刚好，外头是你姑姑家的马车，你们这就走吧。”

    上辈子林立秋就是因为夏家夫妻非要让她坐马车走，才没能和林家道别。这一次，楚云梨也没如林立秋那般哭着非要去林家，把银子贴身收好，一手拎着两个包袱，一手牵着夏清清上了马车。

    车夫都是姑姑尹家的，村里离镇上坐马车不过一刻钟的路程，到了镇上后，车夫道，“这镇上确实方便，大夫和稳婆都多，难怪夫人要接你来镇上临盆。”

    对车夫说的是接她来生孩子！

    这也是对外的说法。

    上辈子的林立秋听到这话哭得厉害。

    楚云梨面不改色，点头道，“还是姑姑想得周到，多谢你了。”

    她态度温和，车夫受宠若惊，要知道，如今都传开了，这可是进士夫人，忙摆摆手道，“不用谢。”

    马车驶入镇上大街，楚云梨看着外头的铺子，看向女儿，“清清想不想吃麦芽糖？”

    夏清清一路上紧紧趴在她怀中，闻言，迟疑地点点头。

    夏家因为要供养读书人，并不宽裕，加上夏清清只是个女儿，夏家老两口并不重视，吃穿没有苛待，但想要吃糖，除了逢年过节，平时就别想了。

    小孩子哪儿有不喜欢吃糖的？

    夏清清上一次吃糖，还是她爹要启程的时候特意给她买了几块，算算时间，都快一年了。

    见她点头，楚云梨含笑对着车夫道，“劳烦你停一下，我帮孩子买两块糖。”

    马车应声停下，车夫回身见楚云梨身子臃肿笨拙，忙道，“夫人，不如小人去帮你买？”

    “不用。”楚云梨下了马车，伸手去拉夏清清，“我还得让她自己选形状呢。”

    麦芽糖敲成了一块块，大大小小都有，孩子都会挑。

    车夫失笑，不再执着。

    楚云梨带着夏清清，选了一包麦芽糖后，跟糖铺子借茅房，然后从后门离开了。

    这镇上的铺子前后相通，有时候确实有人图近便从铺子里穿过去，她们母女俩的动静并没有惹人怀疑。

    拉着夏清清，一刻钟后，楚云梨已经到了镇子口，在路旁的茶寮中，她花了高价找了马车送她们母女去隔壁镇。

    镇子隔镇子坐马车也就半个时辰，到了后她并没有停下，又找了马车去了县城。

    因为是连夜赶路，光是路费就花了不少。

    到了县城时，外面天蒙蒙亮，在城外楚云梨就下了马车，拉着迷迷糊糊的夏清清进了城，歇了半天，又租了马车，花了三天时间，才到了府城。

    林立秋本身是没有出过远门的，夏俊楷想过要带她出来，但都没能成行。一是因为银子，后来就是因为孩子了。孩子太小，林立秋舍不得。尤其夏清清是个姑娘，周氏不见得会多费心。

    那时候的林立秋觉得，一辈子那么长。要是夏俊楷真的出息，她早晚有机会出来见识。

    但事实上，她真没见着！

    上辈子的林立秋当夜住在了尹家，翌日她打算去隔壁的镇上安顿，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夫妻十载，她如何甘心就这样被扫地出门？

    总要问上一问才死心的！

    但是翌日她坐了尹家安排的马车去隔壁镇时，马儿突然发疯，她和夏清清被颠得浑身是伤，不知道跑了多远才被好心的壮汉拉住马儿捡回两条命。

    被颠了一场，林立秋毫不意外的早产，结果一尸两命。

    临死之前，都没能等到夏俊楷回来，想要问的话自然也没能问出口。

    林立秋不愿意投胎，就是想要亲自问一问，为何夏俊楷离开她大半年后性情大变，不顾夏清清和她腹中的孩子也要赶她出门，两人的感情就这般脆弱？

    府城繁华，楚云梨找了个离衙门只有两条街的小院子租下。

    这边大半住的都是赶考的秀才，离衙门近，还算安全。并且，邻居是读书人，自持身份，不会太奇葩。

    经过几天奔波，母女两人都累坏了，但是还不能安顿，院子里有必要的家具，没被子和锅碗瓢盆，她带着夏清清又跑了一趟集市采买，她买得多，又大腹便便带着个孩子，掌柜的还让伙计帮她送了回来。

    伙计是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少年，大概因为做伙计的缘故，很是健谈，楚云梨也有心，温和地同他说话，找了机会提及自己要找婆子做饭的事。

    伙计一喜，有些迟疑道，“我娘就是帮人做饭的，她炒的菜很好吃。不如我让她来试试？”又补充，“要是您不满意，她绝对不纠缠。”

    “多谢你了。”楚云梨很真诚地道谢，又亲自送了他出门。

    母女两人这才安顿下来。

    翌日一大早，外头就有人敲门，打开门看到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一身布衣，头发用布巾包了，整个人看起来利索极了，脸上笑容亲切，试探着问道，“听说您家要找人帮忙做饭？我没走错吧？”

    “没有错，我们家确实要找人。”打眼一扫妇人的利落，楚云梨就有些满意，其余的还得慢慢看，侧身让她进来，笑道，“没想到小哥说到做到，真的帮我找了人来。”

    妇人进门，扫视一圈，“我夫家姓张，夫人唤我张家的就成。”

    “那我唤你张嫂子吧。”楚云梨是要在这边生孩子的，她人生地不熟，往后还得找稳婆，还要采买东西，都得有人带路，最好是与人为善。

    “也行。”不止是楚云梨打量人家，张嫂子也打量了一番楚云梨浑身上下，只是普通布衣，身上没有首饰。应该出身一般，手上也有干活的伤疤和细茧，该是要临盆了才找人帮忙的。

    张嫂子看了个大概，伸手拿起门后的扫帚就开始打扫，“你们昨天才搬进来的吧？这屋子许久不住人，灰太多了，您进去歇着，这边交给我。”

    这几天母女两人都没正经吃饭，楚云梨熬得住，夏清清也熬不住了，再说，她折腾了几天，万一再早产，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楚云梨进屋拿了些铜板出来，“张嫂子，你先别扫，先帮我们买些肉菜回来做饭吧。”

    买菜？

    好多人家请人，是不让人买菜的。

    张嫂子笑容满面，接过铜板，“您倒是放心我，万一我昧了银子怎么办？”

    楚云梨想也不想，立刻就答，“嫂子一看就是爽快人，不会是那种小人。”

    活了这么久，楚云梨也算是知道一些说话的技巧，果然，张嫂子听了这话，笑容更深，豪气地一挥手，“您放心，我帮的人多了去，我去买菜，一定是最便宜的价。”

    半个时辰后，两菜一汤就上了桌，味道确实不错，还荤素搭配，母女两人吃过，狠狠睡了一觉。

    几天后，才算是缓了过来。

    楚云梨和张嫂子谈好了月钱，两边都满意，主要是她大方，较市价多给了一钱，张嫂子特别满意，也更加上心。

    不用她问，楚云梨已经编了个夫君早逝，自己嫁妆有点丰厚，自己和孩子被想要谋夺她嫁妆的无良小叔赶出婆家的悲惨故事来。

    反正张嫂子是信了，还帮她琢磨起了稳婆。

    确实该琢磨稳婆了，因为楚云梨自己把脉也发现最多不过半个月，她就要生了。

    在她的要求下，张嫂子甚至还住了下来。

    这院子就母女两人，张家那边倒没有不放心的，稳婆那边也打好了招呼，只要这边发动，她立即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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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弃妻 三

    夏清清这些日子过得不错。

    以前在夏家, 虽然夏家老两口没有刻意苛待，但确实过得不好。

    比如吃穿，老两口自己平时都不太吃荤，一年就做一两套衣裳, 省下来的银子要给夏俊楷赶考。这样的情形下, 夏清清想要过得好根本不可能。

    但是到了这里, 楚云梨给小孩子备衣裳襁褓的时候, 顺便给夏清清也买了五六套衣衫，连冬天的都备上了, 每顿都有荤菜, 用的东西都是新的。不止如此，楚云梨带着她出去散步时，还会帮她买些玩具。点心和糖基本每天都有。这是她长到七岁从未有过的事。

    这孩子懂事, 听多张嫂子劝楚云梨省着银子花的话后，一开始还拿点心当饭吃, 后来就每天只吃几块, 如此, 便不用天天买了。

    夏清清懂事, 楚云梨愈发欣慰，看她整天呆在家中没事做, 有时候会跑去跟着张嫂子做饭，便带着她出门去绣楼买了些绣线回来。

    小孩子都喜欢鲜亮的颜色，夏清清很喜欢绣花，楚云梨含笑看着, 突然觉得肚子一疼, 一股热流流出, “嫂子！”

    张嫂子从厨房奔了出来, 看到楚云梨脚下的水迹后，忙转身出门去找了隔壁的邻居，拜托他们去请稳婆。

    夏清清有些吓着了，楚云梨摸摸她的发，“别怕，娘要给你生弟弟了。”

    从午后煎熬到深夜，院子里才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

    母子平安。

    楚云梨生下来的是个男孩，上辈子，这个孩子还没能生下来林立秋就没了，他连到世上的机会都没有。

    生完了孩子就是坐月子，五十两银子还是很经花的，楚云梨赶路到安顿，再到采买东西，花了十两，往后就是母子三人的吃穿，她就是什么都不干，也不精打细算，至少也能花个三五年。

    再说，就算身无分文。她也不至于就饿着自己，所以，银钱上楚云梨蛮大方，甚至还吩咐张嫂子买些药材回来熬药膳补身子。

    刚生下来的孩子红彤彤的，到了快满月的时候，孩子变得白白胖胖，很惹人疼爱。

    这日张嫂子买菜回来，笑着和隔壁的大娘道别，进门后看到屋檐下的母女两人。立即道，“你怎么出来了？坐月子不能吹风，以后有得苦头吃，赶紧进去。”

    楚云梨生完了孩子特别调理了身子，虽然内里还没调理回来，但看起来精神不错，到了这里都没怎么出门，也没干活，手上和脸上的肌肤都白皙细腻了许多。

    她不止没进门，还跟着到了厨房门口，看着张嫂子把买好的肉菜拿出来，问，“方才嫂子和大娘在说什么？”

    “哦。”张嫂子本来是想要跟她说些肉菜的价钱，好让她心里有数，听见她问这个，兴致勃勃道，“我们俞城得中的进士回来了，听说这一次俞城中了三个，知州大人还要设宴宴请他们和俞城举子，我们去买菜的时候，好的都让他们挑走了。今天的菜还贵了点……”

    这边离衙门很近，后衙采买太多确实会有些影响。楚云梨随口问，“听说有些考中了进士的人并不回乡直接赴任，三个都回来了吗？”

    张嫂子一顿，迟疑道，“不知道。”见楚云梨对这事似乎特别有兴趣，她立即道，“明天我再去帮你问。”

    见楚云梨若有所思，张嫂子拿着一块肉，欲言又止，还是道，“你要是只有嫁妆的话，这样吃会不会把银子花完了？你还有两个孩子呢……”

    楚云梨摇头，“不会，我爹娘应该会来找我。”

    张嫂子顿时就不说了，有丰厚嫁妆的女子，娘家应该不错。就是让夫家给搓磨成这样了，不过养了一个月，肌肤都白了许多，看起来就二十出头的女子。养得这样好，娘家大概不知道她吃的苦……张嫂子心里想着，等看到她娘家人，要不要说说，好歹讨个公道。

    当日晚上，楚云梨出了门，去了后衙那边，此时已是深夜，大街上基本没人。她站在后衙外的巷子口，听着里面的人寒暄辞行。

    期间就有夏俊楷的声音。

    从大门口到巷子外有段距离，听着有人问，“夏兄，你怎么这样着急？再过两日，知州大人还想请我们见见底下的大人呢。一脚踏入仕途，不能太刚直，该见的人还是要见的。”

    后面那句话刻意压低了声音，有些交浅言深的意思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表弟，陈兄说得对，我也觉得你该多留几天，表弟妹在家好好的，有舅舅他们看着，不会有事的。”

    夏俊楷的声音立即传来，“我知道，但立秋要生了，兴许已经生了，我想回去陪着她。”

    听到这里，楚云梨捂住胸口，心里愉悦无比，这是林立秋的情绪。

    想到什么，她转身就走。

    三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巷子口。

    正值秋日，月凉如水。一个女子飞快远去，三人先是一怔，夏俊楷一看那熟悉的身形，下意识唤，“立秋？”

    月色下其实看不清，那女子只是身形相似，走路的神态其实和妻子不同，他妻子是绝不会走这么快的。别说那两人，就是夏俊楷自己，也觉得自己酒喝得太多认错人了。

    听到了那些话，楚云梨就知道，夏俊楷送回来的信肯定有问题。但若是想要知道幕后主使，她现在不宜出面。

    这问题其实很简单嘛，把妻子赶走另娶，这事情若不是男子自己的本意，那就该是别人的意思了。只要他们母子不露面，到时候该有人出来保媒，出来的那人，很可能就是幕后主使。

    只是，若真不是夏俊楷本意，林立秋母子也太惨了点。

    一路上避着人，她的屋子一直都点着烛火的。推开门就看到夏清清抱着襁褓坐在床上，看到她进门，顿时一喜，“娘，您去哪儿了？”

    楚云梨面不改色，“我去茅房。”

    她还没满月，接下来一直没出门，除了带孩子，就是教夏清清绣花。日子还算安逸。

    ……

    看到了那个女子，夏俊楷愈发想念妻儿，翌日一大早就带着表哥尹昌乐租了马车往百花镇而去。

    但是再快，路过县城时，也得进去拜见过县令大人，又耽搁了一天。表兄弟俩再次启程，连夜兼程，回到百花镇时，已经是七天后的晚上了。

    天已经黑了，尹昌乐邀夏俊楷再家住一晚，休整一番，第二天再回。

    夏俊楷一路疯狂赶路，一刻钟都不想耽搁。但真到了镇上，又有些紧张，在看自己浑身风尘仆仆，便去了尹家。打算洗漱一番，睡上一晚，精神养好了再回家！

    洗漱完后，夏俊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听着外面的虫鸣声也觉得焦躁，干脆翻身坐起，去敲了车夫的门，连夜回家。

    月色森凉，夏俊楷的心情却格外愉悦，他一路上掀开帘子看着路旁的景致，镇上离村里坐马车就一刻钟，马车还没到村口，村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狗吠声，听在夏俊楷的耳中只觉得格外亲切，他的嘴角也忍不住勾了起来，胸腔里满是激动：爹、娘、立秋，我不负所望，回来了！

    马车在夏家门口一停，夏俊楷立即跳下马车，伸手去敲门。

    没多久，正房的烛火亮起，周氏披衣打开门出来，月色下看到门口停着马车，姑子家的马车她还是认识的，忙过去开门，待看到门口一身长衫的儿子时，眼眶一热，“俊楷，你回来了？”

    又伸手去摸他的脸，还扬声喊，“他爹，俊楷回来了。”

    几息后，夏父也披衣起身，大概赶得太急，鞋都穿反了，但他却顾不上，喜道，“我儿回来了？”

    一家团聚，虽然人不多，但气氛热切。期间夏俊楷好几次看向自己所住的厢房，见到屋子的烛火始终没有亮起来。他心里有些不安，“娘，立秋生了吗？”

    周氏惊讶地瞪着他，然后和夏父面面相觑。

    好半晌，夏父才迟疑道，“你不是说要另娶妻室，让……我们赶她走……”

    晴天霹雳！

    夏俊楷面色肃然，“爹，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啊！”夏父急匆匆进门，很快翻了一堆纸出来，“你这里写着的，说仕途需要强有力的岳家，以后你要另娶妻室，让我们赶紧把她和清清送走……”

    夏俊楷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连日以来赶路疲惫，大喜大悲之下。夏俊楷病了。

    他这一病，夏家老两口也知道了儿子的心意，互相责怪起来，“我就说俊楷对儿媳妇那样上心，为了她生孩子都要放弃会试，怎么会赶她走？”

    周氏急得团团转，“不是你决定让她走的吗？林氏也是，明明他姑姑都和我们说好了送去隔壁镇，偏她自己要跑，如今到哪里去找？”

    夏俊楷只在床上躺了一天，便拖着病起来了，先仔细看了信纸，然后一把抓着去的林家，仔细问了林母当时的情形和妻子留下的话，实在没有头绪。

    林母见他问得仔细，又一脸苍白，也不安起来，“当时她说去接你，难道你们没遇上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夏俊楷唇动了动，实在说不出自己爹娘把将要临盆的儿媳妇和七岁大的孙女赶出去的话。再说，林家走得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说出来也只是让林家跟着担心而已。

    “没什么，我去找她。”夏俊楷一脸严肃，“我回来的太急，忘记了我们约好的地方，我去接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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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弃妻 四

    刚刚考上进士都夏举人他媳妇不见了！

    村里的人都知道夏家儿媳妇又要生孩子了, 已经好久没见过人。这本来也正常，大腹便便的出门摔一跤可不是玩儿的。但是夏举人回来了，她人却不知哪儿去了？走前还带着闺女。

    这么大的肚子还带着个孩子，能走到哪儿去？

    众人暗地里议论纷纷。夏俊楷却没有在村里多留, 找不到人后, 便去了镇上尹家, 揪着那个带走母女二人的车夫不停询问。

    “你是说, 她说要给清清买麦芽糖，所以才下了马车, 然后就再没回来？”

    车夫那一次没把人接回来, 就已经被尹家辞了，最近都在忙着打短工帮人秋收。但是面前的可是夏大人，他再忙也不敢怠慢！忙道, “是啊，小人也不知道好端端的, 为何夫人会带着清清姑娘跑, 后来我在路旁等不到人, 便去了那糖铺子问, 里面的伙计说夫人跟他借茅房方便，兴许从后门走了。”

    夏俊楷眉心皱起, 自己妻子的性子他还是知道的，温柔贤淑，但胆子不大，这种事情不像是她能做出来的。既然尹家要接她住, 她何必招呼不打偷跑？

    现在外头议论纷纷, 还有人暗地里说林立秋腹中的孩子大概不是夏家血脉, 这是跟奸夫私奔了。

    当然了, 这些话不敢当着夏俊楷的面说，真要传出去，对他名声不好，更何况这还只是猜测。

    夏氏站在一旁叹息，“你那信中说了让我们送她离开，我是打算住上一晚，送她去隔壁镇上临盆，等你回来了再说。我也不知道她为何要走……后来我还打听了。她从镇上坐了马车去隔壁镇，又从那里找了马车去县城。甚至我还让人去县城找了一圈，结果一无所获。”

    尹昌乐坐在一旁，“表弟，我们是自家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你去赶考一去大半年，会不会她真的跟人……”

    “她不蠢！”夏俊楷怒道，“我已经是举人，她再找，能找到我这样的吗？”

    在姑父家中，不宜发怒，夏俊楷忍了气，缓和了语气，“她不是这种人，再说，我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说她被人害了我信，说她跟人私奔，我不信！”

    尹昌乐清咳一声，“可是谁会害她呢？”

    夏氏也道，“那信上可是你亲笔。”

    “对啊！”夏父也觉得冤枉，“她好不好的，也做了夏家十年儿媳妇，又即将临盆。此事关系重大，当时我点着烛火，一个字一个字比对了半晚上，愣是没找出来破绽。确定了是你亲笔，我才送她走的。”

    夏俊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隐隐发红，“她就愿意走？”

    周氏咳了一声，“愿意，你爹给的银子她不满意，非要了五十两，我和你爹问你姑姑借银子，她还抽空去林家辞行，后来收拾了两个包袱，一点都没犹豫，说走就走……”除了拿到信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吃早饭时她似乎没想着要留下来了。

    “她那是被你们逼的！”夏俊楷忍无可忍，激动道，“你们用脑子想想，就看我和她平时的相处，你们认为我会赶她走吗？”

    儿子这样不客气，夏父也怒了，一巴掌把信纸拍在桌上，“这可是你亲笔所书，立秋腹中也是我孙子，我再不是人，也没想过这时候赶她走！”

    看到那信，夏俊楷浑身冷气，咬牙切齿道，“有人算计我！”

    “哼！”夏父不信，“那你倒是说说，人家是怎么算计让你写下这封信的？”

    对啊，这种信怎么写的？

    夏俊楷抽出信纸最后两张，道，“你们看看，前一张是我所写，她月份大，我拜托你们体谅照顾于她，这里信就完了，还有一张是敬语，但是现在的最后一张……”

    【然仕途艰险，想要出人头地，须找强有力的岳家帮扶，还请爹娘帮忙尽快送她离开。儿子欠她的，下辈子再还。】

    他低头看着上面有些凌乱的笔迹，其中的敷衍和凉薄跃然纸上，越是看，他心底越沉，捏着纸的手微微颤抖起来，眼睛渐渐地模糊……立秋，立秋看到这样的字迹和语气，该有多伤心。她还即将临盆，受了这样大的打击，要是难产……他简直不敢往下想。

    “这确实是我所写，但不是写给你们的。”夏俊楷声音哽咽，低低道，“这是别人让我抄的话本，字大小须一样，每页的头尾都不能变，要求极为严苛。我前后抄了上百本，我想给她买支钗……”话到最后，已经失声。

    屋子里一片安静，夏俊楷难过得说不出话，好半晌，他起身往门口去，“我要找她回来！”

    走了两步后，一头栽倒在地。

    夏俊楷本来病没好，这两天都是强撑着的，没怎么吃也没怎么睡，这一晕倒，足足躺了两日。梦里，那个在知州后衙飞快远去的倩影出现了好多次。无论他如何声嘶力竭地喊，都没回头。

    再次醒来，周氏趴在床边，看到他睁开眼睛，喜道，“俊楷，你醒了……”

    夏俊楷浑身酸软，用过一碗粥后，起身道，“药呢。”

    周氏忙不迭把药送上，劝道，“你要保重身子，不为自己，也为了我和你爹，你昏迷这两日，你爹一直没睡，你若是再这样下去，难道要让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她哭道，“若你真……那我们也不活了……”

    夏俊楷把药接过，一饮而尽，“没弄清事情真相，我且舍不得死！”

    他抬眼，朝尹家正房看去，眼神森然。

    周氏见状，知道了儿子这是怀疑他姑姑，确切的说，是怀疑尹昌乐了。毕竟家书这种东西属于隐秘，有些人还会往里放银票，一般外人可触碰不到。

    一般赴京赶考的举子都会带上一两个书童，夏家并不富裕，夏俊楷本来也没打算带，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他并不是那打肿脸充胖子的人。

    但从他考秀才起，尹昌乐就陪着他，倒不是两人表兄弟感情好，只是想跟着他去县城见识，后来就是去做生意，这一次从京城回来，尹昌乐就带了不少东西回来，都是紧俏货。

    周氏迟疑着道，“俊楷，昌乐他对你挺好的，应该……”

    夏俊楷冷哼一声，那日他写完家书，尹昌乐跟他玩闹，说他离不开妻子，当时住在一起的其他举子还取笑他，有好几个还过来亲眼看了看。他见抢不过，便坦荡荡的任由他们看，毕竟嘱咐爹娘照顾就要临盆的妻子算不得什么。

    那之后，他收回信纸，还仔细查看过，才封漆寄出的。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寄出的家书竟然会有人动手脚！

    想要查出也简单。去驿站问问是谁拿了他寄出的信打开看过，便知幕后主使。但京城离这边千里之遥，他此次入翰林院，一去便不好回来了，他本意是想着带上双亲和妻儿启程的。

    最要紧，还是要找到人！

    夏俊楷找人之余，也没忘记了喝药，确定这两个镇上都没有后，他打点行李，打算去县城，若是还找不到，他想去知州府后衙……

    夏俊楷收拾行李，他自己赶考多次，这些事情都是他亲自做的，衣衫叠得似模似样，他一边叠，心中怅然若失，这叠衣还是妻子教的。

    看到他收拾行李，周氏有些慌乱，“好多人来问我们家何时宴客，还有村里的族老问，你哪天回家祭祖？”

    “不着急！”夏俊楷淡然道。

    尹昌乐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表弟，这天下茫茫，你上哪儿去找人？”

    夏俊楷不吭声。

    尹昌乐见状，咳嗽一声，“舅母，你先出去，我劝劝表弟。”

    周氏不太乐意，不过儿子向来也不听她的，只得出门，去安慰蹲在屋檐下的夏父。

    夏俊楷谁也不看，衣衫叠好，他放进包袱，熟练地打个结捆好，背起就往门口去。

    那边的尹昌乐飞快起身关上了门，一把拉住夏俊楷的包袱，“表弟，表弟妹已经离开了一个月，你上哪儿去找？先别忙着走，我帮你分析分析。”

    把人硬拖回了椅子上，尹昌乐见他沉着脸，压低声音道，“你初入仕途，确实需要岳家，表弟妹兴许也是想到这个，才主动离开的，你可不能辜负她一番心意！男儿存世，当做出一番事业，京城中贵女遍地，你随便找上一门，哪个不比她给力，你得省多少事？要是翰林院出来不用外放直接入六部，得省了多少年奋斗？要真放不下她，以后你权势在握，再找她回来……或者三年后你赴任后，就接她回来！”

    夏俊楷垂着头，眼神森冷，背着的包袱却顺着肩膀滑下，放在了膝上。

    这个动作，很明显已经动心！

    尹昌乐面色微松，继续劝，“那些贵女养得细皮嫩肉，也不会辱没了你。不过就是多一个女人的事……”

    夏俊楷打断他，“那你说，我娶谁比较好？”

    尹昌乐嘿嘿一笑，“那还不是任由你挑？左都御史的次女，还有安平伯府的庶女，这些都是传出来的心悦你的贵女。”

    “还有别的人选吗？”夏俊楷始终没有抬头。

    尹昌乐看不清他的神情，试探着道，“户部侍郎的长女也不错……别看户部侍郎官位不高，他女儿可是嫡女，且姐妹不多，只要娶了她，还怕户部侍郎不帮你？”

    夏俊楷看着他放在桌上的手，沉声问，“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什么？”尹昌乐愕然。

    “装什么？”夏俊楷突然起身，捏着拳头对着尹昌乐就是一顿揍。

    但尹昌乐也不是只会挨打的，挨了两下后反应过来就开始还手，两人打得难解难分，门外听到动静的几人追进来时，夏俊楷正搬着椅子狠砸尹昌乐。

    外头的四人忙劝，“别打了，别打了……”

    夏俊楷是下了力气的，椅子都打得散了架，最后，他把椅子狠狠掼在门口，拎起包袱，森然道，“要是立秋和孩子出了事，我与你们家，不死不休！”

    到了这时候，他怀疑林立秋是发现了尹家不对，才悄悄溜走的。

    出了大门，周氏追了出来，“俊楷，你去哪儿？”

    夏俊楷头也不回，“我去接她们回家！”

    ……

    距离碰见夏俊楷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最近楚云梨日子过得安逸，孩子都要满两个月了，她满月后经常带着两个孩子上街转悠。唯一觉得不好一点就是，因为她要喂奶，不宜吃口味太重的东西，好多东西只能看不能吃。

    这日，外头有人敲门，张嫂子去开，看到门口的一脸憔悴消瘦的年轻男人，笑道，“你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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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弃妻 五

    夏俊楷初听见这边有个带着儿女独居的妇人时, 很是急切地一路问了过来。看着面前打扫干净的小院，最后，眼神才落到了面前一脸爽朗笑意的妇人身上，“敢问这里住的可是一位姓林的女子, 刚来的时候大腹便便, 还带着个七岁的小姑娘？林氏立秋, 女儿是夏清清……”

    女子闺名很少有人知道, 一般知道姓氏就行了。张嫂子听他说得准确。又看他神情激动，满是期待, 想起早前楚云梨说过娘家人会来找她, 恍然大悟，“你是她哥哥吧？”

    夏俊楷：“……”我不是！

    张嫂子满脸喜色，“你可算是来了, 你妹妹独自住在这里生孩子……她经常说你对她很好，她让夫家欺负死了。”张嫂子怕这姑娘悄悄忍了那些欺负, 早就打定主意要悄悄跟她娘家说说夫家的事, 立即压低了些声音, “刚来的时候她脸色不好, 手上还有茧子，一看就经常干活, 也没吃好，你可要帮她讨回公道！”

    夏俊楷：“……”

    但这个妇人说话利索，一番话下来他愣是没能插上嘴，又见她回身喊, “妹子, 你哥哥来了？”

    两三个月的相处, 她们平时相处熟稔, 楚云梨坐月子的时候，张嫂子是照顾得妥帖无比，那之后，楚云梨就让她唤自己妹子了。

    楚云梨坐在屋中哄孩子睡觉，方才张嫂子开门的时候她从窗户看了一眼，已经看到了门口的人。

    最近她故意带着两个孩子在这几条街转悠，有心人一打听就知道了。加上她先前出现在后衙，夏俊楷是看到过的。只要他想找，回来一问，肯定能找到。

    楚云梨轻手轻脚把孩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才不紧不慢出门。

    夏俊楷盯着正房，看到楚云梨出来的刹那，挤开门口的张嫂子，大踏步上前，一把把人拥入怀中，“立秋！”

    楚云梨被紧紧拥住，察觉到肩膀上渐渐地湿润，耳旁还有低低的哭声，拥得太紧，她有些难受，便伸手推了推。

    夏俊楷顺着她的力道退开，飞快抹了一把脸，笑道，“我抱疼你了对不对？我找了你好久，我没让爹娘赶你走，是有人算计我们，回来后见你不在，我立即就出来找你了……”絮絮叨叨解释了一堆，最后一句，“你没事就好了。”

    门口的张嫂子一脸狐疑，因为这男人上来就抱，哪怕是男女大防不严的乡下，也没有哥哥这样抱妹妹的，“妹子，这是你哥哥吗？”

    什么哥哥？

    夏俊楷立即接话，“我是她夫君，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她们母子。”

    张嫂子愣住，看向楚云梨下意识问，“你不是说你夫君没了，你是新寡吗？”

    夏俊楷：“……”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死了？

    无语半晌，他愈发觉得妻子这是生气了，这对外都说自己死了。

    “没有。”夏俊楷忙道，“我们之前起了误会，她生我气了，我会和她好好解释的。”

    好容易找到了妻子，这妇人一直留在这儿问，夏俊楷扫视一圈，“我今天还没吃饭……”

    张嫂子是请来的厨娘，下意识道，“那我去给你做。”

    进了厨房后，看着男子弯腰小心翼翼的护着女子进门，她才恍然自己做了什么。人家夫妻两个多月不见，正想澄清误会，她杵在那边，确实不像话。

    两人进门，夏俊楷的视线落在了床上的襁褓上，几步过去，看着襁褓中睡熟的白胖胖的孩子，想要伸手摸，又怕吵醒了他，坐在了床边，低声道，“他和清清小时候有些像呢。”

    小孩子本就长得差不多，再说，亲姐弟眉眼间都有些相似，看起来就更像了。

    屋子里安静，楚云梨坐在窗前，“是有些像。”

    夏俊楷看了看另一头已经睡熟了的夏清清，“你们没事就好了。”

    “是我不好，让人钻了空子算计我们，你要怪我也是应该的。”夏俊楷情绪低落，“立秋，你怎么发现尹家有问题的？”

    “我没发现。”楚云梨终于出声，声音温和沉稳，“我只是认为我们俩多年感情，你不会这样对我。那信是尹家带回来的，我下意识就不信任他们，当时我腹中有孩子，行动不便，容不得丝毫闪失，我不想去试探尹家有没有问题。”

    “毕竟，那信也可能根本就是你亲自写的，当时我只想着，找个地方好好生下孩子，等你回来，我好问上一问，你是不是真的要赶我走。”

    从她说了第一句话，夏俊楷就狐疑地转头看着她，上下打量，她话落几息后，他突然起身上前，手越过她的脸去拂开她颈后的发，还把她衣领微微下拉。

    楚云梨没动，她知道林立秋肩后有一大块暗色的胎记，还不太好看来着。

    看了胎记，夏俊楷退后一步，仔仔细细看楚云梨眉眼，再后退一步，缓缓走回了床边，看着床上的襁褓，好半晌，他才轻声道，“不是！立秋，那不是我的意思。无论我们俩身份如何，我从未想过要离开你。我努力读书，都是为了让我们一家过上好日子。”

    坐在床前的人背影萧瑟，楚云梨起身，伸手倒了一杯茶给他，“那就好。”

    夏俊楷侧身接过，下意识避开了她的手指，只接了茶杯边缘，“谢谢。”

    谢谢？

    很难得呢。

    楚云梨扬眉，“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夏俊楷承受不住般顺手把茶杯往床头一放，飞快伸手蒙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我想歇会儿……”已然泣不成声。

    这样伤心……楚云梨心里有些难受，放缓了语气，“也行，隔壁的屋子空着。以前是张嫂子住在这里照顾我月子的，孩子满月后我就让她搬回家了，被子都是刚洗晒过的，你去那边歇，免得孩子醒了吵着你。”

    她声音温柔下来，夏俊楷却没有抬头，再不看她，“我想陪着……他们……”

    楚云梨出门，还顺手关上了门，听着里面属于男子的悲怆压抑的哭声。她看着院子里的蓝天，眼睛也酸涩起来。

    张嫂子做好了饭菜，低声问，“妹子，饭菜得了，要不要摆饭？”

    “不用，他累了。”楚云梨叹息一声，“嫂子，你先回吧，明早上再来。”

    张嫂子哎了一声，脱下了干活的罩衫，“那我明天再来。”临走前，有些不放心，“夫妻吵架正常，你这一跑两个月……两人能凑到一起过日子不容易，大家都谅解一下，他一看就没睡好，找你也是真费了心的，好好聊聊，就算是为了孩子，也别置气。”

    合着她认为楚云梨站出来是还在生气？

    楚云梨也没解释，嗯了一声，送她离开后关上了大门。

    一个时辰后，夏清清睡醒了，七岁大的孩子早已经记事了，看到父亲后惊喜不已。

    随即，屋子里传来夏俊楷温和的说笑声和夏清清稚气的声音，偶尔还夹杂着她欢快的笑声。

    楚云梨去了厨房把饭菜热了一下摆上了桌，扬声道，“清清，叫你爹吃饭了。”

    再从屋中出来的夏俊楷和方才大不相同，唇角含笑，牵着女儿的手，低声温柔地跟她说话，“爹给你买了头花，只是没有带来，在客栈那边，一会儿爹去给你拿。”

    夏清清兴奋不已，一转眼看到摆碗筷的楚云梨，“那我娘有吗？”

    提及林立秋，夏俊楷深呼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某些翻涌的情绪，哑声道，“有。”

    饭桌上气氛不错，桌上是两菜一汤，炒菜一荤一素，汤是鸡蛋汤，夏俊楷帮女儿夹肉，又帮她盛汤，“清清要多吃才能长得高！”

    “我吃得多。”夏清清眯着眼笑，她门牙掉了一颗，最近正愁不好看，基本上是笑不露齿。这时候也顾不上了，笑得小虎牙都露出来了，“娘天天给我买点心，我吃了点心的，不饿。”

    夏俊楷又伸手去夹肉，似乎踌躇了下，看了看对面的碗，到底还是夹回了自己碗中，只对着楚云梨道，“你也多吃。”

    楚云梨正端着汤碗吹，她是专门做过奶娘的，喂奶的人都得多喝各种汤，并且饭菜的味道还不能太重。闻言点头，“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了自己和孩子的。走前我还问你爹要了五十两银子呢，还没花完。”

    夏俊楷嘴动了动，“辛苦你了。”

    “应该的。”楚云梨随口应了，专心喝汤。

    吃过饭，已经夕阳西下，夏俊楷看了看天色，道，“我想搬过来住。”又补充，“陪着孩子。”

    楚云梨点头，“孩子夜里吵，隔壁空着，你住隔壁吧。”

    夏俊楷顿时松了一口气，又道，“还有，我回家后什么都没顾上，得回去祭祖还有宴客，之后我会去京城翰林院赴任，我想带着孩子，你……”

    “可以。”楚云梨随口答，“孩子在哪儿我在哪儿。”

    夏俊楷更加放松，“谢谢你。”

    他很快去酒楼把行李收拾回来，夜里住在了隔壁。

    楚云梨带着两个孩子，夏清清是戴着她爹买回来的头花睡的，睡着了嘴边都满是笑意。

    翌日早上，夏俊楷起身后，站在窗前就看到了院子里的情形。

    楚云梨正帮夏清清扎头发，夏清清早前吃得不好，头发不多还枯黄，好在她见识得多，也能天天不重样地扎。

    看着一个精巧的发髻在她手下成型，最后簪上头花，夏清清拿着镜子欢喜不已，还伸手去摸，“真好看。”

    窗前的夏俊楷从头看到尾，楚云梨察觉到他的视线，笑道，“最近学的。”

    夏俊楷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信了没。

    吃过早饭，夏俊楷找了张嫂子，递上一个荷包，“这些日子多年谢你照顾她们母子，这是谢礼。”

    张嫂子笑吟吟接过，“要接她们回去是吧？不要紧的，开春就是县试，最近已经有读书人赶来了，我有这手艺，不愁找不到活计。”

    她看了看屋子里，低声嘱咐道，“还是接回去好，你不知道，妹子一人带着两个孩子，外头闲话多着，家里没个男人也容易招事。我和她相处了两个月，她性子是倔了点，但心善，给我的工钱都比外头多开了一些，是个好姑娘，你可再不能惹她生气了……”

    送走了张嫂子，夏俊楷站在院子里看着门发呆，好半晌才转身进门，脸上再不见方才的茫然，笑呵呵道，“清清，小包袱收拾好了没，要不要爹帮你呀？”

    他进去帮着女儿叠衣衫，随口道，“这还是你娘教给我的绝技……”然后声音哑住，话说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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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弃妻 六

    这一次回去, 收拾的行李挺多。基本上到了府城后采买的所有东西都带上了。

    主要也是没什么可以丢的，孩子的小衣裳和襁褓都是上好的细布，夏清清的几套衣裳，除了两套细布衣衫外, 剩下的都是小姑娘喜欢的鲜亮绸衫, 甚至还有两件缎子做的小斗篷, 哪样拎出来都不便宜。

    看着这些东西, 夏俊楷若有所思。

    他本身是个节俭的，实在拿不走的, 他送给了张嫂子和隔壁大娘, 里里外外收拾了三大包，还找了马车到家里来接。

    一路上走得并不快，孩子一哭, 他就下马车，等楚云梨喂完了孩子再继续走。

    由于已经拜见过县城那边的诸位官员, 两人谁也没惊动, 悄悄的路过百花镇回了家。

    马车进了村, 村里瞬间就热闹起来, 这边行李刚搬下来，家中就来了不少人, 都是夏家的族人和关系好的亲戚。纷纷对他道喜。

    一个时辰后，夏家老两口才从镇上赶了回来。

    楚云梨在屋中铺床，大概是知道夏俊楷要回来住，屋中是特意打扫过的。她把孩子给了坐在一旁的夏清清抱着, 周氏进门, 笑眯眯凑上前, “奶的乖孙哟……”

    伸手就去抱, 夏清清有些紧张，她还没忘了当初老两口赶她和母亲离开时的情形，下意识就唤，“娘！”

    周氏已经不由分说抱过了襁褓，满脸笑意，待看到孩子襁褓内的衣衫时，皱眉道，“当初准备了那么多，结果你全部丢下了。”她看了看屋里的几个包袱，“置办这些，得花多少银子啊……”

    楚云梨回头，淡然看着她，“人重要还是银子重要，要是我没偷跑，非守着那两包行李，早就没命了。”

    “胡说！”周氏一脸不信，“清清和孙儿都是夏家血脉，你姑姑怎么会对你们动手？”

    楚云梨嗤笑一声，“你儿子还年轻，多少血脉搞不出来？”

    这话太过粗俗，周氏气得胀红了脸，看了看外头，提醒道，“你如今……该注意言行！”

    楚云梨不以为意，专心铺床。她也不是对着谁都这样不客气的，“尹家对我什么态度，大家心知肚明，不是不提就能糊弄过去的。”

    儿媳妇向来温顺，何时这样不客气过？

    周氏气得不轻，一转头发现儿子站在门口，“俊楷，你看看她？”

    夏俊楷进门，小心地接过襁褓，“娘，那么多客人，你先去招呼。”

    看到儿子冷淡的眉眼，周氏发憷，临出门前，还是不甘心道，“俊楷，我们会赶他们母子离开，是因为看了你的信。”

    楚云梨铺好了床，回身道，“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难道没盼着他真不要我？”

    心思被说准，周氏哑然。

    本来嘛，两人但凡对儿媳妇有些情分，对孙女疼爱，把人送去周氏娘家，或者去隔壁镇上租个院子安顿，等生完了孩子，夏俊楷也回来了，该送走送走，也好过交给尹家安顿。

    林立秋活了二十多年，走得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让她上哪儿去？

    送她走的时候是让她自己消失，尹家还没有说要安顿她，把人逼成这样，要不是腹中有孩子，边上还有夏清清，林立秋兴许出门后就一根绳子吊死了。

    楚云梨伸手去接襁褓，“给我放床上吧，孩子睡着了别抱着，以后养成了习惯就丢不开手了。”

    夏俊楷看她把孩子抱去床上，小心翼翼盖上被子，又去桌上倒水喝，动作温柔。

    他动了动嘴，似乎有话想问。却突然转身就走，脚下飞快，让人看着有些落荒而逃的感觉。临出门前，手指似乎还按了一下眼角。

    接下来几天，夏家热闹非凡，不只是镇上的人，就是县城和府城那边都有客人来，贺礼都堆满了一间屋子。提及林立秋的倒是不多。

    夏俊楷一开始就说了，是他走前和妻子约好了在府城等，但他回来时因为时隔太久，又归心似箭给忘记了，后来才去接回来的。

    至于为何接了二十多天……他解释是孩子太小，不宜奔波。

    这番解释其实处处说不通，哪儿有让即将临盆的妻子独自带着孩子赶去府城等他回来的道理？

    要知道，夏俊楷启程时，就已经发现妻子有一个月身孕。

    但他这么说，也没人不识趣的追根究底。倒是许多人赞他情深，富贵后也与妻子不离不弃。

    林家那边在楚云梨回来的当日来过一回，送上了他们早就给孩子备好的东西，还有给林立秋补身的鸡蛋和老母鸡。见她平安，便放了心，倒是林母私底下问过一回，楚云梨还是那番话，去接夏俊楷回来，只是错过了。

    祭祖那天，早上便下起了小雨，但族人情绪高涨，根本没被不影响，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族祠去，敬告祖宗。夏家族人全部都在，足足摆了十几桌。

    这一波过后，家中总算是消停了下来。

    就是这时候，尹家上门了。

    说起来他们还没来过，也是夏俊楷跟夏父打了招呼，让尹家不要上门。要不然，别怪他当着人前不给尹家面子。

    如此，尹家等着夏家的热闹之后，才敢上门。

    夏氏今年四十多岁，一身玫红色衣衫，颇为富贵，这一次尹昌乐从京城带来的货赚了不少。

    屋子里气氛尴尬，夏氏清咳一声，看向楚云梨，“立秋也是，当时我都打算好了，把你送去隔壁镇临盆，怎么你自己还偷跑了？害得俊楷生了我好大一场气……现在还没消气呢，立秋，你倒是帮我解释解释。”

    楚云梨冷笑一声，“我那时是夏家赶出去的弃妇，怎么好意思麻烦你？”

    夏俊楷听不得这话，立即道，“不，立秋永远是我妻子。”他看向尹家几人，“别觉得我找回了立秋此事就能揭过，我会细查，要是让我知道你们有加害之心，绝不会放过！”

    尹家父子面色难看起来，夏氏皱皱眉，“俊楷，你这是什么话？我们是一家人……”

    夏俊楷森然道，“伤我妻儿，想害我家破人亡，你们是我仇人！”

    “滚出去！”

    夏氏愣住，“可是……”

    夏俊楷站起身，沉声道，“再不走，我回京后立即就去衙门状告有人为了一己私欲，换掉新科进士的家书，险些害我妻儿惨死！”

    尹昌乐面色不好，“表弟，我是为了你好。”

    夏俊楷毫不犹豫，“我已经很好，犯不着你为！”

    “滚！”

    他身上气势太过骇然，本就理亏的夏家老两口不敢说情。

    夏氏还想要再说，尹昌乐拉了她一把，“娘，别说了。”当初换信的时候，他亲自去的驿站。

    那时他以为万无一失，男人嘛，都是好色的，贵女养得肤白貌美，难道不比家中的黄脸婆好看？就算是夏俊楷舍不得妻儿，等他回来妻儿已经没了，为了夏家，他不可能不娶妻，既然都是娶，那肯定会娶一门贵女。怎么都能达到目的！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家中居然会失手，林立秋这个女人不止没死，还活得好好的。更想不到的是，夏俊楷居然真舍不得黄脸婆。

    此时看他一脸严肃，尹昌乐毫不怀疑他真的会去状告，自然不敢再闹。

    送走了尹家人，夏父有些不满，正想说上几句。夏俊楷已经站起身，“我会尽快收拾行李起身，早些入职，早些领俸禄。”

    夏父一喜，“那我和你娘的行李……”

    夏俊楷抬手打断，“爹，我虽然得入仕途，但品级低微，俸禄不多，若是全家人都接去，肯定养不活，你和娘留在家中，我会让人给你们送银子，保你们衣食无忧。”

    两人愕然，面面相觑后，夏父急切道，“你是不是怪我了？我是看了你的信……送走立秋确实是我不对，但你姑姑她保证一定照顾好她们，我才撒手的……京城我和你娘都没去过……你原来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要让我们过好日子的。”着急之下，已然语无伦次。

    周氏也道，“是啊，我们是不对，但也给了立秋五十两银子，她带着孩子出去两个月都可以请人照顾，稳婆都能请最好的……她如今不是好好的？”

    立秋好好的？

    夏俊楷闭上了眼，确实好好的。但是，他不敢多看她，每看一次，便觉得心里如被刀扎一般，鲜血淋漓地疼痛。心间情绪翻涌，心里空了的地方都往上涌，涌到了喉间堵着，他怕一开口就哭出来。

    他默默深呼吸好几次，才缓了些，“我心意已决，接你们去京城的事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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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弃妻 七

    一锤定音！

    林立秋刚嫁进来时, 夏俊楷还没有功名，这个家是夏父做主，那时候她没孩子，日子其实不好过。后来夏俊楷考中了秀才, 渐渐地这个家就是他做主了, 林立秋和夏清清的日子也总算是好过了。

    那边夫妻俩面面相觑, 夏俊楷心里难受, 飞快出了门。

    夏俊楷出去跑了几天，回来后又开始收拾行李, 两个孩子的东西最多, 楚云梨自己就收了几套换洗的，夏俊楷的也不多。

    周氏又进来看孙子，楚云梨并不拦着, 但对他们也没什么好脸色。

    向来温顺的儿媳妇变成这样，再加上不能去京城, 周氏心里有气, “以后你要好好照顾俊楷, 他如今身份不同, 要是他遇上合适的人，你可不许妒忌, 该纳进门还是要纳进门的。”

    自从回家，夏俊楷虽然经常过来看孩子，但一次也没留宿过。都住在书房将就，周氏这话……要是林立秋在这里, 只怕要伤心的。

    楚云梨不以为意, 盘算着被子要不要带, 这一路过去很远, 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初冬，大人还好，小孩子怕受不住寒气。

    见她没反应，周氏觉得她是强撑，轻哼一声，继续道，“清远都两个月大了，俊楷还是不肯和你过夜，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她这是不想好了，故意在这里说这些话让儿媳妇堵心。楚云梨可不愿意受着，嗤笑道，“你想给儿子纳妾？借你几个胆儿，你倒是纳一个回来？”

    周氏瞪着她，“你别以为我不敢！”

    没劲！

    楚云梨扬声道，“子青，你娘你管不管？”

    子青是夏俊楷的字。

    几息后，夏俊楷出现在门口，“娘，立秋夜里带孩子睡不好，你别吵她。”

    周氏气得胸口起伏，“我就不辛苦？你们回来这么久，我当厨娘伺候你们，你们谁念我一句好了？”

    楚云梨两人回来前后加起来也才大半个月，这期间前面的七八天都有客人，都是找了镇上的大厨或者村里的妇人来帮忙做饭的。周氏拢共也就做了几天饭菜，这其中夏俊楷留在家中吃的次数并不多。她这是觉得儿媳妇不应该只等着吃呢。

    夏俊楷默了下，“我走的时候，会给你们送两个人过来伺候，往后你再不用做饭了。”

    周氏并不觉得安慰，一开始她可是想着跟着儿子一起去京城享福的。

    其实去京城这一路要是手头不宽裕的话就是受罪，到了京城后也一样，京城中权贵多，夏俊楷那点俸禄，只能够一家温饱而已。

    但是，没出去过的人，总是想出去看看的。

    周氏气得眼圈通红，夏俊楷沉默了下，“马车已经做好了，我们明天就走。”

    又看向屋中的楚云梨，“立秋，要不要帮忙？”

    楚云梨摆摆手，“让你娘离开，别在这儿说纳妾之类的话，就是帮我忙了。”

    翌日一大早，两架马车就到了夏家门口，外表就是最普通的那种青蓬马车，但其中一架里面铺了厚厚的褥子，还有个钉在一角的小桌，夏俊楷把楚云梨三人的行李放在垫了褥子的马车上，道，“你带着孩子住这里，我自己住后面，要是你累了，我就把孩子抱过去。”

    无论夏家老两口如何不舍，天蒙蒙亮的时候，夏俊楷留下来一对三十多岁忠厚老实的夫妻后，坐着马车离开了村中。

    还去了县城中跟各位官员辞行，然后去了府城。

    他们一起考上的三位新科进士，除了一位外放已经启程赴任的，其余两个都要去京城翰林院。于是可以同行。

    另一位新科进士李兆，今年三十八，儿子都娶了妻，上有老下有小的，也是两架马车，塞得满满当当的。

    看到夏俊楷只带了妻儿，有些疑惑，“夏大人，以前你不是说要带着双亲一起？”

    夏俊楷一本正经，“我爹娘不愿意远行，我也不好强迫。”说得跟真的似的。

    李兆有些羡慕，“这是体谅你呢。”

    一路上挺顺利，也是因为府城的人知道他们的身份，刻意让他们跟着商队一起，白日赶路，夜里住宿。一开始人坐在马车上一天还腰酸背痛，后来习惯了也还好。

    越往京城去越是冷，夏清清是个懂事的孩子，并不烦人。小的那个还小，基本上吃饱了就睡，有时候夏俊楷还会抱到他那边马车上。

    他们一路跟着商队，一个月后，已经到了离京城最近的椿城。

    因为离京城很近，这边很是繁华。进城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处处灯火通明。

    下了马车，夏俊楷过来帮着抱了孩子，又牵了夏清清，对着收拾东西的楚云梨道，“再有两天路程就到了，我已经和李大人还有张大人商量过了，在这里歇上一日再走。”

    楚云梨应了，夏俊楷的随从飞快过来帮她拿东西，一家四口上楼，这些日子，夏俊楷都是和车夫还有随从三人住一屋。

    这在李兆眼中就有些不能理解。

    但是夏俊楷这个人，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一路上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把行李和孩子送进屋中，又吩咐伙计送热水进来，临出门时，回身看向给孩子换尿布的楚云梨，道，“辛苦你了。”

    楚云梨随口道，“不辛苦。”顺便还对着已经醒过来咯咯笑的孩子柔声道，“清远累不累呀？”

    夏俊楷靠在门框上看着，眼神飘远，半晌回神，“你很喜欢孩子？”

    楚云梨侧头看他，“当然。”

    夏俊楷张了张口，其实他有些想问，但还是不敢，万一立秋真的……只要不问，立秋就还在。

    反正她对孩子和他似乎没有恶意。

    好半晌，他才道，“再辛苦两日，到了京城后，我会找人帮你的。”

    看他神情恍惚，楚云梨本来以为他要问了，没想到他提及这个，点头道，“多谢。”

    夏俊楷飞快离开了。

    翌日早上，再次上马车时，发现马儿特别焦躁，不停刨蹄子，抱着孩子出门的楚云梨见状，想到什么，对着前面扶夏清清上马车的夏俊楷，道，“子青，帮我们换匹马。”

    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夏俊楷看了看马，找来了伙计换马。又折腾了两刻钟，马车才套好，李兆的母亲已经好几次掀帘子看，很明显已经不耐烦，“夏夫人，到底走不走？早出发早到啊，这临门一脚了，马儿都拉了一个月了，怎么突然想起来换马？就不能到了京城之后再……”

    “娘！”李兆打断她，“别说了。”

    又对着站在一旁的楚云梨致歉，“我娘她脾气不好，弟妹别生气……”

    话音未落，换下来系在一旁桩子上的马儿发疯一般往前奔，因为有绳子系着跑不动，但它使劲挣扎几下，眼看着就要挣脱，好在几个伙计扑过去拉住，很快惊动了掌柜，又是半刻钟后，兽医赶到，才算是让马儿平息了下来。

    掌柜细查，也没问出个什么。

    再次送母子三人上马车时，夏俊楷面色不太好，嘱咐道，“要小心。”

    接下来一路倒是挺正常，很快入了京，早前属于夏俊楷的官署已经分下来了，和李兆还有后来加进来的张临河是邻居。奔波了一个月，总算是在晚上到了官署门口。

    随便收拾着住了一晚上，翌日早上楚云梨带着两个孩子起身时，夏俊楷已经不在了，没多久就和他的随从一起带着许多东西回来，锅碗瓢盆一应用具，甚至还有肉菜。

    “一会儿我就去帮你挑帮忙的人，有什么要求吗？”

    楚云梨摇头，“会做饭打扫，别偷懒就行。”又嘱咐道，“别跟那马儿似的，让人钻了空子。”

    夏俊楷又觉得心里开始疼痛起来，深呼吸一口气，“再不会了。”

    这边院子不大，只有五间，马车夫到了这边后，就被打发回去了一个，剩下的那个是夏俊楷的随从，这屋子还宽裕，倒是隔壁的李兆家中吵吵嚷嚷的，似乎就是因为屋子。

    张临河更不用说，此次就他来就只他自己带着父亲，多余的屋子都有。

    安顿下来了，几人就一起去了翰林院，之后除了沐休，每日都得去。

    家中请了厨娘，楚云梨只需要吩咐她做事采买，平时就在家中带孩子。

    两日后，门口来了一架粉色马车，从上面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富贵夫人，一脸骄矜地站在了门口让婆子敲门。

    恰巧正是做饭的时辰，夏清清去开的门，今日的她一身粉衫，娇俏活泼，看到婆子后，笑吟吟问，“你们找谁呀？”

    后头得富贵夫人看到夏清清，眼神冷了下来，“我找你娘有事情商议。”

    楚云梨听到动静后出门，就见婆子拉开夏清清腾出道，引主子进门。

    她信步上前，道，“你们是什么人？强入官署可是要入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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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弃妻 八

    对面的妇人一点不惧怕, 甚至还笑了出来，“呵呵，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啊。”楚云梨一本正经，扬声吩咐道, “喜嫂, 去报官！”

    喜嫂从厨房中出来, 有些无措, 还是一步步往门口去。

    婆子拦住喜嫂，“好叫你知道, 我家大人是户部主事, 正经的六品官员。”

    现如今夏俊楷只是翰林院庶吉士，还没品级来着。

    “那又如何？”楚云梨扬眉，“我们家不欢迎你, 请吧。”

    那女人笑了，“身为官员家眷, 你这样不懂迂回可不成。奉劝你一句, 你这种粗俗的女人, 要真为了你男人好, 还是自请下堂吧。”她靠近了些，压低声音, “不怕告诉你，夏大人年轻有为，长得又好，自有贵女相配！你挡了人家的路, 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楚云梨眨眨眼, “贵女这么不值钱么？嫁不出去？非得盯着别人的男人？你身为官员家眷, 上门威胁于我。算不算知法犯法？”

    一叠声地询问, 尤其是说什么嫁不出去的话，让那夫人面色难看起来，“这么看来，你是不答应了？”

    “我比较好奇看上我男人的贵女是谁？”楚云梨一脸疑惑，“我男人只是脑子聪明些，这庶吉士三年选一批，每次至少十几个，要是遇上开恩科就更多了，那贵女什么眼神非得看上一个有妇之夫？更何况，我男人家贫，长相虽好，但到底门不当户不对，贵女眼睛是瞎的吗？我一个乡野村妇都知道别人的男人不能要，贵女都这么没脸没皮？还好意思逼上门来，我出身不好见识短浅，是不是该出去问问，京城贵女都这样吗？”

    贵夫人有些愕然，没想到这样乡下女人嘴皮子这么利索，只道，“我好心好意上门相劝，你要是不信，哼！”

    哼一声就走。

    楚云梨还追问，“夫人，你倒是说清楚再走，到底哪位贵女啊？”

    夕阳西下，夏俊楷回来了，一进门先看了两个孩子，饭菜已经上桌。楚云梨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温柔地和夏清清说话。

    “清清，你去看着弟弟。”

    夏清清很听话，飞快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两人，楚云梨靠在椅子上，“今日户部主事的夫人上门，让我识相点自己麻溜滚！还说我若是再留下，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夏俊楷面色难看，“我不会让你们出事的。”

    楚云梨捏着手指，现在她带孩子，指甲一点没留，“按理说，庶吉士那么多，也不是每一个都有出息，也有在翰林院蹲一辈子不挪窝的，为何有人偏偏盯上了你？”她可不信正经养大的贵女那么没脑子非得喜欢有妇之夫。

    就算真是蠢货，家里的长辈也不会让她胡闹，凭着一个妙龄姑娘，大概做不到这些。

    看着对面女子清透的眼神，夏俊楷闭上眼。

    她温柔下来的时候，和以前的立秋很像。但是这样冷淡清透的神情一出，再找不到曾经熟悉的人。

    好半晌，夏俊楷才缓了过来，“还没参加会试的时候，我们许多外地来的举子在酒楼中吟诗作赋，有一次就说起了前朝的吴光正一案……”他顿了顿，有些怀疑对面的女子能不能听懂，但看她听得认真，便继续道，“吴光正是永安二十三年的进士，性子圆滑，只花了十几年，一路从偏远知县做到了丘州知州，恰逢丘州旱灾，他独自捐出几十万两银子，买粮买药，救了无数百姓性命。但他出身贫寒，几十万两凭他区区十几年的俸禄自然是凑不上的，这些银子，全部是各商户孝敬和贪墨得来。旱灾过后，便被永安帝捉拿，最后……判了斩刑，全家流放。”

    楚云梨来了之后，还没空看书，点头道，“你们在辩他？”

    “是。”夏俊楷语气低落下来，“当时分为两波，有些人认为错就是错，律法在上，吴光正官商勾结是真，该砍。但也有人认为，吴光正贪墨银钱也是为了救济百姓，救了人命是事实。该从轻发落。”

    楚云梨好奇，“你怎么说的？”

    她这么问，很明显就是听得懂，夏俊楷心里却愈发失落，因为立秋是不懂这些的，她的脑中没有这么多复杂的想法，一心一意除了他就是孩子，其余再分一点给亲人……

    失落过后，夏俊楷打起精神，道，“我比较倾向于前者，错就是错。并且，我认为吴光正之所以愿意救济百姓，其心不纯，他是想要脱罪！而且，看史书就会发现，晚年的永安帝手段仁慈许多，已经算是从轻发落，放过了他家人。”

    “当时许多人反驳我，也有赞同我的……太子殿下微服出巡，恰巧就在楼上。下楼时还赞了我几句，后来我会试榜上有名，殿试时皇上又多问了我一些，放榜后，我考了第八名，当晚宴会上，皇上亲点我御前行走……”

    御前行走，聪明的人会根据皇上见的人和下的旨意看出来许多东西，一是得信任，二是历练的好去处。

    到了这里，夏俊楷算是御前红人，没背景的新科进士中，他算是起点最好的。这辈子只要不出大差错，比如贪墨之类的事，仕途会一路顺遂。

    难怪……

    他越说越低落，捂着脸哑声道，“早知如此，那日我不应该喝酒，直接该不去酒楼……我不该读书……我是真想不到，他们的手会伸那么长，居然会找了尹昌乐换我信件，伤害我妻儿……”

    这事情嘛……要是尹昌乐没答应，百花镇千里之遥，幕后的人想要动手伤害林立秋，大概是有点难的。兴许会接到京城之后再动手，但凭着二人的夫妻感情，绝不会如那般容易。

    他捂着脸肩膀颤抖，没有哭声传出，但无端端让人觉得难受。

    楚云梨叹口气，“你没错，错的是别人！”

    没多久，喜嫂进来收拾碗筷，当着人前，夏俊楷情绪很快收敛，等她出去后，他也站起身，肩膀都弯了些，缓缓出门，临出门时，他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哑声问，“立秋，你怎么出事的？”

    楚云梨扬眉，“我以为你不会问。”

    他声音暗哑，“我还是想知道……”

    楚云梨看他背影寂寥，“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反正是没发生的事情。”

    “算我求你。”

    楚云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道，“就是在椿城那般。”

    椿城？

    那时候她非要换了马车，接过换下来后马儿就发了疯！

    夏俊楷身子微动，扶着墙才没有摔倒。

    楚云梨上前几步，伸手去扶他，“你没事吧？”

    回过头看向她的夏俊楷眼中一片血红，执着地问，“她……孩子……”

    楚云梨默了下。

    他声音沉沉，执着道，“你告诉我！”

    “被尹家送去隔壁镇的路上，马儿发疯，动了胎气……”

    夏俊楷眼中满是血丝，突然就开始咳，咳嗽两声后，咳出一口血来，喷了楚云梨满头满脸。

    他唇角的暗红的鲜血呈细线流下，闭上眼睛晕了过去。

    行吧！

    楚云梨抹了一把脸，抹出满手鲜血，随便擦了擦，把人扶去床上，又拿了方子让喜嫂去抓药。

    其实没想告诉他来着，但是他郁结于心，别看他最近一切正常，其实病还没养好，内里虚弱，这口血要是不吐，与他身子无益，甚至会影响寿数，要是一直如此，最多只能再活几年。

    林立秋是难产而亡，不知道夏俊楷结局，甚至连女儿的伤势都没力气问就没了。所以，她连和她同乘马车的女儿的结局也不知道。

    但楚云梨单看他如今，就能猜到上辈子的他，兴许就是病逝。

    并且，这辈子有她在，也顺利生下来了夏清远，好歹有了缓冲，上辈子的夏俊楷回乡后，乍然就是妻子难产而亡的消息，兴许还要加上夏清清也早逝的消息，病情只会比现在更重。

    林立秋爱这个男人，肯定不想他英年早逝，总要救上一救的。

    夏俊楷太过执着，非要知道。

    再有，他重情，要是不说，他以为尹家只是送了一封信。毕竟对着即将临盆的妇人动手也不是一般人干得出来的事。看夏俊楷和严昌乐同进同出就知，他们以前的感情不错……这样的情形下，要是不知道尹家做的那些事，她对尹家动手，兴许他还会拦着。

    如今，大概不会拦着了吧。

    夏俊楷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刚坐起身，楚云梨就端着一碗药进门，“喝了！”

    夏俊楷接过，一饮而尽，胸口畅快了许多，也再没有前些日子偶尔的手脚酸软，他甚至还觉得腹中空空，“我有点饿。”

    这证明在好转，这几个月来，夏俊楷可从来没饿过，有得吃就吃，没得吃他可以两三天不吃。整个人消瘦下来，面色都是苍白的。

    门口处，夏清清端着托盘进来，“爹，喝粥。”

    夏俊楷皱眉，掀开被子就要起身，“小心烫！”

    楚云梨按住他肩，“粥是温的，就是摔了也不要紧。你如今是病人，好好躺着吧，我让李大人给你告了两天假。”

    最近夏清清拔高了一些个子，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端了粥递到父亲手中，道，“爹，一点都不烫，锅中还有，你可要快点好起来。”

    夏俊楷看着一身浅黄色衣衫的女儿，满是欣慰，喝了两碗粥后，又睡下了。

    接下来两天，照着一天三顿的让他喝药，夏俊楷好转起来，然后再次去了翰林院，没多久，就被皇上亲召去了御前。

    又是几日过去，偶尔会有官员家眷上门拜访，多是上门说说话，明面上言笑晏晏，楚云梨认识了不少人。多是翰林院家眷，这一日，隔壁的李夫人带着位夫人过来。

    李夫人满是羡慕，“你婆婆没来真好，你不知道，我家那位一直就没消停过。最近居然想要纳妾！”她神秘兮兮的，“怎么样，你们家大人要不要纳一门“贵”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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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弃妻 九

    妾就是妾。

    最多分良妾和贱妾, 都是伺候男女主人的。

    当下没有扶妾为妻的规矩。就是皇后没了，那也不会从妃妾中挑，而是另选礼仪规矩皆上佳的女子入宫为后。

    大概这也是那些人非要弄死林立秋的原因。只是送女为妾，并不能真正拉拢夏俊楷。

    “不纳！”楚云梨看向李夫人旁边眼神闪烁满身富贵的夫人, 道, “有我在一日, 我家便不会有妾室进门。”

    她是看着那位夫人说的, 也看出来了李夫人这话是替她问的。如此一来，气氛就有些尴尬。

    那夫人勉强笑了笑, “我常听我家老爷提起夏大人, 夸他年轻有为。没想到夏夫人也是如此直爽之人。”

    这妇人满身珠翠，富是富了，但没有官夫人该有的客气, 面容太过谄媚，若是没猜错, 这该是富商之家的夫人, 李夫人之所以会带着她来, 大概是得了些好处的。

    李兆家中人多, 京大居不易。靠着那点俸禄，天天吃素不知道能不能让家人填饱肚子, 更别提置办衣衫首饰，要想手头宽裕，可不就得找些外财么。

    气氛尴尬，很快, 李夫人就提出告辞。楚云梨并没多留, 甚至都没送她们出去。

    翌日午后, 李夫人再次上门, 这一回是致歉来的，“我不该带着陈夫人冒昧上门，只是我觉得我家大人和夏大人出身差不多，那点俸禄……实在不够花。这位陈夫人椿城富商陈家的二夫人，她有两个女儿，都能陪嫁三百两……我已经替我们家大人定下了长女，我会带她上门，也是好意。还有，我们两家算是同乡，如此，关系就越发近了。”

    她倒是会打算！

    李兆如今在翰林院，夏俊楷已经到了御前，两人起点就不同，和夏家搞好关系怎么看都有好处。楚云梨无语，又问，“她给了你多少好处？”

    李夫人面色一僵，“没……没多少，我真是好意。”

    飞快告辞，几乎是落荒而逃。

    晚饭后，楚云梨便说起了此事，“昨日我帮你拒了，你要纳妾吗？”

    夏俊楷前几天刚得知妻子惨死，哪有这心思？直接道，“不纳，要是以后有人提，你都帮我拒了吧？”

    楚云梨应了。

    夏俊楷看她一眼，若有所思。

    楚云梨感觉到他的视线，疑惑问，“有事？”

    他有些不自在，“咳……我有点好奇，你是谁？”

    楚云梨正在泡茶，有些讶异他会问这个，她心里一动，试探着想要告诉他实情，然而一张口，就察觉自己发不了声。

    还是不能告诉别人！

    她也不失望，本就是试探一下而已，含笑道，“我是立秋啊……你猜呢？”

    看着对面女子利落地冲茶，手法娴熟，看起来自带美感。自己的妻子是不会这些的，夏俊楷迟疑了一下，“狐狸精？”

    遥远的记忆中，狐狸精可不是什么好话。楚云梨黑线，砰地放下茶杯，“你才狐狸精，你全家都狐狸精！话本看多了吧你！”

    夏俊楷：“……”看来不是。

    “咳咳……要是有所冒犯，对不住。”他端起茶杯双手递上，“以茶代酒，给您赔罪。”

    楚云梨伸手接了，“我本来也没生气。”见他坐了回去，眉心微蹙，似乎又是思索，“没有伤害过我的人，我是不会如何的。”

    也就是说，伤害过她的人，她是不会放过的。这话还能理解为：伤害过立秋的人，她都不会放过。

    夏俊楷是个聪明人，站起身帮她续了茶水，“多谢夫人。”

    楚云梨摇头，“不用谢我，你别拦着我对尹家动手就行。你那位姑姑，可是个狠人。”

    话到这里，夏俊楷情绪低落下来，不知是又想起了妻子的惨死，还是尹家伤了他的心。

    不过，今日的他能直面妻子换了人，看来他是放下了。

    好半晌，夏俊楷才道，“我已经写信，原谅了尹家，让我表哥到京城来了。”

    楚云梨惊讶，“不会是真的原谅了吧？”

    “当然没有！”夏俊楷沉声道，“幕后主使只有尹昌乐知道。上次我揍他一顿，他都没告诉我，无凭无据，我又不能对他用刑，只得叫他来京城……只要我在御前稳住，幕后的人是不会放弃的。等他们再次动手，就能找到证据了。”

    天气冷了下来，转眼就要过年。夏清清个子拔高了许多，小的那个也能勉强靠着枕头坐了。

    就在年前，尹昌乐到了。

    他没有空手来，还带了许多货物，走了一个多月才到。

    家中早已给他腾出来一间屋子，也只有一间，尹昌乐住了后，他的两个随从只能和夏俊楷的随从一起住了。

    他到的时候正是午后，家中只剩下楚云梨和两个孩子，倒是请了他进门，不过楚云梨只让喜嫂带了他进门，一句话都没跟他说。

    夏俊楷回来后，一起吃晚饭，楚云梨也没搭理他。

    尹昌乐苦笑，“弟妹这是怪我了？”

    楚云梨“砰”一声放下碗，“怪你？我还恨你呢！看我即将临盆还把我赶出来，这样阴损的主意竟然是你出的，我让你进门已经是看在孩子他爹的份上。指望我善待你，下辈子都不可能。你千里迢迢而来，我且收留你住上一晚，明日一早，你给我麻溜滚蛋！”

    “你！”尹昌乐有些怒，看向夏俊楷，“表弟，那件事情是我错，但舅舅给她的五十两银子还是我娘给的，我娘也有地方安顿于她，是她自己要偷跑。再说，她不也没事吗？”

    提及这个，夏俊楷就想到尹家找的马车发疯，才致妻子惨死。忍了下，冷哼一声，“别说她，我都想打你！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要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又劝对面的楚云梨，“立秋，来者是客。他是我表哥，血缘抹不去，别这样僵着。”

    楚云梨不情不愿哼了一声，“这种亲戚，不来往才好！”

    尹昌乐满脸不悦，但也只能忍着。

    翌日一早，他气冲冲就搬出了官署，去了客栈住。

    尹家是商户，并不是多富裕的人家，京城的客栈住着也不是一点银子，大概是真气着了。

    这边找了人盯着他，第三日，那人就回来禀告，有个管家模样的人去了客栈，尹昌乐亲自接着他上了楼。

    京城中权贵遍地，许多人家中都有管家，夏俊楷刚来不久，认识的人不多，但他上一次已经有了怀疑，特别注意了一下户部侍郎家中的各人和主子身边得重用的下人。

    这位去找尹昌乐的人，赫然就是孙复身边跑腿的人。

    事情到了这里，算是查清了内情。肯定是孙复起了心思，然后指使尹家杀人。

    但是，就像是尹家人说的，上一次尹昌乐虽然换了信，夏家赶了林立秋出来，到底她没出事，孩子也好好的，就算是查了出来，最多就是尹昌乐入罪判个几年。

    孙复那边就更容易脱罪了，别说林立秋如今没事，就是如上辈子一般出了事，夏俊楷妻儿皆惨死，被推出来的肯定也只是那个随从。

    跟楚云梨提及这些之时，夏俊楷满身肃杀之意，“这两天可能他还会动手。到时候应该能找着证据，尹家好办，就是孙复此人我们就是找到了证据，大概他也能脱罪。”

    楚云梨撑着下巴，闲闲道，“孙复如此会钻营，我就不信他为官十几年清清白白。这里能脱罪，但若是他官商勾结，上下串联，兴许还有和皇子勾结窥视帝踪，意图谋反……我就不信他一个户部侍郎，找你做女婿只是想要知道皇上对他的态度。”

    也只有皇子，才会特别需要一个御前行走告知他们皇上的动作和想法。

    夏俊楷一怔，豁然开朗，看向楚云梨的眼神复杂无比，如此，和她愈发不相似了。

    他也没有时间伤悲，若真是如此，他的仇人身份那样高，他且有得磨。

    外面的夜越来越深，夏俊楷起身准备回房，“谢谢你，你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我说，如果不违背我本心的话，我会尽力帮你。”

    他本心？

    他本心是什么还不是他自己定，果然是个聪明人！

    楚云梨摆摆手，“有银子的话，我想办个医馆，救济穷人。”

    夏俊楷：“……我会努力赚银子的。”

    见她这么说，他也悄悄放下了心。至少，她没想做坏事。

    又过一日，尹昌乐再次上门，这一回他带了许多东西，声称是来赔罪的。

    楚云梨站在门口，“我们家不缺你的赔礼！”

    就是要让他进门，也得刁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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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弃妻 十

    尹昌乐也不急, 欠身拱手，“都是一家人，上一次确实是我错，今日是特意上门来给你赔罪的。你若是不接, 我便不走了。”

    眼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而尹昌乐丝毫不惧, 甚至还愈发期待, 楚云梨嗤笑一声，“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把你做的事宣扬出去吗？”

    “弟妹是聪明人。”尹昌乐一笑, “要是让表弟的同僚知道, 舅舅和舅母如此凉薄，对他名声也不好。你不会毁表弟的前程的吧？”

    楚云梨嗤笑一声，扬声道, “大家来帮我评评理。咱们家门前这位，确实是我夫君的表哥, 当初我父亲赴京赶考还是由他陪着的。”

    尹昌乐面色难看起来, 咬牙道, “你个蠢妇。”

    “蠢？”楚云梨冷笑, “我要是蠢，当初跟着尹家的车夫去了你们家, 早已经化成了一捧黄土。这个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聪明人的。”

    眼看周围围观的人议论纷纷，楚云梨继续扬声道，“这位表哥可是有心思得很, 找了话本让我夫君抄, 结果他在里面夹带了一张让爹娘把儿媳妇送走好攀高枝的话……”

    众人哗然。

    楚云梨摊手, “我那公公婆婆一辈子都在乡下, 只认识几个字。看了我夫君的信后，便把我和女儿赶出了门，那时候我还怀着我儿子，即将临盆。大家评评理，这样的人我能原谅吗？”

    “……太狠了！”

    “看起来人模狗样，没想到尽干挑拨的事，就不是个东西。”

    “这是嫉妒呗！夏大人前途无量，他非得弄得人家家破人亡。”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尹昌乐脸色愈发难看，“算你狠。”

    “狠不过你！”楚云梨冷笑道，“要不是我腹中有孩子，早已经一根绳子吊死了，哪里还有今日？这事情从我这儿就过不去！”

    正吵闹间，有马车过来。正是夏俊楷回来了，看到了门口的情形后，一脸严肃，“这是做什么？”

    尹昌乐立即道，“表弟 ，我今日是上门赔礼的，可是弟妹她不让我进门。还……还到处宣扬舅舅赶走她的事。”

    楚云梨讥讽道，“这话翻的，跟个女人差不多。就是个喜欢挑拨的长舌妇。”

    “你！”尹昌乐气得伸手指着她。

    楚云梨上前一步，逼近他，“怎么？你还要打人吗？”

    尹昌乐狠狠放下手，“不可理喻！”

    夏俊楷叹息一声，“在门口闹成这样，惹人笑话，先进门吧。”

    尹昌乐要的就是夏俊楷回来请他进门。

    看得出来，尹昌乐这份赔礼是花了心思的，大大小小的匣子塞了半车。

    进门后，楚云梨坐在一旁，做生气状，只看着窗外，不看那边的表兄弟两人。

    尹昌乐拆了匣子，一个个告诉夏俊楷都是些什么，两个孩子都有礼物，还帮楚云梨带了一套银钗。

    楚云梨看到银钗，面色缓了缓，假装没看尹昌乐得眼中的不屑，把玩着银钗，“就这？”

    尹昌乐笑了，“当然还有。”他伸手拿过一个精致的小罐，“这里面是京城中贵夫人最喜欢的香粉，弟妹身份不同，还是该打扮打扮的。”

    合着他认为楚云梨没搽脂抹粉不合适？

    以为楚云梨听不出他话中的阴阳怪气。看把他能得，送个东西还还要贬低两句。

    楚云梨看了看香粉，手指沾上一点碾了下，唇角勾起冷笑。

    那边的尹昌乐拿起一个巴掌大的瓷瓶，打开塞子递了过来，“这是从西边来的果酒，自带果香，是女子所喝。这么一小半瓶，得几十两银子，好多妇人喜欢，这是我托了人特意买来给弟妹赔罪的。”

    楚云梨伸手接过，凑近一闻，微微叹息，“可惜了。”

    “不可惜！”尹昌乐立即道，“弟妹以前只是乡野村妇，但如今可是官夫人，这果酒，才配得上你的身份呀！”

    又贬低？

    当真以为她听不懂？

    或者是林立秋在此，大概会忍了这些话。

    楚云梨摇摇头，“我意思是可惜这么好的酒让你往里面加了料了。”

    尹昌乐面色僵了一下，“弟妹就爱说笑。”

    楚云梨伸手，一把揪住他衣领，把他的头摁在了桌上，一只手摁住他脖颈不让他动，另一只手往他嘴里灌酒。

    她一系列动作飞快，站在一旁的夏俊楷在她灌酒时才反应过来，看到尹昌乐一个大男人被她摁住动弹不得，只能不情愿地一口口咽下她灌的酒，眼神里满是惊讶。

    楚云梨可不管夏俊楷什么心思，灌完了酒 ，又拿起那盒香粉往他脸上一倒，还伸手抹了几把，抹得他满头满脸都是。

    尹昌乐在她倒香粉时，眼神中满是震惊，想要伸手去挡，已经迟了。不过两息，只觉得脖颈一松，他话落在地，顾不上别的，忙伸手去拍脸上的粉。

    拍得屋中粉末飞扬，香味太浓，夏俊楷捂住了鼻子，惊疑不定地看着楚云梨。

    地上的尹昌乐一开始还拍粉，见拍得越来越多，四处看一圈，忙慌乱地拎起桌上的茶壶对着脸就开始冲水。

    看到这里，夏俊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定然是那酒和香粉相冲，合在一起后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箭步冲向门口，“砰”一声关上门。

    也把得了尹昌乐暗示后想要跑出去的尹家随从关在了屋内。

    正想问呢，就见尹昌乐丢开茶壶，开始挠脸挠脖子，挠出了一片血道道，他似乎察觉不到疼一般，并没有停下来，很快就挠出片片血迹。

    看得夏俊楷又退了两步，他咽了咽口水，再次看向楚云梨的目光中满是陌生。这几个月来，两人相处得不算少，他暗地里没少关注她，毕竟两个孩子都是她看着，要是她起了坏心，简直防不胜防。

    但再怎么看，也只看得出她对孩子温柔耐心，并无不妥之处。真要计较，就是她性子过于直爽，不太愿意做场面事，比如，对着周氏这个婆婆她从来不客气，该呛就呛。对着隔壁的李夫人说媒当即就利落地拒绝，换一个女人，大概会找个理由婉转一些推脱……但无论如何他也没想到，她有这样大的力气！

    尹昌乐既然知道这些东西有问题，肯定是不想让她招呼在自己身上的，但拼尽全力挣扎，也还是没能躲开。

    心思几转，地上的尹昌乐滚来滚去的抓挠，大概是香粉还飞到了他身上，他还拉扯了几把衣衫，露出来的肌肤上也很快就鲜血淋漓。

    这不要紧，要紧的是，楚云梨是女子，这样的情形被她看到，有碍观瞻。

    他没开口问，招手示意楚云梨出门，进了隔壁屋子，才问，“现在怎么办？”

    楚云梨眨眨眼，“你想怎么办？”

    夏俊楷咳一声，“若说我不想管他，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狠？”

    “狠什么？”楚云梨反问。又道，“他那些东西可是招呼我的，现在不过是以牙还牙而已。”

    夏俊楷心里一凛，尹昌乐要对付的人是他妻子，若是今日喝酒抹粉的是立秋……他们夫妻出身不高，对这些阴私事情见识有限，肯定察觉不到里面的问题。并且，好奇之下，兴许真会喝了那酒抹了那粉。

    不过分！

    “交给我吧。你洗漱过去去陪着孩子。”夏俊楷面色肃然，转身就要回去，又想起什么一般，“我没喝酒，闻了那粉不要紧吧？”

    楚云梨摊手，“我又不是大夫！”

    夏俊楷张了张口，“……”你不是大夫，但是知道这玩意儿有问题啊，大夫也不一定看得出来呢。

    因为那酒他闻了，确实很清香，香粉虽然当时没闻，但后来洒出来后也闻得够够的了，确实是女子香粉。

    这女子秘密多得很，夏俊楷虽然好奇，但也不想多问。毕竟，无论怎么算，这女子都帮他保下了两个孩子，对他夏俊楷是有大恩的。对他们父子三人，也并无加害之意。

    楚云梨烧水洗漱过后才回房睡觉。

    听到隔壁的尹昌乐开始惨叫，但这院子屋子不多，地方却宽敞，并且，邻居之间隔得挺远，这么点动静，根本传不过去。

    似乎夏俊楷还过去斥了几句，隐约又有拳打脚踢的声音传来。

    翌日早上起来，隔壁的尹昌乐躺在地上，周围片片血迹，指甲上满是血肉，都这样了，还在轻轻抓脖颈，不是他不痒了，而是折腾了一晚上，他抓不动了。

    而他的随从，被塞了嘴捆在墙角。

    夏俊楷一身官服从厨房出来，端着饭菜，道，“我一会儿得走，今日皇上特意吩咐我随行，不好告假，喜嫂一大早让我指使出去给那边办喜事的陈大人家帮忙了，两日后才会回来。清清一会儿我送去付大人家中，晚上我会带她回来，这里面……你看得住吧？”

    虽然是问话，但他丝毫不觉得这女人看不住。

    楚云梨从窗户看了看里面的人，道，“看得住，等你回来都凉了。”

    语气阴森森的。

    里面的尹昌乐抖了抖。

    夏俊楷面色一僵，突然觉得浑身有点冷嗖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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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弃妻 十一

    楚云梨再次踏进尹昌乐的屋子, 这时候家中只剩下尹昌乐主仆俩，再有就是她们母子俩了。

    时辰还早，夏清远还在睡觉，屋子内外安静无比。

    随着她关门, 门后面的随从努力把自己往墙里面缩, 地上的尹昌乐也下意识地往床底下爬。

    楚云梨上前踩住他的背,

    “别叫！”见他张嘴, 她斥道，“再叫我会踩断你的背哦。”

    尹昌乐忙不迭捂住了嘴, 眼神惊恐, “你……你是谁？”

    楚云梨蹲下，“我是你弟妹啊！是不是觉得我变了许多？”

    “这可都是拜你尹家所赐。”

    尹昌乐眼神愈发惊恐，“我没有做什么？”

    “没做什么？”楚云梨反问, “难道你没让你娘杀了我们母子三人？”

    尹昌乐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楚云梨冷笑一声, “我不知道, 诈你的。看你这模样, 那就是真有了？你写回去的信还在吗？”

    不用他回答, 楚云梨也知道找不到了，尹家再蠢也不会留着这种东西。

    “翻过来!”尹昌乐忙照办。

    她伸出手, 缓缓放在他脖颈间，尹昌乐想躲却不躲不开，待她微凉的手指触碰到自己肌肤上时。尹昌乐控制不住的抖了抖，方才她可是说了, 在夏俊楷回来之前会让他凉……

    尹昌乐大喊, “我有话说！”他声音沙哑无比, 大喊出来的声音也并不大。

    楚云梨手指没收, “给你个机会，说吧。”

    看她神情冷淡，似乎掐断他脖子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这一瞬间，尹昌乐又悔又怕，怕到极致，声音都控制不住颤抖起来。“我做那些事，都是被人逼的。你不能杀我！”

    话出口后，尹昌乐突然想到什么，“表弟是官员，要是你杀了人会拖累他的。”

    楚云梨轻笑一声，上下打量他浑身疹子，“你想多了。你这样……可是花粉症，就是死了也没人看得出来。”

    尹昌乐想起嘱咐自己用这东西的人说的话，确实是这样没错。就是不知道在乡下长大的女人如何得知内情的。这些都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他不想死。

    察觉到脖颈间的手指越收越紧，尹昌乐心下一片绝望，忙道，“你就不想知道幕后主使？”

    楚云梨面色不变，手上动作都没停，“不就是户部侍郎府上的管家吗？”

    “不！”尹昌乐浑身脱力，声音都有些哑了，“我知道户部侍郎后头的人，凭他自己，没必要大费周章杀人拉拢表弟。”

    “哦。”楚云梨语气平淡，“我没兴趣知道，反正想要杀我，一般的招数可不成。”

    尹昌乐面色惨白，“不不不，他们一定会再找人动手的。”因为声音稍微有点大，语到后来已经变成了嘶声。

    楚云梨顿住动作，“为何？”

    尹昌乐声音哑得不行，他的喉咙昨晚上就肿了，叫声根本不大，到了这会儿，说话都困难了，“一开始孙大人找到我说想要把女儿嫁给表弟，让我帮忙。我答应了，后来侍郎府有喜时，我有幸进去过，但我出身不好，下人都对我爱答不理……我内急，不好意思找人带我出恭，我便自己乱窜，结果就碰到了一位身着绣银线衣裳的人在和孙大人密谈，说皇上砍了他放在御前的人……据我所知，现如今能够在御前行走的官员，只有表弟！”

    楚云梨若有所思，“银线？你知道他身份吗？”

    尹昌乐想摇头，又忙点头，“银线就那几位，我自小看银子长大，不会错的。”

    楚云梨收回手，拍拍手站起身，坐到了桌前。

    一开始，尹昌乐还偷瞄她，渐渐地又开始抓挠，还故意扯开衣衫，没一会儿就衣襟大敞，露出里面满是血迹的白肉来。

    他这样豪放，一个女人留在此处，确实不妥。

    楚云梨哼笑一声，信步出门。

    她却并没有离开，就站在了门口，没多久，窗户微动，然后被人从里面推开。

    尹昌乐扒上窗户，就这么几步路，他累得不行，额头上满是汗珠，大口喘息，刚探出头，就被一只纤细的手推了回来。

    手指纤细白皙，但力道很大，一下子把他推倒回了地上。

    楚云梨站到了窗前，冷哼一声，“老实点。”

    她除了踩一脚，并没有对他动手，万一仵作验尸，他就是死于花粉症。

    她站在窗户旁，看着尹昌乐在地上挣扎，还对她求饶，“我知道错了……”

    渐渐地，他连嘶声都发不出了。不知何时，他眼珠都没动了。

    楚云梨推门进入，看向角落中的人，“你主子做的事情你都知道吧？”

    随从亲眼看着尹昌乐挣扎着死去，此时看到楚云梨，面色惨白，眼神惊恐，忙不迭点头，“知……知道的。”

    “你主子会死，皆是因为他带了想要给我用的药，他起了害人之心。若是大人问起来，你作为知情人会被以同罪论处！”

    见她语气严肃。随从的面色煞白，但求生欲强，立即道，“我绝对不说！”

    楚云梨颇为满意，“那好，一会儿我让人去报官，怎么说你该知道吧？”

    随从毫不犹豫，“我家主子有花粉症！”

    楚云梨满意了，转身出门，想起什么一般，问，“你主子换信的事情，你知道吗？”

    随从身子抖了抖，“知……知道。”

    楚云梨心里了然，尹昌乐换信的时候带的是他。

    报了官，衙门那边的人来得很快，仵作验尸，确实是死于花粉症，现在正值春日，处处都是花粉，谁知道他哪里沾上的？

    从头到尾，楚云梨都一副吓坏了的模样，衙差那边查验过后，觉得此事无疑点，连尸首都没带走，直接让他们安葬。

    外头好多人围观，虽然觉得昨天非要进去，结果进去一晚上就死了这事情一点蹊跷，但也不觉得夏俊楷夫妻两人敢杀人。

    到了夏俊楷这位置，杀人那就是自毁前程！

    再说了，仵作都说没问题，这人十成十就是因为花粉症而亡。

    夏俊楷回来的时候，恰巧楚云梨送衙差和仵作出门，见面后，知道死者是夏俊楷表哥，衙差又仔细说了此事，仵作又重新回来，在尹昌乐身上指了花粉症死亡的几处的证据，表示绝无被人所杀的可能。

    夏俊楷心情复杂，还得做出悲伤不已的模样送几人出门，衙差出门后，他侧头看向一片面色惨白的楚云梨，顿时惊住了。

    楚云梨扑进他怀中，“哭”道，“他爹，你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了。”

    早上她说等他回来尹昌乐已经凉了的话，没想到回来就真的凉了，夏俊楷：“……”我才吓死了好么！

    周围围观的人挺多，夏俊楷被她一冲，身子僵硬，强忍着没有推开，扶着她的肩拍了拍，还安慰了几句，在众人“夏大人夫妻恩爱”的话中转身进门，对着众人，夏俊楷一脸悲戚，“我得缓缓。”

    然后关上了大门，扶着楚云梨一路飞快进了正房。

    关上门后，不用他推，楚云梨已经退远了去，“我一弱女子，要是面色不变，该惹人怀疑了。”

    夏俊楷再次无语，“……”就她还弱女子？

    他面色一言难尽，“没想到真查不出！”

    楚云梨扬眉，拍拍桌子，“讲道理，那玩意儿要是我用了，仵作来了一样查不出。”

    夏俊楷闭了闭眼，“我就不该读书，应该和立秋做一对平凡夫妻，这些年来我忙着读书，家里和孩子都是她陪得多，我娘明里暗里刁难于她。我陪她的时候并不多。嫁给我，她过得并不好。以前我总想着，等我得中，一定补偿她们，让她过上好日子，可我不知道这里头的水这样深……要是我不读书，如今我们还好好的。”

    越说越伤心了，其实他吐血后，再没有这样伤心过了，楚云梨叹口气，“别后悔了，准备办丧事吧。顺便，让人去找了你姑母一家来！”

    夏俊楷点头，想了想又道，“那个随从怎么办？”

    楚云梨随口道，“查一下他有没有做错事，要是没有就放他走。”

    尹昌乐是个狠毒的，他身边的人要说一点错没有，绝对不可能。

    现在是春日，尸首一放就臭，虽有冰棺，但那不是一般人家中用得起的东西。夏俊楷买了一副棺材把人葬去了郊外。到时候尹家来了，想要做法事或者想要待他回乡都可。

    那个随从留下来了，楚云梨直接说了，她不信任他，所以，还是放在身边最好。

    一开始随从还忐忑，后来见楚云梨只指使他干活，并不提别的，也放下了心来。

    转眼到了三月，春光正好，恰逢户部侍郎孙复的父亲七十大寿。古话说：人到七十古来稀。

    当下活到七十的人并不多，孙复广发喜帖，邀请众官员上门，就是夏俊楷这样刚入职的，都得了一张喜帖。

    到了日子，楚云梨一身浅紫衣衫，抹上脂粉后顿时年轻了好几岁，看起来只二十岁左右。

    夏俊楷上下打量过后，面色复杂，“一点都不像了。”

    不像，对于他来说才是好事。

    一辈子那么长，两个孩子还小，夏俊楷可不能一直悲伤，于寿数无益。

    “快点的吧。”楚云梨上了马车，并不接这话茬，兴致勃勃道，“我觉得今日可能没那么太平，这些人已经好久没对我动手了。”一边说，还把手指摁得啪嗒啪嗒响。

    听得人牙疼，夏俊楷：“……”有人要杀她，难道还是什么值得期待的事情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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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弃妻 十三

    还没到户部侍郎府门口, 马车就已经被堵停下来了。

    又等了许久，马车才缓缓到了门口。

    下了马车，夏俊楷先下，然后回身来扶。楚云梨将手虚虚搭在他手上, 自己利落地跳下, 然后退开一步。

    夏俊楷也发现了, 不止他刻意注意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人似乎也不愿意靠他太近。

    楚云梨当然不会跟他走得太近, 不提她自己心里有人。就林立秋与夏俊楷之间的感情要是她插了进去，怕是底下的林立秋更不满意了。她可是来帮她疏散怨气的, 仇可以报, 儿女可以护着。男人嘛，还是别碰了。

    门口的众人没发现夫妻之间的疏离，立刻就有管家迎了出来, 欠身请两人进门。刚进大门，孙复含笑过来, 拱手道, “刚才还有人跟我问起夏大人, 可算是来了。”

    夏俊楷迎了上去和她寒暄, 这边的楚云梨则有个嬷嬷请她去待女客的园子。

    临走前，楚云梨走到夏俊楷身旁, 道，“子青，我去那边了。”

    夏俊楷回首，“小心些。”

    一语双关。

    楚云梨浅笑, “夫君也小心。”

    嬷嬷带着她往园子里走, 笑吟吟道, “夏夫人与夏大人感情真好, 奴婢看了都觉得羡慕呢。实在是难得，许多考中了进士的大人都会纳妾，没想到夏大人还是守着您。”

    楚云梨故作羞涩地笑了笑，不接话茬。

    嬷嬷带着她到了一个小园子门口时，捂着肚子一脸为难，“夏夫人就是这个园子，您先进去吧，奴婢去方便一下。”

    楚云梨信步踏入，园子还算精致，里面满是小花，但是却不见其他客人，倒是能隐隐听到就在不远处。

    “你是谁？”一个着浅黄色衣衫，面容清秀的妙龄女子站在花丛中，一脸好奇。

    对上她了然的眼，楚云梨伸手抚上一朵花，“装什么？那下人不是你家的，把我带到这里来又尿遁。孙姑娘有话直说就是。”

    孙烟面色微微苍白下来，“我们是未谋面，根本就不认识。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不明白？”楚云梨直起身子，“你为了嫁给我夫君，几次三番对我下毒手。没想到孙姑娘装傻的本事倒是一流，你这是长得不好嫁不出去吗？”

    孙烟长相一般，也是，要是长得好，凭着孙复喜欢钻营的心思，肯定往宫里送了。

    语气讥讽，孙烟面色难看，“随你信不信？倒是你，身为客人乱闯主人家园子，又说这些话讥讽于我，未免太过失礼。”

    楚云梨扬眉，也不与她争辩，微微欠身，“既然如此，那我走就是。”

    话音刚落，她真就不纠缠，转身就走。

    走错路而已，孙家今日大宴宾客，走错了有什么稀奇的。

    孙烟面色复杂，要说她对于夏俊楷有多深的情意是没有的，一开始母亲跟她说父亲帮她选好了婚事，未婚夫就是出身不好的夏俊楷时，她有些不甘心，后来得知这位夏俊楷有了妻室，就更难以接受了。但是后来，她的婚事一拖再拖，母亲悄悄告诉她，婚事有变，那夏俊楷的妻子怎么都弄不死。

    前面几次她不知道，上一次花粉症那事她是知道的，那是秘药，等闲人看不出来。但还是没能成功。

    并且，尹昌乐一个大男人是万万不会往脸上抹香粉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夏家看出来那东西有问题还反用到了他身上。

    夏家贫困，往上数百年都是地里刨食的庄户，又怎么会看出来那东西有问题？

    男人一般不会注意女人的香粉，很可能就是夏夫人自己看出来的。所以她让人把她带到这里，就是想要看看让夏俊楷丢不下的女子是个什么模样？

    没想到她……太耿直，太无礼，果然是乡野村妇！

    楚云梨直接出了园子，循着声音去了真正待客的地方。她身为夏俊楷的妻子，一进门，好多人都热情的和她打招呼。

    品级高的官员固然让人尊敬，但夏俊楷这种天天行走在御前的人更让人重视，要知道，那可是御前，随便一句话兴许就能影响皇上对一个人的固有印象，总之不敢得罪。

    对于仇人，楚云梨一点儿不客气。但在这么多夫人面前，她还是很知趣的，脸上笑容恰如其分，言语间温和有礼，让人如沐春风。

    一时间，气氛不错。

    还有人问及因为花粉症死去的尹昌乐，楚云梨一脸后怕，“我也吓得好多天睡觉都做噩梦，好在我家大人帮我找了安神的药方，才好了过来。”

    总之，三句话不离夏俊楷。务必让所有人都知道，夏大人夫妻情深，没有纳妾的意思。

    要是夏俊楷有那心思就罢了，既然他没有，楚云梨觉得还是有必要帮林立秋拦上一拦的。

    孙复亲自发的请帖，来的人很多，快要开宴时，管家这孙复耳边说了几句话，孙复面色微变，随即又是一喜，扬声道，“没想到苍王爷也来了，大家随我去迎一迎可好？”

    一片哗然。

    好多人看向孙复的眼神都不对了，苍王爷啊，皇上胞弟，兰国史上唯一一个新皇登基后还能留在京中的王爷。没想到区区户部侍郎竟然能搭上他。

    夏俊楷扶着楚云梨随大流起身，低声道，“苍王爷是当今皇上的胞弟，很得皇上宠爱，他本身性子随和，处事公正。好多大人暗地里都说，要不是皇上为长，两人又是同胞兄弟没争抢……苍王爷很可能也会坐上那位置。”

    楚云梨哼一声，“没争抢？”

    “那他这满朝文武面前的好名声怎么来的？”

    夏俊楷哑然，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兰国建国百余年，从上到下老王爷多了去。大部分在新皇继位后都去了封地，就算是做皇子时有些名声，离开后也再没多少人提及。

    苍王爷若真没那个意思，何必费心经营这名声？

    眼看着大门在望，门口处站着一个身着银色绣线衣裳的人，楚云梨低声道，“一个人别看他说什么，单看他做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便知他的目的。”

    夏俊楷若有所思，两人随大流跪下恭迎，苍王爷果然是个随和的人，“不必多礼，孙大人别觉得本王饶了你们的兴致才好。”

    “王爷肯纡尊，微臣不幸荣幸，带父亲谢过王爷。”孙复眉眼带笑，伸手一引，“王爷请。”

    后面的人群瞬间分开一条道来，苍王爷在路过夏俊楷两人时，顿住脚步，“听闻夏大人夫妻情深，富贵不弃糟糠妻，很是难得。”

    夏俊楷忙欠身，“王爷谬赞。”

    苍王爷这才缓步往里走。

    苍王爷的到来，让宴会更加热闹。饮宴后，夏俊楷拉着楚云梨飞快告辞，他是真怕出事。

    虽然来前楚云梨一副兴致勃勃很期待的模样，夏俊楷还是不想给幕后的人动手的机会。

    他们出来得还算早，到了自家马车前，却没看到车夫。夏俊楷掀开帘子，“进去等……”

    话音未落，楚云梨一把扯开他，拉着他退了几步，就见掀开的帘子中，嗡嗡嗡飞出来几只马蜂。

    还真是……万万没想到！

    当下的医术，被马蜂蛰到就是不死也要去大半条命。

    夏俊楷眼睛瞪大，想也不想，顺手一抓楚云梨的手，道，“跑！”

    拉了一下，咳咳……没拉动。

    在夏俊楷惊恐的眼神中，马蜂越飞越近，然后……那几只马蜂避开两人，飞快飞走了。

    气氛有点点尴尬，夏俊楷看着飞走的马蜂，“呃，它们认识你么？”

    “大概是吧。”楚云梨率先上了马车，“上来等吧。”

    既然车厢中有马蜂，那车夫应该是被人引走了。

    果然，没多久车夫就回来了，捂着肚子一脸苍白，“小人身体不适，劳大人和夫人久等……”

    夏俊楷上下打量他，但他确实面色惨白，才问，“离开家之后你吃了什么？”

    车夫有些茫然，“就吃了侍郎府备得饭菜啊！”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计较。

    楚云梨甩下帘子，“走吧。”

    马车是停在侍郎府的后巷中的，想要回家得路过侍郎府大门，彼时孙复正在送客，夏俊楷路过时，还特意停下来，“多谢孙大人招待。”

    孙复看到两人，遮掩住眼中的惊诧，笑道，“不用。”

    离开侍郎府，楚云梨若有所思，“上一次尹昌乐见孙大人是在哪个客栈？帮我打听一下，他还去不去？”

    夏俊楷应了，又好奇，“刚才那马蜂为何自己飞了？”

    楚云梨冷哼一声，“看我很凶，不敢蛰呗！”

    夏俊楷：“……”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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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弃妻 十四

    马蜂这种东西, 但凡是碰上了，都是要追着人跑的。偏偏它们跟看不见俩人似的，直接飞走。

    或者说, 是避着两人飞的。

    此时夕阳西下, 马车中光线昏暗, 夏俊楷不着痕迹的打量对面的女子，衣衫整洁，首饰也简单。他忽然想起来凑近她的时候, 隐隐有些药味。

    他眼神落在她腰间，“你那荷包？”

    果然是聪明人，楚云梨扬眉, “里面有些药草，一般虫子不喜欢这个味道。”

    夏俊楷恍然，随即又有些复杂。

    这个女子, 要说一开始还能从她身上找到立秋的影子，现在则一丁点都没了。就长相相似，他在大街上看到的话是不敢认的。

    楚云梨轻笑一声, “不用羡慕, 回头我给你备一个。”

    “多谢。”夏俊楷立即道。这样好的东西, 他才不会傻得拒绝。

    到官署的时候，天色昏暗下来, 刚打开门, 夏清清就如花蝴蝶般扑了过来, “娘, 你回来了！”

    楚云梨笑着扶住她, “大姑娘了, 别这么冒失。”

    后一步进门的夏俊楷看她对待女儿温柔无比, 也忍不住一笑。

    无论这个女人如何凶残，目前为止他都没有伤害他们父子三人，甚至对他有大恩。虽然还不知道她真实的身份，但他隐隐怀疑，兴许妻子对她有恩，这是来帮她报仇的。

    某种程度上来说，夏俊楷真相了一些。

    孩子已经半岁多，可以断奶了。翌日早上，楚云梨一大早就坐着马车出了城去了郊外，傍晚才回来。同她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瓷瓶。

    两日后，她去了孙复常常喝酒的那家酒楼，找了个机会。往里面丢了几只马蜂。

    户部侍郎孙复被马蜂蛰了！

    脸上和身上都被蛰了好几下，当时就昏迷了。

    也不知道这京城中哪里来的马蜂？孙家遍请名医，甚至连太医都请来了，也不能帮他解毒。

    距孙家的寿宴过去才五天，孙家挂起了白绸，楚云梨两人再次上门，这一次是去吊唁。

    杀害妻子的幕后之人死了一个，夏俊楷快意之余，心情愈发复杂，这个女子……他有点怕。好在她不是凶残弑杀之人。仔细回想了一下两人相遇至今，确定自己没有得罪过她，才算是放下了心。

    马车里，夏俊楷到底忍不住，问，“那日你是去抓马蜂了？”

    楚云梨一脸害怕，“子青，马蜂刚蛰死了孙大人，我昨天才让喜嫂把房子里里外外打扫一遍。我都怕死了，怎么会去捉？”

    “让你捉你敢吗？”

    夏俊楷：“……”他不敢！

    那玩意儿老远看到就得逃命，还伸手去捉，怕是马蜂没捉到，命已经没了。

    还是立秋好，立秋温柔贤淑。

    见他眼神中满是追忆，楚云梨微微放心，要是这个男人和她相处久了，变心了可不好。

    到了孙家门口，俩人下了马车，和上一次带笑不同，这一次两人都板着脸毫无笑意，夏俊楷脸上甚至还有些悲戚。

    灵堂中一片哭嚎之声，孙复双亲都还在，坐在一旁默默垂泪。他妻子和儿媳还有孙烟她们站在女眷吊唁那边，个个面容憔悴眼皮红肿，显然都伤心不已。

    当然伤心！

    别说孙复是她们的亲人，就只孙复是孙家如今官位最高的人，就该伤心。更别提孙家和苍王爷的关系就凭着这侍郎之位。就算是以后苍王爷事成，也和孙家没什么关系了。

    楚云梨默默上香，对着孙夫人叹息，“夫人节哀。”

    孙夫人面色本就苍白，看到楚云梨后隐隐难看起来，想到什么，问，“听闻夏夫人出身乡野，不知可见过马蜂？或者，有没有可以解马蜂毒的偏方？”

    这话不对啊！

    难道孙夫人认为林立秋出身庄户，知道一些解毒的手段还有捉马蜂的手段，觉着她那日中了毒回去解毒之后再来报复？

    马蜂毒不好解，但要说捉马蜂的手段确实有一些的，就是侍郎府中，大概也有这样的能人。

    楚云梨摇摇头，“我虽出身农户，但自小我爹娘挺疼我，从未出去干活，更别提进林子了。出嫁之后，夫君家中的地我公婆都没种，更轮不到我了。这马蜂到底长什么样，我还没见过呢。”

    没见过马蜂……前几天才让人往他们马车中放了几只，现在说没见过，鬼都不信！

    从她开口，边上的孙烟就一脸不忿，听到这里再忍不住，斥道，“你说谎！”

    “哦？”楚云梨眼神冷然看过去，“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事，难道孙姑娘比我更清楚不成？”

    这会儿灵堂中都是来吊唁的各家夫人，见这边起了争执都看了过来。楚云梨冷笑道，“我知道孙姑娘因为某些原因看不惯我，但我既然上门那就是客人，难道这就是你们孙家的待客之道？既然如此，这客人我不做也罢！”

    她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后头，孙夫人对着来往亲近的人家哭道，“当真是人走茶凉，我家大人还未入土为安，就被人欺负到头上了……呜呜呜……”

    楚云梨不怕她说，孙烟心悦夏俊楷的事情，就是楚云梨到京城后还经常听说。这姑娘都十六了还不定亲，也难怪人家议论。

    就像是孙夫人自己说的，人走茶凉，外人又不是瞎子，表面上赞同，心底还不知道怎么想呢。

    罪魁祸首已经死了，今日之后，这侍郎府，他们夫妻是再不会来了的。

    夏俊楷挺高兴，回家吃晚饭后，还让人备了一份祭品，拿上酒回了房。

    楚云梨看在眼中，明白他这是报了仇后去告知妻子。

    孙复死了，苍王爷那边一时间没动静，转眼到了五月，楚云梨正带着夏清清包粽子。

    当下的人不过端午，楚云梨包粽子纯粹是自己想吃了，粽叶还是她特意让进城卖菜的农妇说过了摘来的，还摘错了一次。第二次才摘对了。

    夏清清已经八岁，最近正学绣花，学得都有些疯魔了。楚云梨故意让她帮忙，也是歇歇眼睛。

    两人包了一下午才去煮，揭开木质锅盖就闻到了独属于粽叶的清香，一个个精巧的粽子在淡绿色的锅中，看起来格外诱人，母女两人顾不得烫，捞出来后迫不及待的剥皮开吃。

    这费了力气包出来的，一分美味也能吃出十分来，两人正吃得欢快，夏俊楷回来了，试探着尝过之后，也加入了进来，只边上咿咿呀呀的夏清远口水直流没得吃。

    当然了，他不是想吃粽子，大概是长牙才流口水的。

    外面却有敲门声传来，喜婆这时候在后院洗衣裳。见楚云梨要放下粽子，夏俊楷起身，“我去吧。”

    没多久，夏俊楷就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串人。

    尹家人赶到了！

    尹家人早晚会来，楚云梨一点不觉得意外，让她意外的是，夏家夫妻俩跟着尹家人一起来了。

    夏俊楷是个孝顺的，但知道林立秋真实的死因后，对于双亲要说不迁怒是假话。所以，这会儿面色不太好，领着他们进门后，道，“这就是我的院子，你们四处转悠看一看，要不然，总觉得我在这里享福不带着你们。”

    前段时间孙复虎视眈眈，要是夏家老两口在，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如今孙复没了，但是苍王爷那边早晚会再出手。所以，夏俊楷面色能好看才怪！

    夏父赶了一个多月的路，累得半死。好不容易见到了分别大半年的儿子，正高兴呢，就听他说这话，知道儿子这是不高兴了，心下也怒了，“我不是来看你，昌乐没了，我作为舅舅来领他回家！”

    本来夏俊楷看到风尘仆仆的双亲还有些心软，听到夏父是为尹昌乐来的，刚刚软下来的心顿时又硬了起来，“我葬在郊外，你们要是想迎回去，找个道长起棺带回去吧。”

    夏氏满脸悲戚，“这就葬了？你怎么这样狠，难道我们连他最后一面都不能见吗？”

    夏俊楷最恨的就是她，闻言冷笑，“当初照你的做法，我也见不到妻儿最后一面。”

    夏氏先是一惊，立即道，“我做什么了？立秋不是自己离开了吗？”

    “表哥什么都告诉我了。”夏俊楷一脸严肃，“大概是临走前突发善心，他跟我忏悔他做下的错事，也跟我说了你打算让疯马送立秋去隔壁镇的事情。”

    让马儿发疯的草药确实是有，但要做到一点痕迹都没。大概得他们在椿城的时候那样，这药物的来处，肯定是侍郎府无疑。所以，夏氏动手的药，肯定是尹昌乐随信附去的。

    果然，夏氏闻言，面色瞬间变成了惨白，辩解道，“我们也是为了你好！”

    边上的夏家老两口听了这些话，夏父面沉如水，却是对着自家妹子的，“什么疯马？”

    周氏恍然，“难怪立秋要偷跑，要是没跑，岂不是……”

    她看向姑子，“你太狠了，立秋是夏家儿媳妇，她腹中还有夏家的孙子，夏家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样对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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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弃妻 十五

    夏氏乍然没了儿子, 本就浑浑噩噩，这一路赶路又没休息好，对上众人质问的眼神, 身子一软, 晕了过去。

    她一晕倒, 尹父着急之下，下意识上前去拉，楚云梨看准时机一伸脚, 尹父脚被绊住，踉跄一下，往前冲了两步才稳住身子。

    他自己差点摔倒, 想要扶的人自然是没扶住的，于是，夏氏结结实实地倒在了地上, 大概摔到了手，忍不住“哎呦”一声。

    楚云梨嗤笑一声，“自家人面前还做戏, 你累不累？”她也不管屋子里其余人什么表情, 冷声道, “这个家中，我不欢迎尹家人, 你们立刻给我滚！”

    语罢, 看向想要开口的夏父, “谁要是求情, 一并滚出去！”

    夏氏晕不成, 听这话的意思是自己要被赶出去, 立即道, “你好大的威风，这是我哥哥家，不是由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楚云梨语气认真，“你对我和两个孩子有杀心，要是子青放过你们，要留你们住下，这个家，我和孩子是再不会留了的。”

    “不！”夏俊楷出声，催促尹父，“你们走吧。要是让人赶，就太难看了。”

    夏父张了张口，但看到儿子冷淡的面色时，到底没出声。

    夏氏哪里甘心，“我哪里有错？俊楷，我是你姑姑，我绝不会害你，要是你另娶贵女，怎么会还住在这样蔽塞的院子里？”

    楚云梨嗤笑一声，道，“所以，你觉得我应该怪乖乖去死？”

    她语气森然，“我就是要死，也会拖着你一起！”

    见她神情认真，语气再正经不过，夏氏面色一白。

    闹哄哄的，夏俊楷不耐烦了，“趁早赶紧走，还能找个地方住。再晚一点，街上有宵禁，你们就得睡大牢了。”

    这不是假话，内城是不允许乞丐存在的，要么赶出去，要么就抓进大牢。

    尹家进门一刻钟不到就被灰溜溜赶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夏家几人了，夏父到底忍不住，道，“俊楷，那是你姑姑，虽然她心思不好，但到底是一家人。又没有动手，立秋也好好的，能不能……”

    “不能！”夏俊楷面色森然，“爹，若你还想说，最好和他们一起走！”又扬声吩咐，“喜嫂，屋子收拾好了就带老爷他们去歇着。”

    喜嫂到了门口，“老爷，老夫人，请随奴婢去洗漱吧。”

    气氛凝重，夏俊楷的脸色实在不好看，周氏不敢再说，拉着还有些倔强的夏父飞快走了。

    夏俊楷眼神中满是悲伤，“你想怎么做，一定要告诉我。”

    方才楚云梨表明立场，夏俊楷看出了这是林立秋的意思，才会对尹家和夏家老两口如此冷淡。

    翌日早上，楚云梨刚刚起身，就看到周氏在院子里拉着夏清清说着什么，可惜夏清清不想听，一直在挣扎，可惜挣不脱，“清清，这是做什么？”

    听到声音，周氏忙松了手，勉强笑了笑，“立秋啊，我想找你，有些事情想说。让这死丫头去叫你起床，她偏不干，越发惫懒了。”

    “娘，清清有名字，她是官家女，你别再这么叫她。”

    周氏对于再次回家的儿媳妇是有些惧怕的，尤其如今到了京城，算是到了儿媳妇的地方，她就更虚了，听到儿媳妇这样带着训斥之意的话，虽然心里怒，但面上却不敢露。

    “清清，先去吃早饭。”等她走了，楚云梨才道，“找我什么事？”

    周氏脸上挤出一抹笑，“你爹娘让我们给你带了鸡蛋，都是他们自己养的，我说你们住在京城不缺这些，他们偏不信，非要我带，坏了些，只剩下几个了。”

    林家那边，楚云梨离开百花镇的时候，把剩下的三十两的银子全部给了他们。送鸡蛋也是一份心意，她点点头，“我知道了。”转身要进门。

    周氏忙道，“等等！”

    楚云梨疑惑回头。

    似乎有什么不好说的，周氏有些紧张，“你不是林家女儿，这事情你知道吧？昌乐当初来的时候把尹家的银子全部带来了，后来他出了事，你姑姑他们想要即刻启程，但偏偏我们没有盘缠，正准备去借呢，就有人送银子来了。”

    楚云梨板着脸道，“不能随便收人银子！”

    夏俊楷身为官员，是绝对不能收乱七八糟的东西和银子的。

    周氏忙道，“不是有事求俊楷，是为了你给的。”

    为了林立秋？

    林立秋可不认识什么富裕的人家，突然想起周氏开口就是林立秋不是林家女儿……

    “是我亲生爹娘？”

    周氏忙点头，“是，你爹姓杨，是府城中的富商，他刚把你生下来，你就被下人偷走了。今年初才得知那下人把你丢在了百花镇的路旁，这才找来，村里就只有林家从路旁捡了女儿，肯定是你。”

    “他们特意上门想要认下你，买了好多东西上门认亲，还给了我们一百两银子做盘缠，还说过段时间就会来京城找你。让我先跟你说一声。”

    林立秋上辈子至死都是林家女，可没有什么杨家上门。

    这时候冒出来，总觉得太巧了些。

    怎么前面二十多年没发现女儿的下落呢？

    楚云梨不甚在意，是不是亲人，看看就知道了，“我知道了。”

    无论是谁做了二十多年村姑后得知自己其实是富家女，大概都不能淡然处之吧？

    见楚云梨态度冷淡，周氏很是奇怪。不过又一想，如今的林立秋可是官夫人，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商人最是低贱，做了官夫人的女人，大抵是不稀罕富家女的身份的。

    想到此，周氏倨傲起来，林立秋只是官员的妻子，她还是官员亲娘呢，到时候她可是诰命夫人，等她死了才轮得到林立秋！

    没两天，尹父再次上门，这一回是来借银子的，夏氏病了，很严重。

    白发人送黑发人，夏氏本就受了打击，又赶了这么久的路，还被楚云梨威胁了一通，去了客栈的当晚就发了高热，尹父找了大夫，好歹退了热，但人还没醒，银子却花完了。这病人得找大夫得喝药不说，再没有银子，他们得被客栈赶出来了。

    自然是不敢找楚云梨的，夏父悄悄给了银子。

    楚云梨冷眼看着，等夏父一脸担忧地回来时，道，“爹，你们拿了人家的银子，想办法还上吧。”

    夏父疑惑，“还什么？那是你亲生爹娘，人家说了是送的。你是夏家的儿媳妇，都是一家人，这银子要是非要还，岂不是显得生分？”

    “本来就生分的人，你们也好意思收银子？”楚云梨讥讽道，“就算真是我爹娘，也该先认亲。你们拿人家的银子也只能算是借。什么银子都收，也太不谨慎了。万一人家告你儿子收受贿赂，子青就说不清楚了。”

    夏父惊出一身冷汗，“不能吧？他们说得真情实感的，还哭了呢。”

    楚云梨嗤笑，“戏台上的人天天哭呢，难道是真伤心？”

    恰在此时，夏俊楷从外头进来，夏父觉得儿媳妇故意吓唬，就把这些事情说了。

    夏俊楷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你们怎么能乱收人家银子？”

    “没有盘缠……”

    再孝顺，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后，夏俊楷对于双亲是在亲近不起来，不耐烦道，“既然没盘缠，你们来做什么？”

    被儿子这样不客气的说，夏父也怒了，“你这样嫌弃，我们走就是。”

    说着气冲冲就要出门。

    夏俊楷抬手拉住他，夏父不依不饶还要出门，“爹，您真是我亲爹，你就是想走，也不能这么跑出去啊。”

    “让我走，就当我没你这个儿子，你也没我这个爹！”

    夏俊楷不耐烦了，“你跑出去就是给我添乱，还嫌我不够烦吗？姑姑会对立秋动手，是因为有人想要拉拢我，如今拉拢不成，正盘算着要我的命好腾位置呢。这时候你们跑来就是给我添乱的！来就来了，你们倒是消消停停的，现在还要跑出去……”他狠声道，“我现在还不想死，你要是再闹，我请两个护卫把你捆回去！”

    夏父有些无措，“我……我也不知道啊！”

    “老实待着吧！这时候别想出去乱窜，也不许去看姑姑！她想杀我妻儿，是我仇人！”

    说完，捏捏眉心满身疲惫地进门去了。

    夏父站了许久，转身进门，周氏也忙跟了进去。

    后来尹父又来过一回，好像没能要着银子，走前骂骂咧咧，直说夏家凉薄，亲妹妹都见死不救。

    其实呢，如尹家这种有些小富的人家，并不是那么容易穷的，哪怕没拿到银子，尹父也还是没被客栈赶出来，甚至几天后夏氏都好转了。

    这还不止，尹父甚至还有银子请道长来帮尹昌乐起了棺木，还请了人帮忙拉着棺木准备回乡。

    棺木这东西，尤其是埋过的棺木在当下的人看来是不吉利的，多花几倍的银子人家还不一定愿意拉。如此，可见尹家的家底。

    听闻此事后，夏父愈发蔫了。

    他们的马车到了椿城时，突然马儿发疯，带着马车上的尹父和夏氏疯跑了十几里撞上山崖才停了下来。

    尹父当即没了性命，倒是夏氏只是断了腿。

    如今，他们自然走不成了。

    夏父对妹妹再失望，这时候也不能撒手不管，启程准备去把她和棺木接回来。

    当晚，夏俊楷站在楚云梨房前许久，“是你吧？”

    楚云梨正在哄孩子睡觉，“可不能胡说八道，椿城离京城坐马车都得两日，我连大门都没出。关我屁事，兴许是报应呢？”

    夏俊楷：“……”我信你个鬼！

    ※※※※※※※※※※※※※※※※※※※※

    明天见。

 弃妻 十六

    无论他信不信, 反正楚云梨是不打算跟他说实情的。

    夏俊楷对妻子情深意重。为人正直。正是因为太过正直，死去的人已经没了，他不一定愿意对着姑姑和双亲出手。楚云梨也没打算要他帮忙。

    尹父出了事, 周氏没去接, 不过看她整日站在院子里张望, 明显是担忧的。

    四日后，马不停蹄去接人的夏父总算是接着断了腿的夏氏和尹家父子的尸体回来了。

    京城中什么都贵，没办法, 夏父直接把尹家父子的尸体和夏氏都接到了院子里，这一回，楚云梨倒是没赶他们出去。

    不得不说, 楚云梨没有要她立刻滚，夏家老两口是松了一口气的。

    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夏氏昏迷着, 她的伤已经被大夫处理过，因为太疼，马车走起来就更疼了。凭她自己是睡不着的, 喝了安神的药, 一路睡了回来。

    翌日早上, 楚云梨吃过早饭后去了夏氏的屋子。

    彼时夏氏面色苍白，正靠在床头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周氏给她端来了粥, 还在低声劝她喝。看到楚云梨进门, 夏氏突然激动起来,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一边质问, 一边还拿着手边能够抓到的所有东西扔过来。

    当然了, 楚云梨站得远, 她是扔不到的，扔得最远的就是周氏手中的粥，就落在楚云梨不远处的地上，瓷碗碎成了一片片，满地都是米粥。

    “你想发疯就滚出去！”楚云梨缓步上前，“我说到做到！”

    扔完了东西趴在床上哭得呜呜的夏氏哭音一顿，又开始哭。

    “再哭我就丢你出去，连同那两副棺材一起！”

    夏氏抬起头来瞪着她，声嘶力竭地喊，“你这个杀人凶手，我要去衙门告你，我们的马肯定是你弄疯的……”

    楚云梨摇摇头，“看来你还真不信我……”话音未落，她上前两步，一把揪住正在发疯的夏氏衣领把她拖下了床，一路拖着出门。

    周氏吓傻了，从来没见过脾气这样暴躁的儿媳妇，反应过来后忙上前追到了院子里，“立秋，你姑姑她太过伤心，这些话不是有心的，你别跟她计较。”

    夏氏满脸痛苦，因为楚云梨拖着她的时候并没有顾及到她的伤腿，绑着木板的腿不停在地上滑动，偶尔还撞一下。轻轻动一下都特别疼，更别提这样拖了。

    她痛得直吸气，挣扎不过，看着楚云梨的眼神中满是惧意。

    楚云梨冷冷看着她，“听得懂话了？”

    夏氏痛得脑子都迷糊了，忙不迭点头。

    楚云梨松开她，拍拍手道，“别发疯！别哭！你在椿城出事，离这边足足两日的距离，我怎么可能对你们动手？你伤心是你的事，但别信口开河污蔑我名声。”

    这么大的动静，惊动了夏家父子，夏父出来后，又急又怒，“林氏！你做什么？”

    “她骂我的话你们没听见？”楚云梨反问，“客人要有做客人的自觉，指着我鼻子破口大骂，还污蔑我杀人，这种客人难道我还要留？难道她失了亲人，我就该迁就她，凭什么？”

    她看向夏俊楷，“要是当初我们母子三人没了，你在尹家这样发疯，他们会不会迁就你？”

    这话刺得夏俊楷心里一痛，又想起她说的立秋母女俩被疯马带着跑一路，最后难产而亡的事。

    “更何况，如今我的名声和你绑在一起，夏氏口口声声说我杀人，不只是污蔑我，也想要毁了你！”楚云梨伸手一指外头，“多少人暗地里注意着夏家的动静，我岂能任由她骂？”

    楚云梨看向夏父，“她是你妹妹。”又看向夏俊楷，“她是你姑姑。但她也是想要害我和我儿女的仇人！这家有一半是我的，你们留仇人住，我看在她丧夫丧子的份上忍了。但休想在在家里发疯，还让她指着我的鼻子骂！”

    地上的夏氏面色煞白，腿疼得恨不得晕过去，但她怕自己晕倒后，真被这个女人丢了出去。

    楚云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去找你不是找骂的。你们到京城来的时候，盘缠是杨家人给的，他们早晚会找上门来。无论他们是不是我亲人，这银子都是要还的，拢共一百两，你们一起四人，就算你们尹家五十两。这银子要是不给，我可是会去告你的！”

    方才夏氏口口声声要去告，如果她有证据的话早去了。这会儿听到楚云梨要反过来告她，气得胸口起伏。

    提及这个银子，夏家夫妻是有些心虚的。毕竟夏俊楷没要他们来，来了后发现自己来是添乱。还花了这么多银子……当下，夫妻两人都不敢吭声。

    夏氏看着楚云梨冷淡的眉眼，再找不到曾经的乖顺，见她又伸手要抓自己，夏氏是真怕了，忙道，“我给！”

    她颤抖着手指指着自己中衣的衣摆处，“这里有五十两。”

    周氏拿了剪刀，把线拆了，确实拿出来五十两银票。

    “往后她还得请大夫还得喝药，”楚云梨看向夏家夫妻俩，“你们不许给，要是给了，杨家那边你们欠的五十两我和子青就不管了，你们自己还。”

    夏父身上大抵是有些银子的，但绝没有五十两这么多的。

    夏俊楷没说话，楚云梨有些不满地看了过去，这坏人都让她做算怎么回事？

    对上她不满的眼，夏俊楷福至心灵，立即表明立场，“对，你们是我爹娘，花了银子我确实该还，但是不能在家里欠债的时候还接济别人，尤其这人兴许只是哭穷并不是真穷，更何况，她还想要杀我妻儿，是我仇人！”

    大早上的闹了一场，夏俊楷急忙忙换了官服坐马车走了。留下的夏家夫妻俩只得扶着夏氏进门，一路上时不时传来惨叫声。

    夏父心情不太好，以前儿子虽然有点不太听话，但也没真正落过他面子，今日这样……都是因为夏氏。没好气道，“我们已经够小心了，有那么疼吗？刚才立秋拖你出来的时候你怎么没叫呢？”

    夏氏抽噎着，“大哥，不是我说你，对亲姑姑这样狠的儿媳妇，你们还能指望得上？小心等你们老了她也这样对你……”

    楚云梨凉凉道，“我为何这样对你你心里不清楚吗？我公公婆婆再狠，也没想要我和孩子的命！”

    这话一出，本来还有些担忧的夏家夫妻瞬间就安了心，夏父赞同，“对啊，你想杀我孙子，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妹妹的份上，我才懒得管你。别吵吵了，气得狠了，我也赶你出去！”

    三人进了门，楚云梨站在院子里，还听到夏父继续道，“你到底还有多少银子，够不够盘缠运两个棺材回乡？你这腿一养至少三个月，难道这棺材还要在我家放三个月？我再是你哥哥也没这种道理。”

    周氏也赞同，“对啊！他姑啊，我们这院子不大，你暂时启不了程，要不，还是葬了吧！”

    他们在屋中商量，夏清清出了房门，“娘。”她看了看那边夏氏的屋子，“爷奶一直要留在这里吗？”

    楚云梨笑了，“你不想他们留吗？”

    夏清清压低声音，“我奶前两天悄悄问我，我是不是一直跟你住的？”

    这院子里屋子不多，早前夏家老两口还没来的时候是住得下的，不过夏清清经过那么多事，很害怕，楚云梨就一直带着两个孩子睡，后来夏家老两口来了，如今还加上一个夏氏，家中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暂时是分不开了。

    不过，周氏这么问……

    她低下头，“我怕奶给爹纳妾。隔壁纳进来那个女人后，李夫人都哭了好多次了。”

    楚云梨笑了，“别管这么多，回去练字。你爹不会纳妾的，就是纳妾，也不是我哭。”

    夏清清：“……”听着屋子传出的哭声，莫名觉得这话好有道理。

    小姑娘安心了，高高兴兴回去练字了。

    夏氏老实了，没两天就找人把两副棺材下葬了。这种天气，那棺材都很大的味儿了，就是她想放着，夏家老两口也不愿意。

    楚云梨暗地里卖了两张香粉方子。最近正着手开医馆，转眼到了七月，医馆开了张。

    也是这个时候，传说中的杨家人到了。

    来的时候正是午后，夏俊楷不在，周氏去开的门。看到杨家人，她有些不自在，当初拿他们的银子，她觉得拿的是亲家的银子，那是不用还的。但是这两个月以来儿媳妇时时刻刻都在她耳边念叨，那是需要还的。

    所以，此时她看着杨家人，总觉得是债主！

    杨家来的人不多，除了伺候的人，正经主子只有四个，据说是林立秋的爹娘和哥哥，还有个比她小一岁的妹妹。

    “像！”杨夫人远远的楚云梨，未语泪先流，“你和你姑姑长得一模一样。”

    杨老爷也一脸激动，“是立秋吗？我们找了你好久……”

    一家人神情激动，想要上前又不敢的样子。

    楚云梨清咳一声，“会不会认错人了？”

    “不会，你肩上有胎记，我记得很清楚。”杨夫人伸手比划，拇指和食指指间相触捏出一个圆。“就这么大点，青黑色的，不好看。”

    楚云梨：“……”

    话说这胎记随着年纪大，一般会越长越大，要是生下来就这么大个圆，长大后怕是半个背都是胎记了。

    “我是由林家养大的，他们才是我爹娘。”楚云梨面色淡然，和杨家人脸上的激动截然相反，“你们找上门，想做什么？”

    今日的夏俊楷得已早回，一进门就发现自家院子里乌泱泱一群人，“立秋，有客人到吗？”

    杨老爷回头，“不是客人，我是你爹。”

    天上掉下一个爹！

    夏俊楷顿时皱起了眉，“我爹好好的，你们哪里冒出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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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弃妻 十七

    下意识的反问过后, 稍微一想，夏俊楷就猜到了他们的身份。

    肯定是妻子那所谓的亲生爹娘找来了。

    毕竟，他爹娘能够千里迢迢赶来, 这杨家可是出了不少的力气。那么多银子就算是捡的, 也没有白给人的道理。

    那边的杨老爷忙解释, “立秋是我女儿，她刚生下来就被人偷走了，我杨家的女儿无论如何我都要认回来的。夏大人, 我托个大 ，你是我女婿。我杨家别的没有，就是银子多。往后你若是需要尽管吱声, 我一定给你凑来。”

    “不用！”夏俊楷看向一旁神情已经不耐烦的楚云梨，“立秋，他们真是你爹娘吗？”

    楚云梨似笑非笑, “他们知道我胎记，位置和现在的大小都说得清楚。”

    闻言，夏俊楷先是惊讶, “难道真是……”对上楚云梨满是讥嘲的脸, 恍然大悟, 林立秋身上胎记本来也没几个人知道，这胎记都是随着人长大而长大的。要是女儿生下来就有这么大块胎记, 现在得多大了？

    想到此, 夏俊楷一脸肃然, “去找京兆尹柳大人来, 就说我要报案, 有人想要骗我家人。”

    对官员行骗, 如果事情属实, 至少也得在牢中住上几年。

    随从飞快去了。

    杨家几人急了，“立秋真是我女儿，我连她身上的胎记都知道……”

    夏俊楷抬手打断他们，“知道胎记不能代表什么，除了我之外，我岳母也知道。”

    “还有，无论你们是不是立秋亲人，这门亲戚我们都不认的，我的岳父岳母只能是林家人。”

    杨家几人面面相觑，杨柔儿上前一步，眼圈红了，“夏大人，你不能这样，就算你们不认我们这门亲戚，也不该麻烦柳大人……”

    话音未落，已经泪眼盈盈。

    杨夫人上前，“柔儿，别哭。既然她不认我们，那我们家便当真没有这个女儿，我们杨家的女儿只有你一个。”

    说着，四人带着伺候的人就要离开。

    楚云梨掏出一个荷包，塞到杨夫人手中，“这里面是一百二十两银票，当初你借给我公公婆婆的银子还有送上门的那些礼物，全部在这里了。”

    杨夫人面色僵硬，下意识看向杨老爷。

    几人想要走，夏俊楷不让，很快，衙差就到了，不由分说就拉了几人去了公堂。

    也很快问出来了，杨家确实是府城中的富商，但不是首富，首富那是他自己吹的。他们确实不是林立秋爹娘，但也有些关系。

    林立秋算是杨老爷的妹妹的女儿，难怪杨夫人第一句话就是林立秋和她姑姑长得像。因为林立秋本来就是她亲生的女儿。杨家夫妻是林立秋的舅舅和舅母。

    当初杨老爷的妹妹十五岁时春心萌动，喜欢上了去府城赶考的一个秀才，但是杨家对她的婚事已经有了安排。不答应这门亲事，于是，那姑娘便悄悄跟着秀才离开了。

    其实就是私奔，好说不好听。但是，杨氏跟着秀才回家，才知道这男人家中已经有了妻室，一气之下，她转身就打算回家。

    还没回到家，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这就不好回了，便找了个小地方把孩子生了下来。那地方就是百花镇。

    住在百花镇等生孩子的那些日子，杨氏身上银子差不多花完了，吃穿用度能省则省，生完了孩子后，再受不了这样憋屈的日子，把孩子往路旁一放，便回了家。回家后，杨家很快给她安排的婚事，由于早前她跑出去的事情不算什么秘密，只能与人为妾，进门不到三年，就香消玉殒了。

    杨氏生下来一个女儿的事，到现在就只有杨家夫妻知道。今年初，偶然间他们得知当年的姑娘虽然在农家长大，但运气好嫁了个新科进士，这才找上门来。

    至于胎记……还是找了村里人问的，只是模棱两可，知道林立秋有胎记的人本就不多，长成什么样知道的人就更少了。

    就是蒙的！

    楚云梨无语，这样漏洞百出，也敢上门认亲！

    杨家夫妻意图蒙骗官员，判监三年。至于年轻的两个倒是放了出来，很快，兄妹两人灰溜溜回乡了。

    “怎么样？”回去的马车上，楚云梨好奇看向夏俊楷，“知道我身世，你有没有后悔？”

    毕竟，奸生女加上母亲与人为妾什么的，真扯出来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当下的人挺讲究出生。这么说吧，如果林立秋的身世在她出嫁之前闹出来，别说夏家了，就是村里好一些的人家都不会愿意娶她进门。

    一天发生这么多事情，夏俊楷有些疲惫，捏了捏眉心，苦笑道，“她人都不在了，还说这些做什么？无论她出身如何，总归是我连累她了，我对不起她。”顿了顿，他道，“兴许用不了三年，皇上就会让我入职，到时候，我想给立秋……给你请封诰命！”

    楚云梨扬眉，“你娘能乐意？”

    夏俊楷摆摆手，“等到秋日，我会让人送他们回乡。我已经吃够了见识短浅的苦楚，他们……还是留在村里荣养的好。而且……我看得出来，你并不喜欢他们。”

    楚云梨一笑，“我确实不喜欢。你娘一直就有等你考中换儿媳妇的想法。那日得到你的信，他们急忙忙第二天就非要我们离开，再急也没有急成这样的。还有，即将临盆的女人，他们竟然放心交由尹家。那时候你高中的消息已经传开，无论是找亲戚家借住，还是借银子安顿都是很简单的事。偏偏他们提都没提……交给尹家倒是省心了，却一并把儿媳妇和孙子孙女的命都交出去了。”

    夏俊楷眼中一片疼痛，“别说了！”

    “知道你为难。”楚云梨掀开帘子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那是你爹娘，我没要求你非要跟我一样怨他们，但你也别指望我这辈子对他们能有什么好脸色。”

    夏俊楷是个孝子，更重要的是夏家老两口这么多年对于儿子读书全力支持，可以说没有夏家夫妻，也没有如今的他。

    两人回到家，知道杨家真是想要上门攀亲戚的，夏父更加心虚了。但是两人在知道林立秋的身世之后，面色都不太好看。

    底下坐着的楚云梨还好，一脸闲适，并不见失落难受之类的神情。倒是夏俊楷精神不济，疲惫不已的模样。

    儿子虽然没说，但对儿媳妇的维护一眼就看得出，两人想要说的话，就说不出了。

    尹家父子下葬后，夏氏病了一场，最近都没出来，家里面安静下来。

    转眼到了八月，夏俊楷难得沐休，一大早就带着夏清清在院子里挖土种菜，父女两人气氛正好，周氏过去，“俊楷，我有些事情想要和你商量。”

    见母亲一本正经，夏俊楷丢开锄头，笑着对女儿道，“清清，去找你娘。”

    周氏忙道，“立秋也在，这事情还要和她商议。”

    想到什么，夏清清的面色隐隐发白，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又觉得不合适。

    看到夏父一脸严肃坐在上首，周氏还找了夏俊楷过来，楚云梨就知道他们有事。

    夏父一脸严肃地喝茶，周氏出声道，“今日找了你们来，是有些事情想说。”

    “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周氏看向楚云梨，眼神沉沉，“年轻夫妻，为何你们一直分房睡？”

    夏俊楷张口就来，“娘，孩子太小，我怕压着他。”

    一看就是敷衍。

    周氏气急，一巴掌拍在桌上，“当初生下清清，还在月子里你就顾不得晦气非要搬回去。那时候你还读书，怎么不怕吵？现如今孩子都要周岁了，你们俩竟然一直分着……”她再次看向楚云梨，“说，是不是你这个女人在外面做了对不起俊楷的事，他觉得膈应了才……”

    楚云梨哼笑一声，“为何不是你儿子不行了呢？”

    夏俊楷本来觉得母亲多事，正想说几句。就听到楚云梨说这话，登时面色发青。

    ……怎么我就不行了？

    我不行了的事情为何我自己不知道？

    对上楚云梨含笑的眉眼，夏俊楷电光火石间突然了悟，若是不想纳妾不想另娶，这还真是个好办法！

    满室寂静里，对上双亲惊疑不定的眼神，夏俊楷深呼吸几口气，咬牙道，“本来没告诉你们是怕你们担忧，当初我赴京赶考时，他们非要带我去花楼见识，结果我被那女人恶心得吐了，回家后我就发现……自己……不行了。”

    话说出来，他越说越顺溜，“清远还小，夜里吵闹，我白日在御前容不得丝毫轻忽，于是就分开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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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弃妻 十八

    哪怕在自家人面前, 哪怕夏俊楷不是真的不行了，说起这些事情还是不自在的。

    两句话后，他简单粗暴断了这话题, 看向母亲, “娘, 您要是没事，就去园子里种菜，也可以给清清姐弟俩做点心, 别操心这些事。”

    好半晌，周氏才回神，急得语无伦次, “不是，你才三十不到，这生病了就得治, 你请大夫了吗？”

    “对！”夏父出声，“你就得清远一根独苗，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办？病还是要治的……”

    “爹！”夏俊楷打断他, “您生怕外人不知道我有隐疾吗？还是去花楼才得的, 官员狎妓, 宣扬出去，我也好收拾行李和你们一起回家去种地了。”

    夏家夫妻俩面面相觑, 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们倒是没怀疑这话的真假, 儿子和儿媳妇感情好他们是知道的, 要不是真生病了, 两人指定不会分开。

    一看夫妻俩就是商量让夏俊楷纳妾, 结果话还没说出来就咽了回去, 不止如此, 现在他们俩且顾不上纳妾呢。

    翌日早上，楚云梨起来后就没看到两人。

    都午后了，夫妻两人才从外面回来，包了几包药。

    楚云梨有些无语，“你们真去买药了？”

    周氏见她面色一言难尽，立即道，“放心，我们去的外城买，而且也没说是……俊楷，我跟大夫说的是你爹他……”

    “咳咳咳！”夏父的咳嗽声打断了她的话，然后又看向楚云梨，“你别管了。”

    于是，楚云梨就不管了。

    等到傍晚夏俊楷回来，对上他的就是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和母亲含笑的眼，他心里顿生一股不好的预感，“娘，这什么东西？”

    “治病的药哇！”周氏一本正经，“大夫说了，这药喝了，保管药到病除。要是无效，他要退钱的。”

    “我不喝！”夏俊楷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屋，“砰”一声关上门，当天晚上晚饭都没出来吃。

    落在周氏眼中，就是儿子生气了。吃晚饭的时候几次看向门口，见儿子始终没来，忧心忡忡道，“怎么能讳疾忌医呢，有病了就得治啊！”

    勉强吃下一碗饭后，周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不成，这药必须喝！花了三两银子配的最好的药，怎么能浪费？他爹，你跟我一起去劝俊楷，都二十大几的人了，这孩子怎么能跟小时候一样不爱喝药呢，我们就是灌，也得给他灌下去！”

    那药味道颇浓，哪怕离得远，楚云梨也闻出来的一些东西。这药也不知道是哪个土郎中配出来的，正常人喝下去以后，非得补出鼻血来不可！

    那边夫妻俩端着药碗兴冲冲就去了夏俊楷的屋子，然后就是一阵鸡飞狗跳。最后，以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落幕！

    楚云梨喝着汤，笑着摇摇头。

    却不妨身后突然传来凉凉的声音，“还笑！你出的馊主意！”

    一回身，果然就看到了门口处面沉如水的夏俊楷。

    楚云梨才不怕他，坦然道，“我不过随口一句，谁知道你会认了？再说，你赶考大半年，我哪儿知道你口中花楼的事是真是假？”

    “我都以为是真的呢。”

    话落，回身继续喝汤。

    夏俊楷大踏步走到她对面坐下，恨恨盛了一碗饭，“他们一天就是闲的。”

    楚云梨还是公道地说了一句，“其实呢，你爹娘也是关心你。为了给你买药，推说是你爹生病，真心豁得出去！拳拳爱子之心，让人羡慕……”

    “羡慕？”夏俊楷脸色愈黑，“厨房就应该还有药，你要不要喝一碗？”

    “我身体好得很，”楚云梨轻哼一声，“再说，那是你爹娘给你买的药，要是让我喝了，他们非得找我拼命不可。”

    话音刚落，周氏端着碗出现在门口，“俊楷，可不能再洒了，今天熬的就剩这最后一碗了，三两银子就得了三副，要是没效果治不好，我们要去找他退银子的，我和你爹起了大早跑了一天，你倒是试试……”

    夏俊楷忙不迭夹了些菜在碗上，落荒而逃。

    周氏又急忙忙追上去劝。

    翌日早上，夏俊楷看到楚云梨的第一句话就是，“必须尽快送他们走！”

    送走？

    若是只有他们夫妻俩，那是随时都可以启程。但是，家中还有个夏氏。

    她最近病得愈发重了，楚云梨除了给马儿动手脚，这一回还真没动手。

    自从尹家父子下葬之后，夏氏就再没下过床，丧夫丧子对她的打击不是一般大，最近两天大部分的时候都在昏睡，照这么下去，大概活不了几天了。

    楚云梨一般是不去看她的，都是周氏带着喜嫂在照顾。这日下雨，她从后院出来时只得走屋檐下，路过夏氏的屋子时，听见她道，“等等！”

    楚云梨顿住脚步看了过去，床上的夏氏形容枯槁，整个人瘦了许多，手跟鸡爪子似的伸出，“立秋，我有些事情……想问问你……”

    “说吧。”楚云梨信步走到床前。

    夏氏瘦骨嶙峋，眼睛都大了许多，眼周一片青黑，隐隐透出死气，瞪着她质问，“是不是你？”

    “你说什么？”就算是，楚云梨也不能承认啊。

    “你……怪我……是不是？我梦见你……死了，孩子……也没留住……

    俊楷……吐血没了，夏家……被我毁了，我是罪人，我是罪人，”她激动起来，本来惨白的脸色都红润了些，说话都顺畅起来，“我明明是想要夏家更好，我没想害俊楷，我只是想要他娶一门贵女，生下出身高贵的孩子，让夏家更好，我没想害他，我没想害夏家……”突然，她一把抓住楚云梨的手，死死瞪着她，“放过我孙子，我求你！”

    这边动静很大，周氏知道夏氏病重，本就时时注意着，这会儿早到了门口，听到夏氏的疯话，面色慎重起来。

    看着她眼中的哀求，楚云梨拂开她的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夏氏瞪着她，眼神渐渐地涣散，就这么没了气息。

    夏父看到床上的人眼神不对，忙进门来颤抖着手去夏氏鼻尖试探，然后，他跌坐在地，趴在床沿嚎啕大哭。

    夏氏的丧事一切从简，几天就下葬了，一家人都葬在京城郊外，远远的正对着京城古朴厚重的城门。

    这一家子做的那些事，不就是想要搭上京城的贵人么？

    葬在这里，挺好！

    这几次丧事认真算起来都和夏俊楷没什么关系，所以，夏氏没了，他就告了一天假把人送去郊外下葬，也不用守孝丁忧。

    倒是夏父送了她下葬后，病了一场。

    长年不生病的人乍然病倒，病情颇重，夏俊楷担忧不已，找了最好的大夫来治，周氏也顾不上让儿子喝药了。

    最近家中气氛不好，夏清清不知是受了这影响，还是本身长大了安静了，反正最近没以前活泼了。

    楚云梨见状，干脆带着两个孩子一起上街。

    自从来到京城，她还没怎么带着俩孩子逛街呢，小姑娘嘛，不高兴了买买买心情就会好了。

    果然，在楚云梨帮她置办了几身秋衣和冬衣后，夏清清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

    家里面沉闷，楚云梨带着她去医馆转了一圈。

    京城铺子太贵，楚云梨只买了一小间，她手中有好些方子，京城中的人都不缺银子，这些药卖得很好，赚了不少。不乱花的话，给两个孩子置办衣衫首饰是足够的。

    掌柜禀告了事情后，又道，“有人问及荣阳丸的方子，小的给推了。”

    在医馆中，夏清清是知道她开医馆的事情的，站在大堂的帘子后面，看着外面一波波的人若有所思。

    等到楚云梨带着她去酒楼吃饭时，夏清清突然道，“娘，是不是特别赚？”

    楚云梨失笑，“一般般。”

    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夏清清又想起小时候吃块肉都被骂一顿的情形，突然道，“娘，我想跟你学做生意。”

    楚云梨沉吟了下，“你爹大概不让你学。”

    官家女嘛，学些女红多看些书，学好规矩明理懂事就行了。

    小姑娘倒没再坚持，不过看她模样，一时半会应该没打算放弃。

    母子三人下楼的时候，还遇上了熟人。

    孙烟带着婆子缓缓上楼，几人错身而过时，她面色很是复杂。

    本就已经撕破脸的人，楚云梨才不管她什么脸色呢，抱着夏清远拉着夏清清一路下楼，就没看她。

    “夏夫人！”

    她不理，孙烟反倒出声了。

    楚云梨回身，冷淡道，“孙姑娘有事？”

    孙烟哪里有事，就是看到她目不斜视，心里不高兴她的漠视而已。

    见她眼神复杂就是不说话，楚云梨转身继续下楼，谁知还没出门，就见夏俊楷也进来了。

    孙烟站在楼梯转角处，楚云梨已经下到了底，看了看迎面过来的夏俊楷，她又回身看了看楼梯上的人，这……未免有些太巧了。

    看到孙烟在，夏俊楷也很是意外，上前顺手接过夏清远，低声道，“爹病着，我本来不想来的，陈尚书相邀，我没法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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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弃妻 十九

    今日夏俊楷应邀而来, 恰巧就碰到了孙烟，要说和这位陈尚书没关系，也太巧了些。

    苍王爷的爪子够深的。

    夏俊楷看了看上面盯着自己几人动静的孙烟, 道, “我跟你一起回家。”

    楚云梨扬眉, “会不会太不给尚书大人面子？”

    闻言，夏俊楷一笑，“邀约而已, 找个好理由，他怪不得我。”

    他抱着孩子，拉着夏清清坐到了大堂中桌上, 又招呼伙计过来要了饭菜，就随便吃了点。还没吃完，大门口处传来一阵喧闹, 他们的位置一眼就看到几位四十多岁的人寒暄着进来。

    伙计忙去招呼，带着他们上楼。

    夏俊楷已经起身，上前拱手, “陈大人, 今日实在不巧, 内子带着孩子恰巧在，内子身子有些不适, 下官想送他们回家。”

    陈尚书四十多岁年纪, 一脸严肃, 微微皱眉, “怎么会这么巧？”

    楚云梨上前福身, “是, 妾身出来后偶感不适, 须夫君送我们回家，今日之邀，便不能应了，还请大人恕罪。”

    一个邀约而已，哪怕他贵为尚书，人家有事不应也不到“罪”的份上。

    陈尚书眉心皱得更紧，“听闻你妻子出身乡野，今日一见，果然是个……你还是该纳一个懂事理的贵女进门，帮你操持家务，懂事的女人是做不出耽误男人正事的事情来的。”

    换言之，就是楚云梨不懂事了。

    一个外人说这些，未免插手太过，管得太宽了。

    那边的陈尚书还在继续，“早在你还未得中进士之时，我便听说孙姑娘心悦你，如今她乍然失父，正是伤心的时候……”

    “没想到堂堂尚书大人如此关心下臣的家事，您这话的意思，是不是还要帮我夫君挑一个妾室？”楚云梨打断他，“大人公务繁忙，还有空给下臣纳妾，尚书大人都这么空闲吗？”

    周围霎时一静。

    听到楚云梨这番话的人都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楚云梨任由他们看。

    尚书确实位高权重没错，夏俊楷身为官员，对他确实该有基本的尊重，但插手到家事上，这就有点过分了。

    当然了，一般官员让堂堂尚书管到家事上，会觉得自己被重视。哪怕不满意，也多半忍了。但绝没有如这般直接挑破，愣是一点面子不给的做法。

    一片安静里，楚云梨左右看看，“你们怎么都不说话？我说错什么了吗？”她微微一福，“妾身出身乡野，这是有什么说的不对的，还请大人务要怪罪。”

    陈尚书面色难看，又觉得和她一个乡野妇人计较起来太过跌份，很快收敛了，摆摆手道，“不至于。”

    倒是他边上的一位官员出声，“夏大人，尚书大人说的对，这娶妻娶贤。这是娶到一个不明事理的，兴许还会给家里招灾……”

    语气意味深长！

    几乎明摆着说楚云梨不明事理会招灾了。

    当着人面就这样给人难堪……夏俊楷忙一把拉住楚云梨的袖子，就怕她开口。率先道，“多谢大人告诫，下官明白。”

    等他们上了楼，楚云梨抽回袖子，“你扯我做什么？”

    夏俊楷一脸无奈，“先回家吧。”

    马车中气氛凝重，回到家后，夏俊楷嘱咐夏清清带着弟弟，扯着楚云梨回了房，“我们得谈谈。”

    “谈什么？”楚云梨抽回袖子，“你觉得我会给你招灾？真想纳妾？别怪我没提醒你，你想纳妾甚至休了我另娶都可以，但不能是孙烟和跟侍郎府有关的女人，要不然，别怪我出手狠辣！”

    她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夏俊楷一呆，猛然想起她好像是给立秋讨公道的，立秋是被侍郎府害死的，若是他真的娶了侍郎府的女子……让立秋情何以堪？

    “我没有另娶和纳妾的意思。”夏俊楷忙解释，“我拉你走，是怕你说话太直得罪了人。”

    这还是怕她招灾嘛！

    楚云梨：“……”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我说话是直，但不是没分寸。”

    听了这话，夏俊楷仔细一想，确实如此。倒是他太紧张了。

    今日虽然没给陈尚书面子，但她随即就请罪了。陈尚书若是再计较，那就是他小气。

    公务上的事情楚云梨不想插手，那些人只要不到她面前来，她就假装不知道，让夏俊楷自己应付去。今日夏俊楷真去赴宴，相信也会拒了这亲事的。

    她转而道，“对了，清清说，想跟我学做生意。”

    夏俊楷有些惊讶，沉吟了下，“你觉得……她学了好吗？”

    不妨他还征求自己的意见，楚云梨有些意外，点头道，“技多不压身。真学得好了，清清以后无论她身边是什么人，真心还是假意，她自己吃穿总归是不会差的。”

    “那就劳烦你了。”夏俊楷拱手一礼。

    夏父断断续续病了半个月，渐渐地好转起来。周氏腾出了手，又开始给儿子熬药。

    以前是逼着喝，夏俊楷还能躲着。现在……

    周氏哭得涕泪横流，“你爹身子愈发不济，我们就是死了还不放心你，你这是想让我死不瞑目……你这是孝顺吗？你要气死我才甘心……”

    她哭得几乎站立不住，伤心不已。夏俊楷看了心里也难受起来，但是这药是万万不能喝的！

    谁知道是哪个大夫开的？

    再说，他本来也没毛病。看着面前哭得伤心的母亲，夏俊楷突然道，“你们回家去吧。”

    周氏的哭声一顿，拿开捂着眼睛的手，一滴泪都没有，只是眼圈通红，大概是用帕子揉的。惊讶地看着他，“你要送我们走？”

    “是。”夏俊楷捏了捏眉心，“我已经儿女双全。纳妾之事绝无可能。你这些乱七八糟的药我是绝不会喝的。娘，我平时公务繁忙，你们也看不到我几次，回家去吧。在京城，你们只是刚入仕的夏大人双亲，没人看得起你们。回家后，你们就是整个县城中难得的进士爹娘，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们。”

    见他一本正经，周氏哪里能接受，虽然她也喜欢周围羡慕的目光，“可是我想你啊！你是我和你爹唯一的孩子，你不在近前，我们会担忧你……还有清远，那是我们孙子，我也得看着他长大呀！你就这一根独苗，万一出了事……”

    着急之下，周氏真要哭出来了。

    就算他只清远一个儿子，但有那女人在，大抵不会出事。

    其实夏俊楷是知道那女人大概会些医术的。早前那“花粉症”的药她一闻就知道。还有配出的香囊让马蜂避之不及。两个孩子让她养得极好。这种好，不是吃穿不亏待就是好了，而是孩子的精神状态和规矩礼仪，他天天看着并不觉得变化多大，直到前几天他无意中看到隔壁李兆的家人。

    李兆也带着儿女还有孙子来的，两边孩子一对比就看得出来大不相同，李家的孩子身上的衣衫早换了，但脸色蜡黄，说话做事免不了让人觉得小气，一眼就看得出是小地方来的。

    与之相反，清清和清远小脸白里透红，一看就康健，清清八岁，以前还怕周氏，都不敢说话。现在也怕，但是她会说笑，整个人活泼许多。并且，现在她挨骂的时候少了，不是她奶脾气好了，而是她自己会说话，能让她奶不骂她。

    八岁的孩子，说话做事有理有据，从来也没有让人尴尬过。

    这些都证明孩子越来越懂事了。

    认真说起来，这个女人教出来的孩子很好，哪怕立秋在，兴许都没她教得好。

    把孩子交给她看顾，他是一万个放心的。反倒是交给周氏他才会不放心。周氏对清清太苛责，日子一久，孩子难免学得畏缩小气，不敢说话。别说孩子了，就是立秋自己在婆婆面前，也过得小心翼翼……想到立秋，夏俊楷心里一阵疼。这个女人再好，她也不是立秋！

    “你们要真舍不得我，我就辞官，和你们一起回家。”

    “不成！”周氏毫不犹豫。

    夏俊楷叹气，“娘，以后我会常回去。也会多拿些银子你们带回去，保你们衣食无忧。”

    夏父大病初愈。对于回乡，倒不是不想，而是舍不得儿子。

    但是夏俊楷这一回铁了心，现在是秋日，再往后入了冬就不好走了。所以，最近他每日回来，就着手准备送双亲回乡的事。

    找了护卫和马车，最好是找一个往家乡那边去的商队，让他们和商队一起回去，才算安稳。

    他忙得不行，沐休也往外跑，夏家夫妻见说不动儿子，便把主意打到了楚云梨身上，“我舍不得清远，要是俊楷非要让我们回家，你就带着孩子跟我们一起！”

    楚云梨正在院子里拔草，随口推脱，“子青愿意的话，我无所谓!”

    夏俊楷推门进来就听到这话，脸都黑了，“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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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弃妻（完）

    楚云梨大概猜得到周氏的想法, 不就是想拖着她一起回乡，等着儿子舍不得，连带着把他们俩一起留下。

    但留下是真不成！

    当然了, 如果林立秋在, 有她看着这两人还差不多, 但如今是楚云梨做他们儿媳妇，就凭着他们俩把林立秋和两个孩子的性命交到尹家，让他们母子三人因此丢命, 楚云梨就不会管这两人。

    再说了，就像是他们俩给夏俊楷买药这事，要是她拦着, 反倒讨不了好。

    夏俊楷缓和了面色，“爹，娘, 商队已经找好了，五日后启程，你们还有什么想要的, 可以去买了带回去。”

    “我不回！”夏父也恼了, “我辛辛苦苦养你一场, 好不容易你考中能享几天福了，你居然要赶我们回去。不孝子！”

    父子两人吵, 周氏眼泪汪汪, “你不喝药, 我以后不让你喝了就是。我不逼你了。”

    夏俊楷深呼吸一口气, “娘, 不是喝药的事。你们是不是忘记了送立秋走的事？我还没忘！”

    夏家夫妻俩面面相觑, 夏父看向一旁下种的儿媳妇, “可是立秋好好的，那一次我们也是看了你的信才……”

    每次有人说起立秋没事，夏俊楷心里都痛，痛里还夹杂着憋屈，因为有些已经发生了的事情这些人不知道。当下打断他，“我对立秋如何，你们都看在眼中，你们认为我会赶她离开吗？就算是你们看了信好了，你们自己是没亲戚还是没银子，为何要把她交给尹家照顾？”

    夏家夫妻这才想起来，到京城是他们主动来的，照儿子的想法，根本就没有接他们来的意思。

    “你们分明就是想换儿媳！”夏俊楷一脸痛心，“立秋进门十年，对你们如何你们心里清楚。就算那信中我的意思是真。我乍然富贵要抛弃糟糠之妻，人品有瑕，你们是我爹娘，应该痛斥于我，劝说我留下她。如此，等我回去自然真相大白，可你们呢？”

    迫不及待就把人送走！生怕儿子改主意了。

    夏父本就大病初愈，面色苍白，“所以，你还是在怨我们？”

    “怨？”夏俊楷摇摇头，“我只怨我自己。你们回吧，以后我会回来陪着你们的。”

    无论两人愿不愿意，五日后，夏俊楷特意告了假把人送去了京城外，看着双亲的马车随着商队渐行渐远。

    那边把人送走，夏俊楷情绪低落了几天，这日回来，脸上隐隐带着怒气。

    吃晚饭两个孩子都在，楚云梨帮他盛汤，“孩子在呢？”

    夏俊楷缓了些，吃完了饭，让夏清清带着弟弟回房，屋子里只剩下两人了，他才道，“今日陈尚书又找了我，明着说让我去孙家提亲。”

    “上一次我就看出来他有问题，堂堂尚书盯着你的亲事做什么？肯定是和苍王爷有关的，这种人，你完全可以表明立场不与他们来往。”楚云梨泡了茶水，递过去一杯，“你想要圆滑不得罪人也行。还是那句话，你纳妾可以，孙烟不行。”

    无论夏俊楷因为什么让孙烟进门，只怕林立秋都会想不通。要知道，这可是她杀身仇人，夏俊楷不知道也罢了，知道还……这个男人也可以不要了。

    夏俊楷摩挲着茶杯，若有所思。

    见他如此，楚云梨又道，“要我说，上位者不一定喜欢八面玲珑毫无自己立场的人。”她帮自己续了一杯茶，“你说苍王爷搞出来的这些事皇上知不知道？”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搞这些事，要说他一点不知道，怕是不可能。

    假设皇上真的知道，而夏俊楷还和明显是苍王爷一脉的陈尚书来往密切，甚至还听了他的话纳了孙烟，那……等到皇上忍无可忍收拾苍王爷那日，夏俊楷不被清算能够囫囵着全身而退都是好的，也别想前途的事了。

    夏俊楷是个聪明人，听话听音，自然也想到了这些，心下一凛，“我只说回来与你商议，明日我就拒了他！”又想起什么，“下个月初，陈尚书儿子娶妻，还请了我，要不……我们也不去了罢？”

    “还有大半个月，到时候再说。”朝堂瞬息万变，不说大半个月，就是几天，那情形都大不相同。楚云梨见他眉心蹙得紧紧，道，“要是陈尚书那时候已经表明了如孙复那般是苍王爷的人，我们就不去。要是大部分人还不知道，我们就可以去。”

    两人谈了一场，夏俊楷眉间愁绪散了些，看着楚云梨出门，他还有些不放心，“你的意思是，我完全可以不给陈尚书面子，哪怕惹他厌烦？”

    楚云梨回身，“人嘛。不能毫无立场的。比如纳妾，你若是不愿，就可以直白拒绝，尤其是陈尚书跟着苍王爷暗搓搓搞事，你还可以趁此机会和他划开道，表明不是一路人！”

    又过几日，楚云梨正在看着夏清远跌跌撞撞走路呢，就听喜嫂道，“夫人，外头尚书夫人来了。”

    陈夫人一身大红衣衫，下巴微抬，从门口到院子里这一路上似乎格外看不惯，眉心都皱了好几次。

    楚云梨起身，“贵客临门，失礼之处，还请夫人勿怪。”

    “坐！”陈夫人看了看椅子，自己倒不坐，“今日我来，是有事情跟你说夏大人想要纳妾，就是孙家的姑娘，你这边迟迟没动静，我替孙家来问一问，到底怎么回事？”

    楚云梨满脸惊讶，“我不知道此事。不过，我家大人明明说过，不会纳孙姑娘的。再说，孙姑娘如今在孝期，不好谈婚事吧？”真嫁不出去吗？

    楚云梨一直没对孙烟动手，早前她还真以为是孙烟心悦夏俊楷才搞出来的这些事。但是事实是，有了苍王爷想要拉拢夏俊楷，才有孙烟心悦一事，那姑娘其实也是个可怜的，身不由己，连名声也不由己。

    “不会纳？”陈夫人声音拔高，有些尖利，“人家姑娘的名声都让你们毁了，你们一句不纳就算了？”

    “我们夫妻俩没说过要人她进门的话，孙烟姑娘的名声毁不毁都跟我们无关。”楚云梨面色肃然，“陈夫人张口就把污水往我们夫妻头上倒，看来也不是真心上门做客，喜嫂，送客！”

    陈夫人面色难看，“你们真不纳？”

    “不纳！”

    “好，你们可别后悔！”甩下一句话，陈夫人拂袖而去，傲气里满是夏家不识抬举的意思。

    楚云梨眯了眯眼，这么着急？

    兴许他们已经等不及了。

    两天后，到了该回来的时辰，夏俊楷没能回来，并且，官署外头多了许多官兵，各家都不允许出门走动，想要出门的人都被官兵拿刀逼了回来，整条街上肃穆无比。

    出事了！

    一片人心惶惶中，楚云梨倒是不太急，若是没猜错，这是苍王爷等不及了。

    家中一切如常，夏清清带着弟弟，不知道外头发生的事情。

    夜里，外头隐约还有了兵器交击之声，很快就安静下来。再出门去看，门外已经没有官兵了。

    看来解决了。

    楚云梨回去又睡了一觉，到了午后，夏俊楷才回来，满身疲惫但神情激动，打发走了孩子，他才低声道，“苍王爷昨日傍晚时动手了，皇上似乎早有预料，护军一路且战且退，基本没有伤亡，苍王爷很顺利就到了御前，然后被擒。擒他的还是一路护着他进宫的京戊卫统领。”

    楚云梨无语，合着皇上全部把弟弟的动作看在眼中，暗搓搓把他拉拢的最大助力都策反回来了。

    这种时候，谁跟着闹谁倒霉！

    很明显嘛，苍王爷是皇上胞弟，当今太后健在，哪怕看在太后的份上，皇上也不会把弟弟如何，倒霉的，就只剩下跟着苍王爷谋逆的臣子。

    陈尚书怕是头一份。

    “今日我离开宫中时，皇上还夸了我一句，让我好好干！”夏俊楷眼神晶亮，“你是对的，人该有自己的原则和立场。”

    整个九月，京城动荡不安，大街上天天都有官员被抄家，闹市口三天两头有人砍头，首当其冲的就是陈尚书一家，至于以前的户部侍郎孙复，被查出和户部尚书一起挪用户部钱粮，哪怕他人已经死了，家眷也没能逃过流放。

    十月底，已经是深秋。楚云梨披着暗紫色的披风，和夏清清一起站在城门外不远处，看着那边手带镣铐的众人被官差押着离京，远赴三千里外的蛮荒之地。

    一大早就被拉到此处的夏清清有些不解，“娘，你看什么？”

    楚云梨微微笑着，看着属于侍郎府的女眷的位置，“看让人愉悦的事。”

    从今日起，凡是害过林立秋的人，都被一一清算，她只要养大两个孩子，大抵就差不多了。

    一个月后，夏俊楷被授予户部主事一职，三年后升户部侍郎，又是十年，做了户部尚书。除了一开始考中进士时波折了一年，此后一生，仕途顺利无比。

    外人眼中，夏俊楷和妻子鹣鲽情深，数十年来感情始终如初，没有妾室不说，连个丫鬟都没收。京城中许多未婚姑娘提及二人的夫妻感情时，无不艳羡夏夫人的好运气，也憧憬自己以后能够遇上一个如夏大人一般情深的郎君。

    夏清清长大后，嫁了夏俊楷同僚的儿子，两家门当户对。做主事时夏家搬了家后，两家就是邻居，夏清清和未来夫婿相处得多，两情相悦，婚事水到渠成，婚后也顺遂无比。

    至于夏清远，这孩子不知是不是因为楚云梨保下他的缘故，格外亲近于她，二十岁时中了进士，是比他爹还要聪明的孩子。中了进士后，才娶了妻。

    至于被众人艳羡的夏夫人，楚云梨日子还算平静，到六十岁时，见夏清清过得好，夏清远也儿女双全，儿媳妇又是个能干的，便病了。

    不过短短几日，她就病得起不了身，眼看着就要没了，夏俊楷特意告了假陪她，两人如朋友一般相处，气氛不错。

    “你真不能好起来吗？”夏俊楷坐在床前，满脸担忧，“我去给你找最好的大夫。”

    “不用了。”楚云梨躺在床上，“我活够了。”

    夏俊楷：“……”第一回听见有人这么说，还说得真心实意的。

    能够活着谁会想死？

    夏俊楷自然不信，“你别怕麻烦，你帮了我许多，我帮你求医问药都是应该的，林老太医医术精湛，要不我去求他……”

    床上的人摆摆手，缓缓闭上了眼睛。

    喋喋不休的夏俊楷语气顿住，心里难受起来，轻声道，“谢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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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女 一

    谢谢你！

    三个字里听得出来他的难受, 也是，两人虽然不亲近，但也算是朋友, 还是可以信任的那种。

    尤其夏俊楷身份愈高之后, 想要有个朋友是很难的事。

    楚云梨身子一轻, 再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是侧躺着的，一眼就看到了面前含笑的林立秋，她一身布衣, 笑容毫无阴霾，还对着她挥挥手，缓缓消散。

    从她眉眼间的笑意看得出来她很满意, 再没有想不通的。

    其实这一回楚云梨不算累，打开玉诀，林立秋的怨气：500

    夏俊楷的怨气：500

    夏清清的怨气：500

    夏清远的怨气：500

    善值：136660+1500

    看这架势, 夏俊楷上辈子也没能做官，兴许打击太大，就那么没了。

    这一次除了一开始急迫了些, 其实不算累, 楚云梨翻身平躺着, 闭上了眼睛。

    “夫人，都在这里了。”

    还未睁开眼, 就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恭敬地在耳边响起。

    楚云梨睁开眼睛, 看到面前规规矩矩站着一行人, 都是一个妇人带着个男孩或者是女孩, 足有二十多对。一侧头, 还看到边上一个三十多岁儒雅男子, 着暗绿色长衫, 不停打量面前的一群人。

    更远一点，看得到院子宽敞无比，处处花草错落有致，青石板路上干干净净，袖口衣衫料子顺滑无比，头上还有珠翠，她一转头，步摇微微摇晃。整个院子里，似乎就她和旁边的男人两个主子。

    不清楚当下的情形，楚云梨不好出声，正想偏头接收记忆呢，就听见边上的男人低声道，“婉娘，我左思右想，要不我们还是找一个闺女吧，乡下有老规矩，说有个孩子了，兴许就能带孩子给我们。”

    声音亲近，带着满满的情意，但楚云梨都活成了人精了，自然听得出来他话中刻意的温柔。

    她没搭话，作头疼一般扶住了头。

    原身陆婉娘，祖辈都是岚城富商，这陆家生意越做越大，到了陆婉娘的父亲陆成富这里，岚城中少有能与陆家争锋的人。

    都说这世上之事难得十全十美，陆成富生意做得大，但子嗣缘不好，成亲好几年只得一个闺女陆婉娘，为子嗣计，他纳了好几门妾室，但愣是没有孩子出身。这种情形，外人难免怀疑是陆夫人手段高，不让其余孩子出生，但是陆夫人三十岁不到就病逝了，这之后陆成富又纳了几门妾室，却还是没孩子出生。女儿都十五了，陆成富死了心，放话要找人入赘！

    虽说稍微有点骨气的男人都不愿入赘，但陆家不同，谁要是入赘了，那么多的家财可就都能沾一份光了。

    一时间，许多人纷纷上门。

    陆成富招赘也不是随便找的，首先得人品好，其次长相好，还得有文采。

    三个条件一出，顿时刷下了岚城九成的人。

    最后，他在众多自荐的人中，挑中了方家的次子方远烈。

    方远烈长得好，文采不错，最要紧是他口口声声对陆家姑娘一见钟情，自愿入赘，什么都不要。

    成亲后，他果然说到做到，对陆婉娘温柔细心，两人成亲后日子过得和美。就一样不好，两人成亲都四年了，愣是没有喜信传出。

    “婉娘，你怎么了？身子不适吗？”

    楚云梨被打断，睁开了眼睛，乍然接收到这些，她有些头晕。

    陆婉娘的悲剧，算是从今日起的。

    楚云梨的眼神落在了角落中一个三岁大的小姑娘身上。

    “婉娘，你也喜欢她吗？”方远烈兴致勃勃道，“看她那模样，长大一定和你一样好看！要我说，财帛动人心。我们还是不要挑男孩，要不然以后我们生下了自己的孩子后，会惹出许多事端来。找个香香软软的闺女陪着你，多好！”

    楚云梨摆摆手，“你以为养闺女是那般容易的？小时候操心就不说了，长大后得担忧她被别有用心的人骗，送出阁的时候还舍不得，最怕就是嫁的不是良人让人欺负……还是男孩好，皮实些，摔摔打打的也能长大！”

    听明白她的话后，方远烈脸上可以说瞠目结舌，却很快反应过来，“是我想差了，婉娘说得都对！”

    楚云梨的眼神已经落在了最后面一个六岁大的男孩身上，按理说，想要□□的得养小一些的，太大了记事了就养不熟了。她伸手一指，“就他吧。”

    动作太过随意，不只是方远烈，就是那个男孩都愣住了，却很快反应过来，几步上前跪下。

    方远烈看向跪在面前瘦骨嶙峋的孩子，忍不住道，“会不会太大了点？”

    “不要紧！”楚云梨伸手拉他起来，示意丫鬟让那些人退下，道，“这孩子无论大小，得有良心，那没良心养不熟的，就是从一个月就开始养也没用。”

    她拉着孩子起身就走，回了院子后，让人把孩子带下去洗漱，她自己则靠在软榻上，心下思绪飘远。

    没多久，方远烈就笑吟吟进来，“婉娘，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他拍拍手，一个一身粉衫的小姑娘就从外头进来了，走到楚云梨面前规矩跪下，“母亲。”

    楚云梨扬眉，她可是记得，她方才说了不要女孩，没想到这孩子还是被他领了回来，果真是孽缘躲不开么？

    “我不要女孩，”楚云梨看也不看地上的人，“你把她送走！”

    方远烈一脸为难，“方才我已经给了银子，这孩子的祖母拿了银子就跑了，生怕我反悔，要是送回去，怕是会被苛待，也可能会再被卖……”

    说着，他已经坐到了软榻边上，伸手来扶楚云梨的额头，“今日你怎么了？是不是月事要来了？”

    楚云梨拍开他的手，肃着脸道，“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方才外头那些，哪个孩子没有故事？我帮不了那么多人，养孩子总得让我自己高兴吧？我不喜欢她，不想养！你赶快给我送走！”

    “留都留下来了……”方远烈很明显不想送走，继续温柔道，“要不，放到偏院去，别让你看见？”

    “方远烈！”楚云梨坐起身 ，“你什么意思？听不懂我说话吗？再说一次，我陆家不是善堂！”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方远烈一脸失望，“婉娘，以前你温柔善良，不会对一个孩子如此苛责的，你这样，太让我失望了……”

    这男人跟听不懂话一般，不知道以前的陆婉娘哪里来的耐心。

    对上他眼中满满的失望，楚云梨心口一悸，一种格外恐慌的情绪漫上心头。她垂下眼，有些疑惑，怎么陆婉娘这么怕他失望？

    见她低下头，方远烈嘴角不着痕迹的勾了勾，声音温柔下来，“我都收了她了，要是送走，府中的人怎么看我？收下她，好不好？”

    楚云梨看着这个男人，没说话。

    方远烈继续道，“陆家虽豪富，但都是祖上积下来的富贵，跟你没关系。你什么都不会，连孩子都不能生，要是再没了善良，也太……”他摇摇头，一副很不堪的模样。

    楚云梨扬眉，她似乎发现了很有趣的事般，笑问，“太什么？”

    她声音不大，方远烈没发现她的异样，继续摇头，“太让人失望!”

    楚云梨一脚踹了过去，把人踹到了地上，在他惊愕的神情中，淡然道，“你失望？我爹不失望就行了！”

    这一番动静，吓着了那边的小姑娘，她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跑开。

    方远烈捂着胸口，仔仔细细打量她眉眼，“你怎么……怎么……”

    “突然不怕你失望了，对吗？”楚云梨坐起身，沉声道，“我堂堂陆家女，我爹千娇万宠地把我养大，轮得到你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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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女 二

    方远烈神情愕然。

    恰在此时, 门被人敲响，丫鬟进门，带着楚云梨指回来的那个男孩。

    此时他已经患上了墨色的绸衫, 衬得他愈发消瘦。乱糟糟的头发绑了起来, 露出苍白的脸。

    丫鬟对于屋中的情形很明显是意外的, 尤其看到地上捂着胸口的方远烈时，“姑爷，您怎么了？”

    方远烈坐起身, “我没事。”他缓缓起身，“婉娘，我不知道你为何变成了这样, 但是，我相信你会好起来的。”

    一句话落，他飞快就跑了。

    溜得倒是快！

    并且, 他走前还没忘了把那个小姑娘也带走。

    楚云梨挪动了下，对于身下的软榻特别满意，“彩蝶, 去告诉姑爷, 把那小姑娘赶紧给我送走！要是他再叽叽歪歪, 就带着小姑娘一起滚！”

    彩蝶很是意外，“姑娘, 姑爷惹您生气了？”

    楚云梨看她一眼。

    平平淡淡的一眼, 让丫鬟彻底噤声, 福身退了下去。

    屋子里只剩下站在不远处的男孩了,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一番, 问, “你叫什么名？”

    男孩跪下, “狗蛋。”

    听到这名字，楚云梨皱皱眉，“先起来，别动不动下跪，以后你叫陆酝。”

    陆酝是上辈子陆婉娘给他娶的名儿，上一次她听了方远烈的，收养了那个小姑娘。至于陆酝，纯粹是找来保护小姑娘的。

    因为陆婉娘自己是独女，特别想有个哥哥，所以给小姑娘找了个哥哥。但她没想到，这个顺手捡回来的孩子，为了她甚至愿意去死。

    当日傍晚，听说陆成富从外面回来了，楚云梨吃了晚饭，带着陆酝去了前院书房。

    看到女儿，陆成富严肃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想爹了吗？”

    楚云梨嗯了一声，“爹，这是我收养的孩子，叫陆酝。”

    陆酝上前跪下。

    陆成富对于这孩子不太上心，不过看女儿郑重其事带他过来，缓了缓面色，从腰间扯了一枚玉佩递过去，“陆酝，以后好好孝顺你娘。”

    陆酝接了，“谢谢祖父。”

    陆成富不喜欢他，但却喜欢有人叫他祖父，笑了笑道，“不用谢，我和你娘有话要说，你先下去。”

    等他走了，陆成富起身走到了楚云梨面前，笑眯眯问，“怎么？和远烈吵架了？”

    楚云梨一脸气愤，“他跟听不懂话一样。我说要收养个男孩儿，皮实一些好养活，他非要收养个小姑娘，我都说了送走送走，他还给我带到面前来。”

    她怒气冲冲，陆成富却不甚在意，“远烈性子温和，对你也好，小姑娘而已，我们陆家不缺她一口饭，他想留下，留下就行了。”

    “我不！”楚云梨严肃道，“爹，我不留那姑娘，他说我不可理喻，还说我不会生孩子，要是再没了善良，就太让人失望。”

    “我管他失望不失望呢，气得我当时就踹了他一脚……”

    听到不会生孩子，陆成富面色慎重起来，“他真这么说？”

    其实以前两人私底下相处的时候，方远烈说了挺多这种话，陆婉娘知道自己性子娇纵，也是真的什么都不会，自觉丢脸，从未对外说过。

    陆成富倒没纠结小姑娘留不留下，他在意的是女儿口中方远烈的话。

    对于生孩子这种事，再没有人能比陆成富体会更深，有时候这没有喜信，不一定是女人有问题。他就是最好的例子，后院大群女人，他没少去睡。也还是没孩子，只能是他自己有问题了。

    当然了，陆家子嗣单薄，也可能是女儿身子确实不妥，但无论这毛病出在谁身上，哪怕真是因为女儿不能生，也轮不到方远烈来责备女儿。

    沉吟了下，陆成富扬声道，“去把姑爷找来，我有话要问。”

    方远烈来得很快，进门后欠身一礼，“爹。您找我？”

    “那个小姑娘送走了吗？”其实陆成富不在意家中多不多一个小姑娘，但若是女儿严令要送走，这人还不送，那等他不在了之后，这个家中，谁会把女儿的话当一回事？

    方远烈飞快瞄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楚云梨，“今日天色太晚，明日我就……其实小姑娘很可怜，她祖母拿着银子飞快就跑了，要是我们送她走，兴许还会被卖。”

    陆成富冷哼一声，“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我陆家再富也救不过来，婉娘不喜欢她，你赶紧送走！”

    一点儿商量的余地都没。

    方远烈欠身，“是。明日我就送。”

    “远烈，我希望今日之事以后都不会再发生。”陆成富面色严肃，“婉娘虽然是你妻子，但她是我女儿，你若是想欺负她，先得问过我！”

    又敲打了几句，陆成富才放了两人出门。

    出了院子，方远烈面色不太好，苦口婆心地劝，“婉娘，你怎么还学着告状了？这是小人行径，你是大家闺秀，不能这样做。”

    “我是不是小人，也不是由你说了算的。”楚云梨率先往前，“这么看不惯我，你倒是走啊！”

    方远烈几步追上来，温柔道，“我们是夫妻，你做错了我就该劝回你。婉娘，人有缺点不要紧，最要紧是听劝。”

    他语气温和，仿佛能包容一切。但就是这样宠溺的语气，却让楚云梨觉得自己说了很过分的话，虽然她确实没说什么，但就是感觉憋屈。仿佛自己真的很差劲。

    楚云梨有点暴躁，想要揍人！

    “我爹都不管我，轮得到你劝？”楚云梨手有些痒痒，勉强忍了。就像是方远烈说那样，陆婉娘是大家闺秀，成亲之前她是个暴躁性子，但成亲几年后，早已温柔贤淑，说话都不会太大声了，要是乍然换了性子，该惹人怀疑了。

    方远烈失笑，“你是爹的女儿，他自然看你哪儿哪儿都好……”

    给他脸了！

    楚云梨站定，抱臂问，“你看我哪里不好？”

    方远烈上下打量了一下，“你这姿势不好，大家闺秀不应该这样站。还有，你眼神太凶了，得温柔一点。背后告状的事情以后万万不能再做了，让人不齿。还有，那小姑娘那么可怜，你就真忍心赶她走，还有……”

    还有？

    妈的！

    不忍了！

    楚云梨捏紧拳头，对着他鼻子就是一拳。她没省力，一拳头下去，直打得他鼻血直流，“实话告诉你，跟你成亲这几年，我忍够了，你想娶大家闺秀，我也没求你入赘，一副娶了我你多吃亏的模样，我看了恶心。往后你这些话给我憋着！再让我听见一句，我还要揍人！”

    他仰着头，一只手捂着鼻子，但还是有血迹从他指缝间流出来，“婉娘，你怎么这样了……”

    无论是楚云梨还是陆婉娘，最不喜欢听的就是这句。

    她哪样了？

    除了性子娇纵些，又没杀人又没放火，甚至连下人都没苛待，她哪样了？

    怎么就让他这么看不上？

    楚云梨对着他满是失望的眼神就是一拳，“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双招子，再用这种眼神看我，信不信我给你挖出来？”

    眼睛太疼，方远烈根本睁不开，“婉娘，你怎么……”

    还来！

    楚云梨对着他另外一只眼睛再次一拳，打完了揉揉手，“你再说！”

    方远烈根本看不见，只觉得整张脸哪儿哪儿都疼，疼痛之下，人也暴躁起来，“婉娘，你怎么能打人？”

    怎么不能打人了？

    “我敬你是条汉子！”楚云梨笑吟吟上前，“你是真打不怕？”

    方远烈从眼睛的缝隙间看到她再次抬起手，下意识瑟缩了下，退后一步，“我不跟你计较，我先去看伤。”

    话落，转身就跑。

    因为跑得太急，眼睛又看不见，他还撞上了路旁的大树，撞得树枝一阵摇曳，落下了几片还是绿色的叶子。

    他顾不上这些，忍着疼痛睁开一条缝，跌跌撞撞地跑了。

    当日晚上，方远烈没有回房。

    楚云梨也没问，倒是丫鬟主动来禀告说姑爷住在书房。

    第二天早上，楚云梨去了前院书房，陪了陆成富半日，也不做什么，就在边上泡茶，顺便看看书。

    女儿这样乖巧，陆成富很欣慰，午饭吃完，他笑着问，“昨天你打人了？”

    楚云梨打人就在书房外的院子里，陆成富要是连这都不知道的话，也做不了这么大的生意了。她也没想隐瞒，点头道，“他说我告状不好，是小人行径。”

    “他对我不好，我跟我爹告状难道不是正常的？哪里就小人了？”

    陆成富闻言，哈哈大笑，显然心情很是愉悦，“你说得对，不能只听他的。”

    “前两天方家来人，说想要送个孩子过来让我教导，现在看来也不能答应了。”

    楚云梨心里一紧，其实收养了孩子没多久，陆成富就在外头被人刺杀了，独自死在陆家的某个酒楼铺子里，屋中就他一人，衙门那边里里外外查了几圈，还是没能找到证据，最后得出结论，陆成富是自杀。

    理由都是现成的：生不出来儿子，觉得丢人，自己了断了。

    这理由有些牵强，但对于承受能力低的人来说也不无可能。

    别人不知道，陆婉娘却是知道，她爹绝不会自杀的。

    一定是他杀！

    心里再清楚也没用，找不到证据。陆成富身边跟着的都是他手底下的掌柜和随从，盘问了好几次，都是一样的说法。陆成富确实是自己在屋中，就算是他杀，也成了悬案。

    上辈子的陆婉娘可没听说过方家送人来过。

    并且，这个时候两人并没有因为□□而起争执，夫妻感情和睦。那么，上辈子的陆成富兴许答应了方家送人来的提议。

    心里紧张，这是陆婉娘的情绪。楚云梨深呼吸两口气，“爹，你费劲教外人，还不如教我呢。”

    “你？”陆成富有些意外，他只得一个女儿，从小到大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哪里舍得让她学做生意？

    “对啊！”楚云梨一本正经，“陆家偌大家业，总不能我账本都不会看吧？方远烈那混账，端着我陆家的碗嫌弃我，难道我还指望那个混账以后会善待于我？”

    陆成富面色严肃了些，仔细看女儿神情，见她提及方远烈是真的厌恶，默了下，问道，“你怎么突然讨厌他了？”

    “就昨天啊，我说了送走那小姑娘，他跟听不懂我话一样，还指责我不善良。”楚云梨越说越生气，“我自己家我还做不了主，完了他还觉得我做得不对。是不是应该依他的想法，让那些人都留下，把陆家的银子都送人，我就善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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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女 三

    夫妻之间吵架正常, 陆婉娘和方远烈足足做了四年夫妻，大部分的时候都是恩爱的。陆成富从未想过换个女婿。

    听了楚云梨这些话，陆成富眉头皱了起来。

    他如今四十岁, 正值壮年, 自觉护得住女儿。所以, 小夫妻之间只要不出大问题，他是不来过问的，因为, 他看得出，女儿很喜欢方远烈。

    但如果方远烈有意磋磨女儿，让她依着他的想法改变自己的性子, 这就不能忍了。

    万一哪天他陆成富不在了，这偌大的陆家岂不是成了方远烈的囊中之物？并且，如今他还好好的, 方远烈就对女儿诸多不满，等他不在了，那女儿……

    细思恐极, 回过神来的陆成富生生惊出了一层冷汗, “那个小姑娘送走了吗？”

    楚云梨摇头, “我没问。”

    倒是守在门口的管家进门，行礼道, “那小姑娘一直留在姑爷的书房中。”

    陆成富瞬间沉冷下来, “让他送走！”

    今日这个小姑娘赶不走, 他日弄个大姑娘进来, 是不是女儿也赶不走？

    没多久, 管家去而复返, “姑爷说, 陆家不留也可，他送去方家养着。”这语气，看来是生气了。

    陆成富冷哼一声，很明显他也是不满意的，看向边上的女儿，“过来看账本。”

    陆婉娘认字，几岁的时候陆成富也试图教过她看账本，不过小孩子都没定力，更何况陆婉娘被宠着长大，看账本一坐半日，还得费脑，她哪里坐得住？

    楚云梨就不同了，基本上她天天和账本打交道，不同的只是账本记录的方法而已，她只看了一刻钟，便清楚了大概。但是，陆婉娘是不懂的，所以，她也不能懂得太快。

    看了一个下午，楚云梨假装自己看懂了一些，但就这一些，也让陆成富惊喜不已。连连夸赞，后悔没有早些让女儿来学。

    傍晚，父女两人一起用了晚饭，楚云梨才回房。

    刚刚回房，院子里的管事婆子就上前来，试探着道，“姑爷回家了。还说要住两天……”

    楚云梨摆摆手，“知道了。”

    这是等着陆婉娘去接呢，要是她不伏低做小承认自己有错，方远烈大概是不回来的。

    不过，对于楚云梨来说，他不回来了正好，她还懒得应付他呢。

    接下来两天，楚云梨都在书房看账本，偶尔也有各个掌柜过来禀告事情，看到她旁听，尤其看到她还在看账本时，面色各异。

    陆成富无意隐瞒，女儿于经商一道天赋过人，只两天已经会算账，还能看出来粗浅的账本中的毛病，相信再练一下，一定没有人能瞒过她。

    如此，哪怕有朝一日他不在了，凭着看账本的精明，底下的人也不敢糊弄。

    又是两日过去，这期间陆成富偶尔也会去铺子里待上一天，独留楚云梨自己在书房。

    这两天，陆成富会故意往账本中夹上一本有问题的考她。

    这日傍晚，陆成富从外头回来，含笑看完女儿指出账本中错误的地方，很是愉悦，“要不要跟爹去铺子里看看？”

    “好啊！”楚云梨眉眼弯弯。

    陆家生意做得大，只看陆成富脸色，就知他平日操劳，前两天楚云梨趁他午睡还把了脉，这两天都在帮他熬药膳，亲自看着他喝了才算完。

    见女儿满脸笑意，很是期待，陆成富顺口问，“远烈回家几天了，你不去接吗？”

    楚云梨摇头，“他要是住够了，自己就回来了。”

    看着女儿眉眼间的冷淡，陆成富欣慰之余，又有些恼怒，不知道两人私底下怎么相处的，女儿才被伤成这样。

    要说只是因为收养小姑娘的事弄得夫妻失和，陆成富是不太信的。以前两人感情深厚，突然就这样了，要么是天长日久积攒的矛盾，要么就是还有其他他不知道的事。

    不管方远烈想如何，父女两人都不认为要因为他改变自己的行程。于是，两日后，楚云梨特意起了个大早，跟着陆成富一起去了铺子。

    陆家做得最好的是闻美楼，陆成富网罗了一批绣工精湛的绣娘，闻美楼的衣衫在整个岚城中都是有名的，稍微富贵一些的人家，都以有闻美楼的衣衫和首饰为荣。

    楚云梨无意对陆成富的生意指手画脚，看了半日后，她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爹，应该再开一间胭脂铺。”

    闻言，陆成富有些意外，沉吟了下，“胭脂得有方子……”

    方子楚云梨自己就有，她只道，“只要有银子，什么买不来？”一副豪气冲天的样子。

    陆成富：“……”闺女，再有银子也不是给你这样败的。

    想着女儿最近和方远烈吵架了，大概心情不好才会学做生意。拿点银子给她转移视线，似乎也挺不错。

    有银子事情就办得快，不过半个月，跟挨着闻美楼的两间铺子就已经做成了胭脂铺，外人都知道，陆家最近又开始做胭脂生意了。

    这日，楚云梨正在闻美楼上喝茶，突然动作一顿，看着底下青蓬马车中方远烈下来，含笑到了同行的粉色马车旁，说了什么，然后，马车中下来一个着粉衫的妙龄姑娘。两人有说有笑进门来了。

    恰巧陆成富也在，看着隔壁的生意颇为满意，见女儿看底下，顺着她视线看去，也看到了方远烈携美出游，冷哼一声，扬声吩咐道，“财源，一会儿方远烈无论买什么，多加五成价钱。”

    楚云梨起身，“我看看去。”

    “别生气！”陆成富有些着急，“兴许只是亲戚。”

    这亲戚，陆婉娘还恰巧认识，正是方远烈的表妹。出身不高，长年借住方家，陆婉娘的大嫂，也就是方家大夫人没少戒备。

    楚云梨站在楼梯转角处，看着底下方远烈含笑跟粉衫女子说笑，一抬眼，看到了楼梯上的人，眼睛一亮，“婉娘，你也在？”

    楚云梨猜到他大半个月不回陆家，大概是下不来台。这跑到闻美楼故意偶遇，就是服软来了。

    方家野心勃勃，上辈子不止往陆成富身边送人，还打算让方家长子方远威的外室子送进陆家做养子。这样的人家，楚云梨是不打算让他们继续和陆家做姻亲的。

    就是陆婉娘自己，也对方家深恶痛绝。

    “不在……怎么能看到你携美出游呢？”楚云梨似笑非笑，“大半个月不回家，该不会你已经找好了下家吧？”

    方远烈特意带着表妹楚霏儿，一是为了来闻美楼掩人耳目，毕竟一个男人独自跑来，是很怪异的。二嘛，就是想要让妻子吃醋，只要她醋了，就一定忍不住会出现，只要见面了，总能哄好的。

    他算盘打得好，没想到她见面就是讥讽。

    不过这样也证明，她看到自己身边有女人后醋了。

    方远烈含笑上楼，“婉娘，你还生我气呢，我跟你道歉还不行吗？”

    这一番动静，引得不少人暗中注意，楚云梨上下打量他，“你伤养好了？”

    一提及这个，方远烈又觉得了脸有点疼，之所以这么久没出门，脸上的伤也是一个原因。脸上的笑容就有点尴尬，“养好了，你别担心。”

    楚云梨抱臂，“你说说，你哪儿错了？”

    暗中注意这边的人不少，方远烈笑容愈发勉强，“我们去楼上说。”

    她看了看底下的楚霏儿，“把你身边的美人撂下多不好，就在这里说吧。”

    方远烈再想要伏小做低回陆家，我不想当着人前。见不依不饶，他含笑伸手去拉，“先上楼吧，许久不见爹，我还得去请安呢。”

    楚云梨甩开他的手，“别拉拉扯扯的。”

    “婉娘！”方远烈有些不悦，这么多人面前她如此对他，让外人怎么想？

    他压低声音，“你要闹，私底下怎么都好，人前你还是要给我面子的。”

    “我闹什么了？”楚云梨扬声道，“你一回家大半个月，携美出游让我碰到就是我闹？是不是把人给你纳回家才算我懂事？”

    “你也不用觉得委屈，今日之后，我陆氏婉娘和你方远烈再无关系，你别说纳妾，就是娶妻，也由得你！”

    再没想到，一见面她居然就要赶他走，方远烈彻底慌了，以前他虽然觉得陆婉娘处处不好，但从未想过她会离开他。

    这些日子楚云梨早就想把这人赶出去，只是老不见他，且她自己也忙，便搁下了，今日既然见到了，万没有再留着这人恶心自己的道理。

    楚云梨看向彩蝶，“备笔墨。”

    不过一个愣神间，楚云梨已经去了边上的屋子，提笔就要写。

    方远烈扑了过去，“不行！”

    楚云梨冷哼一声，“你不是嫌弃我不能生孩子吗？正好，拿着休书，你再去找一个温柔贤淑的女人生孩子。”

    她手中的笔就要落下，方远烈一把握住，“婉娘，我从未想过离开你，没有孩子我不怪你。”

    轮得到他怪？

    听着这话，楚云梨手又开始痒痒，“松手，要不然我揍人了！”

    她语气太狠，方远烈下意识松了手，楚云梨提笔飞快写了休书，一式两份，末了拉着他的手指压了印泥往上一按。

    随着两个鲜红的指印落下，楚云梨心里一阵欢快的情绪。

    这是属于陆婉娘的。

    她也忍不了这个男人了。

    楚云梨把休书往他怀中一拍，“滚吧。”

    见他不动，又伸手推着他出门，一眼就楼梯处一脸担忧的楚霏儿，楚云梨扬眉，“预祝两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说完，退后一步，“砰”一声关上了门。

    方远烈那里肯依，使劲拍门，“婉娘，你别这样，我知道错了，以后我再不要求你温柔贤淑了……”

    闻美楼的二楼平时有许多女眷会进包间让丫鬟送衣衫料子进来挑，方才楚云梨只是随便进了一间空着的屋子。所以，周围路过的人不少。

    方远烈拍着拍着觉得有些不对。

    “本就是赘婿，还想要求陆姑娘温柔贤淑，也太不要脸了！”

    “就是，赘婿得有赘婿的自觉，带着红颜知己到岳家的铺子里招摇，就是娶妻的男人都不敢这么干好么？”

    “也太不给陆家面子了，难怪陆家姑娘不要他。”

    不止方远烈意外，就是楼上的陆成富也颇为讶异，讶异过后，就是喜悦。

    女儿愿意放开这个男人，再找别的男人就是！不怕陆家没子嗣了！

    众人指指点点，方远烈自然是呆不住的，从后面急匆匆就离开了。

    楚云梨上楼，正想跟陆成富好好解释一下，就看到他亮晶晶的眼，“闺女，爹再帮你挑一个男人好不好？这一回要身体好的！”

    楚云梨：“……”要不要这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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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女 四

    陆成富之所以这么说, 主要是怕女儿伤心，悄摸瞅她，见她除了无语之外, 似乎真没有要哭的意思。

    “爹, 不用这么急。”楚云梨坐了回去, “这种事情要将缘分的，强求不来。”

    陆成富因为子嗣着急上火都几十年了，倒也不缺这点时间, 闻言赞同道，“是，不强求, 我陆成富的女儿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愁嫁的！你别怕，以后有看中的，尽管告诉爹。”

    楚云梨笑了笑, “爹，如今我还要学做生意呢。”

    此话一出，陆成富立即转移话题说起了账本, 哪怕女儿没有哭, 表面上看一切如常, 但他却觉得女儿这是敛了那些伤心，毕竟四年夫妻, 无论是谁, 也不能立即就放开了。

    晚上回家的时候, 方远烈已经等在了陆家门口, 陆成富怕女儿看了心软, 直接就让人把他赶走了。

    闻美楼在岚城中算是数一数二的的绣楼, 当日发生的事许多人都亲眼所见, 不过两日，就好多人都知道了。

    外头的传言沸沸扬扬，大部分都是说方家不识好歹，方远烈带着女人招摇到岳家面前，也难怪会得一封休书。还有人认为，陆家之所以如此，还因为陆成富着急子嗣，兴许方远烈有什么隐疾也不一定，本来嘛，成亲四年的夫妻，两人之间连个暖床的丫鬟都没有，这样还怀不上孩子，难免有些奇怪。

    还有少部分人认为楚云梨不对，无论因为什么，一个女人给男人写休书，都太过了。

    外头的传言如何，其实不太能影响到楚云梨，因为陆家银子多，她还开了医馆。

    陆家什么生意都做，也有一间医馆，但做得一般，楚云梨开的就不一样了，荣阳丸这种药一推出便供不应求。

    这两天的闻美楼有些不同，男客比较多，还都是年轻的男客陪着母亲或者妹妹进来，并且不上楼，就在底下大堂中，磨蹭半天才慢慢离开。

    楚云梨不在意这些，这日午后，她特意从隔壁过来陪着陆成富用午膳，陆婉娘后悔的事情里面有一件就是为了那个男人没有多陪陪父亲。

    父女两人用膳，气氛都挺温馨，但今日有些不同，对面的陆成富老是悄悄看她，还欲言又止。

    “爹，你想说什么？”

    陆成富清咳了一声，“底下这两天客人多，你有没有注意？”

    “没有！”楚云梨帮他倒茶，“客人多了难道不好？”

    陆成富面色一言难尽，“有些人天天都来，还都是年轻的男客。暗地里还塞了银子给那些丫鬟伙计的打听你的行踪。”

    楚云梨明白了，有些无语，“不会吧？”

    陆成富就有些得意，“我陆家的女儿，还是挺多人想娶的。”

    “人家那是冲着银子来的！”楚云梨强调，“不是看我本身。”

    陆成富并没有被打击到，还是一脸得意，“那也是我陆家的本事。”又语重心长地劝，“婉娘，你都二十了，不好耽搁了，要不要挑一个喜欢的？”

    楚云梨：“……”

    得知了闻美楼客人心思不纯，再次下楼的楚云梨就格外注意。果然，从她下楼到门口这一路，至少有五个容色俱佳的年轻男子和她含笑致意。有几个还是陆家世交。

    她出门后，上了马车，正准备离开呢，马儿前面“噗通”一声，倒下了一个素色长衫的男子。

    楚云梨：“……”碰瓷！

    果然艺术来源于生活，这还是古代，就有这么别致的强行认识人的办法了。

    她饶有兴致地看了过去，只见地上的男人肌肤白皙，眼睛是少有的茶色，眉眼俊逸，只是好像在病中身子不太好的样子，唇色几乎透明，身形也瘦，皱着眉缓缓起身。

    美人蹙眉，格外让人怜惜。

    楚云梨瞄了一眼，正准备收回视线，无意中却对上了他的眼。心下一阵压抑不住的狂喜。这不是陆婉娘的情绪，而是她自己的。

    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下了马车，上前伸手去拉他，“你没事吧？”

    半起身的人手被拉住，下意识就想收回，在抬头对上她视线时，抽了一半的手立即不动了。

    本来陆家女出门，暗中注意的人不少，再说这边动静颇大，好多人都看到陆家女下马车拉一个摔倒的男子起身。

    三楼从头看到尾的陆成富：“……”夭寿哦，这么弱的身子，能生出孩子来？

    楚云梨不知道陆成富的想法，余光一扫，看到边上一个年轻男子见到此时的情形喜不自禁，心下了悟，只怕面前这人也是被故意推出来结识陆家女的，“你有没有事？”

    地上的人微微摇头，收回手，“多谢陆姑娘。”

    楚云梨扬眉，“你认识我？”

    地上的人还没答话，边上那个已经飞快道，“我们姓柳，我叫柳宝，我弟弟单名一个绍字，还没有定亲。”

    楚云梨不理会他，拉了地上的人起身，笑问，“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就楚云梨最近了解到的，岚城富商和权贵中数得上号的还没有姓柳的人家。应该家世不算高，反正陆成富那边着急，如今好不容易碰上人，她反正是没打算放过的。

    起身后，柳绍再次道谢，声音清越，“多谢陆姑娘。不用了，我没事。”

    看起来弱，这声音给人的感觉却不弱。

    然后，他拱手一礼，衣袂飘飘地率先转身离开，瘦弱的身形被风一吹，感觉要乘风而去一般。

    留在后头的柳宝有些不悦，怒瞪他背影一眼，又笑着对楚云梨拱手，然后追了上去。

    楚云梨转身上了马车，心情愉悦。

    刚到家不久，陆成富就回来了，忧心忡忡，“婉娘啊，今日闻美楼门口那个，身子会不会有点弱了？”

    楚云梨顺口安抚，“爹，身子不好可以调理嘛。”

    陆成富：“……”还真喜欢这样的？

    他本来只是试探而已，没想到女儿真……算了，不行再换人！

    楚云梨可不知道陆成富有换人的想法，她正盘算着要不要找人打听一下柳家那边的情形呢，门房急匆匆而来，“老爷，方二少爷又来了！”

    随着方远烈被赶走，陆家下人对他的称呼也从姑爷变成了方二少爷。

    陆成富头也不回，“不用来禀，直接赶走，不走就打一顿！”

    给了休书，方家自然是不甘心的，方远烈来了不少次，陆成富都是这样处理的。

    一开始方远烈还硬扛，发现陆家人真打人之后，便再不敢硬留了。

    但是这一次，方远烈没离开，不是他不走，而是柳家来人了。

    听到柳家来人，楚云梨飞快到了门口，结果，门口除了方远烈外，只剩下一个粉色的轿子，边上站着个婆子，福身道，“我家老爷见姑娘喜欢二少爷，便送了他来伺候。”

    话落，人已经利落地转身跑了。

    不待父女两人讶异，就见方远烈跳脚道，“柳家卖子求荣，不是好东西。”

    合着柳家把柳绍当礼物送来了？

    父女两人对视一眼，陆成富低声道，“婉娘，你怎么看？”

    无论怎么看，都不能让方远烈在这儿，楚云梨皱眉道，“怎么什么人都能在陆家门口破口大骂？赶紧弄走！”

    早前想要赶方远烈离开的下人本来就是在看到父女两人出来后才停手的，本来还以为是姑娘要反悔了，此时听了吩咐，再没有客气的，下手狠辣起来。

    方远烈又不蠢，他想要挽回，可没想把自己弄得一身伤，见下人棍棒齐上，且陆成富也由着女儿胡闹，当下不敢耽搁，飞快就跑了。

    一群人追着方远烈而去，门口只剩下父女两人和粉轿，楚云梨清咳一声，“爹啊，其实我真想……”

    陆成富抬手止住，“先找大夫来看看，我可是听说了，柳二少爷虽然长得好，但从小到大都是病，花了不少药才养起来的。

    粉轿被抬进了门，楚云梨看着从马车中下来的一身红衣的柳绍心情有点复杂，总之还是高兴居多的。

    能够遇上他，她就很高兴了。

    不过这身子也是真不好，得好好调理一番。

    大夫来得很快，把脉过后，一脸纠结。

    陆成富有些着急，“到底如何？”

    大夫忙道，“禀老爷，柳二公子身子虚弱，只怕是……命不久矣!”

    要死了？

    陆成富眉心一皱，余光偷瞄女儿。

    也罢，反正是要死的人，也不差这几天，等他死了再找就是！

    楚云梨不知道他的想法，听到大夫这么说，也有些担忧，她再会医术，也不能起死回生。

    她还没出声，陆成富已经一脸沉重，道，“先住下吧。我会帮你找大夫的。”

    柳绍倒是还好，苍白着脸拱手，“多谢陆老爷收留。陆家再造之恩，绍愿倾尽全力以报。”又解释，“我爹说了，要是陆家不要我，柳家也不会再要我，任由我自生自灭……”

    语气低落，陆成富都觉得他可怜，叹息一声道，“先住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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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女 五

    为了能让女儿经常见到柳绍, 陆成富安排给他的院子就在陆婉娘原先院子的隔壁。

    天色不早，楚云梨带着柳绍回房，送他进了院子后, 拉他进院子, 顺便不着痕迹地摸了下他的脉, 然后暗暗松口气，这也没到濒死的时候，还是可以救一下的。

    那天开始, 楚云梨如非必要就不出门了，留在家中熬药，也会顺便把交给别人熬的陆成富的药膳拿回来亲自熬。

    本来呢, 女儿亲手熬的药膳，陆成富是很高兴的，但是看到饭桌上的柳绍也有一碗, 就不太高兴了。

    当然了，女儿喜欢他，他也不会明着针对。

    陆成富咳嗽一声, “柳二少爷, 你这样不明不白住在我们家, 时间长了也不好，不如我找了你爹娘把你记到我名下, 可好？”

    柳绍面色苍白, 微微欠身, “老爷唤我阿绍就成, 至于记名一事, 绍觉得不妥, 柳家势利, 见钱眼开，我怕到时候我……他们会插手陆家。”

    他叹息一声，“就这样吧。能够遇上婉娘，是我的福气。绍平生遗愿，只想多陪她一段时间。”

    这意思是他连名分都不要？

    比他后院的那些女人还要温顺，看他这样虚弱，陆成富倒觉得不好意思了。总感觉自己欺负一个病人似的。又想着他活不了多久，便叹息一声，“随你吧。”

    是的，陆成富后院挺多的女人，陆府西北角大大小小的院子全部都住了他的女人。前几年，陆成富基本上每天都去，现在就去得少了。

    女人多了是非就多。

    陆家富贵，吃穿用度不缺她们的，但是有时候料子送进去，谁先挑谁后挑，为了个颜色也能起龃龉。陆成富一般是不管的，不过，那些女人一般也不敢到陆家父女面前来闹。

    楚云梨来了之后，还没见过里面的女人呢。

    这日午后，楚云梨和柳绍一人一把椅子，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彩蝶轻手轻脚进来，“姑娘，音姨娘来了，说有要事禀告。”

    陆成富这几天不在，找到她这里也正常。想着她们平时也不怎么麻烦陆婉娘，该是真有要事才对。

    “请她进来。”

    音姨娘今年二十多岁，妆容秀雅，浅紫色衣衫衬得她纤腰盈盈，进门对着对着她一福，“给姑娘请安。”

    余光瞄了一眼柳绍后，飞快收回，垂眸道，“妾身前来，是有要事禀告。”

    楚云梨嗯了一声，“说！”

    “和我住一个院子的薇姨娘，身子似乎不太对，我看到她……她肚子越来越大，又喜食酸辣，腹中似乎已有了身孕……”音姨娘说到这里，偷瞄了一眼她的神情，“老爷纳了我们进来本就是想要为陆家开枝散叶，妾身不明白为何薇姨娘她有孕不上报，还故意躲了每个月老爷安排的大夫请脉……妾身本来想告知老爷，但老爷这几日都不在，只能告知姑娘了。”

    上辈子直到陆成富死，后院都没有闹出这种事来，“我知道了，你看着她，别让她乱跑。”

    音姨娘福身退下。

    柳绍若有所思，“这个孩子，该不会不是你爹的吧？”

    要真是，不说薇姨娘能不能忍住不说。就只音姨娘，就算没有暗戳戳下药，也不会跑来帮她邀功。

    要知道，如果薇姨娘有孕之事让陆成富知道了，他肯定万分重视，让她搬出院子找人照顾是肯定的，也不必担忧腹中孩子被人所害。

    晚上陆成富回来，楚云梨特意去前院书房跟他说了这事，当时他就怒了，一巴掌拍在桌上，“混账！”

    这一看就不是他的孩子，楚云梨便不多问了。

    翌日早上，薇姨娘和后院一个护卫就被赶了出去，陆成富当日也没出去，去西北角把所有女人找了出来，愿意备嫁妆让她们再嫁。

    并且说了，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要是愿意留下却又如音姨娘一般不守妇道，他会将奸夫□□乱棍打死！

    最后，除了两个三十多岁最早进门的姨娘，还有两个缠绵病榻每个月药费都要不少的病秧子外 ，就剩下最近陆成富常去的语姨娘了。

    别的人都领了十两银子回了娘家。

    如此一来，家中便空旷了许多。

    柳绍搬来的这些日子，方远三天两头的出现在门外，但就如陆成富吩咐的那般，别说帮他通禀，一看到他，门口的人就棍棒齐上，非得把人打走不可。

    但是这一日，门口的情形又有所不同。

    彼时楚云梨正在熬药，彩蝶急匆匆而来，“姑娘，门口有位夫人带着个孩子非要见你，说要是你不见，她就跪在门口不走。”

    药熬得差不多，楚云梨倒了一碗，递给边上的柳绍，随口问，“什么人？”

    彩蝶想了想，“她带的那个孩子，就是当初姑爷想要留下的那个小姑娘。”

    楚云梨微微一整，“哦？那我得看看去。”

    没想到她都把方远烈赶出去了，这个女人还能找上门来。

    上辈子，陆婉娘依了方远烈的心思，收养了那个小姑娘，结果没两天，孩子的娘就找上门了，言卖掉孩子不是她本意，是她婆婆偷着卖的，非要把孩子带回去。

    陆婉娘性子虽然娇纵，但也没想让人家骨肉分离，再说，她成亲后被方远烈要求温柔贤淑，善良大度，自然是大方地让她把孩子带回去了。

    结果呢，这个女人没两天又来了，这回是求助。说她婆婆苛待她，还要把她女儿卖掉，甚至还要卖了她！

    陆婉娘对于母女俩感官一般，只是觉得小姑娘可怜，方远烈情绪比较激动，义愤填膺之余，找了院子把母女俩安顿下来了，后来他三天两头的去看，但凡陆婉娘阻拦，便是她嫉妒，不善良大度。因为这个女人，接下来的几个月中，两人争执的次数能抵得上前面四年。方远烈每次指责，都是陆婉娘退让，结果……不知道何时，方远烈就和这女人勾搭上了，一直到了陆成富死了一年后，陆婉娘才从别人口中听说了此事。

    只是那时候，陆婉娘想要再闹着把母女俩送走，陆家也没人依她了。

    因为陆成富走得突然，生意他并没有安排，还是由各掌柜看着，陆婉娘拿不起事，这些事情自然就禀给了方远烈，陆婉娘当时没觉得哪里不对。后来察觉后，也没想收回。直到发现她赶不走这个女人，她才猛然发现，良人是披上一层皮的混账。

    陆家的掌柜中不愿意真正依附方远烈的都被换掉，没多久，她也死了。

    陆家彻底改姓了方！

    方远烈此作为过于凉薄，岚城中许多人不齿，不愿再和他做生意，但那又如何，陆家几辈人积攒的家产，足够方远烈余生过得滋润无比了。

    陆婉娘被养得太不知事，低估了人心狠辣，哪怕方远烈得了陆家，养了外室，她也不觉得他会杀了自己。

    楚云梨站在外院的廊下，看着院子里身形单薄的母女俩，可以说，是这对母女让她彻底明白方远烈不是东西。

    “陆姑娘。”看到楚云梨，那女人跪了下去，“小妇人有事情要给您解释。”

    楚云梨靠在廊柱上，“说说看。”

    女人垂着泪，“小妇人娘家姓陈，夫家姓张，去年我男人摔死了，家中便只剩下我婆母和我们母女，上一次陆家□□，我婆母起了贪念，便悄悄带了小丫过来，结果……不成想您和方少爷因为她起了争执，竟然到了和离的地步，小妇人心里不安，特意带着小丫来解释，若是您要怪便怪我们，方少爷只是心地善良而已，千万别因为此事坏了你们的姻缘……”

    面前的女人一身布衣，面容清秀，勉强算得上小家碧玉，就是以后养好了肌肤刻意打扮过，也算不得美貌，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把方远烈牢牢把持。

    其实，上辈子陆婉娘的死，兴许她也插手了的。

    毕竟那时候陆家已经被方远烈握在手中，要是陆婉娘在，他接手陆家名正言顺，没有孩子也能纳妾，没必要弄死妻子落下一个凉薄的名声。

    楚云梨嗤笑道，“你太高看自己了。”

    女人愣住。

    见她神情，楚云梨继续道，“你哪来的脸认为就凭你这个女儿能够拆散我们？他善良大度留下你女儿我就不要他，怎么这话听着好像我容不得他善良一般？不怕告诉你，我不要方远烈，是因为他无能！”

    “是他找你来的吧？回去告诉他，往后不用再费心思了，他这辈子都别想再踏入我陆家的门！你们俩好好过吧。”

    陈氏面色煞白，嘴唇颤抖不已，“陆姑娘，小妇人残花败柳，如何配得上方少爷？您别说这种话……”

    楚云梨抬手打断她，“能不能配得上，想不想配上，你自己心里没数？”她吩咐边上的彩蝶，“以后凡是和方家有关的人上门，一并给我打出去！”

    把人赶走，没多久门房就来禀道，“方二少爷确实在不远处的巷子里等她们。不过，方二少爷似乎不满，还打了她一巴掌。”

    这倒是有趣，方远烈不是善良接济被赶出来的女人么？人家好心好意上门解释，怎么能出手打人呢？“去查一下那女人住在哪儿？谁家的院子？”

    再次回到院中，柳绍还在原来的位置，碗中的药已经喝完。

    楚云梨见了，颇为满意，“回房去歇着。”

    语罢转身，袖子却被抓住，她回头就看到椅子上的人，他没有抬头，只看得到他乌黑的发和白皙的额头，再往下，睫毛颤颤，很是不安，“婉娘，你会不会再让他回来？”

    “不会！”楚云梨语气笃定。

    柳绍抬眼，“你送我回房，好不好？”

    撒娇？

    楚云梨嘴角勾起，“好啊。”

    她把人拉起，一路送回了屋，还让他躺下帮他盖被，又把帐幔放下拢好，“睡吧。”

    将要起身时，手被帐幔中伸出来的手握住，楚云梨一怔，里面的人不说话，她想要抽回，他不松手，还拉了拉。

    正房的门一直到了晚上也没打开，只让人送了水进去洗漱，晚上又送了饭菜进去。

    翌日早上，楚云梨特意起了大早，带着柳绍去前院。

    昨天的女儿留宿的事情陆成富早已听说了，看到面前身形单薄一脸苍白的柳绍跪着敬茶，“爹。”

    陆成富面色复杂难言，到底伸手接过了茶水，“好好养身子。”

    他没有提成亲的事，楚云梨也没提，凭着柳绍如今的小身板，陆成富大概是不乐意的。不过私底下告诫女儿，“他身子差，你别太过分。”

    楚云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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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女 六

    天地良心！

    楚云梨当时真是被他拉得心里荡漾才……照她本意, 她是想给他把身子养好再说其他的。

    他看起来弱，其实也还好。

    养了这许久，柳绍的身子好了许多, 楚云梨也好久没去铺子里, 今日便打算去一下。

    临出门时, 柳绍拉着她袖子摇啊摇，反正不撒手。

    又撒娇！

    楚云梨唇角不自觉带上了笑意，“想去？”

    柳绍抿唇, 睫毛垂落，又颤啊颤地不安，“我想陪着你。”

    楚云梨的心随着他睫毛颤动也微微颤, 总觉得他虚弱无比，“走吧，我带你去选些新的衣衫。”

    两人坐了马车出门, 和陆成富差不多一起。

    一路直接到了闻美楼对面的街上，这边也是陆家的生意，专门卖男衫的, 楚云梨帮他选了几身素色的, 又挑了许多发簪和腰带。两人坐在马车上, 看着丫鬟把包袱往马车上搬时，楚云梨乍然间, 真有了些自己在对待宠妾的感觉。

    伸手勾起他下巴, 笑道, “要乖！”

    柳绍眼睛眨了眨, “婉娘, 我还不够乖么？”

    楚云梨：“……”

    既然出来了, 两人没有立即回去。楚云梨去了胭脂铺翻看了这段时间积下来的账本, 柳绍就在边上安静地等着。

    到了午后，又去了隔壁和陆成富一起用午膳。

    陆家姑娘带着个病弱美人四处招摇的事情很快便传了开去。好些在闻美楼中偶遇她的年轻人便不来了。

    当然了，有的人又起了心思，这日楚云梨回去，又看到了门口一抬粉轿，和柳家送人时一模一样，不见轿夫，边上站了个婆子，福身道，“我家老爷特意送了个美人来，求姑娘怜惜。”

    收一个柳绍，以后成亲了外人自然就不说了，要是楚云梨再收，只怕用不了多久，外人就会传言她水性杨花了。

    楚云梨还没动作，边上的柳绍扯了扯她袖子，“婉娘，不要收，好不好？”

    “好！”楚云梨温柔一笑，对着那婆子道，“抬走。”

    婆子自然是不抬的，前面柳家送人来的时候好多人都打听过了，丢下人不用管，陆家看人可怜，自然就把人接进去了。

    这才半个月，柳二少爷就能和陆姑娘同进同出，看那模样，很明显关系不一般。

    粉轿留在了原地，楚云梨皱皱眉，走过去道，“你赶紧走吧，我不会再收人了。真要留下，饿死了可不关我们陆家的事！”

    里面想起一个男子阴柔的声音，“陆姑娘，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您若是不要我，我便只能去死了。”

    这声音听着就让人难受，尤其他还威胁，简直不能忍。楚云梨本就是好意过来劝说一句，本来嘛，就是等到天荒地老，她也不可能再让第二顶粉轿进门，沉声道，“那你就去死吧。”

    语罢，毫不留情转身，拉着柳绍进门去了。

    第二顶粉轿没能送出去，好多人便开始偶遇，这些年轻男子一个赛一个美貌，还有好些都是病弱的，不过楚云梨眼中除了柳绍，再看不进别人。

    众人前仆后继想要和陆家拉上关系，落在方远烈的眼中就不是滋味了，这日特意拦了楚云梨的马车，大喊道，“婉娘，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女子该守妇道，你这样的名声……”

    话音未落，马车中飞出一个茶杯，直冲他面门。

    方远烈躲闪不及，被砸中鼻子，当即就流出了鼻血。鼻子一痛，心里戾气陡生，大喊，“陆婉娘，你别太过分！”

    楚云梨掀开连帘子，拿着桌上的茶壶就丢了过去，“过分？我还有更过分的。”把桌上其余几只茶杯也丢了过去，甚至连托盘都不要了，“你要不要脸？老娘不要你了，你还一次次凑上来，我哪样了，就让你这么嫌弃？桥归桥路归路了你还非要凑上来说教，我爹都不管我，你算哪根葱？”

    “我就过分了，你能怎么地？”

    方远烈躲闪不及，飞快退走。

    楚云梨冷笑一声，“滚，以后再凑上来，来一次我打一次！”

    随着楚云梨毫不避讳带着柳绍招摇过市，方家那边也坐不住了。如果说一开始方远烈拿着休书回家他们还认为是小两口闹了别扭的话，现在陆家这边很明显已经有了下家，根本不可能是玩笑了。

    也不知道这段时间方远烈怎么跟方家人说的，反正除了他自己还有那陈氏母女来过一次之外，就再没有人上陆家来。

    这日回去，方家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要是别人，比如方远烈，门房肯定把人打走了。但是方远烈他爹娘不同，方家虽然比不上陆家，但方父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

    再说人家也没非要进门，只让通传，管事去劝了几次，见天色不早，家中主子就要回来了，便不再劝了。

    楚云梨先回去，一眼看到了门口暗绿色稳重的马车，假作不见，拉着柳绍就要进门。

    正准备上台阶，暗绿色帘子一掀，方父沉声道，“婉娘。”

    以前的陆婉娘因为方远烈老是在她耳边念叨，所以对待方家长辈尊敬无比，这种假装看不见的情形一次都没有过。

    楚云梨回身，点头道，“方老爷。”又道，“这是我陆家大门口，闲杂人等最好别在此地多做停留，免得让人误会。”

    语气和话中意思都疏离无比，看惯了陆婉娘温柔恭顺的方父面色顿时不好看起来，“婉娘，我有事情和你爹商量。”

    楚云梨点点头，拉着柳绍转身进门。

    看着相携进门的两人，方父面色愈发难看。

    没多久，陆成富回来了，方父忙下了马车，“亲家，我有事情找你。”

    方才楚云梨回来，方家夫妻俩坐在马车上老神在在，大概是等着儿媳妇过去拜见，可惜没等到。

    面对陆成富，方家夫妻不敢托大，自己下了马车。

    “方老爷慎言！”陆成富面色严肃，语气也疏离无比，“休书已出，我们两家早已没了关系。我女儿还要再嫁，你别乱喊！”

    “这……”方家夫妻面面相觑，天地良心，他们是真以为只是小夫妻闹了别扭，万万没想到陆家已经没了回头的意思，“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

    陆成富抬手，“此事再无转圜余地，你们若是再纠缠，让我和我女儿烦心，休怪我不客气！”

    陆家在岚城富商中地位超然，若是陆成富放话与方家决裂，那方家的生意也别想再做了。

    但让方家就这么放弃，根本不可能！

    ……

    回去之后，方父仔细盘问儿子，两人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起。

    四年恩爱夫妻，怎么弄成这样的？

    说实话，方远烈也有点懵，仔细回想，似乎就是因为□□而起。

    他试探着把□□那两天发生的事情说了，“我本意是想着小姑娘娇娇软软的婉娘会喜欢。收养个男孩事情复杂，万一以后我们有了孩子，岂不是要起内讧？结果她不止不喜欢小姑娘，还让我立刻送走。当时发生了一些别的事，我没有立即送。然后她居然找了岳父给我施压，我一气之下，便带着小丫回来了。然后等我养好伤再去，婉娘就给了我一封休书。”

    “休书这事，婉娘大概是生气我带上了表妹。”

    方母疑惑，“霏儿？”

    她想了想，“要是婉娘在意她，不如让远威把她收了房，如此，婉娘该再不会生气了吧？”

    方父有些恼，“你那侄女都十六了，还养着做什么？该嫁就嫁，免得让人误会。”

    方母被劈头盖脸一通训，也只能忍了，“她和远威之间已经……就是儿媳妇那边不乐意，才拖了下来。”

    “赶紧把此事处理了。”方父很不耐烦，对着方远烈，他满是恨铁不成钢，“好不容易进了陆家，你居然把日子过成这样，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做陆家女婿？别说女婿，就是没名没分的，也多的是人凑上去……”想起以前陆婉娘的乖顺和现在城中各家的蠢蠢欲动，方父简直恨不得把儿子的脑袋劈开，“人家想要□□，你插什么嘴？”

    方远烈嘴里发苦，谁知道那么听他话的女人会突然间变了个性子？

    其实呢，他追了这两三个月，已经知道陆家那边大概是没希望了。每一次去都被撵得跟狗一样，他其实不太想去了。

    再说，那女人如今身边带着个男人同进同出，哪怕是个病秧子，那也是个男人！

    这种水性杨花的不守妇道的女人，他不太想要了。

    方父想到什么，问，“那什么小丫，如今在哪儿？”

    这事情方母知道，叹口气道，“在同巷的小院子里。她们母女也是个可怜人。”

    方父简直能被这母子两人气死。

    “送走送走！婉娘就是不喜欢那小姑娘才跟远烈恼别扭的，你们倒好，还把人家亲娘接来一起养着。”想到什么，他皱眉道，“那小丫的爹似乎是没了？”

    方母又被骂，有些不服气，闻言立即道，“对啊，她守了寡，婆母还把她女儿卖了，母女两人根本没地方去……”

    方父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你有没有脑子？一个年轻的寡妇带着孩子，你让你儿子安顿？你也是女人，将心比心，本来夫妻之间就为了她们母女起了争执，远烈这边还把人养起来，换了是你，你会不会原谅？”

    本来不忿的方母愣了下，下意识辩解道，“婉娘善良，不太可能是为了这个……”

    方父霍然起身，丢下一句话，“要是留下想她们，你们俩也给我滚！”怒气冲冲出门去了。

    ……

    方家发生的事情楚云梨不知道，当陈氏带着小丫再次跪到她马车面前时，她才知道这母女俩被方家赶出来了。

    陈氏深深磕下头，趴伏在地上，哭求道，“求陆姑娘救救我们母女。”

    这母女两人突然从路边冲了出来，要不是车夫技艺精湛，马儿已经踩到人了。

    要是真伤了，可就真脱不开身了。这女人自己冲就算了，还带着孩子一起……楚云梨真有些怒了，吩咐边上的护卫，“把人给我送去方家，让他们家看好自己的人，再有下一次，直接去衙门领人吧。”

    听到送去方家，陈氏急了，“陆姑娘，求您……”

    “你都是方远烈房中人了，方家还能把你怎么地？”楚云梨不耐烦道，“求我没用！我可不喜欢女人，只喜欢男人！”

    护卫飞快上前把人拉走，马车再次启程，柳绍柔声道，“婉娘，无论你身边有多少人，我只希望你别忘了我。”

    哪里来的多少人，不就他一个么？

    楚云梨:“……”话本看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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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女 七

    把人送回去的时候, 楚云梨一点没避讳外人，分开之后方家这样黏黏糊糊的，让人耻笑。

    尤其是如今陆婉娘身边已经有了新人, 方家再找上门, 也显得太没骨气。尤其方家拿方远烈勾搭的寡妇上门求情, 就显得一言难尽。

    闹得这么大，方家再想要送陈氏母女离开就不太方便，毕竟巷子那边方远烈来来回回也没避过人。

    一开始他自觉坦坦荡荡, 只是照顾孤儿寡母不需要避，后来嘛，那么多人都看见了, 他也没有避的必要了。所以，到得如今，凡是有心人一打听, 就知道方远烈在搬出陆家还没拿到休书之前，就已经和一个寡妇来往。

    要是见挽回不成，就把陈氏母女送走, 也显得太凉薄。

    经此一闹, 陈氏母女被换了个院子养了起来。岚城中许多人都知道, 陆方两家的亲事是方远烈先背叛。

    方远烈被父亲训斥后，勒令在家禁足思过。

    其实他觉得自己委屈, 早前还没有拿休书的时候, 夫妻两人之间明明就是吵架, 他也真没有和陈氏有亲密的关系。后来拿了休书, 某次他去探望母女两人时, 陈氏为了感谢于他, 亲自下厨做了饭菜, 他郁郁之下多喝了两杯，酒醉后再醒来，就是在陈氏的床上。

    明明就是个意外！

    陈氏本来就没去处，和他有了关系之后，方远烈自觉更应该照顾她们母女。这事情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婉娘解释呢，她那边已经找了新人。

    说不要他，真就把他丢下了。

    方远烈被禁足，方家夫妻再次上门请罪。

    陆成富这一回见了，方父先是请罪，然后道，“我们两家成为亲家，确实是方家高攀，远烈那孩子性子直，心思简单，对待婉娘一片诚挚，若是就这么断了他们之间的姻缘，未免也太可惜了。远烈是你女婿，那就是你自己孩子，该训就训，气急了打一顿也是可以的。但不能放弃他了呀……”

    方父说了许多，总结起来就是：方家还是很想挽回这门亲事，要是陆家接纳了方远烈，那他以后就是陆家的儿子。

    陆成富坐在上首沉默听着，道，“我没兴趣替别人教儿子。远烈性子确实直，端着我陆家的碗，每日都要嫌弃婉娘几次，嫌她不够温柔贤淑，不够善良大度，以前他们夫妻感情好便也罢了。如今婉娘想要回头，我是万不会再让他嫌弃我女儿的。”

    方家夫妻面面相觑，再没想到方远烈私底下居然会嫌弃陆婉娘，方父反应也快，立即解释，“他以后绝不会了！若是真有，交由你处置，方家绝无怨言！”

    “晚了！”陆成富示意管事添茶，“我陆家子嗣单薄，岚城中所有人都知道，我之所以招赘，就是想要生一个孙子承继我陆家偌大家业，婉娘和远烈成亲四年，两人之间连个丫鬟都没有，我陆府干干净净，他们俩身子康健，但愣是丁点喜信都未传出，要不是看两人是感情深厚，我舍不得女儿伤心，早已让他们分开了。”

    “方老爷，远烈性子直爽也好，两人之间有误会也罢，无论因为什么，事情已经到了今天这步。为了我陆家子嗣着想，我万没有回头的道理！”

    “此事，不必再说了！”他端起茶杯喝茶。

    端茶送客了。

    方父哪里甘心，陆成富也不是那有耐心时时刻刻愿意见他的人，今日要是就这样离开，这门亲事就再无挽回的可能了。陆成富明明白白说了，陆婉娘生下来的孩子会承继陆家大片家业，若是这个孩子有方家血脉……想到这里，他有些急切起来，“如今府上留的那位柳二少爷，身子单薄，凭他怕是不能让陆姑娘有孕的。”

    要说为了子嗣，陆成富就不应该留下他。

    陆成富都端茶了，没想到这两人还不识趣，听方父提及柳绍，他有些恼，虽然他也不喜欢柳绍，但他做事哪里轮得到方家指责？

    以前方家是姻亲，方家说话他兴许会考虑，如今方父这语气，凭的什么？

    “婉娘喜欢！”陆成富一脸严肃，“我女儿喜欢就行，就如她当初喜欢远烈我也可以迁就一般，今日她喜欢柳绍，我便也能忍受。”

    方家夫妻彻底没话说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门亲事，确实毁了。

    眼看陆成富怒气勃发，两人不敢再留，飞快告辞出门。

    方父在马车中气得胸口起伏，回家后直奔方远烈的院子，看到他在院子里喝茶，一派悠闲模样，顿时气冲脑门，“逆子，你还有兴致喝茶！婉娘是陆家女，你不好好伺候着还嫌弃，老子就该赶你出去知道一下人间疾苦……混账玩意儿，早知道养你一场会弄成这样，当初生下来就该把你掐死……”

    方远烈有些懵，“以前我回家来，你们不也说婉娘娇纵……”

    早前方家夫妻确实抱怨过陆婉娘娇纵，儿子入赘不知要吃多少苦的话……方父气急，“人家偌大家业，有娇纵的本钱！你有什么？凭着她对你的一片真心么？三天两头的嫌弃，难怪她要休了你，废物！”

    不提方家的鸡飞狗跳，楚云梨站在正房外把陆成富的一番话尽数听入耳中，胸口一片酸涩，这是陆婉娘的情绪，她伸手抚了下，避开了出门的方家夫妻后才进门。

    “爹。”楚云梨微微一福。

    陆成富放下茶杯，摆摆手，“坐吧。”

    “方家我帮你拒了，你还是早些找个靠谱的成亲，给我生个孙子要紧，现在岚城中多少人暗地里笑话我陆家后继无人，说我陆成富做生意没良心，老天爷惩罚我……”

    提及子嗣，陆成富一肚子憋屈，他做生意真没到那份上，陆家的家业越来越多，明明就是他费劲挣来的。平时外头那些人暗地里的酸话他也不理会，但到了这会儿，实在是忍不住了。

    楚云梨伸手抚上肚子，“爹，我有事想和你说。”

    陆成富话被打断，也不生气。深呼吸一口气，整个人颓然了些，端起茶杯，“说吧。”

    他不甚在意，不觉得女儿有什么要紧的事。

    楚云梨摸了摸肚子，道，“爹，我可能有孕了，您还是去柳家下聘，赶紧筹备婚事吧。要不然……以后孩子出生得推说成早产，好说不好听。”

    “噗……”陆成富刚喝进去的茶水瞬间喷出，他却顾不得擦，整个人跳了起来。

    真的是跳了起来。

    跳起来后几步到了女儿面前，惊疑不定地打量她肚子，嘴角已经忍不住勾了起来，想要扶又怕碰着，欢喜得背着手围着女儿转圈圈。

    算算时间，方远烈已经离开三个多月了。

    如今女儿这肚子还未显怀，那这个孩子哪来的？

    方远烈离开近二十天才回来那拿休书，休书递出半个月后，一直就是柳绍陪在女儿身边……陆成富脸上的喜色收敛了些，一句话脱口而出，“就柳绍那个病秧子？”

    楚云梨点头。

    陆成富面色复杂起来，成亲四年，他无时无刻不在盼着女儿有孕，以前方远烈虽然是个书生，但身子骨不错，平时着凉都少，就这，一年又一年，女儿都没能有孕。害得陆成富都以为真是他赚银子太多才没能儿子和孙子。没想到柳绍一个病秧子陪在女儿身边不过两个月，就能有孩子了？

    想到什么，陆成脸上的喜色尽褪，怀疑地看着楚云梨，“你不会想要成亲诳我吧？大夫都没请，你怎么知道有孩子了？”

    楚云梨清咳一声，当然不能说自己把的脉，“我那什么迟了两天了。”

    陆成富想要孙子，女子这些隐秘他都跟大夫打听过，尤其他自己折腾不出孩子后，特意找了大夫给女儿调理身子，自然知道楚云梨口中的意思，他扬声吩咐道，“请康和堂的大夫……请府中的李大夫来。”

    康和堂是城中最好的医馆，请来后虽然安心，但现在这也不合适。还是府中客卿好，至少嘴严。

    陆成富背着手在屋中转圈圈，面色慎重，时不时看一眼女儿的肚子，看他模样，似乎更发愁了。

    李大夫来得很快，把脉半天，他自然知道喜脉对于陆家的重要，沉吟了下，道，“喜脉还不明显，再过上几天才稳妥。”

    要不是喜脉，绝不是这话！

    陆成富的嘴角不自觉裂开，勉强忍住，抿唇问，“真是喜脉？”

    李大夫对上东家执着的眼神，心下有些发毛，“六……六成可能罢。”

    陆成富负手，“仔细照顾着姑娘，等平安生下孩子，有你好处。”

    李大夫飞快整理了药箱退下。

    等他一走，门一关上，陆成富顿时哈哈大笑，拍着桌子笑得不能自已，“好！好啊！”

    笑够了，他看向楚云梨，“阿绍呢，问问他想要什么聘礼，赶紧把人娶进门！”

    “越快越好！我孙子不能早产！”

    楚云梨:“……”现在不嫌弃人家短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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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女 八

    既然已经有孕, 婚事便再不能耽搁了。

    柳绍对于聘礼没有特别的要求，只道，“不用太好，一般就行。”

    柳家虽然送了人来, 但这段时间都没上门。也没去找过陆成富, 仿佛没有这个儿子一般。

    按理说, 他们既然送人上门, 那便是有事相求。

    陆成富欢喜过后，脑子清明了些, 问, “你和你家中关系怎样？”

    柳绍轻轻咳嗽两声，“我从小到大花了不少银子调理身子。以前还好，后来我嫂子进门, 不止一次地嫌弃过我吃药花销过大，再后来, 大哥便带着我上街, 把我推倒在婉娘的马儿面前。”

    与其说他们是想要问陆家要好处, 不如说柳家是想要陆家帮他们养病人。

    对于柳家来说, 柳绍吃药花销太大，他们养不起, 送到陆家来后，还怕这边问他们要银子买药，哪里还会凑上门来？

    陆成富沉吟了下，“那我找人去提亲, 顺便商量一下聘礼和嫁妆。”

    要面子一些的人家, 是不会过问聘礼和嫁妆的。陆成富如此, 便是不想让柳家占他便宜了。对上楚云梨的视线, 他一本正经道，“我得给我孙子攒银子。”

    楚云梨：“……”行吧，您高兴就好。

    陆成富是个很精明的生意人，早前的方家和陆家成了姻亲之后，陆家会问方家进货，虽然方家也得了好处，但也得费劲。总之一句话：陆家就没有白给的。

    但就给了一支货源给方家，也让他们这几年赚了不少。

    柳家再没想到，就自家那个病秧子，陆家居然还上门提亲，提亲也罢了，还要尽快成亲。并且，还要说他们两家早在柳绍搬去陆家的时候就已经下了小定！

    他们家可从来没想过要名分，这就跟天上掉馅饼一样。

    柳家明明只是把儿子送去伺候陆家姑娘而已，陆家不来问药钱就很满意了，只等着什么时候儿子死了去收尸。没想到柳绍还有这样的本事。欢喜过后，就听见喜婆试探着问嫁妆，表示陆家的聘礼按照嫁妆置办。

    也就是说，柳家置办再多，陆家也不让他们吃亏。

    陆柳两家的亲事以极快的速度传扬开去，众人听闻过后都有些恍惚。

    陆成富他怎么想的？

    给女儿找个病秧子，他不要孙子了吗？

    听到此事后，方家心情也复杂得很。谁知道陆婉娘真喜欢那病秧子，陆成富也真愿意依了女儿的心思。看这喜事办得，下个月就成亲，不知道的，还以为有身孕了呢。

    方远烈心里早就清楚婚事无挽回的可能，但想到自己的女人即将和别人成亲，心里蛮不是滋味。恨恨想着：就柳绍那瘦弱的模样，进门后就让陆婉娘守寡差不多。

    这么一想，愈发觉得这可能性很大。

    要不是急着让柳绍进门后再死，陆家这么着急做什么？

    所以，当方远烈再次站到马车前，楚云梨是有些意外的，每次他来都会被揍一顿，跟打不怕一样。

    “婉娘，我有话说。你不能为了抹掉我的身份而和柳绍这个病秧子成亲，他活不了多久，根本配不上你。你不能随便糟蹋自己。”

    柳绍坐在对面，把玩着楚云梨的手指，听到这里动作一顿。

    楚云梨掀开帘子，“你想多了。我会和他成亲，是因为心悦于他。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在我眼中，他比你好太多了。”话落，吩咐护卫，“赶他离开！”

    她有孕之后，陆成富把平时护送她的护卫加了一倍，马车中也重新布置地软和无比。

    听着外面棍棒齐上的呼喝声还有方远烈时不时的惨叫声，柳绍满意了，继续把玩手指，笑道，“婉娘，我会尽量活着的。”

    楚云梨似笑非笑，“当初你坐粉轿进门的时候，根本没到大夫口中那么严重……”

    柳绍对着她手背一吻，“要不是濒死，岳父又怎会让我进门？”

    他来之前，大概喝过药，让自己看起来没几天好活，又说得那么可怜，陆成富才没刁难于他。

    其实呢，要不是碰上楚云梨，柳绍也没两年好活，他身子确实很差。但也没到立刻要死的地步。

    现在嘛，除了看起来虚弱，其实和原来已经大不相同了。

    半个月后，陆家大喜。

    上门贺喜的人不少，前后院都热闹非凡，陆成富很高兴，和当初陆婉娘第一回成亲一样高兴。落在众人眼中就有些不解，这招一个病秧子入赘，难道还是什么喜事不成？

    无论众人心里怎么想，上门来贺喜面上都不会带出来，婚事一切顺利。

    新房就是柳绍进来后住的屋子，早前方远烈和陆婉娘住的院子便封存了。

    成亲之后，楚云梨再想要出门，陆成富便不太乐意了，把她手中的生意都接了过去，只让她好好安胎。

    在陆成富眼中，女儿腹中的孩子平安落地，才是陆家目前一等一的大事。

    而这时候，也到了上辈子陆成富身死的时候了。

    凭着楚云梨自己观察和陆婉娘记忆中上辈子陆成富死后倒戈的掌柜，愣是不觉得他身边有危险的人。看来，问题还是出在他口中那个方家想要送来跟他学做生意的人。

    陆婉娘不爱操心这些，陆成富也不爱跟女儿说，要不是上一次他提及，楚云梨也不知道还有这事。

    这日，天黑了陆成富还没回，楚云梨有些担忧，正想亲自去找，就见他的马车飞快过来，停在了门口。陆成富下来后，身上有些血迹，顾不上和边上的楚云梨打招呼，赶紧吩咐护卫把马车上的人抬下来。

    抬下来的人十六七岁，一身布衣上满是血迹，尤其胸口那一片，都成了暗黑色，陆成富衣衫上的血迹大概是他那里蹭的。

    等找来了李大夫把脉，包扎过后，楚云梨才问，“爹，这是怎么了？”

    陆成富叹口气，“今日我去收租，水喝太多便想去茅房，没让护卫跟着，谁知到了后院的时候，有人拿菜刀冲了过来，当时我反应不及，没想到他就冲出来帮我挡了刀……”

    “这么巧？”楚云梨狐疑地看了看床上的人，“爹，还是谨慎一些，让人查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本来陆成富一脸庆幸，闻言皱起眉，“我会的。”见楚云梨一脸严肃，他摆摆手道，“你有身孕，回去歇着，不要操心这些，我会小心的。”

    上辈子陆成富的死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她哪里敢放心？

    这事也急不来。

    这人姓方，方远逸，一看名字，就知道和方家有关。

    得知了名字后，楚云梨坐不住了，特意去瞧了瞧他，理由都是现成的，感谢他救了陆成富嘛。

    方远逸坐在院子里的大树下，面色苍白。

    楚云梨走了过去，笑道， “方少爷伤得怎么样？”

    “挺好。”方远逸还想要起身。

    楚云梨摆摆手拒绝，“不必多礼，你是我们家的恩人，我得谢谢你救了我爹，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可以直接跟我说。”

    “没有。”方远逸笑容温和，“当时看到有人想要伤害陆老爷，没想那么多便冲了上去。”

    那边伤人的人已经交由衙门查办，是因为三年没交租子，管事便把他的地收了回来给了别人家种，这都是陆成富早就定下的规矩。

    那人今年没有地种，便没收成，过得潦倒，能借的都借了，还被人嘲讽谩骂，他把这些都记恨到了陆成富身上，摸了把菜刀就想要和陆成富同归于尽。

    上辈子没有这事，不过上辈子陆婉娘没学做生意，陆成富大概没空亲自去底下收租。

    楚云梨坐到了他对面，笑吟吟闲聊一般，道，“说起来，我前面的夫君也是姓方，和你一样远字辈，你们还是本家……你和方家认识吗？”

    方远逸摇头，“方家豪富，我只是普通庄户人家出身，哪里能认识他们？”

    看他模样不像是撒谎，楚云梨却并没有相信，哪怕伤人不是巧合，这人能立刻出现救人，也实在太巧了。

    见问不出什么，楚云梨便想告辞，心下想着跟陆成富说说，让他别私底下和这人相处。

    还没起身，院子门口传来熟悉的清咳声，“婉娘，你怎么到了这里？”

    楚云梨回头，就看到了一身红衣的柳绍，他眉心微蹙，温温柔柔道，“我一睡醒，便不见你了。”

    彩蝶跟在他旁边，解释道，“姑爷非要来找您。”

    柳绍信步进门，伸手握住了楚云梨的手，“天冷，别在外头闲逛，我会担忧。”

    楚云梨笑了笑，对着方远逸道，“你好好养伤。”

    柳绍捏着她手指的手愈发紧，咬牙低声道，“你跟他笑什么？”

    楚云梨：“……我是跟你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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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女 九

    两人说笑着出门, 察觉到身后的视线一直尾随。楚云梨心下了然，这方远逸大概是真有问题的。

    当下也没回后院，直接出门坐了马车去陆家的粮铺, 最近几天, 陆成富都在那边忙。

    “爹, 往后你别私底下见他。”楚云梨特意来，就是为了嘱咐这个。

    就怕万一方远逸找着了机会动手。

    陆成富微微蹙眉，“我打听过, 他就是那个村里的人，虽然出现在别人家后院有些奇怪，但确实是救了我一次的。凭着这个, 陆家就该善待于他！”

    话是这么说没错。楚云梨想了想，“我怀疑前几个月方家想要送到你身边来的人就是他！”

    陆成富沉吟半晌，“我没听说过方家有他这门亲戚……要是他想杀我, 当时不救我就好了，何必费这个劲？”

    楚云梨：“……”好像也有道理。

    见女儿一脸还要劝，陆成富忙道, “我不见他就是, 反正我最近也挺忙。让人好好伺候着就行。”

    楚云梨并没有就此放过他, 又念叨了几句，才起身出门。

    天色还早, 来都来了, 楚云梨也没想立即回去, 拉着柳绍一起去了酒楼用膳。

    对于岚城中各大酒楼来说, 认识陆婉娘的人蛮多, 都知道的, 陆家不缺银子嘛, 陆成富就得这一个女儿，那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只要把她伺候好了，财源滚滚自然来。

    吃饭的时候，楚云梨打发了伙计，和柳绍一起安静地用了顿饭，付完了银子，掌柜的笑吟吟亲自送着两人出门，刚出门就在下台阶时，一个女人摔倒在了二人面前。

    此时正值秋日，天气已经有些凉了。一般人都换上了稍微厚一点的秋衣，再不济也往内里添了衣衫，这位摔倒的姑娘……一身玫红色纱衣，单薄的一层，白皙的肌肤若隐若现，秋风一吹，谁看了都替她觉得冷。

    面前摔了一个人，两人的脚步自然顿住，女子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泪眼朦胧的芙蓉面来。

    边上好多人一片嘘声，要不是她面前正对着的是楚云梨两人，早已经有人过来给她披衣了

    地上的女子却谁也不看，只盯着柳绍，眼中满是泪花，惹人怜爱。

    看她这副模样，柳绍单薄的身子上前，挡住楚云梨的视线。

    女子不起身，也不说话，只泪眼朦胧看着柳绍，眼泪越落越凶。楚云梨皱皱眉，探出头问，“这位姑娘，你认识他？”

    女子一怔，摇摇头。

    楚云梨眉心一松，“既然不认识，你趴在地上不起来是怎么回事？等着我男人拉你吗？”

    不止如此，她还看向身旁的掌柜，“你们家久了有人挡道，你就这么看着？”

    掌柜告了一声罪，飞快上前，招呼伙计，“愣着做什么？赶紧把这位姑娘扶起来呀！”

    全是男人上前去扶也不像话。伙计上前两步，面面相觑顿住。

    彩蝶见了主子的眼神，上前去扶，“姑娘站好，千万别再摔了。”

    女子起身后，对着两人一福，“多谢这位爷……”

    楚云梨冷哼一声，“没想到你除了不怕冷，眼睛还不好。是我的丫头扶你起来的，你对着他谢算怎么回事？”

    柳绍没看那女人，伸手扶楚云梨，柔声劝，“别生气，我都不认识她，我们回家吧。”

    从头到尾，他愣是没看那女人。

    女子哭得更加厉害，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

    “那是百花楼的前头牌梦情姑娘……”

    隐约间有声音飘过来，楚云梨心下了悟，那女子确实美貌，说是曾经的头牌并不为过。花楼的头牌过气后日子都不好过，但跑到酒楼门口摔倒在两人面前，怎么看都觉得怪异。

    临上马车前，楚云梨吩咐，“去查一下怎么回事？”

    护卫领命去了。

    进了马车坐好，楚云梨笑看着旁边的人，“方才你挡我做什么？不会你真看上她了吧？”

    柳绍脸都黑了，“我那是怕你看上她，你不就喜欢这种柔弱无辜的人么？”

    楚云梨：“……谁说的？”

    柳绍眨眨眼，不答，伸手把她揽入怀中，“靠我怀里，不颠！”

    这还要谁说么？

    他自己就是这模样被她捡回家的啊！

    两人到家没多久，楚云梨正在厨房安排晚上的饭菜呢，护卫就回来了，“姑娘，属下问出来了，老鸨子一开始不愿意说，属下多给了银子，她才说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问她借了梦情姑娘，已经送回去了。”

    “属下问了她那女子的长相……”护卫掏出一张纸递了过来。

    楚云梨打开一看，画工虽粗糙，但也看得出眉眼和陈氏有些相似。

    没想到这女人还来搞事！

    她把那什么梦情放在柳绍面前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要是楚云梨性子娇纵，什么也不问只生气，大概就如了她的意了。

    还有更要紧的，若是柳绍真是个好色的，当时忍不住上前披个衣之类……她得更生气。夫妻之间兴许因为此事就起了嫌隙了。

    简直就是损人不利己！

    果然，上辈子能对陆婉娘赶尽杀绝的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既然如此，也别怪她不客气了！

    披衣这种事情放柳绍身上不可能，放方远烈身上，还是可能的。

    想到这，楚云梨笑容灿烂，吩咐道，“去，把那什么梦情也借过来，去方远烈面前摔一跤。”

    吩咐过护卫后，她便不多问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陆成富又念叨了她一通，让她以后别出门。

    于是，楚云梨就真的不出门了。她也并不是喜欢做生意的，能够休息，谁想干活？

    接下来她就再没有出门，柳绍整日陪着她，两日后，护卫进门，低声道，“昨日梦情姑娘摔了，方二少爷当即就帮她披衣，还亲自送她回了百花楼，不知怎么说的，方二少爷昨天就去帮她赎了身，带回了方家。”

    楚云梨扬眉，嘴角微微勾起。

    陈氏只是一个寡妇，哪里及得上人家花楼中的女人，做过头牌的女子，脑子都聪明着，那天摔倒在两人面前的时候，她怎么没说自己的难处呢？

    那是因为她看出来求柳绍没用，再说了，岚城人都知道柳绍入赘，她跑到了陆家来，岂不是自讨苦吃？

    方远烈就不一样了，他如今可还没妻室呢。

    成亲两个多月后，楚云梨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算算时间，感觉这肚子大得有点太快了。陆成富有些担忧，想要去康和堂请老大夫，结果老大夫这两天摔了腿，不愿意出诊，于是，他便特意腾出来半日，亲自带着楚云梨去康和堂把脉。

    楚云梨自己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一般情形下，头胎的女子四个月除了腰粗一些，衣衫穿厚些的话是看不出来的。她之所以显怀这么早看起来如六个月的肚子，是因为腹中是双胎，这么多次，她还从来没生过双胎，倒是接生过，好好养着，肯定能平安生下孩子。

    但是落在别人眼中就不同了，就是康和堂的老大夫额头上的褶子都深了许多，把脉半晌，时不时看一眼楚云梨，又看看她肚子，眉心紧锁。

    老大夫这副模样，可把陆成富吓得不轻，“大夫，到底如何？我女婿身子弱，对孩子有没有影响？”

    柳绍一副病恹恹的模样，生下来的孩子确实不一定康健。

    老大夫摇摇头，“孩子很康健，暂时看不出来有损。就是，这里头……是两个。”

    两个？

    陆成富先是一喜，随即脸上喜色尽褪，隐隐有些苍白，“这……会不会很危险？”

    老大夫见状，忙安慰道，“暂时还好，别把孩子养得太大，生的时候会险些，只要找好了稳婆，应当无碍。”

    陆成富忧心忡忡，临走前诊费是亲自塞到老大夫手中的，给的是银票，厚厚一叠，远远超过本来的诊费。“我这实在担忧，孩子还未平安落地之前，此事还请老大夫帮忙保密。”

    一语双关。

    既是要保密双胎，也是要保密孩子的月份。

    虽然如今已经成亲，但若是漏了消息，也好说不好听。

    老大夫了然，笑着道，“老夫行医救人大半辈子，从不会泄露病人的私事，陆老爷放心。”

    陆成富哪里能放心，漏不漏的，其实没那么要紧，要紧的是……双胎啊！

    柳绍帮她披上披风，眉心微微蹙起，扶着她出门，宽大厚实的披风一裹，只露出白皙的脸，是看不到身形的，就这么一路回了家。

    陆成富忧心忡忡，回家后绕着女儿转圈，“我也没想要双胎，怎么就来了俩呢？一个一个来岂不美哉？”

    “爹，我不会有事的。”楚云梨忙劝，“你坐下歇一会儿，绕得我头晕。”

    陆成富下意识坐下，很明显脑子还在想别的，眼神看向一旁端着一杯热水正在吹的柳绍，喃喃道，“不是病秧子么，怎么能一下就俩？”

    柳绍：“……”

    楚云梨也有些无语，“爹，您要往好的地方想，我这孩子一落地，你可就俩孙辈了，兴许还一儿一女，多好的事！”

    顺着这思路想，陆成富嘴角忍不住勾起，好半晌又开始担忧，“你不许再出门了，也不要再见客，方远逸那边先晾着，你别再去看了，无论他什么目的，早晚会露出行迹来的。”

    方远逸坐得住，平时只乖乖养伤，根本不出院子。倒是有人坐不住了。

    就在楚云梨去康和堂的第二天，方远烈又来了，这一次门房拿着棍棒也没能赶走，他老老实实受了棍棒，还道：要是看不到楚云梨，他便不走！

    这个人都离开那么久了，谁知道又发什么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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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女 十

    进来是不可能让他进来的。

    楚云梨扶着肚子出门, 远远的就看到了门口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方远烈，并没有上前，只站在大门口，问, “有什么事, 说吧！”

    这么多人面前, 方远烈不好说, 试探着道，“是私事。”

    柳绍蹙眉, “我去吧。”

    楚云梨笑着摇头, “怕是他不会告诉你。”

    要问方远烈这个世上最讨厌的人，大概非柳绍莫属，她扶着肚子, 走到了他三步远处站定，又吩咐护卫站远了些, “说吧。”

    方远烈抬眼看着面前披着披风的女子, 眉眼间意气风发, 衬得她容貌娇艳, 如一朵盛开的花。再不见曾经面对他时的小心翼翼和讨好。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事实是离开他后, 她确实过得好了许多。

    不用问都知道，这是她离他最近的距离了，再想要强求，她大概会如以前那般毫不客气的赶他离开了。

    “以前是我不对。”方远烈声音艰涩, “我不该对你要求太多, 是我错了, 离开你越久我越是后悔, 我们……我知道，你会再次成亲是因为孩子，是我让你失望。你想要怎么罚我都可以，你能不能再让我照顾你？照顾我们俩的孩子？”

    柳绍听不下去了，这人当着他的面就说这些话，是把他当死人么？

    完全不把他当一回事嘛！

    “那是我的孩子！关你屁事，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柳绍毫不客气，“当初你只嫌婉娘做得不够多，对你不够好，现在后悔，早干嘛去了？晚了！”

    说着，他还犹自觉得不够，把楚云梨揽入怀中，“婉娘，我们别跟这种脑子不清楚的人说话。外头风大，我们回家吧。”

    楚云梨点头，转身进门，还丢下一句话，“要就说这些话，以后你都不必再来了，我们早已经没关系了。”

    “怎么会没关系？”方远烈语气激动，“你腹中有我的孩子，为了这个孩子，你喝了那么多药，我们期待了那么久，你怎么忍心让他生下来就没有父亲？这个病秧子，根本不配给我儿子做父亲……”

    闻言，楚云梨神情微怔，感觉到腹部的隆起后，顿时哭笑不得，合着方远烈看着肚子的月份，以为这孩子是他的？

    柳绍立即扶着楚云梨的肩，一手护着她肚子，“你想得美，这是我的孩子，你四年了都没让婉娘有孕，怎么会现在有？你也不是只婉娘一个女人，别的女人有孕么？自己废物就算了，还想要抢我儿子！不要脸！”

    楚云梨穿着披风，正常看根本看不到她肚子多大，这会儿柳绍手虚虚一放，已经看得到滚圆的腹部，方远烈一脸不信，“这么大的肚子，昨天我得到消息后已经问了，那些有经验的婆子都说你至少六个月身孕，那时候只有我陪着你，这孩子不是我的，还能是谁的？”

    听到这话，柳绍有些得意，“我闺女长得快，难道不行吗？”

    他是想要个闺女的，只是这话不敢在陆成富面前说，只能私底下喊了。

    方远烈还想要再说，柳绍已经不耐烦了，“这就是我孩子，不关你事。”

    扶着楚云梨就要进门。

    方远烈大喊，“你个病秧子，又能陪她几年？”

    柳绍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含笑看向身旁的人，“我能活多久，便一心一意陪她多久。”

    “绍愿穷尽此生，陪伴她身边，护她一生一世。”

    又回头得意道，“别说我活不了多久这种话，总归我要比你活得久的！不信且走着瞧！”

    方远烈跑到陆家认儿子的事情没多久就传了开去，不过两日，岚城中许多人都知道了陆家姑娘其实已经六个月身孕了，但她成亲怎么算也没有六个月，甚至她和柳家二少爷认识开始算，都没有六个月。

    一时间，众人私底下猜测纷纷。

    方家本来就不想和陆家断绝关系，听说了这事后，那边还送来了补身的东西，被陆成富当即就丢了出去，表示这孩子和他们家毫无关系。

    不止如此，陆成富烦了方家三天两头跑来找女儿，直接让柳家接手了这条货源。

    要说柳家不想从陆家占便宜那是假话，但儿子一个病秧子，陆家能够养着他还成了亲，柳家这段时间只凭着岚城中其余富商看在陆家面子上给他们的生意，就已经赚了不少，万万没想到还要这种好事。

    当即搜罗了许多补身的东西送来，不管那孩子是谁的，总归如今是柳家的，便不能不表态。

    和方家不同的是，柳家送到陆家的东西全部收了。

    出了这事之后，陆成富下了严令：无论是谁来找姑娘，都不许禀，全部推说不方便。

    回过头来，又苦口婆心的劝楚云梨，“你如今身子重，我睡觉都睡不踏实，就怕你出事，别有用心的人咱先不见，生完了孩子再说！”

    其实陆成富这话夸张，楚云梨明明熬了药膳送去，他喝了后年轻了好多，吃嘛嘛香。是绝不会失眠的，一夜无梦到天亮，哪里会睡不着？

    不过，这份慈父的心意她领了，那之后，她真就不出门也不见外人了。

    转眼开始过年，今年过年陆成富很是高兴，还喝了几杯，醉眼朦胧的看着女儿的肚子，“只希望来年咱们家能多两口人过年，婉娘，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话落，人已经睡着了。

    柳绍亲自把他背了回去，背起来时，陆成富还醒了，拍了拍身下的背，“看起来病恹恹的，没想到还挺有劲，我闺女喜欢你，你好好的吧！”

    柳绍动作微顿，“我会好好的，我还要给您养老送终呢。”背上传来了轻微的鼾声，也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有。不过，听这鼾声，睡得倒是挺熟。

    过完了年，楚云梨的肚子愈发大了，行动不便，柳绍整日陪着她，就是陆成富，只要得空，就一定会留在家中。

    外头的人想法如何陆成富不管，他时常接了老大夫上门诊治。平时做生意就够忙了，再加上还要担忧女儿，便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午后，楚云梨正在院子里散步，有个婆子进来，低声禀告道，“姑娘，奴婢发现了一些方少爷的奇异之处。”

    柳绍正摘了一捧花送给她，楚云梨伸手接过闻了下，对他笑了笑。

    柳绍看向婆子，“哪里奇怪？”

    婆子对上他冷冽的眼，忙低下头，府中人都说前姑爷待人温和，现在的柳姑爷身子差，性子却好，但这眼神……怎么也不像是性子好的模样啊，看起来比前姑爷吓人多了。心下思绪翻飞，忙禀告道，“方少爷手上戴了一只镯子，玉质一般，根本不值钱，看款式应该是女子所用。这些日子姑娘和老爷送了不少好东西给他，却始终不见他把那镯子摘下，甚至泡澡也戴着，实在怪异。”

    她话落，就听到柳姑爷平淡的声音，“知道了。回去继续盯着。”

    等婆子离开，柳绍伸手接过花，一手扶着她，温柔道，“我们去把花插起来，还能多看几天。”

    “你如今不宜多思，无论他多少心思，见不到爹就没辙。有我盯着，你放心。孩子的衣衫样式该选起来，还有襁褓上的花色，绣果子吧，好看……”

    絮絮叨叨的，楚云梨含笑听着，并不觉得厌烦。

    外头的人等着楚云梨临盆呢，毕竟要方远烈找上门是六个月的话，现在该生了。毕竟说是女子十月怀胎，基本上也就九个多月就生了。但左等右等都没能等到陆家添丁的消息。再往后的话，这孩子就是陆家姑娘给了休书之后才有的……那就是未婚先孕，好说不好听。也可能是已经生了，只是孩子早夭，才没有传出消息，无论哪种，都不是什么好事！

    到了四月初，孩子已经足足九个月了，楚云梨行动不便，翻身都困难，这日早上起身，柳绍伸手一扶，她身下便一股热流涌出。

    顿时眉心微蹙，她笑了笑安抚柳绍，道，“阿绍，让彩蝶去找稳婆来，顺便告诉爹，我要生了。”

    柳绍一瞬间愣住，有些无措，，扶着她的手开始僵硬，“会不会有事？”

    “就是为了你和孩子，我也不会有事！”楚云梨不敢大声说话，继续安抚，“唤彩蝶……”

    一大早，陆家的马车便去了康和堂，拉了刚刚起身衣衫还没穿好的老大夫急匆匆回去，众人没多想，只以为是陆家谁生病了，后来又不见陆成富到铺子里，便觉得是陆成富病了。

    陆家后院中，陆成富负手在外间转圈圈，和他一起转的还有柳绍，翁婿两人时不时看一眼内间。除了偶尔传出稳婆的声音，愣是听不见楚云梨的。

    两人愈发担忧，脚下步子迈得愈发快，转着转着还险些撞上。

    陆成富不自在地清咳一声，“阿绍，你身子不好，坐着等吧！”

    柳绍：“……爹，你坐着等吧。”

    翁婿两人都坐下，但不过几息，两人又开始转圈圈。看得一旁的老大夫满脸的一言难尽。

    突然，里间传来稳婆带着喜气的声音，“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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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女 十一

    随着稳婆的声音一起传出的还有婴儿嘹亮地啼哭之声, 外间的翁婿两人飞快奔到门口，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婉娘如何？”

    语罢，对视一眼。

    陆成富有些欣慰于柳绍担忧女儿, 不过此时这个不是要紧的, 他瞪着禁闭的房门, “这才一个, 双胎还要多久……”

    话音未落，里面的稳婆又是一声惊呼, “生了！”

    不待翁婿两人反应过来, 下一瞬，门被打开，额头上满是汗水的稳婆急步出门, 欢喜地对着陆成富就是一福，喜气洋洋道, “恭喜老爷姑爷, 喜得贵子贵女, 儿子双全。”

    陆成富一喜, “婉娘呢？”

    稳婆笑吟吟道，“老爷放心, 姑娘养得好，也没大喊大叫浪费体力，母子平安。”

    柳绍已经奔了进去，稳婆伸手想要拉, 手上却抓了个空。

    陆成富立即转身, 看下老大夫, “劳烦您去看看婉娘, 多谢了。”

    因为伺候的人利落，一通忙乱过后，不过几息，屋子里除了还有些许味道外，已经恢复了以前的整洁。

    柳绍坐在床边，紧紧握着楚云梨的手，看着她疲惫的脸色，心下有些担忧。

    外间，得知女儿睡着了，陆成富看着面前摆着的两个大红色襁褓，眉眼俱是笑意。往后谁还敢说他谋利太过老天惩罚？

    陆家姑娘生了！

    双胎！

    瞬间就儿女双全了！

    消息传出，众人先是一怔后，随即恍然，难怪那时候方远烈会觉得这孩子是他的，人家双胎在孕中肚子大得快是正常的，算算时间，这胎怀了八个多月，双胎都是要早产的，该是成亲后才有孕的，正经的柳家血脉。

    当然了，孩子事实上是足九个月了的，这些就没必要告知外人了。

    如此顺利，别说外人，就是李老大夫都觉得太顺利。不过想到陆家豪富，兴许有些养胎的法子，或者是找到了擅长照顾孕中女子的婆子，便也觉得正常。

    陆成富喜得孙子孙女，高兴得不能自已，已经放出话去，洗三那日，凡是上门的人不拘带不带礼物，都可上门喝一杯水酒。

    也就是要摆流水席，岚城中人，只要愿意的都可以来吃一顿饭。

    向来抠门的陆成富能够如此大方，足可见他的开心了。

    双胎在当下好多人觉得是祥瑞，虽然不到禀告朝廷的地步，但洗三那天，确实好多妇人前来，就在外面的流水席上想要沾沾喜气。

    不送礼的人多，送礼的人也多，陆家这两年就是陆婉娘成亲办过一回喜事，平时并不开门待客，难得碰上陆家有喜，上门的人颇多。就是岚城知州夫人，也带着儿媳前来沾喜气。

    柳家更不用说，备了好些补身的药材和孩子的东西送上门。

    柳家从未想过，病恹恹的柳绍居然也能有成亲生子的那日，高兴之情溢于言表。洗三那日 ，柳家全家出动，还帮着陆成富招呼客人。

    与之相反的，就是方家人了。

    陆家有喜，还是不要请帖就可上门，这种机会可不多，一辈子兴许也就这一回。岚城中凡是做生意的，哪个不想和陆家打好关系？所以，都备上礼物亲自上门贺喜。

    方家就有点尴尬，他们刚被陆家断了一门生意，以前一直给陆家供货还不觉得如何，乍然断了这条路，才猛然发现，简直相差太多。方父悔不当初，早知如此，原先便不该在那蠢货面前念叨儿媳妇不好。

    陆氏婉娘，就凭着她的姓，这儿媳妇就是千好万好。

    当初他也是听妻子抱怨得多了，说这样娇纵的性子，儿子不知道私底下要被怎样苛待呢……这些话听多了后，他也对这个儿媳妇颇有微词，哪怕看到儿子训斥陆婉娘，也觉得是陆婉娘故意在他们面前装贤惠，哪里知道，私底下小夫妻俩也是这样相处的。

    现在知道，已经太晚了。

    方父今日也来了，就他自己来的，怕带着妻子和儿子过来他们忍不住又犯蠢，上门贺喜别弄得到最后结了仇。自己悄摸坐到了角落中，尽量不引人注目。看到那边柳家人被人簇拥着道喜，心里很不是滋味。本来，今日柳家的风光该是他的。

    偏偏那边柳父一路招呼客人过来，看到了坐在桌上的方父，两人都觉得有些尴尬。众人簇拥着，柳父不打招呼也不好，端起一杯酒，笑道，“多谢方老爷上门贺喜。”

    方父只觉得嘴里发苦，咬了咬牙，道，“恭喜柳老爷添丁之喜。”

    柳父的笑容都咧到了耳根，他是真没想过儿子会有这样的造化。双胎呀！能够平安生下来的，在整个岚城中都不多！

    下意识道，“同喜同喜。”

    方父：“……”喜个屁！

    他觉得自己今日就不该来，真心想掉头就走！

    陆成富今日很高兴，尤其洗三礼的时候两孩子哭的那大嗓门，他听了就更高兴了。

    一般双胎，孩子兴许会有一个体弱，或者两个都体弱，早夭的也多。众人听了这哭声，也知道两个孩子康健。本来怕孩子夭折还不好提，这会儿再没有顾虑，对着陆成富贺喜，“恭喜陆老爷，陆家后继有人！”

    “对呀，听这嗓门，怕是要把房顶掀飞喽……”

    众人哈哈大笑。

    陆成富对着众人拱手道谢，然后谦虚，“早前听说婉娘有孕，我是担忧得不行，阿绍的身子大家都是知道的，弱不禁风的，我是真怕对孩子有影响。没想到啊！哈哈哈哈……”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一片欢声笑语中，有人突兀道，“所以说，这生孩子有时候得看缘分，不是看人是否康健的。”

    立即就有脑子简单的附和，“是啊，那方二少爷看起来很正常的人，谁知道……”

    一转眼，就看到人群中的方父，众人都觉得有些尴尬。不过，都是生意人，别的没有脸皮是足够厚的，假装没看见，转而又开始对着陆成富道喜。

    “要我说，陆家这几年就是让方家给耽误了。”一个四十多岁满脸潮红的人大声道，“那方远烈那么多女人，也没见哪个有孕，他是不是有毛病？”

    这人大概是真喝多了，对边上有人低声劝诫他闭嘴的话充耳不闻，还看向方父，语重心长地劝，“方老爷，要想抱孙子，早些让你儿子看看大夫去……”

    接下来的话，被边上同行的人捂了回去，捂着拖走的时候，他还犹自呜呜呜的还想要继续说。

    人被拖走，立即就有人说起以前的双胎活络气氛，但始终没有方才热闹了。

    方父只觉得脸上发烧，当初儿子入赘，陆家是找了大夫看过的，肯定没问题了才定下婚事的。谁知道……顺着方才那人的话一想，别说外人，他自己都觉得这问题兴许是出在儿子身上。

    今日他还想求陆成富恢复以前的货源呢，如果真是如此，方远烈耽搁了陆婉娘最好的几年，陆家不记恨就是好的，哪里还会原谅他？

    既然求情不成，再留下来也只是会被众人嘲笑。方父再也坐不住，起身告辞，急匆匆离开了。

    ……

    昏暗的屋子里，在外面就闻得到满是酒气，方远烈趴在地上，周边都是酒坛子，外面陈氏和梦情满脸担忧，“少爷，您开开门，您都喝了两天了，再醉下去，会出事的……”梦情声音温柔如水，没看见人，也听得出来她话语中的忧心。

    陈氏瞪她一眼，低声骂，“不要脸，狐狸精，千人枕万人睡的，也好意思玷污少爷。”

    梦情扬眉，捂嘴呵呵一笑，“姐姐寡妇之身，还带着个拖油瓶，又比我好到哪儿去？你说这些话，不过是五十步笑一百步，咱们大家都差不多，谁又比谁高贵？”

    她看向紧闭的房门，“真正高贵的，少爷正后悔呢。”

    陈氏顾不上和她吵闹，“少爷这样，会不会出事？”

    梦情不再看她，上前敲门，“少爷……您让我进来陪着您，可好？”

    被她冷落，陈氏眼中狠厉之色闪过，口中温柔道，“少爷，您让我进去吧，要是您出事了，我和孩子该怎么办？”

    听到这句，里面终于传来声音，“进来。”

    陈氏得意地看一眼梦情，撞了她一下，进门去了。

    方远烈买醉的事楚云梨不知道，此时她正坐在床前，看着襁褓中的孩子，眼神柔和。

    “婉娘。”柳绍蹲在床边，“你别看孩子了，倒是看一眼我。”

    楚云梨终于抬眼笑看着他，“什么事？”

    柳绍“……”

    他有些可怜兮兮地问，“没事你就不看我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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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女 十二

    陆成富最近春风得意, 白天看账本和应付各家道喜的人，夜里回家看孙子孙女，竟也不觉得累，天天都要看一眼孩子才睡得着。

    很快, 楚云梨就满月了。

    陆家大办了洗三, 满月便没有再办, 孩子太小, 陆成富怕吵着了。还有一点就是……他舍不得把孩子给外人看。

    满月了的孩子褪去了刚生下来的红彤彤，长得白白胖胖的, 有时候还会对着他笑。陆成富喜欢得不行, 便觉得满月宴自己家人吃就行了，银子还是给孙子孙女攒着。

    陆家没大办，但亲近的人家还是送来了礼物的。

    所以, 满月这天，还是蛮热闹。楚云梨抱着孩子坐在待女客的正房中, 时不时和人说笑几句。

    彩蝶悄悄过来, 轻声禀告道, “姑娘, 客院的方少爷想要来给您道喜。”

    这人老老实实住了大半年，平时并不限制他行迹, 他也没说走，想要见陆家人都被推拒了，理由都是现成的：老爷很忙，姑娘养胎, 姑爷要陪着姑娘。

    上一回洗三他就想要出来, 被陆成富以客人太多给拒绝了。

    楚云梨低声道, “告诉方少爷, 贺喜只是个形式，今日客人太多，我改日去看他。”

    到了午后，楚云梨送走了客人，哄睡了孩子后。去了方远逸的院子。

    方远逸坐在一片花丛中，一身素色衣衫，手中拿着一本书，还真有了几分翩翩公子的风采。

    “方少爷。”楚云梨站在花丛外，“听说你找我？”

    方远逸放下手中的书，揉了下眼睛，才笑道，“听说陆姑娘平安产子，还是难得的双胎，便想要亲自跟你道喜，可惜门口的婆子不让我出去……”他顿了顿，“我是救了陆老爷吧？为何你们家不让我出门，这是报恩呢，还是当我是仇人？”

    大半年不见，他整个人温和了许多，但言语间却锋芒毕露。

    “今日客人多，我怕他们低看了你。”楚云梨语气诚挚，“不是故意不让你出门的。现在客人回家了，你要想走，现在就可以出去。”

    方远逸并不起身，“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家是否觉得我救陆老爷过于巧合，戒备于我？”

    事实就是这样，但是话不能明白说，楚云梨笑了笑，“方少爷多虑了，你是我爹的恩人，底下的人尽心尽力伺候，这大半年来，你院子里的吃穿用度跟主院一样。或者，他们怠慢于你了？”

    方远逸默然，半晌道，“我想离开了。”

    闻言，楚云梨面色不变，含笑点头，“方少爷伤养好了，想要离开自然是可以的，容我备一份谢礼。”

    “既然是谢礼，可否容我自己挑？”方远烈站起身，缓步到了近前，“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想跟陆老爷学做生意，不知是否可行？”

    “不行的。”楚云梨含笑，“我爹事务繁忙，怕是没空教你，若是你想，陆家可以送你去书院，供你读书科举。”

    一个读书人，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养得起的。

    不过，方远逸救了陆成富，供养他一场也可行。若是他有天分，便可得一片锦绣前程。

    方远逸执着，“我就想学做生意！”

    “我爹不会教你。”楚云梨语气严肃起来，“方少爷换一个要求吧，若你执意如此，我便依着我自己的想法给你置办一份谢礼。”

    她粉面森然，方远逸沉默下来，半晌又道，“我想见陆老爷，亲自求他。”

    楚云梨微微皱眉，因为陆婉娘的记忆，她很怀疑面前的人。私心里，她并不想方远逸见陆成富。但是，如今的方远逸在陆家住了一年，丝毫马脚没露，明面上他确实救了陆成富没错，“可以。我去安排。”

    大不了离他远一些。

    稍晚一些的时候，前院的男客也离开了，楚云梨让人告知了陆成富，便带着方远逸前去。

    到了前院，陆成富已经微醺，脸上发红。坐在上首，伸手示意方远逸坐下，“方少爷要见我？”

    方远逸坐下，“是，有些事情想和陆老爷商量。”

    楚云梨站到了陆成富旁边，帮他倒茶。此时屋子里伺候的人加起来足有五六个，来来去去的，感觉整个屋子都乱糟糟。

    方远逸飞快道，“陆老爷，晚辈想跟你学做生意。学多少都是晚辈自己的事。只要您愿意带我，我救你的事，再不取丝毫谢礼。”

    初听这话，陆成富有些意外，看了看边上的楚云梨，道，“可是我并不教徒弟。”

    开玩笑，他的那些手段以后是要教给孙子的，方远逸是救了他，但他可以拿别的东西偿还这份情意。尤其女儿再三说过这个人似乎有问题，他就更不会带在身边了，“听说你最近在看书？你识字的话，想不想去书院，陆家可以供你。”

    陆酝被收养后，没多久就送去了书院，现在学得也挺好。

    并且，这个孩子虽然没见几次他们父女，对两人却极为感恩。陆成富还想着得空的话，资助一些家境贫寒的书生，就当是结个善缘。

    方远逸垂眸，“有了银子，便可以为所欲为。我只想学做生意。”

    这话有点不对呀！

    他这满腹怨气，似乎有故事。

    并且，似乎是针对陆家而来。

    父女两人对视一眼，心下都有了计较，陆成富试探着问，“你被富贵的人欺负过？不如说出来，我帮你讨回公道。”

    见陆家父女始终不松口，方远逸情绪激动起来，霍然起身，“这世上伪善者多矣。真做错了事，巴不得用光鲜亮丽的东西一层又一层掩盖住那些龌龊，我出身低，想要讨公道岂是那般容易？”

    这人愤世嫉俗，楚云梨心下一动，傲然道，“我们会帮你！凭着陆家在这岚城中的地位，欺负你的人只要不是朝中官员，我们都可帮你辩上一辩！哪怕就是官员欺负了你，陆家也会尽全力，替你讨回公道！”

    她微扬着下巴，眉眼据是傲气。

    这样的神情落在方远逸眼中只觉得刺眼无比，脱口而出，“若就是你们陆家呢？”

    话喊出，屋子内外安静一片。

    不知何时，屋子里伺候的人早已经退了出去，方远逸喊出这话后，守在门口的人自觉关上了门，退远了去。

    见状，方远逸嘲讽道，“看，不过一个话头，这些人立即就想要帮你们家掩埋了真相了。”

    “只是非礼勿听而已。”陆成富面色肃然，“我做生意讲究钱货两清，从未害过人。”

    他仔细打量已经走到面前的年轻人，“我仔细回想，始终不记得见过你，姓方的人我也只认识方远烈一家，但他们家似乎没有你这门亲戚。既然你说我伤害过你，不如说来听听，若真是我陆家有错，我跟你道歉，还会赔偿你。”

    “人命你怎么赔？”方远逸眼中充血，恨得不行，飞快逼近两人，本就离得不远，一息后就只两步远了，他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匕首，对着陆成富狠扎了过来。

    看那架势，他是真的觉得陆成富害了他的。

    陆成富一把推开女儿，却推了个空。

    楚云梨上前一步，捏住方远逸拿着匕首的手腕，手上用力一错，轻微的“咔嚓”声起，方远逸痛呼一声，清脆的匕首落地声随之响起，她抬脚再踢，方远逸面色惨白单膝跪地，膝盖疼痛不已，一时间竟起不了身了。

    陆成富被女儿这一系列利落的动作惊住，眼看方远逸动弹不了了，他咽了口口水，“我穿了护甲的。你这……”

    “阿绍教我的。”楚云梨张口就来。

    这会儿柳绍正守着两孩子呢，根本不在这儿。

    门被推开，护卫进来绑人，地上的方远逸恨得双眼通红，被绑住了还在叫嚣，“你们不得好死！混账！畜生……”

    犹自叫骂不休，楚云梨懒得听，挥挥手道，“把嘴堵了。”又看向陆成富，“爹，现在怎么办？”

    陆成富皱起眉，“我自认做人坦荡，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也没掩盖过什么，更没有杀过人。看在你救我一场的份上，我送你去官府，你亲自告上一告，知州大人公正，若我真对不起你了，也由他处置！”

    他如此坦荡，方远逸愣住，很快又呜呜呜起来。

    护卫在陆成富示意下拿开他口中的布，刚刚拿开，就听他大喊，“陆家豪富，官员拿了你们的好处，自然听你的……”

    没想到这人如此顽固，只相信自己的想法，这就是个疯子！

    懒得听他发疯，楚云梨皱眉，“堵上，直接送去公堂！”

    陆成富肯定是没有故意害过人的，面前这人口口声声陆家欠他一条人命，其中应该有误会。

    但是，这人上辈子确实是杀了陆成富，以致后面陆婉娘被算计致死。

    无论内情如何，今日她想要刺杀他们父女是真，想要脱罪，根本不可能！

    人送走了，柳绍赶了过来，大概跑得太急，他有些喘，“没事吧？”

    “没事。”楚云梨倒了水，给翁婿两人一人一杯。

    陆成富喝了水，微微皱眉，“阿绍，你怎么能教婉娘舞枪弄棒呢？”

    柳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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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女 十三

    柳绍眼神偷瞄楚云梨, 岳父自从孩子顺利出生之后，看他顺眼得很，一天那么忙，还关心他一天三顿的饭菜和药。想到此, 干脆一口应下。反正有孩子在, 他最多责备几句, 不痛不痒的。

    他还没开口, 楚云梨已经率先道，“爹, 不关他的事, 是我非要缠着他教我的。”

    柳绍心情飞扬起来，媳妇这是舍不得冤枉他呢。

    陆成富却冷哼一声，不满的瞪了女儿一眼, “不用替他瞒着，你自小性子虽然娇纵些, 但绝不会如此粗鲁。”不满的看向柳绍, “男人要敢作敢当！你到底教了没？”

    敢作敢当？

    柳绍：“……”没做还怎么当？

    你们这不是为难我嘛, 那我到底是教了呢, 还是没教呢？

    敢当就是没教，但是很明显您也不信呐！

    最后, 在媳妇的眼神中，柳绍清咳一声，“是我想要练一下身子，婉娘跟着一起练的。”这么说总没错了。

    果然, 陆成富听了这话后, 面色缓和下来。

    天色不早, 那边护卫已经把人扭送走了, 陆成富叹息一声，“我看看去。你们别去了，就在家中看着孩子，免得醒了看不到人又要哭，再哭坏了嗓子。”

    小孩子哭是正常的。

    怕孩子哭坏，陆成富这样真不会把孩子养成纨绔么？

    两人携手回院子，楚云梨脚下轻快无比，解决了方远逸，以后多加些护卫，陆成富的应该不会再出事了，如何不让她高兴？

    柳绍看她高兴，轻哼一声，板着脸质问道，“夫人，方才为何要说我教你的？”

    见状，楚云梨扬眉，“我不是解释了吗？”

    柳绍：“……”

    “你一解释，爹还觉得你袒护我！”天地良心，他哪儿知道她会舞枪弄棒？

    陆成富好歹见过一回，他一次也没见过啊。

    楚云梨笑吟吟问，“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说怎么办吧？”

    怎么办？

    柳绍眨眨眼，凑近她耳边低声道，“不如今晚上把孩子送走……”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脖颈间，带着独属于他的冷香，楚云梨脸微微一红，瞪他，“我刚满月，身子还没养好，你个禽兽。”

    柳绍一脸无辜，“你想哪儿去了？我只是想和夫人之间没有别人，屋子里多两个孩子，总觉得你都不是我的了。”

    楚云梨：“……”合着还是她想歪了？

    稍晚一些的时候，陆成富回来了，今日他本就接待了客人，还喝了酒的，还去衙门这么半日，回来就睡下了。

    楚云梨找了管事过来询问，“那方远逸，到底怎么回事？”

    管事有些不自在，“姑娘不如亲自问老爷？”

    陆成富现在挺忙，楚云梨夜里要起来看孩子，等她起床，陆成富早已经离开了，当下蹙眉，“你跟我说就是。”

    见她不高兴，管事不敢耽搁，“此事……要从那些姨娘说起。”

    早前陆成富后院女人不少，最开始的时候父女两人因为她们多少生了些嫌隙，后来陆婉娘长大了才释然，父女感情才好转了些。

    楚云梨恍然，“那方远逸不会有亲戚在后院吧？”

    女人多了是非多，后院一片平和那是不可能。但似乎也没有闹出过人命，似乎早年的时候病死了一位……

    “当初病死的绮姨娘，正是方远逸的亲姐姐。他非说是我们陆府害死了人。”

    楚云梨皱眉沉思，陆婉娘不喜欢那些女人，平时并不过问，但这个刚进来就死的女人她还是有些印象的，“绮姨娘似乎是别人所送？”

    “是啊。”管事也替陆成富觉得冤枉，“绮姨娘当初是底下的商户送来的，老爷虽然于女色上放纵，但都是为了子嗣，正经纳妾。从不收别人送的女子，之所以会留下绮姨娘，是因为送来之时，绮姨娘已经生病，老爷想送走的时候，她已经病入膏肓，便找了大夫诊治，不过半个月，绮姨娘便没了。”

    陆成富好心好意留下她治病，反倒让她弟弟觉得陆家害了人。

    想到什么，楚云梨问，“不会她还是别人抢来的吧？”

    管事又咳嗽一声，“应该不是。绮姨娘来的时候已经昏睡，老爷并不知道此事，她也没说让陆家帮忙送信回家。这些转送的女子中很多出身花楼，并没有亲眷，老爷事务繁忙，哪里会顾及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能够请医问药，陆家已经仁至义尽了。

    “并且，这绮姨娘虽然和方远逸一母同胞，但绮姨娘生下来就被送走，两人算起来，只是表姐弟。”

    所以，陆家查方远逸时，才没有发现其中的关窍。

    楚云梨面色不太好，“那她是谁家送来的？”

    管事偷瞄她一眼，“……方家。”

    楚云梨：“……”

    “方家强抢民女？”

    管事摇头，“也不算，收养绮姨娘的是她姨母，只是收养没多久他们自己就生了孩子，绮姨娘长得好，长大后就被养母卖给了人牙子，不知怎的就到了方家，然后送到了这里。”总归不是自愿的。

    陆家真心是冤！

    方远逸不怪他姨母，不怪人牙子和方家，居然怪到了陆家来。

    也是，这个人愤世嫉俗，在他眼中，凡是富贵人家就没有好人。

    见楚云梨皱眉沉思，管事解释道，“方家送人之后，姥爷冷落了他们家一段时间，后来方老爷亲自上门致歉，此事才算了了。”

    楚云梨恍然，她本来也想着方家送女人这事，足可见这家人投机……方远烈是陆婉娘自己选的，陆成富只是顺着她心意，方家有所求，自然会善待陆婉娘。

    一来他不知道方远烈是个这样的蠢货，端着陆家的碗还敢责备他女儿。二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会早死，让陆家和女儿都落到方家手中。

    “事情过去太久，当年绮姨娘被卖之事和方家之间已不好查证，再说，她是由养母所卖，衙门也不好追究。方远逸意图刺杀您和老爷，大人判了他二十年。”

    经此一事之后，陆家安静下来，楚云梨得空看看账本，更多的还是陪着两个孩子，无论她做什么，柳绍都守在一旁，每日笑吟吟看着母子三人，似乎就很满足了。

    无论何时，楚云梨抬眼，总能看到他就在不远处，“你要不要找点事情做，比如读书？或者做生意？”

    柳绍含笑摇头，“陆家那么多银子，我们俩几辈子都花不完，还挣什么银子？”

    富到一定程度，知州对陆家都挺客气，毕竟遇上灾年的时候，还得陆家领头捐银子。

    这话显得柳绍不上进，不过楚云梨也不需要上进的男人就是。

    方家那边好几次试图上门求情，但陆家的大门始终不让他们进，堵过几次陆成富，也没能得偿所愿。

    眼看着方家生意大不如前，方父哪里甘心？

    这日午后，陆家大门口外又来一顶粉轿，这一回连个婆子都没有。

    门房来禀后，楚云梨只让他们把人赶走。

    但是里面的人却死活不走，言：若是离开，回去会被打死，他也没命在了。

    其实呢，但凡是这种时候，被送的人其实没什么错，毕竟他也身不由己。

    见楚云梨要自己去看，柳绍哪里答应，按住她道，“我去！”

    当柳绍出了陆家大门，看到粉轿旁跪着的年轻红衣男子时，面色难看起来。

    这人无论从样貌还是身形都和他差不多，确切的说，就是照着他模样来的。

    地上的人抬眼，忙垂下头，恭顺道，“姑爷好。”

    柳绍面色不太好，“谁送你来的？”

    那人不吭声。

    柳绍眯了眯眼，冷然道，“要是不说，我送你到衙门去，就说你想刺杀我我取而代之。反正这里的人证都是陆家的护卫……”

    他说得慎重，让人毫不怀疑他话中的真假。那人急了，“是方老爷。”

    柳绍气得胸口起伏，他还没跟方远烈算账呢，方家倒来撩拨他了，冷声道，“上轿！我亲自送你回去。”闹得沸沸扬扬的，就不信方家敢大张旗鼓弄死人！

    那人不敢耽搁，利落的爬上了轿子，由此也看得出，他并不是真的病弱，只是故意把身形瘦成这样而已。

    陆家的姑爷把别人家送去陆家的男人给退了回去，亲自退的！

    并且扬言：陆家不要男人，若是真要送，他是主子，打死不论！陆家姑娘肯定不会跟他计较的！

    这赘婿，狂得没边了。

    柳绍把话一放，转身就走了。

    等方家人出来，哪里还有人？

    方远烈最近都在家，他本来是读书人，方父有刻意不让他学做生意，就怕兄弟相争。他回来后一直借酒消愁，也没想做事，后来陆家生了双胎，外头议论纷纷的，他就更不出门了。

    这时候听到下人议论纷纷，疾步赶到门口，看到门口无措的红衣男子时，一副病弱公子的模样，和柳绍几乎一模一样，登时气得不轻。转身就去找了方老爷。

    “爹，你怎么还给婉娘送人？”尤其还送一个何况柳绍一模一样的人，方远烈面色难看无比，“您这样把我的面子往哪儿搁？”

    方父面色也不好，本来送人这事情好说不好听，大部分都悄悄送，那边悄悄收了就行了。谁知道会被人大张旗鼓的把人送回来？

    “面子面子！”方父抓起桌上的砚台几丢了过去，“方家都要完了，面子值几个钱？”

    方远烈最近都是醉醺醺的，根本没躲，结果砚台刚好砸到他额头，一股鲜血混着墨汁流下，脸上顿时黑黑红红，额头一片疼痛，眩晕间，方远烈看着父亲脸上的怒气，不可置信道，“你想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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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女 十四

    看到儿子额头上流血, 方父不是不担忧的，但下一瞬听到儿子质问的话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老子要杀你？”方父怒极，“要杀你我还养你这么大做什么, 当初生下来就掐死算了。我还费劲给你搭上陆家, 要是你不作死, 这辈子都有花不完的银子, 兴许还能护持一下方家，结果你呢？不过短短几年就被人家赶了出来……”

    方远烈额头疼痛, 心下也满是火气。再次听到他被陆家赶出来这种话, 更是气得狠，冲动之下脱口而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何要把我送去陆家做赘婿？不就是想把方家留给大哥吗？他是你儿子, 难道我不是？看我在陆家几年没生孩子，你竟然还想让大哥的外室子做我嗣子, 想要把陆家偌大家业也给了大哥, 身为父亲, 你不觉得偏心太过吗？”

    偏心肯定是有, 但是方父自认也没亏待了小儿子，“你以为搭上陆家是那么容易的？要不是我费心筹谋, 陆婉娘知道你是谁？”

    送去的人刚被人家退了回来，陆家再富贵，也和方家没关系了。

    想到此，颓废了近一年的方远烈突然就为自己的未来担忧起来, “爹, 我要去铺子里帮忙。”

    方父没想到儿子的想法跳得这么快, 突然就说起了这个。不过, 他一直这么颓废也不成，点头道，“去吧，跟着你大哥。”

    方远烈微微安心。

    父子两人吵了一场，看到方远烈额头上的伤，这么一会儿，血水和墨汁已经流了满脸，方父叹气，扬声道，“请个大夫来。”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身朱红色衣衫的女子粉面含煞踏进门，质问道，“爹，二弟，能不能跟我解释一下方才你们口中的外室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外室子，不就那么回事吗？

    方家的大儿媳带着嫁妆和孩子回娘家了。

    并且放出话来，她要和离！

    岚城人提及方家，第一反应就是陆家姑娘的前夫，现在听说方家大儿媳都要回家，众人议论之余，也好奇起来。

    又听说方大少爷还在外头养了外室和外室子，事情暴露，才惹得他妻子一怒之下回娘家。

    这种事情闹出来，看来是真不想过日子了。

    本来嘛，正常女人知道男人还有一个家，确实会生气，但日子还得过，都说家丑不可外扬。悄悄把人接进门，或者把人送走。解决了也就是了。

    方大夫人却直接闹了出来，要么是气急了，要么就是真要和离。

    女子和离在当下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方大夫人说到做到，不过几天，已经让家中长辈上门去了方家，然后拿到了和离书。

    对于外人来说只是看了一场笑话，多了些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对于如今的方家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这就要从方家的发家史说起！

    方家本来是普通商户，祖祖辈辈守着一个不大的粮铺过日子，不算特别富贵，只能是勉强度日。方远威娶妻时，选了城中大福酒楼东家的长女，于是，大福酒楼能够在方家买到的东西，都让方家来送。

    本来一个月只能卖几百上千斤粮食的方家，突然就多了一倍不止，甚至还有贵重调料，以前都不敢进货，后来都可以往大福酒楼送，盈利翻了几倍。

    后来，次子方远烈入赘陆家。又多了一条货源供出，之后方家就算是不开铺子，只往这两家送货，也能过得滋润无比，更何况，还有看在这两家份上订货的人家，加起来不老少。

    有陆家在，方家粮铺一跃便成为了岚城中的粮食大户，不少人都知道他们家的名头。

    后来方远烈得了休书，惹恼了陆家之后，方家铺子的盈利顿时缩水了一大半。不过，还有大福酒楼，虽然盈利少了，但日子还能过。

    如今这一和离，大福酒楼瞬间就找了别人。多年以来稳当的生意没了，因为陆家和大福酒楼换人，好多长期在方家粮铺定货的人也纷纷跟着换人……方家如今又只能靠着那个小铺子卖些零散的货，等于打回原形。

    最近方家再没有到陆家来，因为他们急着挽回方大夫人，但几次上门都没能见到人。

    他们想要见的人，此时坐在了楚云梨对面。

    周氏一身玫红衣衫，眉眼有些憔悴，“没想到你还愿意见我。”

    这会儿孩子睡着了，楚云梨无聊而已，再说，她挺愿意听方家倒霉的事。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若还是方大夫人，我肯定不会见。”

    周氏苦笑，“今日我来是想跟你们说，方家不安好心，我偷听到他们曾经想要把外室子送给你做嗣子。不过，现在陆方两家没关系了，他们再多筹谋也是枉然。”

    “你可千万别心软！”

    最后一句，大概才是她的目的！

    楚云梨才不会心软，要是有人想杀方远烈，她指定愿意递上一把刀。说起来，她还怕周氏心软呢。

    “二少爷最近过的如何？”

    闻言，周氏狐疑地看着她，“如今他院子里有那个寡妇和头牌，两人天天争得跟乌眼鸡似的，时不时就吵起来，你不会还惦记着他吧？”

    楚云梨摇头，“只是好奇而已。”

    周氏见她神采飞扬，也不觉得她还惦记着，叹息道，“方家两兄弟如今为了那个铺子，不打起来才怪。二弟不争，他那两个女人也不是善茬，早晚打起来。”

    两人闲聊，周氏上门，似乎没有什么事，或者说，她特意来看曾经深爱方远烈的陆婉娘离开他之后过得如何。

    面前的陆婉娘面色红润，没有了曾经的小心翼翼。身形都丰腴了些，只看气色便知她过得很好，

    两人不过说了一刻钟，柳绍就来了，含笑道，“婉娘，孩子醒了。”

    楚云梨笑着道，“对不住，我得去看孩子了，园子里景致不错，要是你有兴致，可以转转去。”

    留在屋中的周氏看着两人携手走远，男子低头含笑在女子耳边低语几句，惹得女子瞪他一眼，两人相视而笑。男子俊逸，女子貌美，如一副美好的画卷。

    这般情形，看了让人赏心悦目。

    大福酒楼始终没松口，铁了心不再从方家进货。方家父子三人便敛了心思，专心挽回底下的食肆之类。

    想要继续做生意其实也简单，只要降低价钱，看在低价的份上，总能挽回一些。

    方家如此手段，还吸引了一些本来没在方家定货的铺子，如此一来，在粮铺中他们算是犯了众怒，引得各家纷纷抵制。

    秋日的一天夜里，方家的装粮食的货仓着了火，秋日天干物燥，火势顺风而起，救火的人根本不敢靠近。等到了天亮，货仓连同里面的货物全部烧成了一片废墟。

    方家粮仓里面的粮食好多都是靠着这么多年的信誉问庄户人家赊借的，本来有大福酒楼和陆家在，这边拿了货款便能立即还上，但因为最近大福酒楼拒绝方家的粮食，满货仓的粮食没能卖出去，如今一把火烧没了，庄户那边自然就还不上了。

    庄户人家辛辛苦苦一年也挣不了多少，得知方家着了火，怕收不到银子，试探着一问，果然不给银子，只说推迟……众人哪里肯依，一群人跑到方家门口要债，堵了铺子和方家的前后门，给了银子才准出！

    方父无奈，找来两个儿子商议。

    “为今之计，只能先把他们的银子还上！”

    方远威几天没睡，面色不好，“可是我们哪儿有银子？”

    方远烈坐在一旁，一言不发，他初学做生意，账本才刚看懂，根本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做。

    “卖了铺子吧，我们那铺子位置不错，卖了后应该能还上他们的银子，之后……再说。”话音落下，方父整个人苍老了十岁不止。

    那铺子还是方家祖上传下来的曾经他雄心壮志想要做大，本来都成功了，谁知会一夕崩塌。卖祖产，那是败家子才会做的事。

    方父大半辈子兢兢业业，没想到最后成了这样。

    卖铺子？

    底下兄弟二人闻言，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赞同，方远烈皱起眉，“爹，还有别的办法吗？铺子是我们方家的祖产 ，也是根基，只要铺子在，不怕赚不来银子，若铺子真没了，那我们家拿什么维持生计？”

    这么说吧，方家没了陆家的货源可以，没了大福酒楼的生意也能过日子，若是卖了铺子，就等于杀了下蛋的鸡！

    “是啊！“方远威忧心忡忡，“爹，要是铺子没了，你让我和二弟怎么办？难道让我们去给人做掌柜？”

 独女 十五

    留着铺子, 至少能维持一家人的生计，方父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是如今外面那么多人围着，此事若不好好解决，方家以后也举步维艰。毕竟, 前面几年方家能够赊欠到那么多粮食转手赚银子, 靠的就是绝不拖欠的诚信名声。

    方父看着两人脸上的不甘, 叹息一声, “庄户人家土里刨食不容易，先把他们的还上吧。至于铺子……只要我们还在, 总能赎回来的。”

    “我不干！”方远烈语气激动, “方家铺子我一半没有，三成总归是有的吧？大哥惹恼了大嫂，让方家生意受损我就不计较了, 如今大哥手底下的人玩忽职守，让粮仓着火, 怎么能把我那份也拿出来赔？”

    这话落在方远威耳中, 只觉得格外刺耳, 忍不住讥讽道, “大福酒楼的生意是因为我娶了周氏才有的，方家粮铺做大是我和爹费心费力做起来的。这么多年, 你做什么了？我娶周氏的时候你只顾着和一群读书人喝酒采风，去了陆家家后整日不归，方家的铺子你从未费过心思，所以, 你无权责备我, 更别想越过我和爹直接分铺子！”

    对上方远烈满是怒气的眼睛, 方远威丝毫不惧, 嗤笑一声，“想分铺子？爹还在呢，你就当这铺子爹没守住，全部毁了，我们兄弟俩什么都没有，心里就好受了。”

    他这么说也没错。兄弟二人要都这么开解自己的话，兴许真就想开了。

    但是这些话当着方父的面说出来，方父这个父亲心里就难受了。

    什么叫他没守住？

    为了方家，这么多年来他睡过几次安稳觉？费心筹谋让两个儿子下半生顺遂无比了，谁知道大好的形势被两人弄成这样？

    说起败家子，谁也及不上面前这俩！

    要不是亲生的，他恨不得直接砍上几刀泄愤。

    不能想，越想越生气！

    方父一口血哽在喉间，深呼吸压下。事已至此，再责备这兄弟二人，只会加深矛盾，让他们吵得更凶，“这个家还是我做主，铺子卖了，先还债再说！”

    方远威冷静了下，“爹，能不能只卖一间，先还他们一半？”

    方家铺子本来只有一间，后来做大之后，方父又买了一间，加宽了铺面。此时听到大儿子的提议，方父沉吟了下，“似乎可行！”

    有方家这么多年的诚信在，只还一半，应当能稍微安抚一下外面守着的众人。只要有了时间，早晚能把这些债还上。

    听到只卖一间，方远烈脸色缓和了些，“还有，粮仓起火之事，儿子认为可以去报官！”

    听了这话，方远威顿时就炸了，“你真觉得我让人放火？那时候我的粮食，我疯了才烧我自己的粮食？”

    方远烈皱眉，“大哥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觉得粮仓起火之事蹊跷。最近好多人看不惯我们方家，或许有别的人插手，还是让衙门仔细查探一下为好。万一真的有人纵火，兴许还能追回一些赔偿！”

    他这么说，余下的父子二人眼睛一亮，方远威立即起身，“爹，此事宜早不宜迟，我们先去衙门报备。如果真有人纵火，再晚，怕是证据要没了。”

    方家粮仓着火之事，楚云梨听到后颇为意外，此事真与她无关。两个孩子需要她照看，没那心思。她私心里觉得，只要没了陆家和大福酒楼，方家人自己就能把自己玩死，如今一看，果不其然！

    再说，就算她要动手，也不会动手烧粮仓，粮食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很珍贵的东西，她从不浪费。哪怕如今陆家富贵，楚云梨每顿饭菜也都不多，正好够吃就行。

    几千斤粮食被烧，放到灾年能养活不少人了，要是有人故意纵火，也太恶劣！衙门也很是重视，知州大人亲自带着人去粮仓附近查看。

    把整个废墟都翻了一遍，查了几天，没发现有人纵火的迹象。倒是发现了起火原因，就是方家看守的人夜里去茅房，忘记了吹灭茅房中的烛火。

    方家以为的幕后黑手并不存在，想要人赔偿的愿望也化为泡影。

    只剩下一条路！

    没两天，方家的粮铺就卖了一间，是父子三人一起去衙门和人定的契书。

    拿到了银子，方父第一时间就找来了各村里的村长，请了他们喝酒，然后商量先付一半银子的事情。

    众人有所不满，但如今粮食已经不在，方家愿意给一半，那就便先把这一半收了再说！

    各位村长眼神一对，便都应承了下来。方父大为满意，相约两日后到方家铺子里结账。

    父子三人喝得醉醺醺的，由随从带着回家倒头就睡。翌日早上，方家外院的书房中，响起来方父的咆哮声，“我银票呢！”

    不过几息，方家人都赶到了书房，专门放贵重东西的墙里空空如也，不说银票，就是地契都不在了。

    地契可以补，可是银票若是追被回，就真没了！

    这个地方，只有方家一家四口知道，看着空了的地方几人面面相觑，好半晌，几人才回神。方远烈咽了口口水，“这算是失窃吧？先报官……”

    对！

    方家父子三人又跑了一趟衙门，知州大人无奈，亲自带着人去了方家。

    知州大人到的时候，距离发现银子失窃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问及家中的下人和主子时，方家人才猛然发现，陈氏带着她女儿小丫不见了。

    就连伺候她的人都不知道她们母女离开了多久，据说是早上起来就没看见！

    银票和人一起不见，怎么看都是她嫌疑最大。

    一问之下，从一个今日出门去采买东西的丫鬟那里得知，天亮她采买回来时，碰到了带着包袱急匆匆离开的陈氏母女。

    知州立即让人去寻，但却没能找到人。

    方父瞬间苍老了十几岁，整个人颓然下来。这些银票，算是他争取下来给方家的喘息之机，那边好不容易说服众人今年先还一半，要是还不上……众人闹起来若是去衙门告状，方家就真的完了！

    无奈之下，方父盘掉了最后那间铺子。

    铺子卖了也还不完债！

    方远威气愤不已，从他懂事起，费心费力为了这间铺子，如今心血被毁，一怒之下，对着失魂落魄的方远烈一拳打了过去，“你给我滚！”

    这一拳头没省力，方远烈被打得摔倒在地，嘴角都吐出了血来，他趴在地上没有起身，“不可能，我救了她们，为何她要这样对我？”

    方远威恨得眼睛通红，“银子被你的女人拿走，铺子等于分了你一半，你滚吧！”

    浑浑噩噩的方远烈被方远威扫地出门，顺便还有梦情。

    被赶得急，两人甚至没来得及带上银子。

    最后，还是靠着梦情的私房租了个小院子住下，暂时安顿了下来。

    孩子大点之后，楚云梨便想去铺子里看看。

    看了半日账本，想着陪陆成富用顿饭后便回家，下楼的时候，遇上了知州夫人。

    对于知州夫人，楚云梨还是要以礼相待的，寒暄之时，随口邀她喝茶。

    知州夫人笑意盈盈，“择日不如撞日，不如现在就去？”

    天色还早，楚云梨便也没拒绝。

    两人喝茶之际，难免就提及方家，知州夫人随口道，“方家流年不利，今年都出了多少事了，还好你已经和他们没关系了。”

    楚云梨含笑听着，“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也是，如今你儿女双全，夫妻感情也不错，以前的事情过去便也过去了。”知州夫人笑劝着，又看了看天色，“我得回去了，改日再聚。”

    还真是一时兴起，只是喝茶闲聊，什么事都没有。

    两人说笑着下楼，临走之前，楚云梨眼神落到了帮知州夫人打帘子的一个妇人身上，她脸上的妆容有些怪异。

    上了马车，楚云梨才恍然，那妇人绝对是故意抹黑了脸的，耳后就要白皙得多。

    想到那是知州夫人，楚云梨便想着多注意一下，万一真有问题，还能结份善缘。

    半个月后，楚云梨得了消息，那妇人去了外城巷子里的一个小院。

    她坐了马车，和柳绍一起去了外城，到了那院子外时，刚好看到里面的妇人走出来，上一回只是随意一瞥，当时只觉得怪异，今日仔细一巧，突然就觉得熟悉!

    这从小院子里走出来的妇人，看那步态，不是陈氏，还会是谁？

    陈氏偷了方家银子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衙门那边都还在找人，谁知道她居然胆子这么大，直接到了知州夫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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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女（完）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知州大人满城搜捕, 又怎会想到犯人就在自家后院，兴许早晚还会和她擦身而过？

    马车没动，楚云梨是给知州夫人报信, 还是先把人拿下直接扭送回去呢, 陈氏就看了过来。

    大概是特别注意过陆家, 虽然马车是普通样式，不是陆家专用，她还是认出来了车夫。先是后退一步, 转身想要跑，然而不知想到什么，顿住了脚步。缓步上前来, “陆姑娘。”

    楚云梨有些意外，“你看到我居然不跑？”

    陈氏左右看了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不如我们进去聊？”

    见楚云梨不动，她又解释，“小丫在里面。”

    潜意思就是女儿在, 她不敢动手！

    楚云梨缓步下了马车, 柳绍护着她进门。

    陈氏站在门口, 将俩人的亲昵看在眼中，笑道, “陆姑娘如今得偿所愿, 情郎在侧, 儿女双全, 当真让人羡慕。”

    两人没说话, 缓步进了门。

    院子里,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抱着小丫站在屋檐下, 看到两人进门，微微皱眉，不悦道，“你不是说，不让外人进来吗？”

    陈氏苦笑，“婆婆，但凡有一点办法，我也不想遇上他们。你带着小丫去隔壁，我和他们有话要说。”

    “能放我走吗？”

    一关上门，陈氏直截了当。

    楚云梨忍不住笑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放过你？”

    陈氏有些急，“我跟你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楚云梨一字一句，缓缓道，“我可还记得，那位梦情姑娘你还想送给我男人来着。”

    陈氏慌乱，“可是你已经把她送给我男人了，算是报了仇。”

    “你男人？”楚云梨似笑非笑，“叫得倒是顺口，若是方远烈这会看见你……”只怕吃了你的心都有。

    陈氏听出来了她的未尽之意，面色苍白下来，“你要怎样才肯放过我？我把银票分给你，好不好？”

    柳绍一直沉默，楚云梨偏头看他一眼，“你怎么看？”

    他眼中满满都是柔情和笑意，“都依你。”

    楚云梨看了看天色，阳光明媚，最近都是这样的好天气，笑了，“今日我心情好。”

    她出门，也没要银票，拉着柳绍上了马车，飞快离开了。

    陈氏不相信两人就这么走了，等她回过神，早已看不到两人了。

    出了巷子，楚云梨想了想，吩咐道，“去知州府报案，就说我发现了嫌犯。”

    护卫应声离开，楚云梨把玩着手指，唇角带着微微的笑意，“再去找人告诉方远烈陈氏的位置。记住，你们别冒头。”

    因为被赶出门太急，方远烈身上除了一身衣裳值点钱，愣是什么都没有，梦情想要从良，确实攒下了银子，但却不想自己养小白脸，就算是日后回了方家……也没什么搞头，于是，租下院子后的两日后，她便悄悄离开了。

    两个女人自称深爱他的女人都相继离方远烈而去，对他的打击不可谓不大。他自诩对这两个身份远低于他的女人情深义重，没想到事到门前，她们离开时毫不犹豫。

    这些日子，他过得极为颓废，把衣衫当了，整日借酒买醉。

    有人在他门口说了陈氏的落脚地后，方远烈眼中恨极，跌跌撞撞起身，飞快出了门。

    知州府衙在内城，而陈氏的院子在外城，梦情带着方远烈租院子，内城的太贵，她便也到了外城。

    可以说，那边去知州府报信的人还没到内城，外城的方远烈已经赶到了陈氏院子里。

    而陈氏呢，身份被识破，又不收她银票。她反正是不信陆婉娘会真的当没见过她的，打理了行李，带着婆母和女儿准备离开。刚打开门，就对上了浑身酒气两眼通红的方远烈。

    方远烈踏进门，逼得祖孙三人只得后退。他顺手关上门，执着地看着面前的女人……这个女人，曾经他以为她身世可怜，需要人帮扶，便找了院子养着她，后来两人有了关系，他对她越来越好，哪怕后来她和梦情吵闹，大部分时候他都是偏向她们母女的。

    但他没想到，他掏心掏肺这样对待的一个人居然会悄悄偷了银票离开，当时他伤心之余，更多地是被背叛的愤怒。

    这女人能够在方家书房找到那样隐秘藏东西的位置，定是心思深沉之辈！现在想来，当初他之所以会在她床上醒来，大概女人是动了手脚的。

    再有，婉娘头也不回再不肯原谅他，也跟他和这女人睡过有很大关系。

    喝醉了有些混沌的脑子又恍然想起当初也是为了收养小丫，他和婉娘才起了龃龉。可以说，他的日子，都是被陈氏母女俩毁了！

    而她这时候还带着婆母，那她原先口中的婆母虐待她的话，大概也不能信了。

    方远烈张了张口想要质问，最终汇成一句，“银票呢？”

    银票对他很重要，他被父兄放逐，孤身一人过了这许久，如行尸走肉一般，那小院子已经被催过两次租金了，要是再没有银子，他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自小得宠的从未为了银子费心思的方远烈，早已经受不了这样的日子。

    他双眼通红，看起来疯狂无比，院子里的祖孙三人一步步往后退。

    方远烈走近，再次质问，“银票呢？”

    陈氏本来是想还银票的，虽然那么多银票她想要，但小命更重要。

    又看他这样疯狂，就怕银票给了他还不放过自己。这么一愣神间，脖子已经被他掐住，酒臭喷了她一脸。

    脖颈间被掐得越来越紧，一片酒臭中她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恍惚间她还听到了孩子的哭声，顿时着急起来，正想要挣脱呢，面前的人已经倒下了。

    陈氏睁开眼睛，就看到自家婆母手中拿着一把菜刀，正颤抖不已。

    而方远烈肩背后面，已经晕红了一片，他看了一眼旁边拿着刀的婆子，怒极反笑，似乎察觉不到痛一般，大踏步过去抢过了刀，“我银票呢？”

    祖孙三人被吓住，陈氏飞快反应过来，慌忙从包袱中掏出来一件旧衣，颤抖着递过去，“在这里面！在这！”

    方远烈看了一眼，“帮我拿出来。”

    陈氏不敢怠慢，飞快拿了刀去割衣衫肘弯处的补丁，嘴上忙道，“这就拆出来了……”

    她心里无比后悔，早知道这人疯成这样，她绝不敢招惹。偷了银票后不该为求稳妥留下，直接出城兴许已经跑掉了。

    银票拆出来，少了一百两，陈氏颤抖着捧到他面前，“都……都在这里了。”

    大概是失血过多，方远烈面色苍白，险些站立不住，伸手拿过银票数了，那铺子拢共也才卖了二百两，足足少了一半，咬牙问，“还有一百两呢？”

    陈氏骇得面色惨白，比失血的方远烈还要白，她是惧的，嘴唇颤抖着 ，“花了……”看了一眼他的肩背，已经半身鲜血了，惊惧之余，忍不住道，“曾经你说过要照顾我们母女的，花你银子……”难道不是应该的？

    她话没说完，只觉得面前银光一闪，脖颈间传来一阵疼痛，眼前飘出一片血雾。

    她倒了下去！

    临死前，她看着院子里不大的蓝天，恍惚间想起她辛苦找到小丫时，看到她身上的粉色绸衫和头上扎的小包包处漂亮的头花。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女儿身上的衣衫无比好看……但是，如果再来一回，她绝对接了女儿就走。

    不是自己的东西，哪怕努力够上了，也是包着药的糖，外表虽甜 ，但里面的东西可致死人命。

    方远烈恨极 ，“你毁了我一辈子，害我妻离子散，婉娘再不肯要我，害我至此，你居然还异想天开要我照顾你……”察觉到疼痛褪去，身上越来越冷，方远烈只觉得浑身无力，喃喃道，“我活不成，你也别想活!”

    他也倒了下去!

    脑子里最后的想法，是那雍容的女子抚着隆起的肚子温柔含笑的神情，那笑容……本该是对着他的！

    等知州大人带着人赶到外城的小院子时，里面大片血迹，两人倒在血泊中。

    只余一个小姑娘和一个老婆子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方家二少爷和他的一个妾室，就是偷了方家银票逃离的女人在外城的小院子里同归于尽了。

    要么说他蠢呢，银票少了又如何？

    偏偏要和人同归于尽！

    当然了，众人是不知道方远烈之所以会下死手，是因为他察觉自己大概不能活了。

    方家伤心不已，方父把儿子赶出去，只是一时愤慨，后来看他整日买醉，便恨铁不成钢，盘算着过段时间等他吃了苦懂事之后再把人接回，谁知不过一个闪神便阴阳相隔。

    伤心之余，也没忘了给他报仇，状告陈氏的婆婆丁氏出手伤人致死。知州接了案子，判了丁氏秋后问斩。至于那个被吓坏了的孩子，被知州大人送给了没有孩子的远房亲戚。

    方家追回了一百两，加上卖了铺子银子，还是没能把债还完，由于方远威赚不到银子，一年后，不止没攒下银子，先前欠的还多了利息。方家只得把院子卖了，还完了债后，去了外城租了个小院子住，再想要东山再起时，却倒霉无比。

    最成功的一次，他们的粮铺已经在外城的小市集上开了半年，眼看着就要稳定下来了，对面却新开了一家粮铺，所有的东西都卖得格外便宜，不止那个市集，就是边上几个市集都慕名而来，方家不过撑了半年，以欠了一堆债告终。

    方远烈死后，方家其余人下半生越往后越穷，到了后来，方父隐约察觉到有人针对，似乎就是陆家。

    但是陆家似乎只是不让方家做生意，并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便死了心，带着一家人去了底下县城辖下的村子里安顿。

    终此一生，方家都再没有进过岚城。

    岚城富商陆成富，赚的银子多，子嗣却少，只得了一个女儿。给女儿招赘后，四年了却没能有孩子。一怒之下，换了个赘婿，不过一年，便孙子孙女都有了。

    让人嫉妒的是，他那孙儿极其聪慧，不过十来岁，就能自己琢磨开铺子了。到了后来，陆成富直接越过女儿女婿，把家业交到了孙子手中。

    要么说他聪明呢，这女婿到底是外人，交给孙子就完全没有顾虑了。

    但是谁也不知道陆成富的心酸，女儿会做生意，但一心只做自己的生意，赚来的银子都散给了穷人。

    好在，陆家也只这一个另类，孙子是很正常的，虽然也做善事，到底没有他娘丧心病狂。

    要是孙子肖母，他真要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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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寡母 一

    耳边满是哭声, 楚云梨身子一轻，已经彻底离开了。

    值得一提的是，陆酝此时已是官员，特意告假回来守了最后她一段时间, 对于这个孩子, 楚云梨只是帮陆婉娘接了他进门, 之后便送去书院, 也送了他一片锦绣前程，对她来说只是顺手, 但对于陆酝来说, 陆家对他的恩情，终此一生都还不完，此后都护持了陆家几十年。

    柳绍身子太差, 哪怕保养，也比她先走, 知道会再遇上, 楚云梨便也没多伤心。一侧头, 就看见年轻的陆婉娘含笑渐渐地散去。

    打开玉诀：陆婉娘的怨气：500

    陆成富的怨气：500

    善值：140160+3000

    这一回善值一般, 兴许是柳绍没动手的缘故。

    楚云梨醒来时，外头天光微亮, 屋子里昏暗，最先感觉到的是肚子里因为饥饿而引起的疼痛，她微一皱眉，睁开眼睛扫视一圈。

    不大的屋子里, 隐约可见各式灰扑扑的家具, 整个屋子找不到丝毫鲜亮的颜色。

    一看就是家贫的人家, 此时原身躺在床上, 楚云梨闭上眼，想着先接收了记忆再决定要不要出门去做饭。

    就屋子里这摆设，原身肯定是要干活的。

    刚闭上眼，就听到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轻微的脚步声过来，然后门从外面被轻轻推开，一个娇小的身影溜进来又飞快关上门！

    楚云梨没动，虚虚闭上眼，留了一条缝。

    看着那个人影似乎小心的看了下床这边，然后悄悄地靠近，很快到了床头的位置，伸手越过楚云梨的头去她枕边。

    枕边有什么？

    方才黑乎乎的，楚云梨也没注意，见那手飞快捧走了一个匣子，转身就想溜！

    天气炎热，基本等于没盖。楚云梨抬手就抓住了她衣摆，喝道，“东西放下！”

    来人唬了一跳，勉强笑道，“娘，您已经醒了？”

    楚云梨坐起身，不由分说把匣子抱了回来，“家贼难防，等我起来再跟你算账。滚出去！”

    年轻妇人忙不迭退了出去，临出门前还不忘解释一句，“娘，我不是要拿，我只是帮你擦擦灰。”

    楚云梨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一股怨愤之意冲击得她皱起眉来。

    平国有一条河，名南河，许多百姓就靠在南河边上，落雨镇就是里面一个不起眼的小镇。

    原身张鱼儿，住在落雨镇中的排村，她是长姐，底下还有两个弟弟，家中贫困。她还没懂事就已经开始干活。这也没什么，毕竟排村乃至镇上的姑娘都是这么长大的。

    十五岁时，嫁给了同村的赵大贵。

    这赵大贵双亲皆亡，他平时是靠着众人接济外加偷鸡摸狗长大的。张家会把女儿嫁给他，主要还是因为银子。

    因为张鱼儿的二弟看中了同村的周家的姑娘，那姑娘长得好，但是聘礼高，张家双亲被儿子磨得没法子了，便把女儿嫁了，拿了聘礼给儿子下聘。

    这也正常，拿女儿的聘礼给儿子下聘。村里好多人都是这么干的。

    张鱼儿进门后，三年抱俩，赵大贵虽有些流里流气，但对妻儿不错。没过几年，有一回他干活回来，被人打成了重伤，当时吐了血。回来后没几天就丢下妻儿撒手人寰。

    张鱼儿本身性子懦弱，但为母则强，为了孩子，哪怕张家几次游说，她都咬紧牙关没改嫁，辛辛苦苦把儿子养大，又给长子娶了妻。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轻微的声音，“娘，我真不是偷你东西……”

    偷东西的这败家玩意儿，就是张鱼儿挑的儿媳妇了。

    想到以后发生的事，楚云梨有些头疼！

    讲真，她活了这许久，能够让她觉得头疼棘手的事情已经不多了。

    回过神，她穿了衣衫，看了看那个带锁的小匣子，掏出钥匙打开，那里面，也就一枚银角子和一把铜板，但这，是赵家全部的家当了。

    又听到门口试探的敲门声，楚云梨没好气道，“滚去煮饭！”

    敲门声一顿，然后听到门口的人脚步急匆匆离开。

    等她收拾好出来，厨房中已经冒起了烟，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正在里面煮饭，看到她出门，还偷瞄一眼，又赶紧装作忙碌干活去了。

    这个，就是原身的儿媳妇周翠柳了，刚进门一年不到，确实年轻。

    看到她出门，院子里磨刀的年轻人抬起头来，“ 娘，您起了？今天做什么？”

    这是长子赵成，然后后院拎着一把草出来的是次子赵才，“娘，猪和鸡都喂了，咱们今天做什么？”

    家里干活，都是原身安排的。

    想到以后要发生的事，楚云梨道，“今天不砍柴，就休息。”

    砍了有什么用，一场水灾下来，什么都留不下。

    听到这回答，兄弟二人都很意外，随即担忧问，“娘，您病了吗？”

    厨房中的周翠柳心虚得不行，忙道，“听娘的就好了，娘想歇着难道不行？”

    赵成憨厚地笑了笑，“我怕娘生病嘛。”

    “就是生病，我也是气的。”楚云梨一点隐瞒的意思都没有，上辈子她那匣子，可是被周翠柳偷走了的。虽然上面挂了锁，但那种锁用石头一砸就开，再不济还能把匣子劈开，里面的银子根本锁不住。

    排村中的姑娘，好多嫁了人以后都会想办法接济娘家，但凡娘家有所求，便会竭尽全力。周翠柳也不例外。

    她家中有双亲有弟弟，弟弟刚成亲，据说聘礼是借来的，现如今婚事成了，债主那边要追债，周家便把主意打到了赵家来。原身确实有点银子，但那是她这么多年攒下来给二儿子娶媳妇儿用的，怎么也不会给了大儿媳妇的娘家。

    这事情在周翠柳提出来时，原身当即就拒绝了。

    私底下，周翠柳似乎还找了赵成哭诉过。

    只是听到她这么说，赵成就有些不自在，“娘，翠柳又惹您生气了？”

    楚云梨冷哼一声，“她有主意得很，刚才居然悄摸进我屋想偷，好在老娘警醒，要不然，我赵家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全为她周家干了。”

    周翠柳臊得脸通红，看到赵成脸上的怒气后，忙解释道，“我那是借，以后会还的。”

    分明就是强词夺理！

    赵成气急，“既然你这么喜欢娘家，你回家去好了。”

    周翠柳不敢吭声，抹了眼泪后，忙进厨房去摆饭。

    自小就被洗脑要对兄弟好的姑娘，很少有几个能理智的拒绝娘家。

    早饭是用粗粮和着青菜煮的粥，喝起来有些喇嗓子，好在还算粘稠。粥喝完，楚云梨肚子好了些，揣着匣子里的银子起身出门，“今日不干活，你们俩跟我去镇上。”

    现在是秋日，秋收已过，各家都可以喘口气，好多人家最近都在砍柴。三人出村一路上还碰上了不少砍柴回来或者即将出门去砍柴的人。

    这两天炎热，秋老虎很是厉害。楚云梨直接出了村往镇上而去。

    快到镇上时，楚云梨往镇外的山上看了一眼，那里有家只有祖孙两人的小道观，各家都只够温饱，愿意捐香油的不多，道观勉强够过活罢了。

    兄弟二人很是听话，一路上也不多问。楚云梨到了镇上的粮铺，把所有的银子都买了粮食和油盐。

    现在各家刚秋收过，粮食比平日要便宜一些。伙计看她买得多，笑问，“大娘是家中有喜吗？”

    楚云梨扬眉，笑道，“粮食嘛，早晚用得着。”

    这话等于默认，赵才的脸顿时通红一片。也是，赵家如今若要办喜事的话，也就只有给他成亲了。

    楚云梨也不戳穿，出了粮铺，“你们把这些拿回去，放进我屋中。最好别让翠柳知道，真若知道了，盯着别让她拿回了周家。”

    媳妇被这样说，赵成有些无措，“娘……”

    楚云梨摆摆手 ，“别说了，回去吧，我有事要做。”

    她到了第二天早上才回，然后接下来几天都晚出早归，基本上避着人。她出门动静小，赵家兄弟二人兴许都不知道。

    转眼到了每旬的大集，楚云梨特意带着一家人去镇上赶集，这一回和以前一样热闹。

    但和以前有些不同的是，无论是商铺还是百姓，都在说“龙王发怒”，落雨镇各处道观中的道长都在说：月底必发大水，让大家搬到高处避水！越高越好！

    消息传得太快，甚至还传到了县城去。

    赵成听了，有些紧张，“娘，会不会是真的？”

    楚云梨正带着他们买肉，随口道，“管它是不是真的，不就是搬到山洞里住几天么？回去就搬，搬得早了，还能占个好位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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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寡母 二

    赵家兄弟二人面面相觑。

    别说他们了, 就是肉摊子边上围着的几人都一副惊奇的模样，屠户边上帮着包肉的大娘忍不住笑了，“妹子，不过是传言而已。那山上岂是那么好住的？”

    楚云梨付铜板给她, 笑着道, “无风不起浪嘛, 这么多道长都在说, 该是有些道理的。”

    落雨镇附近之所以有几家道观，皆是因为先帝晚年想要长生, 请了道长进宫炼丹。整个平国, 各地道观如雨后春笋纷纷冒出，好多人家都愿意把孩子送去修道。但不过几年，先帝就驾崩了。当今皇上即位后, 虽没有刻意打压各地的道观，但也没推崇, 所以, 除了特别有名的道观, 其余都没落下来。

    落雨镇地处偏僻, 因为先帝道观也重新修过，但刚修好, 先帝便驾崩了。对于当地人来说，道观和以前一样，看个良辰吉时合个八字解个签之类还行，把道长的话当金科玉律, 那是没有的。

    所以, 别看整个镇上都在议论, 但真正信任想要搬家的人家, 兴许不足两成。

    两成也好！

    这一回，总比上辈子深夜洪水卷走的人要少。

    听了楚云梨的话，周围一阵哄笑，“咱们镇上，往前数百年都没有被水淹过。龙王发怒，最多就是雨下的大些，回去把房顶修过免得漏雨就行了。”

    “就是，搬到山上，住哪儿？”

    “这雷雨天往林子里跑才是真的危险，前年陈赖子家的牛栓在树下，可不就被雷劈了。”

    楚云梨接过肉，“都说道长会夜观天象，一两个说就罢了，四五个道观都这么说，未免也太巧合了。反正我是打算搬，命可只有一条！”

    她面色语气都很慎重，众人见了，都敛了笑闹，对视过后，心下都有了计较，急匆匆回家去了。

    带着三人回了家，晚上有肉吃，气氛不错。周翠柳这两天有些心虚，基本不说话，只埋头做事。

    楚云梨也没再揪着不放，只认真道，“我说搬家是真的，凡是有用的，值钱的东西都收拾好，我们明天就开始搬。”

    这个家中，张鱼儿的话是没有人敢反驳的。所以，翌日早上，她就带着两个儿子去了排村中最高的西山上。

    西山上怪石嶙峋，很是陡峭，爬上去有些费劲，村里人就是砍柴，都不爱往这边来，靠近山顶处，有几个山洞，洞口狭窄，里面也不大，但住人还是行的。

    敲定了山洞，楚云梨就吩咐他们回去搬猪和鸡，还有锅碗瓢盆。

    村里人住得密集 ，赵家把猪往山上赶众人都看到了，都有些惊讶，“赵大娘，你们家还真搬啊？”

    “搬！”凡是有人问，楚云梨都一本正经，“命可只有一条，我还没活够呢。”

    到了午后，村里已经陆续有人搬家，不过，大部分人还是没动，楚云梨还特意跑了一趟村长家中劝说了一下，她没说一定要搬，只说那么多道长的话，应该不是胡说。

    万一是真的呢？

    村长沉吟了下，翌日早上便找了村里各家商量，还是搬一下，万一没下雨再搬回来。

    到了最后，答应搬的占了八成。

    楚云梨不管别人搬不搬，反正她尽力了，三更半夜跑去把那些道长揍一顿逼得他们传“谣言”，她也蛮费劲。甚至有个道长不传，她第二天又跑了一趟……这也是她想到的唯一消息传得最快的途径了。

    把赵家从里到外搬了个干净，院子门一锁，当日就住在了山上。

    到了夜里，就开始下雨，大雨落在树叶上发出啪啪声响，根本睡不着。但却莫名让人安心。

    西山算是周围最高的山了，要是他们住的这地方都被淹了的话，那整个县城也不剩什么了。

    到了早上，雨势不减，甚至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如果没有镇上的传言，兴许各家就等着大雨过后修房顶了。但听过那些话后，再看这雨就觉得惧怕。

    午后的时候，众人开始冒雨上山。

    不止是排村，就是整个落雨镇乃至县城的人，许多都纷纷往山上赶。

    楚云梨他们住的地方有山洞，好多人家都知道，所以，搬来的人也有，到了最后，山洞一家住不下了。便开始合住。

    就是楚云梨他们，本来占了两个山洞，后来也让出来了一个给张鱼儿的娘家。又到晚上，外面雨势不减，众人都睡得不踏实，却有轰隆声由远及近，地都摇晃起来，雨夜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但隐约听得到村里的惨叫声，狗吠声，那声音一听就不正常。

    众人惊惧之余，却是再也睡不着了。还有人在哭，有的是为亲戚，有的是为粮食，还有的纯粹是怕的。

    楚云梨也没睡，借着火堆的光亮看着外面，眉心微微皱起。

    其实，外头什么也看不见。

    周翠柳轻轻的抽泣声传来，“我爹娘他们还在村里呢……”

    赵家搬家，她就回去叫娘家人也搬，但周家不想挪窝，周翠柳一个女儿在周家说话基本没有人听，到得最后，周家还是没搬。

    赵成轻轻安慰，“不一定会出事。”

    一夜煎熬着，今日天比往日晚亮了半个时辰，外头雾蒙蒙的，雨势没减，他们站得高，隐约看得到村里被一片大水淹没，还能看到上头漂浮的衣衫和锅碗瓢盆，甚至还有淹死的死尸，也不知道哪里冲来的。

    却有人气喘吁吁冒雨往这边跑来，就是那些懒得爬山住在山腰的人，背着东西，浑身湿透，狼狈奔了过来。

    一群人浩浩荡荡，里面还有周家人。

    周翠柳见之大喜，奔过去帮着拿东西，把人接到了赵家的山洞。

    这边确实没有多余的山洞了，凡是洞中都挤满了人，那边一个会被淋湿的山洞都住了人，用东西挡着雨，但也漏得不行。又多了这些人，也没办法，只能挤着了。

    这样大的雨 ，近百年都没有过，好多人都认为下不了几天。再挤，那也是暂时的。

    楚云梨也没有不让周家人进山洞，那边都挤满了。她和周家本就是姻亲，要是不让进，难免让人觉得赵家不近人情，要知道，赵才的亲事还没议呢。

    最先冲进门的是周翠柳的弟弟周翠林，浑身湿透了，进洞后他的身下很快就聚了一大滩水迹。

    四人进门，浑身湿漉漉的，周翠柳张罗着帮他们换衣衫，赵成也在一旁帮着整理被打湿的东西，楚云梨把火堆拨得更旺了些，道，“你们进门可以，但是吃饭要分开，咱们虽然是亲家，但到底是两家人，各吃各的，要是不答应，你们就出去再找别的地吧。”

    外面下着大雨，这附近的山洞都挤满了人，出去找地基本是不可能的事！

    周父笑了笑，“亲家母说得是，这吃饭还是分开最好！”

    周母哼了一声，有些不满，对着旁边换好衣衫一声不吭的儿媳妇道，“该做早饭了，这两天咱们都没怎么吃，把风肉割一些下来煮粥，煮得粘稠，香着呢。”

    风肉就是过年的时候用盐腌了风干的肉，味道确实不错，别有一番风味。

    闻言，李氏眼睛弯起，“行！”

    没多久，火上就架起了锅开始熬粥，锅中除了糙米，还加了一把白米。

    楚云梨他们倒是一大早就吃过了，晚上睡不着，已经熬了粥吃，里面也加了肉，此时并不饿。

    没多久，锅中就传来了香味，周翠柳一直在帮忙晾衣衫，闻到后，笑道，“弟妹手艺真好，闻着可香。”

    李氏捂嘴笑了笑，“哪里是手艺好，加了肉都这样。大姐闻得少，自然觉得香！”说着，拿碗去盛，只拿了四个大碗，一人大半碗，一丁点多的都没。

    看着她盛粥，周翠柳觉得这话不对，什么叫她闻得少？

    想要反驳吧，又觉得这是新进门的弟妹，该给她点儿面子，便不吭声了。

    没有多的就算了，周翠柳本来也没打算吃，她吃饱了的嘛。正想走到角落中坐下不打扰他们吃饭呢，就听周母道，“翠柳，这也没有多的，不过你婆母说了，咱们两家分开吃，我们就不客气了。”

    接着 ，就喝得呼噜呼噜的。

    好像楚云梨不说那话他们就会叫一起吃似的！

    周翠柳有些不高兴，戳着火堆玩儿。

    楚云梨将这些都看在眼中，并不出声。

    周家人昨晚上就没敢睡，就怕水涨上来把他们冲走，此时累坏了，吃完了后就着雨水涮了碗，便一人找个地儿窝着睡觉。

    他们是被香味儿唤醒的，睁开眼睛就看到火堆上坐着一个锅，里面正秃噜滚着，一股肉香只往鼻子里冲。

    边上，楚云梨正在擀面，这得是细面才能擀出来。细面价钱贵，一斤可以换四斤糙米了，这么说吧，若不是家中有孩子或者有孕的妇人。村里的人少有人家中会备细面的。

    早上周家一人煮一碗，楚云梨也是，就一人一碗，多的没有。也没问那边的周家，自顾自端着就吃了。

    赵成假装没看见岳母不悦的眼神，埋头苦吃，几下就吃完了。

    周母看到儿子咽口水，轻咳一声，“翠柳啊，方才我们喝粥，你弟弟都没吃饱。”

    早上吃得太早，周翠柳也饿，但也不是太饿，婆母于吃食上向来也没亏待过他们。听到母亲的话，她吃了一半的面就吃不下去了，“我吃饱了……”端着就往那边递。

    递到一半，却被旁边的人接了过来，侧头就看到了赵成端着她的碗，冲她憨厚一笑，“翠柳，我就知道你心疼我早上去捡柴了。”话落，低头继续呼噜，不过几息，汤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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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寡母 三

    不说碗中的东西, 单看赵成的吃相也让人觉得东西格外好吃，没饿也觉得饿。

    周母伸出去的手落了空，又见女婿跟看不见一样几口就吃完了，冷哼一声坐了回去。

    周家几人面色都不太好。

    赵成听不见也看不见, 看着楚云梨笑呵呵道, “娘, 碗给我, 我拿去洗一下。”

    他不止拿了楚云梨的，还拿了媳妇和赵才的, 连着锅一起端到了洞口, 接了雨水洗了，又把锅端回来放在火上把碗煮了一下，然后拿到角落中盖好。

    周母瞪着女婿, 从火堆旁到门口，又从门口回到火堆旁, 然后跟着他去角落。

    赵成回头, 终于发现了岳母不悦的视线,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娘，您看什么？”

    “我衣衫没穿好？”

    后面一句, 问的是周翠柳。

    周翠柳兴致不高，没搭理他。

    周母气急，吩咐道，“媳妇, 你去做饭, 烙饼子, 把风肉切了炒一盘, 肯定好吃。”

    闻言，周家父子两人眼睛一亮，李氏清脆的应了一声，起身做饭。

    这边赵家人刚吃饱，也无所谓他们吃什么。听着外面的雨声，赵成找出来先前存下的竹子开始编，竹子太长，时不时就扫到角落中众人，赵才蹲在一旁，每每竹子往楚云梨这边还没过来，就被他顺走了。

    蹲另一边角落的周家人就没人帮着扶，竹子基本上几息就要转一圈，好几次还打着了周翠林，想要发火吧，赵成赶紧道歉，“翠林，对不住，这地方小，将就一下。”

    不将就还能怎么办？

    外头下着大雨，总不能出去淋雨吧？

    赵成一个小篓子编好，周家的饭也做好了，风肉炒得确实香，楚云梨倒还好，前几天她还是陆家姑娘呢，根本不馋肉。

    但是赵成他们就不同，虽然中午才吃，但肉这东西对于村里人来说是有些奢侈的，谁也不能说吃到不想吃的地步。

    这其中还有周翠柳，她暗暗咽了口口水，笑着道，“娘，这都几月了，怎么还有风肉呢？”

    周母冷哼一声，“没多少了，这是最后一块，等天气好了，再去买些腌上！”

    却始终没有叫上女儿一起吃。

    周翠柳有些黯然，又觉得爹娘大概是看到赵家人太多才不喊她的，这么一想，就好受许多。

    楚云梨起身，走到洞口看了看雨势，“翠柳，把公鸡杀了吧。”

    周翠柳一怔，“现在杀？”

    “这么大雨，不杀了难道还给它粮食吃？”楚云梨反问，“我们自己还不够吃呢，哪儿有给鸡吃的？”

    于是，周翠柳不敢吭声，开始杀鸡拔毛。一只鸡从午后炖到了晚上，一开始还好，后来周家人就熬不住了，时不时看一眼锅。

    周母心里不是滋味，只觉得亲家母这是故意和她别苗头，忍不住刺道，“这过日子还是得算计着来，只知道吃可不行，吃穷了日子还怎么过？”话里话外都是鄙夷，还有些优越感。

    这话落在周翠柳耳中，只觉得格外不是滋味，自己嫁的人家，她就那么看不上？

    忍不住便道，“娘，我娘说得对，这雨还不知道下几天，没东西喂，该饿瘦了。”

    周母戳她，“你这死丫头，插什么话。”

    周翠柳被额头被戳了个红印，痛倒是不痛，但是当着夫君的面被亲娘责备，边上还有小叔子和婆婆，总觉得丢脸，但她也知道不能再撩拨，再往下，她娘还得揍她。

    身后却有一只手伸了过来，瘦弱的身子挡住了她。

    楚云梨把周翠柳扯到身后，不赞同道，“亲家母，翠柳虽然是你女儿，但也是我儿媳妇。你不心疼女儿，我还心疼儿媳妇呢，万一戳坏了你赔？”

    一时间，周翠柳心里五味成杂，眼圈已经不争气地红了。

    周母觉得憋气，她教训自己女儿还不行了？

    上辈子周翠柳把匣子偷去周家，原本是打算只借周家要的铜板，用不完那么多的，但是周家见财起意，非要全部“借”，周翠柳拗不过，只得认了，回来对着婆婆磕头认错。

    其实，事情会弄成这样，周翠柳听话是一方面，还有就是周家搞不清界限，女儿都嫁了还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张家怎么不这样呢？

    就是拿女儿换聘礼，嫁出去之后死回不管，也好过如今这样插手到女儿家去。

    楚云梨冷声道，“亲家母，这是我儿媳妇，她做得不对，你尽管跟我说，别自己动手教训，容易让人误会！”

    又回头对眼圈通红的周翠柳道，“汤熬好了 ，吃饭吧，多喝汤！”

    周翠柳悄悄抹了眼睛，给楚云梨盛汤时还撕了一条腿进去，剩下的那条给了赵才。

    这姑娘是个知道好歹的，还有得救！

    外头雨势不见小，山下的洪水也没退，白日里好多人唉声叹气，这水冲成这样，等洪水退了，房子和地兴许都没了。

    主要还是房子，要是没了，连个落脚之地都没有。重新盖的话又是一大笔银子，好多人家都造不起。

    更有老人忧虑更重，涨洪水淹死那么多人和牲畜，要是不妥善处置，很容易起瘟疫，尤其，落雨镇穷山僻壤，等消息传到京城，只怕都过去一两个月了。

    兴许楚云梨的斥责有用，也可能是被隔壁山洞的人感染了，接下来周家倒是没有再挑衅，靠在一起低声议论，偶尔听到“房子”“银子”之类的字眼传过来。

    又过一晚上，洪水还是没退，算起来他们已经在山上住了三日了，好多人着急起来，万一洪水一直不退，吃什么呢？

    并且，好多人损失惨重，不提房子，有的人图方便，没有把粮食全部搬上来，只是藏在家中，这样大的洪水，只怕地皮都要冲走一成，家中哪里还有剩余？

    到了第四天，好多人坐不住了，见着洪水退了些，便冒雨出去转，顺便找些野菜回来。

    山洞附近草不多，平时都是喂牛喂猪的，现在也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人自然是不愿意去拔草吃的。好多人这几天都奢侈一把，喝的粥都没加野菜。

    一来下着大雨没法去找，二来这么多人一起做饭，吃得太差，难免让人说嘴。

    但是一两天可以，长期下来谁也受不住。看着粮食口袋下去，好多人只觉得肉痛。

    所以，雨势一小，想出去转悠的人就多，前呼后拥的十几个人背着蓑衣离开了。

    赵成兄弟二人都想去，被楚云梨斥了回来。

    这么大雨，跑出去做什么？

    有时候不是离洪水远就绝对安全了，下了这几天的雨，山上的土松软无比，万一滑坡把人盖住，十死无生！

    楚云梨找了机会悄悄跟村长说了，这种事情可不好乱说。这些人出去是必然的，要是由她说出来。他们出去不出事便罢，若是真出事，肯定会说她咒的。

    村长有些威望，他说出来，众人会觉得他是好意相劝，而不是上来就认为说话的人没安好心。

    村长劝了，众人只说会小心，还是走了。

    周翠林也去了，这两天待在山洞中，他只觉得憋闷，主要还是他们家肉吃完了，赵家不是肉就是鸡蛋的，他只能看不能吃，从小到大，他从未受过这种委屈。

    楚云梨正在补衣衫，也实在是无聊的，正补得认真呢，就听李氏道，“姐姐，帮我倒点水。”

    “姐姐，帮我看下锅……”

    “姐姐，帮我翻一下你那边烤的衣裳……”

    周家夫妻两人去了隔壁山洞说话，楚云梨看着周翠柳在山洞中来来回回，好几次到山洞门口湿漉漉的地方打水。顿时皱眉，“翠柳，回来坐下！”

    又看向李氏，“你是只长了嘴吗，手脚都是配着好看的？我儿媳妇我都舍不得使唤，轮到你使唤了？”

    李氏勉强笑了笑，“大娘，看你这话说的。大家都是一家人，我这不是肚子疼嘛，要不然我肯定自己做了。”

    “我管你哪里疼，反正使唤我儿媳妇就是不行，我花了聘礼的，她是我赵家人！”楚云梨一本正经，语气阴森森的，“再让我听到你欺负她，我绝不会放过你！”

    语气森然，一点不客气，李氏先是心虚，然后就是恼怒，冷哼一声，“跟谁不是儿媳妇似的……”

    闻言，楚云梨心里一动，笑道，“你嫉妒你姐姐有我这样的婆婆！”

    知道周翠柳有孕，楚云梨这两天基本不喊她干活，要使唤还有俩兄弟呢。周翠柳虽然也干，至少没有如周母一般动不动就把媳妇挂在嘴边。

    这些都是两家人看在眼中的。

    李氏哪里服气，就算真是这样，她也不想承认，“我婆婆对我也好，有什么好吃的宁愿自己不吃，都要给我吃。”

    呵呵！

    这话也就说说。

    眼看楚云梨满脸不以为然，李氏强调，“真的！”

    结果，锅中的粥熬好时，外面探路的和周家夫妻都回来了，这两天粥熬得越来越少 ，李氏忙拿碗过来盛。

    周母见了，斥道，“不干活还拿这么大碗，吃了养膘吗？你个好吃懒做的懒货，从今天起，一天只能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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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寡母 四

    婆婆斥责儿媳妇本来也正常, 但方才李氏放了大话，这会儿被骂，只觉得难堪。难堪里又生出些嫉妒, 同样都是婆婆, 为何自己婆婆就做不到人家那般体贴？

    周翠林出去淋了一场雨, 只觉得又冷又饿，换下湿衣衫后，捧着热腾腾的粥急忙忙喝下去, 因为喝得太急，还被烫了下，根本顾不上边上咒骂的亲娘。

    于是, 周母又骂了几句。本来还要骂的，但又想起方才在隔壁众人的话，手中粘稠的粥都喝不下了, 忧心忡忡道，“他爹，咱们家的房子肯定没了, 地窖里面的粮食大概也……我们就剩这两袋, 不知道能不能吃到过年, 等水退了，我们住哪儿？”

    越说越焦心, “粮食也不多, 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她声音不高, 但同住一个不大的山洞, 赵家这边把她的话听的清清楚楚。

    兄弟二人面色发愁, 就连周翠柳也悄悄看了一眼楚云梨。

    赵成担忧着问, “娘, 我们怎么办？要不明天我还是跟他们一起出去，找些野菜回来。”

    “是啊，娘，这西山上东西不多，要是我们一直不去，等雨停了，东西也没了。”赵才也焦急，“您就让我们和他们一起去吧。”

    楚云梨摇摇头，“反正都这样了，不缺那点野菜。还是安全最重要。”

    兄弟二人默然。

    要不是母亲的这种想法，说不准他们现在还没搬家，跟着洪水一起被冲走了。

    那么大的水，人被卷进去后，兴许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这么想着，又觉得庆幸。

    又过一日，洪水退了大半，出去找野菜的人今日回来时，每个人都拿了东西。锅碗瓢盆，桌椅箱子，什么都有。

    不用说也知道，他们回村去了。这些是从各家找出来的，兴许还有捡的。

    周翠林神秘兮兮和他爹娘说着什么，翌日早上，一家三口都走了。独丢下李氏，不是不带她，而且留下她看着洞里的粮食和东西。

    周翠柳见了，眼神一转，凑了过去，“弟妹，爹娘他们去哪儿了？”

    “回家去了。”李氏头也不抬，“他们想回去看看，有什么东西能用的，先捞出来晾着。”

    村里其实已经没什么了，西山上找好位置是可以看得到村里情形的，有的人家房子连地皮都刮走了，连自家房子原来的位置都看不见了。

    有的人家房子剩下半拉子，却也破破烂烂。那么大的房子都被冲走了，还能留下什么？

    周翠柳听了，回来道，“娘，我们也回去看看吧。万一有东西留下……”她压低声音，“被那边的人拿走了，也不好要回来。”

    她指的是隔壁山洞。

    楚云梨叹息，“别想了，我们村淹成这样。基本是没有东西的。”就是有，村里人能有什么好东西？

    周翠柳不信，“那我爹娘回去拿什么？”

    楚云梨抬眼淡然看着她，“我猜，这是你方才说的那种吧。”

    拿别人家的！

    兄弟二人和周翠柳面面相觑，赵成惊讶，“真能拿吗？”

    村里没什么好东西，但镇上有呀！洪水来得急，虽然提前预警，但也应该还有没收拾好的，被水一冲，镇上的衣衫首饰，粮铺，包括那边富人家中的瓷器屏风，桌椅，总不会都冲走了的。

    那些可都是值钱东西，被冲到路旁就是无主之物。随便捡上几样……

    楚云梨摇摇头，“吃完了早点睡。等水退了，咱们家还要造房子，力气省着点。”

    就是没有让他们去捡东西的意思。

    傍晚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山下急匆匆回来，奔到了他们山洞门口，“快点看看去吧！周家让人给打了。”

    李氏一惊，奔到了门口，“大叔，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好像是非要捡人家的东西，人东家不让，就打起来了。你爹娘和你男人都受伤了，站都站不起来，你赶紧找人去接他们回来吧。看这样子，夜里还要下大雨。”

    周翠柳脸色发白，茫然地回头去看坐在火堆旁的楚云梨，“娘，我爹娘他们……”

    楚云梨还没说话，李氏回头，“姐夫，你们看看去吧，把人接回来要紧。”

    周翠柳已经拉着赵成的手了，哭得眼泪汪汪。

    本来呢，周家出了事，赵家身为姻亲，确实该帮忙，但若是楚云梨要下山，肯定也去捡东西了。没去占便宜，结果为了救人还是得下山。

    楚云梨面色不好，也丝毫没掩饰自己的怒气，道，“老大是周家的女婿，确实该帮忙的。但是他一个人扛不回来那么多人。你还得再找几个人一起。”

    这话是对着李氏说的。

    李氏哑然。

    村里人淳朴，顺便搭把手的事，很多人都愿意伸手帮忙。但是这种天气让人出门，不是至亲，谁愿意去？

    就算是愿意，也得给些好处。

    李氏本来觉得赵成是周家女婿，他本来就该帮忙，但楚云梨这话也没错，她是儿媳妇，正经的周家人。找人帮忙这些，得她自己去请。

    无论是欠人情还是拿东西请人，谁去开口，这些就欠到了谁身上。周家还有人，且轮不到赵成大包大揽。

    门口的大叔已经回去换衣裳了，要是湿衣裳换下再让人出门，搁谁也不愿意。李氏跺跺脚，飞快去了隔壁。

    周翠柳焦急不已，哭着往身上穿蓑衣，就要出门。

    楚云梨皱眉，“你去哪儿？”

    周翠柳哭着，头也不回，“我得看看我爹娘去。”

    “你不能去。”楚云梨站起身，接过她手中的蓑衣，“我替你去。”一边穿一边道，“这几天我都尽量不让你干活，是因为有天我做梦，梦到你们爹了，他很高兴的跟我说，我们就要有孙子了。所以，我猜你可能有了身孕，这种天气，你就别乱跑了，自己小心些。要是我这样迁就，你还让孩子出了事，我们赵家，也容不下你了。”

    最后一句，语气肃然。

    周翠柳愣住，手下意识摸上肚子，“不会吧？”

    上辈子赵家和周家被洪水冲走，途中或抓住了木板，或者抓住了木盆，冲到了隔壁镇上时，兄弟二人找了机会抓住路旁的大树，又把张鱼儿和周翠柳都拉住了。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周家也在那林子里抓住树枝，两家人好运的凑到了一起。

    这个好运，指的是周家的运气。对于赵家来说，就不是什么好运气了。

    洪水几天退去，好多人因为泡过水又没能找到合适的地方避雨烤火，很快都生病了，赵家人和周家人也不例外。

    那时候，赵家的银子刚被周家拿得精光，什么也没落下，不过张鱼儿在漂浮着手乱抓的时候，碰着了一个小匣子，下意识抓的牢牢的。等被两个儿子拉离了洪水，打开匣子后，发现是一对玉质剔透的镯子，能值不少银子。

    她拿了镯子给病情最轻的赵才，让他悄悄去换了银子，还在一个山上的老郎中那里买到了药和粮食，但赵家和周家住在一起，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周家人饿着肚子病死。只能两家一起吃喝。

    这样的大灾中，再值钱的东西也不如一把米，所以，那对镯子其实没能换多少东西回来。两家人加在一起七八个人，又大部分是病人，粮食和药都是不够的。

    周母因为坐在盆中，病得最轻，所以，两家人都由她来熬药粥。

    但是，病得最轻的赵才先走了。接下来就是赵成，没两天也走了。倒是张鱼儿自己熬了几天，偶然醒来，发现周家人都好好的，甚至先前和赵才一起发高热的李氏，都好转了过来。昏昏沉沉间，听周家人说起，原来熬药粥这事就是周母胡说的，她随便找了些苦药放进粥里，老郎中那里买来的药悄悄另外熬了给周家人喝。

    张鱼儿听闻这些，惊怒之下，反而清醒了许多，两个儿子相继离去，本来她是不想活了的，现在得知这样的真相，只觉得难以接受。一生气，反倒有了些精神，不过，到底还是病得太重，迷迷糊糊间，觉得有人给她喂东西，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再有人喂东西时，她才清醒过来。

    给她喂药的是周翠柳。

    周翠柳刚失了孩子，虽然也生病了，但是周母也灌了些药给她，虽然是最少的那份，但她凭着那点药好转了。不过，听说了周家做的事后，后来她悄悄把她的那份药灌给了婆婆，她自己又发起了高热。

    见她发了高热，洪水又已经退了，好多人准备逃荒去。周家离开时，丢下了还在病中的婆媳两人。他们离开不过一天，周翠柳去采野菜时，再没回来，张鱼儿找到的时候，她已经倒在了路旁，身子都僵了。

    张鱼儿喝了药虽然好转，但没有药之后，反复高热，没活多久，便也倒了下去。

    所以，要是周翠柳为了周家人再失了孩子，只怕张鱼儿不乐意。

    其实楚云梨是不想去救这样的人的，虽然周家这辈子没机会做出这样的事，但性子自私凉薄是肯定的。

    当初她让道长传那些“谣言”，目的是想要救下更多的人，但没想到，周家还是没能和赵家分开，又凑到了一起。

    天上下着雨，一行十来个人借着傍晚微弱的光亮下山，终于在天黑时到了镇上。

    周家三人穿着蓑衣靠在一起，也没个遮雨的地方。就这么坐在那里。

    乍一看，似乎没动弹，跟死了一般。

    一行人飞快奔了过去。

    确实是周家三人，父子二人的腿都被打断，周母只在那里哭，看到众人，嚎啕道，“你们可算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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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寡母 五

    天上下着雨, 地上刚退洪水，满是泥泞，呼吸间都是带着怪味的潮气。

    虽然来了十来个人，但一脚下去小腿都陷进泥里, 这样的情形下, 两个大男人腿不能动, 哪怕有十个人, 抬他们回西山也挺费劲。又是夜里，一个不小心, 一群人就得摔下山去, 那可不是玩笑，是要命的！

    试过之后，周母还好, 就是两个大男人实在动弹不得。

    见状，村长抹了一把脸, “那边有个山洞, 虽地势不高, 但只要不涨洪水就没关系。这种天, 也不一定再涨水了。你们先住进去，西山就别回了。”

    周母忙不迭答应, 她的腿没事，但她身上也有伤，浑身疼痛，根本也走不了这么远的路。

    于是, 众人抬的抬, 扶的扶, 把人弄进了二里地外的山洞, 先前这里是有人住的，还算干燥，就是没有柴火，人多力量大，不过半个时辰，哪怕是夜里，山洞中的火堆也烧了起来。

    众人帮忙再实诚，也只能这样了。

    一行人开始回家，临出门前，周母突然道，“阿成，我受了伤，翠林媳妇不顶事，你们能不能让翠柳回来帮忙照顾我们几天？”

    赵成有些为难。

    “不能！”楚云梨拒绝，“翠柳有孕了，这种天气怕是不能在外奔波。”

    “有孕了？”周母一脸惊讶。

    楚云梨笑了，“亲家母，这些日子我都舍不得使唤她干活，你没看出来吗？”

    周母皱眉，“那我这……我受伤了也动不了啊。能不能让阿成帮我几天？”

    她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想要赵成帮忙，本来嘛，周翠柳一个小姑娘，最多就是帮忙做饭熬药，外头世道乱，如非必要，年轻女子是不可能出门的。

    楚云梨摇头，“翠柳有孕，老大得照顾她。再说，洪水退了，我们还得想办法造房子，总不能一直住在山洞里吧？”

    这些都是正事。周母急了，“你们也不能不管我呀！”

    “不是还有你儿媳妇吗？”楚云梨一本正经，“万一你真有事要我们帮忙，可以让老大帮一下，能够自己做的事，还是自己做吧。”

    说完摆摆手，一扯赵成，“回了，再晚，翠柳该担忧了，万一伤着了孩子可怎么整？”

    赵成一脸惊喜，出了山洞后忙问，“娘，翠柳真有孕了？我怎么不知道呢？”

    “你爹跟我说的！”黑夜里路不好走，楚云梨扶着边上的山石往西山上爬，“月份应该还浅，等等找大夫看看。”

    赵成：“……”我爹都死了十几年了。

    托梦？

    怎么都不靠谱啊！

    他收敛了脸上的惊喜，心里还有点失落。但不敢露出来，要知道，若是没孩子，母亲也会失望的。

    一行人只有一根时不时就要被淋湿的火把，一路上不知道摔了多少跤，众人才爬回了山上。

    回到西山上的山洞中，先换了带着泥的湿衣，周翠柳又为他们送上了热汤，李氏也帮忙，急问，“我爹娘他们如何了？怎么没有回来？”

    赵成正端着汤偷瞄她的肚子，闻言叹息道，“爹和二弟伤了腿，娘也受了些伤，住在了三叉口旁的山洞中。爹和二弟不能走路了，如果不涨洪水，他们也没必要搬到西山上来。”

    听了这话，周翠柳满脸担忧，李氏忙不迭问，“伤得这样重吗？”

    伤势到底如何，谁也不知道，反正感觉挺重。赵成不好说，只道，“得找大夫，明日一早，我找人送你下山去，今晚上你收拾一下你们的粮食和锅碗瓢盆，那个山洞也不错，还只有你们一家 ，宽敞！”

    李氏咬唇，“我能先去看了再回来收拾东西吗？”

    楚云梨不耐烦了，“这又不是宝地，你还赖着不走，他们腿伤了，除非有人抬他们上来，自己是上不了西山的。还得请大夫治伤，到时候是把人请到西山上来吗？”

    她不耐烦，李氏也恼了，“我想先看看再说。”

    现在是她求人帮忙，还好意思生气，楚云梨有些暴躁，“你要想看，自己去看了回来，他们再送你下去。想要我儿子送你下去之后回来又帮你搬东西，没门！反正我儿子只跑一趟，你自己掂量吧。”

    李氏瞪着她，“那也是他岳父岳母，我知道，你们就想甩开我们一家。”

    “是又如何？我就不想和你们住在一起。不过听你这话，你们周家还想黏着我们？”楚云梨淡然道，“你们就是住在这儿，也住不了几天。洪水已经退了，等雨停下，就得重新造房子，难道还想在山洞住一辈子不成？”

    她挥挥手，“不想说了，爬了半夜我累了，得歇会儿。”

    听了前半段话，周翠柳觉得婆婆有点过分，姻亲嘛，分这么清楚做什么？

    但听到最后一句，就觉得歉疚，婆婆这是嘴硬心软。

    急忙忙去打地铺，楚云梨睡了一觉，早上起来，雨势渐小。李氏已经收拾好了行李，赵成找了几个人，帮着搬了送她下山。

    李氏磨磨蹭蹭地不想走，“大娘，其实雨不下了，你们早晚都要下山，三叉口的那个山洞挺大，我们两家完全可以住在一起，你们想造房子，那边回家也近……”

    楚云梨靠在山洞壁上，“暂时不想搬。”

    见说不过，李氏又实在担忧周翠林，只得走了。

    周家人一走 ，山洞乍然就空了下来。隔壁住得满，但也没人想搬过来。主要还是雨势小了，眼看着人可以出去了。

    这山洞，怎么也不如屋子住得舒服。

    现在已经是九月，等到了十月就要入冬，得再那之前把房子造起来，要不然这个冬天怎么过？

    所以，午后的时候，已经有人带着木匠去砍树了。

    楚云梨也一样，让周翠柳看着山洞，顺便做饭，她带着兄弟二人去砍树。

    说起砍树，好在当初她搬家的时候搜刮得干净，柴刀都带齐了的。

    一天都在陆陆续续的下小雨，别的人家不一定有他们带得全，有的人住在底下的山洞，洪水来了后，除了人什么都没能带上来。这个时候，想要砍树也无法。

    赵家是有四把刀的，如今他们只有三个人，住得近根本没什么秘密，基本上得人都知道她不让儿媳妇干活的事，于是，就有人动了心思。

    傍晚，母子三人回到山洞，周翠柳摆饭，“娘，今天舅舅过来把刀借走了。”

    楚云梨动作微顿，嗯了一声。

    张鱼儿和娘家的关系堪称冷淡，当初她刚刚守寡，带着两个孩子，张家那边想要让她改嫁。

    但无论张家怎么劝，张鱼儿都不松口。这样执拗，可把张家气得够呛，放了狠话，以后她日子过不下去，别回娘家去求！

    这些年来，张鱼儿的日子确实不好过，但都咬牙挺过来了，愣是没有求张家。

    一开始话都不说，到了现在稍微好点，除了年节，平时都不来往。

    接下来几天，雨势渐小，有时候还停了，山洞中的人坐不住了，纷纷出门，挖野菜也好，砍树也罢，就没有歇着的。

    甚至，还有人准备逃荒。

    房子和地包括粮食都没了，只剩下人，留下来除了吃草，真没有办法了。

    本就是秋日，这一场洪水冲过后，就是草，那也没有多的。

    又是几天过去，山洞中的人走了一半，他们准备去县城那边，看看有没有人施粥，很多人认为，朝廷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肯定会赈灾的。说不准还有粮食发下来，实在不行，就去帮人盖房子做短工，既能糊弄肚子，还能攒银子盖房子！

    三人砍树很快，几天后，就堆了一大堆，赵成看着村中的破败，忍不住问，“娘，咱们把房子造在哪儿？还回村里吗？”

    “不回了。”村里被淹过一回，应该也没人想回，楚云梨四处看了下，伸手一指，“住那边吧。”

    就离山洞一里地不到，一大块平坦的地，造房子正好。

    赵成见了，也觉得妥当，又皱眉，“可这是荒山，万一有人愣要跟我们挤……”

    地方宽敞，那是住的人不多，万一都挤过去，也不宽敞了。

    其实这赵成脑子挺活的，楚云梨赞赏看他一眼，“但我们是两家啊。”

    本来嘛，赵才也十八了，要不是这灾，张鱼儿这个秋日里会帮他相看，兴许年前儿媳妇就进屋了。

    早点分开最好，牙齿和舌头那么近，有时候都得打起来呢。更别提这么复杂的人性了。

    赵才的脸红了，“娘，不着急。”

    楚云梨：“我急呀，我急着抱孙子。”

    赵才：“……”媳妇还没着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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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寡母 六

    灾荒年间, 想要讨个媳妇儿还是很容易的。

    尤其，赵家这一看就要安顿下来的样子，好多逃荒的人家自己愿意走, 其实不乐意把女儿带着。姑娘家花朵一样的, 走在路上很容易让人觊觎, 惹出许多是非。所以，有些人家把姑娘留给了亲戚。

    山洞中人虽多，但真有赵家这么快树木砍好就要平地的只此一家。

    树木砍完了, 楚云梨就找人帮忙造房子。

    虽然各家都在挑着大树砍，看似要造房子，但其实心里没底。

    这样的荒山中, 要是人都走完了，住在这里，跟他们以前看那些住在山中的山民有什么区别？

    想要造房子, 若是能够搬到镇上就好了。

    听说赵家请人帮忙管饭吃，好多人都愿意去帮忙。一来是糊弄肚子，二来嘛, 先观望一下, 晚个半个月看看。

    他们这么想, 刚好称了楚云梨的心思。

    二十几个壮劳力，不过半个月, 两间小院子就造了起来, 一文钱工钱没花。这在一个月前, 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要知道, 平时造房子管饭了后还得发工钱的。

    崭新的房子看着让人眼热, 没两天, 张家也开始请人, 地基就在赵家的房子上面一点。

    早前赵家的房子张家来帮了忙的，所以，他们也请了兄弟二人。赵成去了，赵才留在家中跟楚云梨一起打理新家，还得做家具呢。

    周翠柳什么也不用干，只做饭打扫就行。

    现在已经不太下雨了，她特别有干劲，尤其看着独属于赵成的新院子，特别高兴，整日大半天的时间都在那边。

    母子二人在赵才的院子做桌椅，楚云梨看得多，赵才小时候跟人学过，虽然不精通，但做些简单实用的家具还是能的，就是看起来粗笨。

    这日午后，门口来了个姑娘。是同村先前住在隔壁山洞的何花。

    何家人那天跟着众人一起离开，把她留下来给了姑姑。她姑姑就是村长媳妇，帮她找门亲事还是能的。

    “何花？”赵才抬眼看到她，颇为意外，眼底还有些喜色，“你怎么来了？”

    何花羞涩一笑，“我听说你们家房子好了，想来看看。”

    “我带你看！”赵才丢下手中的活计，含笑请她进门。

    何花进门，羞涩道，“大娘，我能看看吗？”

    “随便看。”楚云梨态度温和，还带着微微的笑意。

    这两天好多人来看，有好奇的，也有想比着造个差不多房子的。

    其实到了这时候，留下来的人已经没有人想走了。都想要造房子，并且暗搓搓选定了地基，还都约定好了，大家都不要工钱。只管饭，一家家帮着全部把房子造起来。

    接下来，何花天天都来，有时候就说说话，村里人淳朴。未婚男女之间这样亲近，基本上都是要定亲的。

    这个姑娘勤快，见人先笑，长得也好。早在张鱼儿记忆中，自己儿子就经常暗搓搓跑去看人家，前几天听说何家人要走，还担忧得半晚上没睡。

    当然了，要是何家晚走几天，看到了赵家的新房子，兴许就会把婚事定下再走了。

    这日傍晚，赵才送了何花出去，高高兴兴回来，到了大门口看到院子里收拾木花的楚云梨后，顿住了脚步，颇有些不安。

    木花是从休整木板的时候砍下来的，拿来烧火特别实用，现在家中什么都没有，眼看着就要过冬，柴火是不嫌多的。

    楚云梨余光看到，“杵着做什么？过来帮忙。”

    赵才回神，飞快过来，好几次欲言又止，看得楚云梨都替他纠结。不过，她也不急，就是不问。

    果然，赵才忍不住了，“娘，您觉着何花怎么样？”

    “挺好啊！”楚云梨随口就应了，“该回了，你嫂子饭应该做好了。”

    两家院子离得近，楚云梨等他出门后关上了门。

    赵才焦急起来，要是在周翠柳面前，他更说不出来了，“娘，我想娶何花！”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完，他有些不自在，还紧张。但话已经出口，他怕不把话说完，以后再也没勇气说了，尤其方才他娘根本就是随口一说，那样子完全没把何花放在心上，仿佛她只是个陌生人。

    “娘，我喜欢何花，她也喜欢我，并且，她悄悄跟我说了，她爹娘走的时候说了，让她姑姑帮她找人家，不要聘礼。”说到这里，他紧张地咽了下口水，“只是，她也没嫁妆。”

    楚云梨没说话。

    赵才更加紧张，“娘，以后我和何花会好好孝顺你的，真的！”

    看着他眼中的期待和急切，楚云梨恍惚间想起那双眼，“明天，我找人去找她姑姑提亲。”

    没想到这么顺利，赵才的嘴角咧到了耳根，傻乎乎笑着进门，一路跟着楚云梨到了厨房，还差点撞上了端饭菜出来的周翠柳。

    周翠柳刹住脚步，“二弟，你这是怎么了？”

    赵才这才回神，笑呵呵伸手去接，“我来帮忙。”

    吃饭的时候，对边上两个大活人视而不见，时不时傻笑一下。楚云梨清咳一声，赵才回神，“娘，儿子一定孝顺您，往后你跟我们住，有儿子一口，绝对有您的……”

    “好啊！”楚云梨放下碗筷，掏帕子擦嘴。

    答应的这样爽快，赵才愣住，边上准备收拾碗筷的周翠柳也傻眼了，两人不约而同都仔细看她神情，在发现找不到一丝玩笑的意思后，赵才惊喜道，“娘，您答应了？”

    周翠柳反应过来，“娘，就算要分家，阿成是长子，您该跟我们住，要是跟二弟，外人怎么看我们家？还以为我和阿成不孝呢。”

    “都这样了，”楚云梨看向黑下来的山下，“还有几个外人？”

    闻言，叔嫂二人都兴致不高了。

    村里剩下来的人不足一半，还散落到了各处，再找不到曾经的热闹了。

    别说人了，就是房子……山底下一片光秃秃的，有些地方还满是淤泥，根本下不了脚，从淹了至今，赵家人连村里都没回，严重到房子的地基都找不到了。

    翌日早上，楚云梨一大早就去找了村长媳妇何氏，确实如赵才说的那般，何花不要聘礼，并且，她也已经跟姑姑说过了这事。

    何氏叹气，“我大哥他们把何花留下来的说了，何花喜欢你们家阿才，要是你们上门提亲，就依了她的意思，这个年头，能活着就行了。”

    婚事就此定下。

    虽然说何花不要聘礼，但也不能什么都没有，现在镇上那边已经有了小集市，有人收拾了能用的东西在那边卖，用粮食的来换的话，很容易能换回来。

    早前楚云梨把家中银子全部换成了粮食，这些本来就是张鱼儿留着给赵才娶妻用的银子，造房子吃了不少，娶妻还是够的。

    最近天气开始放晴，镇上还是有一股没散的霉臭味，总之味道不怎么好。值得一提的是，现在众人买东西的位置已经不是原来的街道，而是挪到了高一点的镇子后面。

    他们的位置去的话，要路过周家如今住的山洞。

    周翠柳非要跟着一起，想去看看爹娘。

    楚云梨也没拦着，到了周家门口，让她留下，没打算带她去镇上。

    镇上的家具不少，甚至还有名贵的木料，但是也贵，楚云梨只选了普通的家中做不出的，比如箱子和床。

    还每人选了被子，又买了些衣料，楚云梨手头基本上空了，背来的粮食也没了。

    回到周家门口，叫了周翠柳准备离开。

    周母很热情，大半个月过去，她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亲家母，赶紧进来坐。”又看到兄弟二人手中的东西，眼热得不行，“听说你们家有喜事？”

    赵才羞涩起来，拿着手中的东西先溜了。

    周母拉了楚云梨，“亲家母，你要说亲，怎么没跟我说呢，那何花一个孤女，讨来做什么？要我说，就是我儿媳妇李家，她还有个堂妹，今年十五，正合适，一家人都在，这姻亲搭上了，遇事还能搭把手……”

    “那可不一定！”楚云梨似笑非笑，“那天你们动不了，怎么不见李家人来帮忙呢？”

    周母：“……”

    楚云梨往山洞里瞧了一眼，见周家父子的腿上还绑着木板，心里瞬间就舒坦了，“翠柳，天色不早，我们该回了。”

    周翠柳依依不舍地出来，“娘，我想住两天。”

    “你有身孕。”楚云梨提醒道，“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的话？”

    只一句话，周翠柳白了脸，忙转身辞行，“爹娘，二弟，我过几天再来看你们。”

    走得这样快，周家人想要借粮食的话都没能说出口。

    当然了，开口了也没有！

    赵成不明白为何一句话出，媳妇像是被吓着了一般，回去的路上忍不住问，“娘，你说什么话了？”

    楚云梨头也不回，“翠柳这个孩子要是保不住，我们赵家便也不要她了。”

    不待赵成说话，她继续道，“镇上不止淹死了人，还淹死不少东西，兴许会有疫症，从今日起，我们能不来就不来。”

    她回头看向周翠柳，“尤其是你，再不许下山来了。”

    周翠柳咬唇，伸手抚上肚子，心虚得很，试探着道，“娘，我哪儿有孩子，我没觉得有孕，您会不会……”

    楚云梨板着脸，“你们爹亲口跟我说的，不会有错。”她语气笃定。

    赵成：“……”他那死了十几年的爹要是在天有灵，赵家这些年也不至于这样苦了。

    周翠柳：“……”更心虚了，要是没有孕可咋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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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寡母 七

    其实到了这时候, 上辈子的张鱼儿已经死了。这之后发生的事她都不知道，楚云梨只是猜测会有疫症，也是故意不让周翠柳再下山来而已。

    张鱼儿别的不知道, 儿媳妇有孕的事情她还是知道的。

    总之, 楚云梨帮她护好两个孩子, 帮赵才娶妻生子，顺便收拾一下周家，应该就差不多了。

    村长媳妇那边表示了想要尽快完婚的意思, 要知道，今年这样，好多人家都没有多余的粮食养着闲人。

    村长家中比大部分人家中的粮食要多些, 但儿孙满堂，粮食再多也不够吃。村长媳妇要是收留侄女久了，大概会被儿媳妇埋怨。

    楚云梨顺势答应了婚事, 这时候婚事简办，聘礼嫁妆全免，请众人吃一顿饭就算是礼成。

    山上的人加起来也就两桌人, 再有别的地方回来的, 拢共四桌。

    楚云梨酒席只是一般, 给了何花一块红布让她做嫁衣。

    要知道，就是去年, 好多人家成亲, 新嫁娘都不一定会做嫁衣。去镇上的绣楼租一件, 或者问同族的人借一件。所以, 别看只一块红布, 落在众人眼中, 足以表示赵家对何花的心意。

    婚事办得很顺利, 新嫁娘直接接到了属于赵才的小院子里，四桌酒席看起来一般，但现在能够办得出酒席，本来也是大户了。尤其好多人新房还没落成，赵家已经安顿下来正常过日子的时候，这份安逸显得尤为难得。

    说真的，那些嫌麻烦没有把粮食搬进山洞的，已经要开始吃草了，不止吃，还要砍些回来晾干备着冬日里吃。看着赵家的新院子和桌上的饭菜，好多人都有点儿酸。年轻姑娘则有些嫉妒何花，动作这么快。妇人们则心里暗暗嘀咕：不愧是村长媳妇，脑子就是快。

    值得一提的是，周母也来了。没带贺礼。

    讲真，现在各家都不富裕，楚云梨邀请的时候确实说过不用贺礼。要不然，真拿不出的人岂不是不能来了？

    但也真没有人这么不讲究，今日来的人哪怕只是一斤粗粮，也没有真空着手来的。周母这样……让人无语。

    楚云梨是无所谓，反正丢脸的不是她。

    饭菜吃完，婚事就算完了，各家帮着收拾碗筷桌椅，一会儿走的时候自己带回去。

    周母离得远，桌椅碗筷都没借她的，或者说，她家中压根也没有桌椅。吃完了饭，她就一直跟着周翠柳，低声嘀咕着什么。

    周翠柳则有些为难，眉心皱着，悄悄往楚云梨这边看。楚云梨假作不知，和众人一起收拾，然后又在门口笑着谢过，送客人离开。

    没多久，客人走完了，何花和赵才开始打扫院子，周翠柳期期艾艾地过来，“娘，我娘有事找你商量。”

    楚云梨也终于得空，她这会儿心情愉悦无比，这是张鱼儿的情绪。也能理解，儿子娶妻嘛，确实是喜事。

    “说吧。”

    周母悄悄瞪了一眼女儿，有些恨铁不成钢。对着楚云梨笑了笑，“亲家母，恭喜恭喜。”

    楚云梨整理衣衫，压根没看她，“同喜。”

    周母也没生气，“是这样，山洞潮湿，不宜养伤，我想着翠柳的屋子造好了，我们家先搬进来住着，等他们父子俩伤好了，我们家造房子后再搬出去……亲家母，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你可千万要帮我们这一回……”

    “想搬进来？”楚云梨终于抬头看向母女两人，皱起眉，“什么叫翠柳的屋子？”

    周翠柳煞白了脸。

    楚云梨伸手指着新房子，“若是没记错，造这些房子吃的那些粮食，是用阿才娶媳妇的钱买来的，因为这个，何花都没有聘礼，怎么就成了你的屋子？”

    周翠柳眼圈红了，往后退了一步。

    “你可别哭。”楚云梨一脸严肃，“你腹中有孩子，最好少哭。生气多了对孩子可不好。”

    “老大和你占阿才的便宜也罢了，毕竟是亲兄弟，哪能分那么清楚？但是你带着你娘家人住进来，怕是说不过去吧？”边上周母想要说话，楚云梨转而看着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就是说今年灾年，大家应该互相扶持。”

    “可是，我们家喜事过后，已经没有粮食了，你们一大家子搬进来，吃什么？”

    周家的粮食本来不太多，吃了这么久又请了大夫。再会省，这时候也没了。他们不止想要住进来，还需要赵成夫妻养着他们。

    上辈子那样的事情都做得出，楚云梨不觉得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他们做不出来。

    周母虽然打着让赵家接济的主意，但摆到明面上来还是说不出口的，只一脸为难，“山洞潮湿……”

    楚云梨打断她，“潮湿了就想办法呀，指望别人岂能过日子？”

    她挥挥手，“总之，你们要是敢搬进来，翠柳这个儿媳妇我便也不要了。”

    此话一出，周家母女两人面面相觑。

    周翠柳想要帮娘家，那也只是顺手，要是让她离开现在的赵家，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那边山洞中房子还没造起来的人，这个冬日还不知道该怎么过呢，“娘，既然这样，您先回去吧。”

    周母气急，“你个没良心的。”

    但也不敢再提搬进来的事了。

    本来嘛，三间房子的小院子，夫妻二人带个孩子就是足够宽敞了，若是加上周家，挤死了，吃饭也是个问题。

    兴许周翠柳心底已经想要拒绝，只是她不想说，所以把人带到了楚云梨面前来。

    楚云梨才不会一直帮她挡着这些事，院子打扫干净后，她就把兄弟二人都叫到了堂屋中，“既然成了亲，这家还是分了吧。往后，山珍海味还是吃糠咽菜，都是你们自己挣，靠自己双手填肚子。”

    兄弟二人愣住。

    从小到大，母亲像是一座山般护着他们，如今这山乍然不在了，一时间都有些茫然无措，还有些紧张。

    眼看着兄弟二人要说话，楚云梨也懒得听他们说“父母在不分家，外人会说闲话”之类的话，抬手止住两人 ，“我意已决，往后我跟着阿才住，先前该给何花的聘礼没给，我要帮忙干活补上。”

    她看向赵成，“今天起，你们自己当家。要为自己的孩子撑起一片天，别谁都能踩你一脚占你便宜。”

    这话意有所指，明摆着是说周家人了。

    周翠柳脸有些红，是羞的。但又有点即将自己当家做主的兴奋。

    楚云梨掰着手指算，“还有两头猪，五只鸡，明天把猪杀了送去镇上卖掉，鸡你们每家两只，剩下的那只给我，家中锅碗瓢盆，你们都平分吧。”

    闻言，几人都眼睛一亮。

    现在的粮食不多，肉就更少了。

    粮食不多是相对于普通人，镇上的那些富户早在听到传言的时候就应该藏了不少粮食和东西，别人拿不出，他们还是拿得出的。

    赵成跑去找了屠户，半夜里就把两头猪慢慢地赶着去镇上，到了镇上刚好天亮，当着众人的面，把猪杀了扒毛。

    主要是拿粮食来换，银子也收。两头猪不过半天就被人全部换光了。楚云梨留了几十斤肉，还有好些骨头带回来熬汤。

    一边换粮食，一边让兄弟二人往家搬。都不用别人，自家人就把东西全部搬回家了。

    四斤粮食换一斤肉，穷人觉得贵，镇上好多富户都挺愿意，几十斤肉的换。所以，两头猪换了□□百斤粮食后，还有些银子。

    如此，吃到明年秋日完全没问题了。

    这些东西拿回来，她把银子拿出来一两多给了何花，“这是你的聘礼，虽然年景不同，我一碗水端平，你们妯娌俩一样。”

    其余的粮食和肉平分给了两兄弟，嘱咐道，“这是我给你们的家底，我希望你们越存越多。而不是吃得精光后，吃了上顿没下顿。”

    赵才偷瞄了一眼，“娘，咱们家卖肉好多人都知道，万一有人跟我们借……”

    楚云梨头也不抬，“那是你们的事。这顿吃完，明天你们就各做各的。还是那句话，亏什么也别亏了自己的嘴。身子拖垮了买药比粮食贵多了。再说，有那买药的银子，拿来买肉和粮食多好，对吧？”

    兄弟二人忙不迭点头。

    当日夜里，两个小院正房中的烛火都亮了大半夜。

    翌日早上，楚云梨起来，何花已经做好了早饭，今日她一身布衣，换下了昨天的红衣，眉眼还有些羞涩，看到她笑吟吟唤，“娘，该吃饭了。”

    “阿才呢？”

    何花羞涩地笑了笑，“阿才把后院圈出来，到时候种点菜。还想好生弄个猪圈，抓两头小猪喂上，那些鸡也要找地方圈起来下蛋吃。”

    听起来很会安排，楚云梨赞赏地点点头，“不错。”

    何花就更高兴了。

    隔壁那边，楚云梨直接就没过去，不过午后的时候，周家人来了。

    不用问也知道是知道分家后，跑来借粮食的。

    没多久，周母就走了。

    然后隔壁就吵了起来。

    周翠柳得声音里满是哭腔，“我能怎么办？不就二十斤粮食吗？那是我亲爹娘，我能看着他们饿死吗？”

    “要不是我娘，你自己都饿死了，哪儿还能顾别人？”赵成的声音满是疲惫。

    周翠柳炸了，“那是别人？我就知道你没把我爹娘当家人……”

    楚云梨站在篱笆院前，那边吵架的两人立即就注意到了，周翠柳也瞬间就没了方才的歇斯底里，住了口后，心虚地不敢看这边。

    楚云梨似笑非笑，“家人？”

    落在周翠柳耳中，只觉得这俩字有些嘲讽。

    顿了顿，她继续道，“既然那是你家人，你回去吧，我们家要不起你这个儿媳妇。”

    周翠柳惊恐万分，“娘，我……”

    到了这时候，楚云梨觉得自己这次方法有点问题，不应该把周翠柳和周家人隔开，隔了这么久，收效甚微。

    该让他们相亲相爱住一起才好，“不是我不让你和家人来往。早前他们去镇上捡到好东西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分你一点？甚至都没叫阿成一起，我们去不去是一回事，他们有了好处，想的是自己独吞，而不是分给你这个女儿哪怕一丁点。这样的家人，我们赵家要不起。说难听点，我愿意把粮食借给邻居，也不愿借给周家。你回去吧，别让我赶你离开。”

    赵成有些紧张，“娘……”

    “你别说话，要是想劝，你也给我滚出去。”楚云梨一脸严肃，“老娘心疼你，辛辛苦苦给你攒粮食。你倒好，拿来送人，要是你想留下她，一并给我滚出去！”

    赵成身为长子，自然是不敢走的。

    周翠柳恼羞成怒，转身就跑出了门，飞快下山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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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寡母 八

    看着媳妇捂着脸头也不回的跑了, 赵成皱起眉来。

    楚云梨看了一眼，刚好看到周翠柳转弯往下，很快就看不见人了, 看到赵成这样, 问, “怎么？想跟她一起去？”

    赵成摇头，有些不信，“翠柳真走了？”

    早前楚云梨不是没有说过她, 甚至还很凶的骂过，她也假装没听见。根本不想回娘家，也不是这样脆弱一骂就走的人, 之所以跑走……

    大概是她也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楚云梨没理会，虽然房子造好了，屋子里家具也差不多, 但还有菜园，稍后一点还得开荒。家里就那几百斤粮食，要是不开荒, 明年吃什么？

    所以, 分家只半天, 赵家人又坐到一起吃饭，何花做饭, 一家人都干活。

    等把两个后院的菜园僻出来, 又做好了猪圈和鸡圈后, 已经过去了四五天。楚云梨又带着他们去原先赵家的地里, 把土中的石块清了, 周边垒一下, 明年开春就能种了。

    洪水过后, 天气渐渐变冷。最近夜里都要加被子盖，原先的炭火已经烧得差不多，所以，最近做饭的时候还要积炭，转眼天气渐冷，还得备冬衣，家中的料子不多，楚云梨还抽空去镇上换了些料子和棉絮回来，打算每人做身棉衣。

    家中繁忙，兄弟两人没去。她就带了何花，路过周家的山洞时根本就没停下，仿佛那就是陌生人。

    走了老远，何花还回头看，低声道，“娘，我好像看见大嫂了。”

    “不用管她。”楚云梨头也不回，“拎不清的人，越早摆脱越好。”

    何花心下一凛，前车之鉴在此，她可不敢再闹什么幺蛾子。

    买好了东西，婆媳两人急忙忙赶回家，路过周家时也没停下。

    十来天后，这日楚云梨在山上捡石块时，看到了个妇人笑吟吟过来。

    “弟妹，你们这土里的碎石还不算多，眼看着就要捡完了。”

    楚云梨抬眼，是村里的妇人，平时不熟悉。算是周翠柳的本家姑姑，笑道，“其实挺多的，我们捡了好多天也捡不干净。”

    “差不多得了。”周氏笑呵呵的，“还没恭喜你，你那大儿媳妇，昨天去看了大夫，有了一个多月身孕了。”

    楚云梨动作微顿，周家这就忍不住了？

    想想也是，二十斤粮食，五个人吃，这都十天了，就是和着野菜吃，应该也早吃完了。

    “哦。”

    就一声，再没有多余的话。

    周氏有些惊讶，“为何你儿媳妇回娘家住呢？那边是山洞，凉气重，万一受了凉，她有身孕伤着了孩子怎么好？”

    楚云梨站起身，“她喜欢周家，非要回去住，我有什么办法？”

    周氏瞪她一眼，“你可不能任由年轻人胡闹，得去接她回来。”

    接个屁！

    这人肯定是周母找来说和的。真要是去接，周家肯定还要借粮食。

    “最近没空。”楚云梨挥挥手，“住在那边刚好，我不用照顾了。”

    妇人有些不甘心，却也无法，劝了几句只得离开了。

    翌日中午，母子三人回家吃午饭时，发现家中多了个人，周翠柳站在院子里，看到三人进门，忙不迭拿了盆打水，“先洗手，饭一会儿就得了。”

    递到楚云梨面前时，勉强笑了笑，“娘，我错了。”

    楚云梨接过盆，“你有什么错？总不能看着你爹娘和二弟饿死，你没错！错的是我，不接济亲家，十恶不赦。”

    闻言，周翠柳没吭声，递了帕子过来。

    楚云梨接过帕子擦手，“你回吧，我们家要吃饭了，最近粮食不多，不待客。”

    恰巧何花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一盘炒肉片，一盆骨头汤，还有盘青菜，还烙了一盆干饼子。

    现在能喝上稀粥的都没有几家，能够吃上干饼子的，大概只有镇上的人。

    闻着香味一阵阵飘来，周翠柳眼神落了过去，最近周家真的是吃糠咽菜，饿不死就行。好多天不见荤腥了。这会儿看到肉，她哪里忍得住？

    听到楚云梨的话，周翠柳笑容愈发勉强，“娘，我真知道错了，”想到什么，她伸手抚上肚子，“爹说得没错，您真要抱孙子了。大夫说了，我有一个多月身孕了，就是……吃得不好，兴许会动胎气。”

    合着回来是打牙祭来了，楚云梨伸手拉着到了门口，不由分说把人推出去，关门前道，“这孩子你爱留就留，不关我们家的事。”

    话落，门“砰”一声关上。

    看着面前禁闭的大门，周翠柳真着急了，走到边上篱笆墙矮一点的地方，“阿成，我们有孩子了。”

    赵成站在屋檐下，一脸纠结。

    楚云梨伸手扯他进门，低声道，“她拎不清，这性子改好了，我会接她回来的。”

    闻言，赵成皱起地眉心松开，“谢谢娘。”

    楚云梨心下叹气，这个儿媳妇要她来看，是哪里都不满意，奈何张鱼儿觉得她人还行，就是太信任周家了，改了就好。而赵成对妻子也很上心，要是再娶，短时间之内，他大概也不愿意。

    一家人进了屋，无论周翠柳在外如何呼喊，都在没有人出来理会她。

    周翠柳回去之后，周母当日午后就来了，进门就气势汹汹，“我女儿进门一年，孝敬长辈，家里家外的操持，没有一天休息。现在你们赵家好了，有房子了不起吗？这就要把媳妇儿扫地出门，没有这么欺负人的，从我这儿就过不去。”

    她站在院子外跳脚大骂，楚云梨抱臂站在院子里，嗤笑道，“我为何会把她赶出去你心里没数？自己把女儿闹腾的日子都过不成了，还好意思来找我们麻烦？想要我接她回来也行，你们家把欠我们的粮食还上，并保证以后再不问她拿东西，我可以接她回来！”

    这么大的动静，周围的邻居都听见了，还有的打算过来劝架。听到了楚云梨的话后，哪怕过来的人也没有出声劝。

    现在的粮食多要紧，谁都明白！周家扒拉着赵家吸血，一家四口，搁谁也受不住啊！

    听了楚云梨的话后，察觉到周围人的视线，周母痛哭失声，“大家是姻亲，但凡我有一点办法，我会想问你们借粮食吗？”

    嚎啕着大哭，闻者伤心。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为防她们开口说和再闹僵了关系，楚云梨率先道，“你们也别劝我，这种事情搁谁身上谁知道痛。谁要是想劝我，就帮我接济周家！”

    本来看周母哭得伤心，确实有人想要劝。本来嘛，周家人受伤谁也不想，实在没办法了，也只能靠借过日子。

    但听到楚云梨后面那句“帮忙接济周家”后，众人都不吭声了，这种时候，自家粮食都不够吃，哪有接济别人的？

    周母哭得厉害，一直没人吭声，还是先前来让楚云梨把儿媳妇接回来的周氏，也就是周翠柳本家的姑姑出声，“弟妹，都是亲戚，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那你帮啊！”楚云梨打断她，“不要多的。我借了他们二十斤粮食，你也借二十斤，之后你借多少，我就借多少。”

    周氏：“……”

    那周氏家中早前住在隔壁山洞，粮食早已经吃完了，他们家算是最早开始吃野菜的，要有粮食，也不会跑来趟这趟浑水了。

    楚云梨语气很呛，一点面子都不给。

    哪怕如此，周围也没人帮周氏说话。

    周母哭了半天，愣是没人帮忙。

    实在是现在非常时期，没有粮食好多人暗中都在吃野菜。这两天有些人家种下去的青菜长了出来，才稍微好点。别说周氏，他们也想借些粮食来着。

    事情到了这里僵住，楚云梨拿了锄头，“我地里还有活儿，大家也别围着了，都赶紧回家去吧。过几天天冷了之后，再干活儿也干不了了。”

    很快，人群就散了个七七八八。

    何花在家里看家，楚云梨带着兄弟二人出去干活。晚上回来的时候，周母早已经不在了。

    又有人悄悄跟楚云梨说了，周家的日子很难，住得离镇上太近，野菜都没有多的。家里又有两个要喝药的，基本上每天只吃一顿饭，末了还道，“翠柳还出去挖野菜，外头湿滑，摔一跤可怎么得了？”

    “要我说，你不帮周家也行，好歹把自己人接回来，她那肚中可是赵家的血脉。要是真失了，也太可惜了。”

    来人一脸的担忧。她倒也不一定是周家找来的，兴许是真看周翠柳可怜才会来劝。

    翌日早上天蒙蒙亮，楚云梨拿着个小包袱出了门，里面就半斤粮食，还有一指头宽的一块肉，悄悄放在了周家门口。

    周翠柳早上起来去方便，回来的时候恰巧看到门口有个小包袱。想到什么，她飞快上前，打开就看到了包袱里面的粮食和肉，瞬间眼泪就下来，还不忘惊喜的喊，“娘，快来看！”

    当日，周家吃了一顿加了粮食的糊糊，并且，还有一盘加了肉炒的野菜。比起以前全部是野草的汤，好了不知多少。

    翌日早上，门口又有半斤粮食和一枚鸡蛋。

    鸡蛋实在太少了，周母打了汤，把蛋絮多的碗给了父子两人。一家人也没觉得不对。

    从那天起，门口天天都有半斤粮食，有时候是一枚鸡蛋，有时候是一大块肉片。

    当然了，肉蛋大部分都进了周家父子的口中，几天后，周母做饭拿出来的就只有粮食了。

    又过两天，周母直接说门口送粮食的人根本没来！也因为如此，让周翠柳和李氏每天午后去山上挖野菜，要不然不够吃！

    而楚云梨这边，天天往那边送粮食的事情也终于让赵成发现了，这日她回来的路上，看到赵成一脸复杂的蹲在大石头上，“娘，您天天送粮食吗？”

    楚云梨：“……嗯。”要不是你愣是想要这媳妇，我也不费这劲了。

    “回吧。”她没解释，率先往前走。

    身后的赵成眼圈通红，感动得眼泪汪汪，娘就是嘴硬心软，到底是舍不得。亏他还早前还觉得母亲冷漠，那时候有多埋怨，现在就有多歉疚，一路上悄悄抹了好几次眼泪。

    而周家那边，李氏忘记带刀，拉着周翠柳回去拿的时候，还在洞口就闻到了里面传来的独属于粮食和肉熬出来的肉粥香气。

    两人面面相觑，进山洞后，就看到周母拿了盛了两半碗粘稠带肉的粥递给父子两人，“趁热喝……”

    话音未落，察觉到了山洞口光线一暗。回头看去，只见儿媳妇儿和女儿面色不善地站在那里。

    看到已经空了的锅，李氏很生气，把手中篮子一扔，“我不伺候了！”语罢，转身就走！

    因为走得太急，还撞了一下门口面色难看的周翠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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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寡母 九

    周翠柳肩膀被撞了一下, 身子都被撞得侧了下，她却没理会出去的李氏，看看空了的锅, 又看看那边看到她回来后飞快喝粥的父子两人, 心里一片失落。

    周母见儿媳妇跑了, 飞快追了出去，“桃子！”

    她动作飞快，在门口不远处拉住了李氏, “你怎么就生气了？我熬好了先给他们喝，给你们俩留了的。”

    李氏冷笑一声，伸出手来, “在哪儿？”

    周母哑然，眼见儿媳妇怒气越来越大，忙道, “明天，明天的给你吃。”

    山洞中，这么一会儿的功夫, 父子两人已经喝完了粥, 还舔了下, 周父皱眉，“翠柳, 杵着做什么, 把碗拿去洗了。”

    周翠柳没动, 眼泪不知不觉流了满脸, “爹, 我有身孕……”有身孕难道不该吃点好的吗？说到后面, 已然泣不成声, 还蹲到了地上，头埋在膝上，无声哭着。

    周翠林皱起眉，“我和爹养好了身子才能干活养活一家子。你是有身孕……但你那孩子是赵家的，想要吃好的，让赵家养啊！一直留在这里，我还没嫌弃你多余呢。”

    周翠柳哭得更加伤心。门外，李氏冷笑一声，“明天？”她看了一下门口的周翠柳，“有人接济，本就是吃了今天没明天的。现在你就知道明天人家一定会给你送粮食来？”

    “你们家不把儿媳妇当人看，偷着开小灶，我爹娘不给你们粮食是对的。因为，你们根本没有心！”她甩开周母的手，“我回李家了，再不会回来了。”

    李氏走得飞快，周母见追不上，也懒得追，她回李家去，家中还能少一个人吃饭，天气越来越冷，镇上人那么多，野菜也不好找了。

    转身就看到门口蹲着哭得厉害的女儿，周母不耐烦，斥道，“哭哭啼啼地做什么？丧气，要哭滚出去哭！”

    周翠柳伤心至极，连母亲都不安慰自己，一时间只觉得难堪无比，突然站起身，转身就走。

    周母见了，心下一急，她不过随口一句，往日也这样骂过。谁知她这一次就受不了要走，一把抓住她胳膊，焦急道，“你去哪儿？”

    “我回家！”见周母急了，周翠柳稍稍安慰，哭着道，“我回赵家去，那里才是我的家！”

    周母皱起眉，“人家都不要你，你回去做什么？闹大了不好看！”

    周翠柳想想也是，回去根本进不了门。当下见好就收。

    她转身进门，周父却怒极，斥道，“让她滚！为了一口吃的，跟爹娘和兄弟呛声。我们周家没有这种女儿，赵家不要，随便她去哪里，现在镇上那么多暗娼，她总不会饿死了的。”

    暗娼？

    周翠柳浑身颤抖起来，她是真没想到，自己在父亲眼中是这样不堪的人，屈辱之下，手上挣扎愈发剧烈，“我走就是！赵家不要我，我就是死也不回来了！”

    周母却不松，死死捏住，还瞪了一眼周父，“跟自己孩子生什么气？”

    又劝周翠柳，“你爹病糊涂了，我没有要赶你走。明天开始，要是那人再送粮食，咱们一家人一起吃。大不了，让你爹和哥哥好得慢些。”

    周翠林冷哼一声，“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些日子你跟着我们吃了不少，该是把赵家给的粮食吃完了的。从今往后，咱们不欠赵家的。你要想留下，让赵家拿粮食来，要是没有……”他上下打量周翠柳，“其实你长得不错，那些暗娼好多都不如你好看，你要是愿意接客，我和爹有了好吃的，肯定会很快好起来……”

    周翠柳面色发白，她是真吓着了，手上愈发慌乱，挥开周母的手，“我有身孕，你个畜生！”

    她语气激动，满是愤恨。周翠林不以为然，淡然道，“你这孩子赵家又不要，早该落了……”

    “住口！”厉喝出声的是周母，“翠柳是我女儿，但凡我有一口吃的，就有她一口。不许再胡说！”

    她再凶，周家父子也不乐意听她的，周父沉声道，“咱们自己都要饿死了，你还非要留着她。让她滚！”

    周翠柳甩开母亲的手，抬步就要走。

    周母却不让，从身后一把抱住她的腰，嘶声大喊道，“你不能走！”

    周翠柳心里感动，只觉得这个世上对她最好的就是母亲了，一时间悲从中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背对着众人，没看到周母对着那边父子俩使眼色。

    周母看看锅，又看着他们的碗，张嘴无声道：“赵家……”

    周翠林看得一头雾水，张嘴顺着周母的口型念出声，“赵家！”读出来后，想起赵家那妇人对周家的冷淡，他一脸不信，“娘，你会不会弄错了？怎么可能是赵家送来的粮食？”

    周母：“……”

    周翠柳：“……”

    她正满心感动呢，就突然听到这个，眼泪都忘了擦，狐疑地转过身，看向母亲，声音都颤抖起来，咬牙一字一句问，“这些粮食是赵家送来的？”

    一瞬间，她想到了许多。

    比如粮食每天只有半斤左右，还有那肉片和一个鸡蛋，做出来就刚好一个人的量。如果给一个人吃，不止能吃饱，还能吃好。立刻，她什么都明白了，这明明就是阿成给她补身子的！

    什么门口有人接济，镇上那么多人饿肚子，吃糠咽菜的满大街都是，凭什么人家就独独接济周家？

    再有，难怪对她一般的亲娘现在死活不让她离开，要是她回了赵家，阿成肯定不会再继续送粮食和肉蛋过来。想到这里，周翠柳狠狠甩开周母，涕泪横流，“你们都是骗子！骗子！”

    她哭着往西山上跑，“我要去找阿成。”

    山洞中的父子俩终于反应过来，周父怒斥，“蠢妇，别让她跑了！”

    周母：“……”她那里蠢？

    明明是这父子两人蠢，李氏要离开她似模似样追了几步就由她去。女儿她死活不愿意非要留下，几乎是明摆着表示女儿不能离开，他们还非要赶人走，还说那样恶毒的话。

    想要争辩几句，但这也不是争论的时候，抬步就去追！

    周翠柳虽然年轻，但最近吃得不好，腹中又有孩子，跑几步就脚下发软，头晕眼花，没多远就被周母抓住，拖回了山洞中。

    这会儿的她，满心满眼都是赵成，他一定是悄悄送了粮食来的，只要她回去好好认错，婆婆一定会原谅她的！

    所以，她一路都在挣扎，到了山洞中刚被周母松开，她抬步就继续跑。却被地上的周翠林一把抱住腿，周父也上前帮忙，周母忙拿了绳子，利落地把她捆住，还嫌她叫唤，毕竟这里就在路旁，西山来的人去镇上都要路过，万一听到就不好了，周父顺手拿了帕子就堵住了她的嘴。

    没多久，周翠柳这被结结实实的捆住，只能如一条脱水的鱼般不停动弹，但却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了。

    接下来，依然每天都有人送半斤粮食和一点肉去。原先周翠柳不知道那是赵家送来的，周家给她多少她都感恩，毕竟这个时候愿意分饭出来吃的，也真的只有亲人才做得到。但是，自从知道了那是赵家送的东西，再看那边父子两人狼吞虎咽，她自己被周母喂着难以下咽的野菜粥时，只觉得无比愤恨。

    父子俩吃的，明明就应该是她一个人的伙食，他们吃就罢了，居然一点都不让她沾边！

    是的，她被捆住后，周母再不掩饰，直接明目张胆把肉粥给父子两人吃。

    周母喂她吃饭，自然看到了她满是恨意的眼神，语重心长道，“翠柳，我也是没办法了，你爹和二弟好不了，我们家就完了。你就当心疼我们一下……”

    听到母亲软语相求，周翠柳眼泪不争气地滚落，“ 娘，你也心疼我一下，我腹中是有孩子的。要是孩子没了，赵家岂能容我？”

    到了这个时候，她已经不相信周家能照顾她了，这个世上她靠得住的，也只有一个赵成而已！

    周母随口就道，“孩子好好的，不会出事的。”

    这安慰真的只是顺口，周翠柳都听得出来里面满满的敷衍。她垂下眼睑，只哭不说话。

    到了晚上，周翠柳不吃了，无论周母如何劝说，她就是不吃饭，明摆着是想把自己饿死！

    周母哪能让她死？

    左劝右劝见她不听，耐心用尽后，直接掰着她嘴把粥灌下去，恶狠狠道，“你也太不省心了。就是想死，别把你爹和二弟的伤养好了再死。到那时候，我绝不拦你！”

    苦涩的热汤下肚，暖了胃，周翠柳心中却一片冰冷。忍不住道，“赵家会送肉蛋，是因为我有孩子，要是吃这些草，孩子没了，赵家也不会再送粮食了。”如此，应该分一些肉粥给她吃才对！

    闻言，周母看向她肚子，有些无措，看向那边的父子两人。

    周翠林头也不抬，“赵家不要你刚好，你可以接客，你年轻，又长得好，每天肯定不止这么点东西。”

    他语气平平淡淡，周翠柳却听出来了里面的认真，再看向双亲，虽然有些不赞同，却也没反驳。

    这一刻，周翠柳活生生打了个寒颤，只觉得浑身从里到外凉了个透！

    野菜粥她不敢不喝，平时挣扎也不敢太用力，就怕伤着了肚子。因为，这肚子是她唯一的退路，能让她不落入那样恶心的境地。

    还有，她在悄悄注意家中的刀，她不能留在这里，她得想办法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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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寡母 十

    接下来的周翠柳乖巧起来, 让吃饭就吃饭，无论多难吃，哪怕里面带着土, 她绝对吃得干干净净, 给多少都能吃完。

    并且, 她从来不大喊大叫，渐渐地，周母就不塞她的嘴了。

    一家四口人, 半斤粮食是不够吃的，周家父子两人伤了腿，不能出门。如今家中能动弹的只有周母一个, 所以，她得出去挖野菜。

    因为镇上挖野菜的人越来越多，到了冬日里, 野菜却越来越少。周母不得不走远一些去挖，有时候一天才回。而她走后，父子俩大半的时候都在睡觉。

    周翠柳也终于找到了机会摸到了刀, 悄悄坐在刀前面, 背后手上的绳子往刀刃上擦, 一开始对不准，还割到了手, 她也不敢吭声, 等到绳子割断, 她已经满手鲜血, 地上也一大滩。

    就算如此, 她也不敢呼痛, 好不容易才让周家人放下戒心, 若是此次不成功，她就真的完了。

    这两天她老觉得肚子隐隐发痛，像是要来月事，这种感觉对于一个有孕的女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如果真出了血，孩子大概也保不住了。

    她那边窸窸窣窣，这边的父子两人听到动静，周翠林皱起眉，“老实点，再闹出动静，我把你丢出去！”

    现在已经是十月底，外面寒风呼啸，听声音就觉得冷，周翠柳一身单薄，要是被丢出去，冻了受凉是一定的！

    受凉得了风寒若是没药喝，那可是会要命的。

    想到此，周翠柳乖巧下来，等他们睡着了，解下身上的绳子，悄悄起身出了山洞，临走前，还不完拿着刀和那堆绳子。

    出了门，她飞快往西山上跑去，途中抽空把绳子丢进了底下的密林中。一路上不敢耽搁，累到胸口喘不过气，眼前发黑也不敢停下。脚下飞快，但身子太弱，走了没多久就扶着树大口喘气。

    父子两人很快就发现人不见了，瘸着腿追了出来，他们也不是一点不能动的。只是走不快，走起来腿会疼，家中事情又有人做，能不动就不动了。

    “死丫头，赶紧滚回来！”

    远远的听到周父的声音，落在周翠柳耳中简直如催命，她咬着唇，扶着树和石头一步步往山上爬。可惜她吃得不多，腹中又隐隐作痛，她不敢跑得太快伤着孩子。

    哪怕她拼了命的往山上走，身后瘸着腿的父子两人也没多久就追上了。

    当头发被周翠林揪住那一刻，周翠柳眼中一片绝望，一时间竟不觉得头皮疼痛，因为她肚子更疼。

    紧接着脸上被扇了一巴掌也不觉得疼。本就是撑着一口气，如今被抓住了，只觉得心灰意冷。那口气一泄，浑身发软，她眼睛通红，揪着被抓住的头发，如厉鬼一般瞪着周翠林，咬牙恶狠狠道，“若我孩子出事，我就……不活了，让我接客，没门！”

    此时她脸上身上手上都是血，眼神沉郁，带着恨意。

    周父追上来就对上这样的眼神，一巴掌就甩了上去，“能耐得很，你还不活了，老子养你一场，你孝顺我难道不是应该的……”

    一巴掌打得周翠柳口中漫上腥味，只觉得牙都松了。浑身都痛，分不清哪里更痛，眼前一阵阵发黑，心尖一片绝望。

    却有清悦的女子声音传来，“你们在做什么？”

    几人闻声抬头，就看到下来的山路上站着个妇人，手中还抱着个小包袱。正是周翠柳的婆母张氏。

    父子两人的眼神落在那个包袱上，这种包袱最近他们最近见得多，天天都能拿一个回来，那里面应该是粮食和肉或者鸡蛋。

    地上的周翠柳看到楚云梨，眨眨眼发现不是幻觉，眼中骤然亮起，“娘，救我！”

    本来浑身发软的身子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力气，猛地往山上爬去。走了没多远，又摔爬到了地上。

    周翠林一急之下，伸手就要去抓。

    楚云梨几步到了近前，拦住了他的手，皱眉看向地上浑身血污狼狈不堪的周翠柳，问，“你怎么这样了？”

    不过平平淡淡一句，周翠柳眼中的泪不要钱般扑簌簌落下，爬了两步，猛地一把抱住楚云梨的腿，抱得紧紧，哭嚎道，“娘，他们……欺负我……”

    她哭得厉害，浑身颤抖不止，夹杂着哭声中还有几句“我错了”之类的话。

    楚云梨想抽腿抽不动，弯腰去拉她，不着痕迹地帮她把脉，周翠柳却抱着她的腿不撒手，哭嚎了一会儿，情绪稳定了些，抽噎着道，“娘，我真错了，您原谅我一回……”突然，她神情惊恐起来，伸手抚住肚子，“娘，我肚子疼，孩子，孩子要不好了……求你救救他……”

    她面色惨白，似乎随时要晕过去，但却不敢晕，执着地抬眼看着楚云梨，满是血丝的眼中全是哀求。

    一直等到楚云梨头微微点了点，她瞬间脱力，晕了过去。

    周翠柳再次醒来，浑身温暖，周身黏腻的感觉不在，衣裳清爽。身下是柔软的床铺，呼吸间还闻得到被子上的皂角味儿。

    她已经好久好久好久没有这样温暖干净过了。

    又怕是梦，眼睛不敢睁开。

    突然有开门声传来，然后就是年轻女子的声音，“嫂子，醒醒，该吃饭了。”

    周翠柳睁开眼睛，确实是她没住几天的新房，鼻息间满是肉粥的香味。看着粥，大半是白米熬的，入口肯定香软细腻。

    她没接粥，看着面前的何花，“娘呢？”

    何花笑了笑，“娘在帮你熬药。”

    听到熬药，周翠柳想到什么，一把抚上肚子，面色焦急起来。

    楚云梨端着一碗药进门，就看到她惊慌不已的脸色，“把药喝了。”

    周翠柳颤抖着手去接，不安地问，“娘，大夫是不是看过我了，我孩子……”

    在楚云梨的平静的眼神中，她接过药，大口喝下。药碗放好，立即问，“娘，孩子如何？”

    楚云梨似笑非笑，“早前你怀着孩子跑掉，不就是仗着孩子想要我接济周家？我还以为在你眼中，周家人比孩子重要。”

    要不是确定有孕，赵家一定会接她回来，周翠柳不一定会利落跑掉。

    “不！”周翠柳眼中满是憎恨，“他们不是我家人！不配为人！”

    深呼吸几口气，压下心头的阴郁和恨意，她伸手抚着肚子，期待地问，“娘，孩子没事是不是？”

    楚云梨心下叹息，还算有救。

    到了这时候，周翠柳已经回到赵家，她心里清楚，既然赵家救了她，该不会再赶她出去了。既然已经安全了，孩子以后肯定还会有。她现在这样执着地问孩子，纯粹是一个母亲担忧孩子。

    “动了胎气，好好养着吧。”

    闻言，周翠柳又惊又喜，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扑进楚云梨怀中，放声大哭。

    何花悄悄出门去了。

    等她哭够了，楚云梨才起身，临出门前，听到床上的周翠柳带着哭音道，“娘，谢谢你……”话到后面，已经泣不成声。

    赵成蹲在屋檐下，看到楚云梨出来，立刻站起身，“娘！”

    楚云梨挥挥手，“好好过吧。”

    天气越来越冷，再回家来的周翠柳无比乖巧，一开始在床上躺了几天，后来下地后就家里家外的打扫，一刻也不愿停下来。

    在知道那些粮食是楚云梨送去的时候，又跑来跪着认了错，并且保证，以后一定不会再和周家来往了。

    周母当日午后来过一趟，想要接回女儿。不过，楚云梨抱着周翠柳回来时一点都没掩饰，周围的邻居都看到了她满身鲜血和狼狈。

    这女儿哪怕嫁了人，那也是自己女儿啊。不养就不养，直接不让人进门就行了。结果把人弄成这般，实在是……后来得知赵家悄悄送粮食过去，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所以，楚云梨不让周母接走，众人也觉得正常。

    本来嘛，出了粮食，结果这东西没落到自己孙子口中，这样艰难的时候，谁能接受？

    周翠柳醒过来后，也没瞒着周家的所作所为。众人在得知周家居然把她捆着独吞赵家送过去的粮食时，面色都一言难尽。

    对着有孕的女儿，他们也真下得了手！

    太狠了！

    周翠柳回来了，楚云梨自然不往周家送粮食了，而吃惯了肉粥的周家父子哪里还习惯咽苦哈哈的野菜粥，听说女儿醒了，请了人抬着，和周母一起上门，亲自谢罪。

    楚云梨就没让他们进门，“往后我们两家再无关系。至于翠柳，她若是要跟你们走，我不拦着。”

    闻言，周家夫妻俩眼睛一亮，立刻就要进门。

    周翠柳站在屋檐下，恶狠狠低声道，“别怪我把事情做绝，让女儿做暗娼什么的，好说不好听。”

    这就是威胁了。

    虽说笑贫不笑娼，那人家就算做那种事，也不会大张旗鼓的喊出来啊。要是周家逼迫出嫁的女儿做暗娼养活自己一家的事情传出去，别的不说，李氏那边肯定是不会回来了。

    儿媳妇对于周家来说很要紧，当即，夫妻俩的面色都不好看。

    周母暗瞪了一眼自己男人，笑道，“翠柳，你爹胡说的，他就是气急了说说而已。”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好多人围了过来。

    周翠柳见状，心下一狠，去了厨房拿了一把刀放在自己脖子上，冷声道，“你们若非要接我回去，我宁愿死在这里！”

    就是死，她也不回去！

    洪水之前的周翠柳因为住得离娘家近，三天两头的回去，周翠林娶妻时她更是前前后后的帮忙，如今居然恨得宁愿死也不回去，可见是真的冷了心了。

    “从今日起，我再不会去别人家里住。我生是赵家的人，死是赵家的鬼！”

    话说到这个地步，周家再想要接就过分了。夫妻二人对视过后，又道，“那你借些粮食给我们，我们立刻就走。”

    “没有！”周翠柳两个字干脆利落，“你们若是非要借，便把我这条命拿去！”

    反正要粮食没有，要命一条。

    楚云梨站在门口，道，“翠柳回来的时候身子虚弱，胎也不稳，我们家粮食请了大夫，还要给她买安胎药，还不一定够。只为了周家的外孙，你们也不该如此逼迫我们赵家。”

    周围人都觉得有理，这种时候再病了，简直雪上加霜。再说，养孩子也不容易，桩桩件件都要银子。

    周家两人无功而返，后来又纠缠了两回，周翠柳直接就不出来见人。

    她只要想到浑身鲜血抚着肚子往西山上爬时的绝望，就什么心思都没了。

    入冬时，镇上有人开始拉肚子，不是一两个，而是好多人，两三天就有人丢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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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寡母 十一

    最近天气不好, 经常下雨，有时候雨里还夹杂着雪花，外头寒冷, 楚云梨基本上不出门。肉蛋家中都有, 别人家兴许会拿去换粮食, 赵家不同，周翠柳有孕在身，该吃还得吃, 孩子在肚子里费些心思，出来后才好养活。

    这日楚云梨上街，打算买两只小猪养着, 越往后，肉愈发贵。有时候拿着银子买不着，就像最近。

    到街上的时候, 发觉气氛较往日比起来死气沉沉，街上人寥寥无几。

    当初被淹后，确实颓废了一段时间, 但经过这近一个月, 街上已经恢复了些热闹。今日这样, 似乎昨天才被淹一般。

    楚云梨找到了卖肉的屠户，早前她在摊子前正儿八经地分析屠户一家听了进去, 回去就搬到了山上, 对她颇为感激。给了小猪后, 屠户的母亲拉了她低声道, “这两天有好多人拉肚子, 昨天还死了人。妹子, 听我一句劝：往后啊, 能不来镇上，还是不来了吧！”

    闻言，楚云梨眼皮跳了跳。

    张鱼儿上辈子这时候已经死了，疫症是她猜的，如果染病的人多，那应该就是疫症了。

    楚云梨谢过，看到她摊子上的肉剩了些，便出银子全部买下。

    回到家，楚云梨把小猪给了赵才养着，又把猪骨头和猪肉平分了，道，“我有事情，还得出去一趟，今天可能回不来，你们别多问，过两天我肯定回来了。”

    一家人面面相觑，不过也知道但凡是她定下的事情，谁劝都没用。赵成担忧道，“娘，一路小心！”

    楚云梨点头，“镇上好多人生病，你们家中有粮食有肉，最好别往镇上去！翠柳有孕，染上了可不得了！”

    见他们慎重应下，楚云梨才转身出门。

    去了镇上，天色渐晚，楚云梨用帕子裹了头，脸上用特殊的粉一抹，顿时换了副模样，老了十岁不止，看着路旁病人的脸色，又借机摸了几人的脉象。然后去了布庄，买了一套白色的纱裙带走去了林子里。

    两刻钟后，从树林里走出来一个身着白衣戴着白纱的女子，身形纤细，脚步轻盈。乍一看就是个年轻女子。

    这种时候街上出现这样的一个女子，很吸引人注意，好些人看到她直接去了镇上首富陈家。

    陈老爷从昨天开始拉肚子，这会儿面色已经变成了惨白。因为镇上死过人，陈家着急不已，把镇上的大夫都请了一遍。

    白衣女子也就是楚云梨，到了陈家门口后，“敢问府中可是有病人？”

    她身形飘渺，眼神沉静，莫名让人忽略她的年纪，觉得信服。并且，她这身打扮，也不像是是来府上行骗的。

    于是报了进去。

    陈老爷今日已经开始脱水，昏昏欲睡的，大夫都说这是恶疾，若是止不住，大概活不过三日。

    如此，别说来的是个年轻女人，就是来了个小孩说有办法救人，陈夫人也会一试。

    楚云梨很顺利地到了陈老爷的床前，把过脉后，抬手开方。

    陈夫人捧着方子，看着这过分年轻的大夫，忍不住问，“大夫，这方子有用吗？别耽搁了病情才好。”

    今日前前后后来了近十个大夫，经她这一问，全部都收回了方子，不敢再治。这陈老爷如果治好了，自然名利双收。要是治不好，一家人也完了。

    而镇上拉肚子的人其实早在五日前就多起来，但到今天，一个治好的都没。所以，谁也不敢说一定能治好，没有十足把握，宁愿不治。

    闻言，楚云梨淡然道，“不知道！”

    不知道？

    这是个什么回答？

    陈夫人愣住，“这……”

    楚云梨又看了一眼陈老爷的脸色，“我只知道，若是这药不喝，陈老爷今晚上就会死。”

    听了这话，陈夫人哪敢耽搁，忙吩咐丫鬟去熬药。又暗地里找人盯着楚云梨，不让她乱跑。

    楚云梨才不跑，她又不蠢，这治好了可是有诊金的，这好处没到手之前，就是撵她走，她也不走！

    两刻钟后，药汁端了过来，楚云梨亲自接过给他灌了下去。

    很快，陈老爷就睡着了。

    这就很难得，凡是拉肚子的人，肚子疼痛翻搅，折腾地根本睡不着。

    陈夫人见状微微安心，忙让人请了楚云梨去客房住下。

    翌日早上，楚云梨再去看陈老爷时，他已经醒了，脸色好看了许多，把过脉后又重新开了方，到了午后，陈老爷已经不拉肚子了。

    病情转好，陈老爷又请了楚云梨过去，推开搀扶的人，拱手道，“多谢大夫救命之恩。”

    楚云梨摆摆手，“不谢，我要收诊金的！”

    闻言，陈老爷会意，伸手递上一个荷包。

    荷包轻飘飘的，里面装的应该是银票。楚云梨看了一眼，道，“我不要银子。”

    陈老爷一怔，“那您要什么？”

    楚云梨坦然递出一张纸，“我要你照这个方子每天熬十锅药，施给镇上的人。若是陈老爷能够熬去县城中，就更好了。”

    不止陈老爷，就是边上的陈夫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过后，陈老爷又是一礼，“姑娘大善，我一定办到。”

    看着方子上除了一味有些贵重的药引，九成都是普通药材，陈老爷心下松口气，不是为了便宜，而是如此一来，应该有更多的人愿意施药。

    想到什么，陈老爷又问，“这方子我可以给人吗？”

    楚云梨一本正经，“我师门祖训便是治病救人，自然救得越多越好。”

    这样一张可以救无数人的方子就这么毫不遮掩地送人。陈老爷露出些敬佩之色，慎重道，“我一定尽快去办！”他又递过那个荷包。

    楚云梨还是没收，当夜便悄摸离开了。

    到了林中，换回了本来的衣衫面貌，深夜时，楚云梨回到了西山上。

    挑陈老爷治，她也不是乱挑的，这人是镇上有名的大善人，今年洪灾过后，陈家就传出消息，今年的租子免了。

    这样的一个人，让他把方子告诉别人，便一定不会隐瞒。换个人就不一定了，这张方子，可以救这周边镇上包括县城的许多人，里面牵扯的利益巨大，很少有人能够忍住。

    楚云梨真就在外住了一晚回了家，兄弟二人便没多问，翌日楚云梨又下山时，就看到镇上的街头街尾都支起了锅开始熬药。

    两天后，大部分人都好转过来。

    与此同时，镇上开始流传白衣仙救人的事。

    一起传出的，还有先前道长说“龙王发怒”，其实是有人威胁他说的。

    事情说来话长：上一次洪灾，各家道观提前示警，救下了许多人。最近痢疾横行，许多大夫束手无策。有人就想到了各家道观，上回的灾难上天都有警示，那这一次应该也有啊！于是，有人去道观求药。

    各家道观心里清楚，他们说准了洪灾并不是什么上天示警，而是被人威胁。但偏偏说中了，说中了之后，道观也没有说有人暗中威胁的事。毕竟在外人看来，这就是道观显灵，长远来看，对道观的香火来说是好事。

    比如，这就有人去求药了。

    道观是给人祈福做法事的，并不会治病。但耐不住里面有个胆儿大的，收了大笔银子，弄了些香灰给人喝。

    香灰说到底还是灰，自然是治不好病的。

    求药的人后来喝了镇上陈家施的药，病情好转后，便去道观讨要说法。

    明明就是骗人银子，道长见几人好转，一口咬定是自己给的香灰起了作用。说是上天给的治病的法子。

    道人中有这样骗人钱财的祸害，自然也有正直善良正经修道的道人，直接就戳穿了他的话：他们会传出洪灾是提前有人告知，并不是上天预警。

    问及那提前示警之人的身份，谁也说不清楚。只说一身黑衣，身形纤瘦，像个女子。

    像个女子！

    给陈老爷治病的也是个女子，也是来无影去无踪。

    于是，白衣仙的名头愈发大了，很多人认为这俩就是一个人。甚至还有人去观中供奉。

    楚白衣仙云梨带着何花，坐在路旁的馄饨摊子上听众人鼓吹白衣仙的美貌和善良的事迹，听得津津有味。就着故事下饭，美味无比。

    何花听了半晌，也感叹，“这才是真正的大善人，做好事不留名。”

    楚云梨笑了笑，底下都给她记着的，倒也不是非要这些虚名，关键是解释不过去啊。

    而且，赵家兄弟二人就是普通的地里刨食的庄户，太多的名利加诸在他们身上，是祸不是福。

    救人自然是好，不过，连带的也有些麻烦，比如，本来周家一家三口都得了疫症，结果喝了镇上不要钱的药汤又好了起来。

    入了冬，天气更冷，楚云梨买了料子回家做冬衣，还做了鞋底纳，一整天没事，她就带着周翠柳和何花两人纳鞋底，屋中点着火盆，温暖如春，几人闲聊着，难得安逸。

    何花看着外头纷纷扬扬的雪花，满脸担忧，“不知道我爹娘如何了，前些日子疫症，不晓得他们有没有喝到药。”

    她最近经常念叨，周翠柳头也不抬，“当初你爹娘就不该离开。留下来至少野菜有得吃，怎么都不会饿死的。”

    何花叹息，“我哥哥的两个孩子不过一两岁，哪里咽得下野菜粥？”

    “肯定没事，弟妹别担忧了。”周翠柳安慰了一句，拿起手中的鞋底，笑道 ，“帮我看看是不是比那只好得多？”

    何花接过鞋底，看了一眼她，狐疑道，“嫂嫂，这几天这么冷，你就真不担忧周大娘他们？”

    “担忧？”周翠柳摇头，“若是我和她易地而处，换我们赵家住在山洞中，她肯定也不会担忧我，既然如此，我又怎会担忧她？再说，我就快有孩子了，以后我无论做什么都得为了孩子着想。就算是个女儿，我也一定不会让她受委屈……”

    话说到这里顿住，偷瞄了一眼楚云梨。她可是记得，早前婆婆说过，她腹中是孙子来着。

    对于周翠柳自己来说，无论是男是女，只要是自己生的，她都愿意疼。甚至因为她自己是女孩受到的这些委屈，以后会更加怜惜女儿。

    但是……若真生下来是个女儿，婆婆不喜欢怎么办？

    楚云梨正在纳鞋底，察觉到她的视线，有些莫名，不明白说着周家，怎么要看她脸色，“有事？”

    “没事！”周翠柳立即答，悄悄摸了摸肚子。

    不怕，就算真是女儿，她自己疼就行了，如今已经分了家，婆婆管不到她头上。

    这出嫁女对待娘家，每个人都不同。周翠柳这样说不管就不管，换了何花是做不到的。

    周翠柳心里存了事，放下鞋底倒了杯惹热茶递给楚云梨，“娘，歇会儿。”又想起什么一般，看向窗外，“阿成也不知跑哪儿去了，这世上，还是女儿才贴心乖巧。”

    何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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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寡母 十二

    以前的周翠柳绝对称得上贴心, 现在的她，周家人出现在外头，无论怎么求怎么说她都不带露面的。

    对待娘家人这样的态度, 怎么都算不上贴心吧？

    楚云梨接过茶水, 听到最后一句, 动作微微一顿，心下觉得好笑，又有些欣慰。好歹周翠柳对待女儿没有随了周家人, 知道疼孩子的人，总不会差到哪儿去。

    心下想着这些，面上却不露, 假装没有听出来。

    边上的何花看了一眼周翠柳肚子，若有所悟。还帮着附和，“是啊, 姑娘绝对比小子省心。”

    妯娌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开始给边上神色不动的婆婆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小姑娘的可爱乖巧。

    镇上的疫症没了, 但陈家施的药却一直有人去喝, 大概众人都当热汤喝了。陈老爷见状, 把药材换成了加野菜的粗粮糊糊，虽然里头没有多少粮食, 但镇上的许多人家中吃的, 还不如这个好。一时间, 许多人都去领, 好多家中勉强能吃饱的人, 也跑去领。

    县城那边, 城门口处搭了十几个粥棚, 都是城中的富商救济逃难的灾民。这也是好多人愿意背井离乡逃荒的原因，遇上这种大方的富商，随便一施粥就是半个月至一个月，只要不生病，真不必担忧会死。

    到了腊月，镇上又恢复了些热闹。其实有了各道观示警，大部分的人都藏了些粮食的，所以，这时候好多人都在想办法淘换年货好好过年。

    楚云梨也不例外，家中小猪太小，因为现在野菜不多，都不太长，倒是攒下了不少鸡蛋。当然了，赵家人已经做了新衣和鞋子，家中肉蛋都有，也不需要备什么年货就是。

    而好多出去逃荒的人又回来了。

    过年嘛，如非必要，都会想办法赶回家的。

    何家一家五六口人，从外头破破烂烂地回来，先去了村长家中，何花高兴不已，飞快去了村长家中，没多久就哭着回来了。奔到楚云梨面前跪下，“娘，我能不能把我爹娘接过来住？”

    早在听说何家人回来的时候，楚云梨就猜到有这可能，她还没说话，外头已经追过来了两人。不是何花爹娘，又是谁？

    成亲之前，何家夫妻俩对着张鱼儿因为两家孩子的关系是有些挑剔的。赵才父亲短寿，于他婚事上也有些不利。好多人家是不考虑这种由寡母养大的孩子的。所以，何家对赵家有些不满，虽然没明说，但话里话外露了些意思出来。

    这婚事最后就算是能成，也是赵家高攀了的。

    谁能想到，百年来都没被淹过的排村会发这样大的洪水，冲没了一切，而赵家这妇人怕死，藏好了粮食和两头猪，如今的赵家房子和粮食都有，说是村里最富裕的人家也不为过。

    而何家呢，如今……真正的风水轮流转。看到跪在地上的女儿，何父苦笑一声，踏进门来，“亲家母，花儿这孩子胡说八道，你别信。”

    何母满脸苦涩，赞同道，“是。”

    楚云梨伸手拉起何花，“在你爹娘面前，别这样，我也没有要你跪过，你爹娘一回来你就这样，他们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闻言，何花急了，忙回身解释，“爹，娘，我娘很好，没有欺负我。是我自己太着急了。

    何父看着一身细布袄子的女儿，一个补丁都没有，衣衫料子都是新的，脚上的鞋子也是八成新，鞋面干干净，鞋边都是稀泥，很明显是方才刚沾上的。女儿面色红润，这样地面色就是平时都不好养，更别提如今这家家欠缺粮食的时候了。不用女儿解释，他也知道她在赵家过得极好，越是如此，何家越是不能没脸没皮占便宜，那样只会拖累了女儿，闹得她夫妻失和不得婆婆喜欢，日子不得安生。

    边上的何母则扫了一圈整洁干净的院子，院子里水桶扫帚，锄头篓子样样不缺，现在能够置办这些东西，证明赵家的日子是真的不错，又看到女儿一明显是新做的衣衫，侧头去看何父。

    夫妻两人目光一对，都有了计较。

    楚云梨含笑道，“外头冷，进屋说吧。”

    几人一进门，温暖的气息扑面，楚云梨含笑请他们坐了，何花已经倒了热茶。

    何父叹息一声，“当初走得急，留下了花儿给她姑姑，让她姑姑帮着找没合适的亲事。没想到这俩孩子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了一起。原先我看阿才这孩子就不错，老实厚道，花儿能够嫁进你们赵家是她的福气，我和她娘都很高兴。”

    楚云梨笑了，“那就好。阿才跟我求了花儿，我还怕你们不乐意。”

    “怎么会？”何母笑着接过话茬，“如今阿才想要说亲，什么样的姑娘说不着，是花儿的福气。”

    语气卑微。

    楚云梨心下一叹，“你们刚回，我们这院子也不大……”

    “不用劳烦亲家母。”何父已经打断她，“我们明天就离开。县城那边有好多粥棚天天放粥，我们会回来，也是因为放不下花儿，如今看她过得不错，我们也放心了。等过完年，我还能在县城那边找个活计。”

    何母点头赞同。

    何父话中都打算好了，有理有据，很明显不是现编的。

    “我的意思是，我们家住不下，你们不如先搬到那边山洞，过了年再说？”楚云梨提议，“虽然不知道朝廷对于我们受灾的百姓是个什么打算，但留在排村，过完年应该会分地，这庄户人家，还是有土地才安生。”

    听了这话，何母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试探着道，“可是什么都没有？下一顿的粮食都没着落……”

    “从我们这里拿一些吧。”楚云梨盘算了下，“先拿五十斤，你们吃到开春应该够了，那时候地里的菜也出来了。”开春肯定会种地，等到秋天就好了。

    何家夫妻俩有些激动，何父甚至站了起来，“真……真的？”他看了看何花，又看看楚云梨，“多谢你了，以后我们一定还！”

    五十斤粮食在现在很贵重，但落到上半年，娶媳妇的聘礼怎么也不止这么点。

    何家夫妻俩带着儿孙去了山洞收拾，何花高兴不已，拉着赵才也去帮忙了。晚上的时候，分了五十斤粮食拉过去。

    周翠柳站在院子里看了，面色复杂。

    楚云梨关门后看到她站在隔壁的院子里若有所思，问，“是不是觉得我偏心？借给何家却不愿意借给周家？”

    “不！”周翠柳摇头，“我只是觉得，人心复杂，娘总能看清楚人心。您知道周家不值得帮，给了粮食也是肉包子打狗，还不得感恩。”而何家单看何母脸上的热情，就知道何家心里的感激了。

    形容周家肉包子打狗什么的，可见周翠柳是真的恶了娘家人了。

    楚云梨心下高兴，“回去吧，外头冷，小心脚下。”又想起什么，“周家那边要是知道何家借到了粮食，到时候肯定又会来找你。”

    周翠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找我有什么用？这借不到粮食，证明他们做人失败，说起来，李家也是姻亲啊。”

    李家那边，李氏回家后，周家去接了两回都没能接回来人。

    这姻亲……怕是不怎么牢靠了。

    楚云梨只是想了一下，没想到腊月二十七的那天早上起来，突然就看到何花她娘急匆匆来了。

    “今天我去镇上，听说李家那姑娘……”话出口才发现周翠柳也在，顿时有些不自在。

    周翠柳好奇问，“李家哪位姑娘？怎么了？”

    何母愈发不自在，又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反正过了今天，该知道的都会知道，又咳一下，道，“就是你弟妹，她今日再嫁了。”

    周翠柳：“……”这算不算心想事成？

    “嫁给谁了？”她问。

    何母压低了些声音，“镇上梁家酒坊的东家，发洪水那天他媳妇回了村里的娘家，没能躲开。”

    “这些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今日成亲，方才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你爹娘和大哥都去了梁家，正闹呢。”

    周翠柳无言，半晌道，“后来呢？”

    一般妇人有热闹看，都会看完了再走，尤其这会儿天色还早，没道理提前离开。

    何母看着她肚子，“我说了你可别着急。”

    着急？

    多新鲜呐，周翠柳只要想到周家，就想到肚子疼痛浑身发软，气喘不过来还要努力爬山时的绝望。

    她点点头，心下甚至隐隐期待有人帮忙收拾周家。

    “你大哥的腿，被梁东家丢了凳子刚好砸中，怕是……断了！”

    周翠柳：“……”

    楚云梨:“……”果然，自己就能把自己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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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寡母 十三

    如果是洪灾之前, 听到这消息的周翠柳早就担忧地跑去了周家出钱出力。但是现在，她只觉得平静，仿佛自己只是看戏的路人。周家对她不好, 如果让她报复, 她是做不到的, 她自认为没有周家人那么无耻。但是，不妨碍她听到周家被人欺负时心里爽快。

    何母得了消息急匆匆跑来，就是因为周家是赵家的姻亲。现在看到周翠柳一脸平静, 她是听说过之前发生的事情的，意外之余，又觉得正常。

    想了想, 她道，“镇上的药越来越贵，周家兴许会来借银子。”

    周翠柳笑着谢过她的提醒, 亲自送着她出门。

    果然不出所料，傍晚的时候，周母哭着到了, 她也不进门, 哭着跪在了篱笆院外。

    周翠柳站在屋檐下, “别跪了。你就是跪到明天也没用。嫂嫂会再嫁，本来就是你不对, 当初你为何要把家中的好东西给爹和二弟吃？嫂嫂已经嫁入周家, 你还把她当外人, 也别怪人家改嫁。”

    至少, 她嫁入赵家这么久以来, 就从来没有发生过婆婆把东西悄悄扣下给兄弟俩开小灶的事情。

    周母来是想借银子和粮食的, 可不是听女儿说教的, 嚎啕道，“我能怎么办？家中就那点好东西，你爹和二弟要是不吃，他们的伤何时才能好？排村那么多人都住上了房子，我们还住在山洞里，这以后日子还怎么过？”

    “你运气好，嫁了个好人家有个好婆婆，但你不能忘了周家啊，你爹小时候还抱着你转圈圈呢。”

    听着这些，周翠柳只觉得厌烦，干脆转身进了门。

    这种时候，赵成也不宜出来，很快，天色暗下，两个小院子的烛火都灭了。

    很明显，赵家人打算睡了。

    周母哭着，一开始是故意在女儿面前装可怜，看到烛火灭后，泪水是真忍不住了，她不明白，向来听话的女儿为何变成了这样。

    无论她怎么哭，赵家的烛火再没有亮起来。

    楚云梨没理会，她也早早睡了，反正周家一直要不到银子，就会打消了念头的。

    从发洪水开始，周家的日子就不好过，前些日子镇上众人得疫症，他们也得了的，好在陈家施药，他们喝过药才好转起来。最近天气冷，野菜基本上没了，周家又是靠着陈家施的粥才活到了今日。

    早上起来，周母早已经离开了。虽然她想一直赖在这里，等她跪病了，赵家总不可能不管她。但是，家中的父子两人还等着她照顾。

    并且，这时候也不会有人帮周家说话。就像是楚云梨以前说的，谁要是劝她借粮食，就将心比心想一下。这时候谁家的粮食也没有多的，谁愿意借？

    周翠林腿断了，周父倒是没有，不过，他也受了伤的。

    过年那天，赵家兄弟二人坐到了一起吃饭，外面寒风呼呼，屋子里温暖如春，桌上饭菜荤素都有，还有一壶酒。

    算是很平常的年夜饭，但是比起排村或镇上许多人来说，这份安逸已经很难得了。烛火掩映下，昏黄的光晕中，每个人脸上都满是笑意。

    ～～

    离镇上不远的山洞里，周家父子两人靠着火堆，周翠林的腿这一回还没有包扎，此时面色惨白，额上还有冷汗，昏睡着没醒。

    周母往瓦罐中加了水，烧热了之后，给周父盛了一碗，“喝点热水暖暖。”

    “这样下去不行。”周父看着昏睡的儿子，“翠林没有药，腿会瘸的。”

    这对于如今的周家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李氏已经再嫁，周翠林需要再娶妻，他不能瘸，要是瘸了，周父这一脉大概就到此为止了。

    周母皱眉沉思，“可是我们没有银子。那死丫头根本不管我，我跪了半天浑身都冻僵了，她也没出来。”说到这里，有些愤恨，“早知如此，当初掐死她算了。”

    闻言，周父也一脸气愤，想了想道，“赵家如今富裕，看不上我们这门穷亲戚了。”看向睡着的周翠林，他叹口气，“大夫那边怎么说？”

    “不行。”周母摇摇头，“我求了半天，都跪下了，他也不答应出诊。”越说越生气，“非要我给银子，我要是有银子，也不会去求他了。”

    想到什么，她道，“这两天我把镇上里里外外全部找过，也没有看到身穿白衣的女子。”

    早前夫妻两人是盘算着找到那位救了众人不求回报的白衣仙的，但事与愿违，今天周母晃悠了一整天，愣是没找着人。

    人家确实不要银子，就是没办法找到人。

    夫妻两人一筹莫展，听着外面寒风呼呼。周父叹气，“今天过年，不知道有多少人和我们一样饿着肚子。”他不过随口叹息，想到什么，突然道，“你说，有没有人去抢？”

    无家可归的人住在镇上各家新房子屋檐底下度日，有时候确实会被抢，但谁也没试过去抢镇上富商，他们都养得有护卫的，尤其当下艰难，好多人都愿意帮人看家护院只求得一顿饱饭。

    周母想要回答，突然想到什么，夫妻两人目光一对，“你是说？”周母的眼神往西山上看去。

    要说镇子附近哪里的人过得好，绝对非西山莫属，住在上面的人都是当初老早搬去山洞的，现在都造好了房子，家中多少还有点存粮，因为离镇上有点远加上路不好走，还有前些日子的疫症。西山上的人鲜少下来，镇上人等闲也不往西山去。

    周父放下儿子，“我去找人！”

    周母有些不赞同，不过看到昏睡的儿子后，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大年三十有守岁的规矩。一家人都没睡，妯娌两个在纳鞋底，楚云梨正在选料子打算给周翠柳腹中的做襁褓。

    她手边一块蓝布，一块粉色的料子。周翠柳的眼神落在那粉缎子上拔不下来了，若腹中是个闺女，能够有个粉色襁褓，包起来肯定好看。蓝布虽然也可以，事实上村里的大部分孩子都是用蓝布包的，有的襁褓还要包祖孙三代，补丁一层又一层。

    想到闺女，周翠柳试探着道，“娘，这粉缎子您拿来做什么的？”

    楚云梨看她一眼，“你想做什么？”

    周翠柳清咳一声，“听说缎子细腻，拿来给孩子襁褓肯定不会刮伤孩子肌肤。”

    “这是粉的！”楚云梨不赞同道，“我孙子怎么能用粉色缎子做襁褓？”

    听到“孙子”，周翠柳心里一紧，手下意识摸了摸肚子，这要是个闺女，以后……日子怕是有些难。尤其她如今约等于没有娘家，不会有人给她撑腰。当然了，现在她心里清楚，就算周家和她关系还好，也是靠不住的。

    她勉强笑了笑，“我只是觉得布不如缎子细滑，倒是没注意颜色。娘，孙子也可以用粉色啊，大户人家的孩子都是大红大紫。我还听说，好些不好养活的孩子就要用这些粉嫩的当做女儿才能养大。”

    楚云梨一挥手，“我孙子很皮实，不至于当女娃才能养大！”

    周翠柳：“……”

    算了，蓝布做缎子也挺好。至少是新的！

    虽然这么想着，她的眼神却还是往粉缎子上飘，实在是舍不得啊。

    其实这样鲜嫩的粉色，只适合给妙龄姑娘做衣衫发带，楚云梨现在一把年纪，是用不上这颜色的，而周翠柳跟何花两人已经成亲，这样粉嫩的颜色她们用着也不合适，这块料子，本就是给孩子准备的。

    楚云梨正等着周翠柳绞尽脑汁继续劝说呢，突然就听到了狗吠声。

    西山上只有一条狗，大半夜的，这狗吠不同寻常。想了想，楚云梨起身吹灭了烛火，“别出声，好像有人来了。”

    没多久，外头就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过来，还有人低声说话。

    屋子里，几人面面相觑，这大过年的，这些人不在家中守岁，跑出来做什么？

    “在哪边？”有人低声问。

    有人答，“赵家两兄弟呢，先去后头。”

    “这时候都睡了，他们肯定是分开了睡的。再说，别人家人也多呀！”有人不肯走，“来之前可说好了的，谁抢到是谁的！”

    要说西山上如今最富裕的人家，绝对非赵家莫属。要知道，赵家可是在洪水后卖掉了两头猪的。

    院子里外火把越来越近，肯定是翻过篱笆院进来了。

    何花有些紧张，和周翠柳靠在一起。楚云梨推了两人一把，“躲好！”

    借着火盆微弱的光亮，妯娌俩看到她躲进了门后的昏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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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寡母 十四

    赵家的粮食可不是乱放的, 楚云梨见识多，当然知道当下这种时候会乱起来，偷抢都是正常的。所以, 早在房子落成之初, 她就带着兄弟二人挖了地窖, 入口隐秘，等闲人找不着。

    外面有人急匆匆推门四处探看，没多久就有人推开楚云梨的这间屋子, 这间屋中有火盆，在黑暗中有微微的光亮。

    人一进门，她手中的剪刀就戳了过去。

    火盆掩映中, 看得到她手起刀落，剪刀抽回时带出的一串串血珠。

    周翠柳险些尖叫出声，一把捂住了嘴。

    何花也差不多。

    看到倒在地上死活不知的中年男人, 妯娌两人愈发不敢叫了。

    那边的兄弟二人也飞快反应过来，低声问，“娘, 现在怎么办？”

    楚云梨挥挥手, “他们找不到东西会过来的。”

    赵成“……”

    赵才：“……”问的是这个被戳伤的人怎么办, 而不是外头那些！

    随即又觉得不对，听着亲娘这话, 对于外头那些, 她好像打算如法炮制？

    什么时候亲娘是这样胆大的人了？

    不过又一想, 母亲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长大, 要是不厉害, 早让人欺负了去。又觉得正常。

    家中也就厨房还有几斤粮食, 别的, 也就是平时用的家伙什，比如被子和衣衫料子，还有锅碗瓢盆，这些对于赵家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家中所有东西都被洪水带走的人来说，哪样都挺实用。

    听着隔壁屋中和厨房中乒乒砰砰的声音，兄弟二人面色都不好看。

    楚云梨想了想，溜出了门，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后，飞快跟上，路过柴房时，她顺手抽了两根木棒给后头的两人，冷声道，“他们是贼，打死活该，千万别手下留情，翠柳可还有身孕呢，万一被伤着可不是玩笑。”

    本来还有些纠结的赵成闻言，手中的木棒捏得紧紧。

    楚云梨先去了厨房，对着黑暗中的人影就一棒敲了过去。黑影闷哼一声，随之倒下。听到声音熟悉，楚云梨对着他身上又补了几下。

    与此同时，后头的几户人家家中有妇人尖叫，“有贼啊！大家快来帮忙！”

    除了特别穷的，可以说这时候每家都有几人抢东西。

    这些人饿了许久，要是找不到粮食，兴许会对人动手。周围的这些邻居人品都不错，楚云梨是不想他们受伤的。想到此，她手中愈发狠辣，不过几息，除了兄弟二人打晕的两个人外，其余的人都被她敲了，要么晕了，要么敲断了腿站不起来。

    屋子里的烛火重新点亮，楚云梨吩咐道，“把他们全部捆起来。我去后头看看。”

    其实这时候，众人对于敢闯进家中抢粮食的贼都挺愤怒，就没有下不去手的。转了一圈，每家基本都有两三个人，全部被制服了。

    楚云梨回到家时，院子里已经捆了一圈的人，足有八人。里头还有个熟人，不是周父又是谁？

    他是在厨房中被敲了的，额头上还有血迹，此时昏迷着，身上还有脚印，周翠柳站在屋檐下看着，面色难看。

    楚云梨摸了摸鼻子，“翠柳，厨房中黑乎乎的，我也不敢点灯，我不知道他是你爹。”

    周翠柳摇摇头，“娘不用为了我手下留情。他们既然闯进来，就该知道被抓住的下场。”

    大半夜的，哪怕把这些人抓住了也是无法。今天守岁，发生了这事后更没有人能睡得着了。初一早上，西山上的人便去了镇上报案。

    最近镇上挺乱的，打砸抢都正常，镇长也知道这事。但他没想到这些人居然胆子大到敢入室偷窃，或者说伤人抢劫。

    是的，后头的村长家中，村长媳妇听到动静出来查看，被迎头一棒，头破血流，险些丢了命去。

    若只是一般窃贼，偷些东西，随便罚一下也就过去了，毕竟世道艰难，逼人为贼。好些人哪怕做了，也非本心。但这伤了人，情形又是不同。贼人全部被拿下，镇长抓去一问，得知是周厚主使，这些人都是他找来的。当下再不迟疑，把人抓了，送去县城下了大狱。

    大年初一，本该是各家妇人回娘家送年礼的日子，赵才与何花夫妻二人已经去了何家所住的山洞。周翠柳在家午睡，根本没有回周家的意思。

    周母却到了赵家门口，纳头就拜，“翠柳，你爹只是一时糊涂，你们不能告他啊，再说你们都把人打伤了，就不能原谅他一回？”

    到了这时候，求谁都没用！

    就是赵家人答应，村长家也不答应。

    周厚找来的这些人，皆是家中受灾严重的实在过不下去了的。如此，伤了人之后也别指望他们能够拿得出诊费和药钱来。村长也只能自认倒霉，找了大夫帮忙治病，平时也罢了，这时候的粮食和银子都不多，格外艰难，这样的情形下，村长花了家中本就不多的粮食救人，如何会肯放过这些人？

    赵家从头到尾就没露面，包括周翠柳，这会儿整个落雨镇的人都知道赵家大儿媳妇是主使的闺女，暗地里议论的人多着，更别说她如今早已经打定主意不和周来往，怎么可能出来？

    村长和赵家本就离得不远，听到这边的动静后，村长没过来，但他儿子儿媳连带孙子都来了，在赵家外面把周母骂得狗血淋头。

    周母只求饶，哭得无比可怜，“翠林腿伤还没治，他爹若是被关，我们家就完了。大家邻里邻居，能不能放过我们这一回，我给你们磕头赔罪……”话音未落，当真开始磕头，没几下就磕得头发散乱，额头渐渐地红肿起来。

    村长儿媳妇张氏满脸寒霜，“想要我放过也行，赔偿我们家的损失！”她转而看向周围看热闹的人，“你们谁要是觉得周家可怜想要放过，先问过我！反正我是不答应的，谁劝都没用！”

    这话与其是跟周围人说，不如说是告诉赵家院子里的人。

    毕竟，和周家关系最近的就是赵家的大儿媳妇，如今的赵家身份不同，若是想要说和，村里人很可能被说动。

    说白了，她过来就是表态的，想要她家不追究，好处一定要给够！

    楚云梨才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她巴不得周家越倒霉越好。

    周父主谋着众人入室偷窃还伤了人，按当下的律法，这么大规模的抢劫，影响太坏，这辈子兴许都出不来了。倒是那些跟着他一起来的，兴许用不了几年就能出来。

    周母求了一场，没得众人怜惜，倒是挨了不少骂，只得灰溜溜离开，离开前看着赵家空无一人的院子，心下越来越沉。

    看这样子，不能指望赵家了。

    可是不指望赵家，她又能怎么办呢？

    没过几天，知县大人亲自到了镇上，说是严查此案。

    楚云梨其实不太信，整个县城被水淹，到处都是劫匪，处处可见偷窃，周父带着人入门强抢的事情在平时挺大，当下看来并不算什么。

    知县会来，大概还是为了道观传出的洪灾消息和落雨镇上传出的解决了疫症的方子出处。

    听说知县暂住陈家，楚云梨就更确定了心里的想法。

    不过，无论是去道观揍人威胁他们传消息，还是去陈家治病给方子，楚云梨一点破绽没露，无论怎么查，最后肯定是不了了之。

    两日后，知县离开。留下了对于此次灾情的解决办法，朝廷鼓励百姓开荒，只要开出能够种的地，镇长就能给地契，并且，这回开出来的地，三年内免赋税。

    消息一出，众人欣喜若狂。顾不上纠缠那些贼人，各家拿了出头和刀就去了地里。

    主要是以前的地在高处的那些并没有被洪水淹，如今去开出来，一样算荒地，一样免三年赋税。还有，村里好多人逃荒没回来，他们留下的那种好地方的地，也可以去把里面的石块清出来，就算是自己的了。

    一时间，西山上家家都在山上忙活。稍微懂点事七八岁的孩子都要去帮忙。

    赵家也不例外，兄弟二人忙得饭都不在家吃，就是周翠柳，除了做饭的时候都在地里干活。兄弟两人已经分家，楚云梨一家帮一天，帮谁就在谁家吃饭，兄弟二人都挺满意。

    何花的爹娘也在开荒，无论现在什么事都往后放，把地开出来再说。大概是惦记赵家的恩情，还特意让家里人帮了赵家两天，开出了一大块地。

    看到何家这样的处事，周翠柳愈发明白周家的自私，这种事情换了周家是肯定做不出来的。

    周家只剩下母子两人，现在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周翠柳也没打听，每天专心干活。

    这一回她爹带着人抢东西，事情出了后赵家没有人说她的不是，她嘴上没说，心里却很感激，尤其感激婆婆。所以，做事特别利落，还特别照顾楚云梨。

    “娘，喝茶!”

    这已经是早上的第三次，楚云梨有些无奈，“我不渴。”

    周翠柳端着茶碗，笑吟吟道，“那您就歇会儿，别累着了。”

    楚云梨：“……”千万别客气，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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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寡母（完）

    虽然楚云梨心里觉得周翠柳没必要这么殷勤, 但对她这种态度还是满意的。至少知道好歹了。

    赵家天天开荒，到了镇长带着人来丈量时，已经开出来了二十亩地, 乍看上去一大片, 这在西山上众人中算是最多的。不过, 庄户人家，地永远都不嫌多。

    兄弟二人每人分得十亩地，这一回分完地, 往后这地长长久久都是赵家的。若风调雨顺，种上一年还有结余，日子该不会难过。

    西山上众人和外地赶回来的众人对于新到手的土地都特别满意, 只要有了地，就什么都有了。就像何家，如今还住在山洞中, 但有了地，填饱肚子，房子慢慢地就有了。

    赵家如今是村里公认的富户, 别人家还吃糠咽菜, 赵家就不用。最明显的就是众人对待赵家的态度, 无论私底下怎么说，面上都一派热情。

    分完了地, 镇长又发了种子, 各家帮着春耕, 等到把种子种完, 已经到了三月了。

    想要造房子的, 也好趁着这一阵开工了。也就是这个时候, 镇上传来了消息, 当初强抢的那些人都按律惩治了，全部送去南河修建河道。

    落雨镇会被淹，是离这里百里外的南河堤坝垮塌，又雨水太多才会如此。各周边城中的犯人全部都被送去修堤。但也有时限，来西山上强抢的那些人，全部被严惩，三五年不等，最重的果然是周父，他往后此生，都只能在狱中度过，修完堤，他还得回狱中。

    现在西山上好多人开始造房子，都没有住回原来的村里，大概是怕以后还会有洪水，全部都往山上搬，排村已经没有人叫了，现在称呼众人，都是西山村人。

    何家造房子，赵才身为女婿，自然是要去帮忙的，楚云梨有时候也会去帮着做饭，并且，地里粮食已经种下，楚云梨还借给何家一百斤粮食。

    这日楚云梨去帮了何家回来，一起回来的还有个刚逃荒归来的妇人，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不熟，只是刚好同路而已。

    “赵嫂子，你那大儿媳妇还有几个月生啊？”

    楚云梨随口应付，“大概七八月吧。”

    妇人笑了笑，“正是秋收忙的时候，她倒是会躲懒。”

    怀孕这种事情谁也说不清，有时候村里确实会有妇人这样打趣，楚云梨没放在心上，“家中这么多人，哪里就缺人秋收？还是生孩子要紧。”

    妇人噎了下，看到边上的人头也不回飞快走远，想到别人托付的事情，她咬牙追了上去。

    楚云梨看出来她有话想说了，但这女人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就是不说。渐渐地楚云梨就没了耐心，她不爱说，她还不爱听呢。

    妇人追了几步，终于在靠近赵家时追上，“赵嫂子，我有事情跟你说。”

    楚云梨点头，“说吧。”

    今天不说还有明天，楚云梨才懒得费神天天应付她，早说早了。

    “周家姑娘做你儿媳妇…不太好。”妇人压低声音，“村里好多人都说，她兴许会随了她爹，嫂子，你说你好好的人家，何必让儿媳妇拖累了名声？”

    她顿了顿，继续道，“先前我听说你们还赶了她出去，后来她在周家住不下去后你们又接回来的？嫂子就是心善，这都出门住了这许久的儿媳妇也愿意接纳……”

    她一出口，楚云梨就愣了下，本来以为是借粮食呢，没想到她居然说起周翠柳的不是，这些话听起来……怎么像是想要劝她换儿媳妇？

    想到此，楚云梨有些了悟，如赵家这般安顿下来的人不多，能顿顿吃饱饭的就更不多了，所以，是有人盯上了赵家做姻亲？

    妇人声音压得更低，“她那肚子看起来圆滚滚的，一看就是个闺女，嫂子，听我一句劝，这儿媳妇还是不要了罢。”

    “不要？”楚云梨眯起眼，“不要了你赔我一个？”

    妇人有些得意，“要不是赔你，我也不会说这些啊！”

    “谁呀？”楚云梨好奇。

    “就是我侄女……”

    楚云梨再没了耐心，挥挥手，“我儿媳妇挺好，我没打算换，您那侄女还是嫁别人吧。”

    走到自家院子门口，一推门，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周翠柳。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周翠柳满脸是泪，扑进她怀中，哭道，“娘，您比我亲娘还要好。我娘都嫌弃我，您不嫌弃我，还护着我……往后我一定好好孝顺你。”

    楚云梨：“……”真的是巧合！

    何家房子落成，搬家那天，何花正帮忙打扫呢，就吐了出来，找了大夫一看，有孕了！

    两个儿媳妇都有身孕，若是张鱼儿见了应该会很高兴，她高兴，楚云梨就高兴。

    转眼到了四月，周母病了。

    镇长说了开荒免三年赋税后，周母在照顾周翠林时，抽空还要去地里开荒，要是去得晚了，让人占了好地方，周家就真完了。镇上的陈家过完年就没有再施粥，周母连日奔波劳累，加上没吃什么，就在四月底的时候病了。

    她得了风寒，没两天周翠林也得了风寒。母子俩人都病了躺在山洞中，因为周父做的那些事，别说接济了，根本没有人愿意和他们来往。

    有人路过山洞口时见了，特意跑来告诉了周翠柳。

    在众人眼中，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就算再不对，到了这生死存亡的时候，也不应该再计较。

    周翠柳是真不想管。不提她和周家的关系疏离。就她做出那些事后赵家还愿意不计前嫌接纳她，她是有些心虚的。后来周父又拖累了她名声。虽然楚云梨把上面劝说换儿媳妇的人都拒绝了，但她私底下还是担忧的，尤其不敢做让婆婆讨厌的事。

    比如接济周家！

    但若是不管，她本就不好的名声又会多一样不孝。

    那妇人说时，周翠柳面色复杂，悄悄看边上的婆婆。

    楚云梨听完，一挥手道，“多大点事，我帮你看看去！”

    她下了山，找了大夫一起去山洞。

    此时的周母形容枯槁，都瘦脱了相，边上的周翠林腿不自然弯曲，身上隐隐还有些恶臭，整个山洞中的味道实在是不怎么好闻。

    楚云梨面不改色，让出身后的大夫，“劳烦您了。”

    大夫当然知道周家的事情，叹口气后上前给两人把脉，“风寒入体，得喝药养着。”

    这话一听，就知道这病能好，也要养上许久。楚云梨试探着问，“要喝多久的药？”

    当下好多人还填不饱肚子，更请不起大夫喝不起药。大夫被这样问很正常，沉吟了下，“就算好转得快，也至少要喝五日药。”

    楚云梨点头，“劳烦大夫先开两日的药，我没带那么多银子。”

    大夫赞了一句楚云梨善良，留下四包药后离开了。

    山洞昏暗，因为周母也病了，洞中连火堆都没，楚云梨帮着点燃了火堆，又拿了瓦罐熬药。

    周母看着，眼眶渐渐地湿润起来，“亲家母……你是个好人，以前是我错看了你。”

    好人？

    那边的周翠林缩在一堆棉絮中，一言不发，似乎睡着了一般。

    楚云梨看了眼收回视线，摇头道，“我也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我两个儿媳妇都有孕，得紧着她们来，这四包药花完了我所有的银子了。”

    周母看着药，眼神晶亮，“等我喝了，应该会好起来，到时候我去求大夫。”

    楚云梨微微叹息一声，潜意思很明白，这种时候，可怜的人多了去，大夫要是大方，只怕要是把自己一家饿死。

    熬了药，楚云梨端给两人喝了，周翠林眼神阴郁，接过去就喝，然后把碗一递，一句话没说又倒回了棉絮中。

    楚云梨看见他往药包那边看了一眼，心下冷笑，和周母道别后，离开了山洞回家。

    周翠柳得知婆婆去周家给两人买了两天的药后，有些心疼药钱，又高兴婆婆对周家的迁就，要不是为了她，何必如此？

    西山的夜里也不安静，处处都是虫鸣声。

    周家山洞中，周翠林动了动，坐起身来，慢慢地挪到了周母住的那个角落中。

    周母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儿子，看到他蜡黄的脸色，忙问，“是不是饿了？”她扶着山洞壁坐起，“我吃了药，感觉身子轻便了许多，等明天早上我就去找野菜回来喂给你喝，好歹先把病养好……”

    周翠林沉默着，突然伸手推了她一下。

    周母本就浑身发软，这一推就把她推回了地上，她一脸惊讶，正想问儿子什么意思，就见他拎着被子兜头盖脸捂了过来。

    周翠林死死捂着周母的脸，一开始她还挣扎，渐渐地就不动了。

    丢下被子，周翠林冷笑一声，“就四包药，你吃了我就好不了了，娘，反正您最疼我对不对？等我好了，一定找个媳妇给您生个大胖孙子……”

    “果然是，无毒不丈夫！”

    却有女子清越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周翠林心下一惊，回头就看见楚云梨站在门口。

    楚云梨信步踏入，到了周母面前，发现她眼睛死死瞪着，却是一点光亮都看不见了。这个专门从别人那里薅东西回来养活儿子的女人，被护着半辈子的儿子给生生捂死了。

    确实该死不瞑目的！

    她突然转身就走。

    周翠林不知怎的有些不安，“你去哪儿？”

    楚云梨头也不回，“她不只是你娘，还是我儿媳妇亲娘。你杀死了她，我自然是去报官替我儿媳妇的亲娘讨回一个公道啊！”

    周翠林瘸着一条腿，想要去追，等他爬到洞口，月色下那里还找得到人？

    他想要逃，努力爬了许久，还没到镇上，镇长就带着人赶到了。

    周家独子嫌弃生病的母亲累赘，生生把人捂死，事情传出，众人哗然。

    就是周翠柳听闻，第一反应都是不信，又隐隐觉得正常，她的二弟，本就是这样自私的人，她只庆幸自己看清楚了他们的嘴脸，没有被他们所害！

    此事极其恶劣，镇长当即就把人送去了县城中。

    当今皇上以孝治天下，发生了这种事，知县当即就判了斩立决！

    这事在镇上乃至县城都议论了许久许久。

    楚云梨回到家中，继续给小孩子做衣衫，说起来，她只是给周家母子只买了一半药材而已，其余都是他们自己做的。

    赵家两个媳妇在半年内相继生下孩子，都是女儿，一开始还怕婆婆生气来着。隔了两年，又一起生孩子，这一回都是小子，儿女双全。

    洪灾过后，接下来好多年都风调雨顺，赵家日子过得愈发红火。

    值得一提的是，赵家妇人早早就给两个儿子分了家，平时得空就帮帮两家，如此，两个儿子儿媳都觉得她好，对她很是孝顺。

    好多人看在眼中，那之后，西山上好多人家都在儿子一成亲就分家，让他们独自过活，如此，兄弟间反倒更加亲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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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吝啬鬼 一

    看着衣衫褴褛的张鱼儿含笑渐渐地散去, 楚云梨伸了个懒腰，打开玉诀：张鱼儿的怨气：500

    赵成：500

    赵才：500

    周翠柳：500

    善值：144160+6000

    这一回她救的人特别多，先是传出消息让众人躲避, 然后又拿出方子救人, 这善值虽然算多, 但也没有特别多。也可能她救人是得了先知，也可能是那些不是任务对象。

    身子一沉，还没睁开眼睛, 她发现自己坐着，不大的屋子里或站或坐有十几个人，或哀求或期待, 或不赞同地看着她。

    这情形怎么看，原身都是众矢之的。

    屋子里摆设简单，比起赵家的朴素要富贵得多, 但也比不上陆家豪富，乍看上去，和上辈子的落雨镇首富陈家差不多。

    楚云梨扶着头, “我有些头疼, 能让我单独待一会儿吗？”

    是的, 凭着原身坐的位置，她应该是这屋的主人。

    “姐姐, 你又是这样 ！”

    边上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粉衫年轻女子一脸愤然, 拂袖而去。她旁边年轻书生模样的人, 不悦看一眼楚云梨后, 着急地追了出去。

    他们俩一走, 众人面面相觑, 不过几息, 屋子里就没人了。

    楚云梨扶着头，记忆和着复杂的情绪一起漫上来，更多地是不甘心。

    原身自小被人丢弃在路边，恰恰被当时村里卖豆腐回家的温父看到，给带回了家。取名温枝。

    温家卖豆腐，日子过得还算宽裕，捡了温枝后，搬去了镇上，正经买下了铺子卖豆腐，又请人开了食铺。第二年，温母顺利生下来一个儿子，取名温如席。因为家中豆腐坊和食肆繁忙，经常是温枝看着弟弟，当下有童养媳的说法，村里人和镇上的人看姐弟两人感情好，便取笑说温枝是温如席的小媳妇。

    温家人听说了，只笑笑，并没有阻止众人。

    随着姐弟两人长大，镇上众人都默认了温枝是童养媳，现在是养女，以后就是温家的儿媳妇。

    就连温枝自己，听多了众人议论，也是这么认为的。

    男子十八岁成人，女子十六。

    温枝到了十六岁后，并没有人上门提亲。她自己也不急，急也没办法。因为她要等温如席成人，这一等就是三年，到了温枝十九岁，温如席十八那年，该提亲事了。他却回家求父母做主，想要娶同是镇上做酱肉生意的李家女儿李瑗茶。

    此时温家已经是镇上有名的富户，和村里那些邻居和亲戚都疏远了些。温家亲近的长辈就只剩下了温祖母和温家双亲。

    温家人听了，自然是不答应的，但无奈温如席铁了心非卿不娶，扬言若是家中不答应，他便去李家入赘。

    温家长辈无法，亲自来给温枝道歉。

    温枝本就是被温家人养大，有养恩在，此事也由不得她不答应。没多久，李瑗茶就进了门。

    镇上有多少人看温枝的笑话她自己不知道，弟媳妇进门，她身份尴尬，便该着手嫁人了。

    温家富裕，若只是找个普通人家，不说嫁妆多寡，只看在和温家结亲的份上，还是挺多人愿意，从这里面挑个上进的也不难。但问题是，正在温家人着手温枝婚事时，温祖母没了。

    长辈一死，得守孝三年！

    温枝不是温家亲生，但也正因为不是亲生，反倒要特别孝敬，别家姑娘能在热孝期间成亲，她反而不能。

    所以，又是三年！

    温枝身为温家养女，稍微大点之后便在温家的食肆帮忙，一开始是洗菜，切菜洗碗，前面跑堂上菜，哪里缺人哪里就有她。后来就跟着炒菜的大厨学艺，十五岁时，温家辞了厨子，由温枝顶上。

    温枝自小聪慧，可以说尽得大厨真传，厨子的离开并没有影响温家的生意。她又教了两个徒弟，也能腾出空到前面招呼客人，又跟着掌柜学了看账。如今这温家食肆，里里外外完全是她在看着。

    今日那些人来，是想要借银子。

    今年村里大旱，收成不好，使得往年的一半，朝廷那边也没有减免赋税的意思，粮税一交，家家都没粮食了。

    于是，便想要找温家借些。不拘是粮食还是银子都好。

    温父自然不想借，温家搬到镇上也就是这二十年的事，但村里好多都是本家或者亲戚，这个头一开，往后就不好拒绝了。于是，找了由头离开了家。

    然后，温如席夫妻俩就把这些人带到了楚云梨面前。以前也有过人来借银子，温枝一律不答应。如此，李瑗茶口中她就是抠门绝情之人。

    所以，方才楚云梨说头疼，落在李瑗茶眼中，就是推脱之意。

    推也就推了，借是人情，不借是本分。从古至今也没有听说过有人上门借银子，主家不借就不对的规矩。但李瑗茶方才离开时那样一喊，倒像是温枝有多绝情一般。

    也难怪离开的那些人一脸不悦。

    楚云梨倒也理解那些人，本来嘛，如今李瑗茶是温家儿媳妇，她都答应了，偏偏温枝一个养女不松口，这算什么？

    她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盘算着接下来的事。门被推开，温母走了进来，一脸歉然，“枝枝，方才瑗茶又来闹你了对不对？”

    楚云梨嗯了一声，“她想要借粮食给村里人，我也没说不答应，只是身子不适说要歇会儿，她就生气走了。”

    “这气性是真大！”温母摇摇头，又劝，“都是一家人，你是长姐，别跟她生气，犯不上。”

    楚云梨浅笑，“我没生气，瑗茶善良，这是好事。娘，一会儿我就把库房钥匙给她，让她自己看着办。”

    “那怎么行？”温母一脸不赞同，“今年收成不好，村里人借了，何时才能还上？”

    楚云梨心下好笑，问，“既然您不答应借？那您怎么不说？”

    温母噎住。

    反倒把温枝推出来拒绝众人，本来她就是养女，又二十多岁还没嫁人，名声已然不好。如今还把着温家银子不借，用脚指头想要也知道外头温枝的名声了。

    她站起身，去了屋中，捧了个匣子出来，放到温母面前，“娘，库房钥匙和账本都在这里，还是放在您那边吧。”

    借不借的，自己拒绝去！

    温母皱眉，“这是你爹给你的，可不能出差错 ，赶紧收起来！”

    不能出差错？

    就是为了这句，温枝一个年轻小姑娘，愣是兢兢业业地看着食肆不敢出事，这么多年就没睡过几个安稳觉。

    楚云梨笑了笑，抬手盖起来，“既然您不要，我拿去给如席就是。”

    温母：“……”给了温如席就等于给了李瑗茶，也等于给了村里人。

    等粮食和银子落到村里人手中，啥时候能收回来就看天意了。

    温母反应过来，抬手就去拿匣子，楚云梨已经先一步捧起，抬步出门。她一路飞快到了前院的院子里，李瑗茶正在菊花丛中哭，温如席正焦急地温声安慰，“别气了，姐姐是好人，我去找她说，一定让她答应借。”

    李瑗茶甩开他，斥道，“人家都揭不开锅了，三叔家中还有个没满月的小孩子，都这样了她还不松口，太绝情了，算什么好人？她是好人，这天底下也没坏人了。把着温家的库房当自己的……”

    楚云梨：“……”这姑娘脑子有病！

    温母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好容易追上，劈手就过来夺她手中的匣子。

    楚云梨回神，手微微一让，避开温母的手，缓步上前，“如席，这是库房钥匙和账本，你拿去吧。本来你是温家独子，这些东西早该送过来的。”

    她一下子递到他胸前，温如席下意识接住，拿到手了才反应过来她的话，顿时有些无措，“姐姐，我不是要跟你争……”

    楚云梨抬手，“不用争，这偌大的温家，无论房子铺子还是一草一木，一碗一碟，都是你的。”

    温母追过来，伸手去拿儿子手中的匣子。她动作快，温如席一个没注意，匣子就脱了手。

    “不行！”温母捏着匣子，瞪着楚云梨，“你爹把库房给你看着，你怎么能随便给人？就算不想看了，也是等你爹回来盘点过后，由他亲自接手。如席什么都不懂，你现在给他，万一以后对不上，这找谁去？”

    楚云梨似笑非笑，“娘的意思是，我私自侵吞库房东西？”

    温母：“……”她只是顺口推脱而已。

    无论她心底怎么想，方才的话明摆着就是这意思。

    楚云梨懒得听她解释，捂着脸跑走了。

    恰好，借此机会闹一场，这库房她是绝对不看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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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吝啬鬼 二

    温父只是为了躲开村里人, 傍晚的时候就回来了，乐呵呵的，吩咐管事, “今天运气不错, 抓到了不少鱼, 做好了一起吃。”

    话音落下，才发觉屋中气氛不对。

    温父疑惑，“这是怎么了？”

    楚云梨伸手指了指桌中间的匣子, “爹，这库房我不看了，你找人盘点一下, 对账之后您收回去吧。”

    “不是看得好好的？”温父皱眉，“这么多年都是你看的，没必要换, 我相信你。”

    楚云梨笑了笑，“您信我，但有人不信。”

    这话暗指温母, 不看温母难看的脸色, 她继续道, “我已经二十多，算是老姑娘了, 下个月出孝, 到时候就该议亲备嫁, 大概没空管库房。”

    她说起议亲备嫁的事情时, 丝毫羞涩都无。

    倒是温家夫妻俩有些不自在, 毕竟她会成老姑娘, 都是因为温如席。

    她看向李瑗茶, “今日弟妹带着人进来借粮食，我不答应。不是因为我绝情，而是因为这库房中的粮食不是我的，只是我帮温家看着的，万一对不上，我上哪儿去找粮食赔上？”算是解释一句。

    李瑗茶轻哼一声，别开了头，很明显是不信的。

    楚云梨放下茶杯，正色道，“弟妹，你这是什么态度？对着长姐阴阳怪气，李家女儿就是这样的教养？”

    听了这话，李瑗茶霍然站起，质问，“你想要什么态度？我是温家儿媳，我答应了借给人的粮食，结果你不愿意给，你还问我，我还想问问你什么意思呢？”

    楚云梨扬眉，“你耳朵聋的？听不见我刚才说的话吗？我只是看库房的管事。你觉得放牛娃敢把牛卖了吗？”

    李瑗茶一脸不信，“本就是你不给。今日来的都是温家本家，难道爹娘会不借？”

    楚云梨不吭声，端起茶杯喝茶，算是默认。

    见状，李瑗茶有些惊讶，扫视了一圈屋中人，不可置信问，“爹，您不打算接济本家和亲戚？”

    温父面色不太好。

    楚云梨已经没了耐心，每日早上，食肆那边都会到库房中拿米和油，她才不想天不亮起来等着，起身道，“爹，厨房做鱼还有一会儿，我们先去库房清点，回来再吃饭。”

    温父搬到镇上做生意后，那就是村里最富裕的人家，平时村里也有人来借银子，温父都是能帮就帮，但是今年不同，那是旱灾，那么多人日子艰难，他这粮食借出去，能不能收回来全看天意，总不能人家都要饿死了他这边还追债吧？

    温父不动，“不，这库房还是你看着，我信你。”

    他生意越做越大，村里人对他都是追捧居多。他又是个大方的，这有人对他开口借东西，他也实在不好拒绝。但这钥匙在温枝手上又有不同，别人借银子粮食的，往她这边一推就行了。

    “万一有人再问我借呢？”楚云梨瞄一眼李瑗茶，“弟妹又带着人到我面前来，不借就是小气，我怎么办？”

    儿媳妇面前，温父不好说一定不借的话，只道，“你看着办。”

    楚云梨点点头，看向李瑗茶，“弟妹，明天你带他们来吧，要多少记个账，粮食搬走就是。”

    温父：“……”不是这样办！

    他的脸黑了，沉声道，“不行！”

    楚云梨把匣子一推，“不借弟妹要生气，借了您又不答应。这库房我不能看了，爹自己来吧。”

    温父也生气了，只觉得女儿长大不贴心了，气冲冲接过匣子。想到什么，意味深长道，“往后你可别后悔。”

    后悔什么？

    不就是温枝拿着库房钥匙，无论温家下人还是别家掌柜对她都会客气一些么。

    不客气又能怎地？

    不说她，就是温枝自己，离开温家想要养活自己也简单。

    楚云梨摇摇头，“爹，我不后悔，我们现在就去盘点吧。”

    温枝的账目清晰，就没有对不上的，半个时辰后，已经从头到尾对了一遍，库房中的东西确实都对。如此，楚云梨算是把库房交回了。

    吃晚饭的时候，桌上很沉默，李瑗茶悄悄往她这边看了好几次。

    楚云梨假装不知 ，也不理她。

    今日闹成这样，她生气也正常。

    回去的路上，李瑗茶追了上来，“姐姐，我不是要你交出库房的意思，我只是想要帮他们……”

    楚云梨抬手止住，“我知道。但我不能答应，因为我只是看着库房，里面的东西是温家的，我一个养女不好随便动用。不过如今爹亲自看着，你若是想要帮他们，带着他们去求爹吧。”

    李瑗茶哑然。原先还没嫁进来，她是知道这位姑姐是童养媳的事情，整个镇上就没有人不知道的。知道她性子强横，在食肆中谁也不能占便宜。

    她印象中，这位姑姐在温家，还是能做些主的。却没想到她丝毫不能动库房。

    回去后，楚云梨睡了一觉。翌日醒来已经是午后，换了衣衫后，她起身去了街上转悠。

    可以说，温枝自懂事起就没有这样悠闲，每日食肆中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情绊住她，别的不说，食肆中若有人告假，肯定是她去顶上。

    温家食肆中，半天了还不见温枝过去，不过现在旱灾，对于镇上好多人都有影响，最近食肆生意一般，她去不去都无所谓。

    楚云梨买了早饭吃，期间碰到几个温家人结伴去温家的豆腐坊，看到她时，冷哼一声。

    要么说温枝身份尴尬呢，就温家这些本家人，也觉得温枝被温家收养是占了大便宜。这也罢了，一个养女，还把着温家的东西，怎么看怎么过分。

    等阴阳怪气的一行人过去，楚云梨才起身出门。埠镇挺大，不过一个时辰后，她也转悠了一圈。

    快到温家时，在路口看到了一架马车，马车轮子飞出，里面的人跳了下来，一身墨色衣衫，肌肤呈病态的惨白，面容俊秀，身形消瘦。唇上还带着一抹血迹，边上的随从一脸惊惶拿帕子去擦，“少爷，您怎么样？”

    男子接过帕子，随意擦了一下，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楚云梨，微微一怔。

    却也只是一怔而已，吩咐道，“马车坏就坏了，这边不远，走过去也就是了。”

    楚云梨笑吟吟上前，“需要帮忙吗？”

    柳安又是一怔，这镇上的姑娘都这么胆大吗？

    看着面前的人，他不是个耐心的人，但是对着面前笑语嫣然的姑娘，莫名的，他不想恶语相向，甚至还有些紧张，“不用。”

    又补充，“多谢姑娘。”

    见他这样客气，楚云梨笑了笑，婚事有着落了，高兴地转身离开。

    来日方长嘛。

    还没到温家门口，就看到门口围着一群人想要进门。门房一脸为难，但动作却蛮横，拦着不让进。

    看到楚云梨走近，门口众人面色都不太好，其中有人唤，“枝枝，能不能让我们进去等你爹？”

    楚云梨本来已经要进门，回身笑道，“几位都是温家长辈，当然可以。”

    她发话了，门房虽然为难，还是把人放进去了。

    温家几人得以进门，对这个便宜侄女面色都好了些，其中有个甚至是温父的叔辈，问道，“枝枝这是从哪儿来？”

    楚云梨浅笑，“去街上转悠了一圈。”

    这话让人意外，记忆中这姑娘一直都在食肆帮忙，本来还以为她从那边回来的，没想到居然是闲逛。

    假装没发现他们脸上的惊讶，楚云梨笑着道，“我如今年纪大了，有别的事情要忙，食肆那边不方便再去，就是库房和账本，我也交给爹了。”

    几人交换眼色，都有些惊讶，随即露出喜色来。

    这里头有两个是昨天来过的，被她假装头痛给打发了。本来对她诸多意见，但听着这话……总感觉哪里不对。

    昨天在侄女不肯借粮食，完了今天库房钥匙就已经被收了回去。

    是不是证明，温家本来要借粮食，结果温枝不乐意惹恼了双亲，这才被缴了钥匙？

    但是，为何门房又不让他们进呢？

    几人早已敛了喜色，眉间甚至还有隐忧，没注意脚下，跟着楚云梨一起进了前院书房。

    等进了门看到屋中端坐的闻父，众人恍然惊觉方才门房不让进，理由就是老爷不在。

    如今……本来不在的老爷端坐，昨天死活不肯借粮食的侄女被缴了钥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桩桩件件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温家不想借！故意躲着他们！

    想明白这些，几人面色都不好看，但那又如何？如今是他们求着温家，有求于人，且轮不到他们来生气。

    楚云梨上前，笑道，“爹，我看到三爷和几位叔伯在门口找您，顺便带了他们进来。”

    温父：“……”我谢谢你哦！

    他脸上神情有些扭曲，好半晌才恢复，楚云梨已经让人送上茶水给众人添茶。

    温父见状，也不好斥责，笑着招呼众人坐下，“我刚从后门回来，这段时间好多人家中艰难，借粮食的人太多了，有些人不自觉的，脸皮太厚，关系不好也好意思开口。”

    脸皮太厚的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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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吝啬鬼 三

    温父这话几乎是直白的说不想借粮食出去, 但又躲不过。

    而这番话在一群想要找他借粮食的人面前说出来，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这些人若是开口借粮，就是看不清自己的位置脸皮厚。

    但对于温家本家的这些人来说, 脸皮哪儿有家里人的肚子要紧？

    所以, 在笑着接过楚云梨送上的茶水后, 年纪和辈分最长的温父的三叔开口了，“小毛啊，实不相瞒, 我们找你也是为了借粮食，温家人都知道进退，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了, 是绝不会跟你开口的。”

    听到“小毛”，温父的脸先黑了一瞬。都说贱名好养活，他生下来之前前面已经夭折了一个哥哥, 所以他才叫小毛的。他如今算是有头有脸，镇上的人都会称呼他为温老爷，也只有村里少数几个他长辈会这么叫。

    “我们不要多, 一家一百斤, 勉强把年过了再说。”

    一百斤确实不多, 在坐这些家中人都不少，一百斤吃到过年只能喝菜糊糊。

    温父面色却愈发不好, 这里十来个人, 加起来就是一千斤, 饶是他有食肆开着也受不住这样借啊！再说, 温家本家的人绝不止这十人, 要是这里一借, 不出今日 , 村里的其他人得了消息肯定会再来借，这里都借了，那边他借还是不借？

    借吧，没这么多。

    不借，又得罪人！

    温父叹息一声，“实在是没办法。今年干旱，我食肆中粮食也不够，这食肆是温家的根本，要是关了，我们一家也只能回村里种地去了。这样吧，我只能挪出来二百斤，三叔拿去和村里各家分一分，老天爷不给饭吃，我们也只能勒紧裤腰带过了。”

    他一脸为难，说起给二百斤时一脸不舍。

    温三叔皱皱眉，“可是如席媳妇说，不影响食肆，每家一百斤还是能够拿得出的。”

    温父：“……”

    这个蠢妇！

    他额间青筋直跳，深呼吸一口气才道，“她不懂，胡说八道的。”眼见众人不信，他余光瞄到一旁角落中的楚云梨，道，“枝枝是懂的，不信你们问她。”

    楚云梨抬眼就看到了众人期待的视线，一脸为难，“这个，我现在也不管库房了，爹最清楚。”

    昨天库房还是她看着呢，肯定是清楚的。清楚却不愿意给个痛快话，什么叫“爹最清楚”？

    难道不是她最清楚吗？

    温父暗暗瞪了女儿一眼，以前挺机灵的，今日怎么连连犯蠢？

    温家几人也不蠢，目光一碰，心里了然，温三叔叹口气，“为难你了，二百斤就二百斤吧。”拿到手再说！

    温家众人很快就扛着粮食离开了。

    楚云梨跟着众人离开，温父叫住她，“今日你去哪儿了？”

    其实是想问她为何没去食肆帮忙干活。

    楚云梨随口道，“难得有空，我去街上转转。”

    温父眉心一皱，正想要说话呢，门“砰”一声被推开，李瑗茶进门来了，“爹，我有事情跟你说。”

    这冒冒失失的，温父揉了揉眉心，“什么事？”

    李瑗茶看了一眼楚云梨，“跟姐姐也有关，姐姐也听听吧。”

    温枝和李家可没什么关系，甚至因为李瑗茶和温如席定亲的事情，李家对温枝是有些心虚的，毕竟温枝和温如席近二十年感情呢，做不了夫妻，还是姐弟，可以说李家很戒备温枝这个大姑子，怕她使坏，平时能不来往就不来往。

    楚云梨点点头，找了椅子坐下。

    李瑗茶有些得意，“我表哥今日来了。”又强调，“县城柳家表哥。”

    楚云梨扬眉，突然想起回来时偶遇的那人。

    温父点点头，“你们家要设宴款待吗？哪日？”

    “我不是想说这个。”李瑗茶看向楚云梨，“我柳表哥今年二十有二，还没成亲，也没定亲，年纪和姐姐相仿，柳家富贵，姐姐若是嫁进去，肯定会顺遂安稳过一生的。”

    温父一脸惊讶，“可是温家不算富裕，这柳家人看得上我们家？”

    李瑗茶抬高下巴，“我去说和，此事有九成可能！”

    温父脸上就露出些喜色来，看向楚云梨，“枝枝，你怎么看？”

    楚云梨似笑非笑，“巧了，今日我转悠回来，刚好碰到一个富家公子，身子不太好的样子，从坏了的马车上跳下来就吐血了，那不会就是你表哥吧？”

    听到身子不太好，李瑗茶面色僵硬了下。

    埠镇说小不小，但住在这条街上的都是有名有姓的人家，温家搬来了十几年，温枝更是天天来往这条街，就没有她不认识的人。并且，埠镇地处偏僻，平时外地少有人来。时间地点都对，又见李瑗茶面色不自在，那她口中的表哥，大半就是那人了。

    温父听到身子不好还吐血，皱皱眉没说话，想了想道，“瑗茶，不如你问问。”

    又看向楚云梨，“枝枝，只是问问，不一定能成的。”

    楚云梨垂下眼，要说温家有多疼这个养女，她反正没看出来。若是柳家聘礼足够，就是个死人，兴许温父都会答应。

    翌日，楚云梨照旧没去食肆，睡到快中午才起，正在吃午饭，李瑗茶就来了，“姐姐，今日得空吗？我们一起去看看料子，昨天才从府城带来的。咱们马上要出孝了，也该做几件鲜亮的衣裳穿……”

    她进门三年了，和温枝一起出门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一看就是别有用心，想到那个病美人，楚云梨笑着道，“好啊。”

    两人一起出门，没要马车，就慢慢走过去，很快就到了热闹的大街上，李瑗茶很有目的性，拉着她直奔温家食肆，眼看着就要到了，却发现不远处围了一圈人。

    她喜欢热闹，当下拉着楚云梨就挤了过去。

    人群中间，跪着一身孝服的母子两人，妇人年轻，只二十出头，怀中的孩子就两三岁，瘦弱不堪，脸上还带着泪珠。

    小妇人给众人转着圈磕头，哭道，“求大家帮帮忙，我男人没了，没有棺材……”

    今年年景不好，大部分人自己都不够吃，看热闹的多，出手帮忙的几乎没有。李瑗茶心疼得不行，伸手拽下楚云梨腰间的玉佩递过去，“嫂子，拿着这个……”

    跪着的小妇人抬头，还未伸手去接。那枚玉佩已经被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截住，不由分说抽了回去。

    楚云梨抽回玉佩，连带的也把那妇人的视线扯到了自己身上。

    边上的李瑗茶一脸不赞同，“姐姐，你怎么这样小气？”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大方？你腰间也有玉佩，怎么不拿给她？”

    李瑗茶摸到自己腰间玉佩，皱眉道，“这是我娘给我的。怎么能送人？”

    合着别人的东西就能送人了？

    楚云梨不与她争辩，看向地上的妇人，“缺棺材，对吗？”不待妇人回答，她看向边上的丫鬟，“带她去挑一副棺材，银子我出。”

    小妇人眼中感激更甚，连连磕头，“多谢姑娘，姑娘心善，定能平安顺遂一生。”

    小妇人带着孩子跟着丫鬟去了，没了热闹看，人群很快散了开去。李瑗茶叹息道，“姐姐，人家办丧事，只有棺材怎么成？”

    楚云梨嗤笑一声，“那我是不是要采买了肉菜送去，再帮忙请道长做场法事才算贴心？”

    李瑗茶就是再迟钝也听出来她话中的嘲讽了，她也不是个能受气的，忍不住道，“姐姐，我哪里得罪你了？”

    楚云梨已经看到了食肆中窗户旁的柳安，抬步往食肆去，丢下一句话，“下一次，别随便拿人家东西做善事。”

    进了食肆，掌柜先迎了上来，“大姑娘，您来了。”

    楚云梨摆摆手，伸手一指窗前柳安的隔壁桌子，“帮我送些点心过来。”

    于是，柳安就看到那女子对着掌柜说了什么后，一步步朝着自己走了过来，随着她走近，他心里愈发紧张，想着早上临出门前已经仔细查看过穿戴，应该没有哪里不妥当，又想着方才在外头看到她时就该让身边的人查看一下自己衣衫和发髻，心思乱七八糟的。却见那女子在他前面的桌上坐下了。

    坐下了！

    还是背对着他的！

    柳安：“……”

    心里复杂难言，先松口气，然后就是失落。方才她招呼都没打，这是不认识他了？

    愈发失落了。

    他那边心思百转，楚云梨却不知道他心思这么多，点心上来，李瑗茶也追了进来了，坐到了她对面，抬眼一看后头的柳安，招手道，“表哥，好巧！”

    楚云梨：“……”

    打完了招呼，还对着楚云梨眨眨眼。当真是一点都不掩饰。

    柳安起身，走了过来，先是惊讶，“表妹也在？”看到楚云梨时，拱手一礼，“姑娘有礼。”

    楚云梨浅笑，“不用多礼。”

    柳安坐下，想说话又怕她觉得自己对着姑娘太过孟浪，干脆喝茶。

    一杯又一杯，楚云梨心下好笑，面上一点不露。

    这干坐着算怎么回事？

    李瑗茶心下焦急，“表哥，我还没有去过县城呢，不如你给我们说说？”

    这就是故意递话，让柳安说些县城的繁华，顺便露富，如此，这婚事该差不离了吧。

    李瑗茶眼中，这位姑姐长期做生意，手捏得很紧，平生最喜欢的就是银子了，要是知道柳家豪富，身子不好这点事，也算不上什么事了。

    柳安心下明白她的意思，却不想欺骗对面的姑娘，“县城和镇上也差不多，县城有的，这里也能买到。”

    李瑗茶：“……”急死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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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吝啬鬼 四

    柳安语气平静, 虽然没说什么，气氛还算不错。

    想到母亲说这个表哥待人冷淡，李瑗茶眨眨眼, 虽然冷淡, 但确实搭理了她们。

    想到此, 李瑗茶想到什么一般，“姐姐，我有事, 得先回去！”

    语罢，不待两人说话，跳起来就跑了。

    她一走, 桌上就剩下了两个人，茶水点心都差不多了，楚云梨含笑起身, “我也得回去了。”

    柳安忙起身，“我送你！”

    未婚男女这样来往，柳安的心思不言而喻。

    楚云梨抬步出门, 临到门口了, 掌柜追了过来, “大姑娘，今日厨房老三告假, 一会儿客人多了会来不及……”

    以前也有过这种事, 那时候就是温枝自己顶上。楚云梨摆摆手, “如今我不管食肆了, 你去告诉爹吧, 他会有办法的。”

    办法肯定是有, 去请个短工就行。就是要付工钱而已。

    她也不管掌柜什么面色, 抬步就走。

    回到家中也才午后，楚云梨靠在榻上睡觉，没多久，丫鬟推门进来，“姑娘，前院那里……”

    楚云梨睁开眼睛，“怎么了？”

    “夫人带了好多人回来借粮食，老夫人让我来叫你去看一下。”

    楚云梨挥挥手，“我脖子疼，起不了身，娘自己看着办吧。”

    她才不傻！

    温家双亲都在，温如席又已经成家，别说她只是养女，就是亲生女儿也轮不到她来出头。

    温枝就是太把温家当自己家，冲在最前拦着，简直里外不是人。

    温母这几天哪儿都没去，就怕有人来借粮食家中人胡乱借出去。丫鬟请不动楚云梨，没多久她就到了，“枝枝，你看看去吧。”

    楚云梨靠在软榻上，“娘，不方便。方才弟妹带我出门的事儿你知道吧，她那位表哥，不喜欢抛头露面的姑娘家。若我去了，柳家不高兴怎么办？”不止这里不出去，以后食肆那边的活她也是不干了的。

    闻言，温母一脸奇异，“他会喜欢你？”狐疑地上下打量她。

    “他为何不能喜欢我？”楚云梨反问。

    温母：“……”哪儿来的自信？

    别说温家的养女，就是温家的亲生女儿也配不上柳家门楣。更别提她还耽误到现在，二十多了，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姑娘孩子都满地跑了。

    不过，看她言之凿凿，温母又觉得有戏，欣喜起来，“瑗茶那边怎么说的？”

    楚云梨摇头，“她提前走了我们还没碰面，你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也是，温母起身就要出去，但她实在是不想打发那些人。回头看到软榻上动也不动的姑娘，疑惑问，“柳家富贵，嫁进去你下半生就好过了，你就不急吗？不如我们一起去问？”

    “急不来。”楚云梨坐起身，倒了一杯茶，“我都二十多岁了，人家要是不愿意，理由都是现成的 。”

    温母有些着急，这门婚事对温家助益良多，“你可以积极一些，万一柳少爷对你有心，看你冷淡就放弃了呢？”

    楚云梨：“上赶着的不让人珍惜。”

    温母：“……”似乎很有道理！

    出了门，她才想起这话哪里不对，本身门楣就差，她还二十多岁了，凭什么让人家珍惜？

    不过，这些话也不好说出来，对于温枝的婚事拖到如今，他们责任最大。要是温家不娶她，早前就不该让她白白等三年。

    如今只期待柳家这亲事顺利一些。

    温母到前院的时候，李瑗茶已经让人搬粮食了，今日来的是温家的另一批人，每家一百斤。

    温母看到陆陆续续有人搬着粮食离开，气得险些背过气去，一把拉了李瑗茶到一旁，“谁说要借的？”

    “我啊！”李瑗茶一本正经，“娘，您不舒服吗？脸色好难看。”

    温母的脸色能好看才有鬼，低声道，“不能借，他们借了还不了……”想到什么，问，“你们哪儿来的库房钥匙？”

    李瑗茶不以为意，“不就是一把锁嘛，一砸就开了。”

    温母眼前一黑，想要晕过去，扶着头吩咐道，“赶紧去找老爷回来，就说我身子不适。”

    李瑗茶扶着她，一脸担忧，“娘，身子适找大夫啊，找爹做什么？”

    温母气急，一把推开她，“不用你管！”

    等楚云梨得知这个消息，也有些愣神，早前李瑗茶想要借东西，库房钥匙在她这里，每次都来纠缠，现在换成了温父，没想到她见不得人直接砸锁……

    那库房中确实有粮食，足有万斤，但这么每家一百斤，最多两三天就借没了。

    好在，温父回来得很快。回来的时候，村里那边得了消息的人正赶过来，足有二三十人。都等着搬粮食，已经搬走了两千斤了。

    温父回来了，得知已经搬走了这么多，气得捂住了胸口。

    楚云梨：“……”高估她了，还两三天，万斤粮食一天都不够她祸祸。

    “住手住手！”温父缓了口气，忙大喊 ，“我有话说。”

    李瑗茶见他面色不好，上来劝道，“爹，这边很快就好，最多半个时辰就得！”

    温父眼神沉沉看她一眼，“我说，住手！”

    他怒喝出声，院子里无论是搬出了粮食的还是准备进去搬粮食的人都停住了手中的动作。

    要说村里的人不知道温父会生气这是假话，不过也实在没办法了，先把粮食搬回家再说。说到底，是填饱肚子要紧！

    所以，粮食已经到手的人飞快跑出了门，一溜烟就不见了。而排队等着搬粮食的人则有些惋惜，知道今天大概借不到了，转身就跑。

    粮食没借到，怎么可能留下来承受他的怒火？

    眨眼间，院子里除了温家的下人，就只剩下温家自己人了。

    大门被关上，下人悄摸退下，不过几息，只剩下了暴怒的温父怒瞪着李瑗茶了。楚云梨站到了廊下，靠在廊柱上抱臂看戏，温母是真头疼，坐在椅子上扶着头。

    温父缓了缓，问，“家里粮食都借了人，食肆怎么开？”

    李瑗茶眨眨眼，“爹，我知道借得有点多，但是如今好多人饿着肚子，我们不应该只想着挣银子，大家乡里乡亲的，能帮就帮……”

    温父揉了揉眉心，看向廊下的楚云梨，质问道，“枝枝，你怎么没拦着？”

    这话问得好笑，楚云梨也真的笑了，“娘都拦不住，我能拦得住？”

    本来就是事实嘛！

    温父噎了下，看向温母，“你为何不拦？”

    她想要拦来着，但她想自己不出面 ，先找女儿去拦，谁知道不过这么一会儿，锁就被撬了，粮食就被搬走了。

    温母头疼不已，“怪我怪我，现在怎么办？”

    粮食都被搬走两千多斤了，这回粮食要紧。温父也想追回粮食，但他也知道村里人今年没有收成，拿到手的粮食是万没有拿回来的可能。他心下一股气堵着，越想越生气。看到廊下悠闲的楚云梨，问，“枝枝，你说怎么办？”

    楚云梨扬眉，伸手指着自己鼻尖，“要我说？”

    见温父点头，她一脸自信，“我有个法子肯定能追回粮食。”

    闻言，温父温母眼睛一亮，李瑗茶狐疑地看着她。

    楚云梨老神在在，“去找镇长报案，就说家中库房被撬，粮食被偷，有镇长帮忙，他们怕下狱，肯定会乖乖把粮食送回来的。”

    “馊主意！”温父斥道，“真这样做了，以后村里人该恨我了。”

    “就是！”李瑗茶有些着急，“我们刚借就闹这一出，以后谁还敢和我们温家来往？”

    想要两全其美？

    楚云梨失笑，“那就没办法了。”她转身就回了自己的院子。

    温父气得不行，但也知道此事不关女儿的事，完全是李瑗茶搞出来的，质问，“瑗茶，现在每家都艰难，你怎么能把人带进库房？”

    是的，那些人是自己进库房搬的，由于粮食是一百斤一袋子，也不用称，也不怕他们搬多了。但也正因为如此，凡是进去得人应该都看清楚了里面的粮食多寡，以后再有人上门借，他借还是不借？

    李瑗茶进门三年，温家平时都哄着的，哪里被温父这样不客气的问过，眼泪当时就下来了，“我只是想要帮忙，他们都真心实意给我道谢了，有的还跟我磕头……”

    温父气急，怒吼道，“你要是给我粮食，我也给你磕头！”

    李瑗茶眼泪落得更凶。

    温父愈发生气，一生气就有些口不择言，“你们李家是不是跟我有仇，故意送了你来毁我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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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吝啬鬼 五

    这也是气急了, 平时温父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李家做的酱肉，上至各富户，下至各村中的人就没有不喜欢的, 且还是祖上传下来的铺子。别看只是一个酱肉铺, 家底厚着, 别的不说，绝对比温家这库房中的东西要多。

    要不是如此，温家也不会这么容易答应这门亲事。

    听了温父的话, 李瑗茶哭得更凶，“我哪儿不好了，让您这么看不上？”

    “既然您说温家不安好心, 我回去就是。”拂袖就走。

    这姑娘自小受宠，一点气都受不得。

    温母见状，忙吩咐人, “拦着夫人！”

    温父摆摆手，“让她去，此事我要和亲家那边好好谈谈！”

    楚云梨不知道后头发生的事, 不过她知道李瑗茶回娘家, 温如席回来后追过去, 当日夫妻俩都住在了李家。

    等到翌日早上，温父才满脸慎重地去了李家。

    楚云梨没打算如温枝一般为温家尽心尽力, 睡到了中午才起, 刚洗漱完, 温如席就来了。

    姐弟两人小时候是很亲近的, 就是后来温枝去了食肆, 温如席去了县城读书, 两人之间感情也不错, 每次温如席回来，都会为温枝带礼物。

    也因为此，温枝到了十六岁之后，没想过要嫁给别人。

    等到了十九岁，得知温如席要另娶他人，对她的打击不可谓不大。颓废了许久，天天搁食肆那边忙，几乎不与新婚的温如席见面，后来才渐渐地好了些。

    楚云梨态度自然，“来了，吃饭了吗？”

    温如席面色复杂，坐到了她对面，拿起碗筷吃饭。

    温家乍然富贵，也学了大户人家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屋子里除了筷子碰到瓷器的声音，就再没有别的。等饭菜吃完，丫鬟送上了茶水，温如席才道，“枝枝，我听说你和瑗茶的表哥相看了？”

    “是。”

    温如席有些着急，“她那表哥身子不好，不像长寿之相。你不能只看家境，过日子最要紧是人，得两情相悦！”

    恍惚间，楚云梨觉得这话有些熟悉，似乎在哪儿听过。“这是瑗茶保媒，她带我去见的柳少爷，我觉得挺好，柳少爷对我也不像是没感觉，他还亲自送我回来。对了，爹娘都觉得可行……”

    “不行！”温如席焦急不已，“瑗茶天真烂漫，看事情简单，她的话不能信，尤其事关你一辈子的大事，得慎重。至于爹娘……总之不行！”

    “枝枝，我和你从小一起长大，我不会害你！”

    换句话说，温家夫妻和李瑗茶就是害她了？

    这就有意思了，楚云梨把玩着手中茶杯，嗤笑道，“你不害我？我到了二十有二还没嫁人，你觉得是谁害的？”

    温如席默然。

    温家双亲就算了，想要留下温枝是真，想要儿子娶温枝也是真。但是温如席呢，看着温枝到了十六岁，既然无意娶她，便该早说清楚。一声不吭让温枝白等三年，生生错过碧玉年华，到了后来，他竟要另娶别人，还是以那样激烈的手段逼迫。

    温枝就差到这种地步？

    他闹着非卿不娶的时候，可有为做了温家多年的童养媳温枝想过？

    看着她脸上的讥嘲，温如席有些受伤，“是我对不起你。但你也不能随意把自己许出去，我们虽做不成夫妻，你也还是我姐姐，我总是盼着你好的。”

    他还受伤？

    楚云梨摇摇头，“既然你知道柳家不好，为何不劝瑗茶，甚至是你爹娘，他们若是答应这婚事，我不答应有什么用？”

    温如席一脸严肃，“若是你不想嫁，我去跟爹娘说。”

    “然后呢？”

    温如席一怔，“什么？”

    楚云梨放下茶杯，看着袖子上的绣花，“拒了柳家，然后呢？让我嫁给谁？嫁去村里吗？”

    二十二岁的姑娘，还顶着抠门的名声，若是嫁……大概只能给人续弦，镇上的人续弦也不会选她，就真的只能嫁去村里了。

    温如席再次沉默下来，半晌，艰涩道，“我可以去找我同窗，找个寒门，让温家支持他读书，会有人愿意的。”

    楚云梨抬手止住他的话，“那他当我是什么？”

    “且不说爹娘愿不愿意。只那书生抱着这样的目的娶我，我便得不到真心，这辈子……我只配这样活着吗？”

    温如席闭了闭眼，“是我对不起你。”

    “你没错，怪我自己命不好。”楚云梨看着袖子，“不怪我自己怪得了谁？谁叫我生下来就没爹娘呢？说起来我还得谢谢温家，谢谢爹把我抱回家，没让我自己在路旁饿死。”

    说起这个，楚云梨其实是有些怀疑温枝的身世的，温家之前家中就算有家底，应该也不会突然就能在镇上连买几件铺子，并且，以温家夫妻俩的势利，答应让儿子娶温枝，本身就有些奇怪。

    本来嘛，高门嫁女，哪怕是养女，嫁出去多少也是个助力。温如席再添一门姻亲，温家只会越来越好。

    结果呢，温家夫妻居然是把温枝当童养媳，记忆中，他们是真心这样想的，要不然，也不会让温枝管着食肆和库房。

    “你非要说这些话来戳我的心吗？”温如席眼尾微红。

    楚云梨失笑，“这就是事实。既然都是嫁，同样得不到真心，柳家哪里不好？至少能保我衣食无忧不是？”当初若是他娶了温枝，温枝就不会这样尴尬。

    说到底，温枝婚事艰难，一是早早打上了温如席的名，二就是年纪拖大了，还落下个抠门的名声。

    楚云梨没去打听，但她知道，周边各个村里关于温家养女抠门的名声肯定大半的人都知道。如此，镇上的人嫌弃她身份，村里的人嫌弃她名声，婚事又怎会顺利？

    好半晌，温如席才低声问，“你打定主意要嫁柳家？”

    楚云梨摇头，“这婚事从来也由不得我自己啊。嫁柳家，不是瑗茶和爹娘的意思么？当然了，这也是我目前最好的去处。”

    李瑗茶想要远远的支开她，温家夫妻想要用她换好处，就是温枝在这，无论她愿不愿意，这婚事还是要成的。

    说起来，上辈子柳安没来埠镇，温枝的婚事是出孝后才定下的。

    温如席走了，背影颇为狼狈。

    不过，当日午后温父回来后，面色难看，又找了楚云梨过去，“柳家那边……李家不愿意说了，这婚事大概不成，爹再帮你找。”

    楚云梨没想到还会有变故，忍不住问，“弟妹生气了？”

    当然了，李家说不说，柳安对她的态度应该都不会变，这婚事早晚能成。

    温父面色很不好，“她觉得自己没错，她爹让我好好教。”事实上李老爷的话更加难听，说：我宠大了女儿嫁到你温家，不是去受委屈的！

    温父很想说：那你让她嫁去温家，其实是让温家受委屈的？

    温父是真觉得自己很委屈，摊上这样的儿媳妇，跟家贼一般，拿着家中粮食毫不客气往外送，一点不心疼，谁受得了？

    李家夫妻一致认为，李瑗茶能够借粮食出去，是因为温家自己人没看好库房，并且，借的都是温家本家人，她本是好意，又没有坏心。

    没有坏心这话温父承认，但是没看好库房他真觉得冤枉，难道还要吩咐底下人不让家中唯一的少夫人靠近库房？

    只怕那时候李家更有话说了，比如不信任李家姑娘，看不起李家姑娘，没把李家姑娘当自家人之类……

    “不成就不成吧。”楚云梨转身出门，“爹，我这婚事不着急 ，还是除服后再说。免得让人觉得我恨嫁！”

    温父：“……”二十二了，不恨嫁吗？

    温如席当日又没回来，住到了李家，很明显嘛，李瑗茶还没消气。

    不过，当日午后柳安让人送了点心过来，翌日又让人送了些新鲜的小玩意儿，摆件之类的东西。

    听到这消息，温父脸色惊奇，“这是为什么？”

    温母坐在一旁，也觉得做梦一般，一脸纠结，“李家既然没帮忙说，那就是柳少爷自己想要送东西，他喜欢枝枝？”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可思议。

    温枝是好，性情温厚，人也温婉，但是二十二了啊，前面还做了好多年温家童养媳，柳家图什么？

    想了一圈，温枝什么都没有，只能是图她这个人了。

    她有那么好？

    楚云梨接了柳安的东西，还约了翌日出游，反正温枝名声已经这样了，这婚事肯定会成，等到定亲，外人便再无闲话可说。

    镇外有个宝安观，每年的九月底都有香会，周围几个镇的人都会赶过来祈福，颇为热闹。

    两人一起爬山，周围许多人，也有年轻的男男女女，夹在其中并不突兀。

    爬这种山，楚云梨倒是一点不累，看到边上柳安有些喘，苍白的脸都有些潮红，便缓了脚步，问，“李家没有让你别来找我吗？”

    她停下来了，柳安暗暗舒口气，“我做事不需要他们指点。”

    那就是有了？

    若是李瑗茶知道柳安跑来找她爬山，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

    要知道，这样相约爬山后，这婚事十有八九会成，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

    想着这个，楚云梨嘴角勾起，脚下却没停，走了几步回头，看到柳安又开始喘，忍不住问，“你行不行？”

    柳安毫不犹豫，“行！”男人就不能说那俩字！

    楚云梨抬眼看看上面，才刚好爬了一半，又看看边上的人，“不如我们回去吧，别逞强！”

    柳安：“……”我没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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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吝啬鬼 六

    柳安执意要往上爬, 楚云梨便也依了他，走走停停的，中午才到了山顶。

    两人去上过香后, 到了山的另一边, 那里有颗老树, 称月老树，好多两情相悦的男女都会到这里来祈福。

    柳安直奔那边，一脸期待, “你愿意吗？”

    这差不多就是隐晦的问楚云梨愿不愿意嫁给他。

    楚云梨拿着红绸带摩挲，“要是我不愿意呢？”

    柳安有些失望，随即又笑, “我们相识时日太短，你不愿意是正常的。但我相信，你会有愿意的那天！”他提笔在绸带上写：只愿与温枝共度余生！

    写完后, 笑着挂了上去。

    刚刚挂好，回头就看到了李瑗茶二人。

    要么说巧呢，这山上上下下足有千人, 这样还能碰上。

    李瑗茶看到飘飘扬扬红丝带树下的男女, 男子低头含笑, 女子眉眼微垂，也满是笑意, 怎么看都像是两情相悦。

    她大踏步过去, “表哥, 你怎么在这里？”

    她咋咋呼呼的, 声音也没掩饰, 立时就有好多人看了过来, 李瑗茶丝毫不觉, 几步走到近前，“表哥，温枝虽是我姐姐，但她今年二十多岁，并且名声也不好，姑姑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我还有别的小姐妹，长相好，家世好，至少配得上你……”

    她说这么多话连口气都没喘，楚云梨心下失笑，这李瑗茶太想当然了。她想要让温枝嫁人，恰巧柳安到了，她便给两人牵线搭桥。现在温家得罪了她，她觉得温家高攀了柳家，又不想让温家占这个便宜，所以又不答应了。

    这是把温枝和柳安都当她手中的提线木偶，想如何就如何。

    果然任性！

    柳安没看她，拉着楚云梨的袖子直接越过她就走了。

    李瑗茶急了，顾不上挂丝带，追着他们下山，“表哥，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之所以把她带到你面前，就是想要她有自知之明，姑姑不会答应的……”

    上山的时候喘，下山就简单了，柳安脚下加快，却不妨李瑗茶根本不知道何为放弃，追着就要下山。

    温如席想要拉她，被她一把甩开。

    这起大早费劲吧啦爬一趟，总不能就这么回去吧？温如席恼了，又不想对她发脾气，只能喊前面的人，“姐姐，等一下，有话说清楚再走！”

    楚云梨含笑顿住脚步，“说什么？”

    李瑗茶瞪着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当初你揪着如席不放，非说自己是童养媳不肯嫁人，后来如席娶了我，你还不死心，如今有了更好的，你……”

    “是我想娶她！”柳安打断她，“回去我就下定，我娶谁，不关你的事。”

    李瑗茶愣住。

    楚云梨浅笑，“说童养媳的不是我，婚姻大事听从父母之命，爹娘不帮我说亲，我能如何？再说，童养媳这事，当初温如席是默认了的，只是后来他不守信非要娶你，我不也没说什么，你还要我如何？”

    “你把我带到你表哥面前，难道不是想要他娶了我把我带去县城一辈子不回来？”

    李瑗茶哑然。

    有些事情，挑明了就比较伤人了。

    李瑗茶一直都挺戒备温枝，成亲后一直有意无意的拦着不让温如席与温枝见面，要说她不怕，温枝是不信的。

    当然了，温枝最开始确实伤心，只是哭了几场后，也没有非要嫁给温如席的意思，死了心只等着孝期过后嫁人。

    “如今我如了你的愿，答应这门亲事，你反倒不答应了。”楚云梨摇头，“李瑗茶，这世上除了你爹娘和温如席，不是谁都会无条件迁就你的。”

    说完，率先下山。

    柳安追了上来，“我和她不熟！”

    楚云梨笑了，她当然知道这个，温枝记忆中，李家确实有门县城的富贵亲戚，但从头到尾她就没见过。要是熟悉，柳李两家不应该这样生疏才对。

    除了遇上温如席两人，一路上气氛不错。

    回到镇上，柳安就买下了温家对面的院子，当日就搬了家，翌日早上，就请了媒人上门提亲。

    温家夫妻俩如做梦一般，当即就接下了小定礼，连当下有的假意推辞一回都没有，送走了媒人才想起什么，叫来了楚云梨，“婚事定下了，就是先前说的柳家。”

    早前才说只问问，后来李瑗茶不答应帮忙，温父可是说过这门亲事算了的。果然，只要柳家愿意，温家是不会说不的，甚至不管温枝的意愿。

    见楚云梨沉默 ，温父清咳一声，“柳家富贵，就算是柳少爷身子不太好，你也会衣食无忧。枝枝，我养你一场，看到你嫁人，我也放心了。”

    怕她拒绝，还搬出了养恩来。

    温母也道，“你跟他一起去祈福，若这婚事不成，外人怎么看你？”

    也是，楚云梨点点头，临出门前想起什么，“爹，当初你捡到我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什么东西？”

    “没有！”温父答得飞快。

    回答的太快，反倒露出些惊慌来。掩饰一般问，“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楚云梨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要嫁人了，想要看看我爹娘会不会找我而已。”

    温家夫妻对视一眼，温母柔声道，“你是姑娘家，村里好多女娃生下来就被溺死了……”

    言下之意，就是说温枝也是那样的姑娘。

    若真是如此，温枝欠温家的就太多了。

    楚云梨点头，“多谢爹娘养育之恩。”

    “没什么。”温母慈爱地笑了笑，“能够做母女，也是我们的缘分。”

    温家养女和县城来的病公子柳少爷定下亲事了，消息一出，众人哗然。

    柳少爷除了身子骨不好，家世长相都上佳，怎么就看上了温枝呢？

    温枝那样的可以，那这镇上许多姑娘都可以了。最后只能感慨：温家动作快！

    还有就是，李家这姻亲当真是给力，居然给姑姐找了这样一门亲事，从今往后，温家的生意说不定还会做到县城那边去。

    至于被众人认为给力的李家，则觉得冤枉。消息传出后，李瑗茶气得眼圈通红，甚至还哭了几场。

    埠镇乃至县城从六月就不见下雨，现在已经近十月了，不见下雨不说，天气还炎热，今年这天气特别不寻常。

    而村里没借到粮食的各家人，又上门借粮食了。

    借了几回，都知道问温枝借那是一颗没有，问温父借只能得一点点，只有问李瑗茶，才能借到一家人吃几个月的粮食。所以打听过后，人都奔去了李家。

    恰巧当日李父带着李母去了柳安的院子谈心，家中李瑗茶哥哥不在，嫂子回娘家，众人到了后，没多久就往外搬粮食，也是每家一百斤。

    因为李家和温家住得不远，几乎是那边一搬粮食，温父就得了消息，当即抚掌大笑，“哈哈哈哈……挺好……说我看不好库房，他李家不也一样？”

    但他高兴没到半个时辰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得知消息的李父奔回家后，大发雷霆，直接把李瑗茶打包送回了温家。

    彼时温父正含笑跟温母说起此事呢，“自己教的闺女，捏着鼻子也只能认了，哈哈哈哈……”

    正大笑着，李家的管事就送了李瑗茶进来，“我家老爷说了，姑娘已经嫁人，长期住在娘家不好，以后姑娘回家不许留宿，得尽孝您二位膝前。”

    温父：“……”

    温母：“……”你儿媳妇！

    果然做人不能太得意，报应来得太快！

    楚云梨在后院也听说了此事，忍不住笑了笑，她正拿着柳安送来的大红色料子绣嫁衣，最近都没想出门。

    李瑗茶搬了回来，委屈不已，“人家没粮食，我只是借给他们，又不是送，你爹是这样，我爹也这样，果然商人逐利，一个个的眼睛就只看到银子，一点善意都没有……呜呜呜……”

    温如席听她越说越不像话，抬手捂住她的嘴，“别胡说！”

    李瑗茶掰开他的手，“你也觉得我错吗？”

    温如席一脸纠结，他小时候温家没有这样宽裕，双亲还得熬夜起来磨豆腐，还有温枝懂事起就在食肆帮忙，这些都是他亲眼所见，知道银子不好赚，自然不会这样天真，“你没错，但是他们借了还不上，这跟送人有什么区别？”

    他还想说的是，这样有人相求立刻就答应，人家嘴上赞她善良，心里指不定会觉得她蠢！

    至少，他就觉得她天真得有些蠢！

    李瑗茶不可置信，“所以，你还是觉得我错？连你也这么想我，你知道我多伤心吗？”

    要是温父听到她这话，大概要反问一句：你知道我多伤心吗？

    两人吵架了，李瑗茶把温如席赶了出来。

    温如席也生气了，无论谁错，总归不是他错吧？

    李瑗茶这毛病要是不改，日子没法过了。这么想着，他收拾了行李，搬去了同窗家中小住，美名其曰：两人互相探讨学问。

    这一回李瑗茶回来之后，温父得了教训，严令家中下人不许少夫人去库房，并且，他自己也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留在家中守着！

    大概是村里人该借的都借到了粮食，一时间倒没有人再上门借粮食。

    但有人上门借银子，都是走后门，只说找少夫人。也不多要，每次只一、二钱，有的还是借铜板，实在是不多，李瑗茶随手就给了。

    某日温父路过后门，看到那里居然围了一群人，都是妇人居多，好奇之下一问，“她们在那里做什么？”

    管事也不知道，跑去一问，回来禀告，“老爷，她们都是问少夫人借银子的。”

    温父：“……”头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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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吝啬鬼 七

    先前李瑗茶借出的粮食是温家库房的, 温父不答应还能教训几句，但如今她借的是自己的私房，他身为公公若是说起来就不合适, 显得他手伸得太长, 也小气。

    所以, 稍晚一些的时候，温母就来找楚云梨，把许多妇人堵在后门借银子的事情说了, 末了道，“现在世道艰难是真，瑗茶善良也是真, 但她这太单纯了，是祸不是福，我还是得劝劝, 你是长姐，也能说说她。主要是你们年纪相妨，你劝比我劝有用。”

    “娘, 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柳家跟我下定, 瑗茶不高兴, 她回来后都没来找我说话。”楚云梨摆摆手，“再说, 瑗茶在意我和如席之间的感情, 我若是劝, 只怕她会更生气。”

    温母一怔, 她倒是没想到这个, 皱眉沉思半晌,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是长姐, 别跟她一般见识，你跟我一起去。借着此事下了台阶便好了。”

    她都这么说了，楚云梨只得起身。其实她心底蛮想看李瑗茶对于温母的劝说会如何狡辩。

    两人到了温如席院子里的时候，正听到李瑗茶身边的丫鬟禀告，“姑娘，没有碎银子和铜板了。”

    就见李瑗茶抬手放了十两银锭在桌上，“去换！”

    丫鬟福身退下，在门口遇上了温母。

    温母的面色实在说不上好，她是过过苦日子的，十两银子，换到二十年前的温家，能做许多事，造房子娶媳妇，要是没有这些事，能花用几年了。

    “放下！”温母沉声道。

    丫鬟一抖，忙不迭福身，“给夫人请安。”

    李瑗茶疑惑于婆母的怒气，不过，她这几天也不高兴，只随口问，“娘，怎么了？”

    “怎么了？”温母冷声吩咐那个换银子的丫鬟，“让后门那些人离开，温家从今天起，不借粮不借银，要是再纠缠，我要找镇长做主！”

    丫鬟一脸无措，回身去看李瑗茶神情。

    温母怒道，“此事我说了算，不用问你主子。”

    丫鬟急忙忙放下那银锭出去了。

    屋子里气氛紧绷，伺候的下人都机灵地退了出去。只剩下主子。

    李瑗茶眼圈已经红了，还在抹眼泪，“不知道我哪里又做错了？惹得您生这样大的气。”

    温母叹息一声，走到她对面坐下，“傻孩子，你是好意我知道，但是外面那么多人难保不会有想占便宜的。你一番好意，不能让人利用了去呀！”

    李瑗茶缓了缓，“可是世道艰难，他们好多人吃不上饭，家里有老有小，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我也不是送，只是借而已。”

    “你没错。”温母顺毛捋，“可惜这世上如你这般性子纯善的太少，做人还是要多个心眼。你这样善良到处借东西，以后我和你爹如何能放心把温家交到你们手中？”

    “看你如今这做法，我和你爹就是死也不敢闭上眼睛，真怕我们一死，你就把温家拱手送人了。”

    李瑗茶不以为意，“我又不蠢！”

    余光看到门口的楚云梨，轻哼一声，“姐姐自己抠，看不惯我借银子不看就是，何必找来母亲训我？”

    楚云梨：“……”脑回路清奇。

    “其实，是娘找我来的，让我劝劝你，别拿银子不当回事。温家也不是豪富，首富张家也没有你这么大方，四处拿着银子洒。”

    这话温母深以为然，苦口婆心地劝，“对啊！瑗茶，做人还是要低调，老话说：财不露白。你这样大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温家有多富裕。世道艰难，百姓家中无粮，会做什么事我们谁也不知。万一他们起了歹意，对我们家动手怎么办？”

    “不会的。”李瑗茶语气笃定，“这个世上，知恩图报的人多。那没良心的人还是少数。”

    说到最后一句，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楚云梨。

    她口中没良心的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若是温枝，这会儿大概就忍了这口气。但楚云梨忍不了，直接就问，“弟妹对我似乎颇多误会。我确实是养女，但我自懂事起就在食肆帮忙，这么多年从没乱花过一枚铜板。敢问我哪里做了对不起温家的事，怎么就没良心了？”

    李瑗茶得意一笑，“我又没说你，你自己心虚吧？”

    楚云梨脸色严肃，“方才你那话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地说我。当我蠢听不懂你的话吗？今日我非要掰扯个明白，我倒要问问你，我上对得起爹娘，下对得起温如席，就是对你，我也坦坦荡荡。一点私心都没，我哪里没良心？”

    “难道不借粮食给温家人就是我没良心？”

    李瑗茶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楚云梨冷笑，“我身无分文，衣食住行都是花费温家银子，我若再拿着温家的粮食送人，才是真的没良心！”

    李瑗茶：“……”突然觉得好有道理。

    就是温母，也对这话深以为然。

    “算了，我也不想多解释，你爱怎么误会就怎么误会吧。我会催促柳家尽快完婚，只希望温家没了我后，能越来越好。”话落，不看李瑗茶难看的脸色，楚云梨转身就走。

    不知怎的，李瑗茶觉得憋屈无比，脱口而出，“你想嫁入柳家，得问问我姑姑。我爹已经去了信，姑姑肯定不会任由表哥胡闹的。”

    “这门婚事成不成，且两说呢。”

    说到最后，她又有些得意，“要是你求我，我帮你在姑姑面前美言几句，说不得……”

    楚云梨回身，笑问，“看你这样子，是不想我嫁人是吧？要是柳家婚事不成……”她似笑非笑，“那我就一辈子留在温家，谁也不嫁！我要他温如席一辈子都亏欠于我！我倒要看看，到时候你们夫妻如何补偿我。”

    李瑗茶气急，“你……”

    “我如何？”楚云梨反问。

    气氛凝重，温母忙打圆场，“瑗茶，你姐姐说笑，别当真。”

    楚云梨才不想继续和她们相亲相爱，“温家对我有恩是真，但温如席欠我也是真。爹娘我会孝敬，我可不欠你的，别指望我对你有多耐心。”

    不用她催促，柳安也想尽快娶她进门，到了冬日的时候，柳家就要来下聘，而这个时候，柳安的母亲，竟然亲自到了。

    她来了后，直接去了柳安买下的院子，并且，到了的第二天，就约了楚云梨喝茶。

    说是冬日，今年的冬日并不见冷，一直没有下过雨，村里人包括镇上的人都暗自发愁。

    当然了，温家发了话，再不借粮食和银子后，最近安生了一段时间。

    楚云梨一身玫红色衣衫，首饰简单，妆容素净，信步往门口去时，路上“偶遇”了李瑗茶。

    李瑗茶看到她，一点没客气，“我跟你一起去。”

    楚云梨不理会她，直接越过她出了门信步往镇上走去。

    李瑗茶让人备了马车，到了楚云梨身边停下，“姐姐，坐马车去！”

    楚云梨摆摆手，“我走路去。”

    人家约的是未来儿媳，要是把李瑗茶带上算怎么回事？至于联络感情，那就是胡扯，李家是柳夫人娘家，她自己不知道回去吗？

    缓步走了一刻钟，楚云梨才到了镇上的茶楼，李瑗茶已经等在了门口，看到她过来，伸手挽她胳膊。

    楚云梨微微一让，“抱歉，我不喜欢与不熟悉的人亲密。”

    李瑗茶笑容一僵，很快恢复，“姐姐，我陪你一起去。”她压低声音，“先前是我错了，其实我也想姐姐有个好归宿的。”暗指她会帮忙。

    对于温枝来说，要是没耽搁那三年，十六岁嫁人，选择挺多的，但耽搁三年后，最好的归宿就是留在温家。

    可惜温如席变了心。

    进了门，伙计上前来，“温姑娘，柳夫人已经等着了。”

    跟着伙计上了楼，门推开，桌前坐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容貌艳丽，眉眼间有些细纹但也无损她的美貌，听到开门声 ，含笑看了过来，“枝枝？”

    这样的态度，不像是不答应婚事的样子。楚云梨心下一定，缓步踏入，含笑落落大方一福身，“是。见过夫人。”

    见她这番动作神态，柳夫人眼睛一亮，“快过来坐。”

    楚云梨走近坐下，李瑗茶跟着进门，坐到了边上。

    柳夫人微微蹙眉，“你是谁？”

    楚云梨：“……”您侄女啊！

    李瑗茶笑容一僵，忽而恢复笑脸，“姑姑，我是瑗茶啊！”

    柳夫人恍然，吩咐丫鬟，“请李姑娘出去，我和温姑娘有话要说。”

    这也太不客气了。

    李瑗茶只觉得脸热，飞快起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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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吝啬鬼 八

    等李瑗茶跑走, 柳夫人的丫鬟退出去时，顺便叫走了楚云梨身边的丫鬟，两人还不忘顺手关上门。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了, 柳夫人抬手倒了一杯茶递过来, “喝茶。”声音轻柔。

    楚云梨伸手接过道谢。

    “安宝身子不好, 先前我想过给他娶妻，结果他自己不答应，还把我送去的丫鬟都赶了回来。”柳夫人笑了笑, “所以，听到他主动说要娶妻，我确实挺意外。更让我意外的是你。”

    “来之前我有想过,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姑娘让安宝心甘情愿要娶，后来看到了你……大概他若真要娶，就是你这样的。”

    这番话意思很明白, 柳夫人并没有不答应这婚事的意思。楚云梨心下愈发放松，“谢夫人。”

    柳夫人笑着摆摆手，“是你们有缘分。柳家复杂, 安宝大概还没告诉你, 我是续弦, 他的大哥今年已经四十多，他爹已然六十多了, 近两年身子愈发不济, 兴许什么时候就没了。安宝身子也差, 得好好养着, 就算是如此, 也不知道……”她眼神里流露出浓厚得化不开的悲伤, 好半晌才敛住。

    看向门口, “方才跟你一起进来的，是我娘家侄女。不怕告诉你，我不喜欢李家，当初我一个妙龄姑娘，他们把我嫁给一个足以做我爹的男人换了许多聘礼……”说到这里，她语气激动了些，深呼吸后压下，“我不是要你和我一起恨李家，只是希望你别多事，想着让我和李家感情深厚。”

    算是个很坦诚的人，也表明了想要和她好好相处的意思。事实嘛，见面就把她的忌讳说了，往后也不会惹恼她。

    要是她都说的这么明白了，楚云梨再把李家人往她面前带，不是蠢就是毒。

    “我也不喜欢李家。”楚云梨笑着，抬手帮她添茶，“她是我弟媳。昨天还威胁我说，若我不讨好她，一定会在您面前告我的状。”

    “不过，今天我出门她又非要和我一起，我就知道，李家和您关系大概一般。”

    要是关系好，就不用这样隐晦，李家人直接上门求见，甚至昨天柳夫人到的时候，直接就去李家小住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一个有心，一个有意，越聊越投机，半个时辰后，两人再出来时，已经言笑晏晏，一出门，就看到廊上站着的柳安，看到她们的一瞬间，紧绷着的脊背微微放松，“娘，我们要回去吗？”

    “回！”柳夫人含笑点头，“午后还要去温家下聘，我亲自去。”

    楚云梨恰到好处的垂头，做出羞涩模样。

    底下大堂中坐着的李瑗茶看到三人下来，一脸惊讶，跟着他们一路回家，看着到了温家门口后道别，柳家母子回了家，她才紧跟着楚云梨进门，“你怎么把我姑姑哄好的？”

    楚云梨心情好，笑眯眯道，“柳夫人爱屋及乌，不用哄。”

    这也是实话。柳夫人会对她这么客气，一点刁难都无，大半还是看在柳安的份上。

    李瑗茶一脸不信。

    楚云梨随她信不信，直接去了后院找到温母，跟他说了柳家要上门下聘的事。

    早就定好今日下聘，但昨天柳夫人就到了，温母本来还在紧张亲事有变。没想到女儿跑出去一趟后，婚事不变。

    也就是说，柳夫人很满意女儿。

    温母有些狐疑，打量着眼前气质沉静的姑娘，容貌秀美，不卑不亢，往那一站，乍看上去似乎是大家闺秀一般。

    她有些恍惚，记忆中在食肆中忙碌的姑娘，何时长成了这般富贵模样？

    恍惚也只是一瞬，知道柳家要上门下聘，温母不敢怠慢，先吩咐人备茶水点心，又去换了一身庄重的衣衫，头发都仔细梳过。

    没多久，柳夫人就带着媒人到了，聘礼是二十台，看到聘礼，温夫人脸上笑容愈发灿烂。要知道，早前柳家来人说过，聘礼是十八台，柳夫人到了后不止没减，还往上加了，可见柳家对于女儿是真的很满意。

    一边迎客，温母心情还有些复杂，柳家今日求的姑娘，可差点就成了她的儿媳妇，还是不要聘礼的那种。

    果然无论怎么养，出身好的姑娘总是能让人一眼看出吗？

    媒人很快定下了婚书，之后率先告辞。

    温夫人拉着楚云梨的手，“枝枝很能干，食肆中里里外外一把抓，也会算账。我是真舍不得，看到她如今，我还能想起当初她爹抱她回来时就这么大……”她比划了一下，眼圈都红了，“这就要嫁人了。”说到最后，语气哽咽。

    她这情绪兴许是真的，柳夫人看了看楚云梨，笑道，“枝枝确实好，我儿子有眼光。就算是我先看见，也会替我儿子定下她。”

    两人都夸，楚云梨有些脸热。

    恰在这时，李瑗茶过来了。大门是开着的，也不需要人禀报，她自己信步进门，福身，“娘，姑姑。”

    温母嗯了一声。面色还算柔和，哪怕对儿媳妇有诸多不满，外人面前，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柳夫人伸手去扶发髻，假装没听见她唤，站起身道，“天色不早，婚事已经定下，我就先回去了。”她看向楚云梨，“反正来日方长，再说我们住得也近，枝枝若是得空，可以去找我说话。”

    这就是客气而已。还没成亲，要是楚云梨三天两头的去，好说不好听。

    柳夫人这么说，只是表达柳家对她的重视。

    楚云梨起身送她出门，柳夫人没拒绝，还伸手拉住了她的，嘱咐道，“别亏待自己，要是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让人到柳家来说，我让人给你送来。”

    李瑗茶在后面追了上来，“姑姑，我送你！”

    柳夫人眉心不着痕迹的蹙了下，脚下加快，几步就到了门口，回身道，“枝枝，别送了，回吧。”

    这才看向李瑗茶，“温少夫人，留步。”

    无论是语气或神态，对待两人完全两样。

    对楚云梨可以说如春风般温暖，对待李瑗茶就……如一个陌生人，从称呼就看得出来了。

    李瑗茶的脸当即胀红，看着柳夫人回了对面，大门关上后，她转身看向楚云梨，“你跟我姑姑说了什么，让她这么讨厌我。”

    楚云梨好笑，“我可没这本事。”见她一脸不信，又继续道，“我今日才认识柳夫人，就是说了什么她也未必会信。再说，柳夫人从县城回来，似乎还没有回过李家……”

    意思很明白，柳夫人如此慢待李家，肯定是李家自己的问题。

    李瑗茶若有所思。

    楚云梨才不管她想什么，转身进门。

    没过几天，婚期就定下了，腊月初十，距现在也就一个多月。

    楚云梨再也没出门，留在家中绣嫁衣，至于嫁妆……她没过问。

    这段时间，李家去过柳家，倒也进去了，不过没多久就被送了出来，亲戚还是亲戚，只是想要亲密，就不容易了。

    今年的天气格外不寻常，先前几个月不下雨。到了冬月二十八，夜里突然就开始下雨，听到到屋檐流下来的水声就知道雨下得特别大，里面夹杂着冰雹，很快就冷了，上半夜还是一床被子，睡到夜里，不得不起来加被子。

    到了翌日早上起来，外头的雨势渐小，冰雹没了，夹杂着雪花，渐渐地变成鹅毛大雪，不过半天，外头就白茫茫一片，积了厚厚一层雪。

    屋子里早已点上了火盆，楚云梨坐在火盆旁边，屋子里温暖，丫鬟端着饭菜推门进来，随之而来的就是铺面的冷意，刮得脸生疼。

    丫鬟放下托盘，飞快关上门，“姑娘，今日好冷。”

    楚云梨嗯了一声，起身去桌旁，“今日食肆开了吗？”

    丫鬟摇头，“没有，老爷和管事都在家。”

    这种天气，就是开了门，谁会去吃？

    刚吃完饭，丫鬟进来收拾碗筷时，低声道，“温家的老太爷不行了，老爷备了马车，要回村里去看。”

    外头虽然积了雪，马车不好走，但还是能走的。这位老太爷是温父爷爷的亲兄弟，算是温家如今辈分最高的人，他出了事，温父确实该回去看看。

    大概是老太爷真不成了，不知道报信的人怎么说的，温父带着妻儿一起走了。

    午后的时候，前院来了许多人，说是借银子的。

    楚云梨听到这个，第一反应就是不见。

    庄户人家，哪怕收成不好，真不是那么容易山穷水尽的，上辈子的西山村中，好些人家中是一粒米都没，不也过了日子？

    就一年旱灾，哪能这么容易饿死人？

    其实，现在还没到最难的时候。这些人会再来，兴许就是被李瑗茶招来的。

    想到李瑗茶，楚云梨起身，裹上披风去前院，果然就看到乌泱泱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已经被丫鬟领了进来。

    李瑗茶站在廊下，一脸严肃地和管事争辩，“一人五十斤，加起来也不过八百斤，先开了库房，等爹回来，我亲自跟他说！”

    楚云梨：“……”

    那些人衣衫单薄，缩在廊下瑟瑟发抖，其实往年都风调雨顺，温家人虽然不富裕，但这样……真不至于。

    没有衣衫，还不能把被子裹上？

    算了，趁着那边李瑗茶没注意到她，楚云梨转身就走。粮食借出去挺好，这些人虽然不至于这么惨，但艰难也是真的，多点粮食，这个冬天好过。

    边上丫鬟低声道，“姑娘，您不管吗？”

    楚云梨反问，“咱们家这位少夫人，爹娘都拦不住，我能拦得住？”

    丫鬟不吭声了。

    就在众人再次撬了锁，一人搬着半袋粮食出门后，一架马车急匆匆而来停在门口，还没停稳，就跳下来了盛怒的温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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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吝啬鬼 九

    温父怒气冲冲进了门, 看到院子里一切如常，大吼道，“来人！”

    管事忙不迭跑出来, “老爷？”

    温父沉声问, “是不是有人来借粮食了？”

    管事不敢抬头, 低不可闻地答，“……是。”

    温父身子晃了晃，声音都有些颤抖, “借了多少？”

    “八百斤，拢共十六个人每人五十斤，都记录在册, 按了手印的。”管事不敢隐瞒，飞快递上一个账本，看到温父脸上的怒气, 忙道 ，“是少夫人，她非要撬锁, 还说您回来后, 她亲自解释。”

    “蠢货！”温父怒极, 余光看到门口母子两人进门，他对着温如席怒斥, “这就是你非要娶进门的女人 , 又蠢又败家, 老子一年都赚不到这么多, 今年什么光景, 她瞎的吗？”

    太过生气, 已经语无伦次。

    温如席面色难看, “爹，先找人去把粮食追回来吧。”

    他们到了老太爷家中后，温老太爷确实病了，但也那么严重，坐了一会儿温父发觉不对，族人少了许多，若老太爷病了，做为族中的长辈，各家都应该去守着才对。再仔细观察，发现不在的都是各家壮劳力，这就更不寻常了，这种时候，合该是需要人帮忙的时候，他们都要到近前才对。

    又听到老太爷语重心长的劝他照顾族人之类的话，温父立即起身往回赶，路上没碰到人，他还怀疑自己多心，谁知在门口看到那么多脚印，最后一丝侥幸尽去。

    他气得狠了，脑子都有些晕眩，扶着廊柱站稳，“他们走了多久？”

    回来的一路上没碰见人，那他们应该是走的小道。

    管事忙道，“就两刻钟。”

    温如席转身就出门，“我去找。”

    “回来！”温父大喝。

    今日路上积雪那么多，大路都不好走，那小道岂是那么容易走的？

    万一摔一跤，叫天天不应，再说，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惜让老太爷装病叫他回家，说到底还是为了粮食。就是追上了，他们也不会还。

    温如席站住，“爹，您别生气了。”

    温母也飞快上前帮他抚胸，劝他消气。

    后院中的李瑗茶得知人回来了，赶去了前院，一眼就看到了盛怒中的温父，“爹，一人做事一人当，今日的粮食是我许口借的，您要怪，就怪我吧。”

    温父暴怒，“你他娘的以为老子不敢怪你？”伸手指着儿媳妇，“叫你爹娘来，今日这事，没完！”

    李瑗茶进门三年，还真没见他这样生气过，面色苍白下来，眼圈立即就红了。

    “还好意思哭？”温父气得不行，因为他心里清楚，哪怕是李家人到了，他也不能如何。因为粮食是借给温家人的，说到底，又不是送。

    李瑗茶的丫鬟早在见势不对时就跑出了门，不用问也知道去李家找人了。

    听到前院温父暴怒的声音，楚云梨裹上披风，不紧不慢到了前院，“发生什么事了？”

    “你不知道？”温父声音讥讽，“家中这么大动静你都听不见，耳朵聋了吗？”

    比个妇人还要刻薄。

    楚云梨微微蹙眉，“婚期临近，我嫁衣还没绣好，昨晚上睡不着我熬了夜，确实没听见动静。爹，我耳朵没聋，您不用这么大声。”

    听到婚事，温父盛怒的脑子清明了些，缓了缓语气，挥挥手道，“不关你的事，回去歇着吧。”

    楚云梨转身就走，多一句话都没。就知道搬出柳家来，温父便不会迁怒于她，就像是李瑗茶可以一次次做善事一样，因为她是李家女儿，便不会有事。

    不过，她要是不过来解释这些，说不得会被怪罪，说她没拦着。

    若真要拦，其实也拦得住，比起李瑗茶，温枝在温家下人眼中，不只是姑娘，还是食肆的管事，管了库房几年，她的话还是有人会听的。但若是拦了，李瑗茶会生她的气，温家众人眼中，温枝的名声只会更差。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如非必要，楚云梨才不来做。

    当日前院中，温家夫妻和李家夫妻吵了起来，最后以李家夫妻带着李瑗茶回家而告终。

    夜里，寒风呼呼，白日睡得太多，夜里就睡不着。楚云梨正在做衣衫，就听到外头有沉重的脚步声过来。

    她推开窗户，就看到温如席跌跌撞撞的进来，直奔她的门口。

    楚云梨敲敲窗户，“做什么？”

    温如席听到动静，抬眼就看到窗户旁的人，脚下一转，往窗户旁奔来，“枝枝……”

    虽还隔得远，楚云梨也闻到了他满身酒气，顿时皱眉，“你喝醉了？你身边的人呢？”

    以前就罢了，如今两人的身份可不宜大半夜见面。

    温如席靠在窗户旁，缓缓滑坐在地，喃喃道，“枝枝，我错了……”

    哪里错了？

    兴许是后悔娶李瑗茶了。

    等了半晌，也就得这一句翻来覆去地喃喃，楚云梨懒得听，打开门，叫了丫鬟把人扶着丢到了院子外面去。

    温枝记忆中，温家夫妻是真把她当儿媳妇的，从食肆的账本到库房就看得出温家夫妻对她的信任。

    温如席大概也这么想，尤其温枝十六岁之后，他也十五了，不可能不知道温枝为何没嫁人，既然知道，他还在自己十八岁，温枝拖到了十九岁时提出娶李瑗茶，说他是背叛，真是一点没冤枉他！

    现在知道错了，也已经晚了。

    丫鬟有些不放心，“姑娘，就放在雪上……不要紧吗？”

    楚云梨冷哼一声，“让他清醒清醒！”

    回去之后，楚云梨吹灭了烛火，睡觉！

    翌日早上天蒙蒙亮，丫鬟就来敲门，“姑娘，少爷在外头躺了半夜，发了高热。”

    楚云梨有些惊讶，想要他清醒是真，但也没想真把他冻病，“他身边伺候的人呢？”

    到了温如席的院子里，温家夫妻俩已经在了，都是满脸担忧，看到她进门，温母问，“昨晚上你几时睡的？如席在你院子外面晕倒躺了一夜，你知道吗？”

    就是知道也不能说啊！

    丫鬟低着头，退到了角落中。她心里早有打算，以后是要跟着主子嫁去柳家的，有些事情该不知道就要不知道。

    楚云梨摇头，“我睡得晚，但我没听到动静。”

    温家夫妻倒没怀疑，家中下人不多，这么冷的天也没谁半夜出去转悠，温如席自己醉倒了天亮才发现很正常。

    “都怪你。”温母这话却是对着温父去的，“知道他放不下瑗茶，昨天你为何要生那么大的气把人赶走？儿子要是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

    温父面色难看，“那她做出这样大的错事，要是我们还不生气，谁知道她以后还会搞出什么事来？温家底子薄，可经不起她借几回，她性子要是不改，以后我们如何能放心把温家交给他们？”

    这话也对。

    温母担忧地直抹眼泪，“温家温家……大夫说要是醒不过来，如席就危险了，要是没醒，我们可怎么办呐？温家赞下再多银子又有什么用？”

    说到后来，开始嚎啕大哭。

    没多久，温如席就醒了，头疼不已，又听到亲娘的哭声，“娘……”

    温母扑了过去，“儿子，你有没有哪里难受？”

    温如席喉咙痛，咽口水都困难，喝下了两杯温水后，“我怎么了？”

    “你醉倒在枝枝院子外，”温父看着他，责备道，“你喝酒为何不让人看着？”

    伺候温如席的随从此时还在外头跪着，口口声声主子睡下他才回房睡觉的，只是不知道为何主子又起来去喝酒了。说起来，他还委屈呢。

    温如席扶着头，半晌后，看向楚云梨，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温母见他欲言又止，问，“你是不是想接瑗茶回来？我现在就让人去接。”

    说完，直接就吩咐人去李家报信。

    温如席这边一碗粥没喝完，李瑗茶已经哭着回来了，进门后直奔床前，泣不成声，“如席，若是你出了事，我也不活了……”

    “我要回来，”她回身看向温父，“爹，我错了，借出去的粮食我让我爹还给你，当是李家借的。您让我回来照顾如席好不好？”

    又急忙忙去看温如席，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你别这样糟蹋自己，要我回来直说啊，没什么解决不了的。”

    温如席的眼中就露出些愧疚和感动来，“瑗茶，以后我再不会了！”

    这话颇有深意。

    不知道是承诺再不会喝醉，还是再不会大半夜跑去温枝院子里了。

    李瑗茶又哭又笑，“你没事就好了。”

    她真就让人回家去找李老爷，又亲自回去了一趟，傍晚的时候，真从李家搬了八百斤粮食过来。

    温父没想到峰回路转，私底下颇为欣慰地跟温母道，“没想到这粮食李家真的愿意给。”这也证明，李家是真疼爱这个姑娘。

    也对，要是不疼，也养不出这样天真的性子来。

    温母叹息一声，“要不是李家富贵，她真不如枝枝。”

    温父摆摆手，“枝枝亲人不来找，她就是个孤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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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吝啬鬼 十

    温母虽然吃过苦, 但她知道温家如今不同以往，如李瑗茶这样的姑娘才配得上儿子。给儿子娶一个孤女，他们得多想不开？

    “万一找来了呢？”

    温父轻哼一声, “无论如何, 我们都养大了枝枝, 虽然耽搁了她的婚事，但我们也不是故意的。有养恩在，只有枝枝亲人要脸, 就不会怪罪我们。还要报答我们。”

    夫妻二人的谈话楚云梨不知道。

    最近天天下雪，外面寒风呼啸，到了腊月, 已经白茫茫一片。

    就算如此，也没影响柳家和温家的婚事，柳夫人找了人买了肉菜, 又请了厨子。整个柳家院子张灯结彩，红绸挂了大片，入目一片喜庆。

    婚事一切顺利, 上门贺喜的客人特别多, 温家那边来了许多人。

    下了这么久的雪, 路上不好走。温家人却还是从村里赶到了镇上，要说他们有多疼爱温枝这个本家侄女是没有的事, 之所以跑来, 还是为了柳家的那顿饭。

    村里人日子艰难, 就算有鸡鸭也是留着生蛋的, 公鸡要留着孵小鸡, 根本舍不得杀。

    一片热闹中, 楚云梨嫁入了对面的柳家, 这一踏出，温枝只是温家养女，再不是温如席的童养媳，并且，众人忌惮柳家，再不会提及此事。

    值得一提的是，嫁妆并不多，甚至还没到柳家给出的聘礼的一半。

    楚云梨无所谓，就是不知道柳夫人会不会在意这个。

    唯一的儿子成亲，那怕儿媳妇嫁妆不多，柳夫人也很高兴，就是对着李家，她也难得的和颜悦色。

    到了傍晚，客人散去，柳家恢复了安静，家中人不多，也没那么多规矩。晚饭还是一家三口一起吃的。

    柳夫人的好心情甚至维持到了晚上，尤其看到满眼笑意的儿子时，她就更满意了。

    要知道，在此之前，儿子可是跟她说过此生不娶妻的，如今他心甘情愿娶了妻子，她比谁都高兴，唯一惋惜的，大概就是他兴许不能有孩子。

    柳安的身子很差，得用好药养着，哪怕如此，也不知道能活到何时，兴许下一瞬间，他的身子就会恶化，再救不回来。

    楚云梨到了柳家，若说和在温家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枕边多了一个人，少了那种让人压抑的气氛，整个人都能放松下来。

    最近外头的积雪越来越厚，谁也没想出门，柳安听了她的话，找人清理了房顶的积雪。

    快要过年的时候，村里好多人的房顶都榻了，只能住到亲近的邻居家，这个年，注定过不好了。

    就在年前，村里来了一群人。

    这些人衣衫褴褛，大部分是男人，只有少部分是女人和孩子，这样的天气，好多人身上只着单衣，冻得瑟瑟发抖。

    他们一到镇上，就引起了众人的关注。实在是这种天气谁也不会出门。跑去问了后，得知这些人是从隔壁镇的山上来的，都是房子被压塌了后，家中粮食吃完了，反正是死，跑出来碰运气的。

    镇上大部分的人只够温饱，哪怕接济，最多也只接济个一两天，但是这么多人，谁也受不住啊。

    早上去采买的人回来说了此事，到了午后，对面温家的门就打开，下人搬着锅碗瓢盆和粮食去了镇子口，据说是要在那边施粥。

    楚云梨得知后，并没有多问。

    李瑗茶想要做的事，那是谁也劝不回来。

    温家每天会在镇口熬上几锅粥，每个人都能去舀一碗，虽不能饱腹，但有了这碗粥也不会让人饿死。于是，那些人在镇子口住了下来。等到了年后，众人恍然发觉，镇口的人越来越多，足有上百之多，里面还有周边各村里的人。

    柳家刚搬来，家中粮食不多，柳夫人也没提要施粥的事。楚云梨这边呢，看着李瑗茶施粥，她便也不费那劲。

    过完了年，雪渐渐地化了，除了少部分住得近的人，镇口的那些人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这日午后，李瑗茶过来了。

    自从柳夫人到了这里后，她经常过来，大部分的时候被门房挡了回去。

    楚云梨是一直不见她的，但这日不同，门房来禀，“温少夫人说，温夫人病了。”

    温母病了？

    温枝身为养女，还是得回去看看的。

    住得近，楚云梨成亲后没回门，近一个月来，还是第一次回来。

    温家人是确切的感觉到了这个女儿不如以前亲近，甚至在刻意疏离他们。

    温母确实病了，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枝枝，你生我的气了吗？”

    楚云梨扬眉，“娘怎么会这么问？”

    “那你为何不回来？”温母有些虚弱，还咳嗽了两声。

    楚云梨反问，“我成亲了，得伺候婆婆，怎么能经常往娘家跑？”

    温母顿了顿，又问，“柳家对你怎样？”

    “挺好的。”楚云梨观她面色，觉得病得不重，只是风寒，好好养着，用不了几天就能痊愈。

    温母抓住她的手，眼圈通红，“枝枝，我舍不得你。”

    “我嫁得这么近，娘不必如此。”楚云梨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别多想，您好好歇着，早些养好身子。”

    温母乖乖任由她盖被子，扯出一抹笑，“枝枝，我就得你这一个女儿，哪怕知道你就在对面过得好，我也忍不住忧心。在我眼中，你和如席一般，他出门我会担忧，你不在家，我也会想念……”

    她眼神追忆，“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爹抱你回来的，红红的襁褓里面你的脸那么白，全身都白，看起来像个玉娃娃一般。肌肤也细，摸起来比襁褓的缎子还要细滑，那时候我就知道，你长大后肯定是个美人……”

    红红的襁褓？缎子？

    楚云梨垂眸，就她知道的，除了镇上这些富裕的人家，村里的人是舍不得用红绸做襁褓的。或者说，他们就算买得起红绸，也不会花银子买那东西。

    关于温枝的身世，楚云梨还是想要查一下的，“依您看，我爹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温母眼神一闪，“不知道。”

    楚云梨来了兴致一般，“当时我的衣衫，襁褓，身上有没有长命锁……”

    “枝枝！”温母打断她，不悦道，“难道我对你不好？不然你为何要执着找亲娘？”

    楚云梨讶然，“娘，您养我一场，对我有恩我都知道，但是我想要知道我从哪里来？我爹娘是谁？他们为何要丢下我？”

    温母有些恼了，“周边几个村里的人都不喜欢女娃，你会被丢下很正常。”

    楚云梨恍然，今日找她过来，又特意提什么第一回见面，这是想要和她续母女情，加深这份养恩，可不是来提什么亲生爹娘的，她继续道，“可是你说包我的襁褓是缎子……”

    “缎子怎么了？”温母恼了，“是缎子你爹娘就一定富裕？再富裕，也是我养大了你！”说到这里，她似乎觉得自己语气过激，缓和了些，“抱歉，我方才语气不好。”

    楚云梨点点头，起身道，“我得回去了。”

    她起身就走，温母想要拉她，却捉了个空，惊呼道，“枝枝！你真生我气了吗？”

    楚云梨已经走到门口，没有回头，“你养大我没错，但我认为，你养大我并不是因为想要养一个女儿。如席另娶之后我想了许多，温家能有如今，和你们当初捡到我应该有些关系。”

    “娘，你是不是怕我爹娘找来？”

    躺在床上的温母本就苍白的面色变成了惨白，大喊，“不！温家是我们赚来的，不关你的事！”

    楚云梨看她一眼，“不是声音大就是事实，相反，你这样激动，只会让我觉得你是被我说中恼羞成怒。”

    温母更怒，“要不是你爹抱你回来，你早已经饿死了！”

    楚云梨抬眼扫视屋子里，从温母躺的雕工精巧的床，到缎面上绣工精致的被子，再到妆台和上面摆着的各式银首饰，“或许……”

    见她眼神扫视，温母皱起眉，“你看什么？”

    楚云梨挥挥手，“你是我养母，往后我会孝敬你的，比如你生病的时候我会回来看看你。”

    温母：“……”要你看!

    她明白，女儿这些话说出来，母女情分大概也就这样了。

    当即，温母的面色越来越差，“枝枝，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这还要谁说？

    有脑子的人都想得到。温枝不愿深想，是因为她在这个世上除了温家人再没有亲近的人，只是后来她惨死，死了后温家没有一个人念她的好，都说她活该……温枝最怨的，还是温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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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吝啬鬼 十一

    楚云梨沉默, 一时间没说话。

    温母急得撑起上半身，“是谁？你别听外人挑拨我们的母女关系。”

    “没有人挑拨，我自己有眼睛看得到。”楚云梨干脆坐下, 今天就把话挑明, “那些人来借粮食的时候, 我拦着瑗茶不让借，外人眼中，她善良, 你们不知情，只我在那里拦着，所以, 抠门的是我，一个养女把着温家粮食不让借，他们暗地里会怎么骂我？我二十多岁还没有婚事, 再加一个这样的名声，你们安的什么心？”

    温母想要说话，楚云梨率先出声打断, “你是不是要说都是一家人, 不用计较这么多？”

    温母嘴巴闭上。

    “我把你们当一家人, 辛辛苦苦在食肆干活，拦着那些人不让他们借粮。可你们呢, 遇事把我推到前面挡着, 你能把我当一家人了吗？”

    “这些都是偶然。”温母一本正经, “你是我女儿, 曾经我还想要你做我儿媳妇, 我是真心疼爱你的, 又怎么会害你？”

    “不用解释。”楚云梨伸手指了指眼角, “我眼睛看得到，心里感受得到。所以，你说的母女情深，我听着只觉得讽刺。往后我们各过各的日子！当然，温家养大了我，以后你和爹若是生病，我肯定会回来看你们的。再多的……就这样吧。”

    她抬手开门，一步步踏出，只觉得浑身轻松，这番话，是温枝想说的。

    上辈子的她，没有在这个冬日里遇见柳安，没有嫁人，还在食肆帮忙，每次李瑗茶想要借粮食都被她拦下，最激烈的一次，在温家二三十人面前，她执意把库房锁上，并找了人守着门口。

    她确实守住了温家的粮食，但也因此，落下了抠门霸道、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的名声。

    开春之后没多久，温家就有人帮她说亲，在另一个镇上，也是富商，温家答应了。

    但温枝嫁过去之后才知道，那人不是富商，甚至连商户都算不上，那是山民，已经四十多岁，住在大山之中，靠打猎为生，娶妻的目的就是生孩子。在温枝前面，他已经打死过两任妻子了。

    温枝再没想到自己会落到这样的境地，新婚之夜，她不想陪这样的人，想回家，本想着和他商量，银子粮食都可，让他放自己回家。结果那人喝多了后一拳拳砸在她头上，渐渐地，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走出温家时，楚云梨心里怨愤难平，胸腔堵着很是难受，她捂着胸口微微皱眉。

    李瑗茶一路送她，还刻意搭话，楚云梨都没搭理，这会儿看到她似乎难受，忙问，“姐姐，你怎么了？”

    说着，还伸手来扶她胳膊，“我送你回家，顺便看看姑姑。”

    楚云梨避了下，“不用了。”

    李瑗茶也不生气，执意送她回家，其实柳家就住在对面，走路只要几息，哪里需要人送？

    还没进柳家门，却有温家管事急匆匆回来，本来要进温家的门，却在看到李瑗茶时脚下一转奔了过来，“少夫人，镇口的粮食没了，今天熬的四锅粥，还欠一锅。”

    李瑗茶狐疑，“前两天送的粮食明明够熬五天的，这才第三天，怎么就没了？”

    管事低着头，“那些人说粥太稀，不能管饱，所以就每锅都多加了粮食。”

    楚云梨无意听李瑗茶怎么救济人，转身进门。

    李瑗茶上去一步，“姐姐，我有事情与你商议。”

    楚云梨挥挥手，“要是让我救济，趁早死了心。我就那点儿嫁妆，还都是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我自己都不够花，救得了谁？”

    李瑗茶哑然。

    柳家的大门被关上，也关上了李瑗茶脸上的歉疚。

    稍晚一些的时候，楚云梨那番关于嫁妆的话就传回了温家，毕竟当时大门口里外都是人，无论何时，总是有许多有心人的。

    温母得知此事，便为白天楚云梨那番话找到了理由，原来是为了嫁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李瑗茶搬了近三千斤粮食出去，刚损失了这么多，温父哪儿会舍得大手大脚置办嫁妆？何况还是个养女，无论给多少都是施恩。

    到了正月二十，雪已经化完，地里的小草已经冒出了嫩芽。到了这个时候，镇口的那些人，还留下四五十人。

    已经开春，各家各户忙着收拾地，这些人似乎没有回家种地修房子的意思。每日待在镇口的篷子里，等着喝粥。

    而李瑗茶在这个一个多月里，已经发出去了三千多斤粮食，这些里面，大部分都是从李家搬的。

    她倒是想从温家库房出，可惜温父死活不松口。还激了她几句，特别难听，诸如李家女只会败家的话。李瑗茶一气之下，回了李家求父亲帮忙。

    李家确实疼爱女儿，对于李瑗茶的要求尽量办到。但商人逐利，都是有底线的。别看李瑗茶是温家儿媳妇，现如今镇口的那些人，都知道他们喝的粥是李家人施的，李家人善良的事情如今传得周边几个镇都知道。

    并且，开春之后，李老爷并不打算继续往镇口搬粮食。

    正常情形下，没有了吃的，镇口的那些人应该就会散去。但是他们没有，就在李家的粥棚旁边躺着，不动不走，乍看上去，似乎所有人都饿死了一般。

    这就是无赖了。

    本来嘛，李家善良，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人饿死？

    看不得，自然就会搬粮食过去熬粥了。

    李老爷得知的时候都气笑了，但没想到这些人脸皮这样厚，他也生气了，一挥手道，“不管他们！”

    若是现在撒手不管，先前花的粮食就等于浪费了。

    李老爷也不管，做生意确实需要好名声，但也不是必须，整个埠镇只有他李家愿意施粥，周边的村里人记得就许多了。再说，别的人没施粥，生意不是照做？

    到了正月底，春暖花开，柳夫人要回县城，顺便带上了儿子儿媳。

    楚云梨想去县城倒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要给柳安备些药材，埠镇虽大，但还是不如县城药材多，好药也不多，就是有，也是各医馆中留着镇馆，轻易不卖，并且镇子再大也有限，任何风吹草动都传得飞快，她不觉得花大价钱买药传出去后是什么好事。

    柳安的马车走在前面，楚云梨和柳夫人坐在后头，出镇口的时候，柳夫人掀开了帘子，“听说这里有好多被李家养着赖着不走的人。”

    顺着她掀开的帘子看去，果然看到路旁的棚子里横七竖八躺了不少人，一片死气沉沉。楚云梨摇摇头，“这些人也不知道哪儿来的。”

    反正镇上和周边村里人这里头都没有，就是那些混子，也回家种地了。

    “哪里都不缺这种得寸进尺的人。”柳夫人放下帘子，“李家这一次若是不小心处理，大概会吃力不讨好。”

    帘子落下之际，楚云梨余光看到什么，没注意柳夫人后头的话，伸手去掀开，看到个记忆中熟悉的魁梧身影，她怕认错，又回身去掀开马车后面的小帘，果然看到不远处走回人群中的一个高壮身影，眼角到鼻梁间还有一条疤。

    确实是他！

    楚云梨捏着小帘子的手握得紧紧，一瞬间心思百转，想着怎么收拾这人。

    “枝枝，你怎么了？”

    柳夫人疑惑地声音响起，楚云梨回神，放下帘子，面色恢复如常，“我还没看到过这样邋遢的人。”

    闻言，柳夫人失笑，“灾年，什么样的人都有，到了县城城门口，那里的难民只会比这里更多。不过，那些人可不会留着非等着人养。施粥的富人虽多，开春之后，就会把棚子拆了，这些人就是想找人养，也不知道上哪儿去找。”

    “对了，柳家也会搭棚子施粥，你别觉得这里没施粥不好意思，柳家遇上这种年景，施粥的粮食至少上万斤。并且，镇上这些人未必就真的会饿死，逃到县城的那些，才是真的走投无路。”

    楚云梨恍然回神，笑道，“柳家富贵，我都忘了。”

    柳夫人挥挥手，“再富裕，落到安宝手中的家产不会太多，你们也别想有的没的，我只希望安宝能够身康体健就好。”

    话中提点之意明显，让楚云梨别想有的没的，譬如柳家的偌大家业。

    带着护卫，一路上还算顺利，五日后，马车进了县城。

    县城门口看得到曾经有人搭棚子的痕迹，但此时也只是痕迹而已，看不到施粥的人，也看不到难民。

    柳家的宅子位于县城南面，这边几条街住的都是城中的富商，柳夫人回家，府中大开中门迎接。

    彼时楚云梨坐在柳安的马车中，好奇问，“你和兄弟姐妹之间感情如何？”

    这几天，楚云梨大部分的时候都陪着柳夫人，柳安还没找着机会跟她说柳家的事，主要也没什么好说，“一般。”

    确实一般。

    柳安的兄姐都比他大至少十几岁，这有感情才怪。不过，“一般”也不错，至少大家不是仇人。

    因为柳父卧病在床，楚云梨算是新妇，得一一拜见过各长辈和兄嫂姐姐姐夫。

    大家对她还算和善，只是在对着唯一的姑姑时，她盯着她的脸，手中的见面礼递得迟疑，“安宝家的，你家住在埠镇？”

    楚云梨心下微动，“是。”

    柳安看了看两人，“姑姑，枝枝是埠镇温家的养女……”

    “养女？”姑姑柳氏若有所思，却也没多说。

    见状，楚云梨心下微松，果然来县城是对的，这有了消息，早晚会查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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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吝啬鬼 十二

    柳夫人之所以会这样着急儿子的婚事, 还是因为柳老爷就要不行了，要是那之前没能成亲，守孝又是三年。

    她走之前, 大夫说最多半年。这才两个月, 床上的人已经泛起了死气, 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

    柳老爷撑着一口气，让管事拿出账本，他已经为三个儿子分好了家。

    柳家长子柳章得了祖产的七成, 次子柳平和柳安平分剩下的三成。

    分了柳安十万两银票和县城中二进宅子一座，还有郊外庄子两个，铺子三个。柳平的也差不多, 不过他是柳章一母同胞的兄弟，不愁没银子花。

    事实上柳安得到的这些，已经够他们夫妻过一辈子了。

    家分完, 柳老爷就没了。

    柳夫人很伤心，丧事办完，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期间昏迷两次, 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那边人一下葬，她就病倒了。

    楚云梨亲自照顾, 两日后, 她才清醒过来。

    人醒了就没事了, 楚云梨把熬好的粥递给她, “娘, 喝粥。喝完了再喝药。”

    粥中带着股药味, 柳夫人微微蹙眉, 看了看儿媳妇，还是喝了下去，之后喝了药睡一觉，再次醒来，就觉得整个人轻便了许多。

    “其实，他对我不错。”柳夫人坐在窗前，“当初我来的时候才十六，他儿子都比我大，这么多年，他教我掌家，教我拿捏下人，临走前还不忘把家分了，不让我烦心。”

    “娘，别想了。”楚云梨劝了一句。

    柳夫人嘴角微微勾起，“他这个人，惯会做好人，心思也深。分家大概是怕我和他两个儿子争，可能也是怕他们伤害我……”

    见她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楚云梨打断她，“娘，二哥都搬走了，我们要搬家吗？”

    这些，大概都在他的算计中吧？

    柳夫人的嘴角就露出一抹讽刺来，“搬了吧。”反正她是真没想过让儿子去争。

    身子都不好，争了那偌大家业，想累死么？

    这么一想，她精神好了些，“搬去埠镇住一段，然后再说。”

    于是，柳安和楚云梨着手搬家，把人和东西搬到了那二进院子里，就收拾行李回镇上。

    发生这么多事情，说起来也才半个月，他们的马车又启程了。

    五日后的傍晚，到了埠镇外，看着外面天色昏暗，柳安皱眉，问外面车夫，“还有多久到镇上？”

    “再有十里地，天黑之后……”

    车夫话音未落，马车一个急停，带得车中人往前一扑，柳安眼疾手快扶住楚云梨，冷斥，“怎么回事？”

    车夫的声音颤巍巍的，“少爷……有……有贼……”

    闻言，楚云梨掀开帘子，夜色朦胧，隐约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人正在捆人，边上还有人拿着大刀比划。

    柳安面色肃然，“调头！”

    闻言，车夫忙拉缰绳，越是着急越容易出错，这个紧要关头，他手中的马鞭掉在了地上，容不得他多想，跳下去想要捡起来，结果脚一软，没能爬起来。

    这么一会的功夫，那边的人已经围了过来。

    两架马车很快被围住，周围的人转圈圈，还很兴奋，“今天运气真好，没想到还有这样富贵的马车……”又看到了楚云梨，“又有女人，可以快活一下……啊……”

    话音未落，一声惨叫声起。原来是柳安把手中的茶杯丢了过去，本来他还想着和他们商量一下，给银子过道，虽然不一定成，至少先礼后兵。没想到他们居然把主意打到了楚云梨身上，这就不能忍了。

    柳安抓着马车中能丢的东西都丢了出去，见众人躲避，他眼神一转，抬手就抽走了楚云梨头上的钗，“夫人，稍后我再送你几支好的。”

    说罢，抓着钗就爬了出去，对着马儿就要扎下。

    楚云梨飞快爬出，拉住了他的手，一把抽回钗，怒道，“你想做亡命鸳鸯，也得问过我呀！”

    柳安：“……”

    这是他目前想到的唯一脱困法子了。

    他们的车夫掉下去，后面的马车正常，只要他们冲出去，后面的车夫只要不蠢，肯定会跟上，自然就逃出去了。

    虽然……被疯马带着跑很危险就是。

    楚云梨抽回钗，对着叫嚣最凶的人胸口就扎了过去，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声惨叫。

    与此同时，她人已经如蝴蝶般翻身下去，然后，她不过几个动作，伴随着让人牙酸的“咔嚓”几声，围着他们的七八个人就全部倒了下去，捂着手脚痛叫。看着楚云梨的眼神都惧怕不已。

    柳安：“……”这么厉害的媳妇，他的！

    这么多人怕的女人是他媳妇，突然觉得自己好能干！

    好高兴！

    而前面不远处被捆着的主仆两人，只看到后面的马车被围住，然后有人惨叫一声，一抹素色衣衫跳下，不过几下就把所有人都打趴下了，还有一连串惨叫，看身形，似乎还是个女子。

    年轻男子：“……”突然感觉被赞为年轻有为的自己很废物！

    柳安反应也快，见楚云梨把他们打趴下了，飞快下了马车，招呼自己的两个车夫把人捆起来，马鞭都用上了绳子还不够，楚云梨见状，去了前面给那两人松绑。那边绳子解下来，也可以捆人。

    那主子模样的人绳子被解下后，立即道谢，“多谢姑娘救命。”

    天色昏暗，刚才还不确定，走近了才发现把那些人打趴下的真是个女子，看起来不知道有没有二十岁，心下佩服不已。又盘算着自己现在回去练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楚云梨没看他，也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眼神落在绳子上，随口道，“帮忙捆人。”

    主仆两人忙不迭起身，跟着她一起捆了人，然后提溜着一串回了镇上。耽搁了一会儿，又拉着这么多人走不快，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楚云梨和受了些惊吓的柳夫人一起回了家，柳安没耽搁，合着那位年轻男子一起把一串人送去了镇长家中。

    最开始的惧怕过后，柳夫人看着儿媳妇一脸兴奋，“你怎么会打人的？”

    楚云梨早就想好了说词，颇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十五岁就去食肆帮忙，跟着师傅学炒菜，那个锅很重，颠不起来师傅不愿意教我，所以就……”

    温枝左手的力气确实比一般姑娘大得多，但打人可不是凭着力气就行的。不过，柳夫人不知道这些，当时夜色朦胧，她又离得远，心下还慌，根本没看清楚楚云梨怎么打的人，再加上那些人也不是正经劫匪，只是附近的山民，很容易制服。所以，柳夫人瞬间就信了。

    又有些后怕，“早知道我就带上护卫了，没出事就好。”

    上一次柳夫人来的护卫是柳老爷帮她找的，这一次柳家分家，下人全部变动过后，柳安的人全部都放在了宅子里，当下吏治严明，杀人这样的案子都不多。这埠镇不算偏僻，谁知道会遇上劫匪？

    柳安回来的时候，还带上了那个年轻男子，吩咐下人安顿他们主仆，回了房才解释道，“他不是埠镇的人，这边没有亲戚，是来找人的，我们一起共患难，便顺便把他们二人带了回来，收留一晚。”

    “找人？”楚云梨疑惑，虽然是夜里，只几眼还是看得出来那主仆俩不是普通百姓，帮那主子模样的人解绑的时候，她可是触碰到了他身上细滑的缎子的，至少也是个商户。

    这样身份的人，找人应该吩咐底下人来找吧？

    对上柳安颇有深意的眼神，楚云梨心里一动，“找女儿的？”

    柳安笑着摸摸她的发，“跟我问起温家来着？不问不知道，说起来还是熟人，他是我姑姑夫家大哥的儿子，算算我还要唤他一声表哥。我自小身子弱，不爱出门，所以我才不认识他。”

    楚云梨：“……”这么巧？

    翌日早上，楚云梨去了前院，柳安正在陪那人用早饭。

    看到她进门，柳安笑着起身，那年轻男子也站起，看到她的脸后，脸上客气的笑容收起，眼神惊疑不定，看看柳安，又看看门口的楚云梨，颤抖着手指，“你……你……”

    柳安的姑姑凭着她的长相告知了夫家人，所以那边的人找来了，楚云梨摸摸脸，看来温枝的长相确实和家人长得相似。

    年轻男子“你”了半天，面色一言难尽，“你怎么会打人的？”

    柳安：“……”

    楚云梨：“……”这个是重点吗？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再没想到他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年轻男子犹自喋喋不休，愤愤不平，“好好的姑娘家，能打七八个壮汉，温家怎么养你的？把你当打手护卫养大的么？”

    楚云梨：“……”温家冤枉！

    她缓步上前，“公子慎言，温家养大了我就是天大的恩情，他们是我爹娘，轮不到你嫌弃我……”

    温枝可不会打人，把这事算在温家身上，怕是有些冤。

    年轻男子眼睛一瞪，气道，“我是你哥！”一句话落，他有些蔫，眼圈红了，“我……我没嫌弃你。”

    家中寻了妹妹多年，哪里会嫌弃？

    再说，他刚被妹妹救下，没资格嫌弃。

    然后，他又开始纠结，第一回见面就被妹妹救了，以后他这兄长在妹妹面前还能有威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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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吝啬鬼 十三

    威信什么的且顾不上, 来之前他只是怀疑，现在看到了她长相，那种熟悉感扑面而来, 心里的感觉告诉他, 这个就是妹妹。

    “我姓袁, 袁桉林，今年二十六岁，住在通临城。我会独自到这里, 是从我二婶……”他看向柳安，“也是柳表弟的姑姑那里听说，柳家的三少夫人长得和我娘很相似。”

    “我有个妹妹, 小时候不见了。”看着楚云梨，袁桉林有些紧张，直言道, “我觉得，你可能是我妹妹。”

    通临城是隔壁县城，马车来得要七八天, 袁桉林现在能赶到, 证明他得到消息后即刻就启程了。或者说, 袁家对于这个女儿还算重视，楚云梨面色缓和下来, “只凭着长相, 会不会太草率？”

    “我妹妹腰间……”袁桉林清咳一声, 有些不自在, “有颗小红痣。”

    他不好意思看楚云梨, 转而去看柳安。心下又有些不高兴, 妹妹便宜了这个病秧子。盘算着要是妹妹答应, 干脆和离再嫁……或者不嫁，袁家养一辈子，让她想如何就如何。

    柳安不知道他的想法，要不然一定把人打出门去。没回答这话，问，“我有些好奇，袁家对这个女儿在意么？要是在意，如何会在襁褓中被人丢弃？”

    提及这个，袁桉林叹息一声，“不是丢弃！表弟虽然没去袁家，也应该知道袁家子嗣不多，女儿就更少。妹妹会丢，是因为她奶娘。”

    “那奶娘的男人是个好赌的混账，想要抱了妹妹后让袁家给银子赎人。后来拿到银票后，男人想要杀了妹妹，奶娘后悔了，带着妹妹偷跑出来。后来我们找到了男人，把他下了大狱……现在他早已化成了一捧黄土，但是那奶娘我们到现在也没找到她。附近的几个县城我们都找过，万万没想到会流落到这样的乡下来。”

    他看向楚云梨，“当时，那奶娘抱着妹妹跑的时候，顺便带走了袁家用来赎人的二百两银票。”这么多银子，没必要往乡下跑。

    楚云梨想了想，“我是被人放到草丛中，爹路过时捡到的。”

    “他不是你爹！”袁桉林面色肃然，“二婶送信说你长得像娘时，随信附上的还有她听说的关于你的一些事。别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婚事被人耽搁，温家活生生把你拖到二十多岁才成亲，便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到这里，他一脸愤然。接触到楚云梨平静的面色时，忙收敛了些戾气，“这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我得去细查。”

    想到什么，他肃然问，“在此之前，我想要知道，你腰间有没有那枚小痣？”

    楚云梨摇头，“不是腰间，在背上。”她伸手指了指肩膀后面，“这个位置。”

    袁桉林一脸激动，上前一把将人揽入怀中。

    陌生的男子气息铺面，楚云梨微微蹙眉，伸手想要推开时，察觉到颈间的湿润和压抑的哽咽声，动作微微顿住。

    她胸腔里也满是激动，这是温枝的情绪。

    还没感受几息，拥着她的袁桉林被人拉扯开，柳安一脸不悦，“男女授受不亲！”

    袁桉林不满，“这是我妹妹！”

    柳安强调，“这是我媳妇！”

    两人身高差不多，互瞪着对方，都眼神沉沉，寸步不让。

    看那两人的模样，似乎下一瞬就要打起来。楚云梨清咳一声，“我确实是温家养女，但是不是袁家女儿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呢，我如今已经嫁人，有夫家有婆家，找不找亲生父母都不甚要紧……”

    “要紧！”袁桉林顾不上和柳安瞪视，回头看向楚云梨，“娘丢了你之后一直自责，郁郁寡欢，我们一直在找你，经常听说了哪里有养女便找去，但都是失望，这些年来，娘她常年在喝药，从去年冬日起，都下不了床了。大夫说她……熬日子罢了。”

    说到这里，他眼睛通红，里面满是血丝，语气哽咽，“我想要让她好起来！”

    他抹了一把脸，抹去了那些脆弱，“我会找到证据，证明你是袁家女儿。”

    “昨天我已经听表弟说过，温家是有了养女之后，才搬到了镇上置房买铺，然后生意越做越大。我怀疑，他们发家的原因是拿了你身上的东西……我会去查。”

    袁桉林看了看外头的阳光，“先吃饭，然后我就去查。”

    楚云梨坐到了他对面，好奇问，“看你这模样，袁家应该不缺护卫，你怎么差点让人打劫？”

    袁桉林本来在喝粥，闻言呛咳出来，好容易止住，“妹妹，咱们商量个事，往后能不能不再提这事？”

    楚云梨看着他，不说话。

    袁桉林败退，“这些年消息太多，娘一次次升起希望又失望。前几天爹和我得到二婶消息，怕再次失望，没告诉她，我自己悄悄出来的。”事实上，袁家这些年找女儿，关注的人多着，父子两人得了消息一点儿没声张，他自己推说会友自己跑来的。

    楚云梨恍然，袁家怕找不到，袁夫人受不了这个打击，干脆直接没告诉她。

    得知温枝可能是袁家女儿，柳夫人还是蛮高兴的，但也没有多高兴。儿子身子就那样，拿再多的名利权势也没甚大用，相反，这些东西多了要是让他费神，兴许还会早逝。

    温家那边知道楚云梨去了柳家，还戴了孝回来。

    基本上，愿意让她戴孝，就不存在不承认这个儿媳妇的可能。温家也知道柳家这两天有个客人的事，也没当一回事。当然了，还是想要凑上来联络感情的，可惜楚云梨两人不愿意见，袁桉林很忙，早出晚归的，也没心思见他们。

    这日午后，袁桉林难得早回，在门口碰见了想要上门来的温母。

    “这位少爷，您是柳家亲戚吗？”温母笑容满面。

    袁桉林看了看对面温家还未关上的大门，“是。”

    温母笑容愈深，“我是柳三夫人的母亲，说起来都是一家人。若是得空，你可去温家做客。”

    袁桉林心里有事，抬步进门，温母见他平易近人，不想错过这个机会，脚下加快，“您是柳家哪边的亲戚啊？”

    闻言，袁桉林顿住脚步，似笑非笑道，“你真想知道？”

    温母含笑点头，做出认真聆听的模样。

    袁桉林上下打量她，“择日不如撞日，把温老爷也请来，我有些事情和你们说。”

    温母眼睛一亮，“那可以叫如席吗？”又解释，“是枝枝唯一的弟弟。”

    什么玩意儿就弟弟？

    袁桉林查清楚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简直生撕了温家的心思都有，随意挥挥手，“快点吧。”

    温母忙道，“很快，我们两家住得近嘛。”

    一刻钟后，楚云梨两人和袁桉林在前堂中分宾主坐了，温家一家三口从外面进来，看到屋子里凝重的气氛，有些意外。

    温父心下暗喜，这模样似乎是有正事要谈。对于生意人来说，再没有比做生意更重要的正事，他压下心头的各种猜测，含笑进门，“枝枝，从柳家回来了，怎么也不回家看看？”

    楚云梨随口答，“身上戴孝，不方便。”

    温父摆手，“哎，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不在意这样的。”

    听到一家人，袁桉林眉心皱了皱，打断道，“温老爷是吧？请坐！”

    至于剩下的两人，他看也没看。只摸着面前的两个匣子摩挲。

    温父没有开口，袁桉林敲着匣子，似乎在沉吟。

    还是温如席沉不住气，主要是他发现柳安不看他不说，就是这位袁少爷也不搭理他，这样漠视，仿佛他只是无关紧要的人，心下着恼，“袁少爷，找我们来可是有事？”

    袁桉林看着面前的小白脸，就是他害得妹妹拖到十九岁，生生拖成了老姑娘，冷哼一声，“是有些事。”

    他懒得掩饰，打开手边匣子，推到温家夫妻面前，“敢问你们可认识这东西？”

    匣子里躺着的是一个纯银镶着红宝的婴儿项圈，似乎年代久远，银圈有些黯淡，但也看得到其上做工精致，黯淡无光的银圈衬得那枚红宝愈发闪亮，一看便知这圈价值不菲。

    温如席看一眼，有些疑惑，“这东西挺贵重，但我没见过。”

    袁桉林都不搭理他，只盯着温家夫妻俩。

    温父探头一瞧，面色微变，强忍住了。

    温母瞄一眼后，捂住了嘴，眼神闪躲起来。

    “见过吗？”

    袁桉林语气严肃。

    温父抬头，仔细打量他眉眼，又看看一旁似乎对茶杯上画工特别有兴趣的女儿。试探着道，“没见过。”

    “没见过？”袁桉林嗤笑一声，“那怎么镇上的掌柜跟我说，这东西是你捡到女儿后不久拿去他那里当的？”

    “好在这东西精致，埠镇不多见，他留着做了镇店之宝，要不然融了后，我到哪里去找？”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显然怒极，“到底见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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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吝啬鬼 十四

    年轻的袁桉林发起火来, 别说温母，就是温父都抖了下。

    温如席霍然站起，“你什么意思？”

    袁桉林眼皮都不抬, 执着地看着温父, “你要死不承认也可, 我会去县城状告你们温家偷人家女儿，侵吞别人家财……”

    “我没有！”温父这些年来虽然在埠镇得人尊敬，但他还从未卷进过官司里, 正经和官员对上一次都没有，听到被人状告，一下子就吓着了, 慌忙解释，“就算这东西是我拿去当的，但我也养大了枝枝, 我是真心把她当女儿，也是想要把她当儿媳的。谁知道后来……后来……”

    说到这里，在袁桉林满是怒气的眼神下, 声音渐渐地低了下来。

    “这也是为了枝枝好！”温母接过话头, “如席你有心上人, 要是勉强娶了枝枝，他们两人都不会幸福的。枝枝如今嫁了柳安, 日子过得顺遂, 并没有哪里不好, 对于父母来说, 儿女过成这样, 可以放心了。”

    “你放屁！”袁桉林气得爆粗口, 指着几人, “太不要脸，你们温家拿着枝枝的银子做生意，让她在食肆帮忙干活，又让这个混账毁她名声，把她婚事拖到十九岁，还为了你家那劳什子祖母守孝三年，正经爹娘会这样对待女儿吗？”

    “什么真心对待？你们会答应让枝枝做儿媳妇，难道不是看她项圈富贵，想要找一门强有力的姻亲么？”

    眼见温家夫妻二人就要说话，袁桉林怒喝，“你们再反驳，就拿你们儿子发誓：若不是看在项圈份上才让她做童养媳，你们儿子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你们敢发誓我就信！”

    温家夫妻想要解释的话哽在喉间，看着面前盛怒的青年面色难看下来。

    温如席也被这事情发展给惊住了。

    在他眼中，温家收养温枝，对她有养恩，这是天大的恩情。哪怕他对不起她，也不甚要紧。

    但到了今日他才知道，原来温家会有这片家业，是因为抱养了温枝，在她还没同意的时候取了她身上的钱财。他后来还那般伤她，耽搁了她婚事就算了。其实祖母死的时候，完全可以趁着热孝帮她找门亲事。十九岁而已，不算太大！

    但是温家没有，谁也没提。

    他是不好提。而爹娘……就是为了想要她再继续看着食肆了。

    要不是遇上一门心思想要娶她的柳安……说起柳安这门亲事，那时候李瑗茶还好几次使坏，不止在柳安面前，甚至还到了柳夫人面前说些不好的话，若不是柳安心志坚定，这婚事还不知道如何？

    这么一算，她不止不欠温家，反倒是温家欠她良多，几乎算是毁了她一辈子。

    气氛凝重，袁桉林很激动，气得手指微微发抖，楚云梨倒了一杯茶递给他，“别生气。我如今好好的。”

    袁桉林动了动嘴唇，想要说话，到底忍住了。

    他想说嫁给柳安并不是好归宿，但当着柳安的面，又在柳家人救了他的情形下，这种话他说不出来。

    袁桉林深呼吸几口气，勉强压下了怒气，问，“你们在哪里找到我妹妹的？”

    温父面色有些苍白，观这年轻人的穿着打扮和身上的骄矜傲气，应该是比柳家还有富裕的人，更或者，是官家之子。到了这时候，他根本不敢再隐瞒，“那天我卖豆腐回家，碰到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她抱着枝枝，拜托我帮她看几天。可是后来她没回来，所以我才拿了项圈当了，当是她的花用……”

    袁桉林皱起眉，“所以，我妹妹并不是你从草丛中捡回去的。那她的襁褓中还有什么？那个妇人长什么模样？”

    反正都说了，温父也什么好隐瞒，他想法光棍得很，无论如何，温枝由他养大，如今夫家也不错。总而言之，温家对温枝是有恩的，越是有头有脸的人越在意面子，袁家不会把温家如何。

    “没多少东西，就项圈和镯子，还有襁褓值些银子。那个妇人年轻，长得好，胸口很大……”

    说到这里，他被温母掐了一把。

    做奶娘的，有奶水的话，胸确实会较寻常妇人大一些。袁桉林没注意他们夫妻间的小动作，想着奶娘为何不把孩子送回袁家。

    从奶娘的立场看，她偷孩子是真，拿孩子要挟要银票是真，如果把孩子送回去，袁家肯定不会放过她。如此，奶娘大概不敢回去。

    袁桉林眼神沉沉，既然已经找到了这里，有朝一日一定能找到奶娘！

    他再问，“有银票吗？”

    温父摇头，“没有银票，就项圈当了八十两银子，镯子四十两。”

    温母忙解释，“我承认，一开始我看着枝枝是富家女，确实起了些不好的心思。但是后来我是真把她当女儿养的，也是真心让她做儿媳妇……”

    “我妹妹姓袁，名桉玉。”袁桉林面色不好，“枝枝算什么名，像老鼠在叫。”

    楚云梨从头到尾没说话。期间袁桉林发怒时，温母好多次求救地看向她，期待她帮着说句话，她都假作没看见。

    “哪怕拿了银子，我们也养大了她，这恩情你们袁家不认也实实在在的存在。”温如席一脸肃然，哪怕他心里清楚怎么回事，也不能说出来，“姐姐在温家，没有颠沛流离，没有被虐待，温家也没有随便找门婚事打发她。是你们袁家没有看好孩子，我不认为你有立场对温家发火。”

    袁桉玉嗤笑一声，“合着你们如此亏待我妹妹，我不止不该生气，还应该感恩吗？”他拉过楚云梨的手摊开，把上面大大小小的薄茧摊在温家人面前，质问，“你手上有这些茧子吗？就凭着这个，你们好意思说把她当亲生女？”

    尤其还一人撂倒七八个壮汉！

    当着这么多人，袁桉林嘴上没说出来，心底又记了温家一笔，冷声道，“这是女儿吗？这是女工！”

    温如席说不出话，他自记事起就没干过活，手上的茧子也是练字所有。

    对着哑然的温家夫妻，袁桉林不想再听他们狡辩什么姑娘家该干活的话，干脆利落道，“从今往后，我妹妹袁桉玉和你们家再无关系。要是让我再听到温家对她有恩之类的话，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温父暗暗松了一口气，“如果枝枝也觉得没必要来往，那边不来往了罢！”

    这话说的，好像多委屈似的。

    楚云梨抬眼，“我成亲后本就不想与你们再来往，你看我回去过几次？”倒是李瑗茶好几次找上门来，顿了顿，继续道，“先前我给温夫人说过，我怀疑温家发家与捡到我有关系，当时她不承认。”

    “其实这没什么。你们养我一场，收些银子本就应该。但你们拿了好处，就别说恩情亲情的话，耽误我婚事我也不想计较，从今往后，就当陌生人吧。”

    温母临走前，眼泪汪汪的，若是没有上辈子温枝的结局，楚云梨或许会认为她有几分真心。可惜，温枝用生命试过，温家对她，从头到尾只有利用。

    他们走了，屋子里的气氛并没有轻松下来。袁桉林眼睛通红，声音艰涩道，“桉玉，我已经写信告知爹娘，兴许再过几天他们就到了。到时候，你愿意跟我们回家吗？”

    楚云梨心里一片温暖，这是温枝的情绪，她知道自己不是被人丢弃，这个世上还有亲人在找她，期待着她回家，温暖之余，不甘也散了大半。她拉着身边柳安的手，笑道，“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去。”

    柳安温柔地笑了。

    袁桉林：“……”个病秧子，手段挺厉害！

    他清咳一声，“桉玉，爹是通临城知州，你是四品官家之女，身份尊贵……”

    “如今是我妻子。”柳安打断他，眉眼俱是得意，“看我眼神多好。”

    袁桉林忍不了了，直接道，“桉玉，这婚事退了，往后我让爹娘给你找个好的，至少……”他扬眉一笑，“找个身子骨康健的。”

    柳安先是一怔，然后捂住胸口，一脸虚弱，“夫人，兄长说得对。你还是离了我，找个身子好的吧。”

    袁桉林：“……”什么玩意就兄长？他承认了吗？

    楚云梨看着靠在自己身上一脸虚弱的人，半晌无语，“……行吧，我都听你的。”

    柳安：“！！”

    “夫人，你就真的舍得离开我吗？”

    袁桉林嘴角勾起。

    楚云梨眉眼弯弯，“出嫁从夫，我听你的话也有错吗？”

    “不行！”柳安坐直身子，一本正经道，“你想改嫁，除非我死。”

    袁桉林轻哼，“就你这身子骨能熬几年？等你死了我妹妹再改嫁也来得及。”

    柳安突然觉得不对，这怎么就说到改嫁的事情上来了？

    “我一定会好好活着的！”

    柳夫人听说了儿媳妇的身世后，本来还看在温家的份上偶尔让李瑗茶进门，现在李家和温家想上门，门房直接就拒了，只说主子不在或者主子不方便见客！

    和温家说清楚了，袁桉林也并没有歇着，每日还是早出晚归，打听那奶娘的身份。并且，两日后，埠镇上突然就有人说温家养女的事情。

    温家那个养女是通临城知州之女，那可是官家之女，正经的千金小姐。温家会有这家业，是因为捡到了那姑娘，取了她身上的贵重东西换来的，难怪温家想要留下这姑娘做儿媳妇。

    千金小姐沦落到二十多岁还未成亲，当初还在食肆抛头露面多年，这种情形下，袁家那边不追究温家苛待女儿，连当年的那些东西也不问温家要，当时谢礼。堪称大度。

    这事情一经传开，瞬间沸沸扬扬，不说镇上，就是隔壁镇和各村里都知道了。好多人暗地里议论。都说若是温家再凑上去，脸皮也太厚了。

    温家自然也听到了这些传言，温父气急，温母病了一场。

    袁桉林则坐在楚云梨面前解释，“温家养大了你，要是这些事情不掰扯开来。以后他们再凑上来找你麻烦，你管是不管？再说，温家那个儿媳妇，也不是个省心的。早些和他们家分开，对你只有好处。只要那个儿媳妇在，往后他们家事情多着。”

    楚云梨好奇，“你听说了什么？”

    袁桉林瞪她，“叫大哥！”

    楚云梨从善如流，“大哥，你听说了什么？”

    闻言，袁桉林心里美得不行，“她这几天跑来找我给那些人求情，说他们是走投无路才打劫，让我放过他们。脑子这样拎不清，温如席是瞎的吗？”

    楚云梨：“……”一针见血！

 吝啬鬼 十五

    温枝记忆中, 温如席为了娶李瑗茶，闹腾了不少日子，绝食离家出走什么的都干过, 最后放下话, 李家那边答应他入赘, 并且已经开始筹备婚事，温家夫妻俩无法了才松口的。

    他越是闹腾，对于温枝的打击越大。

    那时候温如席天天闹腾, 温家夫妻愁眉苦脸想办法劝儿子，温枝则去了食肆忙，她不能让自己闲下来, 一得空她就会怀疑自己，真就差到那种地步，让他宁愿绝食离家出走也不愿意娶她？

    尤其后来成亲之后, 无论李瑗茶如何胡闹，温如席都会帮着她。

    后来，温枝放下了对温如席感情后, 余下就是担忧, 这样的女人做了温家主母, 岂不是整个温家都会被她拱手送人？

    楚云梨这段时间冷眼看着李瑗茶搞出的那些事，心里感慨：大概这就是真爱了吧！

    和温家撕撸开, 楚云梨本来也有这想法。所以, 并没有多说什么。

    袁桉林见妹妹没有生气, 心下舒口气。温家不是好东西, 但实实在在养大了她, 要是她对温家心软, 日后肯定麻烦不断, 他也不能干看着……妹妹很乖巧，很听话，省了不少事。

    楚云梨想起什么，问，“对了，那些人中，有没有一个脸上有疤的？”

    “没有。”袁桉林摇摇头，“他们确实是附近的百姓，但错了就是错了，不能因为我们没有受到伤害就放过他们。那天要不是你，我很难全身而退。”当时他可是已经被捆起来了的。

    尤其，他还是被妹妹救了的，兄长的威信受损，怎么可能放过这些罪魁祸首？

    没有？

    镇口的众人已经退了，难道以后要去隔壁镇上的山中去找那人？

    那些人还关押在镇上的牢中，镇长特意找了她问话，楚云梨就是对着柳夫人那番说词，自小学炒菜，左手力气大才把人打趴下的。

    听到这些的袁桉林心疼得不行，表示不可能私了，镇长只得报了上去，等着县城那边来人把这些人接去，按律法办。

    楚云梨夫妻二人和袁桉林一起从镇长家出来，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了路旁的李瑗茶。

    她似乎特意在这里等他们的，看到几人后，飞快过来，“姐姐……”

    楚云梨抬手打断她的话，“温少夫人，如今我和你们已经没关系，这声姐姐我担待不起。”

    “你！”李瑗茶恼了，“我知道你身份贵重，但爹娘养你一场，哪怕他们心思不纯，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假的，你就真的能一刀两断？我不信你是这样绝情的人！”

    “事实上，我就是这么绝情的人。”楚云梨抱臂，“怎么地吧？”

    李瑗茶脸胀得通红。

    袁桉林已经没了耐心，“我们走吧。”

    这一声提醒了李瑗茶，她忙道，“我找你们有事。能不能谈谈？”

    “不能！”楚云梨一点犹豫都没有，“你想说的话我都没兴趣。”

    三人越过她直接就走，李瑗茶大喊，“那些人家中有老有小，他们不是故意的。你们能不能放过他们？”

    袁桉林皱眉，回身，“当时他们都把我捆起来了，扬言要是我不给银子就会把我杀了，这样的人，无论家里如何，都该被严惩！”

    李瑗茶见说不通，质问道，“你们生来富贵，如何知道底下的百姓挣扎求生？”

    袁桉林嗤笑，“说得好像你知道似的？”

    李瑗茶一本正经，“我不知道，但我会尽力帮忙。”

    “去年大旱，吃不上饭得人多了去，怎么就他们想起截道杀人？你要帮那些杀人犯是你的事，别拉着别人！”楚云梨不耐烦了，“我们回吧，脑子不清楚的人，说不通的。”

    几乎上直白的说李瑗茶脑子有病，不正常了。

    李瑗茶气怒交加，“温枝，你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女人。表哥，这样的人只要你一朝失势，她一定会弃你而去的！”

    语气笃定，明摆着挑拨了。

    楚云梨想要上前，柳安拉住她，柔声道，“别去，打了她你的手也会疼。”

    他回身看向李瑗茶，“那又如何？为了她一直留在我身边，我会努力不让自己失势的。”

    李瑗茶：“……”

    看她气得胸口起伏，楚云梨忍不住笑了。

    遇上了这么个人，也不影响几个人的心情，还跑去镇上逛了一圈，袁桉林去布庄中买下了最好的料子，请了绣娘给楚云梨做衣衫，一下子做了五套春衣，五套夏衣，还定了许多首饰，这么大手笔，伙计和周围的人都悄悄往他们这边看，他自己却不觉得，“以后回了城里，我再让家里的绣娘给你做。”

    对着妹妹，袁桉林很是疼爱，但是妹妹已经大了，不好太过亲近，只能多陪着，想到什么，他提议道，“听说隔壁镇有个道观，明天我们一起祈福，顺便还愿，好不好？”

    他情绪低落下来，“那时候你不在，爹娘和我去了好多寺庙道观为你祈福，希望你能碰上一个好人，不要为奴为婢，不要颠沛流离。温家虽对你不好，但我知道你落到温家的时候，心里着实松了好大一口气。”

    楚云梨失笑，“我明白。”

    看到她柔和带笑的眉眼，毫无阴霾，没有怨愤怪罪，袁桉林只觉得心里更疼了，不知道她怎么长大的，才能对自己这番境遇不怨不恨，温家欺人太甚！

    不得不说，这是个美妙的误会。

    若是温枝不怨，楚云梨也不可能来了。

    翌日一大早，兄妹两人坐了两架马车出了埠镇，往山上的道观而去。

    天亮的时候，两人就到了道观山下，一路不紧不慢爬上去，上过香后，两人闲聊着下山。说了许多话，主要是袁桉林在说，说袁家的亲戚，袁家的规矩，袁家这些年来如何找她。

    楚云梨嘴角含笑听着，她是无所谓，但这些话温枝应该喜欢听。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午后，就在上一次被打劫的地方，马车再次停下。前面袁桉林的马儿嘶声惨叫，楚云梨掀开帘子，看到了路旁围上来的人，为首那人眼角到鼻梁处有一道疤。

    马车被围住，楚云梨不慌不忙，跳下马车，前面的袁桉林飞快跑了过来把她护在身后。

    为首的男人也就是上辈子温枝嫁的那人，叫山有，冷笑着道，“本来我们兄弟只是为财的，没想到你们欺人太甚，得理不饶人，我们兄弟也没怎么你们，结果你们非要送他们去吃牢饭，既然你们不仁，也不怪我们不义！”

    袁桉林皱起眉，“你们想如何？”

    山有冷笑，“我们放你回去，你去跟镇长求情，放过我那些兄弟，然后，我们自然会放了你妹妹……”说着，他伸手就过来拉楚云梨。

    袁桉林如何能让他拉，皱眉去扯。

    恰在此时，周围的山林中突然冒出来许多官兵，为首的小将冷喝，“光天化日之下胆敢打劫，还不快束手就擒，争取从轻发落！”

    看到了官兵，几人慌了，山有恨声道，“你们故意？”

    袁桉林冷笑着，一把扯回了楚云梨，“被打劫了一次，要不是有万全准备，我是不会再出门的。你们看我像是我是那么蠢的人？”

    那打劫一回就够了，要是同样的地方摔倒两次，他得多傻。

    今日兄妹二人出门，主要就是想要引出这些人，还特意在街上大剌剌说今日要祈福，就怕他们不知道。

    楚云梨是特意找了下这个人，然后发现他们一群人住在附近的村子里，借住的那家人还跑去找了李瑗茶求情，然后才有了李瑗茶一再找他们的事。

    既然他凑得这么近，楚云梨也不想以后再去找他。再说，这些年这两个月来打劫了不少人，甚至还暗中糟蹋了女子。这些人被威胁不许告状，本来他们都住在埠镇，想逃也逃不了，所以，都不敢告状。但又暗搓搓希望这些人被人收拾了。

    这一回，算是连根拔起！

    今日之后，肯定不少人暗中拍手称快。

    官兵很快就把这些人押走了，那叫山有的，恶狠狠瞪着兄妹二人。

    楚云梨垂眸，假装没看见。

    这边刚把人押走，柳安就来了，担忧地打量楚云梨浑身上下，“如何？”

    楚云梨笑了，“那么多官兵呢，我能有什么事？”

    袁桉林轻哼一声，“我自然会护好我妹妹。

    这两人，天天都要刺一下对方，楚云梨也习惯了。

    山有他们被连夜送去了县城，楚云梨特别跟镇长提了一下，看山有一脸凶神恶煞，不知道以前有没有打过人的事……

    他前面打死过两任妻子，就算娘家人不追究，到了知县手中，也还是要被清算的。不过几天，就传来消息，山有被判了秋后问斩。

    随着消息一起传来的，还有袁家夫妻俩。

    袁桉林特意带着楚云梨到了镇子外去接，袁父四十多岁，一身儒雅气质，笑容温和，看到楚云梨时，眼神愈发温柔，“玉儿？”

    “是。”楚云梨落落大方一福，还未叫人，他边上面色苍白的妇人扑了过来，紧紧把她抱住，泣不成声，“我的玉儿啊……”

    渐渐地变成了嚎啕大哭，楚云梨伸手拍了拍算是安慰，余光看到袁桉林眼圈微红，就是袁父，也悄悄抹了好几次眼角。

    眼看着袁母哭得没完没了，柳安上前，“岳母身子不好，咱们先回家吧。”

    听到这句，袁桉林轻哼一声。

    袁父抹眼角的动作一顿，余光上下打量柳安，然后看向儿子，低声道，“只是面色苍白些，没有你说的那么差啊！”

    袁桉林：“……爹啊，确实是病秧子啊，你看他脸色都不正常。”

    袁父：“……也对!”

    先前拿到信，信中儿子说女婿命不久矣，他还以为要接回一个做寡妇的女儿，所以看到只是面色苍白的柳安才觉得挺好。

    袁母顾不上父子两人的小动作，抓着楚云梨不松手，似乎怕一松手女儿就不见了一般。

    柳家又来了客人，镇上好多人都知道，看到过袁家夫妻的人，稍微一想就知道是温枝的亲生爹娘找来了。

    那可是四品官员哦！

    众人有些好奇，想看又不敢看。

    普通只是好奇而已，对于温家来说，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哪怕袁桉林说了和温家再不来往，不追究他们苛待温枝的事，温父心里还是怕的，对于位高权重的人来说，有时候收拾人并不需要亲自吩咐人，只要稍微露出对谁的不喜，多的是人前仆后继的帮忙收拾。

    所以，温父纠结之后，亲自上门致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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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吝啬鬼 十六

    要么说这人一着急就容易做错事呢。

    温父来的时候, 袁家夫妻刚到，正拉着女儿上下打量叙旧，他这时候上门来, 除了提醒袁家人他做的那些事情之外, 没有任何好处, 想见面更是不可能。

    所以，还在门房处，就被客气地请了出去。

    不过, 温父是个执着的人，此事事关温家，他并没打算就这么放弃。

    袁母抓着楚云梨的手, 哭得肝肠寸断，她一通大哭后，心里的郁气散去大半。

    本来大夫已经说她命不久矣, 乍然听到找到女儿的确切消息后，卧床不起的人愣是起了来，坐这么多天马车也不觉得累, 大哭一场后, 看起来面色苍白, 但精神却不错。

    楚云梨暗中已经把了脉，郁气散去, 不过身子亏损严重, 好好调理一番, 该是不会影响寿数的。

    听到有人禀告温老爷来访, 还在抹眼泪的袁母动作一顿, “就是养大玉儿的温家？”

    “是。”袁老爷低声劝道, “你别管这么多, 多陪陪玉儿，若是身子不适，要记得跟我说。”

    袁母特意看了楚云梨背上的红痣，愈发亢奋，然后整个人疲累不堪，等她睡下。楚云梨才出了门。

    前院中，袁家人和柳家人都在，都是有心人，气氛和乐融融。

    柳夫人含笑道，“二妹以前还邀我去袁家，可惜路途遥远，安宝身子不好，我不放心。没想到我们两家还有这样的缘分，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带着安宝去拜访。”

    袁家父子对于柳安这个女婿是不满意的，一来身子差，这样的人如何能够照顾好女儿？二来，还是因为他身子差，并不能读书科举，也不能做生意伤神，说白了，除了有些银子，就跟个废物一般。

    但如今他们刚认回女儿，柳安态度和善，足够恭敬，最要紧的是女儿对这个男人很上心，他们也不好嫌弃。再有，柳安能在女儿是温家养女……还是被耽误成二十多岁还没成亲的情形下求娶，足见对女儿的情意。

    温家的老姑娘配不上柳安，那时候他是低娶。如今女儿成了四品官家女，自然也不能因为低嫁就弃了他。

    袁家父子两人不过几息间就想好了利弊，又见柳夫人性子柔和，话里话外都是对女儿的满意，父子两人再无迟疑。

    既然打定主意好好做亲家，面上就不能绷着，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

    所以，当柳安给袁父倒茶称他岳父时，他笑着接了，还给了见面礼。

    袁桉林心下不忿，面上却不显，也笑着接过了茶水和柳安的那声“大哥”。心里则打定主意，要是他敢对妹妹不好，就狠狠收拾他。

    楚云梨就是在这样微妙的气氛中进门的。

    她一进来，所有人都含笑看向她，柳安上前两步 ，拉着她的手，柔声问，“岳母如何？”

    “睡着了。”楚云梨这话既是对着柳安说，也是对着那边的父子二人，“明天开始，我会帮娘熬药膳。”

    袁父眼神微动，招手道，“过来。”

    楚云梨缓步上前，一福身，“爹。”

    袁父伸手扶起她，眼圈已然红了，“真好！”

    是啊，真好！

    袁家住下来的两天里，温父来了好几次，都没能见到人。

    这日午后，袁父终于得空，派人去请了镇长过来。

    镇长早上想要上门拜访，都被推脱。他也不觉得自己被低看，本来身份不够就该乖觉一些，人家得空了自然会见，果不其然，不过两天就等到了。

    镇长来时，在门口遇上了温父，他是知道温家做下的那些事的。讲真，其实他也不知道温家到底怎么想的。

    捡到别人家的女娃娃，光看那项圈和镯子便知身份不简单，这种情形下，不把人家姑娘供着，反倒把人送去干活，这也罢了，还妄想娶做童养媳。

    童养媳就童养媳吧，若真娶了还好了，偏把人的年纪耽误到那么大。

    他虽然顶顶看不上温家做下的事，但他们确实养了温枝二十多年，感情不是假的。乍一看似乎袁家不想和温家来往，但难保不会看在女儿的份上善待温家。所以，温父非要一起进门，镇长也不好拒绝。

    看到温父，袁父面色平静，让人请了他出去，单独和镇长说了一会儿后，把人送走。然后才请了温父进门。

    有意思的是，他还让人去找了楚云梨过来。

    楚云梨到的时候，两人正分宾主坐着沉默喝茶。

    “枝枝 ，你来了。”温父站起身，“你娘很想你，最近都病了，你可不可以回去看看她？”

    楚云梨还没答话，袁父不悦道，“什么枝枝，我女儿桉玉！”

    他声音里带了几分威严，几分责备，吓得温父当即想要跪下去。

    再想要跪，温父也忍住了，若是这一跪，就等于温家和这姑娘再无关系。他如何能甘心？

    这些年来，他们时时想着这姑娘的家人会找来，所以，对待她颇为温和，是真把她当女儿的。关系撕开倒不要紧，就怕袁家找人报复温家。若真如此，没有人在中间帮着说情，温家又该怎么办？

    温父忍住了，“桉玉，你娘病了，能不能回去看看她？”

    “不能！”楚云梨似笑非笑，“我大哥已经说过，你们养大了我，但也收了报酬。亲情恩情之类的话便不要再说，往后当做陌路人即可。袁家我大哥说了也算，不是非要我爹亲自开口才作数的。”

    温父面色难看，早前楚云梨确实说过这些话，但他认为女儿那是气急了，消气后会改口。现在看来，怕是不可能了。

    想到什么，他提议道，“我是真把你当女儿，你娘在你走后病了这许久……既然你说我们养大你收了报酬，那这报酬还给袁家就是，你也还是我温家的女儿。”

    花一百二十两银子买个袁家女的养父母名声？

    他倒是会算计！

    袁父眼神一厉，嘴上却没说话，余光暗地里注意女儿的神情，他确实不想和温家再来往，但要是女儿对温家还有感情，他这边不顾她想法急迫地撕撸开，就怕女儿不高兴起了逆反心思，恶了袁家就不好了。

    丢了二十多年的女儿失而复得，为了修复这份缺失的感情，如何小心翼翼都不为过。

    “当初你拿报酬也没有问过我呀。现在我想断绝这份关系，自然也不需要问过你们。”楚云梨面色如常，语气淡然，“往后，好自为之吧。”

    “你也别再上门了，就是有空，我爹和我也再不会见你们。”

    温父眼神黯然，又见袁父端茶送客。他还不敢惹恼袁家，只得起身告辞。

    看着他出门，楚云梨又道，“对了，看好你儿媳妇。”

    袁父见状，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这温家势利，要是和袁家继续来往，麻烦多着，女儿愿意和他们断绝来往，是再好不过的事。

    “玉儿，我不能在此多住，城中还有许多事等我处理。我过两天就要启程回去，你跟我们一起吗？”

    楚云梨含笑摇头，“我婆婆在此养病，得等她养好了再说。以后得空，我会去看您的。”

    袁父满是失望，不过，看到这样懂事的女儿，又觉得欣慰。

    女儿已经找到，想要看随时都能看。

    袁父准备启程，才得知妻儿都不愿和他离开，要留下来陪着女儿。当时把他失落得冲动之下差点辞官归隐。

    冲动过后，启程还是要启程的，所有人都送到了镇口，看着他得马车渐渐地远去。

    送他的不止袁柳两家，还有镇长，就是李家和温家，还有许多富商都到了，看着马车走远，众人也没有立即离开，和袁桉林还有柳安含笑打招呼，邀他们赴宴。

    袁桉林和柳安都拒绝了，态度温和，众人都特别满意。

    一转眼，到了四月，这段日子楚云梨天天熬药膳，柳夫人和袁母两人整日作伴，有时候还相约出游，已经看不出原先虚弱的模样。就是柳安，最近也找了武师傅开始练武强身健体，除了身形瘦些，脸色如常，也没有了去年刚到时一脸病容。

    每年的四五六月，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存粮吃完了，新粮还没进来，去年那样干旱，现如今家中基本上都没有粮食了。于是，对面的温家又有人来借粮食了。

    李瑗茶在袁父来时几次想要上门，楚云梨从来不见，直接就吩咐门房不用禀告，只说主子不方便见客就行。

    这几个月来，李瑗茶再没有踏入过柳家一步。

    看到温家本家人陆陆续续上门，没多久就凑到了门口，院子里的袁母好奇问，“他们怎么那么多客人？”

    想到什么，她恍然道，“不会是借粮食的吧？”

    楚云梨含笑，“大概是。庄户人家这时候日子最是艰难，比去年冬日还难。”

    “温家也不是多富裕，那个儿媳妇会借吗？”袁母好奇。

    柳夫人笑了，“当然会，温少夫人最是善良，温家不出这粮食，她也会让李家出。不过，现在李家怕是不能出了，昨天李家的酱肉出了问题，有人吃了生病了，现在正焦头烂额呢。”

    楚云梨惊讶，“我都没听说。”

    “你？”袁母轻哼一声，酸溜溜道，“你眼中除了你男人，还看得到谁？”

    楚云梨：“……”这是吃醋了，还是吃醋了？

    不就是昨天的药膳没熬么？

    “娘，你想吃什么？”

    袁母哼一声，“你还愿意给我做饭？不都做给安宝了么？”

    昨天熬的汤让柳安和袁桉林两人抢着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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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吝啬鬼 十七

    袁母并不是真的生气。

    她留下来, 一是舍不得女儿，想再陪她一段时间。二嘛，就是不放心了。

    哪怕孩子是自己生的, 她也不敢保证温家一定把她养好了。这女子还未嫁人时, 骄纵任性都不要紧, 自己爹娘会宠着，无论犯多大的错都会被原谅。但嫁过人后，就得知道眉高眼低, 说话做事不能只凭自己喜好。总之，不能因为一时畅快得罪人。就算柳家差袁家许多，不敢明面上苛待她。但这个世上, 从来都不缺少让女子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办法。

    她留下来最大的原因，就是想要指点女儿待人接物和说话做事的规矩。夫妻之间再好的感情若是不会维护，日子久了, 也只会两看两相厌。

    但住了这些日子，她发现自己女儿哪儿哪儿都好，该懂的她都懂, 无论对谁, 都知道分寸, 不会让人难堪。尤其小两口之间，日子过得如蜜一般, 偏偏她还能让婆婆满意。

    讲真, 一开始袁母是想指点女儿的, 但这些日子她发现, 女儿很懂得揣摩人心, 根本不需要教。

    越是如此, 她越是心疼, 得受了多少委屈才能做到面面俱到？

    楚云梨活了这么多年，凡是她想打好关系的人，就没有做不到的。

    三人正说笑呢，就看到对面温家的门打开，李瑗茶走了出来，“各位叔伯里面请……”

    袁母讶然，“还真的请进去呀？温家的家底应该没有多厚吧？”靠着那一百多两银子，赚二十年，再多也有限。

    柳夫人失笑，“温少夫人善良。”

    果然，没多久那些人都扛着个麻袋满意地离开。李瑗茶还亲自送他们到门口，对着这边柳家打开的大门，扬声道，“这做人呐，千万不能得理不饶人。更不能忘恩负义。饮水思源，温家当初帮助我们良多，如今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要是把人拒之门外，简直畜生都不如。”语罢，冷哼一声。

    她这番话，就是故意说给楚云梨听的了。

    楚云梨都懒得搭理，这种人，你跟她讲理，她就越来劲，掰扯不清楚的。

    袁母皱起眉来，“她什么意思？”

    柳夫人冷哼，“还饮水思源？又要银子又要恩情，美不死他！”

    正想吩咐人关门，就见对面急匆匆来了一架马车，温父跳下，怒斥，“谁把粮食借出去的？”

    下人如鹌鹑般一声不吭，李瑗茶大声说了一番话，自觉教训了对面的楚云梨，正满意呢，一时间没走，其实也想看看柳家这边的动静。不妨这一等，就等到了温父回来。

    这粮食虽然借了，要说她不怕那是假话。但她心里清楚，就是借了，温家也不能把她如何，大不了，这些粮食让李家出了就是。

    所以，李瑗茶缓步上前，“爹，是我借的。”

    温父怒极，对着她的脸一巴掌打了下去，“混账！库房里面就有三千多斤粮食，你借给别人后，温家食肆还开不开？”

    李瑗茶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再没想到会被打脸，脱口而出质问道，“我爹娘都没打过我，你凭什么打我？”

    温父打人也是冲动之下，打完有些后悔。但看着她毫不知错，还敢还嘴，登时更怒，“你是我儿媳妇，合该归我管教，要是不服，滚回你李家去！”

    李瑗茶哪里受得了这个，门也不进了，直接带着人就要走，对上这边柳家院子里几人的目光，愈发觉得羞愤，飞快跑了。

    温父冷哼一声，即将进门时，突然察觉到这边众人的视线，面色一僵，想要挤出一抹笑，最后满脸扭曲，干脆放弃，转身进了门。

    对面温家的门关上，袁母皱起眉，“他怎么能打人？桉玉，以前他有没有打过你？”

    闻言，楚云梨失笑，“没打过。责备是有的。”又解释，“孩子再懂事也有做错事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刻意针对我。”

    袁母皱着的眉并没有松开，她做了官夫人多年，看多了辖下发生的案子，普通百姓家中，就是亲生儿女都会下意识苛待女儿，更别提这还是养女。尤其温家乍然富贵，并不会把女儿当娇娇宠着。

    再惋惜，事情已经过了，她只庆幸女儿没有长歪。那样辛苦的长大，也没有怨愤难平。

    早前说了，袁家和温家恩义两清，大家都不再纠缠，袁母再不满，也忍下了。

    到了午后，去买点心的丫头回来，说起了路上听说的事，“买了酱肉的那人，方才没了气。家人跑去镇长那边状告李家谋害人命，我回来的时候，刚好看到李家坐了两架马车去了镇长家中，大概是去解释的，不知道会如何。”

    “对了，我还看到温少夫人哭着回去，拉着李老爷要说话 ，不过李老爷很不耐烦的样子丢开她走了。”

    几人当闲话听了，谁也没往心里去。

    上辈子这个时候，温枝已经没了命了，后来发生的这些事情她都不知道。所以，李家有没有出这事她也是不知道的。

    镇上许多年都没出过这种事情，最近也没什么新鲜事，这些人又喜欢打听，稍晚一点的时候就得了消息，死者妻子扬言：若是李家想私了，就得给她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很多，现在买个丫头，也就几两银子而已。这属于狮子大开口了。

    但人家条件出了 ，李家要是不答应，就得去县城分辨，无论最后那人是不是吃了酱肉出事的，李家的生意都……反正自从出事，以前众人等着买的李家酱肉铺现如今门可罗雀，基本上没有人去买了。

    翌日早上，楚云梨特意去了街上，和柳安一起，茶楼中九成的人正在说的事情都是关于李家的。

    柳安并不关心李家如何，只含笑看着对面的人，“今日怎么想跟我一起出门了，还不带你娘跟我娘？”

    这语气也酸溜溜的。两位母上大人住在一起，楚云梨要给她们熬药膳，平时还要抽空陪她们说话，算起来花费的时间是真不多，就算这样，柳安也醋了。

    当然了，他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故意说笑而已。

    楚云梨扬眉，“既然你想要陪她们，我让丫鬟去请……”

    “别！”柳安忙拒绝，捉住她的手捏了捏，柔声道，“夫人，我就喜欢我们俩一起，没有别人。”

    楚云梨忍不住噗嗤笑了。

    两人正笑闹间，李瑗茶带着丫鬟进门来了。

    她一进来，热闹的大堂瞬间一静，众人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大堂中桌子全部都坐满了人，有的还拼了桌。伙计迎上前，有些为难，“对不住，小店客满。若是没人愿意跟您拼桌，您就只能等一会儿了，或者换别家。”

    李瑗茶左右看了看，走到了楚云梨的桌旁，“姐姐，我能跟你们一起坐吗？”

    柳安连亲娘都不想带，虽然是玩笑话，他也确实想和媳妇独处。闻言皱眉，“不能！”

    李瑗茶自顾自坐下，“我知道，李家出了事，你们都在看我的笑话。看不起我，都想要疏远我。”

    楚云梨受不了她这样，只觉得牙酸，“我跟你疏远也不是这两天的事，和李家没关系。你这个人脑子不清楚，都说近墨者黑，我怕和你来往多了，我也变得蠢笨。”

    这话，就差指着她脑门说她蠢了。

    李瑗茶面色难看，“你真要这么刻薄吗？”

    “那不是你自找的吗？”楚云梨把玩着茶杯，“你不过来，也听不见这些话不是？知道我不喜欢你，你还凑上来，我还以为你没事找骂呢。”

    “你……”李瑗茶伸手指着她。

    楚云梨拍掉她手指，“我如何？说话就说话，别这样指着我。想吵架，我奉陪呀！打架也行！”

    “没劲！”她站起身，拉了柳安起身，“我们换一家吧。”

    “惹不起，我躲着还不行吗？”

    柳安由着她牵，被她拉着出门。丢

    这边的动静好多人都看在眼中，以前还听说温家养女嫁人之后不愿意回娘家，大概是和温家处得不好，后来认了亲，做了官家女，便再也没和温家来往过。这会儿看到两人针锋相对，众人隐隐了悟。

    温家养女以前是童养媳，后来温家儿子娶了李瑗茶，这么一算，温家养女被拖成老姑娘，和这李家姑娘脱不开关系。两人见面，那就是仇人见面，没打起来都是好的。

    这么想着 ，就觉得温家养女和温家再不来往，不只是因为温家拿了她银子的缘故，这样尴尬的身份，还是不来往的好。

    两人换了家茶楼重新坐下，这边也在议论李家。坐下没多久，门口就急匆匆来了个人，“压低”声音道，“我刚刚听说，李家答应和解了，赔八十两银子。”

    消息一出，茶楼中惊讶声此起彼伏。

    “好贵呀！”

    “胡三就是活着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么多银子，死了倒是给妻儿留下不少。”

    “胡三媳妇发了呀，谁要是娶了，岂不是……”

    “要是胡三媳妇真的改嫁，孩子管别人叫爹。只怕胡三死了都要气活过来。”

    楚云梨也有些意外，八十两实在太多了，或许这里面还有其他的事。

    边上也有人怀疑，那报信的人卖了半天关子，才道，“胡三媳妇儿是个狠人，说要是李家今日不给银子，镇长又不肯往县城报的话，她就一头撞死！说撞就真的要撞，好几个人死活都拉不住呀……”

    难怪李家愿意给银子！

    稍晚一些的时候，楚云梨回家就听柳夫人说，李瑗茶方才回了温家，不过被温父赶了出来，扬言要是她不还了粮食，就一辈子别回来了。

    要是平时，李家那边鲜血就帮她给了，但这个时候李老爷刚出了血，正心疼呢，哪里会答应？

    所以，李瑗茶无奈之下，只得在李家住下了。

    温如席这时候已经不在，去了县城中读书，说起来他读了这么多年，虽沾上了些读书人的儒雅气质，看起来区别于普通人，但也仅此而已，这么多年连个童生都没考上。

    总之，温如席不在，温家没有人过去接，李瑗茶一时间就被晾着了。

    以前李家夫妻还帮着说和，最近李家自顾不暇，哪儿顾得上她？

    但是这样下去不行，李瑗茶特意给县城的温如席写了信，说了家中发生的事。几天后，温如席就赶了回来。

    他一回来，放下包袱就想去李家接人，也是想要劝慰李家。

    温母拉了他，叹口气惋惜道，“儿啊，娘错了，当初不该由着你胡闹，那李家的就是个搅家精，枝枝才是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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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吝啬鬼 十八

    枝枝最好又如何？

    如今两人已经各自嫁娶, 再多的后悔也无用了，并且，温如席自觉不能负了妻子, 她对他是真心的。她会一次次借粮食出去, 都是因为那些是温家人。她身为温家的儿媳妇, 想要得到众人认同。

    想到这些，温如席把母亲扶到一旁坐好，“娘, 瑗茶性子直，没有坏心的，你们别跟她计较。我去接她回来, 往后你们别闹了，要不然我又得回来，夫子说, 明年的县试我可去试一试，现在紧要关头，就当是为了我, 好不好？ ”

    儿子都这样说了, 温母还有什么不好的？她也不想儿子为难。

    不过, 他这番话听着也让人不得劲，什么叫“往后你们别闹了”, 温母自问, 从头到尾她也没闹过, 都是李瑗茶那个拎不清的拿着家中的粮食送人。

    这些话要是说出来, 又该惹儿子不高兴。温母忍了, 但心里对于动不动就叫儿子回来的儿媳妇愈发不喜。

    楚云梨最近日子过得挺悠闲, 就有时候县城那边铺子和庄子有账本送过来会看一下。柳夫人光棍得很, 账本这些她通通不看，全部送到了楚云梨的院子，柳安一看账本就推说头疼，所以，这些都落到了她手中。

    就是分家的十万两银票，柳夫人也没要，全部给了他们俩。其实，还是落到了楚云梨手中。

    也是因为这个，袁母对柳家颇为和善，愿意把全部家当交到女儿手中的人家，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最近天气越来越热，等闲谁也不想出门。

    天气本来就热，酱肉卤好了后最多一天便放不住了，并且，有了前面胡三的事，就是还没变味，李家也不敢再卖了。

    传承百年的李家酱肉铺，彻底关门了。

    不过，没两天，那铺子重新装修过后，改成了温家酱肉铺。里面的掌柜，也变成了李瑗茶。

    铺子新开，买酱肉的人都会送一小份素菜，一时间，又热闹了起来。

    众人都看得出，李家这是重新装修了一下，其实还是李家酱肉，味道都没变。生意虽然不如以前，但只要等这段风声过去，一定能恢复以前那般。

    本来一切顺利，只是，某日温家本家的妇人进了铺子后看到李瑗茶，突然就开始哭穷，然后，李瑗茶直接没要她银子。

    见状，边上也有人开始哭穷。李瑗茶心软，听得眼泪汪汪，也给她免了肉钱。

    事情一发不可收拾，第二天只有八成的人愿意付银子，等到了第五天，就只有两成的人愿意付银子了。

    这间铺子确实还是李家的，只是写了温家名而已，事实上从装修到方子到里面的伙计，都是李家的人。李瑗茶这么做生意，肯定是不行的，本钱都收不回，于是，李老爷特意找了她说话。

    李老爷只是想要说说女儿，但他儿媳妇不这么想，早前这铺子新开用温家的名义，已经惹得李瑗茶的嫂子方氏不满了。

    温家都可以，为何方家不行？

    要知道，这酱肉方子可是养活了李家几代人了。向来是传男不传女，现在掩人耳目，由她看着铺子，要是有心，把方子学了去……只要想到这个，方氏就心肝脾肺肾哪儿哪儿都疼。

    “你这样送肉，本钱都回不来！往后你想要帮人可以，但不能拿铺子里的肉菜做人情，懂不懂我的意思？”李老爷循循善诱。

    李瑗茶点头，“爹，我知道，但是他们已经半年没吃肉，家中有老有小的，我一下没忍住。从明天开始，全部不送了。”

    看她这样乖巧，李老爷松口气。

    方氏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别不送了开始给人赊账吧？”

    李瑗茶眨眨眼，故作可爱，“赊账不行么？反正他们会还的。”

    “还个屁！”方氏怒了，也顾不得惹恼公公婆婆，再这么搞下去，李家酱肉落到她儿子手上就什么也剩不下了。“去年冬日你借出去的粮食，那些人还了吗？前几天还又借一轮，如今又开始赊账，他们还得起么？”

    她看向李父，正色道，“爹，有些话我不吐不快，您不能任由妹妹这样胡闹下去了，李家酱肉本来就大受打击，我不知道家中赔了胡家八十两银子后还剩下多少家底，但想来也不多了，过两年我还想送大郎去读书，要是铺子赚不到银子，我们拿什么交束脩？”

    顿了顿，继续道，“妹妹成亲四年了，还是子嗣要紧，不如歇下来好好调理身子？”

    李瑗茶一脸惊讶，“本来我也没做什么呀。”

    就是什么都没做，方氏才忍下，要是李瑗茶有意想要方子，她早就不忍了。

    李父皱眉，“我们如今打的温家的名义，瑗茶不去，难道让温家人去么？”这才是不能忍好么！

    方氏深呼吸一口气，事实上看公公婆婆这样宠女儿，她怀疑若是李瑗茶直接问他们要方子他们也会给，想到这个，就意兴阑珊，但又不能放弃，她认真道，“我大哥跟人学了算账，最近刚好被辞，不如让他去铺子里帮忙？”

    “不行。”李父想也不想就拒绝，挥手道，“本来已经写了温家的名，现如今生意也还没回来，要是现在瑗茶不去让你大哥去，别人也不是傻子，一看就知道还是我们李家的酱肉，于生意无益。此事不必再提！”

    一锤定音。

    方氏张了张口，边上传来一只温暖的手，却是李瑗茶的大哥，他微微摇头，示意妻子不要再说，清咳了一声，“爹，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

    李父随意道，“也没外人，说吧。”

    这个屋中，只有姓李的和李家婆媳，确实没外人，但是李瑗茶算不算外人呢？

    见状，李大哥更加坚定了心里的想法，“爹，大郎五岁了，我想过两年送他去县城找个夫子读书。”

    李父挥挥手，“这事情我知道，不用商量，送！”

    李大哥心里微微安慰，但他要的可不是这个，继续道，“两年后大郎才七岁，我们要是不亲自看着哪里能放心？所以我……想去县城开个铺子，我们李家酱肉的味道一绝，我相信就算在县城也能有一席之地！”

    方氏眼睛一亮，眼神里满是期待，又怕被人看见，忙低下头掩饰住。

    看到妻子眼中的光亮，李大哥得了肯定，语气再不迟疑，“现在我们就去准备，等到两年后，应该能稳定下来，提前去也能打听一下夫子的学识和名声，到时候给大郎选一个好的。”

    李瑗茶顺口道，“不用费心找啊，可以让他姑父引荐。”

    方氏：“……”肯定不行。

    她这么想，眼神着急，看向边上自家男人。李大哥和她想法差不多，也觉得不行，温如席学了多年，连个童生都没得。他们夫妻哪怕养得起，也怕孩子被耽误不是？

    正是有了温如席前车之鉴，他想要打听一下，找个靠谱的夫子。

    李父则若有所思，好半晌，叹息道，“小时候你跟我说长大以后会照顾妹妹，就是这么照顾的么？我跟你娘还好好的，就开始算计家财了？”

    “我不是算计家财。”李大哥就算心里真这么想，也不能承认，“最近李家酱肉的生意一落千丈，就算换了牌匾，但人家一吃就知道是我们家的味道，在埠镇，稍微一两年我们的生意大概好不了，还不如另寻出路！人往高处走，县城那边，我们也可以去试试，实在不行，我们还能退回来。”

    他在番打算有理有据，李父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家中的银子赔了八十两，又重新开铺子，现如今剩下的拢共就一百两。”见儿子眼神里满是期待，李父沉声道，“这是李家全部家底，你拿走之后，若是不能把生意做起来，我们李家也完了。”

    “不会完。”方氏搭腔，“爹，就算赔了，我们镇上的根子还在 ，肯定不会完的。”

    李父颇为疲累，“就这样吧。”

    没过几天，李家铺子的少东家带着妻儿离开了埠镇。

    而李家铺子里，还是李瑗茶在看着。不要钱的少了，但赊账的人多了起来。李父劝了好多次都没用。

    楚云梨从来也没买过他们家的酱肉，她自己会做，做出来的比李家的还要好吃，柳夫人和袁母都挺喜欢的。袁桉林早就离开了，他妻儿都在通临城，不好在这边住太久。

    天气炎热，今年的天气又有些不同寻常，雨水特别少，今年的收成减产是一定的了。

    温父特别发愁，食肆中是真没有粮食了，现在去买，价钱贵得要死，每年即将秋收一定是粮食最贵的时候，尤其今年又是干旱，新粮还没出来，较往年至少贵了两成。他找人去村里催了一下众人还粮食。

    他知道这时候村里人不可能还得上，但不催的话，更不可能收回来了，尤其他还听说，温家好多人跑去新开的酱肉铺子赊账。

    这边债还没还，还有闲心吃肉？

    必须催！

    果不其然，催了也白催！

    粮食再贵，再肉疼，他也要去买，食肆不能关，那是温家赚得最多的铺子。

    粮食减产，众人虽然扼腕，但还是准备着秋收。

    就在七月中，一天夜里，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惊醒了许多正在美梦中的人，众人顾不得睡觉，连夜爬起来去抢收粮食。

    但……还是晚了。

    大雨把麦穗和谷穗都打落了些，抢回来后接连下了几天雨，没有太阳晒，就是得了粮食，也是带着霉味的，好多还长芽了。这种粮食自家吃还行，卖是卖不掉的。

    拿来还给温家，温家也不要！

    温父看到发霉满是水汽的粮食，气得不行。借的是干燥的精粮，他没收利钱就是仁至义尽，如何能够用这个带着霉味的还回来？里面还满是水汽，这种一百斤，晒干能有个九十斤就不错了。

    心里再气，他也不想失了风度，话说得委婉，“今年又减产，你们先吃着，过段时间天气好了，你们把粮食卖了，还……”银子就行。

    接下来的话他没机会说出口，因为李瑗茶接过了话茬，她一脸温婉，“爹说得对，我们家不着急，你们先把别的债还了再说。”

    温父：“……”一口老血！

    他捂着胸口，恍惚间想起当初这些人第一回借粮食，那时候的温枝说过，直接找镇长，就说粮食被贼人偷了，让他们还回来！

    这时候想来，要是那时候他不要脸了就用这个法子，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糟心？

    李瑗茶看到温父难受不已，催促道，“各位叔伯赶紧回吧，再说下去，我爹都要难受了。”

    温父：“……你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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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吝啬鬼 十九

    温父终于怒了。

    或者说, 他终于肯在众人面前发了火。

    先前温家本家人推说老太爷有病引他回乡下，然后悄悄派人过来借粮食那回，他是真的生气了的, 要不是李家把这部分粮食出了, 他不止要在家里发火, 说不得也会质问温家本家那边的人。

    他一声大吼，李瑗茶温柔和善的笑意僵住。

    扛着粮食非要进门的众人也愣住。

    吼完了，温父看着面前被吓着了的这些人, 心下颇为畅快，“发霉的粮食，我是不要的。你们也看得到, 我拿粮食是开食肆……就你们这种，卖给谁吃？是想砸我温家招牌么？”

    “可是今年我们就这些粮食呀！你要是不要，只能等明年了。”这些人也无奈得很。

    落在温父眼中, 他们就是无赖得很。

    他愿意借给他们不收利钱，已经是看在本家人的份上，这些人居然还想等一年？

    前几天的大雨他打听过, 整个县城都下了雨, 也就是说, 今年的新粮别想有好的，粮食涨价是一定的。尤其去年受灾, 本身粮食就涨了好多, 今年粮食更紧缺……想到这里, 温父认为, 不能这样下去了。

    “这种粮食我不要, 但你们也不能等到明年。”温父态度强硬, “你们拿去卖了, 按现在精粮的价还银子给我。”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就急了，发霉的粮食肯定是卖不到好价的。现在发霉的一百五十斤看能不能换上一百斤好粮。庄户人家，就是半斤粮食也要算计着吃的，如何能够答应？

    “小毛，我们也实在没办法，家家都难，你就不能宽容一二？”为首的就是温父的那位三叔，一脸为难，哀求道，“去年村里没饿死人，多亏了你。我给你跪下了，行吗？”

    李瑗茶被骂了后，站在一旁眼泪汪汪。此时看到年过半百的长辈就要跪下，她忍不住了，上前道，“三爷，不必如此。我爹想要你们还粮食，也是没办法了。这样吧，你们把这些粮食拿回去，换了精粮先还了温家的，李家那边的不用你们还了。”

    此话一出，现场就是一静。

    那位温三叔都愣住了，要知道，这里每人借李家的粮食都有一百多斤，比温家还多，先还这边是因为温父找去催债的人说话实在难听，再有李家也没人去催。此时听到这个，众人惊讶之余，满眼惊喜。

    “真的？”

    看着温三叔眼中的喜色，李瑗茶心里更软，“真的！我说话算话。”

    温三叔带着后面的人跪下，“真是菩萨心肠，我们温家攒了多少福气，才得了这样一个菩萨。谢谢你，往后如席要是对不起你，我帮你揍他。”

    众人连声道谢，羞得李瑗茶脸都红了。

    一片和乐融融里，温父看着李瑗茶的眼神越来越冷。

    这样一个儿媳妇，要是他死了，她为了得到别人的感谢，大概会把温家全部拱手送人。

    他回身，招呼管事等众人还粮食。自己进了门写信给温如席，叫他务必回来一趟。

    温家门口的闹剧好多人都看到了，就是楚云梨也站在自家院子里看了个大概，她也没想到，李瑗茶直接不要他们还粮食。

    因为是温家门口，围观的人不好站得太近，好几个人站在了柳家大门口处，此时低声道，“真善良啊！”

    “早知道去年我们也去李家借粮食了。”

    “想得美！她这么说，李家可没松口！”

    “不会吧？就是为了她名声，李家那边怎么也得把这个窟窿堵上，再说了，李家做生意那么多年，还会缺这几千斤粮食？”

    “再不缺粮食，也不能直接送人呀。你拿二百斤粮食出来送一下，看你肉不肉疼？”

    先前说话的人嘿嘿一笑，“李家豪富，不是咱们能比的。”

    门口议论纷纷，楚云梨含笑听着，李瑗茶这么会作，对她来说是好事。

    稍晚一些的时候，楚云梨就听到丫鬟说，她去温家酱肉铺买肉吃，结果去晚了没买到，全部都卖光了。

    不是酱肉铺的生意突然好了，而是看到了温家发生的事情后，好多人跑去买肉，但是，至少五成的人都是赊账。

    李老爷得知李瑗茶放出去的话后，当时气得差点撅过去，急忙忙找人去找了女儿回家，怒斥，“借粮食也罢了，你怎么能让他们不还？”

    李瑗茶眨眨眼，“爹，您为何这么生气？”

    说着，就要上前去扶。

    李老爷一把挥开她，“我问你，两千多斤粮食，就这么送人吃了？去年施粥又是几千斤，老子再大的家业也经不起你这么败！”

    “可是他们日子艰难，那发霉的粮食拿来，我们又不吃。”李瑗茶振振有词，“爹，咱们家善良，名声好了，生意肯定好。”

    “好个屁！”李老爷愈发生气，“去年你借那么多年粮食出去，我们施粥又是几千斤，结果呢，胡三死了他们家人非问我们要八十两，要是好人有好报他们知道感恩，为何不少要点？”

    本来李老爷对于女儿的善良很宽慰，但胡三这事真的伤着他了。一是伤了他的荷包，几乎赔掉了李家一半的家底，二是伤了心，他这么帮人，这些人不说知恩图报，反倒觉得他好欺负。或者说觉得李家豪富，可以多要些赔偿。他敢说要是没有借粮和施粥的事，胡家肯定不会要这么多银子！

    越想越生气，大喝，“总之，粮食不还不行！”

    李瑗茶一脸为难，“可是我话已经说出去了，他们已经谢过我了……”

    李老爷一挥手，“你是温家人，你说了不算。”说着就吩咐人明天去催债。

    “不行！”看着管事应声退下，李瑗茶急了，“做人怎么能言而无信？我说了不要他们还，爹您这样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他们？”

    李老爷也怒，“你张口一句话，说得倒是轻巧。那老子的损失去哪里要？”

    对着盛怒的父亲，李瑗茶有些害怕，从小到大爹娘很少对她发火，这样生气还是第一回，害怕之余，又觉得委屈无比，一抹眼泪，“我还给你就是。”

    说完，人就跑了。

    她说到做到，回去就清点嫁妆，算了下温家人借的粮食和去年施粥的粮食加起来的数量，按粮食现在的价钱算好银子，发现挺多的。不过，她这会正和父亲生气，也顾不得了。于是，把压箱底的银票都找了出来，发现还不太够，又把温如席走前留给她花用的银子都拿了才凑够。怒气之中的她倒没想那么多，让丫鬟给李家送去。

    李老爷看到银子，冷哼一声，直接收了。

    院子里这么大的动静，温家夫妻都听到了，找人来一问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得知李瑗茶把她的银票送回李家后，面色都不太好。

    虽说温家夫妻没有把儿媳妇的嫁妆据为己有的念头，但肯定是把她的嫁妆当成了孙子孙女的。要不是她出身李家，又有这笔嫁妆 ，他们当初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要是没答应，现在的儿媳妇就是枝枝，儿子就是四品官员的女婿。

    这么一算，为了娶李瑗茶，温家亏大了好么！

    要是她再把嫁妆送回李家，那娶她来做什么？都四年了，孩子没生，难道图她败家吗？

    当然了，夫妻二人一致忽略了李瑗茶之所以没生孩子，是因为在孝中。如今又夫妻分离，哪儿能生得出来？

    夜里躺在床上，温母没有即将入睡的轻松，一脸慎重，“这银票占嫁妆的大头，那些桌椅能值几文钱？我要是愿意娶个只有桌椅的儿媳妇，就是闭着眼睛选，我也不会选她呀！”

    “这事情得好好商量。”那几十两银票是真不少，温父也觉得不行，“明日一早，我去李家找亲家谈谈。”

    温母放心之余，又有些迟疑，“李家刚亏损了这么多，我可听说酱肉铺那边赊账的账本都写了一本，银子都拿到手了，他们会还么？”

    “再说，这本就是嫁妆，瑗茶心甘情愿送回去的，我们找上去……好说不好听啊。”

    温父翻个身，冷笑着怒道，“李家把闺女养成这样，想要祸害谁呢？他要是不还，这儿媳妇咱们就不要了！”

    摸着良心说，这儿媳妇温母也不想要，“如席肯定不答应。”

    大半夜的，温父心里一片烦躁，一挥手道，“那就一起滚。”

    温母佯怒，拍他一下，“净胡说，咱们就这一个儿子，你让他滚了，我们老了之后怎么办？”

    温父翻身坐起，揪着头发，“气死我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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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吝啬鬼 二十

    夫妻二人就这么辗转到天亮, 还是没个办法。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问嫁妆，要是不给, 先把人赶出去再说！

    是的, 到了这个时候, 温家夫妻两人是真的有休了李瑗茶的念头了。

    翌日早上，温父一大早就出门去了李家，李老爷也被女儿气得一宿没睡好。

    温父很直接, “昨天瑗茶把嫁妆送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还我银子。”李老爷揉着眉心。他是真想劝女儿收敛一下善心，不是想要问她拿银子, 李瑗茶昨晚上送银子来，当时把他气得够呛。

    这个回答温父是接受不了的，去年李瑗茶拿着粮食到处借, 要不是李家给了粮食他指定当时就要回来了，合着搞了半天这些粮食还是该温家出吗？

    本来嘛，李瑗茶拿嫁妆抵了, 四舍五入一下, 那就是拿温家的粮食送人了。

    照李老爷这个说法, 这些银子要不回来了？

    这么一想，温父哪儿受得了, “李老爷, 你这女儿太败家, 我是供不起了。你把她领走吧！”

    李老爷本来被女儿气得够呛, 闻言讶然, “怎么说？”不待温父回答, 他已经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不是，她会借粮食出去，也因为那些是你们温家人呀。”

    “无论哪家人，这粮食可以借，但没说可以送不是？”温父满身疲惫，“这儿媳妇我不要了，你看着办吧。”

    看他不像是玩笑话，李老爷着急了，又觉得温家眼皮子浅，没了嫁妆连儿媳妇都不要，想起什么，他怒道，“我女儿给你们温家守了孝，你们不能不要她！”

    闻言，温父简直想晕过去算了。

    他也是这时候才想起来，李瑗茶确实是守了孝的，按律法也确实不能休。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李兄，你是怎么教的女儿？”

    李老爷：“……”这么一言难尽吗？

    见温父这样疲惫，李老爷开始反思，自己那女儿似乎、好像、大概是真的太没心眼了。

    “我会劝她的！”李老爷又吩咐边上的人，“去把昨天姑娘送回来的匣子拿过来……”

    下人飞快去了，温父心下稍稍安慰，足有八十多两银子，还了就好。

    下人捧着匣子出来时，门口也有个下人急匆匆飞奔进来，“老爷，出事了！”

    这是酱肉铺子里管事的侄子，也是铺子里的伙计。看他吓得面色惨白，李老爷站起身，“什么事？”

    伙计跑得气喘吁吁，进门后腿一软跪了下去，“铺子里……昨天买了肉的赵家，赵大发死了！”

    李老爷扶着头，“怎么回事？仔细说来！”

    温父看到匣子还觉安慰，听到酱肉铺子，心下一跳，顿时不安起来，“确定是吃了酱肉出的事吗？”

    伙计摇头，“不知道哇！赵大有他老娘已经去镇长家中了，扬言要是铺子里不给个说法，今天就要逼镇长报到县城去。”

    和上次胡家一模一样的做法。

    李老爷拂袖，“我去问问看。”临出门前，伸手拉了一把温父，“亲家，现如今那铺子挂的是温家的名义，我们一起。”

    温父只觉得倒了八辈子霉了。

    这是要是掰扯不清楚，很可能会拖累温家。要知道，温家一个豆腐坊，一个食肆，都是做吃食的。落下个会毒死人的名声，这生意还能做吗？

    当初李家酱肉铺子新开，要用温家的名义。他想着万一拿到了李家的方子……现在想起，悔得肠子都青了。两人着急，干脆坐了马车，温父忍不住问，“你们家有没有得罪谁？”

    李老爷面色慎重，仔细回想了一下，疑惑，“没有得罪谁啊！”

    赵大发死了，找了大夫来看，确实是喝多了酒死的，而赵大发的老娘哭着说儿子的下酒菜就是酱肉和花生米，全部都是从酱肉铺子买的。边上还有赵大发的妻儿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们没说要银子，只说要温家还人！

    这才是她们的高明之处，本来人死了是赔不了多少银子的。现在人家只要人，温李两家要是不想她们去县城告状，就只能抬高赔偿的银子。

    温父觉得自己冤枉死了。丁点儿好处没占到，倒霉事一大堆。

    两亲家面面相觑。

    地上赵大发的亲娘嚎啕着道，“求镇长做主，老妇人只想让凶手伏法，求您今日就带着民妇去县城，我要为我儿子讨个公道，不能让他就这么白白冤死了。”

    其实赵大发平时酗酒，很可能是醉死的。但无论他是怎么死的，总归是吃了酱肉铺的东西没命的，赵老娘找了好多人作证。

    卖吃食的铺子最怕的就是吃食有问题，前面一个胡三，基本上断送了李家酱肉铺的生意，要是在加上赵大发，这镇上的酱肉可能真没有人吃了。

    李老爷拉了镇长，私底下说了几句。镇长回来后就开始劝，“要我说，你们最好别去县城，你儿子平时就喝酒，很可能是醉死的。李家也愿意赔偿，你看……”

    赵老娘不答，只捂着脸哭。

    李老爷盘算了下，“三十两。”

    赵老娘嚎啕声更大，“胡三你们都赔了八十两，欺负人也不是这样欺负的。大发还比胡三多一个孩子和老娘，当我们是死的么？我要为我儿讨回公道！不把你们李家送进大狱，我就撞死在县衙门口！”

    她一脸决然。

    李老爷是真有点怕了，咬牙道，“我也给你八十两，但是你回头不能说他是吃肉死的，可以说他是醉死的。”

    “我一辈子没说过谎话，你这是为难我！”赵老娘哭着，“凭什么胡家不用说谎？为了我赵家的孩子，你让我说谎也行，二百两！少一个铜板都不行！”

    早前胡家要八十两，李老爷觉得是狮子大开口，今日听到二百两，他脑子里咚地一声，险些晕过去。哑声道，“我哪有二百两？你知道二百两能买多少东西吗？张口就来，你爱告告去吧！”

    赵老娘哭着，“镇长，我一定要去县城找大人做主，这李家的酱肉就是有问题，听说他儿子还跑去县城卖，这还要毒死多少人呐？”

    听到这句，李老爷眼皮跳了下，儿子那边刚安顿下来，一百两银子只够买个很小的门脸，生意也一般，要是任由她闹下去，李家才真的完了。

    踌躇半晌，他叹息道，“一百两，多了没有。”

    “一言为定！”赵老娘飞快爬起来，“银票拿来，我们立刻下葬！”

    李老爷哪儿有一百两？

    就是女儿送回来的八十多两，再有十几两只能从李家最近的花用和铺子里的本钱。一时半会儿，也只能这样了。

    温父眼睁睁看着李老爷把本来要给他的匣子给了赵老娘。偏还不能拦着！

    李家这一下真的搜刮干净了，酱肉铺子那边肉还要赊账才能买回来，可是两次命案，李家的肉勉强还能从熟悉的屠户那里赊，但赊回来卖给谁？

    并且，最让温父担忧的事情发生了，温家的豆腐坊和食肆都没有人去吃了，几乎门可罗雀，不提坏了的肉菜，就是伙计和管事的工钱都是赔本发的。

    这种情形下，只能把门关上，给伙计和管事放了假。

    伙计和管事就靠着这份活计养家糊口，这边放假没说放到何时，加上这两年年景不好，愿意出来吃饭的人不多，又看到温家酱肉铺那般情形，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辞了活，找别的出路了。

    等楚云梨送走了袁母，回过神一看，温李两家的铺子都关门大吉了。

    温如席也回来了，温父正闹着要休了儿媳妇。倒也不是他非要这时候落井下石，而是前几天暴雨，村里有家人的土墙房子被水冲散，这年头没地方借银子，听说了李瑗茶善良的名声，跑来跪求。

    李瑗茶自然是看不得有人落魄至此的，当即就找了张家的儿媳妇借了十两银子给人。

    等到张家那边上门要债，温家夫妻才知道这事。

    他们本来以为李瑗茶没银子了就老实了，结果她还能借！

    偏偏李家在镇上多年，认识的人多，基本上的人都认识，想要借是真的能借到的。

    温父得知此事后，当即如晴天霹雳般，挥手就让李瑗茶滚。

    帮人就算了，嫁妆赔出去也罢了，偏偏她还能跑出去借，温父是真怕她哪天在外头欠一屁股债等着温如席去还。

    这一回温家夫妻俩铁了心的，无论温如席怎么劝都没用。李媛茶一气之下，带着丫鬟回了李家。

    就在她回了李家的当夜，李家的酱肉铺子着火了，不止把自己的铺子烧了，就连边上的粮铺和布庄连铺子带货物都烧了个干净！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李老爷忙前忙后，又发愁女儿的未来，好多天没睡好，得知这个消息后，当即就就晕了过去。

    他就是晕了，也不妨碍边上的粮铺和布庄问李家要赔偿。

    不止要把铺子给人复原，还要把人家的货物填上。尤其刚秋收，粮铺中正是粮食最多的时候，布庄的东家也口口声声最近刚进一批货物，粗略算一下，想要赔上他们两家的，三百两银子都打不住！

    可是李家，是真的没有银子了。

    这种时候，本来可以帮忙的人家也怕李家还不上，唯一可以求助的，就只有姻亲温家和方家了。

    方家早在之前李老爷把酱肉铺改成温家名义的时候就恼了的，本身方家也不是多富裕，眼看李家还不上，只推说没有。于是，就只剩下了温家。

    李瑗茶这时候也不矫情，自己就回了温家，对着温如席就是一通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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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吝啬鬼 二十一

    凭心而论, 这时候的李家谁也不敢凑上去。

    看到儿媳妇回来，温父第一反应就是不让她进门。因为他清楚儿子对她上心，从当初求娶时闹出来的事情就可看得出来。两人成亲四年, 感情虽不如当年, 但到底浓情蜜意过, 若说儿子能眼睁睁看着李家落魄不出手帮忙，他反正是不信的。

    所以，李瑗茶没能进门。

    她也不走, 跪在门口认错，也是想求温家帮忙。

    就是这么巧，本来晴朗的天刮起了风, 不过一刻钟就狂风暴雨。大门始终没开，李瑗茶没想到温家这样绝情，她不信温如席会这样对自己, 凭着一口气，愣是没离开。

    温如席是被外面的雷声吵醒的，他本来正在午睡。妻子和爹娘关系弄成这样, 他也心力交瘁, 夜里辗转反侧睡不着, 本来打算午睡起来去李家接人，顺便问问李家这一次的事情怎么处理……他正看着外面的雨幕发呆, 边上的随从好几次偷瞄他, 欲言又止。

    他没回头, 随口问, “何事吞吞吐吐？”

    随从咽了下口水, “小的不敢说。”

    这时候温如席没耐心, “那就别说了。”

    随从面色发苦, 真要是什么都不说，到时候肯定瞒不住，等到主子知道后，他十成十逃不了一顿责罚，试探着道，“夫人方才想回来，被老爷关在了门外，小人打听了，现在还在外头……主子，您千万别跟老爷说，”是我告诉您的。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因为温如席已经一阵风般刮了出去。

    温如席奔到大门口，勒令门房打开门，就看到大雨中浑身湿透了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瑗茶，雨水落在地上汇成了水流从她身下流过，雨幕中看不清她的神情，但只她单薄的身子和微微低着的头，就让人觉得无比落寞和悲伤，还有无助。

    他心里一疼，飞快奔了出去，奔到近前时想要伸手拉她，不妨脚下一滑，他摔倒在地，刚好滑到了她面前。

    李瑗茶没有抬头也看到了滑倒在面前的人，带着满脸的水，扑进他怀中，嚎啕大哭，“你终于来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连你也离我而去，我就不活了……”

    抱着怀中单薄的身子，温如席胸中堵得慌，眼眶酸涩无比，把人拦腰抱起进门，门房见了，也不敢吭声，更别说拦了。

    对面，楚云梨站在自家大门口，看着男子雨中抱着女子飞快进门，边上的柳安酸溜溜道，“你不跟我离开，就是为了他……们？”

    “可以这么说，”楚云梨含笑，拉着他的手，“不是你想的那样。”

    柳安也知道她对温如席没感情，就是在意温家，一开始他以为是她放不下养父母，但是这么久观察，他发现妻子特别喜欢看他们倒霉。

    一定是温家以前把她欺负狠了！

    他暗暗打定主意，就算不给他们使绊子，也别想他出手帮忙！

    大雨下了两天，因为李家执意，镇长把案子往上报，其实在他看来，现在是夏天，天干物燥，起火是很容易的。李夫人清楚这些，就是不想死心，想要查清楚到底是不是最先是李家酱肉铺起火，为什么起火。

    这俩无论哪种，只要查出来，李家不止不用赔，还能问别家要赔偿。

    其实事实已经很明显，酱肉铺烧得一干二净，两边铺子烧了大半，九成可能是从酱肉铺开始烧的。

    只有看是自然起火，还是有人故意纵火了。但一场大雨下来，什么证据都没了，不是自燃也是自燃了。

    李瑗淋了雨，还病了一场，温父得知儿子把人接了进来，气急了，但还不等他发火，温如席比他还生气，“瑗茶做了四年温家儿媳妇，就算你们不想要她了，四年的感情，你们就真能看着她淋雨？”

    越说越对父母失望，本来他觉得李家这一次事情比较大，温家管不起。他也没想全部接手，只尽力就行。

    但是，岳父病了，岳母一个女人忙里忙外累得心力交瘁，眼看着就要顶不住倒下，就是李瑗茶这样娇气的姑娘都跪在雨中……心疼之下，干脆把李家的事情接了过来。

    接过来也没用，如今温家的大半家财握在温父手中，他能帮着安抚人心。赔偿是一分拿不出的。

    两家东家都不是多富裕的人，可以说铺子就是家里的根，哪里能放过李家，天天跑去李家闹，李母受不了了，抽空跑到了温家躲着。

    温家不欢迎她，夫妻俩直接不见她。她来了也只能去女儿的院子，看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女儿，李母结结实实哭了一场，“我哭都不敢哭，你爹那边，大夫说就是醒了，也可能半身不遂，瑗茶，你真不能出事，要是你也……我就不活了……呜呜呜……”

    哭了一场，李瑗茶苍白着脸送母亲出门，看着她走路都需要丫鬟扶着，又想起小时候爹娘对自己的宠爱，就是成亲后也由着自己胡闹，因为自己还和大哥离了心等等等等……她的眼神渐渐地坚定起来。

    这日午后，楚云梨的丫鬟从外面拿着药回来，笑道，“方才偶遇了对面的温少夫人，不晓得她给谁买药，还去了里间和大夫细谈……”

    丫鬟发现自家主子特别喜欢听温家的事，凡是围绕温家的事情都会特别在意，然后回来说给主子听。

    楚云梨听着，开始配药膳，她让丫鬟买的都是普通补气血的药物，熬了药膳也并不会让人觉得是多好的方子。

    李家这段时间生病的人多，可以说都在喝药，楚云梨本来没在意，没想到翌日早上起来，得知对面的温父病了，不是风寒，而是昏迷不醒，都中午了还没醒过来，温母正让人四处请大夫呢。

    镇上的大夫不多，都请过去后，只说温老爷劳累过度睡着了，没有生病，也没有中毒。

    温母不信也没办法。

    温如席则在这时候找上了母亲，“娘，食肆还是得开，要是不开才真的完了。”

    温母疲惫不堪，挥挥手就把家中库房的钥匙给了他。

    他接过后，随口道，“还要银子采买肉菜 ，并且，我想把食肆重新装修一下，新铺子新气象……”

    现如今温父病着，这家中迟早要交给他，温母没多想，把装银票的匣子也给了，严肃道，“给你可以，但这是温家所有家当，你不能拿去帮李家，要不然，我和你爹死不瞑目！”

    温如席垂眸，掩去眼中的神情，“您放心吧。”

    温父一直没有醒来，温家的食肆开始装修，这日，温母亲自上了柳家的门，请楚云梨回去看看温父。

    楚云梨答应了。

    温家确实拿了养她的报酬，可以一刀两断，但如今温父病重，要是她连回去看一眼都不肯，外人又会觉得温枝刻薄了。

    温枝的名声还是要顾及的。再说，楚云梨也想看看温父到底怎么回事。

    温父躺在床上，不过几天，整个人都瘦了下来，一开始大夫说他睡着了，但是一直不醒，一看就不正常。这样的怪病，谁也不敢接过来治，温母正着人去隔壁镇，或者去县城请大夫。

    这时候楚云梨上门，温母哭得不行，“枝枝，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不愿意回来了……”

    “我只是回来看看。”楚云梨面色如常，眼神去看温父放在被子上的手，苍白地，还隐隐泛青，又看了看他脸色，借着把他手放进被子还顺手搭了脉。

    把他被子盖好，楚云梨嘴角微微勾起，倒是不出所料，这温如席是为了媳妇让老子昏睡……果然是真爱！

    “温夫人。”楚云梨站起身，“看也看了，我这就回去了。”

    温母欲言又止，又找不到挽留的理由，只得送她出门，还没走几步，就撞上李瑗茶急匆匆过来，“娘，李家的院子卖了，我爹娘能先搬过来住吗？”

    她看到了楚云梨，却假装没看见，招呼都没打。

    温母一脸为难，“这住多久啊？”

    “我大哥得了信，应该会把爹娘接过去，我爹现在病重，镇上的大夫治不好，县城那边兴许有希望。”李瑗茶语气不疾不徐。

    显然是早就打算好了的。

    楚云梨扬眉，有些疑惑。

    边上的温母已经问出了她的疑惑，“你们家院子最多卖五十两，那边铺子被烧的事情还没解决好，那两家会让你爹娘离开？”

    要知道，他们一走，就剩下个李瑗茶，她已经嫁人，没有替李家还债的道理！

    李瑗茶低着头，“我大哥会想办法的，肯定是把债了了，再让他们离开。”

    楚云梨没耐心听这些，缓步出门。

    李瑗茶说完了话，似乎也有事情要出门，两人在门口分开时，她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在暗中看我笑话？”

    楚云梨：“……”就算真是，我也不能承认啊！

    “我只是觉得，李家流年不利，你们家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李家这事情一看就不寻常，要都是意外，也太巧了，不可能倒霉成这样。

    李瑗茶皱眉，“是不是你？你妒忌我嫁给如席，如今靠着袁家报复我来了？”

    这人有病！绝对的！

    楚云梨一脸正色，斥道，“诬赖官员，至少徒五年。别怪我没警告你，有句话你说得对，我是不喜欢你的，别张口就来，给我收拾你的理由。”越说越严肃。

    李瑗茶面色微白，“你……你不会的。”

    楚云梨嗤笑一声，“你不是早就说我小肚鸡肠、刻薄、不知恩图报……既然如此，我为何不会？”

    李瑗茶噎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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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吝啬鬼 二十二

    看着对面女子脸上的讥诮, 李瑗茶有些恍惚，她真的是下意识觉得她不是那样小气的人。

    那为什么自己会认为她是个刻薄的人呢？

    噢，对了, 是她不愿意帮人, 无论是谁上门, 她都是拒绝。但真的和谁过不去，那是一点没有。

    李瑗茶喃喃道，“我得罪最深的人就是你啊, 抢了你的婚事，要不是遇上表哥，你就嫁不出去了……”

    楚云梨本来走开了几步, 闻言似笑非笑回头，“你倒是清楚。可惜，温如席这个男人是我不要的, 你们俩爱怎样怎样，我要是针对你，你以为你还能好好的站在这里？”

    看着她进了柳家的门, 门房恭敬地行礼。李瑗茶回头看, 就见温家的门房悄摸的往这边瞧, 她知道，这人看了之后会一五一十禀告给温母。

    同样是做人儿媳, 她被柳家尊重, 从上到下没有人敢小瞧她, 而自己……李瑗茶摇摇头, 甩去脑中纷乱的思绪, 现在有许多事情等着她去办。

    得知了温父是被昏迷, 楚云梨就找了人盯着温如席的行踪, 得知他卖掉了李家的院子后找人谈赔偿，赔出去了三百五十两银子，这里面除了四十两是李家卖院子得到的之外，其余都是温家的，大概是家中没有这么多，他还把温家的豆腐坊和食肆连同做豆腐的方子都卖了。

    那两家得了赔偿，很快就找了人新修铺子，值得一提的是，李家的铺子没能留住，搭着卖掉了。

    也就是说，李家在埠镇，是什么都没了。就连院子里的家具也给人做了添头。自古以来，落井下石者多，愿意买李家院子和铺子的人，很明显是狠压了价的。

    李大哥果然赶了回来，想要接走双亲。

    他的马车刚到，门房就来禀告了楚云梨，想了想，她含笑起身，顺便带了个针包。去了对面温家。

    如今她身份不同，温家巴不得她回去，这时候李大哥刚进门，温母和温如席夫妻俩，还有李家夫妻二人都在和他说最近发生的事情。没有人得空来迎她，门房不止没拦着，反倒觉得有些失礼，“您稍待，小人去禀了夫人……”

    楚云梨挥挥手，“我只是看看温老爷，不用麻烦了。”

    她一路顺利地去了主院温父的屋子里，门口有个婆子和他的随从守着，看到楚云梨，忙迎了上来。

    不待他们开口，楚云梨率先道，“我看看温老爷，你们不用管我。”

    她进了门，顺手就关上了。

    门口伺候的两人面面相觑，都觉得不妥。随从立即道，“去请夫人。”

    事实上早在楚云梨自己往这边来的时候，门房就已经去禀告了温母。

    楚云梨手中针飞快扎过温父身上几处穴位，见温父眼皮动了动，身后也传来推门声，她不着痕迹的把手中的针插回了腰间的针包。

    “枝枝，你来了怎么不先见我？”

    温母一边说，一边走上前。下一瞬，她就顾不得问楚云梨话了，因为床上昏迷了近十天的温父醒过来了。她捂着嘴，眼泪已经流了出来，但眼神里却满是惊喜，“他爹，你醒了？”

    温父有些恍惚，好半晌才回过神，“我这是怎么了？”因为太久没说话，他的嗓音有些哑。

    “你晕了好多天，大夫都不知道怎么治。”说到这里，温母看向楚云梨，“枝枝，你爹怎么醒的？”

    这称呼……大概是习惯了。

    楚云梨不以为意，面色如常，“我刚进来，就看到温老爷的手指在动，然后你就进来了。”

    温母不觉有异，只顾着惊喜地问他哪里不适，想不想吃东西，又飞快吩咐下人去请大夫。本来嘛，温父昏迷不醒却找不到毛病，大夫都说他身子没有哪里不好，像是睡着，只要醒过来就无大碍。

    楚云梨退到了一旁，“既然看过了，我就回去了。”她转身就走，温母那边高兴不已，也顾不得挽留。

    她走到了门口，刚好撞上了得知消息赶过来的李家人和温如席夫妻，她想起什么一般，回头笑道，“对了，我怎么听说温家的食肆卖掉了？”

    此话一出，屋子里内外都是一静，下人悄摸的退开了去。

    刚醒过来的温父很虚弱，但听到这话后，看向一脸茫然的温母，对着门口怒斥，“你个混账，给我滚进来。”因为声音哑，都破了音。

    这混账自然指的是温如席，看来他已经明白前因后果了。

    温如席瞪着楚云梨，“你故意的？”

    “我只是好奇呀！我也不知道食肆和豆腐坊易主的事温夫人不知道。”楚云梨一脸无辜，好奇问，“还真是你偷着卖的？”

    温如席沉默。

    楚云梨又感叹，“好厉害啊！把爹弄晕了，家财卖掉给岳家还债……可见我输给李瑗茶是不亏的，虽说我们二十多年感情，但你对我从始至终只有利用，哪儿会这样贴心帮忙？散尽家财，更是想都别想。”

    温如席再次沉默，这话是事实，两人一起长大，感情确实深厚，但若出事的是温枝，他大概做不到如此。想明白这些，他捏紧了李瑗茶的手。

    捏得太紧，李瑗茶被他捏疼也不敢吭声，哪怕这会儿有母亲和大哥在，她心底也满是惧意。

    边上李夫人本来想反唇相讥，但在看到温家夫妻二人难看的面色时，也沉默了下来，这个时候，他们说什么都不合适。

    凝重的气氛里，突然屋中传来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原来是温父砸掉了温母递上的碗，“李夫人，此事你怎么解释？”

    李夫人哑然，她没法解释。

    她知道温如席卖掉铺子后温家会生气，但她拒绝不了也不想拒绝女婿的帮忙。要是他不帮，李家欠着这么多银子，哪怕有儿子在县城开的小铺子，想要还上三百多两，至少得花十几年。

    良久，她道，“对不住。”

    “对不住？”温母尖声大叫，“我两间铺子都卖了，你就一句对不住？”她看向儿子，“不会你把李家的债都还了吧？”

    温如席低着头，“娘，这些是身外物，以后我会好好孝敬您和爹的。”算是默认。

    温母扶着头，后退一步，“混账……”

    床上的温父也恨不得自己昏着不知道这些事，本就苍白瘦削的脸愈发难看，眼神落到温如席边上低着头的李瑗茶身上，冷笑道，“就知道你是个灾星，当初我不答应这婚事是对的。早知今日，那时候我就该把如席扫地出门，这样的混账，我宁愿没有儿子。”

    三百多两银子拿来养老能够过得很滋润了。结果呢，全部被这败家子送了人。收回目光时，看到门口处含笑看着这一切的养女，她嘴角和眼角都带着微微的笑意，似乎颇为愉悦。此时的她满身珠翠，和当初做温家女时早已经不同，还是那副容貌，但浑身气质高华，他有些恍惚，四品官家之女，似乎合该就是这样的风采。

    等等！温父想到什么，喜道，“枝枝，你愿意回来看我了？”

    楚云梨挥挥手，“看完了，这就回。”

    她抬步就走，再留下，一会儿温家该晓之以情问她借银子了。

    临出门前，还隐约听到温父盛怒着质问李家是不是就此要离开的话。

    出门时，楚云梨是真的高兴。

    温父怎么能不醒呢？

    要是让李大哥把双亲接走了他再醒，什么都晚了啊。

    温父醒过来后，不让李家离开，非要李大哥把县城的铺子卖掉还债。其实呢，就算是铺子卖掉，也还不完温家的银子。

    夜里，温家的后院中鬼鬼祟祟的出来几人，李大哥背着父亲，边上是几个丫鬟，李夫人紧紧跟着，没走多远就被人拦住。

    瘦了许多的温父大半夜没有睡觉，反倒等在了路口，看到几人，冷笑道，“亲家母，大半夜鬼鬼祟祟的，你们一家这是要去哪儿？”

    李父晕倒后醒来，已经半身不遂，话都说不出来，李大哥累得气喘吁吁，李夫人陪笑道，“亲家，我想去县城给孩子他爹瞧病。”

    “不还债不许走！”温父语气严肃，“你们要是不还，我要找镇长做主，我儿媳妇毒害我，谋我家财，你们李家不安好心，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没个说理的地方了！”

    李夫人急了，脱口而出，“给你下药的，明明是你儿子。”

    “儿子又如何？这种会对父亲动手的混账，老子早该在生下他时就一把掐死他。”温父气怒。

    李家想跑，赌的就是温父不会计较，除非他打算把儿子也送进大狱……没想到，他狠起来连儿子都不要！

    无奈，一行人只得回了温家。

    温父看着，又觉得堵心，这家人留在温家，吃喝拉撒还是得靠着他，想到此，他吩咐道，“明天开始，一天只给他们送一顿稀粥就行了！”

    又沉声对李家人道，“三天之内，要是不给个说法，我就去找镇长告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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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吝啬鬼（完）

    三天！

    李大哥现在立即就卖铺子都来不及, 更何况，就是卖了铺子，也凑不出来这么多银子。

    乍一看, 似乎温父这是一定要告状了般。

    李家人被关在一个屋中, 并且, 李瑗茶也和他们放在一起，温如席自然不想，温父耻笑道, “要不是她，你以为李家人大半夜跑得出去？她就是个狐狸精，把你蛊惑得爹娘孝义全都顾不上, 你这么多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大概是温如席真的伤着他了，对着儿子，他也再没了以前的耐心和温和。

    温如席心虚, 看着虚弱的父亲，也不好与他争辩，主要是李老爷被打击后半身不遂, 他虽然想要帮李家, 但也怕爹娘气出问题。所以, 一声不吭，默认了。

    第二天一早, 李大哥就出了门, 理由都是现成的, 借银子嘛！

    李家原来在镇上算是有头有脸, 但现在就……总之, 借银子也能借到一点。与其说是借, 不如说是别人施舍, 借不了多少不说，那种怜悯的眼神让人格外受不了。

    跑了一天，得了二十多两银子，看起来很多，但在温家这么多债面前，连个零头都没。

    也是这个时候，发现了给李家纵火的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格外落魄，躲在别人家屋檐底下鬼鬼祟祟被报到了镇长处，结果一问，发现他还纵火了。

    镇长把人拿了，那人丝毫隐瞒都没，直接就撂了。

    原来，李家的酱肉方子本来姓于，他祖上是前朝御厨。李家长辈是他爷爷酱肉铺中的伙计，从他那里偷了方子，还杀了他爷爷，要不是他奶腹中已经有了他爹，这事情再没有人知道，李家的酱肉方子就真姓了李。

    他目的明确，就是来报仇的！

    不止往酱肉里投毒，还一把火烧了铺子。

    事实上他还想把李家人都杀了的，可惜还没动手就被发现了。

    抓到了幕后黑手，李家是最高兴的，直接找了镇长，想要求知县大人做主。

    此事牵扯重大，镇长只得往上报，就是温家想要追债的事也只能往后放。

    那中年汉子名于仇，从生下来那天起就被爹娘灌输不能忘记仇怨，可惜家中太穷，一路打听摸到埠镇时，已经这把年纪了。

    知县大人接了案子，这种牵连了几代人的案子最是不好判。对着于仇摆出来的证据勒令李家把酱肉方子还给于家，李家三代之内都不得再开酱肉铺，也不许私自把方子透露，一经发现，必严惩不贷！并且，李家如今的酱肉铺得抵给于仇，先前因为于仇投毒和纵火赔的银子，苦主都不必归还。

    不过于仇投毒在前，纵火在后，当即被判了死刑。于仇也不喊冤，并不辩解，似乎仇怨了了他就满足，还让知县大人把李家县城的酱肉铺卖了，得来的银子全部给县城中的孤儿寡母花用。

    等了两个月，李家本以为这段时间赔出去的银子都能追回，结果空欢喜一场！

    就是温父，也是空欢喜。不止如此，连李家唯一的铺子都抵了出去，就是把李家人逼死，他们也变不出银子来。

    先前知县大人审案子的时候，温父只说温家帮李家还债，求大人做主让李家还银，并没有说儿子迷晕他后做出的那些事。所以，知县大人也只是帮着催了下，并没有对李家做什么。

    他到底舍不得对儿子出手。

    李家一家五口一无所有的从县城回来，也没地方去，只能住在温家。

    温父气得不行，只觉得倒了八辈子霉才遇上这样一门亲家。尤其看到对面柳家夫妻俩过得甜甜蜜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一怒之下，直接把李家赶出了门。

    赶出门的那日已经是深秋，通临城那边给楚云梨送过来两马车东西，吃的用的都有。

    楚云梨正在门口看着下人搬东西，就见对面温家人的大门打开，李家人狼狈地被推出来。

    其中还有李瑗茶和温如席。

    看来温父是真恼了，气急了，连儿子也不要了。

    李家人的丫鬟早在他们去县城告状的时候就已经被他们发卖了，盘缠不够，温父还贴了一些来着。当然了，这些温家也追不回了。

    此时只剩下自家人，李大哥还背着他爹，一行人站在街上，有些无所适从。

    温如席看着对面柳家门口卸车，各色崭新的缎子在秋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别说现在，就是以前他也很少见这些东西。心里开始后悔，但他立即遏制住这种念头。到了这时候，他已经回不了头了。叹息道，“去村里吧，温家的老房子还在，修缮一下，应该还能住。我们家的地也还在，收回来种了……”这里老老少少七个人，其实不够吃，聊胜于无。

    一行人缓缓往镇口去，突然，李瑗茶惊呼一声，“我想起来了，我还借过好多银子给温家人。先前李家借的粮食他们都没还，”说着，她一脸笑容，“凭着这些，等他们把银子还来，应该能安顿下来了。账本……”她想了一会儿，蹙眉道，“账本好像找不着了。”

    那时候的她是真心想要帮人，银钱又不多，都是一钱二钱的，她哪里会想到有朝一日要去追债，所以，账本她一点没留心，好像被扔掉了。

    随即，她又高兴起来，“不怕，我记得一些债！再说，他们都喜欢我，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李家人颇为惊喜，温如席则面色平淡，“先去村里再说。”

    李家人一走，对面的温家就只剩下了夫妻两人，平时大门紧闭，颇为寂寥。

    这日午后，是秋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夫妻二人到柳家拜访，彼时楚云梨正在院子里看柳安打拳，经过这些日子的调理，他身上已经找不到病容，看起来颇为康健。

    看到出现在门口的夫妻俩，楚云梨坐在椅子上，根本没起身，“温老爷有事？”

    温父笑了笑，“枝枝，我想来看看你。”

    “我挺好的。”楚云梨挥挥手，“没什么好看的。”

    温母缓步进门，不着痕迹地打量院子里的各色花草，“枝枝，我跟你爹没有儿子，现在只剩下你一个女儿了……”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可不是你们的女儿。再要纠缠，我就找我爹来跟你们说理！”虽然笑着，但语气格外严肃。

    温父知道她是认真的，叹息一声，“只要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我好不好的，也不关你们的事。”楚云梨直接挑明了，“要不是李家那般落魄，而我如今过得好，我就不信你们会再上门。”

    她挥挥手，“送客！”

    温父真不想走，但不得不走。单看袁家送来的东西就可见他们对这个女儿的重视，要是他让袁家恼了，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温家夫妻虽然把李家人赶了出去，但看得出来他们过得并不好。食肆和豆腐坊都关了，只能吃老本，偏偏现银基本上被温如席全部拿去还了债，前几天还卖了两千斤粮食来着。

    看到他们落寞地离开，楚云梨来了兴致，让丫鬟去找了个温家去年刚进门的儿媳来，“说说李家吧，要是说得仔细，我会给你银子的。”

    年轻媳妇一身衣衫上还有补丁，闻言一喜，“李家去村里修了房子，村里人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帮忙，没要银子，可是他们家居然没粮食做饭，还跑去借……这时候的粮精贵，谁家都不够吃，谁乐意借？结果小嫂子生气了，骂温家人忘恩负义，这一下就捅了马蜂窝了，所有人都不愿意帮忙了，小嫂子又说村里好多人欠她银子，结果大家都说没有，她非说有，大家让她拿出证据证人，小嫂子又拿不出来，然后，就闹翻了……”

    这年轻媳妇大概真想要银子，拉拉杂杂说了近一个时辰，期间喝了好几次茶水。

    总之一句话，李家搬去了温家村后，基本上把所有人都得罪了，包括以前得了温家恩惠的那些人。

    “最近几天，家家都在翻地，等着来年开春下种。李家人也在做……”说到这里，她偷瞄一眼楚云梨，说得太可乐，这时候才发觉自己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这样不好！她也不知道这位温家养女到底是看李家困难想要帮忙呢，还是专程想看李家的笑话，试探着道，“他们哪会种地呀，手都磨起泡了。没有粮食，又吃不下野菜，几个人都瘦了，也是可怜。”

    听着这些，楚云梨心里畅快，看一眼丫鬟，丫鬟递给小媳妇一个荷包，“多谢你，我们家夫人只是放心不下，不想让外人知道此事。”

    年轻媳妇接过荷包，捏一下后，眉开眼笑，“您放心，再不会有人知道！”

    要是没人知道，这就是她的私房钱了，不用交给婆婆，完美！

    两边都挺满意，送走了人，柳安从里间出来，“咱们何时回县城去？”

    楚云梨看着外面院子里昏黄的落叶，“还有两月就过年了，过完年就走。”

    自小就没吃过苦的温如席夫妻二人和李家人，大概是过不了这样的苦日子的，所以，她应该等不了太久了。

    正这么想呢，翌日早上，温如席就回了温家了，楚云梨会知道，是因为他根本没能进门，门房直接就不让他进。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李瑗茶，敲不开对面的门，跑来敲柳家的门，温如席似乎不太乐意，李瑗茶笑容也勉强得很，对着院子里的楚云梨道，“姐姐，能不能借一点粮食给我们？”

    楚云梨摇头，“你们还得起？如你肉包子打狗那般的事情，我是做不出的。”

    李家借给温家人那么多粮食，他们还不是说翻脸就翻脸，其实也不是他们不记恩，实在是日子艰难，把粮食给李家自己就得吃糠咽菜……听到李家不要他们还粮食的时候自然是千恩万谢，想着以后无论如何都要报答，但事情到了面前，还是舍不得的。

    这话实在不好听，还骂人。

    温如席受不了了，扯着李瑗茶就离开了，大门不开，他直接从院墙翻进去，然后打开门让李瑗茶进门。

    这近一个月的农家日子，他是再不想过了的，翻墙进去后，直接跪在了温父面前，“爹，儿子知错。”

    温父看着边上的李瑗茶，冷笑一声，“我不信。要是你真的知错，就不会把这个女人带回来了！”

    到了如今，他为这个女人付出太多，已经放不开她了。他明白父亲的意思，若是愿意休了她，他肯定还是温家少爷，就算温家不如以往，还是能保证他温饱的，至少不会沦落到吃野菜的地步。

    李瑗茶也明白，当即眼泪就下来了，跪到了温父面前，“爹，如席他是读书人，不能干活，您千万留下他。您厌恶我，我走就是！”

    说着，她起身就跑。因为跑得太急，还差点摔倒。

    温如席本来正想着要不要放弃她，见她为了自己居然愿意主动离开，一时间心里震动，看到她踉跄，放在身侧的手捏紧，到底没起身去追。

    又过几天，乡下的李老爷病逝。其实先前夫妻二人回来就是想要拿些银子去给李老爷请大夫，可惜一个铜板都没拿到。

    温如席去吊唁，午后回来就和温父吵了起来，“爹，只是要一点买棺材的银子……”

    “老子不干！我帮李家的已经够多了！”温父恼怒不已，他以为儿子改好了，正欣慰呢，没想到他还是放不下李家。

    温如席垂眸，掩去了眼中的戾气。

    当日晚上，温父温母突发恶疾，双双晕倒。

    然后，温如席推说要带双亲去县城治病，把院子和库房中的东西都卖了，拢共卖了六十两。

    先给了一些让李家办丧事。

    那边温家夫妻一倒下，楚云梨就让人去县城里报了案。状告温如席夫妻丧心病狂对双亲下毒。

    无论何时，孝道都是顶顶要紧的，当下律法尤其严格，凡是打骂父母都会被杖一百，更何况温如席还对双亲下毒。

    楚云梨是私底下让人去的，所以，知县大人带着人到了温家村里的老房子门口时，彼时李老爷刚刚下葬，温如席疲惫不堪，还不知为何会被知县大人找上门，直到被锁拿了，才恍然，看向楚云梨的目光中复杂无比。

    稍微一查就知道，这药就是他们夫妻二人下的，两人都被锁走，对双亲下毒，尤其恶劣，从重处罚，两人都被判了徒二十年。

    这人做事若是得了甜头，有一就有二，先前温父晕倒，温如席自己把铺子都卖了，这一回走投无路，他肯定也会再动手。

    果不其然!

    楚云梨一直盯着呢，她不动手，就是等着这天。

    这对恩爱夫妻双双入狱，也算是成全了他们的感情。就是不知道这二十年中，两人会不会后悔。

    ～～

    温家夫妻醒来时，身子虚弱无比，镇上的院子没了，儿子儿媳已经入狱。身边就剩下卖院子后被李家花剩下的十两银子。

    李大哥低声道，“伯父，办丧事没花多少，就三两，大半的银子是我为了救出妹妹妹夫四处托人，可惜所托非人，银子花了，人没救出来，我们也不敢计较。只得吃了哑巴亏，用那人的话说，本来妹夫是要被判绞刑的，他已经帮了忙……”

    温父听他说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看着漏风的屋顶和破旧的土墙，恍惚间，他只觉得回到了当年还没捡到那女娃的时候。

    心里剧痛无比，提醒他这些都是真实的，儿子……儿子都是被李家蛊惑了！

    对他来说，这两次昏迷当真是如做噩梦一般，尤其后头这次，儿子入狱，还是二十年……他们夫妻如今这身子骨还能活到那时候？

    李家人没地方去，也不敢动剩下的银子，不是没想过拿着银子跑路，但也怕被抓住，只得留下来照顾温家夫妻，期待他们看在这情分上留下他们一家。

    见温父沉默，李大哥继续道，“伯父，往后我就是您儿子，肯定给您养老送终！”

    “你放屁！”温父哑声道，“你们李家害得我还不够么？还想要我养着你，美不死你，滚！”

    他不止骂，还拿着边上的东西往他身上砸，李大哥忙不迭躲出门。

    他一出门，就看到了门口的李家婆媳俩，苦笑道，“伯父不愿意我们留下，抵触得很，大概不会回心转意。”

    方氏眼中满是愁苦，“我们去方家吧，让我大哥分一间屋子给我们，你做了多年生意，可以去别家做掌柜，实在不行，咱们家就去地主家中要两分地，总能糊口的……”

    李家人搬走了。

    温家老房子里，只剩下了躺在床上的夫妻二人。

    过年的时候，两人的身子还是虚弱无比，十两银子买药已经花得七七八八。

    大年三十午后，镇外的山上白茫茫一片，楚云梨坐马车去了温家村。路过温父说的捡她的草丛时，她看了那一簇干草半晌，上辈子温枝受了委屈，或者累了，就会抽空来看，温如席成亲那天，她搁这坐了半天。期待能看到迎她回家的亲人。

    可惜，这些是温父编的，他明明是从奶娘手中接的襁褓。

    好在，她帮她找到了亲人，他们对这个女儿很好，没有辜负她的期待。

    温家的老房子寥落无比，围院子的篱笆倒了大半，房子的土墙一块块剥落，看起来很是破旧，楚云梨下了马车，缓步进门，就见温父躺在床上，满身补丁的温母正在熬药，两人面颊消瘦，眉眼间俱是愁苦，屋子里满是苦药味，闻着就觉得苦，丝毫没有过年该有的喜庆。

    门口站了人，光线被挡住，温母抬头，眯眼看了一会儿才人出来人，或者说，她不敢认，揉揉眼睛确定不是做梦后，她大喜，“枝枝，你来了？”

    “我就知道你放不下我们！”她回头，惊喜地唤床上的温父，“他爹，你看到没，枝枝来了。”

    温父的身子本来挺硬朗的，但他被迷晕两次，身子亏损了许多，这一回醒来又大受打击，一直没能下床，此时看着，脸上隐隐泛着死气。

    楚云梨缓步进门，“我就是来看看。”

    温母惊喜不已，“你爹前几天还在说起你呢，我还说抽空去看看你。”

    “不用你们看，事实上没有你们惦记我反倒过得更好。”楚云梨缓步走到床前，一股难闻的气味直冲鼻端，她面色如常，活了这么久，再脏再臭她都见识过，不觉得如何。

    温父看着她，从她精致的发髻到华美的衣衫，眼神里满是艳羡，然后，艳羡褪去，满是悔恨，“枝枝，我后悔了。”

    “哦？”楚云梨好奇，“后悔让李瑗茶进门？”

    “是，也不是。”温父声音暗哑，语速很慢，仿佛说快一些他就要断气了一般，“我应该对你好些，其实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忍不住……凭什么有的人生下来就富贵无比，当初你还是个婴儿，一身穿戴就上百两……”他恍惚起来，“这福气都是有数的，我拿了不该拿的，这些都是报应！报应！咳咳咳咳……”

    他强烈的咳嗽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温母扑上前，鸡爪子一般的手去帮他抚着胸口，“他爹，喝水。”

    一片咳嗽声中，楚云梨转身出门，过几天，他们就要起床回县城，这一去，便再不会回埠镇来了。

    刚刚上马车，就听到温母悲痛欲绝的哭声，“他爹……你别走，别丢下我啊……”

    温父死了，不过一年，温母也没了，得知这事时，楚云梨正在去往通临城的路上。

    通临城知州大人自小失散的女儿被找回后，众人对于这个自小流落到小地方的姑娘猜测纷纷，无论多上不得台面都是正常的，但让人意外的是，这个姑娘举手投足间温婉大气，也熟知规矩。

    更让人意外的是，这个姑娘很是心善，只要有灾情，她就捐银捐粮，并没有因为养父母不好而自怨自艾，一开始众人以为她是故意想要善良的名头，但她之后几十年都是这样善良，让人敬佩无比。

    死后许多年，都还有人念着她的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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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女横死的母亲 一

    这一回下半辈子身边都没有温枝熟悉的人, 过得挺舒心的。

    睁开眼睛，就看到年轻的温枝满面笑容渐渐地消散，楚云梨打开玉诀, 温枝的怨气：500

    善值：152160+3500

    “娘, 您就答应了吧, 只要您依了儿子这一回，往后儿子一定会和粉蝶好好孝敬您的。”

    楚云梨还没睁开眼睛，就听到面前有年轻人哀求的声音。

    微微垂眸, 一眼就看到泥地上一身布衣的年轻人，肌肉结实有力，面容憨厚, 此时正满眼期待地盯着自己。

    她来之前，原身似乎正扶着额头，摸得到额头上细密的皱纹。也是, 有个这么大的儿子，老了也正常。

    虽还没接收记忆，但心里对那位粉蝶抵触不已, 满心不甘愿, 那么, 这位粉蝶做儿媳妇肯定是不成的。

    又有个清脆的年轻女子声音响起，“娘, 您不能答应, 粉蝶她……她……不好！”

    闻声望去, 只见同样一身布衣的妙龄姑娘, 跺着脚一脸不悦, “大哥他迷了心窍, 反正我不要她做我大嫂。”

    得, 还儿女双全！

    楚云梨摆摆手，“容我想一想。”

    年轻人倔强不已，咬牙道，“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楚云梨气笑了，“你非要这么逼我，那便跪着吧。”

    “我不是……”年轻人想要解释，楚云梨已经不耐烦听了，出了门后，一眼就看出这是个农家小院。方才在屋中，她就知道这是庄户人家，地都是泥地。

    转去了后院，大概是初夏，菜地里好几种菜绿油油的，长势喜人。从院子里的摆设就看得出来，这家人应该很勤快。

    蹲在菜地里，楚云梨作势拔草，顺便接收记忆。

    通州城是青国的富庶之地，离京都不远，这边土壤肥沃，一条通州河贯穿好几个府城，从不干旱，年年风调雨顺，还有青国粮仓的美称。

    原身李添喜，就出生在通州城外的栗米镇，家中两个兄长，长大后嫁给了同镇不同村的仓家老大仓满。

    仓家四兄弟，兄弟之间感情和睦。李添喜嫁进门后，不过四年，就儿女双全，夫妻和睦，本来过得挺好，但仓满在一回农闲打短工给人扛粮食进仓时，粮食堆到高处，他扛着粮食从木板往上走，到了高处后一个没站稳，从上面摔了下来，当时头破血流，还没到家就没了气。

    堆粮食是很容易出事的，仓满帮忙的那户人家富裕，得知后赔给仓家二十两银子。

    彼时李添喜刚二十岁，底下还有两个娃，小的那个还没断奶，很多人认为她会改嫁。但她没有，在娘家和仓家的帮衬下，把两个孩子都养大了。

    按理说，等到儿子娶妻做了婆婆，再把女儿嫁出去后，这日子该苦尽甘来了吧？

    李添喜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儿子十六岁她就开始琢磨人选，看了好多，心下也有满意的。只等着到了年纪后，就找人说和。可就在儿子仓青山十八岁这年，她准备给儿子娶妻了，他非要娶同村的周家的姑娘粉蝶。

    再富裕的地方也有穷人。这周家是外地来的，祖上根本没有多少地传下来，加着青菜养活个四五个人差不多。但周家一连生了五个闺女，周家媳妇的肚子一年一鼓，得吃好的。这便养不起了，又没有个亲戚帮衬。孩子稍微大点，就把人送去了城中做丫头。

    这周粉蝶本来是周家老三，先前叫三丫，去城里做了八年的丫头改名叫粉蝶，前几天刚回来。

    栗米镇离府城近，把孩子送去做丫头的人不算多，都是活契，到了年纪便回家。不得不说，这在富人家中熏陶几年回来的姑娘，就算手上粗糙，脸也是白皙的，也懂规矩，走动做事都有章法，和庄户人家自由长大的姑娘就是要好看些。

    虽说这做过丫头的姑娘名声上不太好，但不在意名声的人，就喜欢这样的姑娘，做事麻溜，懂得眉高眼低，也会教孩子。

    李添喜不答应这亲事，则是因为这粉蝶长得太好，她怕自己儿子降不住，她想法简单，过日子嘛，儿媳妇只要不丑就行了，要那么好看做什么？

    虽说当下风气好，没有劫匪之类，但镇上有混混，遇上好看的小媳妇难免口花花，日子一久，别人难免嘀咕几句，李添喜不想自家成为别人的谈资，坚决不答应这亲事。

    她不答应，但拗不过儿子。

    仓青山不惜绝食也要娶，李添喜无法，最后松了口。

    可惜，随着周粉蝶进门，不过两年，儿子女儿相继横死，李添喜大受打击，病了一场后，也去了。

    “娘，我来帮你。”女儿仓青玉缓步过来，蹲在她旁边，手下利索，不过几息就拔到了她前面去。

    看着小姑娘的背影，楚云梨：“……”惆怅！她还干不过一个小姑娘了。

    想到什么，她看着前面专心干活的姑娘，好奇问，“为何你不答应让粉蝶做你嫂子？”

    仓青玉今年十五，容貌只是清秀，身形苗条，就是个普通的农家姑娘，此时听到她的问话，手中拔草的动作一顿，“我不喜欢她！”

    上辈子仓青玉也是不答应这亲事，李添喜拗不过儿子答应之后，她还郁郁了好久，等到周粉蝶进门，两人三天两头的吵，恨不能打起来。

    楚云梨若有所思，问，“不喜欢她做你大嫂，你总得有个理由呀。看你大哥铁了心，不答应怕是不成，她哪儿不好，你说出来，我考虑一下。”

    或许这小姑娘知道一些内情也不一定。

    仓青玉低着头，手下拔草的动作快了许多，半晌才吐出一句，“反正谁都可以做我大嫂，就她不行。婷表姐就很好啊，她喜欢大哥，实在不行，翠苗也行啊，每次我们去村头那块地，她都会过来送水，我看得出来，她也喜欢大哥……”

    楚云梨：“……”这都什么跟什么？

    婷表姐是李添喜二哥家的闺女，李添喜或许会考虑，但这样的表兄妹，楚云梨肯定不能答应这亲事的。那翠苗倒是有些印象，经常送水是真的，但也只是送水而已。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李添喜记忆中还真没有仓青山和谁走得近的记忆，也没听说过他有心上人。

    等等！

    没听说过他有心上人？

    周粉蝶从府城回来才半个月，之前都不太回来。仓青山怎么就非卿不娶了？

    庄户人家长大的孩子，很少有人会有非要和谁共度一生的想法。难道娶不到心上人，就不娶妻生子了？

    根本不存在嘛！

    仓青山虽然没父亲，但有三个叔叔和爷奶，还有两个舅舅在，自小就是个听话孩子，从未这样倔强过。李添喜上辈子自以为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但楚云梨方才随口一句，那孩子急着想要解释，眼圈都红了，只是她忙着接收记忆没搭理而已。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热烈，楚云梨起身，“青玉，日头太烈，别干了，当心晒坏了脸。”

    别说仓青山了，就是仓青玉也有小心思。大概是方才说起粉蝶，此时她脸色也不好，但就是死活不说。

    绕回前院的一路上，楚云梨偷瞄她好几次，心下猜测，她和周粉蝶之间可能会有的恩怨。

    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周粉蝶之前不太回来，就是回来也来去匆匆，原身记忆中，前年偶遇过一回，那是个很爱笑喜欢叫人的姑娘，确实美貌。

    两人进了厨房做午饭，仓家虽是庄户，但不缺吃的，熬一锅米粥都是不加菜还粘稠的那种。

    讲真，楚云梨去过那么多庄户人家，都是恨不得粥中不要加米才好。这样宽裕时候，还是第一回。

    仓青玉勤快，母女两人一起做饭，不到半个时辰饭菜就得了。

    饭菜上桌，仓青山还跪在地上不动。

    “吃饭了。”楚云梨喊他。

    仓青山跪着不动，低着头，“娘，我真想娶她。”

    这话听着，都带着点哭音了。楚云梨好奇，“你才认识她几天，为什么就非要娶她？”

    仓青山沉默。

    楚云梨：“……”这俩孩子，一个个的都不肯说实话。

    “不吃饭你也得干活呀！”楚云梨轻哼一声，“趁着天气好，得砍柴火回来堆着。你搁这跪着，是想偷懒不干活吗？”

    仓青山忙道，“我不是。”

    楚云梨把碗一放，沉声道，“那就吃饭，吃完了饭干活去。”

    不让孩子跪多的是办法，上辈子的仓青山跪了两天，就饿了两天，人都晕了。李添喜急坏了，立刻就松了口。

    ※※※※※※※※※※※※※※※※※※※※

    新故事开头不好写，晚了一点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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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女横死的母亲 二

    仓青山在纠结。

    本心里他不想偷懒, 真没不干活的意思。但是干活就得起来，还得吃饭，那就等于白跪了啊。这婚事也自然不成了。

    “大哥, 赶紧吃饭吧。”仓青玉帮他盛了饭, 碗筷都摆好, “吃完了还得砍柴，那山上的柴我和娘砍了也拖不回来。”

    仓青山缓缓起身，刚站起的时候脚下一软, 踉跄了下，险些没站稳。

    楚云梨抬手扶了一把，语重心长道, “你想要什么可以好好说，这样逼我，你有没有想过我多难受？”

    “娘, 我真想娶她。”仓青山脚酸，只得坐到椅子上，但还是不想放弃。

    他话音落下, 仓青玉轻哼一声。

    楚云梨执着, “为什么呀？你不给个让我满意的理由, 这婚事就是不成。”

    “粉蝶长得好，性子温柔, 整个良村也找不到她这样好看的姑娘。”这些话仓青山不打磕巴就说出来了, 又讨好地道, “娘, 粉蝶生的孩子, 肯定是咱们良村最好看的, 万一是个孙女, 您就美吧。”

    美个屁！

    上辈子李添喜不喜欢周粉蝶，但儿子执意，她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可惜……

    她毫不客气，“好看不能当饭吃，倒是会惹闲话。”

    仓青山：“……”咱们家又不缺吃的。

    他想说这话来着，但看着母亲严肃的脸，便说不出来了。

    边上的仓青玉颇不以为然，在听到她大哥说粉蝶好看的话时，还撇了撇嘴。

    吃过了饭，三人拿着柴刀和绳子准备去后山砍柴，从村里路过的时候，还碰上了不少人，其中就有仓满几个弟弟的妻儿。论起来李添喜是长嫂，又为了孩子一直没改嫁，他们都颇为尊敬。李添喜的公公婆婆现在跟着二儿子仓福住，当初儿子走后，他们伤痛之余，不让儿媳改嫁，但也知道这不可能，原本的打算是他们跟着二儿子住，等长媳改嫁之后，就把两个孩子接过来。

    后来过了两年，见儿媳带着孩子过得平静，也不见她和谁走得近，没有要改嫁的意思。伤痛过后，也恢复了冷静，反倒劝着她改嫁，见儿媳妇一直不肯，高兴之余又有些歉疚。平时能帮忙就帮忙，两个孩子小时候，他们也经常接去仓福家中吃饭。

    后山林子里树多，挑了棵大的，母子三人换着砍，抽空还去捡些干柴，好容易才把大树放倒，母女俩便剃了枝丫先送回去，仓青山留在那边把树干砍断好搬回家。

    还没到家，就看到院子外站着个粉色衣衫的妙龄姑娘，身形消瘦苗条，纤腰不盈一握，头发用银钗挽起，正往院子里探。

    与此同时，边上的仓青玉轻哼一声。

    虽然还没有看清楚姑娘容貌，楚云梨听到这声冷哼也瞬间了然，那位大概就是上辈子李添喜的儿媳妇周粉蝶了。

    看看边上的仓青玉，楚云梨心下叹息一声，同样是姑娘家，难免心生攀比。周粉蝶一身绸衫，头发乌黑梳得顺滑，五官细致，温婉柔美。相比较之下，仓青玉一身布衣，头发用布包了，因为从林子里出来被荆棘勾了发丝有些凌乱，脸上肌肤也不够白，满头大汗的，就显得格外狼狈。

    喜好攀比的小姑娘，绝不会喜欢这样温柔貌美的人。

    周粉蝶侧头，就看到了搬着柴火回来的母女两人，脸上绽开柔和的笑，“仓大娘，你们去砍柴了？”

    仓青玉冷笑一声，“你看不见吗？”

    周粉蝶尴尬地笑了笑，“青玉，你似乎对我有些误会。”

    “没有误会，我就是不喜欢你。”仓青玉说着已经进了门，把手中的柴火狠狠丢到了柴房门口。

    周粉蝶笑容一僵。很快恢复，也不与她计较，声音依旧柔和，“大娘，我想问问青山哥帮我买的绣线买回来没？”

    昨天镇上赶集，仓青山确实去了，帮忙买东西也正常，只是原身不知道罢了。

    楚云梨面色如常，“我不知道，他也不在家，你晚上再来拿吧。”

    周粉蝶眼神自以为不着痕迹的打量她神情，含笑告辞离开。

    仓青玉不高兴，很不高兴，看路旁的枝叶都不顺眼，用手中柴刀去砍。憋不住问，“娘，你是不是觉得我小肚鸡肠，粉蝶温柔大度？”

    楚云梨摇头失笑，“她确实温柔啊，方才你那样说话，她都没计较。”

    仓青玉：“……”更生气了好么！

    她气鼓鼓的，两腿捣腾地飞快往山上爬。

    楚云梨不疾不徐，取笑道，“我倒是不知道，你生气了会走这么快，看来以后我还得让你多生气才行。”

    “娘！”仓青玉顿住脚步回身，眼圈立时晕红一片，眼泪夺眶而出，哭喊，“连你也欺负我。我就知道，你们都喜欢她不喜欢我……呜呜呜呜……”

    上辈子仓青山跪了两天，非要娶周粉蝶。向来听话的儿子这样倔强，李添喜也生气了，母子两人冷战，两天里话也不说。仓青玉见母亲不答应婚事，劝慰之余，时不时还对着哥哥冷嘲热讽几句。

    但是仓青山晕倒后，李添喜惊惧不已，等儿子一醒直接就答应了婚事。那时候仓青玉先是不可置信，然后结结实实哭了一场。

    儿子刚醒，李添喜惊惧中刚回过神，就听到女儿哭，只觉得她也不懂事，没多问，忙着找人上门说亲了。

    其实呢，周粉蝶除了长得好，周家穷之外，还真没哪里不好，凭着她长相，别说村里，就是镇上的商户都乐意娶她进门。

    看着面前哭得伤心的姑娘，楚云梨上前轻拍她的背，她却哭得更厉害了。

    听着这委屈无比的哭声，楚云梨心里一动，“还有谁喜欢她？”

    闻言，仓青玉惊得打了个嗝，眼睛瞪着她，眼泪都忘了流。

    她口中的“你们”，看似指母亲和哥哥，但记忆中这姑娘活泼，以前也偶尔会开哥哥的玩笑，说起嫂子进门后之类的话，并不是抵触嫂子的人。

    那么，她应该不会为了母亲和哥哥同时喜欢一个姑娘而生气。

    如此推断，她口中的“你们”，应该还有别人了。

    正当妙龄的姑娘就没有丑的，此时她眼神中满是惊愕，颇有些可爱，忙低下头掩饰住。

    十六岁的大姑娘，换了别家，兴许已经定亲了。想到此，楚云梨柔声问，“你跟娘说，还有谁喜欢她？”

    仓青玉沉默。

    想了想，她继续柔声道，“你大哥像是铁了心，我不一定能拦得住，你是不是看到她和谁走得近了？要是真有，我指定不答应这婚事！”

    这么问，仓青玉迟疑了下，“是孙大哥。”

    村头那位翠苗的亲哥哥。

    听她语气低落，这姑娘该是心悦那位孙大哥的，可惜了。楚云梨又问，“他们走得多近？”

    仓青玉又迟疑，“我看到他们抱在一起，粉蝶还在哭。”

    楚云梨：“……”

    村里的少男少女虽然不如城中的大户人家那般恪守规矩，但抱在一起……没有长辈一起同行的都少，抱在一起，就是未婚夫妻都不一定敢。

    仓青玉想了想，又不确定道，“也可能是粉蝶出了什么事，翠竹哥安慰她。”

    翠竹哥？

    这姑娘怕是没发现，她称呼这人时，有些过于亲近随意了。

    看着姑娘忐忑的脸，楚云梨安慰地拍拍她的背，“放心，就凭着这个，这婚事我就不答应。”

    听到这话，仓青玉瞬间松了口气，“娘，这事咱们知道就行了，不能往外说。”见母亲点头，她又有些担忧，“大哥非要娶粉蝶，您不答应，他不吃饭怎么办？”

    “那就饿死拉倒。”楚云梨话接得飞快。

    仓青玉：“……”这话太随意了，您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我真的不想哥哥饿死啊！

    可是一想到周粉蝶做不成自己大嫂，不用天天看到这个讨厌的人，她的嘴角就忍不住勾起。

    仓青玉的好心情在看到专心砍断树干的哥哥时，有些歉疚，殷勤道，“大哥，先喝水！”

    因为周粉蝶的缘故，兄妹两人这两天火气颇重，听到妹妹这样甜甜的唤，不知怎的，仓青山心里毛毛的。

    三人合力把大树断成了几截，期间听到动静的仓福和两个弟弟都来了，人一多，一趟就搬完了。

    几人把柴火搬到家，放下就回家去了。

    他们经常这样帮忙，兄妹二人面色如常，含笑送他们离开。然后，仓青玉又去厨房做晚饭，楚云梨也去帮忙。

    白天累了，楚云梨还割了一块腌肉下来炒，饭菜刚上桌，外头就有敲门声起。

    本来帮着摆碗筷的仓青山听到动静，眼睛一亮，飞快出门去开。

    楚云梨站在屋檐下，夜色朦胧中，看到粉衫女子出现在门口。

    门口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仓青山又回来拿东西，看到屋檐下的母亲，颇有些不自在，脚下加快，去了他屋中拿了两卷绣线出来，另外一只手拢在袖中，隐隐可见银白。

    路过楚云梨时，她一把抓住他手腕，伸手一抹，手中已经多了根钗，银色的钗有些细，该是纯银的。

    仓青山有些急，“娘，这是我的。”

    楚云梨轻哼一声，“不明不白的送什么钗，要送，也等到下聘的时候一起送。”

    本来仓青山还要抢，听到后面这句，脚下轻快地去了门口。

    楚云梨缓步跟上，站在了两人身后，本来含情脉脉的两人就不好说话，只面面相觑。

    周粉蝶似有千言万语，就是仓青山也有话想说，期间回头看了眼楚云梨。

    楚云梨：“……”我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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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女横死的母亲 三

    楚云梨不离开, 两人便不好说话，仓青山只得把手中的线递了过去，周粉蝶接过绣线, 干巴巴道, “多谢。”

    又想起什么, 从荷包中拿出一把铜板，“这些是买绣线铜板，该是够了。”

    “不用!”仓青山立即道。

    “咳咳。”楚云梨咳嗽了两声。

    听到声音, 篱笆外的周粉蝶忙递了过来，仓青山也不敢不接。

    粉蝶没走，仓青山不动, 气氛又僵住了。

    楚云梨笑了笑，“青山，吃饭了。”

    篱笆外的粉蝶会意, “那我回了，多谢你了。”

    口中说着告辞的话，人却没动。仓青山福至心灵, “粉蝶, 饭菜得了, 不如留下吃了饭再走？”

    周粉蝶羞涩地笑。

    楚云梨在仓青山跑去开门之前率先道，“抱歉, 不知道你来, 饭菜没有多的。”

    闻言, 粉蝶笑容一僵。

    良村附近田地很多, 各家都能填饱肚子, 做饭也没必要掐着人头做, 基本都有得剩, 添个把人一般都够。再说，周粉蝶身份不同，如果仓家真把她当做未来儿媳妇，现在还没定亲，求娶求娶讲究一个“求”字，就算没有饭，立刻去做也是应该。

    如今，仓家当家做主的人说出这种话，篱笆内外的两人都明白，这门亲事，长辈不答应！

    甚至连考虑的可能都没有，要不然，不会这样对一个邻居。

    是的，就算只是邻居，客气一下也该留饭。

    这样不客气，周粉蝶面上的笑容挂不住了，揪着帕子低下了头。仓青山不满道，“娘。”

    楚云梨一脸严肃，“回去吃饭！”

    仓青山不动，外头的周粉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娘，是我哪儿做得不对吗？”

    楚云梨挥挥手，不欲多说。

    周粉蝶面色苍白，缓缓转身离开。

    仓青山一脸担忧地看着她走远，到底忍不住道，“娘，天黑了，我去送送她。”

    “就在村里，能出什么事？”楚云梨伸手拉他，“回家吃饭。”

    三人吃饭，以往还会说话，今日的饭桌上格外沉默，仓青山吃得飞快，仓青玉心情不错，方才她可都站在窗前看了，娘没有留饭，还那样不客气，周粉蝶若还要脸，便该放弃！

    吃过饭，仓青玉收拾碗筷去洗，楚云梨去了一趟茅房，出来就没看见仓青山了，忍不住问厨房中打扫的仓青玉，“你哥呢？”

    仓青玉对着外头的路抬了抬下巴，“出去了。”

    大概是急着去解释了。

    “你留在家烧水洗漱，姑娘家不能用凉水，别懒。”等她应了，楚云梨关好院子门，往村头去。

    良村中大部分人姓仓，外姓人都住在村头，还没到村头，远远的就看到月色下路旁的树后躲着仓青山。楚云梨走近，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就见村头的井边，一双男女相拥而立，还有女子的啜泣声从风中传来。

    仓青山一只手抓在树上，捏得紧紧，发现是楚云梨走近后，有些难堪道，“娘，我们回去吧。”

    楚云梨抬手把他扣在树上的手拿了下来，“这树招谁惹谁了，别这么使劲掐。”

    母子两人转身往回走，见他情绪低落，楚云梨笑着问，“是不是在想他们之间没什么，只是粉蝶伤心了需要人安慰？”

    边上的人沉默，半晌笃定道，“肯定是这样！”

    楚云梨摇摇头，“儿子，你难道想娶一个受了委屈后会找别的男人安慰她的女人做媳妇？”

    这话拗口，仓青山想了一下才明白，面色一言难尽。

    看到他神情，楚云梨忍不住嘴角勾起，“今天我问青玉为何不喜欢她，你猜青玉怎么说的？”

    仓青山忍不住问，“怎么说的？”

    “她说，看到粉蝶和孙翠竹抱在一起。”楚云梨看向边上的人，“本来我没打算告诉你，就怕你认为我们俩故意污蔑她，现在你都亲眼看见了，倒没必要捂着了。”

    “这会儿了，你能告诉我，为何非娶她不可吗？”

    母子两人缓缓走回家，他没说，楚云梨也没催促，都到了院子门口了，才听他低声道，“那天从镇上回来，她摔倒了，我拉她起来，结果脚下被绊住也摔了，刚好压到了她身上，还摸到了她的腰，胸口也软……我占了她便宜，她又说心悦我，我要是不娶，岂不是成了登徒子？”

    难怪他死活不愿意说理由，一是害羞，二是这样的事情说出来，对粉蝶也不是什么好事。要知道，先前他可是把粉蝶当未婚妻的，反正都要娶，就没必要说了。楚云梨无语，“别想了，这样受委屈后会找其他男人安慰的姑娘，我是不会答应的，我怕哪天生下来的孙子是别人家的。”

    “娘，她不是那种人。”仓青山下意识道。

    当下的姑娘洁身自好，不可能未婚先孕，也少见和婚后和人不清不楚的，他会这么想也正常。

    楚云梨不怪他，挥挥手，推门进院，“反正只要我活一天，这婚事绝无可能，你趁早给我收了心思。”

    一进门，就看到仓青玉在往水房拎热水，仓青山忙上前接过，“我帮你提。”

    翌日，周粉蝶没来。

    仓青山一大早就在磨刀，没想着出门。

    只要他不去，不听周粉蝶解释，这婚事大概也不会成了。

    楚云梨在井边漱口，就听院子外有人喊，“仓嫂子。”

    循声望去，看到门口的人，楚云梨有些意外，竟然是孙翠竹的母亲何氏。

    何氏站在篱笆院外敲门，“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说。”又补充，“很重要的事。”

    楚云梨开门把人迎进来，既然是重要的事，便直接把人带进了门，仓青玉本来就在泡茶，这会儿送了一壶进来。

    何氏打量着青玉，眼神里满是笑意，“青玉都是大姑娘了，当初洗三的时候我还看着的，这些年来，嫂子辛苦。”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孩子么，不辛苦。”楚云梨听着这话，抬手帮她倒茶，眼神示意仓青玉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了，何氏笑道，“实不相瞒，今日我来，就是想跟您谈谈孩子的亲事，青玉这孩子我特别喜欢，翠竹呢，你也是看着长大的，要是他们俩有缘分，我一定把她当亲闺女看……”

    上门提亲来的？

    庄户人家没有大户人家那么多规矩，两家私底下谈好了，直接找媒人走六礼就行了。

    楚云梨捧着手中的茶杯，当下人喜茶，良村富裕，基本上家家都有茶具，看着杯中茶叶缓缓沉下，她心里思绪万千，昨晚上周粉蝶才从这里跑出去找孙翠竹安慰，今日孙家就上门提亲，会不会太巧了些？

    边上的何氏还在絮叨，“对你们家也好啊！这辛苦养大的闺女就嫁到近前，抬脚就到，我大声些说话你们都听得见，不怕她受委屈。”

    见楚云梨一直不搭腔，何氏好奇问，“仓嫂子，我是诚心诚意。”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解开后放在桌上，里面是一对有些老旧的银镯子，“这是我们孙家传给儿媳妇的，到我这已经三代了，您要是答应，就收下它，这就算小定。”

    楚云梨抬眼，就看到了门口端一盘花生准备进来的仓青玉，道，“青玉生下来没多久，她爹就没了，我是辛辛苦苦把这两个孩子拉扯大，现在她哥哥还没定下亲事，青玉虽十六，但村里十八嫁人的姑娘也有，不着急。我是打算等她哥哥成亲之后，再帮她寻摸。”

    她抬手，把那布推了回去，“对不住，这婚事……我想再仔细琢磨一下。”

    何氏讶然，看了看仓青玉，“青玉，这……”

    “我听娘的。”仓青玉缓步上前，把花生放下，“大娘，谢谢你喜欢我。”她声音艰涩，“我娘说以后再说，便以后再说吧。”

    看到何氏脸上的惊讶，楚云梨心下了然，看来仓青玉和孙翠竹来往的事情她是知道的。

    不过，就凭着孙翠竹和周粉蝶之间不清不楚，无论仓青玉多喜欢他，这门婚事，楚云梨都不答应。

    长痛不如短痛，一时心软答应，以后麻烦多得很。

    “可以先定下嘛。”何氏不想放弃，又把镯子推了一把，“婚事以后再说，反正青山已经十八，婚事最多就明年，我们等得起，为了青玉这样乖巧的姑娘，我愿意等！”

    “这婚事还是算了。”楚云梨退回去，“我没想过把青玉嫁给你们家。”语气严肃。

    再纠缠下去，就该翻脸了。何氏一脸惊讶，看着青玉，“青玉，你也没话说？”

    仓青玉还是那句话，“我听我娘的。”

    送走了何氏，仓青玉眼圈红了，楚云梨回身看到，“好孩子，以后我一定给你找个好的。”

    仓青玉飞快回了房。

    何氏刚走，孙翠竹就来了，还在门外就急道，“仓大娘，我娘来过是不是？”

    楚云梨嗯了一声。

    孙翠竹也是一身布衣，还是长衫，他长得俊秀，看起来颇为儒雅，李添喜还听说过村里好多姑娘暗地里都喜欢他，但是从不知道，他和女儿之间会有感情。

    他急匆匆推门进来，“我娘是不是……”

    仓青玉打开门出来，“没定亲，我娘和我都拒绝了，你放心吧。”

    孙翠竹哑然，看着面前的姑娘，好半晌才道，“青玉，是我对不住你。”

    “没什么对不起的。”仓青玉一脸淡然，“我们俩什么关系都没有，你哪儿对不起我了？你只要对得起你自己就行了。”

    孙翠竹欲言又止。

    楚云梨假装看不见，“翠竹，你还有事吗？我们要上山了。”

    孙翠竹哑然，急忙忙转身跑了，让人看着总觉得是落荒而逃。

    要说这俩孩子之间什么都没有，楚云梨是不信的。不过，过了今日，就是有什么，也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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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女横死的母亲 四

    再去后山, 一路上都挺沉默。

    仓青玉急急走在最前，一路上看她抹了不少次眼泪，仓青山有些担忧妹妹, 时不时看一眼。

    “你已经十八, 该议亲了。”进了林子, 阳光被茂密的枝叶挡住，微风带来几分凉爽，楚云梨靠在树上, “有心仪的人吗？要是没有，我就……”

    仓青山着急，“娘, 能再等等吗？”

    “还等什么？”楚云梨抹了下额头上的汗，“今日早上都有人来给你妹妹提亲了。该不会你还想等着粉蝶成亲之后再议亲吧？”

    对上她的眼，仓青山低下头, “不是这样，就是想等等。”

    最近农闲，林子里此起彼伏的砍树声, 母子三人轮流着砍, 倒是不累, 仓青玉格外使劲。

    不过，她那是蛮劲, 这样砍下去, 用不了多久, 胳膊就该受不了了。

    仓青山看不下去, 过去抢过她手中的刀, “我来。”

    楚云梨也上前, 拉着她的手, “我们去上面捡点松针回去引火。”

    看她眼圈通红，楚云梨笑着问，“还想哭吗？”

    仓青玉摇头，“可我忍不住。他怎么能……他说要娶我的。”

    李添喜可不知道这事，事实上上辈子周粉蝶进门之后，姑嫂两人三天两头的吵架，吵得整个村，隔壁村都知道，这样的情形下，就是李添喜有心给女儿议亲，也没人敢上门。

    楚云梨叹息，“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不能信的。其实呢，你只要想着如今你们还没成亲，甚至没定亲，要是成亲之后才发现他是这样的人，那才恼火。这会儿发现，是你运气好。”

    “娘！”仓青玉不满，跺跺脚道，“你就这样安慰我吗？”

    “实话实说嘛。”楚云梨跟着她往山上爬，这底下的树叶都被村里人刨得差不多，往上爬应该还有。

    “别想了，也别哭了，”她一本正经的劝，“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我觉得你很好啊！会干活，长得也不差，村里想要跟你提亲的人也多。看男人不能只听他说什么，得看他都做了些什么。只嘴上说，上下嘴皮子一碰，又不要银子又不费力。姑娘家，眼睛擦亮多看看，自己心里多想想，才不会吃亏。”

    就那孙翠竹，和仓青玉来往了不知道多久，李添喜却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可见这是个胆小的，也挺机灵。比如，他和周粉蝶之间的事出来，要是仓青玉不依不饶，就成了她纠缠不清，他则光明磊落。

    仓青玉蹲下开始扒拉树叶，堆成一堆后就可以搬下山，“我和翠竹哥认识了这么多年，居然比不过他和粉蝶半个月。不过，粉蝶长得那么好，脸上手上那么细嫩……”她太抬起手，“我这太粗糙了。”

    楚云梨也蹲下，“大户人家的丫鬟不是那么好做的。想要过得好，脑子得聪明，得会说话。你有没有发现，有时候她把你气着了，外人还觉得是你不够好？”

    闻言，仓青玉疑惑，“好像是。”

    这就是成长环境的不同，周粉蝶这么会做人，可见她在做丫鬟的时候琢磨了不少，而仓青玉呢，每天只需要干活回来就有饭吃。

    楚云梨把这些道理细细掰碎说给她听，下山时，仓青玉已经不哭了，还能笑着说起以前她和仓青山两人以前偷偷吃路旁蛇果的事。

    回到砍树的地方，仓青山已经放倒了大树，开始剔枝丫，花了一天，才把那棵树弄回家。

    没两天，就听说孙翠竹非要娶周粉蝶，孙家不答应他还绝食非卿不娶，跪了一天后，孙家就去周家提亲了。

    听到这消息，仓青山的面色一言难尽。

    彼时母子三人都在院子里，说完了这些的仓二婶唏嘘不已，“这绝食也要娶，为了个姑娘逼爹娘，要是青河这样，我非得打断他的腿。”

    仓青山：“……”腿疼！

    仓二婶唏嘘够了，回家做饭了。

    等她走了，楚云梨笑着问，“好熟悉呀！青山，你倒是跟我说说，你跪在地上绝食，我不答应婚事你就不起来这主意是谁给你出的？”

    仓青山：“……”

    仓青玉笃定：“娘，这一看就是一个人的手笔。”

    仓青山：“……”妹妹真不可爱。

    楚云梨趁机说教，“想要什么东西都可以跟长辈商量，绝食这种事情只有对真正疼你们的人才有效，但真正疼你的人被你们这样逼迫，多伤人呐。”

    “娘，我错了。”仓青山赶紧认错。

    孙周两家的亲事定下，几天后就定了婚期，就在五月初五。

    现在都四月底了，这婚事显得有点太急了。

    但孙家理由也充分，七月就要秋收，在那之前完婚挺好。

    仓家避开了周粉蝶，楚云梨心情不错，尤其两个孩子都挺听话，并没有因此和母亲生疏。这是个很好的开头，上辈子的仓家从仓青山提出要娶周粉蝶起，就一直鸡飞狗跳，再没有过过几天舒心的日子。

    听到婚期定下，仓青玉情绪低落了两天，倒是没哭。

    转眼到了五月初四，村里人都去孙家帮忙，楚云梨自然也要去。

    帮忙的人挺多，众人聚在一起边干活边聊天，气氛热烈。

    楚云梨坐在桌上帮着切菜，边上孙翠苗把洗好的菜递给她，“大娘，我没看见青玉，她去哪儿了？”这姑娘也情绪不高，蔫蔫的。

    “去李家村了，”楚云梨接过菜，手中菜道利索的切开，动作飞快，“她二舅母回了娘家，她得帮着表嫂看孩子。”

    孙翠苗点头，“那她明天回来吗？”

    其实呢，楚云梨是故意把她支回李家的。前后不过半个月，心上人就另娶她人，难受就不说了，要是还亲自来帮忙，搁谁也受不住。

    “大概来不了。”楚云梨菜刀宰得砰砰砰的，“还有吗？都拿过来，我们一起切了。”

    孙翠苗只得去找菜，边上立时就有人过来，是李添喜的二弟媳妇陈氏。

    陈氏看着孙翠苗走远，压低声音问，“嫂子，青山的婚事你有谱了吗？”

    “没有。”仓福这些年来帮了母子三人不少，对着这弟媳，楚云梨声音温和许多，“你有人选？”

    陈氏对着孙翠苗离开的方向看了眼，“这翠苗就挺不错，这小姑娘，看到青山后眼睛都亮了。”

    “那不行。”楚云梨一口回绝，“我不和孙家结亲。”

    好容易避开了，她傻了才凑上来。做个邻居便可以了。

    不过半日，桌椅和肉菜都备好了，翌日早上，孙家的花轿去周家把新嫁娘接了过来。

    新嫁娘长得貌美，盖头虽看不见脸，但只看衣衫下的苗条的身形和露出来的白皙的手，就知肯定长得好，许多人都赞何氏有福气。

    “还是孙嫂子动作快，这么一朵鲜花就落到孙家了。”

    “可不是，我家那傻孩子跟我说了，结果我还没来得及问呢，婚事都定下了。”

    “年轻人喜欢貌美的姑娘，我家的也提过。”

    楚云梨站在人群中，看着里面的新人拜堂，听着周围的人议论，好像这些人家中儿子都想娶这人，心下疑惑。上辈子的周粉蝶嫁入仓家，也是五月初，看她这模样，似乎特别恨嫁。

    这样的姑娘，其实多等等的话，会多出许多选择，偏她似乎等不及一般。

    什么样的情形下，姑娘得一个月之内把自己嫁出去呢？

    楚云梨的眼神不着痕迹地往她纤细的腰上扫了一圈，仔细回想了一下上辈子，似乎成亲后没多久周粉蝶有孕了。

    她本来做不了农活，让仓青玉挤兑后不得不干，但没多久，她有孕后就彻底不出门干活了。

    那么，有没有可能她成亲之前就已经有了身孕了？

    想到此，本来打算礼成后就回家的楚云梨留了下来帮着收拾碗筷，一般这种喜事，客人是礼成就离开，亲近的亲戚和邻居会留下来收尾，弄完了之后，还有一顿饭，而新嫁娘一般会出来帮忙。

    周粉蝶一身大红衣衫，别人也不要她干活，她就站在一旁羞涩的道谢，不过，特别避着楚云梨，一直不过来。

    从第一回见面，周粉蝶脸上就抹了脂粉，楚云梨看不出个所以然，想了想，缓步往厨房去，路过周粉蝶时脚下一滑，顺手拉住她的手腕。

    周粉蝶吓一跳，没被握住的那只手已经有意无意捂住了肚子。

    楚云梨站直身子，没有松开她手腕，捏着含笑道谢，“多亏了你，要不然我就摔了。没捏疼你的手吧？”

    手指下的脉象确实是喜脉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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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女横死的母亲 五

    周粉蝶呆了下, 很快反应过来，“仓大娘，您没事吧？”

    要么说这姑娘反应快呢, 楚云梨今日是来帮忙的, 她虽然是新嫁娘, 但拜了堂她就是主人，这样关切的话说出来，只会让人觉得她识大体。

    她话落, 还扶了一把楚云梨，一脸庆幸，“大娘, 您站稳了，还好没摔。”

    她一脸温柔的笑，楚云梨也笑, 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果然是个好姑娘，孙家有福气。”

    这么一夸, 周粉蝶的脸羞得通红, 那边听到动静的孙翠竹几步过来, “怎么了？”

    “我没事。”周粉蝶含笑，“大娘差点摔了, 我扶了一把。”

    男子满脸柔情, 女子笑靥如花, 当真一副神仙眷侣模样。

    这个时候, 厨房中的人出来, 招呼道, “摆饭了啊, 早吃早回家。”

    吃完了饭，楚云梨在角落中找到了仓青山，一桌都是年轻人，差不多一起长大的，正在和孙翠竹玩笑。今日的他有些沉默，笑容也勉强，好在村里人不知道他和粉蝶之间的事，倒是没有人发觉他的不对。

    “娘，回家了吗？”

    “回家。”他留在这里就是自找难受，不如回家去歇着。母子两人出门时，何氏正站在门口道谢，还拿着剩下的饭菜送人，基本上帮忙的人都有一份。

    楚云梨接过那大碗，笑道，“恭喜恭喜。”又靠近，低声取笑道，“成亲这么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就要有孙子了呢。”

    何氏对着楚云梨还是颇尴尬的，去周家提亲的前两天她还跑去仓家提亲，并信誓旦旦的保证可以等至少一年，结果，一个月没到，新媳妇已经进门了。

    搁谁，都会不好意思。

    “别取笑我了。”何氏拉着她的手，“嫂子，你别生我的气，做父母的哪儿能拗得过孩子？

    “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是真喜欢清玉，可翠竹他一门心思非要娶粉蝶……”她压低声音，“除了好看些，哪儿都比不上青玉，可我们庄户人家，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啊。”

    语气里隐隐嫌弃粉蝶，抬高青玉，这是卖好来了。要是忽略她眼中的得意的话，楚云梨就信了。

    不过，一个村住着，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一次确实是孙家做事欠妥帖，软话还是要说的。要不然，换了小气的人家，兴许一年半载内都不会和孙家来往。

    楚云梨会来，也是想要看热闹。无论上辈子和这辈子，孙翠竹的所作所为都让人不耻，他既然暗中和青玉来往并许下以后会求娶的承诺，便不应该和周粉蝶搂搂抱抱。

    见何氏低声致歉，楚云梨也不甚在意，又低笑道，“我也没想到你们这婚事这么急，真以为你要抱孙子了。”话中意有所指。

    何氏一挥手，“不可能的事，粉蝶回来拢共也才一个月。”

    楚云梨笑了笑，端着那碗肉菜走了。

    何氏有些莫名，她总觉得这人话里有话，并且不是玩笑。可是粉蝶确实回来才一个月，和儿子走得近也就是定亲那几天的事，怎么可能有孩子？

    她正想着是不是这俩孩子做了什么亲近的事让人瞧见了呢，就见又有妇人过来辞行，当下顾不得这些，笑着送上一碗菜，“他婶娘，这两天多谢你费心了。”

    把热闹丢在身后，母子两人信步回家，见仓青山还是有些沉默，楚云梨低声道，“我看着粉蝶不太对，像是有孩子了。”

    反应过来她的话后，仓青山一脸惊讶，前后看了看后，压低声音，“娘，不许胡说。这还看得出来吗？”

    “我生了两个孩子，只是猜的。”楚云梨看着他，“要是她真的已经有孩子，你也别纠结占她便宜的事了。”

    仓青山今日会不高兴，倒也不是他对粉蝶有多深的感情，只是觉得亏欠了她。

    他这个人嘴很紧，占了人家的便宜后连亲娘都不说，告诉他也没事。

    楚云梨意思很明白，周粉蝶都和人苟且弄出孩子了，摔倒在一起就算不得什么了。

    仓青山一脸不信，“娘，你别胡说。她今天才成亲呢，过两个月差不多。”

    “无论如何，你不许再惦记她。你给我记住了，从今日起，你们就是邻居，除此之外，什么关系都没有！”楚云梨一本正经，“过两天，你就开始相看，遇上合适的，赶紧把人娶进门，我还急着抱孙子呢！”

    提起成亲，仓青山耳根通红，“我都听娘的。”

    看得出来，他口中虽然不信粉蝶已经和人苟且过，但亲眼看到过粉蝶和孙翠竹抱在一起，和他摔在一起确实算不得什么。人家都嫁人了，他也该忘了才是。

    既然要相看，还是得置办一身合适的衣裳，楚云梨带着他去镇上时，顺便还带上了青玉。

    小姑娘嘛，还是打扮一下的。

    李添喜攒了不少银子，都是给两个孩子成亲用的，至于当初仓满死时人家赔的银子，其实还没动用，一直由仓满他娘收着，那时候他们都觉得李添喜会改嫁，这银子是给两个孩子的，自然不可能给她带着走。

    仓家人一直等着她改嫁，结果她一直没走，这银子也还是收在仓满他娘手中，上辈子，这笔银子在仓青山置办婚事时送了回来，想来这一回也不例外。

    买买买总是让人兴奋，楚云梨买了细布和缎子给两人做衣衫，又给青玉买了些好看的头花，三人还去了镇上的酒楼吃饭。

    虽然栗米镇富裕，但是对于村里人来说，去酒楼吃饭还是奢侈了些，路旁的面摊倒是许多人光顾。

    所以，楚云梨带着他们坐下时，两人都有些不安，仓青玉挪了下身子，低声道，“娘，会不会很贵？”

    楚云梨摆摆手，“不会，偶尔一顿还是吃得起。”

    这么多银子，明明一家人可以过得很滋润嘛。

    可惜上辈子没舍得花，留到最后给了周粉蝶。

    虽然没亲眼看见，但从仓母收着长子的二十两银子十多年，其余几兄弟一个子都没拿就看得出来，仓家人还算正直，也愿意照顾子侄。这样的情形下，仓满这房只剩下带着个幼子的周粉蝶，他们该也不会占她的银子才对，尤其周粉蝶的孩子和仓福他们又隔了一辈，没有那么亲，他们更不会要了。

    当然了，就是要，也要不去，世人同情弱者，孤儿寡母的要是让人欺负，仓家也会让人不齿的，他们就不是那样的人。

    酒楼的饭菜贵，但味道确实不错，三人吃得眉开眼笑，吃饱了才踏上归途。

    回村一路上，仓青山扛着个大包袱，颇为高兴，转过弯，就看到前面路有个姑娘蹲着，三人走近了才发现，姑娘是村里人，就是村头杨家的人，就住在孙家旁边。

    杨家也是外地搬来的，和周家有些相似，前面几代单传，到了杨桃这里，就得兄妹两人。

    看似儿女双全，其实她哥哥体弱，经常卧病在床，因为要买药，这杨家和周家一般，算是村里少有的日子艰难的人家。

    杨桃蹲在地上，满脸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身上衣衫还有补丁，有些狼狈，抬眼看到是楚云梨几人走近，忙低下头。

    “杨桃，你这是怎么了？”楚云梨蹲下，“腿伤了么？”

    她的手捂住脚脖子，楚云梨柔声道，“让我看看。”

    杨桃眼圈微红，“多谢大娘，我没事。”

    楚云梨不由分说拿开她的手，一眼就看到肿得高高的脚踝，她皱起眉，“你这不像是刚受伤的。”又看到边上有根一头磨得光滑的棍子，该是拿这个当拐杖杵着走路了。

    “先回去吧。”楚云梨伸手拉她起身，把人背了起来。示意仓青玉帮她拿边上的包袱，缓步朝村里走去，问，“受了伤怎么还出来？”

    背上的姑娘没有回答，只轻轻啜泣，楚云梨察觉到背上一片湿润，眼看着就要到村里了，才听她轻声道，“自我记事起，还没有人背过我呢。”

    把人送回了杨家院子门口，杨桃自己下来，含笑道谢。

    这就是没有请他们进门的意思，楚云梨也没想进，记忆中，李添喜和这家人并不亲近。她会帮忙，一是顺手，二是她在这小姑娘眼中看到了坚韧，不是谁都可以脚肿成那般还能走路，更跑去镇上买药的。

    路过周家时，看到周粉蝶一身布衣，正在井边洗衣裳，看到仓家三人，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回家后不久，仓青玉已经去了后院拔草，楚云梨正在屋中整理布料，就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从窗户往外看，就见周粉蝶站在篱笆墙外，仓青山走了过去。

    私心里，楚云梨不想让这俩人独处，憨厚的仓青山遇上周粉蝶，还不够她一盘菜。所以，她缓步出门，还没走近，就听见周粉蝶飞快道，“咱们之间的事情你还是忘了吧……也别跟外人说，对你对我都不好。”

    这最后一句才是她的目的。

    “你们之间有什么事？”楚云梨信步走近，“粉蝶，虽然你已经嫁人，但到底年轻，长得又好，我儿子还没成亲，他也要名声的。外人要是看到你跑到我家来，不知会传出什么闲话来，所以，往后你别来我们家了。”

    这话让周粉蝶白了脸，“大娘，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楚云梨笑了，“你自己什么人，自己不清楚吗，还用别人当？”

    仓青山有些头疼，心下又有些庆幸没有娶周粉蝶，要是婆媳俩天天这样，他哪儿受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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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女横死的母亲 六

    听到这话, 周粉蝶面色不太好，责怪地看向仓青山，“你跟你娘怎么说的？为何她对我诸多误会？”

    仓青山茫然, 不明白怎么还有他的事, 想到他确实说了占她便宜的事, 顿时心虚，“对……对不住……”

    周粉蝶也没责备，眼泪就这么落了下来。

    落在仓青山眼中, 比直接骂他一顿还要难受。

    楚云梨就看不得，直接问，“你算计我儿子对你非卿不娶, 难道我还不能生气了？要不是我看出来你不安好心，现在你已经做了我仓家儿媳妇。我就是好奇，怎么好好的姑娘嫁不出去还是怎么回事, 非盯着我们家青山？”

    “我这边一拒绝，你就找好了下家，粉蝶, 我有些好奇, 为何你这么恨嫁？”

    对上她似笑非笑的脸色, 一瞬间周粉蝶觉得对面的妇人似乎知道些什么，心里一慌, 忙低下头, 掩饰住脸上的神情,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家中还有事, 先走了。”

    她脚下匆匆, 落荒而逃。

    楚云梨满意了, “傻儿子，听到没，我说她算计你，她没反驳，别惦记亏欠她的事了。”

    “娘，我没有。”仓青山哭笑不得，“往后我都听您的。”

    经过此事，他也看出来了，自己不够聪明，先前他当真因为粉蝶心悦他来着，和母亲比起来，他还差得太远。

    家中恢复了平静，兄妹两人渐渐地恢复了以前的亲近，楚云梨已经放出要给仓青山议亲的话，最近外面有意无意转悠的人多了不少，不过没上门，她就不理会，偶尔看到了，还和人闲聊几句。

    看着外头转悠的人，楚云梨心下明白，有意愿把闺女嫁给仓青山的人还是挺多的。当然了，和昨天仓福那边放出的话有关，老太太说了，只要仓青山成亲，就把当初的二十两银子给他。

    那可是二十两，良村虽富裕，各家多多少少有些存粮存银，但有几两银子就算是富户了，这二十两，肥地都可以买三亩了。

    姑娘嫁入仓家，吃穿不愁，至少不用娘家补贴。

    这日傍晚，楚云梨照旧从山上扛着柴火下山，还在山脚就看到了孙翠苗。

    看到她下山，孙翠苗飞快过来，“大娘，你们家还砍柴呢？”

    “嗯。”楚云梨随口应了。

    孙翠苗似乎是故意等着她，脚下也加快追了上来，“大娘，我也回村，要帮忙吗？”

    “不用，这也不重。”楚云梨脚下愈发快了。

    她走得快，没想到那姑娘也小跑着追上，没多久就累得气喘吁吁，眼看着就要追不上，她急了，“大娘，我有事情跟你说。”

    这姑娘不像是个容易放弃的人，楚云梨把柴火放在路旁，“说吧。”

    她一本正经，孙翠苗倒不好意思了，“大娘，您是不是在给青山哥说亲事？”

    楚云梨点头，“有这么回事。”想着等这姑娘开口，直接把人拒绝了，也该死心了。

    孙翠苗低下了头，羞涩不已，“青山哥他没跟您说我……我……我和他……”

    吞吞吐吐的，又这么羞涩，虽什么都没说，但想表达的东西却让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楚云梨的面色冷了下来。

    从仓青山要娶周粉蝶的事情就看得出，他是个老实的，要是他真有心上人，且还和人挑明了要娶，不可能家里都开始议亲了他还不说。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面前的姑娘胡编乱造。当然了，她也没说什么，不过似是而非几句话。真计较起来，她又会说是这边理解错了。

    楚云梨抱臂，不疾不徐，“倒是说清楚，你们之间有什么？”

    此时太阳落山，山上好多人都准备回家，眼看着山上有人下来，孙翠苗心下焦灼不已，咬牙道，“青山哥说过要娶我！”

    “没有这回事。”楚云梨语气笃定，“小姑娘，学什么都好，千万别学着骗人。”

    孙翠苗的脸色唰地白了下来，“大娘，我真喜欢……”

    “这么说吧，就算他想要娶你，我也不答应。”楚云梨语气直白坦荡，这种事情说明白让小姑娘死心才是对她好。

    听到这话，孙翠苗的嘴唇哆嗦起来，“为……为什么？”

    楚云梨重新扛起柴火，“我不喜欢你那个嫂子。不太想和她做亲戚。还有，青山并没有喜欢谁，就凭着你跑到我面前来胡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就不可能会让你进门。”

    孙翠苗愣住。

    楚云梨这番话是真心实意的，要不是有周粉蝶在，她兴许会考虑，但是如今，丁点可能都没有。

    到家的时候，天就要黑了，楚云梨把柴火放了，打算再跑一趟，打开门就看到了门口蹲着个人，正是杨桃。

    “你有事？”

    杨桃站起身，靠近了些，“大娘，我有事情跟你说。”

    楚云梨扬眉，不会这也是个心悦仓青山的姑娘吧？

    不像啊！

    她又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今日我去镇上拿药，看到隔壁的新嫂子去了镇上的西街，进了门口有石狮子的那家门。”

    杨家隔壁是孙家和余家，她口中的新嫂子，应该是粉蝶。

    这姑娘……楚云梨笑问，“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杨桃低下头，“我以前看到过青山哥和她一起……还听见青山哥说要娶她，但是她又嫁了孙大哥，我觉得她不安好心。”

    周粉蝶想嫁仓家这事情除了母子三人和周粉蝶，再没有人知道，就是孙翠竹也不知道这事，没想到倒被这姑娘看见了。所以，她之所以会来，是推测楚云梨会对这事感兴趣。

    就是真感兴趣，楚云梨也没必要告诉她，“无论她以前和青山什么关系，现在也没了。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无论以前他们如何，现在都只是邻居而已，她的事，我不想管。”

    杨桃有些无措，“那我走了。”

    她飞快就跑了。

    上辈子仓家兄妹横死，李添喜丝毫证据都找不到，可见这后头的人手段高着，杨桃和此事无关，她一个小姑娘，还是别搅和进来才好。

    楚云梨照旧上山又搬了一趟柴火，翌日一大早就去了镇上，美名其曰买肉吃，其实是去了西街，找了石狮子，拢共有三家，也不知道是哪个。

    转眼到了六月，天气炎热，众人日头最高的时候都不乐意出门。

    也是这个时候，孙家刚进门的媳妇有孕的消息传了出来。

    那么好看的儿媳妇进门就有孕，消息一出，好多人都赞孙家福气好，何氏一开始的高兴过后，又觉得太巧了，不知怎的老是想起成亲那日听到的那意有所指的话，心里隐隐不安，抬眼恰巧看到儿子送了一杯水到儿媳妇手中，儿媳妇顺手接了，却避开了儿子帮她擦汗的帕子。

    不止如此，后来她仔细看了半天，儿子确实喜欢亲近她，吃饭的时候那架势恨不得直接上手喂，可儿媳妇都有意无意地避着……傍晚在水房，儿子把水送进去后，她还非要他走远一点。

    这不对啊！

    深夜，孙家院子里，正房的门悄悄打开，一个人影溜到了边上的厢房打开的窗户旁，烛火突然亮起，借着微弱的光亮，何氏往屋中看去。

    率先看到的就是睡在床边地上的儿子，床上的薄被子里躺着个纤细的身影，不用说都知道是粉蝶了。

    看清楚过后，她一股怒气直冲脑门。

    哪怕有孕，这么宽的床就两人睡，至于把人赶到地上？

    “翠竹！”何氏怒喝，“你怎么回事？”

    这一下，所有人都睡不成了。

    周翠竹醒来就看到了窗户前的母亲，忙坐起身，“娘，大晚上不睡你做什么？”

    “老娘想问问你在做什么？”何氏怒火冲天，“粉蝶，嫁入孙家是你自己亲口答应的吧？至于这样嫌弃翠竹么？”

    “这是我家，就是你睡地上，也轮不到他！”

    看着盛怒的母亲，孙翠竹终于清醒过来，忙道 “娘，天气太热，我睡地上凉快……”

    “放你娘的屁！”何氏喷了回去，“果然是娶了媳妇忘了娘。你居然还替这个女人说谎，那么喜欢睡地上，以前你怎么不睡？早说了，老娘还省了买床的银子呢……”

    “周粉蝶，你他娘的给我出来，今日不说清楚，谁也别睡了！”

    何氏声音很大，村里的狗吠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孙翠竹忙打开门出来，劝道，“娘，大半夜的别吵吵。我睡相不好，怕踢着粉蝶肚子伤了孩子，不是你想的那样。”

    听了这话，粉蝶也道，“娘，真是这样。我这两天难受，夜里老是翻身，挤在一起，翠竹也睡不好。”

    两人信誓旦旦，何氏若有所思，半晌后，她似乎信了儿子的话，再出口的话中怒气稍减，“天气再热地上也凉，万一着凉了，生病了不难受啊？”

    “是，”孙翠竹一口答应下来，“我睡床上，您别管了，大半夜的，您不累啊。赶紧回去睡吧。”

    翌日早上，何氏早早做了早饭，叫了一家人吃了，吃完饭后，她看向周粉蝶，“粉蝶啊，翠苗大了，该议亲了，我想给她置办一身好点的衣衫，我一把年纪了，和你们年轻人眼光不一样，你一会儿跟我们一起，咱们娘三逛街去！”

    边上的孙翠苗听到做新衣，并没有多少喜气。

    周粉蝶不疑有他，点头道，“好。”

    一路上，何氏有些沉默，等到了镇上，她没去布庄，直接带着两人去了纪家医馆。

    这纪老大夫，是镇上出了名的擅长给妇人养胎。更神的是，他能推算腹中孩子月份大小和大概临盆的日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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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女横死的母亲 七

    看着方向不对, 周粉蝶往本来应该去的布庄看了一眼，有些疑惑，也没多问, 直到看见何氏进了医馆, 她面色微慌乱了下, 很快掩饰住，“娘，我没有哪里不适, 不需要看大夫。”

    何氏不由分说扯着她进门，“这是我长孙，让大夫看看我才放心！”

    她故意事前没透露丝毫要带她看大夫的意思, 就是怕儿媳妇先跟大夫谈好。虽然她不觉得这姑娘胆子大到未婚先孕，但她怕万一，她可是听说过, 大户人家的丫鬟都机灵得很。

    栗米镇周围的路挺好走，好多人家中都有牛车，所以, 纪老大夫一般不出诊, 没事都在坐堂, 今日也不例外。

    看到老头坐在桌旁，周粉蝶是真的慌了, 下意识想要抽回手, “娘, 我从小就怕看大夫, 现在我月份还浅, 我不想看。再说, 要是我吓着了, 对孩子也不好。”

    本来何氏不太怀疑她，之所以带她来，是觉得她做丫鬟兴许碰凉水多，想看看她身子有没有亏损，需不需要安胎？

    见她这样抵触，何氏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本来一分的怀疑也变成了五分。手上捏得紧紧，不由分说把人拽到了纪老大夫面前坐下，“老大夫，劳您帮我看看我儿媳妇。她月事没来，本来该是上个月二十七的，今天都初七了。”

    纪老大夫皱眉，“不用这么急，这月份浅，不一定看得出来。”话是这么说，手上却把脉枕往周粉蝶面前放，眼神示意她伸手。村里人离镇上不远，但这么大热的天跑一趟，来都来了，还是要看一下的。

    周粉蝶没动，传出有孕是个意外，本来她说月事怀疑自己有孕，本意是让孙家人自己知道就行了。本以为自己和孙翠竹新婚夫妻，他会不好意思让人知道。可谁知孙翠竹太高兴，忍不住就告知了自己爹娘，这还不止，他还跑去问关系亲近的邻居家嫂子有孕之人有没有什么忌讳，结果，可能是村里人挺喜欢注意她，两天就传得沸沸扬扬。

    见儿媳妇不动，面色还有些苍白，何氏一时分不清她是真怕看大夫呢，还是孩子真有问题。

    天地良心，她是真没想着这孩子有问题，要是真有……何氏的心渐渐地往下沉，口中催促，“粉蝶，快点的，那边还有人等着看大夫呢。不要怕，我陪着你，翠苗也在，肯定没问题的，这安胎药也不是谁都要喝……”

    周粉蝶侧头，果然看到门口有两对夫妻，都大腹便便含笑等着。

    何氏见她不动，直接把她的手拿到了脉枕上。

    她下意识就想收回，老大夫大概也急，抬手就把脉。

    周粉蝶若此时收手，就显得太奇怪，于是，她只能僵住。

    老大夫把着脉，闭着眼睛，半晌问，“上个月没来月事？”

    “是。”

    老大夫睁开眼睛，“上上个月呢，来了没？”

    周粉蝶：“……来了！”

    上个月初五才成的亲，听到老大夫这么问，本来心里不安的何氏，已经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了。她心里有了怀疑，下意识就没说上个月初五儿媳妇才进门的事。

    听到周粉蝶的话，本来要收回手的老大夫又把手放了上去，好半晌才道，“该是两个多月才对，不要紧，月事做不得准，孩子康健，你身子也不错，不用喝安胎药，平时多吃荤腥，寒凉的东西不要吃，夏天别贪凉，最好喝热水……”

    老大夫大概是觉得她第一回有孕，嘱咐得细致，边上的何氏彻底笑不出来了。

    还多吃荤腥？

    吃个屁！

    要不是有外人在，她恨不能把周粉蝶嚼吧嚼吧吃了。

    不等老大夫嘱咐完，何氏就已经起身去柜台处付了诊金，回来后笑着谢过了大夫。一把拉起儿媳妇的手，咬牙道，“走吧。”

    出了医馆，心里有事的孙翠苗都发现了自己亲娘不对，她在生气，很生气那种，要是对着她，回去皮子就得紧一场。

    但很明显，这一回不是对着她，倒像是对着……嫂子？

    她有些疑惑，嫂子有孕是好事，大夫也说孩子大人都好，为何这么生气呢？脚下跟着何氏到了镇口，看那架势，似乎是要回村？

    今天明明说是来给她买料子的！

    不过，看到亲娘黑沉沉的脸，孙翠苗不敢多问，亲娘这会正生气，料子什么的，她怕一问就挨打。

    镇上离村里有段路程，越往村里走，路上行人几乎没有。何氏再忍不住，上手揪住周粉蝶衣领，“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周粉蝶本来就紧张，被这一揪，面色苍白下来，护住了肚子，“就是翠竹的。我们还没定亲之前，他……有天喝醉了，然后欺负了我，后来他说要娶，我便……我失了身，不嫁给他又能嫁给谁？他占了我便宜，所以婚期才这么急！”

    何氏瞪着她，提出定亲大概是上上个月的月中，可是孩子两个月，哪儿有两个月？

    要是按三个月算，那时候这女人还没回来！

    何氏的眼神盯着周粉蝶白皙细腻的脸上，就这样的长相，别说村里，就是在府城中应该也算貌美，再想到她是丫鬟，她冷笑道，“你以前做的什么丫鬟？通房丫鬟吧？”

    “我不是！”周粉蝶想也不想，“我做的是二等丫鬟，平时都不太靠得近主子的，您不能这样侮辱我。”

    “唬鬼都不信！”何氏怒斥。

    她丢下周粉蝶，抬脚就往村里跑，她跑得飞快，进村之后一点没停留，直接跑回了家，中午日头大，本来要去砍柴的孙家人都在家中歇凉，孙翠竹坐在屋檐下，看到亲娘气喘吁吁跑进门，惊讶地站起身，“娘，出了什么事了？粉蝶呢？”

    何氏累得喘不过气，之所以这么跑，是她觉得要是让周粉蝶和这个傻儿子套过话之后，很可能儿子会认下这个野种，想到此，她心里愈发恨毒了那个女人。

    “你老实告诉我，”她喘了几口气，“成亲之前，你有没有碰过她？”

    孙翠竹的脸唰地红了，“娘，您问这个做什么？”

    见他这样羞涩，何氏心里稍安，沉声问，“有没有和她睡过？”

    抱过是有，怎么可能睡过？

    “没有！”孙翠竹羞恼，“娘，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何氏的眼中一瞬间满是怒火，喝问，“到底有没有！”

    见亲娘生气，还这样严肃，孙翠竹羞恼不在，心里生起不好的预感，摇头道，“没有！”

    很好！

    何氏看着儿子，“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两个多月了，要是成亲之前你没碰过她，那她就是有心算计我孙家！”

    恰在此时，孙翠苗也气喘吁吁跑了回来，一进门就听到这话，她一个姑娘家，听这些话不合适，不过，有件事情她知道，周粉蝶大概做不成她嫂子了。

    她也不喜欢这个女人，对谁都温柔大度，谁搁她面前都自惭形秽。那些男人也是，好像天底下就这么一个好女人似的。

    周粉蝶没跑，两刻钟之后，她才慢慢地走了进来，进门后，她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余光注意院子里孙翠竹的神情，见他不管不问，更没有如往常一般拿帕子凑过来，微微叹了一声。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他问。

    对着何氏，周粉蝶还能胡诌一下为自己争取时间，她没想到这个乡下妇人也这么精明。

    对着孙翠竹……她眼泪唰得下来，“我回来的路上，那天赶夜路，被……”接下来的话，她没哭，只捂着脸啜泣，单薄的身子不停颤抖，“你是个好人，我从未遇上对我这么好的人，好到我哪怕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也想嫁给你……”

    孙翠竹的面色难看，但眼中已经有了怜惜之意。何氏见了，只觉得堵心，这个女人特别会狡辩，什么被人糟蹋，什么不想放弃，通通都是放屁！

    她一个字都不信，但儿子似乎信了。

    周粉蝶哭了许久，捂着脸转身“我骗了你，看来你也不想要我了，我这就回家去，愿君往后平安顺遂，遇上一个温柔的贤妻良母，儿孙满堂。”说到后来，满是哭音。

    她抬步就走。

    就在即将出门时，孙翠竹出声，“别走！那些不是你的错，我不怪你。”

    “滚！”何氏瞪着儿子，“满嘴谎话，她说你就信？刚才她还跟我说这孩子是你的，成亲之前你们就……你个蠢货。要是你要留下她，就跟她一起滚。老娘不养这样被女人愚弄的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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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女横死的母亲 八

    何氏暴怒, 吼出来的话一点不客气。

    院子里一片安静，孙翠苗站在角落中不敢吭声，孙父负手站在屋檐下, 看也不往这边看。很明显, 他是赞同妻子的话的。

    孙翠竹把家人的神情看在眼中, 有些手足无措，他想留下粉蝶，但没想和家人闹成这样。

    周粉蝶没有回头, 抬手开门，颤声道，“翠竹, 只要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我回来之前，做梦也没想到我会遇上这样的事，是我运气不好, 算我们有缘无分。只希望来世……”她哽咽了一下，又抬手擦眼睛，身子微微颤抖, 背影凄凉。

    孙翠竹冲动之下两步上前, 扶着她的肩, 安慰道，“别走！明天我去镇上买副落胎药, 以后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周粉蝶微微摇头, “孩子无辜, ”她哭得厉害, “我不想让你和母亲闹翻。”

    闻言, 孙翠竹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往后我都依你。你跟我说我们成亲那晚你吓着了, 不想圆房，我还觉得疑惑，我真没想到你碰上过这样的事……以后我不碰你就是。”

    听了这话，何氏眼前一黑！

    合着成亲一个月了，两人根本没圆房？

    至于成亲那晚，儿子喝得醉醺醺的，能不能成事且两说。从这个女人刚才在外头谎话连篇来看，她毫不怀疑，儿子到现在还没能和她真正亲密过。

    并且，往后儿子要是和她继续在一起，她还能借着这个一直拿捏不圆房。

    何氏气得狠了，眼前直冒金星，她扶着墙，破口大骂，“既然你不想跟男人睡，你嫁什么人呢？老娘娶儿媳妇是要抱孙子的，不是请个祖宗！”

    她缓了下，看向儿子，“翠竹，这女人不安好心，你听娘的，让她走，等这风声过了，娘一定再帮你挑个好的，至少腹中没有野种。”

    孙翠竹回头去看气得胸口起伏已经口不择言的亲娘，想要开口解释。但手中纤细的小手骤然把他的手抓得很紧，仿佛他很重要，不可或缺一般。

    “娘，我既然已经娶了她，就要包容她的过去。”孙翠竹一脸严肃，“往后我一定让你抱上孙子。”

    儿子这样严肃，何氏心里愈发堵了，“还是那句话，想要我留下她，这辈子都不可能！你要舍不得，就跟她一起滚，只要你一日和她在一起，我就一日不认你这个儿子！”

    周粉蝶低着头，“翠竹哥，你对我的心意我知道了，我不想你为难，我自己走。”

    她说走就走，抬手就开门。

    孙翠竹哪里会肯，上前一把抓住，“粉蝶，我陪你！”

    不提看到儿子这样何氏有多生气，周粉蝶是真想自己走。

    “你再跟上来，我要生气！”丢下一句话，她飞快跑了，孙翠竹站在门口，看着她跑走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似乎他的心也跟着她走了。

    何氏气得不行，不过，只要那女人肯走，无论儿子对她有多深的感情，日子一久，淡忘过后，自然能再娶。反正让她留下这么个满口谎言腹中还有个父不祥孩子的女人，这辈子都不可能！

    孙家发生的事，当日午后杨桃就过来告诉了楚云梨。

    她也没想到何氏这样精明，相比较之下，李添喜就差得远了。不止没发现儿子儿媳没圆房，得知儿媳妇有孕，她还高兴了好久。

    当然了，后来生孩子时，她有些怀疑，不过女儿横死，让她顾不上这个了。

    杨桃是在仓家的堂屋中说的，话说完，期待的看着她。

    楚云梨认真道，“我真对孙家的事情不在意，你不必如此。”

    送走了杨桃，内室里的仓青山才出来，后面凉快，他本来在里面午睡，后来被吵醒，杨桃说的话他全部都听到了。

    “我就说那女人不好，没让你娶是对的。”楚云梨一脸庆幸，“要是真娶进门，要么把她赶出去，要么就忍下她腹中的孩子。把她赶出去你莫名其妙就成了二婚，忍下孩子……反正你娘忍不了。”

    楚云梨自己倒是能接受，不过，得是坦诚的，明明白白的。而不是这样欺骗。

    仓青山没注意她的那句“你娘”的怪异处，只苦笑。

    “我可告诉你，要是她再来找你，你给我离她远一点！”楚云梨一本正经嘱咐，“你别觉得她可怜，府城到栗米镇再到良村，一路都是大道，也没听说过有贼人，她口中的被人糟蹋，我一个字都不信！我比较倾向于她是有了姘头又不能在一起，有孕之后回来找你们这些单蠢的年轻人做孩子爹！”

    “人心叵测，别觉得这世上都是好人！”

    这番话无比严厉，一开始还带着苦笑的仓青山面色正经起来，“娘，您放心。”

    第二天，整个良村都在传，孙家不要刚娶进门的儿媳妇了，别的倒没多说。

    不过，众人也不是傻子，头天才说孙家儿媳妇有孕了，隔一天就说这儿媳妇他们不要，就这，周家居然没找孙家麻烦，就这么让了。想也知道这样问题大概就出在周粉蝶身上，确切的说，是她腹中的孩子不知道是谁的。算一算她回来的日子，兴许这孩子是她在府城就有了。

    众人私底下猜测纷纷，不过一天后，孙翠竹就放出话，这孩子就是他的。俩人会分开，不是孩子的问题，而是因为周粉蝶不会干活。

    别人信了多少楚云梨不知，不过，周粉蝶能让孙翠竹心甘情愿承认这事，可见她的手段。

    午后，母女二人在地里拔草，仓青玉有些愤愤，“我果然不如她！我和翠竹暗中来往了三个月，他都不肯上门提亲，现在才和粉蝶认识三个月不到，居然就愿意做她孩子爹了。”当下的人，不至于把未婚先孕的女人沉塘，但蔑视一定有。不是谁都可以接受这样的女人的。

    “别想了。”楚云梨失笑，“晚上吃肉。”

    吃肉还是挺高兴的，仓青玉笑了下，“我不是放不下他 ，就是觉得不甘心。难道男人都只看脸？”

    楚云梨发现，这一回她最大的难处是揪着两个孩子不让他们钻牛角尖和不让他们走错路。当下笑道，“这世上男人多了，孙翠竹代表不了别人，他喜欢看脸，只能证明他肤浅。但也有喜欢内在的啊，咱们慢慢挑，肯定能挑到一个好的。”

    说起这个，仓青玉脸红了，“我不着急，你还是着急大哥吧。”

    仓青山已经十八，确实该着急一下。

    于是，楚云梨找人相看。

    良村这边的规矩，未婚男女之间相看，由媒人带着姑娘和姑娘的长辈一起到男方家中，不止是看人，也看看房子和家中长辈。

    最先来的，是二婶陈氏带来的娘家侄女，今年十六，长相清秀，周身打理得利落，和陈氏一样，说话爽利，见人先笑。

    这样活泼的姑娘，楚云梨挺喜欢的，仓青山也没不满意，但也没有特别喜欢，感觉上就差了点。

    其实陈氏蛮想促成这门亲事，侄女是亲的，这边侄子也亲。虽然没爹，但有二十两银子啊，这银子在她家放了十几年，说不眼馋是假的，但婆婆和男人都不许动那银子，她再眼馋也是多余。自己拿不到，给侄女也是好的，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她想得好，可惜小姑娘不愿意，私底下找了楚云梨，低声道，“大娘，青山哥很好，但我……我有心上人，我们俩好了半年，他过几天就上门提亲……我就不乐意来，可是我娘和我二婶非要我来，我拒绝也没用，您能把我拒绝了吗？”

    小姑娘满脸都是笑，提及心上人时一脸羞意，坦荡荡的。楚云梨就喜欢这样的人，当下就应了，“好。”

    陈氏被拒绝，倒也不生气，来之前她就没觉得能成。

    虽然这嫂子看起来软和，但其实主意忒大，是个倔强的。要不然，也不会在这么多人劝说下还能稳住不改嫁。

    没两天，那小姑娘就定亲了。还特意带着谢礼悄悄跑来谢过楚云梨。

    楚云梨捏着两个梨子哭笑不得，看着小姑娘跑远，那边路口还等着个肌肤黝黑的年轻人，两人颇亲密，说笑着走远。

    “娘，梨子能给我一个么？”

    仓青山出现在旁边。

    楚云梨假意斥道，“就知道吃！”

    仓青山：“……您拿我婚事换的，本来就该给我吃！”

    楚云梨：“看把你能耐的，人家都不乐意嫁给你，你还乐？”

    仓青山笑呵呵的，不以为意，拿着梨子就跑了。

    没被粉蝶影响，挺好的！

    又是赶集日，母子三人又去镇上，马上就要秋收，他们得准备好秋收用的物什，最近镇上卖的最多也是这些东西。

    逛街的期间，还看到了孙翠竹护着周粉蝶也在街上闲逛。

    乍一看，这就是周粉蝶回娘家小住，至于孙家说的不要这个儿媳妇的话，倒是像负气之下说的。

    不知道何氏怎么想，反正外人看来，两人成过亲，周粉蝶腹中还有孙家的孩子，两人还在来往，肯定有和好的那天。

    擦身而过，楚云梨招呼都没打，兄妹两人也假装没看见，其实几人之间这关系挺复杂的，还是离远些才好。

    三人又去了酒楼吃饭，刚坐下不久，就看到一个二十岁左右一身银白色缎衫的年轻男子带着随从进来，腰间坠着玉佩，手中折扇上也挂了一小枚坠子，从上到下就俩字，富贵！

    那随从颇傲气，也张扬，“把你们铺子里最拿手的菜送上来。要是吃得好了，我们主子有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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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女横死的母亲 九

    那年轻人并没有上楼的意思, 在靠近楚云梨三人的隔壁桌子坐了，没多久，伙计笑吟吟送上了饭菜, 被随从不耐烦地挥退。

    随从亲自摆上了饭菜, 谄媚道, “主子先吃，找人的事先不急，良村就在这里, 小人去问一下，大概就能找到了。”

    “这许久不见，姑娘该想您了。”随从笑容猥琐。

    “去！”那年轻人拿扇子拍了一下他的脸, “别胡说，乡下地方，女子名声比天大, 别毁了粉蝶的名声。”

    听到这句，边上的仓青山僵硬了下，惹得楚云梨瞪了他一眼。

    仓青玉悄悄抬眼瞅了下, 又忙低下头吃饭。接下来, 母子三人就没有方才欢乐的气氛了, 只沉默的吃饭。

    那边两人也看到了他们，那随从眼神在母子三人身上的布衣上一扫, 低声道, “这镇上就是不如府城, 酒楼太跌份, 什么样的人都能进。”

    仓青山眼中有怒气闪过, 楚云梨面色如常, “吃饭！吃完了咱们早点回去, 还能赶着去砍一趟柴火。”

    听到这句，兄妹两人不觉得如何，边上的随从眼中愈发鄙夷，又忙给主子倒水，“主子，咱们还是早点回去吧，这也太委屈您了。”

    委屈？

    想不委屈，直接让伙计清场啊！

    楚云梨假装没听见，“多吃，过几天秋收完了，还要往山上送粪呢。”

    兄妹二人讶然地看着母亲，不明白她为何说这种话。

    下一瞬，身后突然传来“砰”一声。兄妹二人应声望去，只见那随从把手中的茶杯丢了过来，他眼神鄙夷，“你们这桌我们主子请了，赶紧离开吧。”

    “不用，我们既然来了，就付得起银子。”楚云梨豪迈地一挥手，“马上就吃完了。”

    偏不走！

    终于，那位主子转过身来了，“这位夫人，你方才是不是故意……”

    “你那随从是不是故意呢？”楚云梨反问，“他要是故意，我就是故意。”

    随从气得又要说话，那年轻人眼神一扫，他顿时就安静了。

    看到楚云梨一点不惧，年轻人有些讶异，想了想问道，“夫人知道良村么？”

    “知道啊！”楚云梨点头，“我们就是良村的人。”

    大概没想到这么巧，年轻人上下打量两人，随从已经迫不及待，“你们知道粉蝶么，最近刚从县城回来的。”

    上辈子的李添喜不可能来这酒楼，自然不认识这人。楚云梨也没想到会遇上这疑似粉蝶相好的男人，“知道。”

    年轻人折扇一展，笑道，“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告诉粉蝶一声，故人来了。要是你们愿意，你们这顿我请了。”

    听到故人，仓青山埋头吃饭，仓青玉面色怪异。

    楚云梨一挥手，“不用这么客气。粉蝶就在镇上，方才我还看到了，她和她男人一起逛街来着，一会儿我去帮你喊过来就是。”

    年轻人满脸诧异，“她嫁人了？”

    “嫁人了啊！”楚云梨点头，“回来一个月就成亲了，前几天还说有孕了。”

    这些都是实话嘛！

    要是今日坐在这里的是李添喜，或者是村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会是这番回答。

    气氛骤变！

    随从早已经收敛了脸上的傲气，那年轻人面沉如水，饭也不吃了，斥道，“备马车，咱们回去！”

    见状，楚云梨脸上适时露出些惊讶，“这位公子，不用叫人了吗？是不是我哪句话说得不对？”

    “这顿饭我请了，回去之后，别跟她说遇见过我。”年轻人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随从不安，“主子，来都来了，您不如亲自问一问？”

    年轻人重新坐下，皱眉，“你去西街再找个良村的人打听一下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别说一个，就是一百个良村的人也是这个回答。楚云梨丝毫不虚，心情好得很，饭都多吃了一碗。

    随从离开不久，门口又来了人，这一回是个粉色衣衫的女子，一看就不是栗米镇的人。

    怎么说呢，栗米镇的人不会穿特别华丽的衣裳，门口这位，一身珠翠，步摇上的流苏垂落，摇晃间衬得白皙的肌肤如玉般微微泛着光。

    她缓步进门，惹得众人都看了过去，只见她直接走到了隔壁坐下，“能不能说说，为何跑到这小地方来？”语气毫不客气。

    年轻人早已经敛了脸上的神情，板着脸道，“为了什么你不知道吗？你知不知道你很烦，我都躲到这里来了，你还非要跟来。”

    女子语气讥讽，“你是我未婚夫，你要是有正事，我便也不管你了。我可是听说，你那丫头就住在这里，怎么，把人赶走了你还要来找，天底下没别的女人了吗？”

    年轻人怒了，“能不能别阴阳怪气，我最厌恶的就是你这副模样！”

    眼看着两人就要吵起来，本来要离开的楚云梨也不着急了。

    她想要知道，上辈子的这两人，在仓家兄妹的死中有没有关联，其实若没猜错，和这两人应该分不开。

    “厌恶我？”女子纤细的手指指着自己鼻子，鄙夷问，“捧着个丫鬟放不下，你是不是贱？”

    年轻人怒了，也可能是大庭广众之下吵闹他觉得丢人，霍然起身，抬步就走。

    女子没拦着，看着人走了，丫鬟低声道，“姑娘，您怎么又和胡公子吵起来了？”

    “忍不住！”女子抬手喝了一大口水，侧头就看到了楚云梨三人，收回视线后，又看了过来，“你们知道良村吗？”

    楚云梨清咳一声，“知道。”

    丫鬟一喜，忙问，“认识粉蝶么？”

    仓青玉：“……”

    仓青山：“……”真庆幸没娶粉蝶，看看这复杂得，都能唱一出戏了。

    村里的孩子虽然没看过戏，但还是听说过戏文的。

    “认识的。”楚云梨又把方才跟年轻人说的粉蝶成亲那些话说了一遍，女子满脸诧异，“成亲了？还有孩子了？”

    “不应该啊……”女子皱眉沉思半晌，想到什么，面色难看起来。

    她也起身，带着丫鬟飞快走了。

    母子三人从酒楼出来，买了些东西就回家了。

    翌日早上，楚云梨难得睡了个懒觉，等她起来，太阳已经老高了，就看到仓青玉站在篱笆院外，陈氏正低声跟她说着什么 。

    见她出来，陈氏笑了，“嫂子今日起得好晚。”

    楚云梨不以为意，虽然是妯娌，但早就分了家的，谁也管不着谁，再说，陈氏这话取笑居多，并没有阴阳怪气，她笑了笑，“过几天秋收，想睡都睡不成，趁着天气好多睡会儿。”

    “你起晚了，没看见周家那边发生的事，府城中来了个丫鬟，自称是粉蝶原来的主子，听说她成亲了，特意给她送了半车贺礼来。”陈氏一脸艳羡，“我就是舍不得青草，早知道主子这样宽和，当初把她也送去了。”

    刚好隔壁的妇人搭腔，陈氏就去了隔壁，跟人描述那半车贺礼。

    中午的时候，日头正大，仓家却来了客人。

    对于楚云梨来说这人不熟，对于上辈子的李添喜来说，这真是个熟人，正是她上辈子的亲家母，周粉蝶她娘。

    她一脸怒气，气冲冲自己打开门进来，顺手关上后，大踏步进了门。

    这副模样，一看就来者不善。

    “大娘有事？”仓青玉拦住她，“我们没听见敲门，你怎么进来的？”

    庄户人家的院子好多都不关大门，不过一般人会客气地敲门等人来开，当然了，亲近的邻居和妯娌会直接进门，但是周母和仓家如今根本不熟，这样进来就有些不合时宜。

    她毫不掩饰脸上的怒气，“我有些话问你。”

    楚云梨笑了，“青玉，你回去睡会儿。”

    仓青玉不想走，被她瞪了一眼才不甘愿地出去了。

    屋中只剩下两人，周母再不客气，“你明明知道粉蝶的事，为何对人胡说八道？”

    听她这意思，自己女儿那点事她都知道？

    楚云梨心里呵呵，她还没怪粉蝶算计仓家的事，这女人倒好意思上门兴师问罪，“粉蝶什么事？昨天确实有人问起粉蝶，我都实话实说了。”

    周母死死瞪着她，“粉蝶嫁人的事，怎么能对那些人说？”

    楚云梨：“她嫁人不能对外说吗？”周母大概是生气她误导粉蝶腹中孩子是成亲后有的这事。

    “别装傻！”周母满脸怒容，“你害我女儿，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楚云梨抱臂，气笑了，“那你想怎么算呀？是不是我跑出去跟人说她周粉蝶除了让孙翠竹逼亲娘求娶之外，先前还逼了我家的青山求娶她你才满意？”

    这样说了，加上周粉蝶那肚子的事，她的名声就彻底恶臭了。

    周母高声道，“你敢！”

    声音再大，楚云梨也不怕，“我为何不敢？丢人的又不是我。我没找你们的麻烦，你还好意思来找我问罪，要不要脸？”

    吵不过，周母直接上手了，爪子对着楚云梨的脸就抓了过来，“你才不要脸！”

    楚云梨伸手捏住，使劲一扭，只听见“咔嚓”一声，下一瞬，屋子里响起了周母的惨叫声。

    她冷笑看着捂着手腕尖叫的周母，“实不相瞒，我早就想揍你一顿了。”

    周母痛得脸色惨白，尖声道，“我要告你！”

    楚云梨挥挥手，“不怕你女儿那些事让人知道，你尽管去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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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女横死的母亲 十

    周母痛得直吸气, 再说不出要去告状的话。

    楚云梨就知道会是这样。

    若是让良村人都知道周粉蝶带着主子的孩子回来，除非周家人从此搬离，要不然, 整个周家肯定会让人鄙视。别的不说, 周粉蝶的那些姐妹想要找门好亲事是绝无可能的。

    “本来呢, 我还不确定粉蝶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现如今你情绪这样激动，我算是知道了。”楚云梨抱臂，没有搀扶她站起来的意思, “我和周家无冤无仇，是你们先算计我。”

    “那你就能在贺公子面前诋毁粉蝶吗？”周母气得狠了，“别人不知, 你是知道粉蝶腹中的孩子的。我不求你帮忙，但你也别让他来都不来，直接就走了呀！”

    额, 原来真的走了吗？

    真是……太好了！

    楚云梨没耐心和她掰扯，“你是自己走呢？还是要我赶你出去，然后顺便告诉村里人粉蝶都做了些什么事？”

    周母眼神沉沉地瞪着她, “你别后悔！”

    “后悔什么？”楚云梨嗤笑, “你这意思是粉蝶以后再勾搭上的那人, 他会帮你们报仇？”

    “就算要报仇也是以后的事，现在, 你赶紧给我滚！”

    周母不敢耽搁, 捂着手腕飞快跑了。

    她那手已经脱臼, 自己是养不好的, 应该还得找接骨的大夫帮忙接回来。

    粉蝶一直没出现, 似乎那日真的是城中的主子送来的贺礼一般。

    天气越来越炎热, 这日午后, 何氏上门来了。

    楚云梨蛮佩服她的，粉蝶是个很会做戏的人，一般人觉发现不了她的不对。何氏能抽丝剥茧的发现她的真面目进而把人赶出去，聪明和果断缺一不可。

    她进门来，恰巧就看到院子里晾衣裳的仓青玉，一直进了屋中，她还时不时回头去看，坐下后，叹息一声，“当初我是真心把青玉当做未来儿媳妇的。谁知道后头出现一个粉蝶，现在想来，我简直悔得不行，但凡我提前一个月上门提亲，也不会弄成如今这样。青玉多好，家里家外的活都会干，性子也好，最要紧是她知道规矩……”

    楚云梨只笑不答，现如今的孙翠竹想要再娶青玉，她绝不会答应。

    何氏见状，心下暗叹一声，“今日我来是有些话想要问你。”

    楚云梨眼神询问，示意她继续说。

    “当初翠竹成亲那日，你离开时似乎话里有话？”何氏看了看外面，见青玉已经不在，这才道，“不怕嫂子笑话，粉蝶腹中的孩子已经两个多月，绝不会是翠竹的。她推说是被人糟蹋，因为这个还不让翠竹碰……”越说越糟心，转而道，“我觉得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那时候是故意提点我，只是我当时没听出来。”

    楚云梨沉吟了下，道，“你们孙家说不要这个儿媳妇了，但是这几天翠竹还是和粉蝶来往，两人毫不避讳，看起来……还是和夫妻一般。”

    提及这个，何氏脸上柔和的笑容不再，沉声道，“那女人手段高，翠竹被她迷得什么都顾不上了。今日我来，就是想要知道你是如何得知粉蝶婚前已经有孕的，不怕告诉你，她毁了翠竹一辈子。要是有办法，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你一定知道对不对？昨天粉蝶她娘还跑来找你，找你做什么？那给她送贺礼的主子，是不是和你有关？”

    要么说何氏聪慧呢。

    这辈子仓家虽然没和周家结亲，但梁子已经结下了。要是粉蝶一朝得势，会不会对付孙家她不知，但一定会对付仓家的。

    楚云梨摩挲着茶杯，“翠竹成亲时我会那样说，其实是因为就在你们和周家定亲的前两天，青山跪着非要我去周家提亲，还想绝食，我给拒绝了。也讥讽了周粉蝶，当时天色已晚，她哭着跑走，青山和我不放心追了过去，就看到她在你们家翠竹怀中哭得肝肠寸断。”

    “未婚男女相拥，我和青山都不好出面。但我没想到，期间只隔了一天，你们两家就定了亲事了。”

    很明显，何氏第一回知道这些，眼中满是惊怒。

    楚云梨顿了顿，继续道，“一个长得貌美根本不愁嫁的年轻姑娘这样恨嫁，不惜让他们逼迫父母，我猜到其中应该有问题……未婚先孕就很有可能。”

    何氏手中的杯子捏得紧紧，对于楚云梨没提前跟她说粉蝶和青山之间的事，她倒没怪罪，满腔的怒火直冲粉蝶而去，恨得咬牙切齿，“这个水性杨花的□□！”

    她这么恨，楚云梨也能理解。孙家不要这个儿媳妇，一开始对外没说理由。众人都猜测粉蝶腹中孩子有问题，孙翠竹却扬言孩子父亲就是他，粉蝶会被赶出来是因为她不会干活。

    那么，众人就会觉得是何氏这个婆婆太挑剔。

    孙翠竹为了粉蝶，任由外人误会母亲，何氏若不恨，就不是没脾气，而是软弱了。

    好半晌，她才缓和了情绪，“昨天粉蝶她娘为何来找你？好像还受了伤，你们打架了吗？”

    楚云梨没觉得有什么好隐瞒的，就把在酒楼碰上那对未婚夫妻的事情告知了她，末了道，“当时我说粉蝶已经成亲，还有了身孕。那位公子气急了，立刻就吩咐人要打道回府，不过后来随从一劝，他又让人来打听。”

    “随从？”何氏沉思半晌，“再打听，也是你说的那番话。送贺礼上门的是丫头，会不会是那位公子的未婚妻让人送来的？”

    很有可能啊。

    粉蝶成亲，对她来说是好事，闹得越大越好。

    贵公子嘛，再爱美色，也不会强夺有夫之妇，一个弄不好，是要吃官司的。

    所以，只要粉蝶成亲的事情闹大，基本上就断了他们之间的可能。

    上辈子，粉蝶很顺利嫁入了仓家，进门就有孕，母子三人忙着干活，基本是不管她的。粉蝶去镇上来去自如，暗中和人来往也不会有人知道。后来母子三人全都死了，那她就是寡妇，给人做个外室或者妾室，都是有可能的。

    楚云梨含笑道，“其实，我不建议你告诉你儿子粉蝶和青山之间的事，在他看来，这是你不喜欢粉蝶进而找借口诋毁，或者是青山求而不得故意污蔑粉蝶名声。”

    闻言，何氏苦笑，“你倒是了解翠竹。”

    这不是翠竹一个人，凡是真心恋慕对方的人，一般都看不见她的不好。如果有人说她，一定是别人嫉妒。

    看到楚云梨脸上的神情，何氏苦涩道，“碰上这么个女人，孙家不知道倒了几辈子霉。我就翠竹一个儿子，决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一个女人愚弄。”

    能不能拉得回来，就看何氏的手段了。

    临走前，何氏慎重道谢，又想起什么，道，“青山还没有议亲，孙家可能和你们再结姻亲吗？”

    “天气热，你别在路上逗留，小心中了暑气。”楚云梨抬手给她开门。

    没有正面回答，何氏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也不再提，“多谢！”

    这个夏日里，村里发生了许多事，不知道何时起，众人暗中都在议论粉蝶之所以会被孙家赶出来，是因为她水性杨花四处勾搭。

    周母骂了几回，流言少了些，也是因为开始秋收，众人没空议论。

    楚云梨始终觉得粉蝶没这么容易和那位公子断绝关系，她去过的镇上那石狮子的门里见的人不知道是谁。

    这段日子，粉蝶似乎没去过。想要再查，得等秋收之后。

    今年风调雨顺，又是丰收年。整个镇上都热火朝天，喜气洋洋。

    确实是丰收，就是有点儿累！

    楚云梨都有些受不了了，日头太烈，她没让仓青玉去地里，她已经十六，就要议亲，不能再这么晒太阳。一白遮白丑不是假话，等她肤色养白，小姑娘自然就好看了。

    好在仓青山是个壮劳力，干活儿挺快，也不怕累。两人忙了半个月，还有仓福他们来帮了两天忙，总算把粮食都收了起来，又花了半个月脱粒暴晒，总算把粮食都入了仓，只等着价钱好的时候把粮食卖掉。

    栗米镇周围几个村子里的地都肥沃，除了像周家那种人特别多的，基本上每家每户都有粮食卖。

    而有的商人并不会等这些人主动去询问，反而会派了管事下来收粮食。

    良村村口，天天都至少有三个商户的管事在那边收粮食，村里人也会天天过去问问价钱。

    村口热闹，楚云梨也去，这日早上，却发现了当初那位公子身边的随从，站在一个管事的旁边，似乎是来收粮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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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女横死的母亲 十一

    在场的人虽多, 但村口地方宽敞。还隔着老远，随从就看到了楚云梨，微愣了一下后, 还朝着这边点头示意。

    楚云梨有些意外, 上一次见这人, 似乎颇为傲气。很看不起人的样子，没想到会主动跟她打招呼。

    粮食刚收进来，价钱也就那样, 到了过年那段时间会高些，要么第二年青黄不接的时候，也能卖个好价。问了一圈, 楚云梨就转身回家。

    刚进门不久，就来了个五六岁的小孩子，楚云梨不太熟悉, 因为村里的小孩实在太多了。这孩子一身陈旧的衣衫，手中拿着一块麦芽糖舔着，“婆婆, 有人找你, 在大柏树那边。”

    良村的大柏树在村外不远, 就在去镇上的路旁。据说那棵树有百余年，村里的老人说, 那树已经成精不让砍。

    不知怎的, 楚云梨下意识想到的就是那个随从。

    反正无事, 她又去了村口, 然后往镇上去, 刚走不远, 果然在路旁看到了他。

    随从挥手, “大娘，这边。”

    楚云梨缓步走近，“这天好热！你找我什么事？”

    ，

    随从往林子里避了下，不像是避暑，倒像是避着人，低声道，“大娘，上一次我听你说起粉蝶，你跟她熟吗？”

    “不熟！”楚云梨随口道，“我不喜欢她，他刚回来还让我儿子逼着我上门去求娶。”

    随从讶然，“真的？”

    楚云梨点头，“真的！我儿子还没娶妻，为了他名声，这事情我都没说出去。”

    听到不熟，随从有些沉默，欲言又止，还是问道，“粉蝶回来的时候，有带人吗？”

    楚云梨若有所思，“你是来找人的？”

    随从点头，“我问了你们村里人，都说她自己回来的，没有带谁。我想找和她一起离开我们府上的人。”

    还有人？

    莫名的，楚云梨突然就想起来杨桃说的粉蝶去镇上进石狮子大门的事。

    住在村里的人，若非和镇上的人有亲戚关系的话，一般是不熟悉的。而李添喜记忆中，周家并没有住在镇上的亲戚。

    粉蝶去那门中见的人，很可能就是这人要找的。

    随着她沉默的时间愈长，随从脸上慢慢露出失望的神情来。恰在此时，村里又有人过来了，身形纤细，正是粉蝶。

    她缓步走近，站在大柏树五步远处，“不要白费心思了。”她看向楚云梨，“仓大娘，我和这位管事有话要说，你能避一下吗？”

    楚云梨不动，一是好奇，听着这话，那随从似乎有事求粉蝶。二嘛，就是纯粹给粉蝶添堵了。

    算计到仓家头上，因为仓青山还没议亲，楚云梨没把这事情外传，结果周母竟然还好意思找上门。两家虽然没有针对，但仇怨已经结下。

    粉蝶蹙起眉来，“大娘，你听不懂我的话吗？”

    “听得懂。”楚云梨伸手一指周围，“可这里又不是你家，凭什么要我让？我就不让，这里挺凉快。”

    随从面色肃然，“粉蝶，只要你把人交出来，主子那边，我会帮你美言。”

    “不行！”粉蝶看了看楚云梨，还是道，“我腹中有了孩子，已经三个月。三个月之前我还在贺府，这个孩子，千真万确是公子的。我希望你回去之后帮我跟公子好好解释一下，公子若答应纳我为良妾进门，我便带着她一起回去。”

    楚云梨清咳一声。

    随从和粉蝶都看向她。

    随从是疑惑，粉蝶就有些怒，“别打断我说话。”

    楚云梨一脸好奇，“我就是觉得，要是人家不喜欢你，你一个妾，打死了都活该。干嘛非要攀高门呢？”

    粉蝶面色难看，“你懂什么？”

    一句话落，似乎又觉得和楚云梨计较起来跌份，重新看向随从，“贵有，要是你愿意帮我，以后我不会亏待你的。不过，公子若是不答应，那……没得商量。”

    也不知道粉蝶哪儿来的胆子和底气跟主子叫板，当然了，也可能她对自己足够自信，凡是见了她的男人，不说多喜欢她，至少是不讨厌的。还有，现在她腹中有孩子，贺家再要杀她，也是七个月之后。这段时间里，她或许能把人哄回来。

    看着她缓缓离开，随从眉心紧皱，抬步就走。

    “等等！”楚云梨叫住了人，对上随从不耐烦的脸，“你能跟我说说你们找的是什么人吗？兴许我知道也不一定。”

    随从：“……”

    就方才几句话的功夫，他已经看出来这妇人和粉蝶不合。并且，方才粉蝶想要借此进贺家大门，这妇人也听到了。

    想到此，他道，“我只能说，是一个对我家主子挺重要的人，粉蝶离开后不久，她也不见了，主子找了许久都找不到，然后怀疑是粉蝶把人藏了起来。”

    挺重要的人？

    真那么重要，粉蝶一走人就丢了的话，那贺公子找人的间歇还抽空到这边来寻粉蝶……由此看来，其实也没多重要。楚云梨想了想，“要是我帮你把人找到，有没有什么好处？”

    随从面色一冷，“你想要什么？”

    “我只要你家主子以后别对我们家动手，”楚云梨看着远去的粉蝶，“因为我儿子没娶她，她恨我们母子，我毫不怀疑要是你主子愿意帮忙，她肯定会报复我们。”

    就这事，随从点头，“只要你帮我们找到人，这不算什么。人在哪儿？”

    楚云梨满意了，“我只能说，镇上的石狮子。”

    随从眼睛一亮，急匆匆离开，临走前还不忘道，“要是找到人，我家主子肯定会有谢礼送上。”

    石狮子的东西不是哪里都有的，一般是各家放在门口镇宅。楚云梨没明说，但随从一听便知是镇上门口有石狮子的人家。

    要是在府城，可能每家每户门口都有一对石狮子，但在这镇上，全部翻过来也没几对。

    楚云梨心情颇佳，只要让粉蝶倒霉的事情她都愿意做。

    走了没多远，就看到路旁树下的粉蝶，也难为她这么热的天还站在这里等。

    “大娘，我在大户人家这么多年，有句话我想送给你。”粉蝶认面色严肃，“少管闲事才能活得更久。”

    楚云梨嗤笑，“我活了几十年了，用不着你一个小姑娘教我处世之道。你如今仰仗的不就是你那肚子？”她缓缓靠近，一字一句，“你说要是我现在对着你肚子踢上一脚，你还有没有可能进贺府呢？”

    粉蝶面色微白，往后退了好几步，“你敢！”

    “你娘的手你看到了吗？我有什么不敢的？”楚云梨笑意盈盈，“别怪我没提醒你，离我们一家人远一点。要不然，大不了一拍两散，看看丢脸的是谁。”

    她满脸笑容，粉蝶却生生打了个寒颤，那一瞬间，她觉得面前这个一身布衣的妇人，比贺府的老太太还要让她惧怕。

    回到家中，楚云梨心情不错。去了厨房备菜 ，秋收过后，村里好多人家开始为儿女议亲，从现在到过年后春耕之前，会有许多人办喜事。

    楚云梨也不例外，她算是看出来了。仓青山是个老实的，要靠他自己娶上媳妇儿，除了粉蝶那种别有用心的，早晚会被翠苗那样的给拐去。

    这儿媳妇还得她亲自把关。

    一开始她以为杨桃多少对仓青山有些心思，要不然何必如此？但她发现，那小姑娘每次来真的只是找她，一点没有想要靠近仓青山的意思，看来她真的只是感激楚云梨那次背她回来。

    所以，还是得相看！

    这一回来的是仓福他娘做的媒，是她娘家那边邻居家的姑娘，也去府城做过丫头，回来半年了。

    来的时候一身粉色绸衫，略施粉黛，头上带着花，长相只是清秀，和粉蝶一样温柔婉约，见人先笑。

    仓青山在看到这姑娘进门的瞬间，脸就红了。找了理由避到了后院。

    姑娘的双亲和她不同，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庄户，“我们家孩子多。这孩子上头三个哥哥，自小被我们送了出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家不算富裕，嫁妆不多，对聘礼没要求，最要紧是她自己喜欢。我们亏欠她太多，不想她再委屈。”

    老太太很喜欢，悄悄跟楚云梨说，“多俊呐，要是她生下来的孩子，肯定好看。”

    楚云梨哭笑不得，这姑娘乍看之下，并没有哪里不合适，她也不会因为这姑娘性子像粉蝶就全盘否定她。

    姑娘是个聪慧的，还主动帮忙泡了茶。无论众人说什么，她都接着上一两句，不会让人尴尬。

    仓青山从后院出来，她还出去和他谈了谈。

    午后，送走了人。楚云梨笑问，“如何？”

    仓青山低下头，“我都听娘的。”

    “知道你听我的，但我还是想选一个我们都满意的。”楚云梨看向仓青玉，“你觉得呢？”

    仓青玉清咳一声，“她性子有点像粉蝶，但比粉蝶随和，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和她一样虚伪？”

    “不会。”仓青山答得飞快，见母女两人都看了过来，窘迫地挠了挠头， “她跟我说，主家的夫人想要让她做通房，她没答应，才回来了的。”

    仓青玉惊讶，“你们才第一回见，她这种事情都跟你说？”

    仓青山脸又红了。

    楚云梨打算，再找个机会好好接触一下姑娘，只要人品上没问题，不抵触仓青玉这个小姑子，这婚事就能成。

    她会考虑这亲事，也有李添喜的缘故，她心底里对婆婆是很感激的，所以，婆婆亲自挑的人，她应该也满意。

    翌日，村口那里收粮食的，有家管事给了一个不错的价钱，好多人都把粮食搬去卖掉了，楚云梨也跟着卖了，这粮食放着虽然可能卖得更好，但时不时就要翻晒，还得注意虫和老鼠，其实是个特别麻烦的事，要是没看好，就卖不到好价，现在价钱合适，能卖就卖了。

    所以，第二天仓家忙了大半天，把粮食卖了。

    仓青山本来和楚云梨站在一起等着算账，其实这些管事来收粮食不是一回，做长久生意，基本不会故意诳人，没什么好看的，只是辛苦一年，还是比较想亲自看看银子而已。

    突然，仓青山往人群外走去，楚云梨侧头，就看到了外头的朱鸢娘，忍不住笑了笑，等管事算好了银子，拿着出去，恰巧看到粉蝶不知何时和他们站在了一起，此时正在说话，“青山这个人最是体贴，当初要不是阴差阳错，我们之间……”

    “可见你们有缘无分！”朱鸢娘话接得飞快，“还得多谢你三心二意，要不然，我还碰不上青山。”

    楚云梨：“……”

    两个同样温柔的女子含笑对视，乍一看言笑晏晏，以为两人在闲聊，其实刀光剑影，刀刀见血，直往人最疼的地方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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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女横死的母亲 十二

    见粉蝶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楚云梨暂时没过去。本来她对这朱鸢娘观感一般，没有特别喜欢和厌恶，但听她这样和粉蝶你来我往, 她心里对这姑娘也多了几分喜欢。

    “是啊, 有缘无分。”粉蝶重新恢复笑容, “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

    “那可不见得。”朱鸢娘摇摇手指，“要是得到了更好的，谁还惦记那不好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两个姑娘的谈话很容易让外人听去，仓青山有些无措，下意识道, “鸢娘，日头大，去我家歇会儿吧。”

    闻言, 朱鸢娘笑了，“好啊。”

    与此同时，粉蝶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见状, 朱鸢娘笑容更深, 结果一回头就看到了楚云梨。

    朱鸢娘：“……”她的脸瞬间就红了。

    仓青山：“……”虽然不知道哪里不对, 但他就是觉得气氛怪异。

    粉蝶一笑，“大娘, 我知道你最不喜欢不检点的姑娘, 这位……”她摇摇头, 面色一言难尽。

    楚云梨不疾不徐上前, “我觉得鸢娘挺好, 只有那未婚先孕的才不检点。跟你比起来, 她且差得远着！”又抬眼看看粉蝶身后, “我可看到翠竹过来了，你确定要继续说？”

    她会如此，大概是不甘心曾经要求娶她的仓青山如今对着另外一个姑娘献殷勤。

    也不想想，她和仓青山的开始就全是欺骗和算计。仓青山答应娶她，主要是觉得占了她便宜该负责，当然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粉蝶的美貌也是原因之一。

    但是，仓青山只是个朴实的农家孩子，他可没有非卿不娶的念头。如今和朱鸢娘相处得也挺好。

    听到楚云梨的话，粉蝶面色难看。又听到孙翠竹来了，她忙含笑回身，四处搜寻一圈，哪有他的身影？

    楚云梨冷笑一声，转而笑眯眯看向朱鸢娘，“鸢娘，日头大，别晒伤了脸，先去我家喝茶。昨天喝了你泡的茶，我觉得挺好，后来我自己怎么都泡不出那味儿，你去教教我呀！”

    朱鸢娘脸一红，含笑应了。

    一路上，好多人看到三人走在一起，笑容颇意味深长，还有明显一些的，“仓嫂子，你家这要有喜事了吧？”

    这样的话出来，朱鸢娘的脸就更红了。

    过了这么多世，楚云梨自问看人还算准，朱鸢娘脸上的羞涩根本装不出来。也就是说，她是真的喜欢仓青山的。

    而那边的仓青山也羞涩不已。楚云梨把这些都看在眼中，心下有了计较。

    到了家，仓青山去了后院拔草，朱鸢娘真的开始泡茶，楚云梨始终笑眯眯看着。

    “大娘，您试试？”

    楚云梨伸手接过，“你觉得青山如何？”

    “他很好。”朱鸢娘坦然自若，“我一眼就看得出，我糊弄不了您，便跟您实话实说了，青山是个好人，不会欺负我，这婚事……要是您答应，往后……往后我会和他一起孝敬您。”

    这些话出口，她的脸红了一大片。

    对于当下的姑娘来说，这算是极为大胆的话，当然了，做过丫头的人，胆量也比一般姑娘要大。

    楚云梨含笑喝茶，“挺好的。”

    既是说茶，也是说人！

    朱鸢娘的脸就更红了。

    没多久，仓青玉回来了，对于这个嫂子，她并不抵触，笑着打过招呼之后，还拿了料子出来，问朱鸢娘会不会做。

    朱鸢娘自然会，两人凑到一起，低声说笑，气氛不错。

    当下的人说亲，并不会等许久，见过几次面之后，就可着手定亲了。要不然，相处的时间长了最后婚事却不成，对姑娘家名声不好。

    八月底，楚云梨由婆婆和喜婆带着，正式去隔壁的善村朱家下了小定。哪怕仓青山已经十八，楚云梨也不着急婚期，打算过完年再说。

    又有个小孩子到了仓家，“婆婆，有人让我跟你说，让你去镇上酒楼吃饭。”

    上次的小孩子是贺公子的随从找来的，这一回应该也不例外。

    到了酒楼中，随从贵有已经等着了，看到楚云梨出现在门口，招手示意她过去。

    一坐下，他就拿出了一个荷包推了过来，“这是我家主子给你的谢礼。”

    楚云梨含笑接过，不要白不要嘛！

    “还有一件事想要请你帮忙。”随从又拿出一个荷包，“我家主子并不喜欢孩子，我们也不认识别的人，一事不烦二主，此事，还想劳烦你。”

    楚云梨动作微顿，皱起眉来，“抱歉，我不做这种事。”

    贵有面色严肃，“只要事成，我还会给你送上这么多银子，或者更多也行。这边我们实在不熟……”

    楚云梨面色同样严肃，打断他道，“不是银子多寡的问题，我从不对有孕的妇人动手。”

    贵有惊讶，在他看来，乡下妇人而已，看到了银子指不定多欢喜，没想到她居然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你不是讨厌她？”

    再讨厌，这孩子生下来也不麻烦她，又不要她养着。她疯了才动手。

    楚云梨拿起先前那个荷包，“这荷包我拿了，就此别过。”

    出了酒楼，楚云梨去了布庄，买了几身料子，这是给仓青玉和朱鸢娘两人备的衣料。小姑娘嘛，鲜亮些才好看。

    小定之后，这门亲事没意外便不会更改了，仓青山和朱鸢娘已经是未婚夫妻，平时也可以多来往。

    又是半个月过去，天气渐渐地凉爽下来，这日午后，楚云梨坐在院子里纳凉，边上的桌上，仓青玉和朱鸢娘两人正在做衣，因为朱鸢娘会些绣工，两人正在往料子上绣，其乐融融。

    却有人急匆匆而来，粉蝶扶着肚子，气喘吁吁，直接推门进来，走到楚云梨面前，“是不是你？”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人一头雾水。

    当然了，楚云梨心里还是有数的。

    就算是，她也不能承认啊！“你说什么？”

    粉蝶面色难得的没有带上笑容，一脸严肃，眼神中满是戾气，把她身上婉约的气质破坏殆尽，“是不是你告诉贵有那些事的，镇上的人！”

    最后一句算是提醒。

    “你这话好笑，”说话的却是朱鸢娘，她微微笑着，是那种和粉蝶脸上一般无二的温柔笑容，“镇上的人不见了，你跑来找大娘，东西一丢你就跑到我们家来问，我们就那么像贼？”

    楚云梨含笑看着，并不打断，眼神里俱是笑意。

    她发现这姑娘还有个优点，护短！

    朱鸢娘余光看到未来婆婆神情，愈发放松，也愈发不依不饶，“今日你不说清楚，我们可要找大家伙来分辨一下的。”

    粉蝶焦灼不安，瞪她一眼，“我没问你！”

    她再次看向楚云梨，咬牙切齿地问，“是不是你？前两天你去镇上酒楼见了人，我都打听到了，小豆子拿了贵有的麦芽糖，跑来让你去镇上的。”

    朱鸢娘有些惊讶，看得出来，似乎是未来婆婆坏了这人的好事。面前这女人心思很深，未来婆婆还能让她吃瘪，可见手段不凡。

    正沉思呢，手下滑腻的触感让她回神，顿时失笑，这样的料子，别说村里，就是镇上的人也不见得舍得买。如今她还不是仓家儿媳就已经得了两身，自己又没什么让人可以图谋的地方，可见，未来婆婆是真心对她好。

    楚云梨含笑摇头，“你都有了决断，还问我做什么？”

    粉蝶气得胸口起伏，算计了这么久，一朝全盘皆输，她如何能甘心？“你一定要和我作对吗？”

    闻言，楚云梨嗤笑，“四个月之前，我知道你是谁吗？我跟你作对，难道不是你先撩拨我？你做初一，别怪我做十五啊！”

    粉蝶咬牙，“你给我等着！”

    她满身怒气，转身就要走。

    楚云梨笑吟吟道，“其实呢，贵有当时找我去，是有事交代我。他说，主子不喜欢孩子，让我帮忙呢。”

    粉蝶身子晃了晃，“不可能！”

    “你都没来找我，你以为我会信你的话？”

    楚云梨摊手，“那是因为我没答应呀！这种事情，再多的银子我也不做！不过，他们有没有找别人，我就不知道了。我好心提醒，你不信拉倒。”

    粉蝶走时，有些失魂落魄，出门的时候还险些撞上门。

    仓青玉一头雾水，“娘，她说什么？什么人不见了？”

    朱鸢娘笑着道，“谁知道呢。”说着，接过她手中的料子，柔声指点道，“这针错了，应该在这边。”

    翌日早上就得了消息，周粉蝶不见了，孙翠竹正到处找呢。

    然后，他就病了，浑身乏力，床都不能下。

    自从知道粉蝶之前还逼迫过青山，何氏大概觉得和楚云梨同病相怜，三天两头的过来说话，“我也是没办法了，翠竹居然还想找到府城去。那地方贵人遍地，岂是我们这些乡下人可以去的？再说，粉蝶就不是个安分的，谁知道她招惹的都是些什么人？”

    是的，不只是她，就是楚云梨也觉得粉蝶这一回跑出去，应该是去了府城。

    有了先前楚云梨说的那些话，知道贺家会对自己腹中的孩子动手，她是不敢留下的，因为她不知道贺家会找谁动手，凭她一个小姑娘，很难保全自身。

    孙翠竹虽对她一片真心，但孙家已经厌恶了她，就和何氏丢不下儿子一般，孙翠竹也丢不下亲爹娘，这样的情形下，他的感情其实是靠不住的。尤其，她对孙翠竹诸多欺骗，这些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早晚会被捅出来……事实就是，如果没了这个孩子，她就一点退路都没了！

    楚云梨赞同这话，“谁说不是呢。我劝你，早些和她断开关系最好。”顺口劝了一句。

    孙家人品不怎么好，但也多大罪，要是孙翠竹脑子不清楚帮着粉蝶招惹贺家，大概会和上辈子的仓家一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何氏叹息一声，一眼就看到窗外院子里桌旁的两个小姑娘，笑道，“她们相处得还不错，我还以为，青玉只和我们家翠苗好呢。”想到什么，她压低声音，“这鸢娘，好像也是做丫头回来的，你自己多注意。”

    虽是好意，但这话听着让人堵心，何氏这话有些故意，楚云梨头也不抬，“这天底下的丫头又不都是粉蝶那种。照你这么说，那大户人家还敢用丫头吗？”

    碰了个软钉子，何氏笑容一僵，“我以为遇上粉蝶后，你会找个门当户对的。没想到你还是喜欢那种……”

    “喜欢粉蝶那种的是你。”楚云梨似笑非笑，“当初粉蝶我可不答应，青山都跪下绝食了，我都给他掰过来了。”

    何氏：“……”当初她听说儿子求娶粉蝶，确实很高兴来着。

    后来知道粉蝶找上翠竹，其实是退而求其次，能高兴才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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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女横死的母亲 十三

    一点便宜都占不到, 何氏便收起了那些心思，离开时，看到院子里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又想起粉蝶和孙翠苗……果然这人和人是不同的。

    更糟心了好么！

    粉蝶不在了的事情随着孙翠竹不再闹着要找, 众人便渐渐地淡忘了, 半个月后，她又自己回来了，和她一起回来的, 还有两个像是管事的婆子，像是伺候她的下人。

    并且，还带回来一个消息：府城贺家, 原先粉蝶伺候的主子，要正式纳她为良妾。

    消息一出，村里人议论纷纷, 这个时候，粉蝶的肚子已经隆起，看得出来, 比众人以为的要大上许多, 也就是说, 当初孙家赶她出来，并不是孙翠竹说的她不会干活被嫌弃, 而是她腹中早已经有了野种, 孙家不想当王八。

    而粉蝶进高门做妾, 和别人悄悄一顶粉轿抬走不一样。

    周家要大办喜事, 邀请村里人都去吃饭。并且, 贺公子会亲自来接她。

    和正式娶妻比起来, 除了身份没有哪里不同。

    日子定在九月二十。

    值得一提的是, 周家早就说了，不需要众人送贺礼，其实到了这个时候，村里人倒没有不去的想法，大部分人都抱着吃大户的心思，不吃白不吃。

    楚云梨没去，她想法简单，粉蝶既然可以让不接受她的贺家松口，还由贺公子亲自来接她进门。那么，让贺家对他们母子三人动手，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直白点说，她怕去周家吃的饭中有毒！

    二十那天，村头很是热闹。

    楚云梨带着兄妹二人在后院中种菜，现在种下，刚好过年那段时间吃。还有就是，她打算过完年正式娶朱鸢娘过门，办喜事要用的菜格外多，所以，现在就得准备起来。

    开出来了一大片地，三人嘴上没说，却都知道今天种下的菜大概拿来办喜事，所以，仓青山格外羞涩，也格外勤快。

    仓青玉忍不住取笑，“哥哥，你该给我和娘开工钱才对。”

    一句话落，被仓青山瞪了一眼。

    母女二人哈哈大笑。

    气氛愉悦间，突然听见外头敲门。三人对视一眼，今天大半的人都去了周家吃饭，怎么还有人来找呢？

    楚云梨起身，“我去吧。”

    大门外，杨桃急得满眼血丝，看到楚云梨打开门，一把抓住她的手，“大娘，你帮帮我。我哥哥他吐血了。”

    杨家几代单传，没有人可以互相帮衬，又因为贫困，和邻居相处得也不好。

    楚云梨惊讶，“你爹娘呢？”

    “我娘回娘家了，我爹他去周家喝酒了。”杨桃哭得眼泪汪汪，“我爹不管我和哥哥，大娘，我求您了，帮我把我哥哥送去镇上看大夫。”

    她跪了下来，“我知道我这样不对……大娘是好人，我不应该再麻烦你。可是我除了你之外，我不知道还可以去求谁，他们都……”

    楚云梨拉她起来，让仓青玉看家，和仓青山一起去了杨家。

    杨家院子里打扫得干净，物什看起来有些陈旧，房子也破败，楚云梨只扫了一眼，就让仓青山进门背人，杨桃的哥哥杨栗此时已经昏迷，面色惨白如纸，唇边还有一抹血迹。

    他整个人很瘦，可能还没有仓青山一半重，楚云梨除着她的肩，只觉得手下一把骨头。三人一路小跑，一刻钟后，已经到了镇上的医馆中。

    大夫仔细看过，叹息道，“他本身病情不重，只是舍不得用好药，又舍不得吃荤腥养身子，再这么下去，这人大概真会早早……”他摇摇头，看向杨桃，“你哥哥是吃得不好才晕的，我还是给你配以前的药吧。”

    杨桃忙哭着点头。

    这家医馆在镇上算是最小的，就大夫自己，连个帮衬的药童都没有。杨桃会来这家，大概是因为便宜。

    楚云梨靠在柜台前看着大夫配药，见都是些普通的药材，忍不住道，“配好点的，我帮她付账。”

    先前贺家找到的那人兴许真的很重要，给的谢礼中有枚玉坠，楚云梨直接拿去当了，换了三十多两银子，这点药还是买得起的。再说，贺家能找到人，全赖她给的消息，而这个消息，是杨桃告诉她的。

    这么一算，她该把这银子分一些给杨桃，可杨桃大概不会要，并且，这事情也不适合告诉她。

    不过，如今杨桃过得很苦，可以帮帮她。想到此，回去的路上，楚云梨细细问了杨家的情形。

    杨父今年三十多岁，喜欢酗酒，喝醉后还要打人。杨栗第一回生病，就是被他打的太重，不得不卧床养伤，养伤期间没能吃上好的，也没买到合适的药，在那之后，他的身子就再没好过。而杨母一直任劳任怨，赚了的银子大半给了男人喝酒，小半买药。就在昨天，她又被打了一顿，一气之下回了娘家。

    杨父喝醉之后，那就是六亲不认。杨桃上一次的伤，也是拜他所赐。

    楚云梨语气温柔，本来不愿意和人说这些话的杨桃在她的引导下，不知不觉就哭着把这些都说了出来。

    哭了一路，眼看着到了村口，她擦擦眼睛，不好意思道，“大娘，抱歉让您听了这么多不好事情……这一回多谢您。往后您要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吩咐，我一定帮您办到。”

    仓青山沉默听了一路，他一直以为自己兄妹二人没有父亲算是很苦的孩子，现在才知道，不是所有父亲都是好的。他眼圈微红，“先回家吧，让你哥哥把药喝了。”

    回到杨家院子的时候，刚好是午后 ，不远处的周家正热闹着，又有喜乐声传来。该是接新嫁娘的队伍到了。

    这一路很累，仓青山把已经醒过来但很虚弱的杨栗放回床上，便坐在一旁休息。楚云梨去帮着杨桃熬了药给她哥哥喝了，嘱咐她道，“我家里有些鸡蛋，一会儿我让……青玉送过来，你记得给你哥哥吃，你自己也吃些，正在长身体，要是亏了嘴，往后很容易生病的。”杨桃也十五了，要是让仓青山送，有些不太合适。

    杨桃眼泪又下来了，“大娘，您对我真好。”

    楚云梨清咳一声，岔开了话题，和仓青山一起准备回家。

    刚出大门，就看到隔壁的孙家大门开着，何氏正在门口死拽着孙翠竹往回走，一边拽一边劝，“那肚子里的孩子就是这贺公子的，你这蠢货！你把人家当妻子，人家当你是王八，碰都不让你碰，根本没想和你过日子，你还惦记她做什么？”

    这人也真是，浑身软到都站不起来了，还能爬着出来。

    真爱啊！

    何氏气得眼圈通红，家中似乎也没人在，她扶不起人高马大的儿子。仓青山见了，进门帮忙把人扶起。

    好在孙翠竹浑身发软，想挣扎也挣扎不动。还是被两人拖着往回走了，他脚下往里走，头却执着地一直扭着往门外看。

    楚云梨心下摇头，恰在此时，喜乐声过来了。

    这边路虽宽，但看热闹的人挺多，楚云梨干脆站到了孙家院子里。

    前面骑马的贺公子面色有些苍白，脸板着，丝毫看不出纳美妾的高兴，路过孙家院子时目不斜视。也可能他并不知道这就是粉蝶先前的夫家。

    而本来就要进门的孙翠竹看到队伍过来，剧烈地挣扎起来。

    因为有仓青山帮忙，何氏省了大半力气，没有方才抓得紧，这一挣扎，往她那边一倒，她自然是扶不住的，孙翠竹摔到了地上，嘶声大喊，“粉蝶……”

    这一下，马上的贺公子发现了这边的动静，疑惑地看了过来。

    最先看到的就是摔倒在地手朝外面伸着的孙翠竹，顿时皱起眉来。

    队伍缓了一缓，就这么一缓，孙翠竹眼睛一亮，大喊，“粉蝶是我妻子，你不能娶她！”

    本来看热闹的人就多，这一声吼出来后，众人都议论纷纷。

    何氏看到马上一脸寒霜的贺公子，忙笑着道，“我儿子他喝醉了，胡说八道的，你们别信，别因为这耽搁了吉时才好。”

    孙翠竹大喊，“粉蝶……粉蝶……”

    队伍一直没停，很快就过去了，看热闹的人中有些人留了下来帮忙。

    “翠竹，你脑子清醒一点。粉蝶那样的姑娘，就不是我们这些人家可以肖想的。就是进了门，也不是个可以过日子的。”大概是孙家的亲近的人，一边扶人，一边斥责，“你不为你自己想，你还想想你爹娘。他们还等着抱孙子，那粉蝶除了人长得好看，还有哪里好？不会干活就算了，心机那么深，娶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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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女横死的母亲 十四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把孙翠竹弄进了屋。

    孙家帮忙的人多, 楚云梨没有多留，带着仓青山回了家。收拾了鸡蛋，让仓青玉送到杨家去。

    当日晚上, 杨家又出了事。

    因为周家不收众人贺礼, 菜色不错, 酒也管够，所以，杨父一直喝到了晚上才回来, 刚走进院子就摔了一跤，然后就再起不来了。

    喝酒喝得太多，人醉死了。

    杨家在村里算是最穷的, 但杨父出了事后，得到消息的众人都主动去了杨家帮忙布置灵堂，找道长做法事。

    办丧事是要银子的, 杨栗虚弱，躺在床上不能动弹，杨桃一个小姑娘拿不起事, 主要是拿不出银子, 周围人想要帮忙也无从着手, 有那热心的妇人低声问，“你娘呢？”

    喜欢喝醉后打人的父亲死了, 杨桃并没有多伤心, 低着头道, “去外祖家了。”

    住得近的人家, 或多或少都听到过杨家的动静。闻言也不奇怪, 有人提议, “反正也要去姚家报丧, 不如今晚就去。”

    众人赞同，于是，连夜有人去了隔壁善村的姚家。

    姚氏连夜回来，结结实实哭了一场，不过，她也没银子。

    姚家人这些年来被杨家借怕了，就现在也还有好多债没还，兴许是他们真的厌恶这个女婿。这一回死活不松口，只说没有。

    姚氏无奈，只得在村里借。

    村里人也知道杨家的情形，这么多年因为杨栗的病情，可以说家徒四壁，肚子都填不饱。

    仔细论起来，其实没有人愿意借。

    不过，人已经死了等着买棺材下葬，死者为大。有那心思善良的便借了些铜板出来。想着村里这么多人家，每家凑点积少成多，事情总能办。

    事实上，愿意拿出铜板来的人，与其说是借，不如说是送，根本没指望杨家能还。尤其男人死了，家中都是女人和病人，过日子都艰难无比，哪儿还能还债？

    楚云梨掏了二钱银子出来，递给姚氏，“先把丧事办了吧。”

    两家以前不熟悉，姚氏有些意外，不过，村里人都等着她拿出银子来办事，便也没推辞。

    有了银子，众人才算是动了。

    当下的人如果家境允许的话，横死的人会多做几天法事，杨父这个也算，不过，杨家没银子，自然是越快下葬越好，很快就定下来，隔一日就下葬。

    如此一来，就得备菜了，楚云梨坐在角落中，手中的刀在案板上切得砰砰砰，声音清脆，她面前很快就堆了一大堆切好的菜。

    何氏也在帮忙，她烦躁得很，低声跟楚云梨抱怨道，“翠竹跟鬼迷了心窍似的，你说粉蝶都去大户人家做妾了，那就是个嫌贫爱富的势利眼，他怎么还放不下呢？”

    闻言，楚云梨摇头失笑，“或许他认为粉蝶是被贺家逼迫的？”

    何氏一顿，若有所思，“还真有这个可能！”

    她放下刀，“不行，我得回去问问。他一直惦记着，贺家那边要是小气些，我们孙家……遇上粉蝶，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丧事办得简朴，一切还算顺利，因为朱家跟姚家那边有亲戚，下葬那日，朱鸢娘也过来了。

    她倒并不是多想到杨家，过来主要还是来找青山的。

    下葬之后，楚云梨回到家，就看到朱鸢娘和青玉正在院子里做衣，边上青山在理线，现在已经是秋日，午后阳光温暖，娇俏地两个小姑娘正在低声说笑，青山时不时搭上一句。

    看到她进门，朱鸢娘有些羞涩，“大娘回来了？”

    楚云梨点头，“一会儿吃了晚饭再走，我去做。”

    朱家以前艰难，这两年孩子长大了，又有朱鸢娘这么多年的月钱贴补，她那些哥哥一个个都娶了妻，家中日子虽不算富裕，但也没有当年那样艰难。

    不过，到底不如仓家的饭菜好。

    楚云梨就不是个愿意让嘴受委屈的，基本上每顿都有肉有菜。这人活一世，要是不能吃些好的，也太苦了。

    当然了，朱鸢娘私以为是因为留她吃饭，仓家才会有肉有菜，不自在之余，心里却觉得慰贴。未来婆婆这样重视她，嫁进来之后，日子该不会难过。

    楚云梨进了厨房没多久，朱鸢娘就来帮忙了，顺口问，“大娘，杨家丧事办完了吗？”

    “好了。”楚云梨切肉也利落，很快就切好了一堆。

    朱鸢娘见了，羡慕她的刀功，“大娘，我就不太会做饭，以后还得跟您学。”

    楚云梨笑着应了。

    其实，朱鸢娘这个姑娘很会说话，只要她在，一般都不会冷场。她什么都说，一开始说着村里发生的事，后来又说起了姚氏。

    “姚姨那天回家，满身都是伤。姚家想来找姨父算账，被她拦住了。”朱鸢娘压低了些声音，“然后，姚姨的嫂子就说叫她别回来了，还去相看。就是我们村的一个鳏夫，好像都答应了……没想到这边出了事。”

    楚云梨诧异，“真的？”

    朱鸢娘见她有兴趣，笑道，“真的，就是不知道杨姨父死了，那边婚事还成不成。”

    又过了两天，姚氏上门，她是来还债的，“这一回多谢嫂子了。我还听桃子说，那天她哥哥晕了，是你们帮的忙，本来早就该上门道谢的，最近都忙，拖到了今日。”

    她递过来的银子里，除了楚云梨给她的，还有那天在镇上付的药钱。

    楚云梨也没拒绝，顺手收了，“乡里乡亲地顺手帮忙而已，不用道谢。”

    姚氏眼圈一红，眼泪就落了下来，她这几天哭得太多，也没睡好，满脸憔悴，她捂着脸，“我坚持不下去了，这俩个孩子，我实在是……”她说不出话，然后站起身跑了出去。

    楚云梨没有去追，稍晚一些的时候，就听说了消息，姚氏把收到的丧仪还了债后，回了娘家。据说是要改嫁。

    她没带孩子，不知道是她自己不带，还是孩子不跟她走。

    不等守孝就改嫁，可见她对杨父丝毫感情都没，或许曾经有，被这么多年的打骂给磨没了。

    接下来的日子，楚云梨过得很平静。偶尔会去杨家看看，或者去镇上帮杨栗抓药，当然了，她抓出来的药都稍微改动了分量。到了过年的时候 ，杨栗除了身子消瘦些，看起来就是个正常人。再找不到曾经那种吊着一口气仿佛随时都会死的样子了。

    现如今杨家就得兄妹二人，青山青玉两人谁去都不合适。所以，基本都是她亲自去。去得多了，看到的人就多。村里如今已经隐隐有仓家那个寡妇是善人的话传出。

    仓青山的婚期定下，就在来年正月初十。那时候不忙，等忙起来的时候，还能多有个人帮忙。

    所以，过这个年其实挺充实，不止要备年货，还要准备婚事。

    聘礼中规中矩，只是一般。朱家三兄弟，楚云梨没有扶贫的想法，这银子还是留给仓青山成亲后小夫妻两人花比较好。

    正月初八，楚云梨兴致勃勃带着兄妹两人去镇上赶集，一场婚事得准备许多东西，这是仓青山成亲之前的最后一个集，今天不买齐，之后就不太好买。

    买买买总能让人高兴，没多久就一大堆，站在镇子口，楚云梨打算找个马车送回去。

    恰在此时，一架马车就停在了她面前，车夫是个魁梧的中年汉子，脸上还有道疤，“妹子，要送货么？”

    楚云梨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他。

    汉子耐心解释，摸了摸脸上的伤，“我是跟人跑商的，这伤好多年了。你们不用怕，我真是好人，出来赚些私房，我送货很便宜，也会帮你们搬货。你随便给点，我就能帮你送回去。”

    闻言，仓青玉眼睛一亮，“五个铜板？”

    “行！”汉子跳下马车，帮他们把东西搬上去，还道，“赶紧的，把你们送了，我还要送别人呢。”

    兄妹二人虽有有些怕他，但这镇上已经好多年没有出过劫匪，最要紧是这人便宜。

    楚云梨也帮着搬货，再加上三个人，马车塞得满满当当。

    马车走起来就是比人要快，马儿朝着村里小跑起来，没跑多远，却转上了边上的岔路。

    仓青山见了，大喊道，“错了错了，直走！”

    前面的人似乎没听见，仓青玉也喊，“这边去平村，不是回我们村的路，调头回去！”

    前面的车夫头也不回，跟听不见一般，马车反而赶得飞快，车中颠簸不已，人根本坐不住，更别想动弹。兄妹二人激动之下，被撞了好几下。

    楚云梨若有所思，示意兄妹二人安静下来。

    兄妹二人也不傻，这马车夫很明显有问题，大概是盯上了他们买的这些东西。吓得满脸苍白，紧紧靠着楚云梨，力求自己坐稳，不再大喊大叫。

    平村算是周围一片村子中离镇上最远的，顺着这条路至少要走半个时辰，因为要过一片山林，那山林中树木高大，枝叶繁茂，白日里走在里头总觉得渗人，再加上有些没长成的孩子都埋在里头，愈发阴森，平时人迹罕至。就是平村的人来镇上，也是结伴过这林子。

    马车进了林子，前面的马车夫“吁”一声，马儿停下。

    还未停稳，车夫狞笑着拔刀，刚转过身，迎面就是一只布鞋。

    楚云梨狠踹一脚，踢的车夫当即晕眩不已。

    她利落地劈手夺过刀，不过一息，拿过刀的同时又是一脚过去，直接把人踹下了马车。自己也随之跳下，刀搁在了车夫的脖颈间。

    车夫：“……”

    楚云梨心下叹气，其实她想要制服这个人很容易，这人看起来凶悍，浑身血腥，确实是亡命之徒，但只有蛮力，并不会武艺，她想要收拾他，在哪儿都行。

    但是呢，和这兄妹二人坐在一起，她不能有花哨的动作，简单来说，就是不能让他们看出来自己会武功。那么只能简单粗暴，直接把这人打趴下了。还得注意，使出十分的力道只装作一分，很轻松那种感觉。

    总之，得让兄妹二人看见，不是她厉害，而是劫匪太废物。

    兄妹二人：“……”

    他们眼中，马车一停下，车夫刚拔刀，亲娘就一脚踹了过去，还嫌不够又补了一脚，那么壮的车夫就被踢滚落了马车，刀还落到了亲娘手中，再眨眼，人已经倒在了亲娘刀下，动也不能动了。

    兄妹二人眨眨眼，又眨眨眼，然后面面相觑。

    楚云梨手中的刀捏得很稳，眼神沉沉，狠声问，“谁让你来的？”

    车夫还在愣神，他混了半辈子，从没有过这样还没开打就被制服的经历。闻言回神，冷笑，“要杀要剐……”

    不等他话落，楚云梨一刀扎到了他腰间。

    车夫惨叫一声，“你敢！”

    还不老实，楚云梨拔刀，带起一片血雾，对着方才的那血洞又是狠狠一刀。

    她一边扎，一边心里给李添喜道歉：都是为了逼供，我不是故意吓你孩子的！

    兄妹二人瑟瑟发抖：“……”娘哎，好吓人！

    突然又反应过来这话不对，亲娘才是动手的那个。

    随着楚云梨刀落下，车夫又是一声惨叫，“我说！”

    楚云梨捏着刀柄，眼神示意他赶紧说，浑身不耐烦，一副一言不合又要拔刀再砍的架势。

    车夫再不迟疑，立即道，“有人给了我二十两，要你们母子三人的命。”

    楚云梨冷笑，愤然道，“孩子他爹一个人就二十两了，我们仨才和他一样多，看不起谁呀？”话落，她再拔刀，又带起一片血珠。

    车夫抱着肚子弯成了虾米：“……”早知道这样厉害，二百两他都不干！

    兄妹二人：“……”这是重点吗？

    楚云梨皱着眉，缓缓把刀放在车夫脖颈间，意味深长，“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我留你也没用了……”

    “不不不，我想一想……”车夫不敢动弹，他毫不怀疑以这女人的凶残她真敢杀人，“那个丫鬟，是贺府……她里面的衣衫绣有贺家商号的标志。”

    果然是贺家！

    楚云梨皱起眉，似乎在考虑怎么处置这个人，车夫忙道，“我都说了，求你别杀我，放过我这一回。求你……求你……”

    仓青山跳下马车，看了看地上的人，忍不住道，“娘，别杀人！”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我哪里敢杀人，让我杀个鸡差不多。我就是想，这人杀人越货干得这样顺手，会不会是朝廷通缉犯？”

    “要是我把他送去衙门，是不是有赏金拿？”

    仓青山松了一口气，又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

    车夫：“……”从未想过自己会是这样被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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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女横死的母亲 十五

    楚云梨赶着马车, 为了表示自己之前不会，她赶得磕磕绊绊，把捆成了粽子的贼人放到了村口的大柏树边上。才赶着马车回家, 到了家后, 邻居都探头来看, 别看村里富裕，其实庄户人家愿意养牛都不愿意养马，牛能耕地还能拉车, 养着划算。

    直白点说，就是牛能做马的事，而马不能。

    “借的。”楚云梨对着众人是这么解释的。

    也不管外人信不信, 就开始卸车，村里人看到她买了准备办婚事的东西，都主动过来帮忙, 顺便观察一下都有些什么，东西多寡。猜测婚事办得如何，仓家大不大方, 喜不喜欢这个儿媳妇等等……

    东西卸下, 嘱咐兄妹二人看家, 楚云梨又赶着马车离开，还不忘大喊, “大家让让, 我可不太会赶车, 小心受伤。”

    众人立即散开, 看着马车走远, 都有些疑惑, “赶马车这么好学吗？”

    出了村, 楚云梨重新把人丢上马车。离开镇上，马车再不见磕磕绊绊，一路飞快往府城而去。

    这时候刚好中午，快一些的话，还能在下衙之前把人送到。

    她是真的想把这人送去领赏金的。

    走了半个时辰后，周围人迹罕至，官道上一个人都没有。楚云梨拉停了马车，掀开帘子，就看到里头面如死灰的汉子。

    绑得太紧，挣扎也没用。

    楚云梨拎着那把刀，皱眉道，“你有没有话想说？”

    汉子呜呜呜，楚云梨抬手把他口中的布拿了，他急切道，“求你放过我……”

    这么半天过去，他声音都虚弱了许多。

    “不可能！”楚云梨看着刀，“我现在纠结的是到底是就这么送你去衙门呢，还是……”她把刀放在他脖颈间，“直接把你的人头送去？”

    汉子：“……”

    他面色惨白，心里把那个丫头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圈，什么叫“只是乡下没见过世面的母子三人”？

    这女人面不改色直接砍了他两刀，像个杀猪的屠户。要是这还没见过世面，那这世上九成的人都没见过世面了。

    心里腹诽，嘴上却不敢停，因为他不知道这一回再堵上嘴之后，他还有没有机会再开口说话。和现在就被杀比起来，他自然是选直接送去衙门，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蝼蚁尚且贪生，能多活一天都是好的。

    并且，以当下律法，大半以惩戒为主，若非十恶不赦，都不会判死刑，多是发配蛮荒之地。

    “就这样送我去，求您！”

    “看您面善，一看便知是个好人，听说您一辈子没出过镇上，还没杀过人吧？”汉子喋喋不休，就怕嘴一停就被堵上，“我不骗你，杀人之后，会做许久的噩梦，您没必要犯险，您就把我当个屁，直接放了算了。”

    “其实我会纠结，就是看你话太多了。”楚云梨打断他，摸着刀，“我只是个普通的乡下妇人，杀鸡还差不多，不敢伤人的，要是大人问起……”

    汉子灵光一闪，“我是被仇家追杀，跟您没关系！只是受了重伤倒在路旁被您捡到了……”

    楚云梨对这个回答只满意一半，摇摇手指，“我还想让大人给我查一下，到底是谁想对我们母子动手呢，毕竟这幕后之人没找到，兴许还有人来杀我，我好怕麻烦的。”

    汉子：“……”这趟差事，谁接谁知道，谁接谁倒霉！

    “那我就说，被人买凶后准备来杀您的路上被仇家撵上了。受伤之后，刚好被您捡到。”

    楚云梨心下好笑，这人倒是有几分急智，可惜没用到正道上。

    这个回答她是满意的。实话实说也没什么，就是不知道这知府大人是个什么性子，要是喜欢刨根问底，她这边解释起来麻烦。

    毕竟，要制服这样一个壮汉，普通妇人可不行。

    赶在天黑之前，楚云梨把人送进了衙门，就说在路旁捡的，一看就不是好人，于是送到衙门来了。

    当然了，把人送进去之前，她着实威胁了他一顿。

    最好是不说，真要说了也没什么。

    本来最简单的办法是把这人杀了直接送人头，一来她一个女人提着人头送去有些怪异，一般人可不敢。真送人头，就该查她了。二来嘛，她还是想要知府大人仔细查一下这人，只要查了，不怕查不到贺家头上！

    对于李添喜来说，贺家是庞然大物，不好动的。借力打力最好。

    拿着十两银子出了衙门，楚云梨对于这感觉挺新奇，没想到还有这种赚钱法子，以后要是有机会，还能再试试。

    找了个客栈住下，翌日城门一开就架着马车往回赶。

    回到村里还是早上，各家都在做早饭，楚云梨回到家，仓青玉的饭菜刚好上桌，喜道，“娘，您回来了！”

    楚云梨把篱笆院拆了一些，把马儿牵进院子。

    仓青玉咽了咽口水，“娘，这马车？”

    “以后就是我们家的了。”楚云梨压低声音，“那人果然是通缉要犯，衙门还给了赏银的，往后就说马车是我买的，我们没有遇上过贼人，除非你想让外人知道我敢砍人！”

    仓青玉忙捂住了嘴，“我一定不说！”

    楚云梨满意了，把马车卸了，马儿拉进后院，打算婚事过后再做个圈，或着卖掉也行，值好几两银子呢。

    早饭刚吃，就有人来帮忙了，楚云梨来了后，只要村里的红白喜事，她都帮着切菜，还切得飞快。

    邻里之间该帮忙，但帮忙和帮忙还是不同的，楚云梨干的活众人看在眼中，如今到了她这里，那些人自然也会实心帮忙。

    何氏一大早就来了，还有杨桃，再加上仓家几位妯娌，中午的时候，仓家院子里已经热火朝天。

    满院子喜气洋洋，翌日就更加热闹了，楚云梨办的席面，肉菜都多，众人就没有不满意的。

    初十早上，仓青山正准备去接亲，村口已经有马车回来，正是粉蝶。

    这是在村口玩闹的孩子回来说的，众人颇为诧异，都听说做妾的女人不能回娘家，能让娘家人去夫家见面就已经是格外开恩，没想到粉蝶居然还能回来。是不是证明，贺家对她很看重呢？

    有那聪慧的，瞬间就觉得不对，比如何氏，等仓青山启程后，找了楚云梨低声嘀咕，“她现在肚子应该很大了吧？听说这些大户人家最喜欢孩子，怎么会让她现在回来，就不怕伤着？”想到什么，她一脸兴奋，“会不会那个孩子根本不是贺家的，这是被赶出来了？”

    楚云梨：“……”想象力真丰富。

    粉蝶走后没多久，何氏就让儿子好转了，前两天还相看了一个姑娘，颇为投缘，再接触几天就能定亲。

    今日仓家有喜，孙翠竹也过来帮忙了的。

    仓青山成亲，事情千头万绪，时不时就有人找，楚云梨哪儿有空与何氏纠缠，抬眼一瞧，“翠竹哪儿去了？”

    这话提醒了何氏，她四处搜寻一圈，一拍大腿，“坏了！”

    顾不上和楚云梨说话，她急匆匆出门朝村头跑去。

    ~~

    粉蝶进村没多久，马车就被人拦下，掀开帘子就看到孙翠竹站在不远处，笑容依旧，温和依旧，“粉蝶，你回来了？”

    和他愉悦的神情比起来，粉蝶面色不太好，“你怎么来了？如今我已经是贺家的妾，和你不再是一家人，也不是一路人，别说夫妻，就是朋友也做不得，往后，我们还是少来往吧。”

    她神情冷淡，再不复曾经的温柔。

    孙翠竹有些恍惚，恰在此时，何氏撵了过来，她知道如今粉蝶身份不同，再想要骂她也不能当面，只能私底下，上前拉着儿子就走，“今日花儿也去了仓家，刚才我都看到了，正打算找你呢，谁知你跑到这里来了。赶紧跟我过去，多和她说说话，趁早把这婚事定下来要紧，别的人，你就别想了。”

    对上亲娘担忧的眉眼，孙翠竹说不出拒绝的话，又见马车中佳人粉面冰寒，脚下不由得就随了母亲的力道，离马车越来越远。

    粉蝶一把丢下马车帘子，忽略心里的烦躁，吩咐丫鬟，“一会儿你找个人问问，仓家这两天有没有发生奇怪的事，都是怎么发生的？”

    丫鬟轻声应了。

    马车还没动，就听到村口处传来喜乐声，粉蝶若有所感，掀开马车后面窗户的小帘，就看到一队热闹的迎亲队伍从村口进来，往仓家而去。

    平心而论，队伍不算大，花轿不算新，喜乐是村里人吹的，整个听起来一股土味。但不知怎的，她听着听着，却有些不甘心。

    兴许是因为那花轿是大红？

    这么想着，愈发烦躁了！

    ~~

    村口发生的事情楚云梨不知道，此时她正笑吟吟看着仓青山牵着新嫁娘下花轿，一路缓缓进门，三拜九叩成礼，然后送入洞房。

    有人打趣，“仓嫂子别哭，好日子在后头呢。”

    楚云梨没想哭，但心情激荡，久久不能平复，这是李添喜的情绪。

    心里激动，她面上却稳，笑道，“多好的事，我才不会哭。”

    要哭，也是别人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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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女横死的母亲 十六

    周粉蝶回来, 并没有到仓家来，包括周家人都没出现。

    婚事一切顺利，吃过饭后, 大半客人离开, 朱鸢娘也出来帮忙干活, 等吃了晚饭，就只剩下仓家自家人了。

    喜房楚云梨特别布置过，除了房子, 都是新的。

    翌日早上，楚云梨醒来时，外头传来低低地说话声, 推开窗户，就看到朱鸢娘和仓青山两人亲密地在厨房中说笑，似乎在做早饭。

    周粉蝶现在已经九个月身孕, 随时会临盆，按理说，贺家这时候该不让她出门才对。但她竟然回来了！

    这其中, 该是发生了一些她不得不回来的事！

    楚云梨自认为, 她把贺家送来刺杀的人送去衙门, 就是其中一件。

    假设那汉子被审问的时候直接招出来那个买凶的丫鬟身上贺家商号的标志，那么, 大人肯定会彻查贺家。这一彻查, 兴许会查到周粉蝶身上……由此得出结论, 周粉蝶这一回回来, 是避难的。

    或者说, 她得知汉子被抓住, 怕和自己惹上关系, 率先回来打探一下。

    事实和楚云梨猜的相差不大，周粉蝶就是听说了让人请的那人被送去衙门，又说了贺家标志，率先回来了。

    一是想要避开，让贺家那边应付衙门的盘查，二是回来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也就是说，没有人知道仓家那老女人去府城的事？”粉蝶靠在椅子上，抚着肚子，眉心蹙起。

    丫鬟低声道，“是，不过有人说在仓家帮忙的头一天，仓大娘赶了马车回来，然后把东西卸下就又走了，第二天早上才回来的，算算时间，和刺客去的时间刚好是一天。”

    周粉蝶咬牙，恨恨地想：眼皮子太浅，为了点赏银，竟然还特意跑一趟县城！

    要是楚云梨知道她的想法，肯定会觉得冤枉。她哪儿是眼皮子浅？

    分明是不知道怎么解决那人，放了吧，不甘心。杀了吧，得处理尸体不说，万一让人发现，还解释不清。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人送去府城，顺便让大人好好查一查。

    正月十五这日，午后阳光温暖，楚云梨准备带着刀去地里割草，正磨刀呢，门口就有马车停下。值得一提的是，那赶马车的人身上穿的是衙差的衣裳，腰上还别着一把大刀，一脸严肃，血煞之气扑面。

    马车从村口进来，一点没掩饰，后头没多久就围了一群人，站在远处窃窃私语。

    屋中，仓青山夫妻二人也出来了，“娘，他们找我们做什么？”

    朱鸢娘还算镇静，“咱们家什么都没做，肯定不会有事。”

    仓青山：“……”问题是他娘戳了别人两刀！

    仓青玉：“……”怎么办？好心虚！

    衙差下了马车，迎了一位身着官服的大人下来。

    那大人左右观望一圈，才信步过来，没敲门，站在篱笆院外，“仓李氏，我有些话想要问你。”

    楚云梨过去开门，把人请进来，期间还有个插曲，良村的村长急匆匆赶来，连门都没能进就被衙差打发了。

    仓家外面站了不少人猜测纷纷，都觉得兴许是仓家做了错事让大人找上门。

    把人请进门，楚云梨没让兄妹二人进门，自己陪着，给倒了茶水，“大人，一路辛苦，喝杯茶缓缓。”

    顺便给边上两个衙差也倒了杯茶。

    知府大人姓林，含笑端起茶杯，“你不怕我？”

    楚云梨笑了，“大人爱民如子，我又没做错事。不怕的。”

    林大人放下茶杯，正色道，“前几天你送去的那个凶手，我仔细盘问过了。他到良村不是偶然，你会碰上他更不是偶然。他被人收买，是故意来找你的，找你的目的是想要杀了你们母子三人。”

    “只是他刚到镇上就被仇家追杀，受了重伤倒在了你面前。”

    没想到那人真扛住了，只说被别人砍的。

    楚云梨皱眉，“有人要杀我们？”

    “是！”林大人看着她眉眼，“今日我来就是想要问问你，记不记得和谁结下了仇怨？”顿了顿，他又补充，“想要杀你们母子三人，该不是一般的仇怨，你该有些印象才对。”

    楚云梨起身，欠身一礼，“大人既然问了，我便直说了。”

    “孩子他爹早死，这些年来来我们母子多亏了亲戚邻里帮忙，我这个人性子软，平时不太和人吵架，并没有和谁家过不去，杀生害命之仇更是无从说起。去年四月，咱们村的周家三丫从府城做丫头赎身回家，不知怎的，我儿子非要娶她，还跪求绝食逼我答应。”

    “儿女大了想要成亲很正常，他们不急，我也着急。可儿子为了一个女子这样逼迫于我，我很伤心，还没进门就这样，要是进了门还得了？所以，我坚决拒绝。”

    “后来她上门想要说服我，我一气之下，说了难听的话。比如她缺男人嫁不出去这种……咳咳，我知道这话刻薄，但我就是故意的。”

    “她被我气走，当时天色已晚，我儿子老实，怕她出事还追了上去，然后看到她已经投入了别人的怀抱，不过半个月，她已经另外嫁了人。然后没多久就传出有孕，后来孙家不要她，又没多久，她就被以前到底主家纳去做了妾。”

    林大人自己续了一杯茶，“你觉得是她？”

    “是，毕竟我羞辱了她。”楚云梨坦然，“我活了半辈子，唯一刻薄对待过的人只有她。”

    “就在五天前，她己经回来了，在我看来，她就是得知凶手被抓，心虚躲回来的！”

    林大人沉吟，“那个孙家，我想去看看，劳烦你帮我带个路。”

    大人进门不过两刻钟就重新出来了，又见是楚云梨亲自带着，怎么看都不像是仓家犯了事的样子，担忧的人放了心，而巴着仓家出事的人，自然满心失望。

    出门时，楚云梨眼神一扫，低声道，“那站在篱笆旁的丫头，就是她带回来的。”

    林大人扫一眼，尤其在丫头袖口处的贺家标志上落了落。

    何氏也在篱笆外看热闹，楚云梨直接走到她面前，“大人有话想问你。”

    何氏一脸惊讶，“我？”然后有些慌乱，解释道，“大人，我老老实实种地，什么都没干呀！”

    “只是有些事情想问。”林大人神情温和，“我问话，你老实回答就行。”

    然后，他就随何氏去了。

    门外的看热闹的人又跟着去了孙家，也有少部分留了下来，“大嫂，到底为了什么呀？”

    这是陈氏，几个妯娌站在一起，都满脸担忧。

    楚云梨含笑摇头，“没事，咱们村有人犯了事，大人就随便问问。”

    闻言，陈氏靠近了些，“谁呀？”

    “周粉蝶！”楚云梨也压低声音，“你们别乱说出去。”

    三人捂住嘴，眼神兴奋，“不会乱说的。”

    得知了一些外人不知道的内情，三人很兴奋，又不能对外说，只问楚云梨，“她做了什么事呀？”

    “我一看到丫头就不是个好人。”

    “是啊，那样娇媚，谁家娶了谁倒霉！她刚回来那会儿，我还看到过青山和她一起，着实捏了把汗。”

    三人叽叽喳喳，正说的高兴，门外有人来了。

    正是粉蝶。

    这个时候，除了仓家三妯娌，看热闹的人都跟去了孙家，篱笆院外一个人也没有，她一过来，院子里几人就看见了，顿时噤声，又忍不住暗中打量。

    粉蝶走近，察觉到几人打量的视线，顿时不悦，“仓大娘，我有些话想问你。”

    楚云梨抱臂，“我不想跟你说话。”我憋死你！

    粉蝶肚子很大，身形纤细，容貌也没太大区别，不过此时她面色难看，“方才林大人找你做什么？”

    “关你屁事！”楚云梨闲闲道，“他找我又不是找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粉蝶瞪着她，“你非要跟我作对是不是？”

    如果是别人，楚云梨兴许会说“你都找人杀我了，我还客气？”这种话。粉蝶跑来，本就是套话的。这个时候，她偏不说，就该让她忐忑担忧，焦急煎熬。

    陈氏搭腔，“你这话好笑死了，大人嘱咐不能说的话怎么能告诉你？不告诉你就是跟你作对，你脑子怕不是有问题？”

    “别以为做了富人家的妾我们就会怕你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出的话都不怎么好听。

    粉蝶面色越来越难看，她得不到有用的消息，自然不想离开，但楚云梨又始终不开口。

    恰在此时，朱鸢娘出来给几位婶娘送茶水，粉蝶微微一笑，“鸢娘，还未祝贺你们新婚之喜。”

    朱鸢娘挥挥手，“你贺不贺的，我们都能过得好。”

    粉蝶：“……”这一家子都是刺猬吧？

    ※※※※※※※※※※※※※※※※※※※※

    晚上九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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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女横死的母亲 十七

    一开口就会被人顶回来。

    粉蝶面色难看, 心下又焦急孙家那边会怎么说，一咬牙，转身便离开了。

    看她扶着肚子离开, 楚云梨低声道, “她如今有孕, 贺家一定会保她。”

    朱鸢娘拎着茶壶，“大户人家最常做的事就是找底下人顶罪。如果粉蝶真做了不好的事，贺家也会找人帮忙。到得最后, 贺家和粉蝶都会毫发无伤。”

    陈氏她们显然不知道这些，“不会吧？”

    朱鸢娘笑了笑，“都这样。事实上大户人家比我们这些庄户龌龊多了。事情都是主子做的, 但真正受惩罚的几乎没有。”

    “婶娘，你们回头也别乱说，要不然粉蝶还能告你们一个诬赖。”

    妯娌几个被惊着了, 面面相觑过后，不约而同的决定将方才楚云梨说粉蝶有罪的话放到肚子里。

    送走了三人，楚云梨含笑看着朱鸢娘, “你倒是知道的多。”

    朱鸢娘也笑, “见多了那些龌龊, 我能全身而退已经是幸运，就想找简简单单的人家, 过简简单单的日子。娘, 遇上您和青山青玉, 我很幸运。或许我前面十几年的磨难, 就是为了遇上你们。”

    这姑娘就是会说话。

    要是李添喜在这里, 不知该美成什么样？

    粉蝶从孙家自然是问不出什么话的, 何氏在送走林大人和应付完粉蝶后, 还跑来找楚云梨把她对林大人说的话复诉了一遍。

    想也知道，以何氏对粉蝶的深恶痛觉，她会说些什么话。

    林大人当日午后离开，就在当天晚上，周粉蝶就临盆了。

    她是早产。

    若是从她嫁入孙家开始算，满打满算也才八个月。如果真是孙家的种，大概不会养得活。事实上就从她肚子看，也不止八个月。

    这一次回来，粉蝶扶着肚子在村里转了两圈，又因为林大人来的关系，看热闹的人那么多。可都把她的怀相看入眼中，众人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都明白，粉蝶腹中的孩子是还未回村之前就已经有了的。

    当然了，粉蝶毫不隐瞒也有她的底气，她如今是贺家妾室，周家的姑娘凡是娶进门，都会带上大笔嫁妆，周家女还是不愁嫁的。

    她这一次回来，不过五六天，已经把还未定亲的姐妹婚事都定了下来。

    住在村里基本没有秘密，粉蝶临盆的事第二天早上村里人都知道了。

    然后，周家传来消息，要大办洗三。

    既然是大半洗三，那这个孩子肯定是康健的。更加证明，她真是怀着孩子嫁入孙家。

    先前觉得孙家过分的，此时也理解了，会赶她出来，都是她活该！

    何氏更是直接对外扬言：怀着孩子骗婚，当下的风气虽不至于沉塘，但名声败坏是一定的。孙家娶了，她要是好好过日子，也不是不能原谅，但她都嫁人了还惦记着以前的主家，搁谁身上也不能忍！

    这话，得了村里人赞同。

    因为此，周家洗三哪怕和粉蝶成亲时一般不收贺礼，愿意去的人也并不多。

    ~~

    两日后的午后，府城的衙差就来了，这一回和那天林大人来时不同，那天他来的时候就带了两个，今日来的足足一十八个衙差，全部都带着大刀，满脸严肃，不苟言笑。

    一路直奔周家，要带走粉蝶。

    村口的小孩子多，衙差一到，各家就知道了，陈氏飞快过来找楚云梨，“衙差来了，咱们也看看去。”

    周家本来是明日办洗三，今日好多人还在那边备菜。办喜事楚云梨不乐意去，看他们倒霉她倒不会落下，带着朱鸢娘和青玉一起去了村头。

    她们到周家院子外的时候，院子里早已经没有备菜，人都围在了一起，还在坐月子的粉蝶已经被拉了出来。

    不过，她并不温顺，坐在地上死活不愿意走。

    衙差也满脸为难，他们虽是为抓人而来，但粉蝶昨天刚临盆，要是强行拖拽，兴许会伤着她，产后妇人容易血崩，他们带人回去是要问罪审案的，带个尸首回去，就是他们失职了。

    粉蝶坐在地上，脸上脂粉未施。五官很精致，肌肤白皙，因为失血过多，面色都是惨白的，此时她语气笃定，“我没做错事，是有人污蔑。现如今我在坐月子，你们去贺家，贺家肯定会帮我解释！”

    她语气笃定。

    为首的衙差皱起眉，“那个买凶的丫鬟已经承认是受你指使杀害仓青山一家。大人找了贺家主约谈，我们来之前，贺家主已经明言，大人可以找你问案，如果罪名属实，便按律法处置，贺家不会插手！ ”

    “你刚临盆，地上也凉。你这样坐着对你对我们都没有好处，这一趟必不可少。你还是别倔了，我这些兄弟动起手来可不会怜香惜玉！”

    听玩前面一段话，粉蝶就呆住，“不可能！”她大喊道，因为声音太大已经破音，吼出这话时，和她平时温柔婉约的气质毫不相符。

    而围观众人听到衙差的话后，恍然大悟，难怪知府大人会到仓家问话，原来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粉蝶已经找人想要杀他们。

    可是，粉蝶是何时跟仓家结下这样大的仇怨？仓青山哪里得罪了她，竟然要让她下这样的狠手？

    还有，无论什么样的仇怨，也不该杀人全家呀！

    她一个姑娘家，竟然有这样狠的心肠。

    众人讶异之余，看着地上纤细美貌的姑娘，脚下不由得往后退了退。

    衙差居高临下，满脸严肃，并没有玩笑的意思。

    粉蝶坐在地上被众人围在中间，周围人虽多，她却只觉得手脚冰凉，“不可能……不可能……我生下了贺家唯一的孙辈，他们不可能这样对我！我不信，除非和家人亲自到我面前说清楚，要不然，我不会走！”

    衙差不耐烦了，一挥手，“捆走！”

    四五个衙差过去，锁拿了粉蝶，她一个女子，根本反抗不过，周家人想要上前，却被其余衙差拦住，边上还有周家的亲戚想要帮忙，为首的衙差唰一声拔出长刀，怒喝，“谁要是敢妨碍公务，打死不论！死了都活该！”

    此话一出，镇住了想要围上去的人。就连周家自己人都往后退了退。

    粉蝶被锁拿住，见非走一趟不可。大喊，“孩子，我的孩子……”

    两个丫鬟抱着孩子，道，“姨娘且安心去，奴婢等一定会好好的把小公子送去贺家！”

    一瞬间，粉蝶不再喊叫，若有所悟。

    突然，她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落下，很快糊了满脸，又哭又笑，如疯癫一般，“贺从志，你果然没有心，我对你一片真心，你却只把我当生孩子的女人，孩子落地，你想甩开我……哈哈哈哈……你想得美！”

    她被拖着往外走，大笑道，“你们滚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要是我不得善终，我会尽我最后一分力，让贺家不得好死！”

    粉蝶被带走，许久之后，院子里众人都还没回过神来，有人试探着问哭成泪人的周母，“你们家洗三还办吗？”

    周母还没说话，丫鬟已经道，“不必，我们要抱着小公子回去复命。”

    没多久，马车架好，两人就带着孩子走了。

    周家人失魂落魄，众人把视线落到了楚云梨一家人身上，何氏好奇问，“为何粉蝶要杀你们？”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楚云梨不确定道，“大概是我不答应她进门，她目的没达到？”

    兴许是因为她那些难听的话，让粉蝶觉得自己被羞辱了。还有就是，她想要仓青山娶她的事情随时可能会传开，这事情对她的名声也不好。当然了，杀人并不需要理由，也可能是她得势之后单纯看仓家人不爽。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粉蝶在孙翠竹之前想要嫁仓家，而何氏则紧张起来，仓家还没怎样呢，粉蝶就要杀人全家，她把粉蝶娶进门后，真对她不怎么样，因为儿子，好多难听的话她都说了……仓家都要被杀，那孙家岂不是会被千刀万剐？

    想到此，她面色苍白下来，阳光照在身上也不觉得温暖了。

    粉蝶被带走，众人没有人去府城，想要知道最新消息都不能，而众人也并没有关注几天，因为得忙着春耕。

    在庄户眼中，天大的事在下种面前，都算不得什么了。

    楚云梨却知道，粉蝶被带走后，还有一半的可能会回来。

    这个，主要看府城大牢中的看管，如果看管得牢，外人进不去，或者看守铁板一块，贺家不能对粉蝶动手的话，就一定会想办法把她捞出来。反之，村里人大概这辈子都再见不到粉蝶了。

    村里各家忙着春耕，今年的仓家多了个人，朱鸢娘不会种地，她并不娇气，没有听话地就留在家中做饭反而和仓青山一起下地。

    于是，做饭洗衣的就成了仓青玉。

    朱鸢娘话说得好听：妹妹就要议亲，捂白一些比较好。

    这话出来，不止仓青玉高兴，愈发喜欢这个嫂子。若是李添喜在此，想来也会欣慰。

    众人春耕还没完，粉蝶就回来了。

    得知她回来，何氏惊惧不已，跑来找到楚云梨，急声问，“怎么办？她会不会对我们家动手？”

    “以前我骂过她懒，还说她会勾引人，骂过她狐狸精……我还故意不给她留热水，让她做饭做不出我还骂她是猪……”

    楚云梨无语。

    越说越觉得自己死不足惜，何氏有些崩溃，“我这都是找死啊！”

    楚云梨：“不要紧，她要敢动手，林大人不会放过她的。”

    何氏：“……就算她伏法，我们家也死了啊！”

    楚云梨：“……”好有道理，竟无法反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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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女横死的母亲 十八

    粉蝶虽回来了, 楚云梨却并不认为她有余力对付谁。

    毕竟，贺家本来不想护着她，是不得不护着才保了她回来。

    贺家那样的人家, 岂能容人威胁？

    这些事情她心里清楚, 却没必要对何氏解释, 只道，“不是说粉蝶被用了刑身上还有伤，哪儿有空对你动手？”

    何氏：“……”

    “她那点力气, 也不敢动手啊。那个小身板，我一个人就能把她收拾了……她不是买凶么？有银子就行，哪里需要亲自动手？”

    也对！

    楚云梨提议, “其实呢，咱们村里人多，就是真有人要下手, 也不敢到村里，这段时间你别去镇上就行了。”

    “那怎么成？”何氏焦急，“翠竹的婚期就在三月, 我要准备聘礼, 怎么可能不去镇上？”

    楚云梨摊手, “那就要看你自己是儿媳妇重要还是小命重要了。其实呢，人家不一定会对你动手, 毕竟翠竹对她一片真心, 她兴许看在这上头, 才放过了你们家。”

    何氏：“……”更糟心了好么？

    要依着这个思路, 先前是看在孙翠竹的一片真心上放过他们, 那如今他另娶, 粉蝶会放过？

    找人谈了一场, 不止没安心，反而更加焦虑，何氏皱着眉，愈发纠结了。

    看着何氏离开，楚云梨笑着摇摇头，认真论起来，孙家只是欺负过粉蝶，而仓家则是把她送进大狱险些出不来的人。就是她要对孙家不利，也是在仓家之后。

    可以说，粉蝶如今和仓家，已经不死不休了！

    粉蝶确实受了伤，据说是大人想要让她招供，结果她死活不认罪，然后被打了板子。哪怕已经回来了，也只能躺在床上养伤。

    楚云梨没什么耐心，干脆去了周家，美名其曰探望。

    周母看到她就觉得手腕子疼，张口就想拒绝，偏屋中的粉蝶听到外头的动静后，道，“娘，让她进来。”

    若说以前的粉蝶是周家三丫，在周家夫妻眼中只是个小丫头片子，现在粉蝶说的话，他们都得听。哪怕周母满脸不悦，也还是请了楚云梨进门。

    楚云梨进门后在床对面的软榻上坐下，别看周家房子一般，屋中摆设却好，尤其这张软榻，一看就知道躺着很舒适。

    “你来做什么？”粉蝶趴在床上，满脸苍白。

    楚云梨笑着道，“实不相瞒，就是来看你有多惨的。”她抬眼看向院子里，语气无限惋惜，“外头风光正好，你却只能躺着养伤……”

    粉蝶手中的被子越捏越紧。

    楚云梨看在眼中，心情愈发好了，“我有些好奇，仓家哪里得罪你了，你要对我们下这样的狠手？”

    “狠手？”粉蝶咬牙切齿，她只恨不够狠，要不然，如今这人怎么可能还好端端坐在这里？

    就是面前这个女人害她一无所有，去了何家她才打听出来，贺从志之所以能找到他奶娘，就是因为面前这个女人不知道哪里得来的消息告知了他。

    没了那老婆子，贺从志对她就再不耐烦，害她不得不祭出最后的杀手锏，虽然得偿所愿入了贺家，却也与贺家站到了对立面。本来她觉得有孕这大半年，已经把贺从志哄了回来，对她多少有些喜欢，至少不会有杀心。可惜那个男人，从未忘记过她的威胁，不记得她的好，只记得她的坏。

    都是这个老女人害的！

    看她气得胸口起伏，楚云梨笑容愈深，“我有些好奇，贺家为何要救你回来。”

    “关你屁事！”粉蝶气急败坏。

    贺家为何救她？

    是因为她彻底撕破脸，扬言要把知道的那些私密告知林大人，贺家才找人顶罪把她捞了出来。

    楚云梨不生气，笑吟吟问，“本就是贺家送你进去的，你能出来，威胁贺家了吧？”

    粉蝶：“……”

    她突然发现自己讨厌这个老女人不是没有理由的。

    见她沉默，楚云梨继续道，“我就是好奇，贺家能不能容你……”

    她站起身，笑着出门。显然愉悦无比。

    “等等！”粉蝶出声，“为何他会受伤被你送进大牢？”

    楚云梨含笑回身，“你终于承认是你买凶了？”

    粉蝶沉默，执着地瞪着她。

    她不说话，楚云梨转身就走。

    凭什么告诉她啊！

    她倒是能当场捏碎个杯子表示自己是高手，但她又不蠢，没这么自己上赶着暴露身份的。

    去了一趟贺家，楚云梨刚到家不久，杨桃就来了，低声道，“粉蝶把伺候她的丫头赶出去了。”

    看来还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这怕贺家的丫头对她动手呢。

    楚云梨笑问，“你哥哥最近如何？”

    闻言，杨桃一脸喜色，“好了许多，昨天去看大夫，大夫说他已经痊愈，可以不用喝药。大娘，您就是我和哥哥的恩人，比我娘对我们还好。哥哥说了，以后我们也会给您养老。”

    这段时间，楚云梨在兄妹二人身上费了不少银子和心思，一开始是想把贺家给的赏银分给她，后来就是真处出了几分感情了。“你们顾好自己就行了。”

    “等我哥哥不吃药，我们今年秋收后，就能还您的银子……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春耕后，各家各户也闲了下来，许多人会找短工做，留下来的人会去山上砍柴，楚云梨什么都没做，如今她手中的银子只要不乱花，这辈子都花不完。

    也是因为府城周边都富裕，人只要勤快，都能填饱肚子。她想帮忙，也帮不上。

    仓青山成亲后，仓母就把二十两银子送了过来，楚云梨当她面直接就给了仓青山，如今由他们夫妻二人收着。

    这人一闲下来就想找事情做，仓青玉的婚事还没着落呢。倒不是楚云梨着急，而是当下的姑娘都这个年纪成亲，李添喜一定不想自己的女儿特立独行，所以，议亲还是要议亲的。

    她找来了仓青玉，“我得帮你议亲，你有没有什么想法？比如喜不喜欢小姑子妯娌之类，这事关你一辈子，你自己也好好想想。”

    仓青玉低着头，揪着衣衫，“娘，能不能再等等？我现在还不想议亲。”

    那就等等吧。

    再等两个月，也不晚嘛。

    粉蝶虽然把丫鬟赶走，由自己亲娘照顾，可她还是一日日虚弱下去，丫鬟走后第三天夜里，她竟然吐了血。

    这就很不寻常了，她挨了板子没错，但都是外伤，怎么会吐血？

    周家也怕失了这个最出息的闺女，急忙忙去镇上请大夫，得出结论，粉蝶是中了毒！

    这消息外人不知道，还是传到了楚云梨耳中。

    虽然她尽量在杨家兄妹面前装作对粉蝶的不在意，但杨桃不知从哪里看出来她在意周家，想方设法的打听。这不，听到周母惊呼“怎么会中毒”这话后，又屁颠跑来告知楚云梨。

    楚云梨无奈，“你要是得空呢，就去砍砍柴，别再注意周家了。”

    杨桃笑吟吟，“大娘，不会有人注意我的。”

    事实上，粉蝶中毒命不久矣的话，还是传了出来，村里果然没有秘密，周母那声惊呼可能真的声音挺大，不只是杨桃听见，周围邻居都听见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也不知道粉蝶真的要死了，还是众人以讹传讹。

    又是几天过去，贺从志亲自到了村里探望粉蝶，还带着大夫。

    贺家马车富贵，村里好多人都去看热闹。

    楚云梨也去了，她想亲眼看看，粉蝶得知自己要死了，兴许还是被贺家下毒时会如何面对这个男人。以她的猜测，她应该不会老老实实等死。

    从贺从志来就看得出了，这样一个贵公子，如非必要，应该不可能跑来。

    周家院子里外都许多人，楚云梨站在篱笆院外，边上是朱鸢娘，看向贺从志进去，她低声道，“贺公子是有未婚妻的，府城玉家的姑娘，那是个性子暴躁的，定下亲事之后，好多次要贺家发卖丫头，追贺公子追得很紧。上回您看到，玉姑娘大概也是为了追他来的。”

    楚云梨：“……”儿媳妇好像很清楚！

    也对，她府城回来的，贺家是大户，听说过不奇怪。就听她又惋惜道，“听说玉姑娘长相貌美，可惜我没见过。”

    楚云梨回忆了一下，确实貌美。

    婆媳两人正低声说话，屋中传来一声男子的惨叫，“你敢！”

    然后就是粉蝶尖厉的声音，“你给我下毒，反正我活不成，你也别想活！”

    贺从志的声音气急败坏，“毒妇，你他妈也给我下毒了，要不是你，老子也不会只有一个儿子……”

    很快，胸口插着一把刀的贺从志被闻声进去的随从扶着出来，往马车上送。

    众人都被这血淋淋的场面惊住，虽然都知道粉蝶是个狠的，但亲眼看着她动手把人伤成这样，冲击还是蛮大。

    一时间，看热闹的众人都不敢再看了，纷纷回家。

    ※※※※※※※※※※※※※※※※※※※※

    没意外的话明天会完结这个小故事。

    忘记说了，明天三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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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女横死的母亲（完）

    众人飞快散去, 楚云梨走在最后，看到周父不安地追着贺家的马车往镇上去。

    这是打算去赔罪？

    贺从志受了这么重的伤，绝不会放过周家其他人。粉蝶对着贺从志挥刀子的时候, 不知有没有想到家人。

    稍晚一些的时候, 楚云梨得了消息, 周家把粉蝶扔了，放到了去平村的那个密林中，任由她自生自灭。不知这是贺家的意思, 还是周家怕贺家怪罪，主动把粉蝶送走。

    白日的林子里都格外渗人，随着黑夜来临, 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不知名虫鸣声，忽远忽近，有的似乎近在咫尺。越听就越怕, 粉蝶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努力不让自己去听周围的声音。

    面前突然有光亮传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 就看到了面前站了个人。

    她先是一惊, 因为方才她根本没听见有脚步声过来，下意识仔细去辩那人的脸, 火光掩映下, 看到了那女人含笑的眉眼。

    那种笑容, 宽和中带着点点讥诮, 很是熟悉。知道是人, 粉蝶心下稍安, “你来做什么？”

    周围一片怪石嶙峋, 楚云梨蹲下，笑道，“听说这边有狼，要是没人带你回去，兴许你熬不过今晚上。我怕你死了，特意来看看你。”

    “你恨我？”粉蝶语气笃定，“你也做梦了，对不对？”

    做梦？

    楚云梨扬眉。

    看着面前人眼神里的平静，粉蝶莫名不安，飞快道，“那只是个梦，我没有杀青玉，没有对青山下毒，没有生病。你们一家人活得好好的，青山还娶了妻子……”

    她杀青玉，对青山下毒，兴许是上辈子的事。

    李添喜糊里糊涂的，不知道儿女是怎么死的。不想娶粉蝶，一是她怀疑仓家这样惨烈兴许和粉蝶有关，但这只是怀疑而已。二嘛，就是仓家的不幸都是从认识粉蝶开始，李添喜是个很普通的乡下妇人，认为发生的这一切就算不是粉蝶动手，也和她命格有关。

    心里情绪激荡，楚云梨微微皱眉，捂住胸口，道，“你的梦是什么样的？”

    听到她这么问，粉蝶有些意外。这么说，面前这人并没有梦到那些事。

    不过，要是面前的女人离开了，又只剩下她一个。周围风声呼呼，人总是对未知的东西感到恐惧，她不想自己留在这里，只是梦而已，说出来后能留住面前的人多陪她一瞬也是好的。说得好了，兴许这人还会带她回去。

    能活着，谁会想死？

    这个密林中满是虫子，她最惨的时候都没有这样落魄过，简直一刻都不想多待。

    “我梦到你没有找到我带回来的人，贺从志为了找人，只能和我来往，知道我有了身孕，他还有几分期待。只是后来，我和他来往被青玉看到……贺从志他就勒死了她，再装作她自尽的样子。青山也发现了，他异想天开，想要和我圆房，于是我便……”

    心里一片激愤，楚云梨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她深呼吸几下，对于现在的粉蝶来说这只是她的梦，但对于李添喜来说，那是真真切切第一次知道儿女真是被面前得人害死的！

    粉蝶的声音越来越低，先是生孩子，然后被抓进大牢，煎熬担忧之下，身子根本没养回来。现如今又被下毒，她整个人都很虚弱，周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面色惨白，眼看就要晕过去一般。

    楚云梨冷眼看着，“你对贺从志动手，就不怕贺家不放过你爹娘和姐妹么？”

    粉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里还有恨意，虽然知道该讨好面前的人，她太疼了，有些话实在忍不住，“周家把我当可以赚银子的东西，刚去贺府，那是冬天，我每日夜里都要在园子里扫雪，我的手上全是冻疮，肿得比大人的手还要大，冷了会痛，热了会痒，夜里都睡不着……那么苦，都是他们害的。爹来看我的时候，我哭着要他带我回家，可他呢，只拿了我的月银就头也不回，他想要儿子哈哈哈哈……我凭什么要顾及他们？既然我活不了，那就大家一起死。”

    她眼神癫狂，楚云梨摇摇头，伸手拽了一根手指粗的藤蔓，缠绕上粉蝶脖颈。

    “你做什么？”粉蝶眼神惊恐。

    楚云梨淡然道，“试试你和贺从志杀青玉的法子，应该很好用。”

    粉蝶闻言，先是一愣，然后面色大变，“那是梦……”接下来的话，她再也说不出了。

    上辈子的李添喜始终想不通女儿为何会想不开寻死，本以为是因为感情。现在才知道，女儿并没有想死，而是被人勒死。

    既然仓家人的死因查清楚了，便没理由再留着这个女人。

    想着这些，她手中越来越重，地上的人一开始还挣扎，渐渐地就不动了。

    楚云梨缓缓起身，拿出火把在狼嚎声中走出密林，外面月凉如水，她的心里已经一片平静。

    翌日早上，还一大早村里就喧闹起来，原来是孙翠竹不放心跑去了密林中找人，结果只看到了粉蝶支离破碎的衣衫和几根骨头，他气急之下，跑去周家大闹。

    何氏得知后恨得不行，还有几天就是婚期了，现在闹出这种事，这要到手的儿媳妇很可能就要飞了，急忙忙去周家把人拽回来。

    哪怕孙翠竹没能闹多久，村里人也还是知道了粉蝶的下场，暗中议论周家狠辣的人很多，不过也有人认为是粉蝶自作自受。谁家摊上这么一个不顾家里人的闺女都挺倒霉……

    今天注定多事，中午的时候，又有衙差进了村子，想要锁拿周粉蝶，因为昨天受伤被抬走的贺从志没能救回来，贺家主大怒，去了衙门状告。

    周家全家老老少少都被抓走，主犯粉蝶已死，周父他们算是从犯，几年之内，别想回来了。

    村里少了一户周家，一开始的议论过后，众人渐渐地就淡忘了。

    孙翠竹娶了妻，他妻子花儿是个普通大人农家姑娘，家境不太好，何氏多花了聘礼才把人娶进门，花儿听话，干活麻利，整个人勤快，把家里家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和粉蝶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何氏对这个儿媳妇很满意。孙翠竹一开始郁郁了两年，直到花儿生下孩子，他的脸上又多了笑容。

    自此，村里提起粉蝶的人就更少了。

    老人们下意识不在孩子面前提村里曾经有这么个人，实在太恶毒了，不能茶毒了孩子的幼小的心灵。

    楚云梨回到家之后，村里因为周家和粉蝶而起的议论她并没有多关注。又过了两个月，到了夏天，母女两人在家中避暑，她又问起仓青玉的心思，“还要等多久？”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仓青玉却明白了，看了看外头的阳光，“等到秋收。”

    这话不对，要是想议亲，现在和秋收之后应该没区别才对。楚云梨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有了心上人？”

    仓青玉脸一红，低下了头。

    这模样很明显就真有心上人了，楚云梨好奇，“是谁呀？”

    “要是合适，咱们就开始议亲。难道她家里长辈不愿意？”

    不是楚云梨自夸，青山手中的那二十两银子村里人都知道，该算是富裕的那波，娶了青玉，嫁妆多寡且不说，至少不用担心她贴补娘家，甚至还能占些便宜。

    仓青玉本身也勤快，这样的姑娘，一般人家都不会拒绝才是。

    好半晌，仓青玉低声道，“我怕您不愿意。”

    咦？

    楚云梨自认为平时表现的够宽和，是个可以商量的长辈，这在村里很难得，两个孩子都不怎么怕她，“说来听听。”

    仓青玉偷瞄她一眼，“杨栗！”

    楚云梨：“……”

    这是救了个女婿回来？

    仓青玉低着头搅着衣摆，“他不让我跟您说。他说，您帮杨家好多好多，他这样不合适。但是他不想放弃，我也不想放弃，所以，他这个夏天都在外面打短工，等秋收后，粮食进仓，他就能把欠我们家的债还了，然后明年，就有银子下聘……”

    楚云梨气笑了，“你都十六了，明年才下聘，你想成老姑娘么？”

    “我愿意等！”仓青玉飞快答，认真看着她，“娘，我没求过你。现在，我想求您答应我这一回。”

    楚云梨：“……”好像我棒打鸳鸯了似的。

    稍晚一些的时候，杨栗上门了，两个月不见，他身板壮实许多，整个人被晒成了铜色，眼睛却亮，进门直接跪到了楚云梨面前，“大娘，是我对不住您，但我真想娶青玉，以后我一定好好待她，您等我两年，两年后，我一定拿出一份像样的聘礼。”

    等两年也挺好，要是两年后，这两人初心不改，该也能幸福的过一辈子了。

    两年间，楚云梨没多做什么，就是普通富裕一些的庄户人家妇人。杨栗果然置办了一份村里最好的聘礼上门求娶，仓青玉满心欢喜地嫁了人。

    朱鸢娘生了个女儿，本来还担忧她不喜，但见婆母一点异样都没有，暗地里和仓青山都松了一口气。

    又过几年，兄妹两人都生下了其余的孩子，别说儿女双全，多的都有了。

    到楚云梨六十岁时，突然某天她就起不来了，兄妹两人带着儿孙跪在床前，杨桃也来了，和她哥哥两人哭成了泪人一般，很是悲伤。

    听着满屋子压抑的哭声，楚云梨嘴角微微勾起，“别哭了，往后……好好的。”

    仓青山和仓青玉两人趴到床前被子里，哭声压抑，“娘，您是天底下最好的娘！”

    ※※※※※※※※※※※※※※※※※※※※

    晚上九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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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母难为 一

    看着四十岁左右的李添喜含笑渐渐地消散, 兄妹两人都儿孙满堂，不愁吃穿，想来这一回她是很满意的。

    打开玉诀：李添喜的怨气：500

    仓青山的怨气：500

    仓青玉的怨气：500

    善值：150160+1500

    这一回她基本没有做善事, 这点善值也挺正常。楚云梨躺在床上, 翻了个身。

    身子一沉, 楚云梨眨眨眼，发现自己正坐着，屋中摆设豪贵, 只她手中捏着的杯子釉质洁白轻薄，不止一只，足足一套, 左手边大佛的屏风上绣着仙鹤，料子薄透，绣工精湛, 栩栩如生，面前的桌子是香木，隐隐透着香气, 窗前的花瓶花纹精致, 里面的花朵开得正艳, 一看便知刚插的。

    一眼看到这些，楚云梨心情放松了些, 这一回, 总不至于让她下地干活。

    忽而有啜泣声传来, 楚云梨闻声望去, 发现自己坐在主位上, 而右手边坐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底下还有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 此时正满脸不耐烦。

    屋中正中间，站着个梨花带雨的妙龄姑娘，一身素色，此时正拿着帕子哭得泪眼朦胧，一看就惹人怜惜。

    但楚云梨心里却一阵烦躁，这是原主的情绪。

    右手边的姑娘不雅地掏了掏耳朵，“姐姐，你别哭了。”

    面前的姑娘抽噎几下，“我……我忍不住……”又看向楚云梨，“母亲，我不是……不是故意……”

    得，这一回又是这么大闺女。

    还有，边上的小姑娘唤她姐姐，也就是说，这几个都是原身的孩子。

    楚云梨：“……”惆怅！

    只一瞬，她收敛了心神，摆摆手，“先回去歇着，别哭了。”

    妙龄姑娘忙不迭福身离开，身子瘦弱得仿佛风一吹就把她刮跑一般。

    那边两个孩子满脸不忿，小姑娘问，“娘，您就不问了吗？”

    这姑娘叫的是娘，语气也比方才那姑娘亲近……楚云梨此时忙着接收记忆，扶着头道，“我头疼，你们也回，让我歇会儿。”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担忧，少年忙道，“娘别生气，我去请大夫。”

    楚云梨也由得她。

    原身罗蔓娘，出身留城商户罗家。

    这罗家并不是多富裕的商户，十几年来都靠着帮留城首富顾家采买货物，卖给顾家的赚些辛苦费，顺带卖一些给普通百姓，日子还算能过。

    总之，干的活就像是顾家手底下没卖身的管事。

    顾家家大业大，并不缺采买的管事，会让罗家分一杯羹，谁看了都会奇怪。

    这事要从十几年前说起。

    那时候的顾家少爷顾宗娶了心爱的姑娘柳氏进门，柳氏出身一般，顾宗出身富贵，长相俊秀，又是顾家唯一的嫡子，他说服了双亲奉上大笔聘礼求娶，彼时羡煞了不少留城未婚姑娘。

    可惜，柳双瑚是个命薄的，进门不过三年，生下一个女儿后伤了身子，不过一年便撒手人寰。

    之后，这桩佳话每每有人提及，便惋惜不已。

    顾宗痛失爱妻，悲痛欲绝，一度想要随妻子而去，但女儿年幼，又有偌大家业等着他，若是寻死，一对不起女儿，二对不起双亲。要知道，顾家豪富，庶子蠢蠢欲动，也多的是人愿意做嗣子承继这大片家业。

    他挺了过来。

    但堂堂顾家少爷，怎能没有主母掌管后院，就在家中想要帮他续娶门当户对的妻子时，他又已经选好了继室人选。就是罗家独女罗蔓娘。

    那时候罗家只是家中有十几亩地的乡绅，尽管猜到顾宗求娶是为了占住顾少夫人的位置，罗家也没有拒绝的权利。

    罗蔓娘进门后，因为身份低微，规矩礼仪也粗浅，并不符合罗家长辈期望，被婆母刁难不说，底下人也看她不起，夫妻感情又一般，一度过得十分艰难。

    就在她郁郁时，转机来了，两年后，她得以有孕，竟是双胎，有惊无险地生下来一儿一女，就此，婆母对她改观，愿意指点她几句。顾宗虽还是不冷不热，看在孩子的份上，到底好了许多。主子都这样，下人就不敢看不起她，罗蔓娘的日子渐渐地好过起来。

    如果一切顺利，罗蔓娘做着这顾家少夫人，以后变成顾家夫人，老夫人，夫妻相敬如宾，平淡地过一辈子。

    可惜，天不遂人愿！

    问题要从柳双瑚留下来的那个女儿顾念霜说起，这姑娘自小就挑食，无论厨房费多少心思，她也吃不下多少东西，一直都挺瘦弱，每到春夏交替，她是肯定要病上一场的。

    稍大一点后，她还很喜欢哭。有时候她自己坐着也会垂泪，真心一个泪美人。

    是的，顾念霜的容貌随了她娘，能够把顾少爷迷得顾不上门当户对也非要娶的女人，容貌秀美，身段玲珑曼妙……罗蔓娘没有见过她，但听到过传闻，其进门后，留城中有人赞她为第一美人，所有赞美女子容貌品德的话都往她身上堆。

    就算看在顾家面子上这称呼有些夸张，柳双瑚就算不是第一美人，也绝对是个美人！

    话说回来，顾念霜长成这样，身子虚弱单薄，未雨泪先留。为了这个，罗蔓娘自进门起，没少为了她受委屈。

    本来嘛，她是继室，外人一看原配嫡女长成这样，瘦弱不堪还喜欢哭，肯定是受了委屈，而这个家中能让顾念霜受委屈的，除了她这个继母不作她想。

    但天地良心，罗蔓娘本身虽没多善良，但也绝不是恶毒的人，尤其她知道顾宗之所以会娶自己进门，就是不想让和顾家身份相当的女人进门做继室欺负了女儿。而她这个身份低微，娘家还靠着顾家养活的女人可以随意更换……这样的情形下，罗蔓娘对于这个继女，就跟手中这价值不菲的茶杯一般，能捧着就捧着，生怕磕了碰了。

    罗蔓娘也不是蠢的，经常引到顾宗和顾宗他娘故意发现这姑娘的性子，日子久了，顾家自家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又有双胎孩子在，她这个继室的日子才渐渐地好过起来。

    但是外人不知道啊！

    顾念霜长得好，少年慕爱，许多人暗中喜欢，又看她柔弱不堪，那么喜欢哭，私底下脑补了不少佳人受委屈的事。

    罗蔓娘和两个孩子的悲剧，也就此开始。

    门被推开，方才出去的兄妹两人带着老大夫走了进来。

    “娘，您怎么样？”

    问话的是罗蔓娘的长子，也是顾宗唯一的儿子顾道宇，此时满脸担忧。

    楚云梨笑了笑，“现在已经好多了。”

    女儿顾道嫣站在一旁，不赞同道，“娘，不能讳疾忌医，大夫都来了，该看还是要看的。”

    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模样让楚云梨忍不住失笑，这两个孩子也才刚满十三而已。

    楚云梨伸出手，老大夫把了脉，似是而非说了一通。总结起来就一句：少思少虑多休息！

    不过，他说得格外严重，“若夫人心中郁气不散，恐与寿数有碍。”

    楚云梨：“……”说的跟真的一样，要是我不是大夫，都该信了。

    大夫嘛，尤其这种养着的客卿大夫，都喜欢把病情往严重了说。治好了是他医术高明，治不好就是病情太过严重。

    老大夫临走还留下了两幅药。

    顾道嫣皱眉，“娘，你就不该轻轻放过姐姐，昨天她跑到酒楼去，还没说几句又开始哭。我看用不了几天，外头的人又会说你欺负她了。”

    留城富庶，城中风气还算开放，姑娘家带着丫鬟和护卫上街都挺正常，年轻人还能约在一起参加诗会。

    而顾念霜，尤其喜欢这样的热闹。

    其实，外人不知道的是，罗蔓娘这个继母根本不能插手顾念霜的教养，都是由顾宗亲自选的人伺候，看似疼惜女儿不假他人之手，这里面肯定也也防备罗蔓娘这个继母的想法。

    “不要紧，又不是第一回。”楚云梨就想得开，“她都十六了，再过两年嫁了人。那时候再哭，也就不关我的事了。”

    “你们俩别管，认真跟先生读书，她那边有我。”

    兄妹两人的应了。

    午后，夕阳西下，楚云梨坐在窗前的榻上，手中捻着一块点心，惬意地喝茶。

    上辈子她可没有这样的点心吃，正想着呢，门从外面被推开，一身蓝衣的顾宗走了进来。

    年近不惑的他，浑身气质儒雅，眼神冷淡，看到窗前惬意的女人，微微皱眉，“今日念霜又哭了，对吗？”

    楚云梨：“……”算算也才过去一个时辰，这男人就知道了？

    说这屋中没有眼线，鬼都不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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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母难为 二

    如果是罗蔓娘, 此时就会耐心解释，比如并没有责备女儿的意思之类，暗示顾念霜自己喜欢哭等等。

    但楚云梨可没这耐心, 似笑非笑道, “既然你都知道前因后果, 还问我做什么？”

    顾宗：“……”

    他一时间愣住，似乎不认识一般上下打量她。

    楚云梨任由他看，老神在在坐着继续喝茶。

    顾宗坐到她旁边, “今日你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突然想通了而已。”楚云梨抬手帮他倒了一杯茶，“强求不来的东西, 早早放弃才对。”

    顾宗端起茶杯，垂眸看着杯中的茶叶，“我没有怪你, 只是问问而已。”

    他确实只是问问，但落在罗蔓娘眼中就是天大的事。

    罗蔓娘乍然成了顾家少夫人，用外人的话说就是祖上冒青烟, 不知道积了几辈子的德。这些年虽做得得心应手, 但心里还是自卑的, 生怕哪点做得不好让人看低了一双儿女。还有……她心底里，其实是爱慕着顾宗的。

    顾宗长相好, 儒雅多才, 又是她男人, 很难能守住心。可她也知道自己这个顾少夫人怎么来的……如此种种, 愈发小心翼翼, 生怕被他送走。

    屋子里沉默, 顾宗坐了一会儿, 起身走了。

    以前的罗蔓娘温柔小意，就期待他多留一会儿。这一回楚云梨直接没出声。

    爱来不来，不来最好！

    反正有顾道宇在，只要他好好活着，这顾家总还有她一席之地的。

    可惜，罗蔓娘看不清，或者说，她不止怕离开，还怕这个男人疏远她。

    翌日早上，天蒙蒙亮，顾道宇就带着妹妹到了，这俩孩子出身是好，但也辛苦，自六岁开蒙起，天天都要读书，顾道嫣还学习女红规矩，没有几天空闲。

    楚云梨起来后，带着两人去了顾夫人的院子。

    如今还是顾宗他爹当家，顾夫人住在主院中，楚云梨到的时候，一溜美人正往外退。

    顾宗和他爹最大的不同，就是他爹后院环肥燕瘦养了二十多人，而顾宗后院……就她一个。

    看到母子三人进门，顾夫人余氏不由得带上几分笑容，等三人行礼，笑道，“不必多礼。”

    楚云梨坐到了一旁，余氏则细细问起顾道宇的起居，眉眼俱是笑意，她和顾老爷都很喜欢这个聪慧的孙子，连带的也喜欢顾道嫣，双生子还康健地长大，很是难得。许多人都觉得是祥瑞，代表顾家往后会更加兴旺。

    没多久，顾道宇带着妹妹起身告退，余氏也笑眯眯应了。

    等他们走了，余氏挥退了丫鬟，道，“昨天念霜又哭了？”

    得，不只是有顾宗的眼线，还有余氏的眼线。

    罗蔓娘这顾少夫人看似好过，其实还是在顾家人的眼皮子底下，容不得她丝毫放松。

    “哭了。我没多问，让她回去歇着了。”楚云梨坦然道，“她已经十六，在家的时候无论怎样我们都哄着，但这要是嫁了人……”谁受得了？

    儿媳妇天天哭，只怕会觉得晦气吧？

    提及这个孙女，余氏也皱眉，私心里她是不喜欢这个孙女的，儿子这些年来子嗣单薄，膝下只得道宇一个，为的什么她心里都清楚，正是因为清楚，看着顾念霜那张和她母亲相似的脸，就愈发不喜，再加上她这性子，要不是这是顾家血脉，她真就想丢到一边算了。

    正沉默呢，外头有婆子来报，“大姑娘到了。”

    余氏回神，“请她进来。”

    今日的顾念霜还是一身素衣，发饰简单，薄施脂粉，看起来还是一副弱质芊芊的模样。

    余氏一看她这样就想皱眉，年纪大了比较喜欢大红大紫，这小辈一身素衣，跟守孝似的，要不是亲的，她非得让她把这一身换了不可。满心的责备就要出口，到底忍住了，柔声问，“昨天怎的哭了？”

    顾念霜看了一眼楚云梨，“不关母亲的事，是我自己不争气。祖母千万别责怪母亲。”

    楚云梨:“……”

    她暗暗翻了个白眼，换一个不知内情的人看她神情再听这话，只要不傻，都觉得她该是被继母欺负了。

    余氏这些年来也习惯了她这作态，本来不觉得有什么，但方才儿媳妇那样直白的话说出来，此时再看面前这娇娇女，怎么都觉得不对。

    别的不说，要是给顾道宇娶个这样性子的媳妇……

    太可怕了！

    余氏活生生吓出了一身冷汗，沉声道，“你往后别那么哭，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母亲慢待你了。”

    闻言，顾念霜眼圈一红，“祖母，我不是故意……”话未说完，已经眼泪汪汪。

    余氏扶额，只觉得头疼。

    楚云梨嘴角微微勾起，端起茶杯喝茶。

    眼看着顾念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余氏不耐烦了，“一会儿我让三喜去你院子，教你一些规矩，你要认真跟她学，但凡学到两分，往后你的日子就好过了。”

    顾念霜倒也乖巧，福身，“是。”

    等她走了，余氏叹气，“看能不能掰回来吧。”

    以前的罗蔓娘在余氏面前，是从不提及顾念霜教养的，今日算是第一回。

    快到午后楚云梨才回房，难得的，今日顾宗居然在家，还回来用午饭。

    和人搭伙吃饭楚云梨倒是不排斥，只是这顿饭到底是吃不好的，刚刚开吃没多久，丫鬟就进来禀，“双荷姑娘来了，说是有要事见大爷。”

    楚云梨头也不抬，“请她进来。”

    这位双荷姑娘，又要从柳双瑚身上说起，这是她一母同胞的妹妹，当初柳双瑚没了，留下一个女儿，柳家那边不放心，便让才十三岁的柳双荷来照顾，柳家心思如何且不说，反正她这一住就是十几年，期间顾宗和余氏都提及让她嫁人的事，偏人家不乐意，只说放心不下侄女。

    像是客人一般住了这许多年。

    商户人家谈规矩那就是笑话，规矩都是自己定的，外人确实说了不好听的闲话。但被顾宗严厉的惩罚过几回嘴碎的下人，渐渐地，顾家就没有人提，而外面知道这事的人也不多。

    柳双荷已年近三十，没嫁过人，看起来还挺年轻，二十出头模样。也是一身素衣，眉心微蹙，纤腰楚楚，乍一看上去，顾念霜身上的气质随了她七八分。

    她缓步进门，对着顾宗一福，“姐夫。”

    楚云梨：“……”

    “今日夫人那边竟然送了三喜婆婆到我们院子里，说教导念霜规矩。”柳双荷皱起眉，“念霜的规矩很好啊，不需要如此，她本就体弱，要是学得多了，再病了可如何是好？”

    楚云梨撑着下巴，看着面前的女子，余光看到顾宗神情有一丝恍惚，心里微动，突然想起这柳双荷与柳双瑚是姐妹，该不会这个女人长得和姐姐很相似，因为这个，顾家才留了她这么多年吧？

    罗蔓娘没有见过柳双瑚，楚云梨就是好奇，也无从比较。

    顾宗讶然，看向楚云梨。

    楚云梨不说话，对他一笑。

    主动解释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出现在她身上。

    不过，由此也看得出来，顾宗在主院并没有眼线。

    柳双荷见两人都不说话，继续道，“就是夫人去了主院后没多久，三喜婆婆就到了。”

    这几乎是明示了。

    他开口问，“怎么回事？”

    楚云梨笑意盈盈，“确实是因为我。”话落，察觉到柳双荷眼中的喜意，她心下轻嗤一声，面上笑容不变，“早上念霜去请安，母亲不过多问了一句她哭的事，她又哭得厉害。当时我就说了，她如今在家我们这些长辈愿意迁就，她日成亲后，不知她夫君和婆母是否同样愿意迁就……”

    话说到这里，顾宗面色也难看起来。

    将心比心，谁摊上这样的女人，一天两天看在她容貌上能耐心哄着，日子久了谁能忍耐？

    哪怕以后顾念霜低嫁，她夫家看在顾家的份上不敢怠慢于她，可私底下的事情，比如夫妻房中的事，顾家又怎么会知道？

    想到此，顾宗也觉得送三喜去没错。

    “念霜体弱，学得多了病了怎么办？”柳双荷看向楚云梨，一脸正气，质问道，“这后娘有了自己的孩子，果然心思不纯，你这是想要念霜生病吧？到底安的什么心？”

    楚云梨眨眨眼，看向顾宗，“我是主人没错吧，这客人怎么比我的谱还大？”

    柳双荷面色一僵。

    顾宗垂眸，沉声道，“母亲安排自有她的道理，念霜体弱没错，但多学一些对她也有好处，你只管照顾好她，也就是了。”

    柳双荷那一瞬间的脸色，楚云梨每每想起便觉得畅快，确切的说，说罗蔓娘觉得畅快，这人客不客的，暗中可让她受了不少委屈。

    顾念霜一个小姑娘，无意与后母为难，但是这柳双荷就未必了。

    等她走了，顾宗也吃不下了，看着对面楚云梨吃得正香，忍不住道，“你让母亲派三喜去霜院，是不是想要为难念霜？”

    “是又如何？”楚云梨坦然看着他。

    顾宗再没想到，她会直接承认，皱起眉，“我有跟你说过，不许为难念霜。要不然……”

    “赶我走，对吗？”楚云梨接话，继续道，“道嫣也是你女儿，自六岁起就每日都要学各种功课，你偏心不要紧，要是念霜上不得台面，人家会说我捧杀你的宝贝闺女。”

    顾宗面色大变。

    楚云梨笑容更深，“外人都不知道，捧杀念霜的，正是你这个爱她如命的爹。”

    见顾宗面色隐隐苍白，楚云梨还觉得不够，落下最后一句，“你以为是为她好，其实是害了她！”

    顾宗：“……”

    他落荒而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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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母难为 三

    顾宗这一去, 足足三天没有回房。

    罗蔓娘的陪嫁丫鬟富欢悄悄跟她说，他这几天都住在书房，连铺子里都没去, 也不见人。

    午后, 阳光明媚, 楚云梨躺在院子里眯着眼睛晒太阳，她如今的身份不宜动作太大，罗家依附顾家而生, 她做事也颇多顾忌，至少不能让顾家对罗家动手。

    不能动手，那就让自己过得惬意些。

    院子门口却突然吵闹起来, “奴婢先通报一声，您别着急……”

    话音未落，人已经到了近前。

    “你凭什么赶我走？你想害念霜, 觉得我碍眼是不是？”柳双荷一叠声质问，“我从未见过像你这么心思深沉的人，你以为把我赶走你就能达到你的目的了吗？姐夫的心里只有我姐姐, 你这样恶毒的人, 永远不会得到他的心。”

    楚云梨睁开眼睛, 好奇问，“你要走？”

    柳双荷面色发白, “装什么？难道不是你赶我走吗？”

    “咳咳……”楚云梨笑容更深, “要是我能赶你走, 早在十几年前你就留不住了。”

    这话太直白, 毫不掩饰对她的厌恶。

    柳双荷一怔, “你什么意思？”

    “很明显嘛, 要赶你走的不是我, 而是你姐夫呀！”楚云梨撑着下巴，笑眯眯道，“我再得不到他的心，我也是顾家少夫人，是他的妻子，还跟他生下来一双儿女。总比你这个守了十几年连衣角边边都没碰到的……要好太多了。”

    心事被拆穿，柳双荷恨得不行，“你不要脸！就算我不在，你也别想占据我姐夫的心。”

    “你觉着你占住了？”楚云梨上下打量她，“十几年来一直穿素色，还把念霜弄得跟你一样，你不就是想和你姐姐长得相似么？可惜，再相似你也不是她。有句话你说得没错，你姐夫心中确实只有你姐姐一人，任何人都不能代替她在他心中的位置，我不行，你更不行。”

    柳双荷怔住。

    门口赶来的深蓝色衣衫的男子也愣住。

    楚云梨没有抬头，但察觉到了门口的人，继续含笑道，“你想留下来，求我没用，跟我吵也没用。”

    “是我让你走的。”

    清越沉稳的男子声音响在院子门口，顾宗负手而立，阳光撒在她身上不觉温暖，反倒觉得清冷疏离，说出的话也冷淡无比，“双荷，你留得太久了，该回家了。”

    渣男啊渣男！

    楚云梨心下摇头。

    柳双荷满眼不可置信，反应过来后，伸手一指楚云梨，“你还帮她开脱。明明就是她赶我走，你为了这个女人赶我走，你对得起我姐姐吗？”

    楚云梨噗嗤笑了。

    死活不愿意面对真相，说的就是柳双荷这种人了。

    她这一笑，惹得盛怒中的柳双荷怒瞪向她。

    楚云梨摆摆手，“不用管我，你们继续。”

    她的笑声也惹得顾宗也满脸不悦，瞪了她一眼，重新看向柳双荷，“我的决定从不会改变，若你执意不走，不怕丢脸的话我也不拦着你。”

    什么样算丢脸？

    被撵出去大概算一种。

    “你……”柳双荷满脸是泪，“念霜至少有我陪着，我走了她会伤心的，就算是个物件，看的久了也会有感情的呀！”

    最后那句，一语双关。

    可惜……顾宗哪怕看了她十几年，也没得感情！

    再看柳双荷泪眼朦胧，看着顾宗眼神就像看个负心汉。

    某种程度上来说，顾宗确实也算负了人家。

    一直把人留在身边看那张脸，如今不想看了直接把人送走，一点都不负责任。

    楚云梨捏着一块点心吃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这些年柳家蒸蒸日上，我觉得付出得足够多。”顾宗坦然看着柳双荷，“当初是你自己要留下来，我不觉得欠你，也不欠柳家。”

    “赶紧走吧！”

    丫鬟和婆子过来请她离开，柳双荷哭着，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伺候的人悄悄退开，院子里只剩下两人，楚云梨摇摇头，叹息，“郎心似铁呀！”

    顾宗走到她面前，见她躺得舒适，莫明就觉得不爽，“我把她赶走，难道不是刚好如你的意？”

    “我以为这么多年，你对她多少会有些感情，说不准哪天就把她收了房。”楚云梨身子没动，抬手把点心盘往他那边推了下，这才又回答他的话，“虽然我确实不喜欢她，但你把人赶走又不是为了我，说得好像你多迁就我似的。”

    两人心知肚明，顾宗会把人赶走，是因为顾念霜。

    这么多年，他留着这个女人，无非就是因为想要看她的那张脸。而顾念霜长成这样的气质，也是他默认。

    楚云梨偷偷打听过了，当年的柳双瑚气质柔弱，让人见之怜惜，身子骨也虚弱，才会产后伤身，哪怕顾宗找来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也还是没能把人留住。

    他由着柳双荷留下，大概想要从她身上找出亡妻的影子，而顾念霜和母亲长相相似，她柔弱起来就更像了。

    前几天楚云梨点破了这事，顾宗那时落荒而逃，现如今会赶柳双荷离开，兴许他已经恍悟，再这么下去，女儿就被他毁了。

    想要改变顾念霜哭哭啼啼的性格，送走柳双荷是必然的。

    顾宗眯眼看她，“你这性格，太不讨喜了。”

    楚云梨：“……”不敢讨喜！

    顾宗哪怕心中另有其人，他也罗蔓娘爱慕了一辈子的男人，她要是和顾宗相亲相爱，只怕罗蔓娘不会满意。

    就和曾经的林立秋一般，她爱慕的男人，要是让楚云梨给碰了，只怕冤屈更甚。

    见她沉默，顾宗不以为意，“念霜那边，以后你多费心。”

    楚云梨：“……？”

    “那是你闺女，你给她养成这样，现在让我来给她掰性子，你太看得起我了。”

    顾宗皱眉，“她花十六年养成这性子，养回来应该不需要十六年才对。那之前我还在，还护得住……”

    楚云梨恍然，原来顾宗会把柳双荷赶走，是觉得自己护不了女儿一辈子。

    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可是后母，不怕我欺负她了么？还是你自己管吧。”

    顾宗执意，“道嫣你就养得挺好，我要求不高的。”

    两人正说话间，门口又来了人，正是顾念霜。

    顾念霜满脸是泪，哭着小跑进来，“爹，母亲，为何你们要把姨母赶走？”

    楚云梨：“……”

    顾宗：“别哭了。”

    顾念霜不止没住泪，反而落得更凶，“姨母陪我多年，她都三十岁了，您现在把她赶回去，她下半辈子怎么办？”

    楚云梨面色一言难尽，忍不住道，“难道你以后嫁人还带着她么？”

    说起嫁人，顾念霜脸染上一抹绯色，“顾家又不是养不起。”

    余光看到顾宗脸上神情复杂，楚云梨嘴角忍不住勾起。

    为了亡妻影子，闺女被养歪成这样，不知道顾宗心里是个什么想法。

    要问顾宗心里什么想法，他此时心里什么想法都没。以前还不觉得，如今一朝醒悟，再看女儿这性子……

    他突然有些心虚，要是双瑚知道女儿被养成这样……太可怕了！

    看着哭哭啼啼的女儿，他沉声道，“你姨母到顾家是陪你的，现如今你长大了，她也该回家了。要不然，她一个姑娘家住在顾府，日子久了，外人该说闲话了，对她也不好。”

    “是这样么？”顾念霜茫然。

    她虽然一直由柳双瑚养着，但余氏和顾宗眼睛亮着，要是柳双荷敢教坏她，早已经留不下来了。

    顾宗语气笃定，“就是这样，别哭了，往后你多陪陪你母亲。你姨母回家后，很快会嫁人，然后会有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家人，你不能再麻烦她了。”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姨母是咱们顾家的亲戚，她虽然陪你多年，但我都付了谢礼的，不是白陪你的。”

    也不知道顾念霜听进去了多少，顾宗看着茫然的女儿，看一眼随从。

    随从会意，飞快离开。

    若是没意外，该是去撵柳双荷离开，只要她离开顾府，再想要见顾念霜，只怕不容易。

    ~~

    柳双荷伤心是真的伤心，却根本没打算走，此时正坐在院子里吃点心喝茶，方才看到那个女人这样，似乎颇为惬意。想到此，她又恨得咬牙切齿，明明这一切都该是她姐姐的！

    门口却有人来，是顾宗的随从阿桂，柳双荷心里一喜，就知道念霜出马在顾宗那里就没有求不来的事。

    不等阿桂开口，她已经通情达理道，“我没打算走，念霜放不下我，姐夫一时相差了，我脑子清明，不会负气离开的。”

    阿桂：“……”

    “柳姑娘，主子说让你立即离开，要不然，我等就不客气了！”

    柳双荷一怔，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怎么可能？”

    阿桂一挥手，身边的婆子立即过来抓人。

    一般随从身边带的都是小童，他却带着婆子来，一看便知是特意准备的。

    柳双荷被拽着往门口走，已经这样，由不得她不信，她忙喊道，“我还没收拾行李。”

    婆子偷瞄阿桂神情，只见他不耐烦摆摆手，“主子说了，这些年你的东西都是顾府备的，没有一样属于你自己，你就是收拾了，也带不走！”

    柳双荷一路挣扎，却还是挣不过几个粗壮的婆子，很快到了后门，婆子们把她丢了出去，力气太大，害她险些没站稳。

    好容易站稳身子，阿桂已经走到她面前，低声道，“本来主子是想要让你收拾行李再走的。顾家也不是在意这点东西的人，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把心思动到大姑娘身上……”

    柳双荷眼神惊愕，阿桂挥挥手，“要是明白了，赶紧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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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母难为 四

    最后一句话说得难听, 于柳双荷而言却是提点。

    院子里，顾念霜有些无措，“谢礼？”

    “要不然呢？”顾宗很是耐心地解释, “这个世上除了父母,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对你好。哪怕是你姨母, 她一直陪着你也是为了我给的好处。”

    楚云梨：“……”要是柳双荷听到心上人这话，怕是哭都哭不出来。

    不过，顾宗这话也没错, 柳双荷一直留在顾府，本就心思不纯。

    顾念霜若有所思，“我知道了。”

    把人送走, 顾宗暗暗舒了口气，好在闺女乖巧，听得进话。

    楚云梨一声不吭, 专心吃点心。

    “你倒是过得惬意。”顾宗有些不满。

    楚云梨讶然抬头，“我也没事做呀！三个孩子你都找了先生，后宅有母亲看着, 我不混吃等死, 还能做什么？”

    顾宗：“……”竟无言以对。

    “明日开始, 我会让念霜过来陪着你，你多费心。”

    “我不干。”楚云梨头也不抬, “我看你也不想让她和柳家来往, 要是由我带着, 日后柳家岂不是会恨到我头上？我这个人胆子小, 最怕有人记恨。平白无故的, 我招惹些仇家做什么？”

    顾宗眼神冷淡, “柳家不安好心, 你要做的不是让她和柳家断绝来往，而是要让她自己学会分辨。”

    这比让她和柳家断绝来往更加难好么！想得倒是美！

    楚云梨挥挥手，“你喜欢哭哭啼啼那样的美人，我受不了。要是让我看，兴许我会忍不住揍她。”

    “你不敢。”他语气笃定。

    楚云梨笑容温和，“你若是执意，你尽管试试。”

    顾宗冷笑，“你不怕我对付罗家？别的不用做，我只不要他们家的货，罗家就完了。”

    楚云梨光棍得很，“要是你想让道宇的外家一无是处，尽管动手。”

    这儿子又不是罗蔓娘一个人的，她怕被顾宗厌弃，楚云梨可不怕。

    看谁狠得过谁！

    她脸上神情丝毫惧怕都无，再无曾经面对他时的小心翼翼，顾宗捏捏眉心，“你怎么这样了？”

    楚云梨放下茶杯，“反正无论我怎么做都得不到你的心，不费那劲了。洒脱一些，等着享儿孙福。”

    事实上这也是顾宗想要的，曾经的罗蔓娘想要和他亲近，再亲近一些。他不是看不出她眼中的情意，越是这样，他越是觉得亏欠，便越不想回房。

    如今听到她这么说，他狐疑地打量她眉眼，“真想通了？”

    楚云梨续上茶水，端起茶杯对他一敬，“且看着！”

    顾宗飒然一笑，“好！”

    院子里的树枝随风摇摆，似乎也轻松了许多。

    翌日早上，楚云梨刚起身，富双低声道，“少爷和两位姑娘都到了。”

    两位姑娘？

    其实顾念霜早上不怎么过来，来请安也是午后或者下午，今日倒是稀奇，突然想起昨天顾宗的话，楚云梨头疼地揉揉眉心。

    突然，她动作顿住，嘴角勾了起来。

    她突然想起一事，罗蔓娘小时候随哥哥溜出家去茶楼，听了许多故事，其中就有少侠仗剑走天涯之类的，回去之后，磨缠了许久，非要兄长练武，她再顺便一起学。

    一开始罗父不知，真以为是儿子想要练武强身。高兴地请了武师傅，女儿跟着瞎胡闹，他虽觉得不妥当，又觉着武师傅已经请回家，多一个孩子学了不吃亏。

    就这么纠结着，罗蔓娘跟着练了四五年。

    当初顾宗会选中她，未必没有她身子壮实好生养的想法。

    当然了，罗蔓娘一胎就儿女双全，还母子平安，身子骨却是好。也证明顾宗的眼光确实没错。

    楚云梨穿戴好去了正堂，三个孩子已经坐好了，看到她出来，忙站起身行礼。

    楚云梨笑眯眯的，心情不错，让人去寻两把佩剑。先带着几个孩子去主院请安，让顾道宇兄妹二人去了先生处后，带着顾念霜回了院子。

    顾念霜有些忐忑，以前她和这母亲感情生疏，只知道她严厉，却没有真正相处过。

    “你爹说你太喜欢哭，这个不好。还有，你身子太弱，容易生病，这也不好。”楚云梨说完，看向身后的顾念霜，见她眼圈又红，笑了笑道，“我知你忍不住，这些都不怪你。”

    要怪，就怪顾宗脑子不清楚。

    或者他清楚，只是太想要看到亡妻，便默许了柳双荷的动作。

    楚云梨看着顾念霜，笑容颇具深意，像是不怀好意的狼外婆。

    既然顾宗非要她教，就不能怪她了。

    顾念霜对上这样的笑容，莫名觉得不安，脊背生出一股寒意。

    “我以前练过剑，身子好，一年到头也不会生病。”楚云梨拿起一把佩剑，手中一转，旋出一个精妙的剑花，煞是好看。

    小姑娘都是爱美的，顾念霜见了，瞬间眼睛一亮，忘记了害怕，忍不住道，“您愿意教我？”

    在她眼中，不只是剑花好看，拿剑的女子也飒爽利落，一看就知道身子康健，这是她很想要的。

    楚云梨愈发满意，笑眯眯道，“这个很苦，我怕你坚持不下来。”

    “肯定可以！”顾念霜飞快道。

    楚云梨做出为难模样，“你爹肯定不让你学。”

    顾念霜想也不想，“这是我自己要学的，我爹会依了我的。”

    楚云梨笑容愈发满意，在落花缤纷中舞了两招。

    顾念霜笑了拍手，“这个好，我就学这个了。”

    一刻钟后，顾念霜的胳膊就抬不起来了，她气喘吁吁，剑撑在地上，累得弯着腰眼泪汪汪，“母亲，这个是不是……太难了？”

    “不难，就是得练，跟你练琴一样，多练练就熟了。”楚云梨抬手一连串的剑招使出，劲风舞动，衣袂翻飞间煞是好看。

    顾念霜羡慕不已，喘息几口气后，又抬剑开练。

    小胳膊这样练了自然是受不了的，楚云梨让人寻来药酒，亲自帮她揉胳膊，睡一觉起来，也就好了。

    顾宗这两天都没回来，女儿的性子他最是清楚，说不了几句话先哭了起来，换谁都得烦躁，到底心虚。所以，他直接住到了铺子里。

    通城最繁华的缅街上，到了夜里也灯火通明。四楼的屋中一片黑暗，外面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朦胧的屋子里，顾宗已经就寝，阿桂蹑手蹑脚地进门，欲言又止。

    顾宗躺着没动，“有话就说，杵在那里做什么？”

    阿桂面色一言难尽，“方才小人得了消息，夫人从昨天开始，就教大姑娘练剑来着。”

    顾宗霍然坐起，惊声问，“什么？”

    说话间，他掀开被子下床，就要穿鞋回家。

    阿桂急了，“主子，天色不早了，您就是回去，大姑娘也睡了。”

    顾宗动作一顿，一拳砸在床上，咬牙切齿，“她竟然敢！”

    阿桂小声道，“大姑娘能坚持下来，才让小人意外。”

    顾宗皱眉，眼中怒气却渐渐地散去，若有所思。

    翌日一大早，顾宗把铺子里的事情处理了就往回赶。

    还未到自己院子里，就听到女子的娇气的呼喝声，还不止一个，顾宗脚下加快，当看到院子里两个女儿每人一把剑比划得正起劲时，额角青筋直跳，眼中怒气勃发。

    无论做多少心里准备，当亲眼看到这情形时，还是觉得生气！

    顾宗到了院子门口，楚云梨立即就知道了，假装看不见。

    顾念霜也发现了院子门口的父亲，微愣了一下后，飞快上前，“爹，您回来了，我会练剑了哦，母亲夸我天资聪颖，学得很快，我练给你看啊。”

    顾宗确实生气，但看着女儿舒展开朗的眉眼，怔了一怔。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女儿爱哭的性子，这才两天，眉眼间的那股愁气已经不在，不止没哭，还带着隐隐的讨好，甚至还对着他笑，这在以前是很难得的。

    于是，他到了嘴边的斥责便说不出口了。

    而顾念霜已经握剑，一个标准的起手式后，剑招使出，裙摆翻飞间，不见多厉害，倒是多了几分活泼。

    楚云梨靠在廊柱下含笑看着，顾宗缓缓走近，咬牙切齿，“你就是这么教她的？”

    “看不惯？”楚云梨笑意盈盈，“看不惯自己就自己教啊。”

    顾宗：“……”这才是目的吧？

    “你既然嫁给了我，好好教导孩子难道不是你本分吗？”

    “我就是不教又如何？”楚云梨反问，“你教了十几年，教歪了给我，我可没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要不，你还是自己带回去？”

    顾宗：“……”她绝对是不想教才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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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母难为 五

    当着孩子的面, 顾宗不想与她争执，但无论如何，让女儿家学武是大大的不妥当。

    要知道, 凡是家中吃得饱饭的人家都不会让孩子学武, 一是太苦, 二是学武的人难免练得肌肉结实，顾宗实在不敢想象顾念霜一身结实肌肉的模样。

    此时快要过午，就在顾宗压抑不住即将发火之时, 丫鬟送了饭菜进来。

    楚云梨和顾宗再加上两个小姑娘，这在平时是很难得的，几本都是罗蔓娘自己一个人吃。

    桌上是四菜一汤, 边上有米饭和馒头。

    虽有肉有菜，但对于顾家少夫人和顾家嫡女的身份来说，这些菜太简朴, 不够丰盛。

    顾宗看在眼中，他是小锦衣玉食，但这样的饭菜他也能吃, 尤其他气得早饭没吃, 这会儿正饿着, 话不多说，端起碗开吃。

    见他起筷, 边上的顾念霜和顾道嫣忙端起碗吃, 姿态优雅中带着急切, 顾宗有些意外, 尤其看到顾念霜一碗饭吃完, 馒头啃了一个后, 又伸手去抓馒头时, 他忍不住了，“小心吃太多积食。”

    楚云梨哼了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顾家少粮，你养不起女儿呢。”

    顾宗哑然。

    忽而想起方才两个小姑娘在院子里比划剑招，实在累得不行才会歇下来喝一杯茶，呼吸均匀后又继续开练。这样大的动作，可不就饿么。

    看着顾念霜第二个馒头都要啃完了，顾宗面色复杂起来。

    这孩子以前饭量只半碗，能吃一碗都是她胃口大开，还挑食这不吃那不吃，馒头她是不吃的，精巧的点心还能用上两块。

    看到她啃完了还想拿，顾宗面色一言难尽。

    楚云梨抬手止住，“不能吃了，吃太多你会难受的。”

    顾念霜便不吃了，开始喝汤。

    顾宗：“……”太听话了。

    顾道嫣吃的和顾念霜差不多，姐妹两人吃完，结伴去了隔壁的屋子午睡。

    楚云梨没睡，拿着一本书翻着，就是想睡也睡不成，面前这人一看就有话要说。

    良久，顾宗才道，“念霜多吃饭挺好的，这练武有些不妥，能不能……”

    “不能。”楚云梨坦然看着他，“要让我教，就得按我的规矩来。你要是觉得不妥，直接带走。”

    带走是不可能带走的！

    这才三天，姑娘不止爱吃饭，方才一顿饭从头到尾都没哭，这太难得了。还有，姐妹两人一起学武，吃饭的时候还打眼色，似乎有小秘密。

    姐妹之间的感情也是要处出来的，这样下去，对顾念霜本身确实挺好，姐妹间能互相扶持。只要吃饭，她就能长身体，不会体弱多病得和她娘一般……

    想到她娘，顾宗陡然惊觉，他从进院子女儿跟他说话就觉得违和，一直到练剑、吃饭、最后离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会儿突然发现，女儿眼中没有泪，眉眼舒朗，若说原来与她母亲有八分相似的话，现如今只剩五分，再这样下去，怕是只有容貌相似了。

    看到他眼中的惊愕，楚云梨就知道瞒不过他，不过那又如何，她就是故意。

    看不惯，接走啊！

    柳双荷把顾念霜教成这样，就是为了让顾宗不忘记她姐姐，对她和顾念霜另眼相待，确切的说，是对她另眼相待。毕竟，顾宗再禽兽，也不会对女儿起旖旎心思。

    但对她这个和柳双瑚容貌气质都相似又对他满心爱慕的女子就不一定了。

    顾宗走的时候，面色复杂纠结，走时神思不属，还险些撞上门。

    余氏那边对于让孙女学武颇有微词，过了四五天，见楚云梨不是一时兴起，似乎还愈发来劲，练武时间一日比一日长，终于忍不住了，“小姑娘家，婉约贤惠就好了，舞枪弄棒的像什么样子？”

    她说这些话时，打发了姐妹俩离开，屋子里就婆媳两人，这也算是她给儿媳妇的体面。

    楚云梨嘴角浅笑不变，“母亲，这是孩子他爹的意思。您不知道，念霜这几天一顿比以前一天还吃得多。”

    最后一句，彻底堵了余氏的嘴。

    儿子都不管，她插手有些不合适。在她眼中，儿媳妇自己武艺都不好，教孩子也够呛，最多就是带着她们多动，多吃点饭。

    再说，就在自家院子里，把下人的嘴紧一下，外人也不知道。

    余氏和顾宗都没说话，这顾府就更没有人管楚云梨怎么带孩子了，于是，她天天带着两人练，每每坚持不下去，就鼓励几句。

    这日早上，请过安后，楚云梨笑着道，“下个月知府大人家中有喜，咱们今天不练，先去绣楼把衣衫定下。”

    姐妹二人眼睛一亮。

    练武枯燥，要不是练起来愈发熟练，且也是真的好看，她们早就不想干了，这会儿得知要出门，两人才乍然发觉，她们已经练了一个多月没出门了。

    于是，回去换衣，兴致勃勃出门。

    半个时辰后，缅街上顾家的绣楼中，迎来了东家少夫人和两位姑娘，掌柜自然不敢怠慢，亲自来伺候。

    料子送来，顾念霜下意识抓住白的，楚云梨清咳一声，她忙丢下，“母亲，我只是摸摸。”

    顾道嫣：“……”

    “知府大人家是儿子娶妻，你穿一身素色，自己觉着合适吗？”楚云梨语气认真，既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顾道嫣听，“穿衣是很讲究的，既不能抢主人家风头，也不能让人不舒服。”

    顾念霜恍悟，“我明白了。”

    姐妹两人选了一块浅紫纱，颜色和料子一看就挺凉快，只款式不同，挺合适的，楚云梨赞了两句。

    三人出门，顾念霜看向不远处的茶楼，“我好久没去喝茶了，母亲，今日我请。咱们一起去吧。”

    顾道嫣也想去，揪着她袖子撒娇，“娘，您就依了我们吧。”

    顾念霜眼中羡慕，在顾道嫣鼓励的眼神中，揪住楚云梨另外一只袖子，两人搀扶着她往茶楼而去。

    茶楼中大堂中几乎坐满了人，已经是五月，再过两个月就是乡试，已经有许多通城辖下的秀才赶到，茶楼中今日刚好有诗会，三人进门时，正是热闹的时候。

    一路上楼，许多人悄悄往这边看，尤其顾念霜容貌绝美，又有人低声跟旁边友人提及她的身份，落到三人身上的视线就更多了。

    “就是她，顾家嫡长女，她娘当年可是第一美人。可惜佳人早早丧母，在后娘手中受尽磋磨，每每见她，都是未语泪先流，实在可怜……”

    “已经好久没看见她出来了，上一回还是一个多月前，那时候就有人说，她回去之后会被责罚，这段时间，肯定被禁足了。”

    “跟她一起的人就是她继母和继妹吧，看起来有说有笑的……”

    这话立刻被人打断，“做戏谁不会？这些大户人家的夫人最是面慈心狠！”

    有人疑惑，“不是说顾少爷娶的继室出身不高，她敢欺负顾少爷心尖尖的女儿？”

    ……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大有小，听着这些话，顾念霜扶着楚云梨手臂的指尖泛白，面色也隐隐苍白，眼圈又开始泛红，带着哭音道，“母亲，他们胡说八道，不是这样的……”

    楚云梨拍拍她的手，“所以你不能哭，你这眼泪要是让他们看见，不知又猜出什么来了。”

    此话一出，顾念霜眼泪没止住不说，反而落得更凶。

    楚云梨：“……”哭习惯了，一时半会是改不了了。

    三人进了屋，好半晌，顾念霜才止住眼泪，眼睛还是红彤彤的，跟兔子似的。

    顾道嫣无奈得很，找了帕子沾了凉水让她敷上。

    伙计送了茶水点心上来，听着外面吟诗的声音，顾念霜渐渐地平静下来，眼睛也好了许多。

    却有敲门声传来，丫鬟打开门，门外是同为富商的陈家兄妹两人，跟顾念霜年纪相仿，两家算是世交。

    陈尚品进门，对着楚云梨一礼，“伯母好。”

    虽然是对着楚云梨行礼，但眼神却一直落在顾念霜身上，满是爱慕怜惜之意。

    楚云梨垂下眼眸，心情激荡，满是不甘和怨愤。

    边上陈甜甜也福身，行礼过后，笑着走到顾念霜旁边坐下，熟稔道，“念霜，好久不见你出门，怎么回事啊？”

    看到朋友，顾念霜很高兴，“最近有事，就没出来，好巧！”

    “巧什么？哥哥听到你出门，拉着我直奔茶楼。”陈甜甜笑睨了一眼她，“没良心的，这种话都说得出。”

    这话分明颇有深意，意指他们兄妹是得知顾念霜在此才赶来的。

    顾念霜听了出来，被打趣后，羞得红了脸。

    楚云梨眼神冷了下来，“陈姑娘慎言！”

    她神情语气都冷淡无比，“念霜闺誉不得有损，你若真是她朋友，便不该说这样的话。”

    陈甜甜讶然过后，辩解道，“我只是和念霜玩笑。”

    楚云梨沉声道，“我以为陈姑娘大家闺秀，该知道什么样的话不该说，玩笑也要有分寸。你拿念霜闺誉说笑，是想要与顾家为敌么？”

    这话挺严重了。

    边上做壁上观的陈尚品忍不住道，“伯母，只是玩笑而已，再说，我是真心想要求娶念霜，就是闺誉……”

    楚云梨打断他，“就是闺誉有损，你也愿意娶她，对吗？”

    不待他回答，她继续道，“可在我看来，你是怕娶不到我顾家嫡长女，故意毁她闺誉，害她不得不嫁给你！分明不安好心！”

    陈尚品到底年轻，闻言激动道，“我真心爱慕，诚心求娶，如何是害她？”

    楚云梨嗤笑，“你要娶，她就一定要嫁么？你哪里来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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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母难为 六

    两人争执间, 顾念霜早已白了脸，刚刚才敷好的眼圈又红了，眼泪汪汪地看着这边。

    顾道嫣也一脸怒气, 且顾不上她。

    听到抽泣声, 陈尚品看了过去, 一脸深情道，“念霜，你别怕, 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绝不会让你再哭。”

    听到这句，楚云梨面色古怪。

    想要顾念霜不再哭，这性子不改, 一辈子都不可能。

    再说了，就算是顾念霜改了性子，面前这人就真的能一辈子不让她受委屈？

    就凭着他这种“我对你好, 你就一定要嫁给我”的想法，谁嫁谁倒霉！

    顾念霜瞪着他，“你别再说了！”

    带着哭音的一句呵斥, 让陈尚品面色变了变, “念霜, 你家人对你不好，我一定会对你好, 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看你这样哭着, 我很难受。”

    顾念霜眼圈越来越红, 但此时她呼吸不畅说不出话, 又见陈尚品义正言辞指责母亲和妹妹没有照顾好她, 她心一横, 端起桌上的茶杯，一大口水灌下，呛咳起来。

    顾道嫣抬手帮她拍背，楚云梨上前帮忙，好半晌，她才止住，此时的她已经狼狈不堪，但能说得出话了，她瞪着陈尚品道，“我会哭是我自己忍不住，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娘欺负我了？”

    “至于嫁给你，婚姻大事听从父母之命。你想毁我名声，得问问我祖父母和爹娘。”她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语气却坚决，“要是我自己选，就凭你不辨是非，我便不会嫁给你。”

    陈尚品被打击了，“不可能！”他抬手一指楚云梨，“她逼你了对不对？你放心，我一定给你讨回公道！”

    说完，扯了一旁吓白了脸的陈甜甜飞快跑了。

    丫鬟重新把门关上，顾道嫣给顾念霜擦眼睛，面色不太好，“姐姐，听他那话，这事还没完呢。往后你能不能别哭了？”

    顾念霜眼泪又滚了出来，“对不起……”

    楚云梨垂眸喝茶，顾道嫣见了心里难受，“你这样，外人都误会娘对你不好，可是你摸着良心说，我娘真对你不好吗？”

    “母亲对我很好。”顾念霜单纯，但她也知道好歹。

    这些日子楚云梨每天手把手教她练剑，晚上亲自帮她搓揉胳膊，还低声陪她说话，教她明理，一日三餐一起吃。这虽是后母，但真的对她很好。别人家的亲娘还没有这样上心。

    楚云梨叹气，“那就别哭了。”

    哭了十几年，一时半会儿也改不了。

    顾道嫣想了想道，“要是你忍不住，你就睁大眼睛，板着脸，深呼吸，兴许能好。”

    顾念霜立即深呼吸，果然，几息后眼泪就不流了，又敷了一会儿，她眼睛看起来也正常许多。

    下楼的时候，顾念霜板着脸，周围人也不好意思盯着她脸看，见一切如常，倒不知道方才她哭过，在大堂的议论声里，母女三人出门上了马车。

    眼看顾念霜听了议论声没哭，顾道嫣觉得是个进步，提议道，“不如我们再去逛逛？”

    于是，接下来母女三人又去买了首饰，顾念霜果然能忍住不哭，就是脸板得厉害，一看就知道她心情不好。

    乍看上去，像是她给边上的母女两人甩脸子一般。

    回去的马车中，顾念霜很是兴奋，她刚才真的忍住了！

    马车到了顾府门口并没有停，一般是到了园子里后，母女三人才下马车。但是，今日马车却停了下来。

    掀开帘子，楚云梨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人。

    柳双荷站在路旁，满脸是泪，“念霜，你要帮帮我。你不帮着姨母，姨母就完了。”

    下意识的，顾念霜眼圈一阵温热，想到什么，她深呼吸几下，努力板着脸， “姨母怎么了？”

    一时间，柳双荷没发现她哪里不对，继续哭道，“你舅舅，他要把我嫁出去。”

    顾念霜有些茫然，“嫁人不是应该的么？”先前她爹就跟她说，姨母回家是去嫁人了。

    柳双荷哭得更加厉害，上气不接下气。等着的人都不耐烦了，这其中也包括顾念霜，心里隐隐觉得，这样哭着好烦。

    然后，她陡然惊觉，以前的自己也这样，心下暗暗下定决心，再不能哭了，不能成为这样让人不耐烦的人。

    楚云梨靠在车壁上，“你姨母说不出话，该是对人选不满意，一会儿你跟你爹说说，让他帮着劝你舅舅换个人选。该就差不多了。”

    哭得正欢的柳双荷惊得打了个嗝，她瞪着楚云梨，愤然道，“都是因为你这个恶毒的女人，要不然我怎会沦落至此？”

    “念霜，她不安好心，你怎么还和她一起出门？”

    这话让顾念霜皱起眉来，这一个多月她学的东西比前面十几年还要多，除了她爹，也就只有母亲会对她事无巨细的关切，“姨母，母亲对我很好，这样的话别说了。”

    得了维护，虽然只是一句话，但顾念霜性子单纯，她这么说了，就表示她心里真是这样想的。

    楚云梨颇为欣慰，要是个白眼狼，她也不费劲了。

    她这边欣慰，柳双荷就觉得事情不妙，没想到短短一个月，念霜就被这个女人笼络了去，伤心之下，眼泪又落，“我不想嫁人……”

    楚云梨似笑非笑，“念霜，你也十六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你姨母这分明是放不下你爹，她最想嫁的人，是你爹！”

    “除非你让她得偿所愿，要不然，下一回你舅舅再帮她定亲，她还会来找你。”

    顾念霜当然知道，虽然姨母没说，但每每父亲过来，姨母都会刻意打扮一番。尤其最近她听了下人议论，说她不哭之后，愈发不像先夫人……她已经十六，并不蠢，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大概。

    她自懂事起，就不喜欢自己娇弱的身子和爱哭的性子，她不想把姨母想成那般心思深沉的女人，但心里的怀疑却去不掉。

    “姨母，你婚事我帮不上忙，要是为了这个，我也没办法。”

    说完，她放下帘子，吩咐车夫，“走吧。”

    听着柳双荷的哭声越来越远，顾念霜也很难过，还没来得及哭，就听到对面的顾道嫣道，“别哭！”

    她立即板起了脸，一直到下马车，也只是眼圈微红。

    柳双荷来过的事也不是秘密，门口那么多人都看着，稍晚一些的时候，顾宗就知道了，他一生气，直接传信给柳家，让他们那边把人看好，尽快完婚！

    接下来一个月，母女三人又恢复了以前练剑的日子，而顾念霜再没有哭过。对此，顾宗颇为欣慰，更欣慰的是，女儿每顿饭都吃得多，不见长胖，身子骨越来越好了。

    一个月后，知府大人家中有喜，凡是通城人都想要上门去贺喜，有些身份不够的，为了一张请帖费尽心思。

    这期间，柳家那边又有人求见，不过，被顾宗吩咐了人拦住了。

    知府大人出身京城世家，并没有住在后衙，在顾家隔壁的那条街上一个三进的大宅子，到了大喜之日，早早地就热闹非凡。

    余氏带着儿媳妇和孙女，一行四人到了接待女眷的地方，好多人暗地里议论，“今日这大姑娘没哭。”

    “是哎，难道顾家少夫人改性子了？”

    “傻啊，今日顾夫人一起，她敢欺负继女？”

    有人附和，“对哦，到底是嫡长女，怎么能让一个继室欺负？”

    以前听着这些，顾念霜还会哭，但现在她听着，心里想的却是若是自己哭，别人就会以为母亲慢待自己。

    母亲对自己那样好，她不舍得让外人误会，这么想着，小脸板着，一片冰寒。

    余氏带着楚云梨去见人，身为顾家少夫人，不能不认人，哪怕就是个面子情，也得把人认全了。

    这边正寒暄，突然听到花丛那边一阵喧闹。隐约还有人提到顾家大姑娘之类的话。

    婆媳两人坐不住了，哪怕顾念霜性子不好，她也是顾家嫡长女，也是至亲，容不得丝毫闪失。

    两人飞快赶过去，楚云梨年轻，走得最快，绕过一片假山看到面前的情形时，她愣了愣。

    气喘吁吁跟过来的余氏也怔住。

    顾念霜板着脸站着，边上是拉着她手的顾道嫣，而她们面前，陈尚品倒在地上，捂着手腕痛苦的哀嚎。

    “怎么回事？”知府夫人过来了，大喜之日出了事，她脸色能好才怪。

    顾念霜低下了头，小声道，“他想安慰我，还想抱我，我没忍住就动了手。”

    众人：“……”

    看看地上的陈尚品，又看看娇弱地要哭不哭的顾念霜，怎么看都不像是她把人揍成这样的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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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母难为 七

    在场只有三人, 容不得众人不信。

    不管陈尚品到底有没有唐突姐妹二人，总归是被打倒在地……呃，手伤应该挺严重。

    要知道，他虽然娇生惯养, 到底也还是个男人, 当着这么多女眷的面, 但凡是他能忍住疼, 都不会叫这么大声。

    知府夫人面色不太好, 毫不掩饰她的不悦，吩咐道, “送陈少爷去屋中，请大夫来帮他查看。”

    众人也看得出来知府夫人不高兴了。也是，天高皇帝远，在这通城中, 就没有人敢得罪她。

    余氏面色也不好，陈尚品被孙女打了, 但也不能算错, 不打难道还等着被他欺负吗？

    陈家勉强和顾家算是门当户对, 但谁说顾家的姑娘就一定要嫁给他？

    再说了, 就算谈婚论嫁, 也该找家中长辈, 而不是这样私自来欺负姑娘。本来顾家女嫁到陈家算是下嫁, 但要是毁了名声，就是陈家不计较，对顾家有恩了。

    陈尚品的母亲和祖母已经跟着人去了, 陈甜甜眼泪汪汪的, 瞪着顾道嫣, “你凭什么打我哥哥？”

    这种时候，楚云梨要是出声，就是她欺负人家小辈。

    她没打算开口，就凭着顾道嫣那呛人的性子，跟人吵架她就没怕过。

    果然，顾道嫣冷哼一声，“这边是接待女眷的院子，你哥哥跑到这里来，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他一来就往我姐姐身上扑，当我们是什么？”

    陈甜甜气得不行，“我哥哥他心悦念霜姐姐……”

    而顾念霜终于回神，板着脸道，“这种心悦法，我不稀罕。往后他若再出现在我面前，我见一次打一次！”

    陈甜甜见顾念霜满脸寒霜，又说不过，回身看向楚云梨婆媳两人，大吼，“你能把我哥哥打成这样，这事没完。”

    她一抹眼泪，哭着跑走。

    周围安静下来，顾念霜咬着唇，眼圈很红，但始终没哭。

    知府夫人含笑道，“前厅就要开宴，大家随我去观礼吧。”

    她转身就走。

    一群夫人都簇拥着她离开，很快，就只剩下顾家人了。

    余氏叹气，“夫人很明显是生气了。”

    闻言，顾念霜面色发白。

    她虽单纯，但也被顾宗粗暴地提点过，比如通城几位官员的家眷，万万不可得罪，能让就让。

    顾道嫣揪着衣摆，颇为不安。

    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末，想要在通城做生意，是不能得罪了几位官员的，那是能捧着就捧着。就像是今日，顾家捧着大笔贺礼上门道喜，都是没办法的事。

    “你们随我去给知府夫人道个歉吧，知府夫人大度，不会生气的。”余氏满脸无奈，看着两个吓坏了的孙女，“我知道今日之事不怪你们，但做错了就要认。”

    带她们去道歉，楚云梨没阻止，顾家人经过这事，之后的筵席上众人都能避着就避着，回去的马车中，气氛自然不好。

    直到回到了院子里，楚云梨才问姐妹二人，“今日知道错在哪儿了吗？”

    顾念霜忙道，“我不该打人！”

    顾道嫣嘟着嘴，一脸不满，“我不该任由姐姐打人。”

    嘴上是这么说，但很明显她不是这么想的。

    楚云梨板着脸，“错！”

    姐妹两人茫然，搜肠刮肚地想自己错在了哪儿。

    不待姐妹两人继续认错，她道，“有人欺负你们，打回去是应该的。你们错就错在不分场合，也不该大庭广众之下动手。今日他身为男宾，跑到接待女眷的院子，本来是他错，但被你这一动手，反倒成了你们理亏。”

    “凭你们的身手，脱身不难。回头找机会套了麻袋揍他一顿，既能报仇，也能保自己全身而退。”

    姐妹两人一脸钦佩地看着她，楚云梨笑了笑，“动手之前，就要想好脱身之法。若是不好脱身，便可再找机会。”

    顾宗听到女儿被欺负，急忙忙赶回来，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这番话。

    他面色一言难尽。

    摸着良心说，这样教也不能算是错。但是，这俩本来是单纯孩子，要是真的有样学样……顾宗纠结不已，不知道是让孩子不学这些一直单纯着好，还是让孩子学了知道自保比较好。

    早在顾宗站在门口的时候，楚云梨就察觉到了。

    爱听就听，反正她就是这么教，真把孩子教得阳春白雪，对孩子并不好。

    尤其，顾家的女儿嫁的人家不会是普通百姓之家，妯娌婆媳之间勾心斗角多了去，要是什么都不知道，擎等着被人欺负呢。

    顾宗缓步进门，兴奋地姐妹二人瞬间冷静下来，鹌鹑一般上前福身，“爹。”

    母亲说她们没错，不代表父亲也这么认为，毕竟，方才祖母还带着她们俩去赔罪来着。

    顾宗眼神柔和下来，“有没有吓着？”

    顾念霜迟疑了下，摇摇头，“没有，就是我下手重了点，爹不怪我就好了。”

    顾宗：“……”没被吓着，还怕他责备。

    他一时间哭笑不得。又满心后怕，要是两个月以前的顾念霜，若丫鬟阻拦不及，兴许真被陈家那混账得逞，到了那时候，念霜不嫁也得嫁，而她那性子要是入了子嗣繁多的陈家……

    到了这时，他还真有些庆幸没有阻止女儿练剑了。

    “不怪你。”顾宗温和道，“你娘说得对，要学会保护自己，最好是既能报仇又能把自己摘出来，平时多想想……”说到这里，他声音顿住，身子有些僵硬，怎么不知不觉他也顺着那女人的想法走了？

    不过，这样教孩子也不能算错。

    再舍不得，孩子大了，也得撒手。而趁着他还在，还能护着她们跌跌撞撞地学着走。

    听到他这话，姐妹两人一脸喜色，顾道嫣立即道，“您不知道，不是我们非要揍人，而是那陈尚品一脸色相地说我娘对姐姐不好，他要一辈子对姐姐好。”

    “爹，他识人不清，又爱断章取义自以为是，要是真上门求娶，您千万不能答应。”

    顾宗失笑，“好。”

    “你们先回去洗漱，我和你们母亲有话要说。”

    姐妹两人飞快离开，走到门口时，还低声说了什么，一看就挺亲密。

    屋中只剩下两人，顾宗真心诚意，“多谢你。”

    指的是教孩子练武的事。

    楚云梨轻笑一声，嘲讽道，“你别怪我把你女儿教坏了就行了。”

    “不会。”这两个月来，她是怎么对孩子的，顾宗都看在眼中，“她们学得挺好，我想着，能不能把道宇也送来学一下？不需要多高明，只强身健体，没必要请武师傅。”

    “爹那边会答应吗？”本来楚云梨也想生个孩子一起教，但顾道宇不同，他是顾家唯一的孙辈，以后是要继承顾家偌大家业的，关于他的教养，就是顾宗都不敢多言。

    顾宗面色肃然，“我会说服他。”

    “陈家那边怎么说？”楚云梨问完，又道，“想要我们道歉，我是不答应的。要去你去！”

    其实今日在知府大人家中，好好的男宾跑到接待女客的地方，本就是主家不对，要是不看身份，今日该是主家给被唐突的两位姑娘道歉。可惜，形势比人强，顾家还得去道歉。

    “不去！”顾宗面色难看，“就是把他废了，也是活该！”

    要知道，若不是顾念霜会几招，就得嫁去陈家了。

    论起来，本就是陈家居心不良，顾家只是反击而已，无论怎么说，都不能算是顾家错。

    楚云梨提醒，“对了，今日女客那边，我看到了念霜的表姐妹，她们不知道跟谁去的。”

    那姐妹二人看到她远远地就避开了。

    柳家早就想去贺喜，因为今日去贺喜的人算是整个通城中最有权有势的人。去了后万一被谁看上聘回去，柳家就能更上一层楼。

    前面柳双瑚成功嫁入顾家，让柳家得了甜头，要知道，柳双瑚认识顾宗的时候，柳家只是个小商户，还不如罗家，而如今混得比罗家好多了。这些都是顾宗看在柳双瑚面上扶持的。

    如今他们还想要效仿，没准家中又能出一个柳双瑚呢？

    前面想要找顾念霜，大概也是要她带着表姐妹。

    顾宗不悦，“你这么看不惯柳家？”

    楚云梨笑了，反问，“我又不是圣人，若你在我这个位置，柳双荷还膈应了我这么多年，你看得惯？”

    顾宗哑然，解释，“我跟她什么都没有。”

    “我管你有没有？反正柳双荷膈应我这么多年是事实，我就是讨厌她，讨厌贪得无厌的柳家。”楚云梨话也直白，“我对念霜耐心，那是因为她唤我一声母亲，要想我看在她的份上善待柳家，别说门，窗户都没有！”

    顾宗忍不住笑了，“我发现你最近性子变直爽了。”

    “我本来就挺直爽。以前学着温婉，不就觉得你喜欢那种么？”楚云梨把玩着指甲，“装了十几年，你都不多看我一眼，没那必要了。”

    这话出来，顾宗心里多少起了些愧疚之心，“抱歉。”

    那日之后，顾宗又是好多天没回来。每日午后，顾道宇会到后院跟着学一个时辰剑法，对待他时，楚云梨就比较严厉，教的剑招凌厉，伤人要害那种。

    顾道宇以后经常出门，遇上的危险比姐妹俩多多了，武艺学得精一些，对他有好处。

    事实上，许多人认为，打击罗蔓娘最好的办法，就是伤害顾道宇。

    上辈子的他，就是这么死的。

    顾道宇练剑进步飞快，楚云梨靠在廊下看着，颇为欣慰。

    许久，他收势后，“娘，祖父说，过两天带我去巡视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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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母难为 八

    顾家生意做得大, 通城辖下不少县城都有，前两年还把布庄做到了隔壁府城，这一去, 短则半个月，多则一个月。

    顾道宇今年十三，账本全部都看得懂，缺的只是经历，多走走看看对他有好处。

    上辈子的顾道宇就是这一回出去, 回来后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等他离开后, 楚云梨想了一会儿, 起身去了前院书房。

    以前罗蔓娘来过这里送汤，楚云梨一次没来过。外人眼中, 就是夫人已经两三个月不来了, 阿桂看到她还有些意外, 欠身道，“夫人, 容小人去通禀一声。”

    楚云梨顿住, 嗯了一声。

    主子这样好说话，阿桂松了一口气, 飞快进门去，几息后, 他出来伸手一引。

    缓步进了书房，这里面好几个管事正在对账，一副热闹景象。

    顾宗起身，带着她进了里间, “说吧。”

    这屋子就是特别留出来见客人的, 楚云梨也不废话, “听说过两天道宇要出远门？”

    顾宗揉了揉脖颈，面色疲惫，“是，有爹带着，你不必担忧。”

    “能不能往后推一段时间。一个月以后再启程，可以么？”楚云梨抬手倒一杯茶递过去，“或者，这一次不带他，下半年巡视再去。”

    顾宗皱眉，“为何？”

    楚云梨：“……”总不能说你儿子会被人杀死吧？

    也不好说顾道宇出门会有危险，顾家家主出行，护卫肯定足够，肯定是自信才会出门的。她这会儿要是说他们会被人蓄谋刺杀，大概顾宗也不信。

    想到什么，她眼睛一亮，“月底道宇舅舅四十整岁，我想带着他回娘家。”

    顾宗：“……”

    罗蔓娘进门这么多年，罗家一直挺省心，凡是安排下去的事情都能办得好，平时也不会故意凑上来套近乎要好处。有一句说一句，罗家确实比柳家安分多了。还有，这个女人最近带念霜确实费了心思。想到此，顾宗沉吟了下，“我会尽量帮你说服父亲。”

    闻言，楚云梨面色微松，“那我不打扰你了。”

    看着她干脆利落转身就走，顾宗：“……”跑这一趟，真是为了孩子。

    似乎她真的看开了。

    楚云梨心情不错，顾道宇刚练剑几天，不足以自保，再有半个月也好，别的不说，教他一些身法，遇上贼人好歹能把小命保住。

    顾宗愿意帮忙说服最好，要是他不答应，那就只能让顾老爷“病”一场了。

    翌日早上，顾道宇再来时，楚云梨让他演练一遍昨天教的，又教了几招凌厉的杀招，还教了几步身法，身形灵动缥缈，让人看不清他下一步位置，逃命该是没问题的。

    每当顾道宇累得不行的时候，楚云梨就会道，“想着现在正逃命，慢一步就会受伤甚至是死，你还想停吗？”

    大半个月练下来，颇具成效，楚云梨还与他对打了几招，微微放下心来。

    很快到了月底，楚云梨带着一双儿女去罗家，临出门前，顾念霜也穿戴好过来了，有些羞涩，“娘，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母子三人都挺意外，顾念霜继续道，“以前是我不懂事，我早该去见见舅舅。”

    那就一起走吧。

    罗家住在外城，并不算大富大贵，只是和顾家有关系而已。许多人都觉得没必要巴结，但也没必要得罪，礼多人不怪，所以，今日许多人上门，还有好些让管事来送贺礼的。

    看了罗家，就知道柳家为何会想要姑娘再嫁高门了，有时候不需要姑娘的夫家看重，但凡搭上了关系，就能让人高看一眼。这种隐形的好处有许多许多。

    知道顾家人到了，罗蔓娘的嫂子云氏亲自出门来接，看到含笑站在顾道嫣旁边的顾念霜时，她脚下微顿，很快恢复自然，“可算是到了，还怕你没时间回来呢。”

    楚云梨笑了笑，“我早就想回来看看你们了。”

    云氏笑容更深，看向那边几个孩子，语气亲近随意，“这是念霜吧？都这么高了，大姑娘了。”

    等顾念霜行了礼，云氏才看向余下的兄妹二人，“这一回可以小住两天，院子都收拾好了。”比起方才，要熟稔一些，不注意得人发现不了。

    罗家挺热闹，罗家夫妻二人忙着招呼客人，并没有多少时间和楚云梨闲聊。

    不过，楚云梨也没想和他们说话，只要他们好好的就行，上辈子那些人对付罗蔓娘，主要是因为她顾少夫人的位置，并没有牵连到罗家本身。

    回内城的时候，已经是午后，刚出罗家不久，就看到路口处围了一圈人。

    楚云梨没什么好奇心，隐约听到有卖身葬父之类的话，她叫停了马车，吩咐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护卫跑了一趟，很快回来，“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卖身葬父，周围看热闹的多，帮忙的几乎没有。似乎她爹是个赌鬼，欠了不少债，一般人帮不起。她可能还会被抓去……”

    顾道嫣提议，“娘，我们帮帮她吧。”

    楚云梨笑容温柔，“好。”

    普通人天大的债务，对于顾家来说，不过是顺手的事。护卫跑了一趟，没多久，竟把人带了过来，那姑娘非要亲自拜谢恩人。

    姑娘身子瘦弱，磕头跪下，趴在地上久久未起身。

    楚云梨无奈，“起来吧。”

    姑娘不动，还是不起。

    想到什么，楚云梨下了马车，亲自拉她起身，那姑娘抬起头时，手中银光一闪，对着她腹部就招呼了过来。

    楚云梨侧身避开，右手去掐她手腕，使劲一捏。下一瞬，匕首落地。

    这番变化飞快，周围的护卫面色大变，飞快围了过来，匕首落地的同时，顾道宇已经奔过来，手紧紧掐上了那姑娘的脖子。

    楚云梨退后一步，抬手止住要下马车的姐妹二人，吩咐护卫，“送去衙门。”

    姑娘本就苍白的脸面色大变，“您不好奇我为何对您动手吗？”

    楚云梨一脸莫名，“你想要杀我，我去报案，大人自然会帮我查清内情还我一个公道，我私自审问你，是触犯了律法的。有理变成没理，我没那么蠢。”

    姑娘面色惨白如纸，“我不能去。要是我去了大牢中，就没有名声了。求您放过我……”

    此时掐她脖子的人已经换成了护卫，姑娘不管不顾磕头求饶，“我给您磕头，要是我不干，那些人会把我送去花楼的，求您了……”

    楚云梨微微挑眉。

    方才看着姑娘卖身葬父的众人已经围了过来，有人低声议论，“这姑娘很可怜，平时给人洗衣的银钱全部被她爹输了，还经常挨打受骂，从小到大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她会杀人，大概也是她爹的债主逼她的。要怪也只能怪那富贵夫人结下了仇人。”

    这么说话的，有几个事故意高声。这个世上，许多人会下意识同情弱者，觉得富人就该原谅他们犯下的错，附和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不赞同，“那位夫人都愿意帮她还债了，她再动手就是恩将仇报！”

    大部分的人都在说姑娘可怜，磕头的姑娘愈发来劲，“夫人，求您放过我，只要您一句话。”

    楚云梨把那几人的容貌记住，示意护卫过去抓人，又看押着姑娘的护卫，疑惑道，“你站着做什么？”

    护卫回神，立即拉着人就走。方才他们不动，是因为这么多人都在说这姑娘可怜，他们还以为主子会改主意来着。

    姑娘挣扎大喊，围观众人不忍，楚云梨缓缓走近，淡声道，“你在动手的时候，应该想到失败的后果。若是你成功，我已经躺在了地上，到时候，谁又可怜我呢？”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静了静。

    而这时，护卫又从人群中揪出几个大喊大叫的人，那些人一路喊冤，又说没有王法之类的话。楚云梨挥挥手，“一并送去衙门。”

    这些人送走，周围人彻底安静下来。

    楚云梨回身上了马车，嘴角不自觉勾起，因为她的插手，这些人提前动手了呢，顺序也不一样。

    还没到家，顾宗就飞快过来接母子几人了，看到两架马车中的人都好好的，他才放下心来，“你们没事就好了。”

    又恨恨道，“护卫都该换掉！”

    外院的书房中，夫妻二人对坐着。

    “不能怪他们。”楚云梨有一说一，“人家有备而来，护卫哪里知道一个小姑娘会对我动手？”

    顾宗皱眉，“也不知道他们为何要害你。”

    “人已经送去衙门，不用几天就能水落石出。”楚云梨似笑非笑，“说不准他们杀我，是为了给念霜出气。”

    顾宗眉心皱得能夹死蚊子，“怎么可能？你对念霜还不够好？”

    楚云梨摊手，“可是人家不这么认为啊！”

    想要踢开罗蔓娘做顾少夫人的人多了去，对他们母子动手的人中，兴许真有想帮顾念霜出气的。更多的人却是心思不纯，拿这个当理由罢了。

    顾宗沉吟，“太危险，往后你别出门了。”

    楚云梨笑了，“你放心，我命硬得很，不容易死。我还要做老夫人呢。”

    顾宗：“……”这是咒我先死呢，还是咒我先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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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母难为 九

    前面知府大人家中有喜, 姐妹两人把人打了那事，虽是她们有些不分场合，但已经道过歉，顾宗又让人送上赔礼, 知府夫人那边应该没生气。

    但无论生不生气, 对于公务上的事情她也插不上手。

    知府大人任通城知府七八年了, 辖下安定。此次有人刺杀首富顾家的少夫人, 他颇为上心。顾家豪富, 每年上交的税不少，这些都是他的政绩。所以, 他也不想顾家出事。

    两日后，那姑娘就招了。

    姑娘名柳叶，从小到大确实如那些人所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她爹喜欢赌, 哪怕人死了, 也给她留下了不少债，之所以会动手, 就是赌坊的打手跟让她二选一。

    一是老老实实由他们带走送去花楼，一直到把债还完为止。二嘛, 就是听他们的话，杀一个人。并答应她, 如果事成，会把她从大牢中捞出来, 如果事情没成, 他们会事先安排人起哄, 顾家少夫人只要还要脸, 就会放过她。放过她之后, 也不会再问她要债。

    柳叶选了第二条路。

    得到这些供词后，知府大人派人去把赌坊的打手带过来询问。期间绕过一个小商户家的管事，得到最终的幕后黑手，陈家少爷陈尚品身边的随从。

    得知是陈家，知府大人直接让人过去传，又派人到了顾家。

    顾宗去的时候，带上了楚云梨，这也是知府大人的意思，她是苦主嘛。

    见面的地方并不在公堂上，而是在后衙，一到地方，楚云梨就知道知府大人这是想要他们私底下调解。

    陈尚品的手上还缠着厚厚一圈白布，很明显伤势还未痊愈，站在他爹旁边，看到楚云梨进门时，恨恨瞪了过来。

    知府大人坐在上首，对着行礼的夫妻二人笑道，“顾少东家不必多礼，先坐下再说。”

    楚云梨含笑谢过，坐下后道，“我知大人的意思，只是陈家怕是要辜负大人的心意了。”

    那边陈尚品眼睛都要瞪出来了，眼神里的恨意毫不掩饰。听了她的话后，忙低下了头。

    周大人笑了笑，“我也是好心，你们是世交，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们又都是生意人，和气生财嘛！”

    这话算是表明了他的立场，比较偏向于两家和解。

    如果顾家识相，就不该继续纠缠下去。顾宗抬眼看向对面的陈赋之，两人年纪相仿，但身份却不同，陈赋之在去年时接手陈家，他已经是家主。

    陈赋之一笑，“顾兄，此次确实是我儿一时想差了，他确实没有约束好下人。但归根结底，还是为了佳人，尚品是真心想要求娶你长女，我们两家这么多年相处，总不能因为几个下人而断交吧？”

    这一开口，就把幕后主使推给了下人。理由不用问楚云梨都能猜到：为主子不平嘛。

    明明就是陈家想要欺负念霜挨揍，然后陈尚品找人刺杀，他这一开口，就都成了误会。

    脸皮真比那城墙还要厚。

    别说楚云梨，就是顾宗都气得胸口起伏。毕竟事关顾念霜，他哪里能平心静气？

    陈赋之继续道，“都说不打不相识，不如咱们做了儿女亲家，也算一段佳话。如何？”语罢，还哈哈大笑。

    “不如何。”顾宗深呼吸，“念霜是我亡妻给我留下的唯一念想，不会随意许她出门，婚事不必再提。今日我们来，是听说大人找到了想要杀我妻子的主使。还请陈家主好好解释一下，我顾家哪里得罪了你，竟惹得你痛下杀手？”

    他对着上首拱手道，“我知大人的意思，我妻子没受伤，您想让我们两家和解。和解也不难，只要陈家主愿意赔偿，并答应以后再不对我顾家出手，此事也能了。”

    闻言，周大人面色一松。

    这算是最好的结果，只要陈家愿意出血，这事就能解决。

    陈家主面色肃然，“顾兄，我都说了，是下人自作主张……”

    楚云梨把玩着杯子，一直没出声，此时轻笑一声，“陈家主这是把我们都当傻子呢！就算是下人自作主张，也是身为主子的约束不力。”她抬眼看向周大人，“大人，是不是凡是家中有下人的人家，犯下事情后往下人身上一推就能平安无事？”

    此话一出，周大人面色肃然，“自然不是！主子约束不力，也是要入罪的。”

    “听到没有？”楚云梨看向陈赋之，“我看陈家主并没有想和解的诚意，事实上，被人拿着刀子往肚子上扎，这感觉不怎么美好，回家后我还做了两天被人拿刀往身上扎的噩梦。依我自己的本心，我又不缺银子，赔偿什么的我压根没想要，最想要的还是让坏人伏法。既然如此，便公事公办吧。”

    陈家父子两人面色都不太好，陈尚品向前一步，肃然道，“顾伯父，这个女人太恶毒了，只会欺负念霜，我杀她，也是想要帮念霜。”

    顾宗：“……”

    无语半晌，顾宗看向陈赋之，真心诚意道，“陈家主，这就是你培养的少东家么？脑子不太好的样子，要是陈家给了他，我都替您担忧。”

    陈赋之硬邦邦道，“不劳少东家费心！”

    “咦？”楚云梨一脸好奇，“你儿子都替我女儿不平，觉得她被母亲欺负要帮她讨回公道，甚至自以为公正要帮顾家除了我这个恶妇。我夫君真心劝解，您倒是分得清里外了。”

    她语气讥讽，“就你养的这个蠢货，我的念霜就是闭着眼睛选，也绝不会选到他头上。”

    闻言，陈尚品急了，“你……你太恶毒了。”

    楚云梨放下茶杯，“先前我打算让你们陈家给两万两银子，就凭着你这句，多加两万，反正我都恶毒了嘛，得理不饶人也是应该的。”

    对着陈家主讶然的脸，她一字一句道，“四万两银子，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顾家这样干脆就开出价码，周大人有些意外，眼神看向陈赋之，示意他答应。

    可这条件对于陈赋之来说，有些太过，来之前，他想着凭着儿子对顾家长女的那份痴心，这婚事兴许能成。既然都成了姻亲，两家之间的误会自然就该解开。这也是他最初想要和解的真正原因，为了这个，他还暗中找了周大人，许了些好处。

    没想到和谈的方向从一开始就歪了。

    四万两银子都能在外城买个三进院子了……陈赋之面色肃然，“咱们两家是世交，谈钱多伤感情？”

    楚云梨冷笑，站起身道，“我不觉得我们两家有感情。既然不肯给，那就只能公堂上见。”她对着上首一礼，“劳烦大人多费心了。”

    此案若真公事公办，陈尚品就算不是主使，纵容下人杀人害命的罪名也跑不掉，至少也要判好几年。关键是，陈家少东家纵奴杀人的事情若是传出，陈尚品这辈子也就完了。还有陈家的名声也会被牵累。

    陈赋之见她要走，顿时急了，“顾兄，你就纵容她这样胡闹？”

    顾宗还没说话，楚云梨已经转身，肃然道，“命是我自己的，谁也不能代替我原谅想要杀我的人。”

    顾宗苦笑，也站起身，对着周大人一礼，“劳烦大人费心。”

    周大人也没再挽留，因为今日的顾家很懂事，知道他想要和解，主动答应，又干脆利落地开出了条件，四万两银子很多，但是和顾家少夫人一条命比起来，也没那么多。

    反倒是陈家脑子不清楚，到了这时候，还妄想娶顾家长女。

    周大人心下摇头，要是陈赋之打算让这个儿子以后做家主，不知道得替衙门添多少事，盘算着还是劝一下。

    出了后衙，楚云梨先上了马车，没多久顾宗也坐了上来。

    回去的路上，马车中一片沉默，顾宗偷瞄她，“你不喜欢陈家？”

    楚云梨眼睛没睁开，反问，“要是他们找人杀你，我看你喜不喜欢得起来？”

    顾宗哑然。

    “陈家主不会做这种事，他那儿子也是因为太过喜欢念霜……”

    楚云梨冷笑，“蠢货！”

    顾宗：“……”你骂谁？

    想到以后这人还得把顾家交到顾道宇手中，楚云梨睁开眼睛，解释道，“我不觉得这其中只有陈家的事，从我被刺杀到今日，拢共也才两天，什么时候杀人大案这么好查？”

    倒像是有人故意引着他们查到陈家头上一般。

    闻言，顾宗恍悟，“可顾家并不与人结怨，你也没有仇家，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楚云梨似笑非笑，“当然是为了顾家了。要是我死了，你会不会续娶？”

    顾宗摇头，“不会！”

    楚云梨：“……”于罗蔓娘来说，听到这个回答该欣慰。

    她又问，“要是道宇也没了呢？”

    顾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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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母难为 十

    其实, 这个问题不需要他回答，楚云梨就能知道结果。

    前面真爱柳双瑚病逝，留下一个顾念霜, 这样的情形下顾宗都已经再娶, 就为了生下顾道宇。

    事实上, 在儿女出生后, 顾宗回正房的日子很少。也可证明他之所以会娶继室, 主要还是为了子嗣。

    如果罗蔓娘和顾道宇都没了，顾宗是肯定会再娶的！

    顾宗沉默了下, 道，“他们可以把女儿嫁给道宇。”

    楚云梨点头, “是的。但是，谁让您是个痴情人呢？”

    顾宗再次无语。

    无论是前面的柳双瑚还是如今的罗蔓娘，顾宗除了这俩人, 就再没找过别的女人。这期间，不是没有人自荐枕席，也有人送美进府，可顾宗通通都拒绝了。

    他拒绝美人, 也断了许多人想要和顾家交好的路。

    “还有，道宇还是个小少年, 并没有人爱慕他。你就不同了, 顾家少东家，出生好, 长相佳, 才华横溢, 爱慕者众。”楚云梨似笑非笑, “想当年, 你可是许多姑娘的春闺梦里人。谁知道这其中有没有个执着如柳双荷一般的？”

    听到这话，顾宗面色古怪，“不至于吧？”

    楚云梨扬眉，“不会真有为了你还没嫁人的吧？”

    就在前两天，柳家那个近三十的老姑娘柳双荷嫁人，还有好多人议论来着，又把当年顾宗和柳双瑚的旷世之恋拿出来感慨了一番。

    顾宗偷瞄她一眼，莫名有些心虚，“夏家有个姑娘，十几年前就被送去了郊外的庵堂，没听说嫁人。算起来，她应该也二十多了。”

    楚云梨：“……”

    这事情是罗蔓娘不知道的。

    夏家虽比不上顾家，但可和陈家相媲美，也算是这通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他家有个老姑娘没嫁人这事，知道的人不会故意往外传，不知道又没有刻意打听的话，大概一辈子也不会知道。

    “她很喜欢你？”这个问题很重要，事关罗蔓娘的死因。

    是的，别看她死了。她只知道自己和一双儿女是被人害死，却不知道凶手。

    在她死之前，许多人打着为顾念霜讨公道的理由来为难她们母子三人。以至于后来，顾道宇兄妹二人没了，她也只以为是那些人拿孩子来打击她。

    顾宗清咳一声，“当初双瑚有孕，上街去吃点心时，那时她才十三岁，竟然买通了伙计对双瑚下堕胎药。好在被我发现，后来夏家上门请罪，我要他们把人送走……”

    那是蛮疯的。

    楚云梨问得比较细，“送出去之后呢，有没有再找过你？”

    顾宗又咳嗽一声，“有时候会有小孩子递些荷包和扇套之类的东西，我都直接让阿桂处理了。”

    合着这么多年人家就一直没放弃过！

    一时间，楚云梨不知道说什么好。

    见她面色难看，顾宗忙道，“夏家是我祖母外家，我爹还要唤夏家主一声舅舅，也是我舅公，那姑娘是我表妹，她对双瑚下药，已经受了惩罚。至于送东西给我，我不收也就是了。再多的事情却是不好做的。”

    “并且，因为当年的事，顾夏两家的关系不如以前。”

    楚云梨似笑非笑，“该不会那本来是你未婚妻吧？”

    顾宗沉默了下，“当初我舅母和母亲确实提过，可我只拿她当妹妹，男女有别，我又没有经常与她来往，我表妹多了去，并没觉得她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再说，我遇上双瑚的时候，我们两家也没定亲。本就是长辈的玩笑话，谁知道她当了真。”

    越说，他也觉得自己冤枉，“长辈喜欢拉郎配。当初拿我玩笑的，也不止她一人。”

    楚云梨：“……”让人说什么好？

    柳双瑚这个正经的情敌命不长，反倒是罗蔓娘这个只顶着个名没落到实惠的被人报复。

    见她面色一言难尽，顾宗忙道，“不一定是她，这些年她在庵堂就没回来过，我会让人去查。”

    这事情说起来心情实在不怎么美妙，楚云梨转而道，“陈家那边，还是断绝来往吧。还有，提前跟你说一声，我会找机会揍那混账一顿。”四万两银子对于陈家来说不痛不痒，只要银子，楚云梨是不甘心的。

    顾宗无语，嘱咐道，“你小心一点，别让人抓住了马脚。”

    楚云梨笑了，“我办事，你放心。”

    本来楚云梨也想揍他一顿，只是最近几个月都在教孩子剑法，她没空出门。

    两日后，顾老爷带着孙子浩浩荡荡出远门了。

    正值初秋，早上很凉爽，她们离开的第二天，楚云梨起了个大早，换上利索的衣衫，刚打开门，就看到了院子里的姐妹二人。

    看到她这副打扮，两人颇意外，顾念霜上前，“娘，您去哪儿？”

    一激动，楚云梨把姐妹二人要来请安的事情忘了，“我有事要出门。”

    姐妹二人对视，“我们陪您一起去呀。”

    楚云梨：“……我是去揍人的。”

    顾念霜惊讶，“是陈家那混账么？”

    见楚云梨默认，顾念霜忙道，“娘，听说他还叫嚣想要娶我，在外头败坏我的名声。我想亲自揍一顿。”

    顾道嫣也附和，“对啊，娘，他想杀您，我是您女儿，该帮您报仇。”

    于是，出门的就成了母女三人。

    进了茶楼，三人不紧不慢唤来伙计，上了点心茶水慢慢喝着。若是没意外，得知顾念霜出门，陈尚品应该会追过来。

    有些人会觉得他痴情，但是，当下的年轻姑娘被人这样撵着，并不是什么好名声。

    果然，半个时辰后，门口传来敲门声，陈甜甜笑着推门进来，“念霜，你出门怎么不叫我一起？”

    现如今的顾念霜早已不会动不动哭了，板着脸道，“你哥都要杀我母亲了，我可不敢继续和你来往。”

    语气冷淡，再不复曾经的亲密。

    陈甜甜满脸失望，“姐姐，我哥为什么动手，难道你不知道吗？谁都可以责怪他，就你不行。”

    这话把顾念霜气笑了，本来装出来的几分怒气也化为实质，“我要他帮忙了吗？他自以为对我好，可在我眼中，他伤害了我母亲，对我而言，他就是就是我的仇人。我不止会责怪他，要是他站在我面前，我会亲自砍他一刀为我母亲报仇！”

    陈甜甜被她脸上的严肃惊住，“我哥哥已经到了，要是知道你这样对他，他会伤心的……”

    顾念霜飞快答，“我不会见他的。你走吧！”

    陈甜甜还想要说话，富欢已经带着人过来请她出门。

    陈家女儿养得娇，何时受过这样的冷待？

    陈甜甜冷声道，“念霜，我哥哥是真心的。你要是拒绝了他，一定会后悔！”说完，转身离开。

    顾念霜缓缓道，“动不动就□□的，我可不敢继续来往。”

    出门的陈甜甜动作微顿，还是走了。

    门重新关上，顾道嫣语气迟疑，“现在怎么办？”

    “要是我们不走，他也不会离开。”顾念霜沉吟，“我们先走吧。”

    她们走后不久，陈尚品兄妹二人就出了茶楼，却没有立即回家，陈甜甜独自回去，陈尚品则去了酒楼，要了一桌酒菜。

    两个时辰后，醉醺醺的陈尚品出了酒楼，由人扶着上了马车。

    却在路过一个小巷子时，一抹玫红掠过，车夫连人都没看清就晕厥过去。

    随从掀开帘子想要问询，正对上一个黑洞洞的麻袋，随即脖颈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另外一边，顾念霜用麻袋挡在脸前，钻进了马车，发现里面陈尚品已经醉得不省人事，顿时无语，想了想，还是把人套住拖出，顾道嫣上前帮忙，三人很快就把人拖去了巷子里。

    一阵拳打脚踢后，地上人的惨叫不已，挣扎着想要掀开麻袋，楚云梨又是一脚踢上去，开口却是低沉的男子声音，“不怕告诉你，顾念霜以后是我妻子，你他娘的再纠缠她，老子打死你！”

    边上姐妹二人先是一愣，随即满脸崇敬。

    麻袋里面人不再挣扎，似乎被吓住，楚云梨又是一脚，“你他娘的听见没有？”

    “听……听到了。”声音中带着惧意。

    楚云梨又狠踢了两脚，踢得麻袋中的人嗷嗷惨叫，“也不许对我岳母和小舅子小姨子动手，再让我知道你伤害他们，老子打死你！陈家有钱又如何，老子怕你没命享！”

    最后一下，把人踢晕了过去。

    三人很快从另一边出了巷子，上了马车后，姐妹二人都一脸崇敬，“娘，您太厉害了，他挨打后也不会怀疑到顾家头上。”更不会怀疑到她们母女三人。

    “对啊！”顾道嫣也满眼星星，“这就是您说的，既打了人出了气，还能把自己摘出去。”

    楚云梨：“……”还挺押韵！

    翌日，陈家少爷被人拖到暗巷揍一顿的事情就传得沸沸扬扬。

    先前陈尚品刻意找人打听顾家长女的行踪，一副非卿不娶的架势。好多人都知道，也以为顾陈两家很可能会结亲。

    但是这一回，据说揍他的人扬言，要是他再跟着顾姑娘，或者是对顾少夫人动手，会再揍他。

    这一看就知道是心悦顾姑娘的人在帮她抱不平。

    以前，要是提及陈尚品和顾念霜，好多人都是暧昧的笑。但经此一事后，众人都知道，除非陈尚品不怕挨揍，要不然，只能放弃佳人了。

    陈家少爷被揍，自然也报了官的，但陈尚品根本不知道是谁，甚至连长相都没看到。

    顾宗从外面回来，直奔自己院子，进门后看到榻上的楚云梨，忍不住问，“是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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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母难为 十一

    “是不是我, 有什么要紧？难道那混账不该揍？”楚云梨靠在榻上，翻了一页手中的书，“现在你去外头打听打听, 还有没有人议论顾陈两家亲事之类的话？”

    等于是承认了。

    顾宗叹气, “确实没有人议论我们和陈家, 但对于念霜来说也不是好事, 现在外头好多人都说她有个胆大包天的爱慕者。”

    楚云梨头也不抬, “念霜长相出身都好，什么时候缺过爱慕者？我倒觉得这样挺好, 以后谁要是过分，就借着他的名义把人揍一顿, 日子久了，外人自然就不敢拿念霜玩笑了。”

    见顾宗还要说话，她有些不耐烦, “你查得如何了？”

    提及此事，顾宗正色道，“派去的人没看出来她有动过手。”

    “应该不是她，当初她因为爱慕我做下错事, 这么多年过去了，兴许她早已经后悔……”

    “后悔？”楚云梨笑问, “那她为何宁愿留在外面苦修也不肯嫁人？”

    顾宗迟疑了下, “兴许被感情伤了？”

    楚云梨轻哼一声，暗地里打定主意, 自己亲自去一趟探探虚实, 如果不是她自然最好, 若真是她, 也不能轻易放过了去。

    因为陈家少爷在内城被人揍了一顿, 最近街上巡逻的官兵多了许多。不过，无论他们怎么找，都是抓不到凶手的，这事，最后只能变成一桩悬案。

    秋日早上凉爽，天蒙蒙亮，一架玫红色的马车由正门出来，一路出了内城往外城城门口而去。

    楚云梨一觉睡醒，已经到了郊外，今日她没有带两个姑娘。

    没多久，就到了清心庵的门口。

    据说这庵堂十几年前只是两间破败不堪的土墙屋子，后来夏家要送女儿清修，才大肆扩建，足足三进院子，城中许多富家夫人偶尔也过来添香油上香。不过，地方大，里面清修的师父却不多，全部加起来也不过七八个人。

    楚云梨下了马车，庵中就有小尼迎了出来，“施主，庵中不接待男客。”

    楚云梨点头，带了富欢进门。

    小尼一礼，“施主是祈福吗？”

    楚云梨含笑，“为一位友人点灯。”

    如果夏家那位还没死心，听到她来了，肯定会忍不住的。

    香客想要点灯其实很简单，捐了香油，写上那人的生辰八字，或者不写也行。楚云梨捐了五十两，没写名字，这灯是给罗蔓娘点的。

    事情办完，楚云梨到了后院中，满满都是桂花香气，闻得久了，有些腻人。她站在池塘边，等着吃完了素斋后回家。

    却有人悄然走近，富欢低声道，“主子，有人来了。”

    楚云梨回身，走过来的女子一身青色长衫，带着一顶青色小帽拢住了头发。气质淡雅宁和，容貌秀丽，脂粉不施却面色红润，眉眼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离她三步远处站定，“女施主好。”

    楚云梨含笑点头，“师父是……”

    女子含笑，“小尼法号清心。”

    清心！

    岂不就是那位夏家姑娘？

    当然了，罗蔓娘是不知道这些事的，楚云梨一脸疑惑，“清心师父可是有事？”

    清心走到池塘边，笑道，“这里头养了一池锦鲤，平时都爱嬉戏玩闹，今日却不见踪影，可见，施主与它们无缘。”

    楚云梨破有深意道，“命里无时莫强求，无缘就无缘吧。”

    此话一出，那女子平静安宁的神情闪过一抹狠厉，“施主太容易放弃，都没求过，如何知道无缘？”她拿起边石碗中的鱼食，一碗倒进去，霎时间，池中鱼儿层层叠叠，争先恐后抢作一堆。

    清心笑了笑，“这不就有缘了？”

    楚云梨：“……”这人放弃了？

    鬼都不信！

    清心回身，看向富欢，“庵中素斋好了，施主可去取来就在这院中用，也是雅事。”

    凡是愿意出家的，都是想要苦修的，要什么雅致？

    楚云梨没反驳，示意富欢离开。

    等她一走，院子里就只剩下两人了。清心叹息一声，“这世上诸事，越是想忘，越是忘不掉。越是得不到，便越是想要。”

    她缓步靠近楚云梨，“女施主，你知道我多羡慕你吗？”她抬手揪住楚云梨脖颈间衣衫，“或者说，是嫉妒。我嫉妒得恨不能把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抢过来。”

    楚云梨没动，任由她揪，蹙眉，“我不明白。”

    “不明白？”清心冷笑，这一笑，彻底破坏了她脸上安宁的神情，有些狰狞，“你不需要明白，你只去死就行了。这里山清水秀，适合做坟地。让你埋骨此处，也是你的造化！”

    话音未落，她手上使劲把人往池中推去……推不动！

    清心面色微变，瞪着眼前面色平淡的人，手中更加用力，还是……推不动。

    “你想杀我？”楚云梨笑问，“为什么？”

    清心急了，干脆松了手，退后两步，狠狠往前一推。

    楚云梨侧身避开，清心没推到人，太过用力之下，收势不住就要冲进水里。

    还是楚云梨伸手一把揪住她后领，清心以一个将落未落的姿势僵住。

    此时她早失了方才的淡定，面色惨白，“拉我起来！”

    楚云梨拉了她起来，不待她站稳，抬手揪住她衣领，和她方才的姿势一模一样。

    楚云梨微微使劲，把人往水池的方向压，清心面色愈发惨白，双手去扒拉死死揪住她衣领的手，“你不能杀我！”

    没听见！楚云梨脚下一扫，使得她控制不住仰倒，她却始终揪着她衣领，把她的头往池中一按。

    清心本来要大喊，恰巧灌了一大口水，帽子脱落，如云的发丝在水中飘荡。

    楚云梨看着她口中吐出的泡泡，算计着时间揪着她衣领把人拎出，“为什么杀我？”

    清心呛咳不已，断断续续道，“你……不能杀我……我是顾表哥……的表妹……”

    话音未落，头再次被摁入水中，楚云梨微微皱眉，道，“我知道你身份，我问话你老实答就行了。为什么杀我？”

    这一次时间比较长，摁得清心意识混沌，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清新的空气灌入，她又呛咳起来。

    楚云梨皱着眉，把人狠狠掼在地上，“我没什么耐心，赶紧说！”

    清心躺在地上，狼狈不堪，呛咳够了，她道，“表哥明明是我的，我认识他最早，都是你们这些狐狸精迷了他，你们都该去死……”

    楚云梨真没耐心了，“前些日子有人刺杀我，和你有没有关系？”

    闻言，清心满眼愤恨，“那些都是废物！”

    楚云梨忍无可忍，一脚踢在她腰间，把人踢滚了两圈之后落入池中。

    清心伸手想要求救，楚云梨却一直没伸手拉她，直到那水渐渐地没过她头顶，好半晌不见有人浮出，她捂着胸口，缓缓吐出一口气。

    既然她都说了这地方给她做坟地，现如今还给她，楚云梨是一点不亏心的。

    今日站在这里的如果是罗蔓娘，兴许真就被她推入水中了。

    她转身就走，找到了富欢，照旧用了斋饭，才出门回家。

    两日后，夏家来人报丧。

    彼时顾宗正在自家院子，他许久未回来睡，昨晚上留宿，两人各盖各的被子，半夜里楚云梨还搬去了软榻上睡。

    大早上的，顾宗正在用早饭，听闻夏家来人，他干脆把人请了进来。

    听到清心师父死了，顾宗愣了下，“怎么会死？”

    来人声音都有些哑，跪下道，“失足落入了庵堂中的池塘中，昨天才发现，家主伤心不已。姑娘最惦记的就是您，家主让小人务必请您去一趟。”

    顾宗起身，那人却没起身，“家主说，让少夫人也去。”

    楚云梨换了素色衣衫，和顾宗一起出门，去了夏家。

    夏家外面一切如常，但里面却挂起了白幡，看得出来，他们虽然没有大办，但对于清心离开还是很重视。两人先上了香，那边就有人请顾宗两人去书房。

    书房中，顾家主面色慎重，“阿宗，如今你可放心了。”

    顾宗惊讶。

    他真没觉得不放心啊！

    顾家主看向楚云梨，“顾少夫人。”

    楚云梨福身，“不敢当，舅公有话直说。”

    顾家主沉声道，“既然如此，我就直说，听说大前天你去了庵堂？那时候你可见了清心？”

    “见了，清心师父主动过来看我的，当时我还不知道她身份，”她顿了顿，“让您见笑，嫁入顾家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有这位表妹存在。实在失礼，当时我还和清心师父说了一会儿话。”

    顾家主负手而立，“可就在你走后，她就失足落水，我能问问你们都聊了什么吗？”

    “没有什么，家长里短，我说了些这些年来的日子，还说起了孩子，没多久，她就让我离开。语气不太好的样子，我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楚云梨面色坦然。

    这么一说，听起来就像是清心在心灰意冷之下自己寻死一般。

    顾家主疲惫不堪，“既然祭奠过了，你们回吧。”

    出了夏家，上了马车，顾宗若有所思，“你们俩聊的真是你说的那样？”

    “要不然呢？”楚云梨似笑非笑，“难道还揪着衣领想要把对方推入池塘中淹死么？”

    我就是说了，你敢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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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母难为 十二

    马车中安静, 顾宗狐疑地上下打量她。

    楚云梨任由他看，就凭她走一趟清心做出来的事情来看，好在罗蔓娘不知道这位表妹，要是知道了好奇之下跑去, 哪里还能有命回来？

    顾宗想要问是不是真如她所说, 但又不太敢, 因为他知道以这个女人的直白, 她要做了, 就真敢告诉他。

    最后，回府了也没问。

    夏家的丧事办得低调, 就是亲戚都没请，悄摸的就把人葬了。

    秋日里，早晚凉爽，午后阳光热烈, 一般这个时候，楚云梨都让姐妹俩去午睡, 早晚练一会儿就行了。

    这日午后, 刚送走姐妹二人, 富欢就进来禀告, “夏家大夫人到了。”

    这个大夫人, 就是顾宗的舅母张氏, 清心的亲娘了。

    楚云梨并没有避而不见, “请进来吧。”

    没多久，一个四十多岁的身形丰腴的女人走了进来。

    “舅母，坐。”

    张氏满脸憔悴, 坐到了一旁, 顾不上喝茶, 直接就问，“你能把那日你们俩见面的情形跟我说说吗？”

    楚云梨还没说几句，张氏脸上满是怒气，眼泪也落得厉害，大声道，“你去庵堂做什么？明明她已经放下了，你偏要去提醒她她的求而不得，现如今她死了，你满意了？”

    “负了她的又不是我，你冲我发什么火？”楚云梨一脸疑惑，“就因为我好欺负吗？”

    她是晚辈，张氏只要没太过分，她都不能把她如何。

    张氏噎住，“就是因为你去了她才会死！”

    楚云梨摩挲着茶杯，就在昨天，周大人那边又送来一份供词。那赌坊的打手其实收了两份银子，一是陈家，第二份来自清心庵，目的都是一样，要她死！

    罗蔓娘什么都没做，为何这些人就是不放过她呢？

    其实，楚云梨就是那天不去，昨天得到消息之后还是会去一趟，结果都是一样。

    “或许你说得对，”楚云梨进门去拿了一张纸出来，“这是指使人刺杀我的打手写下的供词，周大人昨天送来给我的。本来我想着逝者已矣，没必要再计较，”她顿了顿，“但若是您这样不依不饶，我自认为完全不需要护着一个杀人凶手的名声了。”

    张氏一愣，几步上前抓过那张纸，飞快看过一遍，想也不想抬手就撕。

    不过几息，好好的供词就碎成了一片片，飞得满屋子都是。

    她狠狠道，“清心已经没了，要是你还污蔑她，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看着面前一脸狰狞的女人，楚云梨有些恍悟，大概也只有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只护着女儿的人，才能养出清心那样偏执的性子。

    “你看着我做什么？”张氏怒道，“此事你不许说出去！”

    楚云梨垂眸，“招供的人关在大牢中，供词是周大人给我的，你就是把我灭口了，该传出去还是要传出去的。”

    张氏懵住，看着地上的纸，软倒在地，哭得肝肠寸断。

    没多久，顾宗就到了，把人安抚了送走后，找了楚云梨谈话，“舅母伤心过度，你别跟她计较。”

    只要没动手，嘴上厉害的人楚云梨一般不会在意。

    顾宗试探着道，“表妹已经不在了，此事，就别传出去了吧？”

    也是，夏清心当年心悦他搞出来的那些事情不是秘密，有心人一打听就知道，时隔十五年后，要是再传出她找人刺杀顾少夫人，当年的事情又会被翻出来，于夏家名声影响不好，兴许还会连累夏家各位姑娘的婚事。

    楚云梨沉吟了下，“只要夏家从今往后不找我的麻烦，还是可以考虑的。”

    顾宗松了口气，“我会去说服夏家。”

    事情就此告一段落 ，秋日里，陈家主亲自上门，送上了四万两银子。楚云梨一点儿没客气，直接收了。又笑着问，“听说陈少爷在街上被人殴打，伤势如何了？”

    提及此事，陈赋之面色不太好，“还未抓到凶手。不知夫人可有怀疑的人选？”

    楚云梨面色坦然，“念霜长相随了她母亲，她母亲当年是通城第一美人，少年慕艾，她长得好，有人暗地里心悦她很正常。那人会打陈少爷，不过是他逼得太紧还伤害了念霜的名声，说起来我还比较担忧自己，毕竟，外人眼中，我这个继母很欺负念霜。”

    闻言，陈赋之深以为然，那揍人的扬言要保护顾念霜，面前的女人也算是欺负她的人之一，要是哪天打她一顿，也很正常。

    陈赋之还劝了一句，“夫人以后出门多加小心。”

    又看向顾宗，“顾兄，念霜身边有这样的人，对她也不是好事，要是你有了怀疑的人选，务必告知我一声。我们两家是世交，能帮忙我绝不会推辞。”

    楚云梨心下摇头。

    明明是陈家想要找到揍了陈尚品的人报仇，还偏偏说是帮顾家的忙，这陈家主，连嘴上都不肯吃亏……让人说什么好？

    对于陈家，顾宗就没好脸色，或者说，对于一切想要觊觎他女儿的人，他都不会有好脸色，硬邦邦道，“不劳陈家主费心。”

    陈赋之面色一僵，他以为送上赔礼之后，两家关系会稍微缓和。如今看来，想要亲近些只怕不太可能，更别提结亲了。

    秋去冬来，天气渐渐地冷了。

    姐妹二人每日都会练剑，小半年下来，身手颇为不凡，出门再带上护卫，自保足够了。

    几个月以来，顾念霜越来越不会哭了。脸上时常带着笑容，如此一来，顾宗和余氏都很高兴，连带的对待楚云梨也温和许多。

    余氏对儿媳妇示好的方式，就是把后院的事情分一些给她做，如此，渐渐地就能立威，于她以后接手后宅有益。

    楚云梨对于后院的权利不太在意，不过，余氏主动示好，她还是愿意接着。

    现在是冬日，要开始着手准备府中的春衫了，顾家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得去布庄亲自选料子定下样式。为了表示自己足够用心，楚云梨亲自去了布庄一趟。

    冬日里人都会惫懒些，她已经好久没出门，姐妹两人得知后，自告奋勇要陪着她。

    母女三人出了门，实在是太冷，也没想去街上乱逛，直接就到了布庄，掌柜亲自迎了出来，“夫人到了，快请进。”

    他面色有些不自在，楚云梨心里回想了一下，自己并没有和这掌柜多来往，他为何会这样呢？

    缓步进了铺子，上楼之际，听到顾念霜含笑问，“我爹在吗？”

    掌柜：“……在。”

    他语气有点虚。

    不只是楚云梨，就是姐妹俩都发现了他的不对。顾道嫣上下打量他，“福叔，您怎么了？”

    这掌柜自十来岁起就在顾家布庄帮忙，多年来忠心耿耿。顾道嫣这称呼也没错，但掌柜听了后，愈发心虚，“我没事。”

    顾念霜好奇，“您这副模样，那谁有事呢？”

    这两个姑娘，被楚云梨教了半年，已经很敏锐。坦白说，今日掌柜一切如常，只是有稍稍地不对劲，就这样也被姐妹二人发现了。

    掌柜一言不发，“夫人，两位姑娘，先上楼吧。小人让伙计送料子进来。”

    能让掌柜三缄其口的，除了主子不作他想，姐妹二人对视一眼，顾念霜开口问，“我爹发生什么事了？”

    她语气沉稳，带着股威严。

    掌柜见瞒不过，偷瞄了楼上一眼，苦笑一声，“您也别难为小的。一会儿姑娘得空，亲自去看看就知道了。”

    姐妹二人受楚云梨影响，做事也雷厉风行，当即带着丫鬟就上了楼。

    楚云梨缓步跟上，到了专门置办给顾宗的书房时，门开着，姐妹两人站在门口，一脸愤然。

    大概是进门时顾道嫣稍晚一步，她现在门口不远处，听到脚步声，看到楚云梨时，有些惊慌，“娘！”

    顾念霜也回身，怒气冲冲指着屋中，道，“娘，您进来看！”

    楚云梨也好奇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让这姐妹二人气成这样。

    她缓步进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书案后的顾宗，而他边上站着一抹素色身影，身形纤细瘦弱，容貌秀美，二十多岁模样，柳眉微蹙，眼圈红红，眼泪将落未落，似乎受了无尽委屈，让人见之怜惜。

    这人容貌与顾念霜有些相似，但和她如今的气质截然不同，半年前或许相似，和柳双荷有得一拼。

    她上下打量一番，笑问，“哟，这位又是你从哪里找来的？”

    顾宗叹气，“你怎么来了？”

    又解释，“她只是丫鬟，我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过两天我就把她送走。”

    “别呀，找到这样一个容貌相似的多不容易？”楚云梨走到一旁坐下，“就是不知道念霜她娘泉下有知，会不会觉得膈应？”

    顾宗：“……”扎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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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母难为 十三

    无论何时, 在顾宗面前提及柳双瑚，都会让他心里刺痛不已。

    之所以容忍柳双荷，是因为她和她姐姐容貌相似。顾念霜会被教得哭哭啼啼, 也是因为她哭起来和她母亲几乎一模一样。

    而如今, 顾宗知道不能再让女儿那样哭, 顾家也再不能留下柳双荷, 这时候恰巧有人送了一个和她容貌相似的女子, 一样柔弱，他很难拒绝。

    门不知何时已经被守在外面的下人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母女三人和顾宗，还有那个哭得越来越凄凉的女人。

    顾宗面色不太好, “我没有对不起她！”

    楚云梨含笑点头，“是啊，但若是她知道你这样一次次留下这些和她长相相似的……”

    “我很想她！”顾宗声音颇大。

    楚云梨：“……”知道！

    “我娘已经死了十六年, 若你们真心相爱过，她真心想要你好的话，是决不会想看到你这样放不下的。”顾念霜缓缓走近，“爹, 她已经死了，你留下这个和她长相相似的, 想做什么？”

    顾宗抬眼看着女儿, 看着她和亡妻相似的容貌，只是那张脸上没有泪, 眉眼不见愁绪, 除了五官隐隐还能找出她的影子外, 再找不出相似的地方, “你不像你娘。”

    闻言, 顾念霜垂眸，“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你，我若像她，下半辈子怎么过？”

    顾宗哑然。

    女儿比他看得透彻。

    “母亲对我很好，我不想她伤心。这个女人，你送走吧。”

    闻言，拿着帕子捂眼哭的女子动作微顿，指尖泛白，突然就柔顺地跪了下去，“少爷，既然姑娘不喜欢我，我不想让您为难，您送我走吧。”

    顾宗眼中不忍之色一闪而过。

    他对这个女人没有多余的感情，没想跟她有关系。他只是单纯的不想让长成这样容貌的女子艰难存活，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他能帮就帮一把。

    楚云梨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说到底，如果柳双瑚还活着，两人的感情不一定这样好。

    可她死了，活人永远比不过死人，佳人逝去，留下的都是关于她的美好，顾宗自小富裕，想要的东西少有拿不到，所以，就像是清心说的，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想要，他们骨子里都是一样偏执的人。

    顾念霜看到她的眼神，嗤笑一声，“口口声声要我爹送你走，但眼睛却粘在我爹身上拔不下来。以退为进？”

    地上的女子一僵，纤细的脊背更加趴伏下去，哭得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愈发柔弱，带着哭音道，“奴婢真想离开。”

    “想当初，我姨母比你会哭，但守了十几年都没能留下来，她还是我娘的亲妹妹，”顾念霜蹲下，伸出食指，抬起她满是眼泪的小脸，面色平静，“我劝你，趁着如今我爹对你还有几分怜惜，拿了好处见好就收。你能留下来，不过是因为你这张脸……”

    她的右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匕首，在那女人脸上比划，凑得极近，近得女子呼吸间都是那把刀冰冷的气息。

    顾念霜见她眼中满是惧意，反倒笑了，“母亲待我极好，你若真要留下，她会伤心的。这个世上，我唯一想要保护的人就是她，你若非要留下也行……你放心，我不杀你。我只需要在你脸上画上两刀，看你还能不能靠近我爹三步之内，要是不能，你便留下做你的丫头，要是能，我就只能多划两刀，直到我爹不让你靠近为止！我说到做到！”

    女子尖叫一声，往后退去，稍远一些后，连滚带爬地打开门跑了出去。

    仿佛后面有鬼在追。

    楚云梨有些心虚，好好的小姑娘不过半年就被她教成了这样……

    顾念霜很满意，站起身收回匕首，笑道，“就这点胆子，还想留下？”

    顾宗：“……”

    好半晌，他才找回声音。实在不想承认自己被女儿方才的凌厉吓着，清咳一声，“念霜，你带着妹妹去底下，前些天到了一批皮毛，我给你们留了一身白披风，去让掌柜拿给你们看。”

    顾念霜含笑起身，“爹，我已经长大了，没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顾宗：“……”

    “我和你母亲有些私密话要说。”

    顾道嫣忙上前，拉了她就走，“姐姐，我可喜欢白披风了，咱们先看看去吧。”

    门重新被关上，屋子里只剩下了夫妻二人。

    顾宗又咳嗽一声，“那个女人是底下的商户送来的，先前在花楼中接客，命途多舛，也是个可怜人。你放心，双荷那么多年我们都没什么，跟她就更不会有什么了，本来我打算留她几天后，找一门合适的亲事把她嫁出去。”

    “我想说的是，”楚云梨坦然，“你想不想留她我都不会管。只是，念霜好像误会了。”

    提到念霜，顾宗默了下，上下打量面前的女子，“你怎么教的？”不过半年而已，哭哭啼啼的小姑娘不再哭就算了，还能拿着刀子面不改色的威胁人。

    楚云梨：“……”

    “我就教她们练剑，其余的都是她们自己琢磨的。”

    顾宗脸色一言难尽。

    都说言传身教，可见这女人平时做事也差不多这样。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敲门声。一个柔弱地声音响起，“少爷，是我。”

    顾宗本想要拒绝，稍后再说。但对上楚云梨含笑的眼睛，只得道，“进来吧。”

    方才连滚带爬狼狈不堪跑出去的女子，这会儿脸上已经不见狼狈，只是愈发柔弱，推开门，一眼看到楚云梨，她很是意外，身子瑟缩了一下。

    楚云梨嗤笑，“你做出这副模样做什么？我又不是洪水猛兽。”

    又看向顾宗，“你可从头到尾都看着，我连话都没说。”

    顾宗叹气，“有什么话，说吧。”

    “少爷，奴婢自小四处飘零，留在您身边这些日子，是奴婢十来年都没有过的安定日子。”她跪了下去，“但凡有一点办法，奴婢都不愿离开。可大姑娘对我诸多误会，我……不忍您为难，前些日子您说要给我说门亲事，奴婢都听您的，您让我嫁，哪怕是龙潭虎穴，我也嫁！”

    楚云梨走到一旁坐下，旁听的意思明显。

    顾宗点头，“我会让人替你好好寻摸。”

    女子眼泪更凶，哽咽着道，“只是，奴婢身子早已毁了，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还请少爷议亲之前，把此事跟人家说清楚。免得他们因此怨怼，奴婢一条贱命不怕被人为难。就怕他们觉得您故意害人。”

    楚云梨撑着下巴，觉得愈发有意思了。

    无论天潢贵胄还是平民百姓，娶媳妇儿都是为了给家族开枝散叶，一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除非嫁去有孩子的人家做继室。否则，想要嫁人的话，怕是真有些难。

    顾宗很明显也想到了这个，沉吟不语。

    “其实奴婢没想嫁人，本想留在您身边做个丫头，还了您这份恩情，只是夫人和大姑娘都不答应……”

    楚云梨冷笑，“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答应了？”

    “大姑娘开口，明明就是为您张目！”女子似乎早就等着她搭话，一脸正气，“夫人，奴婢出生虽低，却也听多了你们这些富家夫人的算计。您不想我留在少爷身边，自己直言就是，偏怕被厌弃，推一个小姑娘出来，利用孩子，让人不耻！”

    楚云梨含笑鼓掌，“我佩服你的胆量。”

    她看向顾宗，“既然她这模样不好嫁人，不如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此话一出，女子面色大变。

    顾宗叹口气，“好！”

    女子瞬间面如死灰。

    楚云梨含笑看着她，“我坦白说了，不也没怎样？”

    顾念霜开口让她那里了好处见好就收，这话算是诚心诚意。偏这女人不放弃，想留下就算了，还要挑拨，暗指楚云梨利用孩子和容不得人。

    没多久，就有婆子过来把人拖走。

    女子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满眼是泪的看着顾宗。

    顾宗看着那双眼，有些不忍。在他开口之前，楚云梨率先出声，“顾少爷，长得再像她也不是柳双瑚。就是给您暖床的丫头至少也要身家清白，人家为何会送这样一个女人过来，您该不会心里没数吧？”

    要是找一个这样长相的女人到他身边打听消息……

    顾宗凛然，再不看门口，不过几息，就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了。

    发生了这事，夫妻两人就是面对面坐着，也相顾无言。

    楚云梨含笑起身，整理了衣袖，“我到这里来，是母亲让我过来给府中下人做春衣的。我不管你身边留不留人，只有一个要求，我是你妻子，无论你纳妾还是找丫头，还请告诉我一声，别让我是最后知道的那个。”

    顾宗有些狼狈地低下头去。

    楚云梨下楼之后，姐妹二人已经定下了几套春衫，她自己也定了几套，又给府中下人定好之后，三人就出了布庄。

    此时已经过午，三人去了酒楼用膳，其实府中厨子手艺比酒楼好，但楚云梨喜欢那份热闹，想多看看风土人情。

    实在不巧得很，三人上楼之际，恰巧楼上有人下来，便先站在一旁等候。

    但当上面的人下来时，楚云梨发现里面还有熟人。

    陈尚品一身宝蓝色长衫，发髻用玉簪别住，手中一把折扇摇啊摇的，一副精心打扮过的模样。他的边上是含笑的陈夫人。两人前面一点，一位妙龄富家女一脸羞涩，小碎步飞快下楼，边上也有两位妇人相陪，两人还时不时回头和陈夫人含笑说着什么。

    这副情形，很明显，这两家应该是在相看。

    曾经对着顾念霜承诺非卿不娶的人，只挨了一顿打就转了心意了？

    女子下楼，看到了母女三人，面色微微一变，“顾伯母，你们也来了？”

    说起来都是熟人，这是城中潘家，和陈家不相上下，这两家要是议亲，算得上门当户对。

    楚云梨含笑点头，“潘夫人，你们这是……喜事将近？”

    先前陈尚品追着顾念霜跑的事情，有心人一打听就知道。

    陈尚品是陈家少东家，潘夫人不想放弃这门亲事，但此时撞上顾念霜母女，她一瞬间只觉得窘迫无比，好像自己女儿捡人家不要的一般。

    本来挺属意这亲事的，此时也有些意兴阑珊了，摆摆手道，“顾夫人误会了，我带着俏俏出来用膳，和陈夫人偶遇而已。”

    语气无比冷淡。

    陈夫人面色难看，而陈尚品眼神已经落到顾念霜身上，满是喜悦。

    潘夫人余光看到，轻哼一声，拉了白着脸的女儿，“咱们回家。下个月你表哥会来通城求学，到时候……”

    陈夫人满脸怒容，对着楚云梨质问，“你满意了？”

    楚云梨：“……”虽然确实有些满意，但她什么都没做啊！

    她很冤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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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母难为 十四

    陈尚品这种自我感动, 喜欢替别人做主的性子，谁嫁谁倒霉。潘姑娘花骨朵一般的小姑娘，楚云梨还真觉得嫁给他可惜了。

    想是这么想, 她也没想把这婚事搅黄了, 毕竟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天底下那么多人, 她哪儿顾得过来？

    潘家对这婚事无意, 她还挺欣慰。但也只是心里的想法，她什么都没做, 就让陈夫人这样指责，凭什么啊？

    她冷下脸, “陈夫人慎言！”

    陈夫人面色难看，顾家确实什么都没做，她想指责也无从说起, 余光看到儿子没出息地眼神粘在顾家姑娘身上，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瞧你那点出息，天底下那么多好姑娘你看不见吗？”

    一把扯上人, “别靠太近，人家可是有人护着的, 当心再被揍一顿！”

    这话颇有深意, 声音故意加高，大堂中许多人都听到了。

    潜意思就是顾念霜和人来往亲密。

    楚云梨含笑赞同, “陈夫人这话有理, 可千万管好你儿子, 要不然为何那人不打别人, 偏不放过陈少爷呢。”

    众人恍然, 那人也没到处揍人，为何打陈家少爷？

    还不是因为陈少爷靠人家姑娘太近才被教训的。

    再说，谁知道他做了什么，才让人看不惯直接揍呢。

    纵然发生了不愉快，也不影响母女三人的心情，一顿饭吃完，三人就回了家。

    对于楚云梨给下人挑的春衣料子和样式，余氏颇为满意，又让她置办年货。

    这些事情繁杂，好在顾家传了百年，这些都有先例可循，直接让人照办就行了。

    到了腊月，天上飘起了雪，兄妹三人也没放下练剑，顾道宇那边因为天气寒冷不太出门，练剑的时间反倒多了些。

    这一回他们出去确实遇袭了，不过被护卫拦住，再加上顾道宇，一行人有惊无险。

    经历过生死拼杀，顾道宇算是彻底知道武艺的好处，练剑愈发认真，而顾老爷本来对于儿媳妇教剑法颇有微词，这一回之后，也不再过问，甚至还让顾宗得空也学几招。

    兄妹三人练着同样的剑法，动作整齐划一，带起凌厉的剑意，雪花飞舞间，颇有种严肃的美感。

    楚云梨教的时候比较严格，学得慢不要紧，但姿势一定要准。

    顾宗负手站在屋檐下，眼神颇欣慰，好奇道，“当初教你的那个武师傅，岳父从哪里找来的？”

    楚云梨疑惑地看过去。

    他有些不自在，清咳一声，“爹说那些凶手都是亡命之徒，道宇能一对三不落下风，他还没学多久，又是个孩子，力道也不够，要是学得好，以后出门就是没护卫也可保自己安全，他的剑招很高明，我也想学。”

    “武师傅没有孩子，早不在了，”楚云梨抱臂，“爹该不会是让你跟我学吧？”

    顾宗被她看得愈发不自在，“行……行吗？”

    “行！”楚云梨笑了，抬手拔了一旁的剑递给他，“先看看你资质，若是太笨，我可不教。”

    顾宗：“……”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板着脸齐齐收势的三个孩子，这些可都是他生的，没道理他们都可以，而他不行！

    这么想着，就看到面前的女子拔剑，她浑身气势陡然一变，剑锋刺出，如行云流水般顺畅，暗含杀机。

    他有些意外，当初姐妹二人初学剑，他只看了几眼，只以为是强身健体多动，根本没想到这剑招凌厉成这般。这么想着，愈发认真了。

    一开始学武，无论是谁都有些狼狈，顾宗学剑，余氏听说后忍不住跑来观望，看看儿媳妇使剑，又看看儿子，忍不住道，“阿宗，你抽空好好学。要是打不过媳妇，就让人笑话了。”

    顾宗：“……”还别说，真打不过！

    成亲十几年，他知道罗蔓娘会武，但从来都不知道她这样厉害。别说揍人，想杀他都不过是她一个念头的事。想到此，他有些庆幸，他们夫妻虽相敬如宾，这么多年他也没有真正欺负过她。

    要不然，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在。

    顾宗初学，甚至还不如三个孩子学得好，再加上他多年来养尊处优，年纪又大，根本不如几个孩子灵活，虽然剑招越来越熟练，但始终比不上几个孩子。

    他这个人有股韧劲，最近都回院子住在书房中，每日天不亮就开练，心下暗暗下定决心，打不过媳妇就算了，无论如何要比孩子厉害。

    但是三个孩子看到他这样用功，也跟着起早。顾宗白日还有账本和生意要顾，根本做不到如孩子一般心无旁骛，于是，愈发落后了。

    这对于多年来顺风顺水的顾宗来说，无比挫败。

    商户人家每到过年都挺忙，各家这样那样的筵席很多，少部分真是家中有喜，大部分都是为了联络感情。顾家身为首富，虽然在官员面前要伏小做低，但在各商户眼中，就是拉拢的对象，凡是能扯上一点关系的人家，都会送一份帖子来。

    所以，过年的时候楚云梨就挺忙，尤其顾念霜到了适婚之龄，该寻摸亲事，她得出门去看看别家的儿郎，顾念霜也得多出去。毕竟她曾经爱哭的名声深入人心，还是要让外人改改固有印象。

    整个正月，楚云梨大部分时候都在赴宴，想要和顾家结亲的人很多，顾宗父子正在考虑。

    楚云梨没有多插手，她是继母，就算这半年来和继女感情处好了，于婚事上，她还是不宜多嘴的。

    反正到时候人选出来她觉得不合适的话，再拦也不迟。

    这日晚上，楚云梨正在妆台前拆发，敲门声响起，富欢过去开门，然后惊讶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少爷？”

    难怪她惊讶，顾宗很少回房睡觉，这个时辰过来，兴许要留宿。

    “你先出去。”顾宗吩咐。

    然后，就是顾宗的脚步声绕过屏风进来。

    楚云梨没有回头，“这么晚了，可是有事？”

    从镜子里，看到那人揉揉眉心，似乎很疲惫，声音却严肃，“我想和你商量一下念霜的婚事。”

    闻言，楚云梨有些意外，“不是有父亲母亲看着？我是继母，你就不怕我心思不纯？”

    “别说这种话，我信你。”顾宗坐到榻上，“今日念霜她舅舅来找我了，想要求娶。”

    楚云梨想也不想，“要是问我意见呢，柳家就不用考虑了。其一，柳家人品不好，念霜母亲什么性子我不知道，单看柳双荷，就没哪里好。其二，人选，柳家这辈并没有特别优秀的子弟，当然了，要是你觉得念霜可以随便找个人嫁，这条当我没说。其三就是门第，柳家什么人，没和顾家搭上关系之前，他们就是小商户，如今充其量也就算是个暴发户，养姑娘不如顾家精致，念霜嫁过去，肯定没有在顾家过得好。规矩如何……你想想也知道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表兄妹成亲，生下来的孩子……容易悲剧。

    这门婚事她自然要尽力阻止，念霜这姑娘挺好，本心来说，楚云梨希望她能有个好归宿。

    顾宗没想到一句念霜舅舅，她能说出这么多话来，她口中的柳家简直一无是处。他忍不住问，“你说门第，那以后你会把道嫣嫁回罗家吗？”

    “我从未考虑过。”楚云梨拆下最后一支钗，站起身走回床边坐下，“我嫁给你，罗家这些年跟着顾家赚了不少，我身为女儿做得足够多了，没必要再把道嫣嫁回去。实话说，我希望道嫣的婚事她自己也能做主。”

    顾宗颇为诧异，“真的？”

    楚云梨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又道，“你要是为了柳双瑚把念霜嫁过去提拔柳家，小心她气活过来找你算账！”

    顾宗苦笑，要是能气活过来，他一准要试试。听了这话更加诧异，“她不想柳家好？”

    “就和我对罗家的想法一样，柳家这么多年来靠着她粘上顾家已经得了不少便宜……女人有了孩子，就是孩子比较重要，柳家又不是离开念霜过不下去，为何还要搭上她？”

    她躺上床，“劳烦走的时候帮我灭一下烛火。谢谢！”翻身就睡了。

    许久，顾宗才起身离开。

    又是两天，柳家送来帖子，邀顾家去赏花。

    余氏因为不喜欢柳双瑚，除了当初定亲必要的两趟，之后这么多年从未登过柳家门。

    罗蔓娘身份尴尬，也从来不去。这种帖子，以前都是柳双荷带着顾念霜去一趟。

    这一回楚云梨不想去，但柳家身为念霜舅家，不去不合适，放她去吧，楚云梨又不放心。

    干脆一起去得了，顺便还带上了顾道嫣。

    柳家宴客，就和众人对待罗家一般，看在顾家的份上，没有多重视，但也不得罪。到场的客人还是挺多的，不过，其中好多都是家中庶子媳妇。

    母女三人到的时候，客人已经来得差不多，得知顾念霜来了，好多客人都和柳夫人一起来接。

    其中还有柳双荷。

    无论大家心里怎么想，面上一派笑容，簇拥着母女三人往里走，到了待客的园子，楚云梨找了地方坐下，姐妹二人一直跟着她，并不乱跑。

    当然了，柳夫人一直陪着，主人就在一旁，她们也不好离开就是。

    说了几句，柳夫人找了理由离开，没多久，柳府下人过来相请，“我家夫人有事情和您商议。”

    楚云梨没拒绝，含笑起身，走的时候又带上了姐妹俩，反正不让两人落单就对了。

    那婆子面色微变，到底没出声，很快到了主院中，柳夫人坐在上首，“顾夫人，坐。”

    又看向姐妹两人，笑道，“念霜，让你表妹陪着先去院子里转转。”

    顾念霜不动，“我在这里等母亲一起 。”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

    柳夫人：“……”

    这外甥女半年来性情大变，不再哭哭啼啼，要说以前她还有点嫌弃她哭，不满意让她做儿媳妇的话，现如今再看就觉得没有哪里不合适。

    但是，看着母女三人脸上的冷淡，顾家那边又始终没回话，柳夫人心里愈发不安，这儿媳妇……似乎要飞了。

    正僵持间，柳双荷来了，她如今一身妇人打扮，身上衣衫还是素色，还是那般瘦弱，进门后拉着顾念霜的手就哭，“念霜，我好想你，你个小没良心的，我陪着你那么多年，我离开了，你也不说来找我。”

    越说越伤心，哭得愈发厉害，上气不接下气。

    顾念霜面色复杂难言，只要想到曾经的自己就是这副模样，她就觉得庆幸，好在自己改了，要不然，谁有耐心天天听她哭？

    柳双荷哭了许久，抽空抬眼一瞧，就见外甥女面色平静，甚至……还有点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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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母难为 十五

    认真说起来, 这个屋中对柳双荷耐心最大的还是曾经也喜欢哭的念霜。

    她都开始嫌弃，更别说别人了。

    楚云梨倒是还好，本就是来做客, 时辰到了就可回家。顾道嫣和她差不多, 乖巧地坐在一旁, 揪着手中的帕子玩。

    最不耐烦的还是柳夫人。

    她找楚云梨过来是有要事谈的, 结果话还没说两句, 小姑子就进来哭哭啼啼，还半天说不到正事上, 见她哭得真情实感，又不好打断。

    总不能让她继续哭, 不好打断也要打断，“妹妹，别哭了。你多日不见念霜, 带她去隔壁叙旧吧，刚好我有些话想要和顾夫人谈。”

    柳双荷闻言大喜，一把拉了顾念霜，两人很快消失在门口。

    柳夫人面色肃然, “顾夫人，今日找你来, 是想要谈谈念霜的亲事。”

    楚云梨摆摆手, “我是继母，念霜上头祖父祖母还有父亲都还在, 你跟我商量没用。”

    “是这样, ”柳夫人看了一眼顾道嫣, “只要你帮柳家促成这门亲事, 道嫣议亲时, 柳家也会帮忙。”

    楚云梨眨眨眼，“道嫣和念霜一样，上头长辈都在，怎么会要你帮忙？”

    “明人不说暗话，你难道不想把道嫣嫁去罗家？”柳夫人语气笃定，“说句难听的，罗家在念霜父亲眼中，还不如我们柳家。你想要结亲，怕是不太可能。”

    “不劳柳夫人费心，我没有想要和罗家结亲的意思。”当然了，罗家那边，应该还是有这个想法的。

    当初罗家把罗蔓娘嫁去顾家的时候确实是不愿意，但那时候是罗蔓娘他爹做主，如今罗家主换成了她哥哥，不得不说，有时候兄妹各自成亲后，感情确实敌不过父女感情，罗父不愿意为难她，罗家如今可不一定。

    不过，楚云梨有自信能够压服罗家，不让他们有搞小动作也非要结亲的念头。

    此话一出，柳夫人满脸意外，“你不拉拔娘家？要不是有你这层关系，罗家就是再攒上几辈子，也不够格娶顾家女。”

    提及自己的婚事，顾道嫣脸颊微红，她也没出声，低着头继续揪帕子。

    楚云梨不想与她继续掰扯女儿亲事，“我帮不上你的忙。”

    她站起身，“柳家院子里景致不错，我再看看去。”

    说完，也不管柳夫人什么脸色，拉着顾道嫣就出门。

    她也没忘了顾念霜，出门后去了隔壁。还没进门就听到了里面嘤嘤嘤的哭泣声，柳双荷正哭得厉害，“你那个姨父会打人，他还不让我生孩子，就怕我有自己的孩子后，会对他先前的孩子不好……吃也吃不好，每顿一荤一素，有时候那肉都是臭的。最要紧的事，你姨父家中还有个远房表妹，正当妙龄，也不说亲，就这么不尴不尬地住着……”

    柳双荷年近三十，要是婚事没耽搁，嫁到别人家再过几年都要做祖母了。她这个年纪嫁人，只能是给人做继室。

    “姨母，母亲也是继室，她生了孩子也没有慢待于我，还有，当初你在顾家住了那么多年，身份也尴尬。她不也没说什么？”

    隔着一扇门，顾念霜声音里满是冷淡。

    这样的冷淡刺激了柳双荷，“我本来没想嫁人，我是想一辈子陪着你的呀！我因为你耽搁了这十几年，现如今婚事弄成这样，你个小没良心的，不说安慰我，还说风凉话。”你继母好？要不是我陪着，你早让她欺负了，能不能长大都不一定！”

    本来顾念霜还有些可怜她，但听到她这一番话后，脑中愈发冷静下来，“姨母，你敢不敢对天发誓，说你留在顾家只为了我，没有别的心思？”

    柳双荷哭着，并不答话。

    其实也不用她回答，顾念霜心里早有答案，“还有，我母亲对我很好。”

    事实上，她心里私以为，要是没有姨母，母亲对她或许会更好，“她从未想过害我，教我坚强，教我规矩，教我为人处世说话技巧。而这些，你从未教过我。你唯一教会我的就是哭！”

    “柔弱地哭，越柔弱越好。而你之所以这样教，不过是想要父亲多关注我，顺便关注你。给母亲添堵！”

    “我已经长大了，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自会分辨！我的母亲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人，我不许你污蔑她！”

    一番话说得毫不犹豫，可见她心里就是这样想的。柳双荷气得顾不上哭，斥道，“你这丫头，怎能这样没心眼？她自己又不是没女儿，凭什么对你好？”

    好半晌，才传来顾念霜的声音，“我爹说过。这世上会有无条件对我好的，只有我的爹娘。我觉得这话没错！”

    “姨母，你有你的人生。往后，好自为之吧。”

    她打开门，恰巧对上站在门口的楚云梨含笑的眼，她的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了笑容，“母亲，咱们去园子里赏花吧。”

    惊愕的柳双荷终于回神，大喊，“念霜，这亲娘和后娘是不一样的。”

    楚云梨嫣然一笑，“至少，我没有利用念霜为我自己谋利。而你……你敢对天发誓说你没有吗？”

    柳双荷颓然后退一步，看着头也不回的念霜，愈发明白，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姑娘离自己越来越远了……想到这里，她大喊，“还说没谋利，你叫她疏远我，难道不是为你自己？”

    “不是！”楚云梨缓步下了台阶，往外走去，“我只是教她辨别人心，离开那些对她居心叵测的人。现如今她既然疏远你，那问题肯定是出在你身上。”

    恰在此时，柳夫人也出门，刚好听到了这句话，面色难看起来。

    以前顾家对柳家很好，能帮都会帮。后来柳双荷不知怎的被赶出来，那时候顾家就开始疏远，如果柳家不能娶到念霜，等以后顾宗不在了由顾道宇掌家时，柳家肯定一点好处都拿不到了。

    走出了院子，楚云梨低声道，“你们俩要小心些。”

    母女三人回到院子里时，管事已经在招呼众人去湖中泛舟。

    柳家的这个湖并不大，是这个宅子本身就带着的，看到母女三人，管事热情过来，福身道，“夫人特意吩咐，给顾夫人和两位表姑娘留了一艘最好的小舟，还请夫人赏脸。”

    “我晕船，不去。”楚云梨随便找了个理由。

    顾道嫣含笑，“我也晕船，姐姐就更不用说，她身子不好，不止晕船，她还晕马车，去不了。”

    管事：“……”

    都晕船了，再说什么都不合适。

    母女三人到了一旁的水榭中，看着众人泛舟，没多久，顾念霜的舅舅柳渊就带着两个儿子过来了。

    兄弟俩一个十九岁一个十七岁，都没议亲，长相清秀。

    是的，两人男生女相，身形又瘦，带着读书人的儒雅气质，看起来还不错。正是当下许多人口中的小白脸。

    长相不能说是丑，反正没有阳刚之气。

    两人进了水榭，先是跟楚云梨行了礼，然后就跟顾念霜叙旧，说起后院三人爬过的树，摘过的花。

    说起这些，顾念霜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小时候她每年都会被柳双荷带着回来几回，和这两位表哥也经常一起玩闹，感情也是真的。

    老大柳充笑着道，“当初你养的小兔子还在，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群，表妹要不要去看看？”

    闻言，顾念霜来了兴致，“在哪儿？”

    她临走前，对着楚云梨眨眨眼，示意她放心。

    就这俩小白脸，楚云梨还真没有不放心，由她去了。

    边上顾道嫣兴致勃勃，抓心挠肝的难受，压低声音道，“娘，我怀疑那俩表哥要挨揍！”

    语气里满是不能亲眼所见的惋惜。

    顾家不会答应柳家这门亲事，而柳家又不肯放弃，见婚事无望，肯定会搞一些事情出来。想要避开当然可以，但是若不让柳家试一下，他们不会甘休，今日不成，他日也肯定会试。

    顾念霜跟着柳充去了后院，走着走着，二表哥就不见了踪迹，她眨眨眼，假做不知，问，“表哥，到了吗？”

    “就在前面。”柳充不紧不慢，“表妹别着急，从小到大你让我做的事，我都会替你办妥。往后，要是我们有缘，我也会珍惜你，凡是你要求我做的事，我都会替你办好。”

    他回身，伸手拉住顾念霜的手，“表妹，你愿意让我照顾你吗？”

    “你是我表哥，在我眼中，你如兄长一般。”顾念霜眼神真挚，“你放手，往后你还是我哥哥。”

    “我不放！”柳充靠近她，想要把她拉入怀中，用力一扯……扯不动。

    扯不动不要紧，他又上前一步，想要把人拥入怀中，还未靠近，腰间一痛，他低下头，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有一把匕首抵住了他腰间，因为他靠得太快，此时那里已经渗出了血迹。

    顾念霜后退一步，满脸无辜，“不关我事，你非要靠过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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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母难为 十六

    腰间一阵疼痛, 柳充瞪大了眼看着面前柔弱的姑娘，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口中已经忍不住痛叫出声。

    与此同时，小道的另一头, 一群夫人着鲜艳的衣衫浩浩荡荡过来。

    听到这边的动静, 一行人飞快围了过来, 走在最前的柳夫人脸上满是笑容, 正和边上的几位夫人说着什么, 突然听到惨叫声。她面色微变，看过来时, 恰巧看到儿子捂着侧腰站立不住，歪倒在地。

    她几步就奔了过来, 待看到儿子腰间晕开地一大片暗红时，双眼刺痛，忙吩咐人过来扶, 又让人去请大夫，然后才得空看向一片的顾念霜，“你怎么能伤他？”

    顾念霜一脸歉然，“表哥靠我太近, 我没忍住。”

    今日柳家的客人多，园子里泛舟湖上的占了大半, 而这些跟着柳夫人过来的, 都是平时和柳家亲近的人家。看到表兄妹站在这里连个丫鬟都没带，又听到顾念霜这话,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分明是想要欺负人家小姑娘, 又带着她们过来瞧个正着, 然后好和顾家结亲。可惜, 人家顾姑娘自保能力强, 根本不让男子近身。

    柳夫人不蠢，待看到周围人的脸色后，蹙眉道，“别胡说八道，你表哥怎么会故意靠近你？”

    “这我就不知道了。”顾念霜叹气，“舅母，这一回是我的错。我失手伤了表哥，您放心，顾家会帮他治伤的，也会送上赔礼。”

    此话一出，柳夫人哑然。

    讲真，柳家虽然不是多富裕，但真不缺这点治伤的银子。

    可是，两家是亲戚，人家又是个小姑娘，现如今出了事，她没有推脱不说，主动认错，又提出赔偿，柳家要是再不依不饶，就太不讲道理了。

    除非柳家告上公堂！

    柳夫人面色难看，不提柳充心思不纯，就只柳家多年来依附于顾家她就不敢去告。这一回，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了！

    大夫来得很快，一行人很快转到了屋中。

    大夫仔细看过后，松了口气，“少爷没事，只是轻伤，养养就好了。”

    闻讯而来的楚云梨走到门口，恰巧听到大夫这句话。顾念霜看到她来，扑进她怀中，“娘，我……”她呜呜地哭了起来。

    和原来那种抽抽噎噎掉泪的哭法不同，这一回她嚎啕大哭，好像被吓坏了一般。楚云梨拍着她的背，“别怕，只是轻伤，咱们家帮他治就行。”

    顾念霜又哭，“表哥靠我太近，我忍不住……”

    小姑娘伤了人怕成这样，众人都觉得她胆子不大，而床上正在包扎的柳充听到她哭声，面色苍白下来。

    出了这样的事，上门做客的众人纷纷告辞。柳夫人也没再挽留，不过两刻钟，客人走了个干净。

    柳充躺的床并不是他自己的，只是在他受伤的地方就近找了个院子。此时，屋中除了母女三人，就只有柳家人了。

    柳渊一脸严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柳充看了看顾念霜，低下头一言不发。

    此时的顾念霜脸上早没了方才的惧怕，坦然道，“表哥说带我去看兔子，路上突然又说起想要照顾我一辈子。不止说，他还想抱我。”

    柳家夫妻俩面色不太好，顾念霜继续道，“我们是表兄妹没错，但男女授受不亲，我们都已成年，表哥在我眼中不只是表哥，他还是个男人。他凑上来，我下意识就拔刀……我承认我错，但表哥也不对，他怎么能抱我呢？”

    柳渊欲言又止，看向柳夫人。

    柳夫人勉强笑了笑，“他心悦你，想要娶你，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最好。”顾念霜一脸严肃，“我只拿表哥当哥哥，不可能嫁给他的。”她拔出匕首，在手中转得飞快，有种曼妙的美感，“一会儿爹要来接我，会把此事了结。还有，表哥对我竟然起了心思，我便不能再靠近他了。从今往后，你们家再有帖子，也不必递给我。”

    这话出来，柳家夫妻彻底变了脸色，柳渊诧异，“何至于此？”

    顾念霜抬手将匕首一扔，匕首狠狠扎入她面前的小几，入木小半截。看到她这一手，柳家人都满是惊讶。

    “今日发生的这是内情如何我们大家都知道。”顾念霜看向柳充，“当时我有劝表哥让他收手，以后他也还是我哥哥。可他没有，既然如此，这亲戚便没得做了。我在外人面前认下这错，算是给柳家留下的最后一分体面。”

    柳双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是真不知道这事。

    柳夫人又痛又惧，痛心是因为儿子受了伤，而惧怕则是担忧柳家就此和顾家再无关系。

    楚云梨坐在一旁，没有开口。

    顾念霜已经长大，她心里知道好歹，知道自己怎么做。

    “不！”柳渊一脸严肃，“你表哥对你一片真心，我是你娘的哥哥，是你亲舅舅。你嫁入柳家，没有人会欺负你。我会当你是我女儿……”

    顾念霜伸手拔起匕首，“舅舅，您真当我是外甥女？让我嫁给表哥，真是想要照顾我而不是想要与顾家更紧密？”

    柳渊对上她冷淡的眉眼，觉得自己不能说假话，想了想道，“这不冲突。反正你都要嫁人，嫁入柳家不会有人欺负你，也能帮帮柳家，难道不好吗？”

    这话说得，脸皮忒厚了。

    顾道嫣张了张口，想要帮着骂人，被顾念霜按住了手，她眼神从柳家人脸上一一扫过，“连这最后一分体面，你们也不想要吗？”

    “若是舅舅执意，往后表哥只要靠近我三步之内，我这刀子可不认人！”她说得狠决，柳充方才还受了伤，柳渊毫不怀疑她话中的真假。

    真敢靠近，她真敢扎刀！

    这样的情形下，这婚事还能撮合？

    屋子里一阵沉默。

    恰在此时，门口有人进来，正是顾宗，他满脸担忧，“怎么了？”

    搜寻一圈后，看向拿着匕首的女儿，“念霜，有没有吓着？”

    顾念霜抬眼，有些委屈，“爹，刚才表哥想要欺负我，舅母带了一群人恰巧过来，要是我不伤他，现如今可能半个通城的人都知道我和表哥有私情了。”

    顾宗眼中戾气尽显，“你们敢！”

    “事实就是如此。”楚云梨继续添油加醋，“方才柳夫人还说想要我帮忙撮合这门亲事，并承诺以后会帮我撮合与罗家的亲事。”本来就是事实嘛，她又没有胡编乱造。

    顾宗暴怒。

    柳夫人则满脸惊讶，“你怎么……”

    在她看来，这女人不可能不顾着娘家，说不答应与罗家的亲事不过是嘴上硬气，没想到她就在顾宗这么大剌剌说出来了。

    到了此刻，她才真的明白，这女人真没有把女儿嫁回罗家的意思。

    可是，怎么可能？

    就算是不想拉拔娘家，把女儿嫁回去，至少不会被欺负呀！

    “果然是好样的！”顾宗恨得咬牙切齿，“我有没有跟你们说过，想要顾家帮你们一把可以，但不能把主意打到念霜身上。”

    顾念霜又道，“爹，以后我都不来柳家了。”

    小时候她经常回来，两个表哥也确实陪着她玩闹，表姐表妹从不与她争，也是后来柳双荷离开后她才明白，柳家让她，都会从父亲那里得到补偿，就是柳双荷陪着她十几年，也不过是想要成为顾宗的房中人罢了。

    这样的人，就像是麦芽糖一般，被黏住后便拨不开了。她母亲已经死了那么多年，这柳家会对她好，一切都是因为她的身份……还是疏远了吧。

    听到女儿这样说，顾宗再无顾虑，“好。”

    说完，他带着妻女，头也不回往门口而去。

    柳家夫妻顿觉不妙，追上来想要解释。但顾宗根本不听，护着母女三人上了马车，直接回家。

    回到家后，姐妹二人回了院子。顾宗则跟着楚云梨回了房，“今日你们就不该去。”

    楚云梨走到妆台前拆首饰，“总要让柳家有机会动手，要不然，还得时刻提防着。”

    顾宗：“……”好有道理！

    楚云梨三两下把首饰摘下，拿梳子梳头，“我有些好奇，柳家从上到下就没个正直的人，念霜她娘真就那么美好？”

    顾宗沉默下去，好半晌才道，“在我记忆中，她是很美好的，不像是柳家的人。”

    在继室面前说起原配的好，尤其这继室做得比原配好时，顾宗有些不自在，“天色不早，你早些洗漱睡吧，柳家那边，我不会再帮他们了。”

    楚云梨闻言点头，“他们可能没那么容易放弃，你让门房把好门，别让他们到我们面前来了。”

    “放心。”顾宗丢下两字，离开了。

    转眼到了二月，春光正好，各家的筵席告一段落，楚云梨天天教父子几人练剑，也有些无聊，干脆带着姐妹二人去郊外上香。

    听说郊外的南山观的月老极为灵验，去给姐妹二人求一下。

    也是对外放出消息，顾家两位姑娘开始议亲。要是有意的人家看到，自然会上门求娶。

    母女三人起了大早，到了南山观拜过后，听说后山的梨花林中景致极好，便去观赏一番。

    看到梨花林，楚云梨觉得很亲切，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遇上那人了。

    梨花林中三三两两散布着好些赏花的人，还有许多书生来采风，也有年轻男女相伴出游，母女三人认识的人多，但出现在这梨花林中的人，也只认识少部分而已。

    梨花林深处有亭子，走得累了，三人找地方坐下歇脚。

    刚坐下不久，却有喧闹声远远过来。

    这梨花林中景致不错，进来的人都会下意识放轻声音，免得惊扰了这满堂缤纷。

    姐妹二人微微皱起眉来，却不妨那喧闹声越来越近。很快，一行下人打扮的人出现在眼前，为首的，还是个熟人。

    楚云梨看到走在最前一脸愤怒的陈尚品，心下叹着着好巧，又有些好奇，是谁能让他气成这样。

    陈尚品看到亭中母女三人，眼神落到顾念霜身上，微微笑道，“顾姑娘，好巧。”

    顾念霜嗯了一声，“陈少爷这大张旗鼓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官家捉贼呢。”语气和神情都很生疏。

    陈尚品板起脸，“就是抓贼！”见佳人没有多聊的意思，他很快就带着人飞快往更深处去了。

    他刚走不久，一个年轻男子从树后出来，一身朴素的布衣，腹部一片暗红。

    姐妹二人颇为诧异，楚云梨早在他靠近时就察觉到了，“陈家要抓的不会就是你吧？”

    那人站立不住，跌倒在地，“我没有偷东西，也不是贼，陈家……不是好东西。”

    闻言，姐妹二人眼睛一亮，顾道嫣兴致勃勃，“娘，我们救了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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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母难为 十七

    陈家找人刺杀母亲, 顾道嫣心口那口气始终没出，她又不能和陈尚品一般找人刺杀，那给陈家找点麻烦总是可以的吧？

    地上的人听到这话, 本来绝望的眼神亮了起来, “只要你们愿意救我, 以后我肯定会还了这份情！”

    说完, 晕了过去。

    楚云梨：“……”

    姐妹二人也一阵无语。

    “先让他们带回去, 放到荷花巷那边的院子里，过两天再说。”

    楚云梨吩咐完, 立即就有护卫过来把人带了下去。

    母女三人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准备回城, 还没出梨花林，身后那群人又呼喝着过来，陈尚品脸色难看无比, 浑身怒气，“好好的人怎么会不见？他又不会飞，再去给我找，掘地三尺, 也得把人给我翻出来！”

    话吼完，看到不远处的母女三人, 陈尚品有些不自在, 清咳一声，“那贼偷了很重要的东西, 平时我不这样。”

    是不是这样有什么要紧？

    也没必要跟母女三人解释吧？

    他还在意顾家人怎么想他, 可见他还没死心！

    恰巧护卫架着马车过来, 母女三人没理会他, 自顾自上了马车离开。

    一路挺顺利, 马车却在到了顾家大门外时又被人拦住，柳渊满身疲惫，大喊道，“念霜，我是舅舅，你见见我，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马车停下，顾念霜掀开帘子，不待满脸喜色的柳渊开口，她已经率先道，“舅舅，我只是个女子，家中的生意我从来都插不上手，你有事还是去找我爹商量吧。”

    话语落下，帘子也落下，吩咐道，“走吧。”

    马车缓缓进门，任柳渊喊破了喉咙，她也再没有停下来。

    接下来几天，母女三人都没出门，五日后，有护卫过来禀告，说是养在院子里的人想要见主子，当面相谢。

    救下这个人，一是楚云梨看不得有人死在自己面前，当然了，仇人除外。二是这个人口口声声和陈家有隙，救他回来好给陈家添堵。

    见面……没什么必要。

    楚云梨吩咐，“他要是养好了伤，想离开的话，你们别拦着。”

    彼时顾宗正在院子里练剑，等护卫离开后，好奇问，“外头院子里养了谁？”

    楚云梨：“……”

    “总归不会是野男人。”

    顾宗哑然，“你们救了谁？”

    “是陈家正在追杀的人。”说到这里，楚云梨若有所思，“陈家好厉害，就在郊外梨花林大张旗鼓抓人，话说，衙门管不管？”

    “这要看发生了什么事。”顾宗走到一旁喝茶，“要是抓陈家自己的逃奴，衙门就管不着，要是抓普通百姓，那就触犯了律法。他是哪一种？”

    失策，当时该直接把人送去衙门的。

    不过，那人失血过多，要是直接送去衙门，衙门那边救人可麻烦了，不确定伤者是苦主的话，他们不一定愿意全力救，随便包扎不用好药的话，那人不一定还有命在。

    “不知道。”楚云梨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顾宗捏着杯子的手指尖泛白，咬牙切齿道，“不知道什么身份你们就把人救了？”

    楚云梨见他这样，不客气道，“我们看到他的时候，人家血流一地，话没说几句就晕了。我还能真看着他死？”

    “陈家还在到处搜，或者我直接把人给陈家卖好？”

    顾宗哑然。

    眼睁睁看着别人死，换了谁也做不到。

    楚云梨继续道，“再说，那姐妹二人还在边上，我能让她们看着我见识不救？”

    连番质问下，顾宗无奈放下了茶杯，“我说不过你。”

    他拿起一旁的剑，再次练了起来，剑招较方才愈发凌厉许多。

    一个时辰后，护卫去而复返，“那人走了，往衙门去了。”

    敢直接去衙门为自己讨公道，可见是陈家欺负了他。

    顾宗颇意外，“难道真和陈家有仇？”

    翌日早上，整个通城的人都听到一个消息，陈家少爷看上了一个姑娘，想要买回来做丫头。那姑娘兄妹二人相依为命，身为哥哥的不答应，派去的人还打伤了人家，把姑娘抢了回来。

    那哥哥想要救人，却反被打伤，甚至还要他也签下卖身契。九死一生逃脱，却受了重伤，好在被人所救，才保下一条命来。

    他状告陈家少爷强抢良家少女在前，伤人在后，还想要追杀于他。

    时隔不久，陈家又摊上事了。

    讲真，就陈尚品找人刺杀楚云梨来看，他做出什么事都不会让人意外。

    只是，他不是心悦顾念霜么？

    怎么会看上别家姑娘？

    陈家少爷自然是抵死不认，但周大人却从他名下的院子里找到了那姑娘，证据俱全，不容陈尚品分辨，当即被下了大狱。

    判案子没有这么快，还得审。

    所以，那人带着妹妹从衙门出来后，直接回了先前住的院子。

    这一回，不见都不成了。

    楚云梨去的时候带上了姐妹二人，毕竟是她们提议救的人嘛。临出门前，顾宗又追了上来。

    一家四口去了荷花巷，门口还有顾家的护卫守着，看到主子到了，忙上来禀告，“于朝阳说了，主子若是来，他会亲自解释。”

    丫鬟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个一身布衣的年轻女子，顾宗站在最前，看到那姑娘后，他愣了一下，然后回身看向两个女儿。

    确切的说，是看向顾念霜。

    楚云梨就站在他旁边，也看清楚了姑娘的容貌，和顾念霜至少七分相似。

    纤腰楚楚，眉眼带着一抹愁绪，面色苍白，似在病中，眼神里还带着惧意，如吓坏了的小兔子一般。

    楚云梨偷瞄顾宗，见他眼中满是怒气，还有越来越生气的趋势。

    任谁知道自己别人找了一个和自己女儿一模一样的人留在身边做丫头，尤其对方已经表明了心悦女儿时，大概都会忍不住生气。

    楚云梨清咳一声，“先问清楚了再说。”

    顾宗气得伸手一指那姑娘，“这还用问？”

    后头的姐妹二人自然眼看到了院子内的姑娘，面面相觑过后，脸色都不太好看。

    楚云梨再次咳嗽一声，提醒道，“虽然说了你可能会生气，但你曾经留下柳双荷，还有后来那个丫鬟，要是让柳双瑚知道了，大概就是你这会儿的心情。”

    闻言，顾宗的怒气犹如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怒气被灭了个彻底，他皱起了眉。

    楚云梨缓步踏入，院子里，那天半身鲜血的人此时此时面色苍白，看到随后进门的顾念霜后，愣住了。

    “这……”那年轻男子很快回神，走到楚云梨面前，深施一礼，“小人于朝阳，多谢夫人救命之恩。”又拉了边上瘦弱的姑娘，“这是我妹妹朝南，也多亏了夫人，我才能救回妹妹。”

    他又偷瞄了一眼顾念霜，“我们住在郊外的南山镇，就在南山观里收租，”他再次看了一眼顾念霜，“当时陈少爷看了朝南许久，朝南长得好，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我没想送她做妾，那陈少爷太过分！他派了人到我家，说要买了朝南回去做丫头，我不答应，他就让人写了卖身契非要我按手印……见我太抵触，还想要将我一起买下，后来我往山上跑，期间受了伤，好在遇上了你们。”

    顾宗面色不太好，“我夫人救了你，算是对你有恩吧？你离开后，招惹了陈家又回到这院子，是想让我们和陈家做对吗？这就是你报恩的法子？”

    于朝阳低下头，嗫嚅道，“陈家势大，我没地方去。”

    他倒是看得清楚。

    他们兄妹二人把陈尚品送进了大牢，救他出来的唯一办法，大概就只有在兄妹二人改口供，再撤了状纸。

    陈家主很看重这个儿子，是一定会来找他们的。

    要是他们想躲进别家，还真没人敢收留。

    毕竟，就算陈尚品入了大牢，偌大的陈家还在。被这样的人家惦记上，一家人差不多也无路可走了。

    于朝南不知是被这几天的经历吓坏了，还是本身胆子就小，躲在哥哥后面一声不吭。

    于朝阳护着妹妹，抬眼看向楚云梨，“这位姑娘和我妹妹长相如此相似，她与陈家少爷之间……”

    “住口！”顾宗怒了，“我女儿和那混账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许胡乱编排。”

    顾宗做了多年少东家，满身气势甚大，于朝阳手指微微颤抖，“那天我昏迷之前，听到夫人和两位姑娘之间的谈话，似乎不喜欢陈家，您放心，我一定不会撤状纸。我只求您，再收留我几天。”

    院子不大，站了好几个人，显得有些挤。

    兄妹二人站在屋檐下，互相依偎着身为哥哥的于朝阳虽然害怕，但始终挡着妹妹，倔强地和顾宗对峙。

    楚云梨心里有些软，“你们兄妹俩这运气……实在太差，但又没那么差。”

    运气不好就是于朝南长了这样一张脸，偏还倒霉地被陈尚品看个正着。这运气好也是真好，偏就那么巧，于朝阳躲上山倒在了她们母女面前。

    要知道，这城中敢和陈家硬碰硬的人家可不多，顾家算是其一，还和陈家有那么点私仇。

    闻言，于朝阳面色微松，却也没敢太放松，待看到顾宗也冷哼一声别开眼后，才真正放松下来。

    这边姐妹二人站在最后，顾念霜脸色不好，咬牙道，“那个混账，揍一顿简直便宜他了。”

    顾道嫣忙顺气，“别生气，改天机会合适，咱们……”

    说到这里顿住，毕竟有外人在，她对着顾念霜眨眨眼，露出一个“你懂我懂”的眼神。

    顾念霜本来挺生气，见妹妹这样，忍不住笑了。

    她看向那边的于朝南，道，“爹，既然碰上了，咱们帮帮她吧。”

    恰在此时，外头响起敲门声，然后就是陈良的声音，“顾兄，我知道你在里头，咱们可否商量一下？”

    对着于家兄妹二人，顾宗满心的怒气不好发作，对着门外的陈良就没必要客气了，他冷笑着过去打开门，“进来！”

    陈良一惊，见院子里的人满脸怒气，似乎要打他一般，这哪儿是要商量的态度？

    但为了儿子，该商量还是要商量的。

    他缓步进门，不待他身后的随从抬脚，顾宗已经“砰”一声关上了门。

    陈良一惊，“顾兄，你做什么？”

    顾宗冷笑，“养不教父之过，你教出这种混账，我凑不到他，就只能打你一顿出气了。我不欺负你，让你三招！”

    陈良：“……”好吓人！

    什么时候各家商量事情要打架了？

    楚云梨：“……”他练了这许久，别说三招，就是三十招，陈家主也只有挨揍的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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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母难为 十八

    不提屋檐下的兄妹二人如何惊惧, 这边姐妹二人也一阵无语。

    对于陈良来说，打是不可能打的，他是来救儿子的, 又不是来打架的。

    所以，他不理会顾宗, 看向屋檐下两人，直截了当，“你们要如何才能撤了状纸？”

    兄妹两人被陈家下人吓坏了，此时看到了正主，缓缓往后退，一声不吭。

    陈良皱眉，“房子、铺子、银子？”

    “想要什么都可以说，只要你们愿意放过我儿子，都可以商量嘛。”

    一副好说话的样子。

    躲在哥哥身后的于朝南探出头,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坏人伏法！”话落, 头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陈良面扭曲了一瞬, 缓下声音劝, “陈家有富贵，只要你们答应撤状纸, 我愿意给你们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银子，也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们, 我儿子喜欢你妹妹，我会派人正式上门提亲，纳她为妾, 聘取也可以, 但是, 你们得撤状纸……”

    兄妹两人不说话，这些条件虽让人意动，但刚死里逃生的两人知道，他这番话一个字都不能信，哀求地看向顾家人。

    顾宗捏捏手指，对着陈良的脸一拳头揍了过去。

    不妨他突然动手，陈良一脸惊愕，捂着额头大吼，“你个疯子，这是做什么？”

    顾宗也怒，尤其陈良进门后不看他，他就更怒了，上前又是一拳，“你那混账儿子还不死心，非要找人家姑娘做丫鬟，难道你没看出来那姑娘的长相？搁我这装什么傻？”

    “就算你真傻，老子可不傻，他找个和念霜一模一样的姑娘，脑子里在想什么？”一边说，一边揍。

    这边的母女三人面色都不太好。

    陈尚品非要找于朝南回去，是不是就是觉得睡了这个姑娘，就等于睡到了顾念霜？

    只要想到这些，母女三人就一阵恶心。

    尤其陈尚品和顾宗不一样。

    顾宗只是把人放那里看，找熟悉的影子。而陈尚品……早在进门的时候，楚云梨就看到了于朝南脖颈见的吻痕，这个姑娘，很可能已经被他欺负了。之所以没状告，大概是保全名声不想让人议论。

    顾宗把人揍了一顿，冷笑道，“这兄妹二人我保定了，你那混账儿子，还是去大牢蹲着吧。”

    陈良被揍得头晕脑胀，恍惚间听到这话，瞬间清醒过来，“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顾宗面色严肃。他弯腰，揪起地上的陈良，把人丢了出去。

    从于家兄妹的遭遇就看得出，如果顾家不是首富，那么顾念霜也会被陈良欺负。

    顾宗是生意人，没有多想打抱不平。但他也做不出这种强抢民女的事情，不止是他，就是城中那些富商家中，也没几个人会养出这种混账。

    重新关上门，他看向屋檐下满脸惊惧的兄妹二人，“你们跟我一起搬去顾家，等着大人开堂。”

    闻言，两人大喜，连声道谢。

    五日后，衙门开堂审理此案，这期间陈良好几次上门拜访，还找了同为富商的亲戚过来当说客。顾宗一律不见。

    到了开堂当日，他让人把兄妹二人护送去衙门。

    陈尚品强抢民女，逼人认下卖身契，还追杀于朝阳。当日帮着他追人的那些打手也被抓了，陈尚品本身咬牙不认，可那些打手不同，听到大人说老实招供能戴罪立功，便再无隐瞒。

    人都有求生欲，又有从众心理，都觉得别人招了自己再招也没什么。

    所以，一开堂，周大人面前摆了十几份供词，都是说陈尚品如何看上人家姑娘，如何吩咐他们抓人，还说了要是于朝阳太倔就把人打死等等等等……

    陈良这几天只顾着说服顾家，哪里想到这些下人会倒戈，当即就傻了眼。

    人证物证惧在 ，周大人当场判了陈尚品发配两千里服苦役。

    陈良眼前一黑，险些厥过去。

    如果就在大牢中，凭着陈家的银子，能让儿子过得舒适，找了机会还能减刑，可是如今，两千里……路途遥远，兴许走不到人就已经没了，陈家的手可伸不到那么长。

    案子审完，城中百姓拍手称快，交口称赞周大人明察秋毫，不畏权势。

    兄妹两人喜极而泣，顾宗回来时，又把两人带了回来。直接问，“想好以后了吗？”

    最好的办法是卖身顾家，求得顾家庇护。

    但是这兄妹二人就是不愿为奴，才弄成如今模样的。顾宗并不会勉强他，之所以帮这兄妹二人，主要还是看不惯陈家作态，还有，陈尚品这行为实在恶心。

    “我会卖掉家中房子和地，所得银子全部送来，然后搬去大山中。”他抬眼看着顾宗，深施一礼，“我愿倾其所有相谢，还请顾老爷别嫌少。”

    顾宗皱眉，“我家不缺你那点儿银子，你还是自己留着吧。若你不想留在陈家眼皮子底下，可以搬去底下的县城，那边也有顾家的铺子，也能稍微照看一二。”

    再没想到，先前还不愿帮忙的顾家如今竟然这样好心，于家兄妹二人满脸惊喜。

    于朝阳拉着妹妹跪了下去，“多谢顾老爷救命之恩，往后顾家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顾宗本也没想着要这兄妹二人报答，会帮忙也是不想看着和女儿长相相似，性子坚韧的小姑娘过得艰难，顺手帮一把而已。他挥挥手，“早些回去吧。”

    于家兄妹在城中如昙花一现般，没几天就销声匿迹。

    陈家那边彻底撕破了脸，和顾家杠上了，最近正筹备着开绣楼。

    城中谁都知道，顾家绣楼的绣工和样式最好，料子也是京城那边买来的，各富家夫人最是喜欢，每年都会过来做上几身。

    而陈家这一次开张，用的绣娘竟然是顾家的。并且毫不隐瞒，还拿这个当噱头传了出来。

    楚云梨会知道，还是顾道宇练剑间歇跟她提及，“祖父很生气，那绣娘是顾家买的几岁小丫头一手教出来的，费了不少心血。上个月她说找到了亲人要赎身，以后只抽空过来教导新人，祖父答应了，却没想到她出门后直接就搬去了陈家给她准备的院子，再不见顾家的管事。”

    “靠一两个人，不能成事的，她绣得再好，也只有一双手。”楚云梨帮他擦汗，“劝劝你祖父，年纪大了少生气。”

    正这么说呢，翌日早上楚云梨刚起身，就听说顾老爷病了，忙赶去正院。

    正院中，余氏急得团团乱转，顾宗一脸寒霜，大夫正在给顾父把脉，把了半天，道，“顾老爷似乎是中毒了。”

    余氏惊讶，“什么毒？”

    大夫摇头，“我医术不精，看不出，夫人还是找城中名医，或者去请外地的名医……”

    闻言，母子两人面色都不好看，这边姐妹两人面色也肃然起来。

    家中养的这个大夫，医术已经是通城中数一数二，要是他都治不好……

    “我马上让人去请。”顾宗没多犹豫，“娘，别担忧，爹会好起来的。”

    大夫欲言又止，叹息一声，还是道，“老爷中的这毒凶险，就算侥幸解毒，大概也站不起来了。”

    顾宗面色难看，“我知道了。”

    大夫这话他虽然不想听，但他身为顾家唯一的少爷，此时便该接受现实，早些把各铺子接手过来，不让顾家生乱。

    所以，顾宗很忙。

    找了机会，楚云梨上去把了脉，其实她也无法，就像是大夫说的，药太过霸道，甫一入体，就破坏了他内里，再不解毒，就该昏睡着去了。

    她亲自接过了给顾父熬药的事，从上到下倒没有人怀疑她会动手脚，两日后，去隔壁府城请的大夫还没到，顾父就醒了过来。

    醒过来就好办了，好歹保住了命，开些滋补的汤药慢慢养着。

    这段时间，顾宗忙得昏天暗地，得知父亲好转，他才放了心。

    历来权利交替都是多事之时，陈家偏还这时候添乱，不止开了绣楼，还开了首饰铺，而他们家的打首饰的老师傅，又是从顾家请去的。

    和上回一样，毫不掩饰，直接就说是打出顾家铺子里那几套镇店之宝的师傅。

    和绣楼一样，一开张就生意不错。

    对于顾家来说，这滋味就不太美妙了。

    做生意各凭本事，你开绣楼卖首饰谁也管不着，但偏偏盯着顾家的手艺人就太恶心了。

    陈家态度也坦荡荡，就是和顾家不对付。

    这边顾父好转，顾宗放下了心后，把满副心思都放到了生意上。这个人前不显的少东家，也终于第一回露出了他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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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母难为 十九

    最近城中议论得最多地就是顾家的绣楼和银楼, 可以先预存银子，之后以本身价钱的八成买东西，存得多的，只需要六成。

    一时间, 通城中众人议论纷纷。

    而以往和顾家来往密切的各家夫人, 率先让人拿了银票去支持, 本来嘛, 这些每年都要去各家赴宴的夫人, 哪个不在顾家做衣裳买首饰？

    本身价钱的六成，等于便宜了一半啊。

    各家夫人虽然富裕, 但有便宜不占就是吃亏。有顶富裕的夫人带着，底下许多人纷纷效仿，来往的人多了，顾家的盈利比起上个月, 还多了不少。

    顾宗首战告捷，还预收了好多银票, 再无人敢低看于他。

    陈家新开的两间铺子在这样的情形下, 着实被打击了不少。

    而顾家也找到了给顾父下毒的人。

    一般来说, 如顾家这种人家, 从来不会用外头来历不明的人。尤其主子身边贴身伺候的, 更是祖上三代都会查清楚, 还是自幼培养, 和主子荣辱一体，基本没有背叛的可能。

    给顾父下毒的，也是陪伴了他多年, 且他从不会怀疑的人。

    是他奶娘严氏。

    严氏和顾府中所有下人一样, 是真的受主子看重才得以留在身边, 她和其余人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她出身夏家。

    奶娘是当初顾老夫人夏氏的陪嫁，忠心耿耿，后来生了孩子后，又伺候小主子。这么多年一直留在顾家，近几年顾父送她宅子荣养，只偶尔会进府看看。

    顾父中毒之前，就是喝了她送来的药膳。

    一般药这种东西，顾父不会轻易入口，也是对奶娘万分信任，他才毫不犹豫地喝了。

    哪怕到了这会儿，他也不信奶娘会害他！

    “你为什么？”顾父靠在椅子上，看着底下头发花白的严氏。

    严氏老泪纵横，“我对不起老爷，您想如何罚，我都依。”

    顾父大病一场，伤了身子，说话都有点累，“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下毒？你看着我长大，自小就护着我，我想不通。”

    “是我那不争气的外孙，他打死了人，有人要告他，非要我帮忙做了这事……我也是没办法了。”严氏哭道，“我想过直接告诉你，可顾家再富也只是商户……”

    顾父打断她，失望道，“那你就给我下毒？”

    严氏沉默。

    再是奶大的孩子，也比不过亲生的。顾父自认为这么多年对奶娘足够尊重，没想到她背叛起来也毫不犹豫。

    伤心之下，愈发觉得疲累。

    余氏见了，忙宽慰几句，“别伤心，回去歇着吧，这边有我。”

    下人进来把顾父抬走，严氏忙磕头求饶，“老爷饶命，我也是逼不得已……你原谅我这一回，我不知道这药这样霸道，要是知道会要你的命，我绝不会……”

    接下来的话她没有再说，因为顾父已经离开，且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他能把顾家生意做得这样好，本身就是个决断的人。

    顾父走后，屋子里的气氛凝重起来。余氏面色慎重，“谁让你做的？把有人找你，到你下毒，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说一遍。”

    到了此时，严氏知道自己的命捏在余氏手中，再不敢隐瞒，“我女儿嫁的人赎身之前是夏家管事，也只有他们才了解我。”

    话里话外暗指是夏家。

    余氏蹙眉，“你的意思是夏家？”

    严氏悄摸抬眼，看向一旁的楚云梨，“我只是怀疑。夏家那边好多人暗地里嘀咕，说清心是被少夫人害死的，要是少夫人不去庵堂说那些话，她就不会死……”

    潜意思就是夏家报复。

    楚云梨手中动作微顿，就凭着清心找人刺杀她，就算她不去庵堂，也会找清心把这笔账算清楚。再说，凭着清心对她的嫉妒，一次不成，她也会再找机会出手。

    她当然不可能死，还得替罗蔓娘讨公道，清心是一定要死的。

    至于夏家会不会报复……她认为不太可能。

    就算夏家怀疑她，也只会对她动手。要知道，夏家主和顾父是表兄弟，两人小时候还一起长大。外甥媳妇把他女儿杀了，满腔怒火肯定是对着外人，而不是对顾父出手。

    再说，顾夏两家如今关系不好，若是顾父死了，这关系就更加冷淡，从利益的方面来说，顾父自然是长长久久的活着对夏家才是最好。

    这幕后之人，动了手还想让顾夏两家生隙来洗清自己。

    余氏看着严氏，若有所思。“当初老爷放了你身契，如今你不再是下人，我不会对你动手。”

    闻言，严氏松了口气。

    楚云梨接话道，“胆敢对顾家投毒，如果是下人，肯定是打死不论，没动手的家人也会被发卖。但你……”

    说到这里，余氏重新接过话头，“既然不是我家的下人，就交由衙门查问吧，根据律法来，该判就判，我们都认！”

    说完，她看向楚云梨，笑了笑道，“恶人还是我来做，对老爷动手，要是不严惩凶手，我实在别不过这口气，若是郁结于心，落下病根还是我自己难受。”

    严氏委顿在地，面色惨白如纸。喃喃道，“我不是故意……饶我一回……”

    “饶你？你看着老爷喝药的时候，怎么没有饶他？”余氏眼中怒气已然压抑不住，“送到衙门去！”

    严氏惊愕地瞪大了眼，她知道顾家会生气，本以为凭着这么多年感情，怎么也该从轻发落，没想到一点情分都没，把她当杀人凶手处置。

    “不！”

    被婆子拖着往外走的时候，严氏大喊出声。

    婆子顿住，余氏头也不抬，“我好好的老爷被人害成这样，要是留下来，你就得病逝，你确定要留下来？”

    对上余氏阴郁的眼神，严氏迫不及待地往后退。

    很快，屋子里只剩下婆媳两人，余氏抚着额头，楚云梨起身，帮她按了几下。

    “以前是我不对，因为你的家世，还有你会武不喜欢你。如今看来，是我狭隘了，阿宗挑你，自有他的想法。”余氏被揉得脸上渐渐地放松，“你是个好的，尤其把几个孩子教得挺好，这顾家交到你手中，我挺放心。”

    楚云梨失笑。

    与此同时，从心底里升起一股激动来，这是罗蔓娘的情绪。

    原来她一直都想要余氏认同她么？

    又过一会儿，余氏拉了她的手，示意她坐下，“要是夏家找你麻烦，咱们也不惧，本就是他们没养好自家姑娘，要是再动手，也是他们理亏。”

    楚云梨把自己的想法说了，末了道，“应该另有其人。”

    余氏沉吟了下，吩咐道，“盯着潘家的人，再多加两个，务必把最近和他们来往的人都查清楚，发现不对，立刻报上来。”潘家就是严氏女儿的夫家。

    顾家近了流年不利，不过一年，就或直接或间接地沾上了三回官司。

    但是哪一次都没有这一回闹的事情大，堂堂顾家主，在自己家让人下了毒。众人惋惜之余，也有些看笑话的意思。

    当然了，在看到顾宗无本就把城中夫人的银子搜刮一波后，众人又笑不出来了。

    本来嘛，什么八成六成的，那价钱还不是顾家说了算。价钱往上涨涨，多少都回来了。

    就算涨不上去价，也还有薄利多销一说呢。

    总归是赚的！

    顾家主做了多年生意，雷厉风行，少有人敢得罪。顾宗更加青出于蓝，顾家这首富的名头，若是没意外得继续戴几十年。再看底下的孙辈，也是个聪慧的，以往就时常被祖父带在身边教导，再交由顾宗教上几十年，怕是更加厉害。

    所以说，这孩子生得多有什么用？

    真不是以量取胜。

    顾家告状，周大人不敢怠慢，他也不容许城中有这样肆意妄为的人。就比如这一回，要是顾家主病了，再后继无人，今年的税不如往年，他上哪儿说理去？

    明白点说，顾家和他乍看没关系，但其实也利益相关。他也不希望顾家出事的人之一。

    所以，案子查得格外仔细。

    楚云梨的这种说法不止告诉了余氏，她还和顾宗谈了谈。

    顾宗也把这想法告知了周大人，拜托他再仔细一些。

    一个月后，顾父的病情得以控制，顾宗那边也接手了铺子，一切步入正轨。

    阳春三月，一个晴朗的日子里，周大人那边终于查到了幕后主使。

    不是夏家，这事和夏家完全没关系。

    而是陈家和柳家，还有个付家。

    这三家都参与了的，本来周大人只查到了柳家那边，正打算去拿人来问，就看到柳渊找了陈良谈话，他暗中让酒楼的伙计偷听。

    为衙门办事，伙计自然义不容辞。

    伙计在隔壁的暗门处，把两人要暗害顾道宇的计划听了个清清楚楚。

    不止如此，两人还提及先前指使严氏投毒的事情，疑惑为何顾家没有和夏家打起来。

    三位家主胃口大得很，扬言要瓜分顾家，甚至已经分好了顾家如今在主街最好的几间铺子。

    得知确切的消息后，周大人亲自带着人，把三人抓了个正着。

    伙计也不蠢，听到里面动静不对，还找了掌柜过来一起听，亲耳听到三人商量的不止一个人，不存在诬陷的可能。

    听到其中有柳家，余氏毫不意外，对着陪她用晚膳的儿媳妇道，“要说最恨道宇的人，非柳家莫属。”

    楚云梨深以为然。

    “我平生最讨厌的人，就是柳双瑚。”余氏来了谈性，“当初阿宗还小，我就设想过儿媳妇的模样和性情，或许泼辣，或许温婉，但我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个哭哭啼啼，满心算计的女人。”

    楚云梨有些好奇她口中的“满心算计”几个字。

    余氏轻哼一声，“那女人当初和阿宗认识，就是算计好了的。”

    话音刚落，顾宗就掀开了帘子，带笑的神情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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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母难为 二十

    儿子到了, 余氏也丝毫不心虚，甚至瞪他一眼，“也就你这个蠢货对她丝毫怀疑都无, 你也不想想, 柳家上下这么多年跟麦芽糖似的甩都甩不掉, 就她阳春白雪？”

    “同为姐妹, 柳双荷那般算计, 她又能好到哪儿去？”

    楚云梨满心好奇，但又不好意思问, 毕竟她如今是继室，要是追问, 也太败好感了。

    她本身对于顾宗如何看自己都不在意，但她没忘记，罗蔓娘对这个男人心悦了一辈子, 不能被他厌恶。当然了，也不能让这男人心悦于如今的自己，这期间有个度，她得把握好。

    所以, 她悄悄找了地方坐下，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专心听故事。

    顾宗果然按捺不住, “娘，她已经没了多年, 死者为大, 她又给顾家生下了念霜, 无论她对或不对, 都不要再提了。”

    “她是我儿媳妇, 在我面前，她哪里大？”余氏斥道，“一个工于心计的女人，你捧得比你亲娘还重要，当真出息。”

    顾宗默了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当日我去外地，偶遇她被人欺负，是她算计好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余氏瞪着儿子，一脸恨铁不成钢，“你非要娶她进门，我就找人查了一通。那时候我就知道了。那欺负她的男人家中儿子病重，柳家找人帮他医治儿子，他心甘情愿背个欺辱女子的名声去大牢。”

    “要是不信，现如今那人还在大牢中。他关了这么多年，又不是要犯，想要见的话不难，要是你愿意，亲自去问问就什么都明白了。”

    顾宗负手站着，面色虽平静，但背在身后的手已微微颤抖起来，“当初您为何不跟我说？”

    “我就是说了，有用吗？”余氏愈发生气，“你们正情浓，我要是说了，你一定认为是我污蔑于她。哪怕大牢中那人作证，只怕你也会认为是我棒打鸳鸯想出来的计策。”

    顾宗再次沉默。

    他的面色渐渐地苍白下来。

    楚云梨：“……”果真好大一出戏。

    时隔这么多年，余氏如今再提及，就不存在污蔑她的可能了。

    没必要嘛！

    余氏见状，有些心疼，“本来逝者已矣。就像是你说的，她再多不对也为顾家生下了念霜，你爱怎样追忆我都不想管，为了她优待柳家我也不说。”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凌厉起来，“如今柳家竟然想要伤害你爹，他们会有这样大的胆子，都是被你惯出来的！”

    “当初的柳家不过是小小商户，遇上灾年还要饿肚子，他们家算计双瑚认识你，兴许只是想要入府为妾，偏你情深似海，不顾门楣非要娶她为妻。哪怕她没了，这么多年还帮她看顾柳家，甚至还越过了罗家。”

    楚云梨一直当自己只剩下耳朵听故事，察觉到余氏的视线，只得笑了笑。

    余氏说话，无论顾宗心里怎么想，都只能乖乖听着。

    且他这时候心绪不宁，也没心思反驳亲娘的话。

    “就是当着你的面我也要说，两个儿媳妇我都不喜欢。但蔓娘知道进退，罗家懂得分寸，比你前头那个好了不知多少。从今往后，要是让我知道你亏待蔓娘，一定不会放过你！”

    楚云梨：“……”怎么开始给她撑腰了？

    虽然她不需要人帮忙吧，但这有人护着的感觉真不赖。

    “柳家那边，你给我趁早收心，以前无论你怎么帮如今他们把手伸到你爹身上，要是你不想与亲娘作对，就别再护着了。”

    这话就是警告了。虽然她也不认为儿子会蠢成那般就是。

    顾宗苦笑，“娘，我再帮着柳家也有底线，我看在双瑚的情分上护持他们，可他们对顾家一点情分都无，下手一点没省力，这样的人，儿子再不会护着了。要是双瑚怪罪……”想到那人，他苦笑都笑不出了。

    抹了一把脸，“娘，儿子外头还有事，明日再来看你。”

    饭也没吃，转身就走了。

    脚下匆匆，一副落荒而逃的模样。

    楚云梨看在眼中，“也是可怜。”

    自以为的情深似海，对于人家来说不过是一场算计。关键是顾宗多年来深信两人相爱，为了柳双瑚，甚至不碰别的女人，就是罗蔓娘，也是他为了子嗣逼不得已娶的。要是顾念霜是个男孩，顾宗兴许真就不再续娶了。

    罗蔓娘记忆中，当初她一举得男，这男人着实松了好大一口气的。

    “可怜什么？”余氏嗤笑，“我这个儿子，做生意够精明，感情上就太傻了。一点儿不像他爹。”

    楚云梨：“……”说得好像像他爹就好似的。

    顾父后院中环肥燕瘦二十多个妾，年长的五十多岁，年纪小的不过妙龄。这段时间他病了，好些还想要来侍疾，好在余氏压得住，要不然，不知道得唱出多少大戏来。

    和那个比起来，楚云梨还是觉得顾宗这样守着罗蔓娘一个人好，蠢就蠢点。

    虽然他心里另有其人，但那人已经不在，约等于没有！

    当然了，过了今日，兴许就真的没了。

    老话说，活人是比不过死人的。

    柳双瑚在最美好的年华逝去，就算她曾经有些不好的地方，年深日久之后，顾宗记忆中留下来的也全都是她的美好。越是想念，越是怜惜，越是怜惜，就越思念，这就是个死循环。

    翌日，早上姐妹二人过来练剑，好奇问及关于柳家夏家和付家那边。

    顾道嫣认真道，“娘，要不要我们帮忙？可不能放过了他们……”说到这里，语气急忙忙顿住，心虚地去看边上的顾念霜，“姐姐，周大人明察秋毫，要是柳家冤枉，肯定会还他们一个公道的。”

    这话说得颇具技巧。

    要是柳家被罚，就证明他们不冤。

    顾念霜面色有些苍白，“你说得对。如果柳家真的出手，该罚就罚。”

    午后，母女三人正在吃午饭，顾宗回来了。

    三人都颇为意外，最近他挺忙，顾父病情稳定下来后，他有时候夜里都不回来的，这样中午就回来的时候，已经好多天没有过了。

    今日的他有些安静，吃过饭后，又去院子里练了一刻钟的剑法，收势后，看向姐妹俩，“你们回去午睡。”

    等她们离开后，他看向楚云梨，“你能不能陪我走一趟？”

    楚云梨笑了，“这要看去哪儿？”

    “大牢！”

    顾宗揉揉眉心，“我想有个人陪我一起，可我如今……没有朋友。除了双亲和孩子，再找不到亲近的人陪我面对。”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算家丑。

    就算他外头有朋友，也不宜告知，楚云梨还真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听故事嘛，楚云梨最喜欢了。尤其罗蔓娘一辈子也没能比过柳双瑚，想来她也想听的。当即笑吟吟道，“好啊。容我带些东西，比如帕子，一会儿好用得上 。”

    夫妻二人坐了马车出门后，顾宗才反应过来她这句话，意思是他得知内情后会哭吗？

    顾宗苦笑一声，弄不好，他真的会哭。

    大牢位于衙门不远处，周围一大片地方都空旷无比，马车停下，顾宗的随从去找了衙差，没多久，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出来，“两位随我进去吧。”

    院墙很高，进了两道大门后，里面的味道浓烈起来，汗味和霉臭味还有血腥味夹杂在一起，很是难闻。

    顾宗微微皱眉，衙差回头一笑，“味道不太好，您还是走快一些吧。对你对我们都好，要是让大人知道了，我们都要受罚的。”

    越是往里走，味道越是难闻。看得到两边牢房中各色的犯人，有的疯疯癫癫大喊大叫，有的安静坐在角落，还有的抓着干草揉啊揉，更甚至，有人在自己头上摸索……若是没猜错，该是在抓虱子。

    这里头，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住得久了，人真的会疯。

    楚云梨随意扫了几眼，顾宗则看也不看，扯着楚云梨袖子脚下加快。

    “就是这里，两位快些吧。”

    衙差丢下一句，站到了不远处。

    角落中，有个人弯着身子躺着，听到动静后回头，看到两人时微微一怔，仔细辩认了一会儿，迟疑着道，“顾少东家？”声音暗哑，似乎许久没说话。

    顾宗蹲下，“你还认识我？”

    楚云梨：“……”没疯！谢天谢地，有故事听了。

    那人起身，靠坐在墙壁上，看得出他一条腿是萎缩了的，根本不能动，满头乱发，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干裂的嘴唇和枯瘦的手，声音也哑，“当然认识，当初柳家那少爷可拉着我看了您好多天，就怕我认错人。”

    楚云梨：“……”悲剧啊！

    他都这样说了，跟明摆着说是柳家算计有什么区别？

    顾宗面色难看起来，“仔细说说。”

    那人却沉默下来。

    周围味道实在不好，顾宗不耐烦了，“当初你既然没有真欺负她，把实情都告诉我，兴许我会帮你翻案！”

    “翻案？”那人脏污的脸上两道目光骤然明亮起来，“我能出去吗？”

    顾宗不耐烦道，“不说我就走了。”

    到了这时，他挺后悔过来的，要是不来，那人就永远单纯善良，爱他至深。

    就这样吧！

    他转身就走。

    那男人坐了十几年大牢，暗无天日，如今见能出去，他那里会放弃，当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过来，也不知道他拖着残腿为何会这般迅速。一把紧紧抱住顾宗的脚，“我都告诉您，原原本本！”

    顾宗：“……”好臭！

    我并不想听！

    ※※※※※※※※※※※※※※※※※※※※

    明天完结这个小故事~感谢在2020-04-27 21:13:02~2020-04-27 23:55: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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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母难为 二十一

    顾宗踢了一脚, 以他练过武的力道竟然没把人踢开，可见那人抱得有多紧。

    这是在大牢中，动静不宜太大。

    要是不远处的衙差发现犯人这样，肯定会过来阻止。说不定还会打他一顿, 到时候这人不一定还说得出来。

    顾宗说是不听, 不过是事到门前有些惧怕。他这样的人, 最恨有人欺瞒。如今真相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想要让他真不听, 其实是不可能的。

    他一脸纠结，楚云梨自顾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蹲好, 等着听故事。

    暗哑的声音响在昏暗的牢房中，“那年我五岁的儿子生病，城中各家医馆都说能治，但一定要好药, 前后加起来得花上近十两……”他顿了顿，“对于你们来说, 十两银子不算什么, 但对于我们这样的平民百姓, 十两银子一辈子都赚不到。我娘临走之前, 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没有个孩子, 嘱咐我一定娶妻生子, 要不然她死不瞑目。偏我就得这一个孩子, 为了我娘，我不能放弃他……”

    他怕顾宗离开，话说得飞快 , 喘了一口气, “正当我绝望之际, 医馆掌柜请我进了后院。里面有个老管事，说只要我按他说的做，会帮我免费救儿子。”

    “这天底下没有白占的便宜。但我那时想着，就算拿我的命换我儿子的命我也愿意。然后我就看到了柳家少爷。他亲自带着我去了酒楼，天天在那里等你，让我仔仔细细把你记在脑中。只要事成，他就帮我救儿子。没两天，柳家就把我带到了郊外十里亭……”

    听到这里，顾宗很想要立即离开，他知道接下来的那些话，他听了一定会难受，但是，他的脚却一点没动。

    “我第一回看到了柳家的那个姑娘。当真貌美，柳少爷嘱咐我，让我把自己当成真正的混账，不能假装，要不然你不会信。”

    顾宗牙关紧咬，面色肃然，隐隐还有些苍白，垂在身侧的手捏得“咔咔”响，趴在地上的那人离得最近，最先听到，见他一副要打人的模样，忙不迭松了手，缩了回去。

    离了老远，才哑着嗓子继续道，“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除了这事之外，再没有做过别的恶事。”说着说着，眼泪流了出来，脏污的脸上滑出两道泪痕，“当初我为了儿子，心甘情愿被柳家利用……后来，我入了大牢。我儿子的病确实好了，可他……也不再是我儿子了，我那媳妇带着孩子日子艰难，改嫁给了一个不能生孩子的男人。”

    楚云梨：“……”悲剧啊。

    为了妻儿进大牢，结果妻子成了别人的，儿子也管别人叫爹。

    她一脸感慨，顾宗回身，恰巧看到她神情，忍不住问，“你那什么表情？”

    楚云梨站起身，从袖中掏出帕子递给他，“咱们快点走吧。”

    顾宗：“……”并不想哭，谢谢！

    大牢中人急忙忙道，“少东家，您说要救我出去，是真是假？”

    “柳家主犯了案子正在审，你的事情……”他闭了闭眼，声音艰涩，“我会告知大人，由他定夺。”

    听了这话，牢中的人并不觉得失望，满脸喜意，“多谢少东家。”

    顾宗心情复杂，当初他和柳双瑚情深之际，很是讨厌这个胆敢欺辱她的人，愣是把人送进了大牢重罚。

    他拉着楚云梨袖子转身出门，一步一步，颇为沉重。

    一路上顾宗一声不吭，面色也不太好，衙差倒是笑容满面，“这里面味道不好，你们被熏着了吧？”

    “没有。”楚云梨看了看顾宗，“他知道了一些往事的真相，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守得久的，都知道里面那人犯的事。衙差闻言，笑容愈发大，“那我就等着了。”

    两人说得高兴，到了门口，热烈的阳光照下来，驱散了顾宗浑身由内而外的凉意，回神就听到楚云梨的话，忍不住道，“你怎么能幸灾乐祸？我是你夫君，一荣俱荣！”

    楚云梨笑吟吟，“我不能幸灾乐祸吗？嫁给你十几年，外人看我风光无限，真正内情如何，也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会这样艰难，全拜柳双瑚所赐。”

    “要不是她，我也不会嫁给你。”

    这也是实话，假如顾宗不娶柳双瑚，他的妻子一定是从夏陈付三家选出。就算不是这三家，也是城中其他富商之女，绝不会是柳双瑚。那样人家的姑娘，绝不会早死，他哪儿会续娶？

    就算续娶，也还是从这几家挑，怎么也不会挑到罗家头上去。

    罗蔓娘嫁进顾家，是柳双瑚死后，顾宗怕富商之女进门让女儿受委屈。再有，若妻子真和顾家相差不大的家世，他也不好过于冷落。

    至少，不能如对罗蔓娘一般对待她们。

    他眉心皱得越紧，“嫁给我委屈你了？”

    在他看来，罗家只是小地主，家中多几亩地而已，他家的女儿能够嫁入顾家，该求之不得才对。

    “不委屈吗？”楚云梨反问，“成亲这许多年我过的什么日子？你回房的次数有多少？生下孩子之前，整个顾府上上下下谁把我看着眼中了？连下人都能欺负我。这些可都是因为你娶了她柳双瑚而起。要不是你娶了她，我能认识你？”

    顾宗默然。

    “嫁入顾家对我来说，并不是好归宿。更让我郁结的是，她已经死了，留给你的全是美好记忆，我一个大活人，无论如何也比不过她，现如今嘛……”知道柳双瑚这样的脾性，她很难不幸灾乐祸。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见顾宗眼中有些歉疚，又道，“当然了，如今孩子都大了，再过几年我就做祖母，也不稀罕你回不回来了。”

    顾宗：“……”被嫌弃了？

    “以后我会补偿你的。”他道。

    楚云梨不以为意，“柳家这些年来由你护持着生意越做越大，上一回念霜说了那样的话，你也只是收回了一半，就这，也比罗家好得多。我不是想要为罗家争取，而是觉着，你对柳家太过于宽容了。纵得他们野心越来越大。你只要不对柳家心软，就是补偿我了。”

    顾宗神情严肃，沉默听着。

    回到家之后，顾宗自己去了前院书房，他需要静静。

    楚云梨回房洗漱，没多久正院来人，说老夫人有事相商。

    是的，顾宗接手顾家后，楚云梨如今已经是顾夫人，余氏则成了老夫人。

    “如何？”看到楚云梨进门，余氏笑问。

    楚云梨把牢中听来的话复诉了一遍，末了道，“看起来无恙，回来就去了前院书房，说要静静。”

    不难受才怪！

    余氏轻笑，“当初他执意求娶，那时候我就发现了柳家的算计。我要是说了，就算他信我这个亲娘，大概也会被那狐狸精哄回去，最后还是会娶。真要那样的话，两人之间毫无隐瞒，那之后她再死，才真的要被我儿子惦记一辈子。”

    楚云梨恍然。

    余氏故意留着这个，多年以后再说出来，顾宗就会怀疑两人之间的感情，无论多真挚，总归开始是柳家欺骗来的，就算柳双瑚在他记忆中单纯美好，他也会怀疑她是真如此，还是故意装的。

    就算柳双瑚没死，两人做了夫妻，但这人感情都会变的，只要两人之间起了嫌隙，余氏再把这事情说出来……用得好了，有奇效。

    现如今，人已经没了，答案找不到。顾宗便越会纠结，因为他怕，柳双瑚真把他当蠢货愚弄。想着这些，楚云梨再次看向余氏的目光中，满是惊讶，“母亲好厉害。”

    闻言，余氏有些意兴阑珊，苦笑道，“亲儿子不听我的话，不信任我，算什么厉害？你看我如今的下场，平时多注意和道宇的相处，别弄成我们这样。”

    这番话真心实意，楚云梨认真道了谢。

    顾宗进门关了一日夜，翌日早上起来，没事人一般继续处理铺子里的事情。

    也对，不管事情真假，日子总还要过下去。

    期间柳家来求情，就是陈家和付家都有人上门拜访，顾宗一律不见，余氏就更不会见了，再没有人比她更恨这三家。

    两日后，升堂审理陈柳付三家指使人毒害顾父一案，请了顾家到场，围观百姓众多，周大人神情肃然，满脸不悦。

    他是最不想这些人闹起来的，大家和气生财，多赚银子多缴税，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可这些人偏偏搞些小动作，还敢下毒杀人，既然不能共存，就只能把这些刺头收拾了。

    如此，城中自然就安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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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母难为 二十二

    三人合谋想要瓜分顾家, 毒害顾家主，此事是周大人亲自吩咐伙计和掌柜听到的，再加上这些日子他又把三人的贴身随从拷问了一遍，拿到了供词。所以, 无论三人认不认罪, 都会被责罚。

    事情告一段落, 周大人还没宣判, 门口又有人来告状, 先是陈家二老爷，前来状告陈良为接手家主之位, 丧心病狂到给父亲下毒，逼迫他把生意交到自己手中。后来虽然解了毒，却致父亲郁郁而终。

    三位家主跪在堂下，外头告状的百姓排了长队, 自陈家后，又有人来告柳家为了强买铺子致人受伤, 付家和陈家都有, 林林总总到了晚上, 也还没有掰扯清楚, 这里头牵扯得太多, 关于三家中的夫人和妾室, 也包括她们的娘家人都多少犯了事。到了后来, 已经和顾家没什么关系了。

    顾家这边事情说完，给三人定了罪后，顾家人就退了出来, 看着那些人状告, 从强抢民女到强买强卖都有, 罄竹难书。

    堂上的周大人始终坐着，期间除了喝过水和去茅房，始终没离开，眼看外头黑了，也还有许多苦主，只得翌日再审。

    这一次足足审了两日，楚云梨就头天宣顾家时，说完了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后来就没去了。

    倒是顾宗让人守在门口，把所有去告状的人和因何告状的原因都记了下来，回来禀告。

    其实，三位家主觊觎顾家产业，合谋瓜分，又给顾父下毒，只凭着这个，至少也是个发配。再加上后来这些大大小小的罪名，能保住一条命就是运气。并且，这两天三家中牵连出了好多人，夫人和妾室也被抓来不少。

    经此一事后，三家被削弱了大半。这就和家风有关，比如陈家，每一代子嗣繁多，为了家主之位和更多的利益内斗得厉害。

    能够出头的都是些心狠手辣的，而这些人，平时结下不少仇家。趁着这一次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出头的这一拨基本全部入了大牢，剩下的那些不成气候。

    等到三位家主和其亲近的掌柜被判发配三千里一辈子不得回城时，陈家再一次为了腾出来的位置陷入内斗，实力大不如前。再想要对付顾家，只怕念头都不敢再有。

    付家之所以会搅和进来，是被陈良说服，付家其他人根本不知道这事，因为此事，付家被削弱不少，新任家主是原来的二老爷，他接受生意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原来的付家主逐出家门，连他的亲眷也一并赶了出来。第二件事就是备上厚礼，亲自上顾家赔罪。并表示，如果顾父想要什么名贵药材，付家一定全力帮忙找寻。态度谦逊，总之就一个意思：付家没想和顾家为难，是他哥哥脑子不清楚做了错事。

    至于柳家，从柳渊到两个儿子，都犯了不少事，柳渊就不说了，妥妥的发配。他两个儿子在强买强卖中都出了力，柳充更是打死过一个活契的丫头，不过柳家赔了银子堵了苦主的嘴，但这一次柳家落难，那苦主再次来告，柳充打死人在前，胁迫在后，罪名也挺重，和他爹一道被发配。

    最轻的就数柳舟，罪名都被父兄领了，到他这里没剩下什么，但也被判了监两年。

    这两日发生的事，就在通城往后几十年中，都还有人津津乐道。

    最近楚云梨心情不错，上辈子两个孩子先后被人所害，罗蔓娘自己也被人刺杀身亡，虽不知道确切的仇人，但不外乎就是清心和这几家人。

    想来，看到他们的下场，罗蔓娘该是满意的。

    这一日早上，她领着三个孩子练剑，顾宗走了进来，也拔剑练了一会儿。

    刚刚收势，外头就来了人，是顾宗的随从，进门后欲言又止，迟疑着道，“柳夫人带着两位表姑娘来了，跪在大门口，说您要是不见，她们就不走！”

    顾宗只要想到柳双瑚，心情就复杂难言。一会儿认为她也是骗子，不应该再念着。一会儿又觉得爱她是自己的事，就算两人认识的时候柳家心思不纯，但她一个姑娘家根本就身不由己，两人几年感情不是假的，更别提他们之间还有个女儿……

    但无论他对柳双瑚如何纠结，对柳家却是一点好感的没有的。闻言顿时皱眉，看了看边上的顾念霜，本来想要让随从去报官的话到了嘴边后咽了下去，“请她们到外院书房。”

    他一个人去见女眷也不合适，所以，洗漱过后，他又找楚云梨，“你陪我一起去吧。”

    那边姐妹二人也想要去，不待她们开口，顾宗率先道，“你们俩回去午睡，午后咱们再一起练剑。”

    不让姐妹二人去前院，却带上了顾道宇，一路上，顾宗低声跟儿子道，“顾家和柳家的恩怨你娘也没瞒着你们，带你去主要是让你见识一下无赖。也是让你看看，如何对付这样的无赖。”

    楚云梨：“……”

    看来是真的恶了柳家了。

    外院书房门口，顾宗缓步进门，楚云梨在他身后一步远，正准备踏进门，就听到里面惊喜的女声，“妹夫，你来了。”

    听到这句，楚云梨扬眉，缓步进门。

    看到母子俩，柳夫人面色微变。

    如果顾宗真看重柳家，就不会在见原配的家人时带上现任妻子，尤其是原配娘家明显有事相求之际。

    这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柳家，由此可见，他是真的生气了。

    顾宗皱眉，“柳夫人自重，这称呼可不能乱喊。”

    一点没客气。

    面色本就难看的柳夫人，心直直往底下沉去。

    她勉强笑了笑，“顾家主，今日我来，是特意来陪罪，也是来解释的。”

    “柳家并没有与顾家为难的意思，前面孩子他爹做下的那些事，都是被陈家胁迫，我们也是没办法……”

    顾宗不耐烦，“柳夫人的意思是周大人误判了么？那你不应该来找我，应该直接去找周大人申冤才对。”

    “送客！”

    门口的婆子飞快进来，伸手一引。

    柳夫人面色惨白，眼泪落了下来，对着顾宗直直跪了下去，“你千万帮我这一回，孩子他爹和充儿被发配，要是舟儿也入了大狱，我们柳家就真的晚了。要是双瑚还在，不知道该多伤心……”

    听到她提及柳双瑚，顾宗面色难看，“不许提她。”他声音里满是戾气。震得柳夫人当即就住了口。

    屋子里一一片安静，柳夫人知道，自己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对，但如果不说，柳家就真的完了，“可……您不能眼睁睁看我们被人欺负，我们可都是双瑚的血亲，您答应她要好好照顾我们的呀！”声声泣血。

    可是这话，不过是提醒顾宗，柳双瑚当初不止知情，甚至临死都不忘娘家，如果她不赞同柳家做法，便应该和他们疏远，或者提醒他注意柳家才对，可是这些……都没有！

    临死前甚至还逼得他答应照顾柳家才肯闭眼。

    如此种种，无不表示她的不单纯。

    顾宗的心里拔凉拔凉，面色神情愈发冷了下来。

    楚云梨坐在一旁，把玩着茶杯，一直没出声。

    柳夫人也不知道以前百试百灵的法子如今哪里错了，似乎越提柳双瑚，顾宗越生气。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可能，就是顾宗变了心。

    他见自己这个原来的嫂子还带着罗蔓娘，可见日久生情。这个女人肯定一直以来都在说柳家的坏话，如今终于惹得他对柳家再无半点耐心。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这想法也对。

    柳夫人急切不已，她不信对柳双瑚那样情深的顾宗随便就变了心意，想到什么，她起身拉起两个女儿往顾宗面前一推，“我把她们送来陪你，就和当初的双荷一样，只求你，给柳家留一条活路。”

    顾家三人这才发现，今日的两个柳姑娘都是一身素衣，眼圈红红，眼泪止不住往下落，哭得肝肠寸断。眉眼间和顾念霜有些神似，但和柳双荷还有曾经顾宗送走的那个丫鬟就差得太远了。

    顾宗最恨的，就是柳家拿女子做筏子，当初的柳双瑚是这样，柳双荷是这样，如今这姐妹俩又是这样，可见这柳家无论是小商户还是富商，都是一样上不得台面，只会这些让人不齿的伎俩。

    顾道宇从头到尾沉默看着，看到父亲脸上的怒气，似有所悟。

    两个姑娘年纪小，本就害怕，对上顾宗黑沉沉的脸就更怕了。

    屋子里响起了抽泣声，顾宗很是不耐烦，霍然起身，“你们变卖家财，搬得离我远远的，我便不追究了。要是还要纠缠，别怪我心狠手辣！”

    他语气阴森，柳夫人着实吓着了，万万没想到这人说翻脸就翻脸。

    见事情再无转圜余地，柳夫人面如死灰，但眼神里满满都是不甘心。她眼神从顾宗流连到一旁事不关己的楚云梨，再到一脸若有所思的顾道宇身上。

    她缓缓朝顾道宇靠近，这边顾家人一脸莫名，却见她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搁在了顾道宇脖颈间。

    见状，顾宗一脸惊讶，“你想做什么？”

    楚云梨：“……”比划错了!

    这屋中武艺最差的，分明是顾宗啊！

    柳夫人浑身颤抖，手上却稳，“要是你不帮忙，我就杀了他！”

    “你背叛双瑚，就是为了这个儿子，养了十几年，我不信你能眼睁睁看着他死。”说到最后，眼神已然癫狂起来。

    顾宗看了看儿子，坦然道，“你动手吧！”

    “哈哈哈哈……”柳夫人癫狂大笑，得意地看着楚云梨，“你陪他十几年，又生下一双儿女，也不过如此！”

    楚云梨：“……”你误会了！

    见她一点不惊慌，柳夫人觉得不对劲，不待她细想，下一瞬，手上一阵剧痛传来，回身看去时，手中匕首已经换到了那小少年手中。

    柳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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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母难为（完）

    顾道宇不止抢过了刀, 还顺脚就踹了过去。

    柳夫人养尊处优，手上受伤又被一脚踹到地上，当即忍不住惨叫出声。

    边上正哭得伤心的两个姑娘则忍不住尖叫起来。

    楚云梨扫一眼两位姑娘, 两人顿时捂住嘴，靠在一起瑟瑟发抖。她掏掏耳朵，一脸好奇，“你怎么会想拿刀子对着道宇的？”

    其实不用回答，这个屋中, 乍看上去就顾道宇最弱, 也最像是顾宗的软肋。

    毕竟, 顾宗和罗蔓娘之间关系如何, 再没有人比柳家更清楚。

    柳夫人捂着手腕, 痛得满脸煞白，脸颊抽搐间，额间皱纹更深。看着顾道宇的眼神跟看着个怪物一般，“你……”

    见状，楚云梨笑了, 起身走到她边上蹲下, “知道为何那日念霜能刺你儿子么？因为他们姐弟三人都练了武的, 自保足够。念霜抬手就能杀人，她那日对你儿子只轻轻扎一下，实属手下留情……其实顾家好多次放过你们了, 奈何你们不知好歹。”她声音压低，眼神沉了下来, “你说, 现如今我们家拿你们怎么办呢？”

    那边两个姑娘噗通跪下, “不管我们的事, 求夫人饶命。”

    顾宗看着柳夫人，摇摇头，吩咐道，“去衙门报官，就说柳夫人上门报仇，想要刺杀我儿子。”

    随从应声而去，柳夫人眼睛瞪大，“不……不能！”

    “没什么不能的。”顾宗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似乎走神了。

    柳夫人定了定神，就这样被送进大牢她哪里会甘心？在衙门来人之前，只要她能说服……

    “双瑚要是知道，不会原谅你的。你亲手毁了柳家，以后你如何敢面对她？”

    顾道宇：“……”哪壶不开提哪壶！

    楚云梨也摇头，柳双瑚留下的情分就是让柳家这么作没的。

    本来嘛，就算顾宗知道柳家算计，但两人几年的相处不是假的，毕竟，天底下那么多美人，他也不是只凭着一面就非卿不娶的人。

    本来顾宗还有些放不下，现如今……

    “只怕不敢面对的是她。”顾宗看着柳夫人，想着干脆让他们死心，“前两天，我找了周大人，帮大牢中一个蹲了十几年牢狱的人翻案，说起来还是故人，也是我和双瑚的媒人，他什么都招了。”

    柳夫人眼睛瞪大，“不可能！他早死了！”

    顾道宇眨眨眼，“爹，她这话的意思，是不是柳家还找人暗杀犯人？”

    柳夫人：“……”

    她低下头，“就算柳家算计，那也促成了你们一段姻缘，现如今城中还都是你们的佳话。你们之间的感情总是真的！”

    提起这个，顾宗愈发觉得讽刺，他一字一句道，“我会亲手毁去这传言，往后城中，再无你们柳家！”

    他话音刚落，外面衙差已经到了，柳夫人被和她两个女儿都被带走，顾家状告柳夫人刺杀顾道宇，只是一家之言，可那两个小姑娘胆子太小，一点不敢隐瞒，全部就招了。

    蓄谋刺杀，虽未得逞，也是重罪。

    并且，柳家罪名再添一样，谋杀牢中犯人，那人的腿，就是这样被毁的。当然了，那人自己不知道，只以为是自己倒霉。

    试图伤害已经判了案子的犯人，这个罪名更重。因为这代表柳家不服律法判决。

    最后，周大人判了她流放三千里，一家人整整齐齐。

    还有一个柳舟。

    可惜，柳舟出生时，柳家已经攀上了顾家，他又是嫡幼子，得全家上下宠爱，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苦，不过两年而已，他竟也没能坚持下来，不到一年，就疯了。

    真疯！

    两年刑满，大牢中把人丢了出来，他连一个冬日都没能熬过去。

    那两个姑娘在柳渊离开通城后，飞速贱卖了铺子离开，此后一辈子，都再没有出现过。

    顾家也不至于和两个小姑娘过不去，只要她们不来找麻烦，便由她们去了。

    当然了，三家联手都没能撼动顾家分毫，通城中怕是再无人敢打顾家的主意了。

    其实，顾家只是生意没受损，人却是受了损伤的，顾父中毒之后，本来康健的身子只能缠绵病榻，刚到六十便撒手去了。余氏在那之后就吃斋念佛，少见外人。

    而顾宗也大受打击，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但精神大不如前，五年后，顾道宇将将二十，刚娶妻，他就把顾家交到了他手中。

    余下的时间里，顾宗哪里也不去，就陪着楚云梨，不止如此，他还经常送礼物给她，大到各色奇珍，小到首饰点心，还处处搜罗厨子给妻子做饭。

    他做这些毫不掩饰，顾家本就许多人注意，外面渐渐地就传出顾宗变心了话，还有人感慨：旷世之恋到底敌不过天长日久的陪伴。

    ~~

    又是春日，已经年近四十的楚云梨在院子里吃着点心，笑道，“这一回的厨子不错，点心做得挺好。”

    四十多岁的顾宗，耳后已经有了花白的发丝，格外显老，精神也不太好，此时坐在她对面，“那是，我费心从隔壁府城的酒楼撬来的，费了不少银子。”

    楚云梨吃点心的动作一顿，狐疑地看着他，“怎么，这夫妻恩爱的名声在通城流传还不够？”

    顾宗：“……”

    “那佳话我听了太膈应，我怕听多了影响寿数。还是如今这样好，这也是你应得的。”

    卸下家主之位的顾宗任性了许多。两人如今夜里还是分房睡，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朋友。

    至于他口中的影响寿数，其实已经影响了。

    看他如今这状态，最多再有几年好活，他这是自己纠结出来的。

    如今所做的事情，无不是在抹去柳家痕迹，抹去曾经他和柳双瑚的绝世之恋的传言。但这种事情稍微一两年不见成效，得天长日久的护妻宠妻，外人才会淡忘。

    至于夫妻情深，楚云梨倒是无所谓，不过，想来罗蔓娘应该是挺喜欢听的。至少，还得了实惠，这人送的东西是真的，费心找厨子也是真的，罗蔓娘要的，就是他这一份用心和在意。

    气氛不错，外头有人风风火火闯了进来，一身大红衣衫的顾念霜，飞快掠进门，三两下爬上了树。

    一番动作干脆利落，可见不是第一回了。

    顾宗一脸无语，“都为人母了，这会不会太活泼了？”

    楚云梨：“……”

    “这又不是我教的。”这活泼可是她夫君杜凡惯出来的，当初成亲的时候，明明还很正常来着。

    顾宗当然知道。

    两人抬眼，直接顾念霜已经坐在了树杈上，大红色裙摆飘落，她忙一把捞了上去。

    如今的顾念霜，就是亲娘站在面前都不敢认。

    楚云梨忍不住问，“这一回又是为了什么？”

    上头的人还没回答，顾道嫣飞快奔了进来，一身浅绿色衣衫，倒是够温婉了，就是有点喘，看到两人，“姐姐呢？”

    楚云梨抬手指了指树，顾道嫣抬眼，“姐姐，姐夫对不起你，咱们就该揍，你跑回来，倒成了咱们理亏，你跟我去杜家，我帮你讨公道！”

    顾念霜叹口气，“道嫣，他没有对不起我，那陪着他的，是外地回来的堂妹，我性子太急……没法见人了。”

    一片沉默。

    顾道嫣也麻爪，“那怎么办？”

    “等我喘口气，我回去认错吧。”顾念霜坐在树上，并没有下来的意思，“方才他好像追来了，等他来了再说。”

    两刻钟后，杜凡到了，文质彬彬的模样，对着楚云梨两人行礼，“岳父，岳母，我惹了念霜生气，是我不对，我这就接她回家，彬儿也等着她呢。”

    面前这人长相上佳，如果忽略他额角的青紫的话。

    听到孩子，顾念霜从树上下来，“对……对不住。我也不知道那是你堂妹，我也没听你说过啊，疼不疼？”

    “疼。”杜凡一脸痛苦，“半边脸都没知觉了，你下手忒狠。”

    眼看着妻子脸上愈发自责，杜凡话锋一转，笑道，“我知道你也是在意我，所以，心里很甜，就一点都不疼了。”

    两人腻歪，顾道嫣又见树下夫妻二人头也不抬，正吃着点心喝茶，只觉得一阵牙酸，门口又进来一丰神俊朗的男子，“道嫣，天色不早，该回家了。”

    顾道嫣面色一僵，“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说呢？”袁傅文反问，顾道嫣眨眨眼，拉起他的手摇啊摇地撒娇。

    袁傅文顿时就笑了，反握住她的手，跟楚云梨两人道别，“岳父，岳母，今日天色不早，改日再上门拜访。”

    顾宗摆摆手，这俩闺女三天两头的回来，他都习惯了。

    两对年轻人亲昵地说着话，相携含笑出了院子。

    没多久，顾道宇夫妻二人问讯而来，得知姐妹二人已经离开，也不以为意，也相携着离开。

    顾宗眯眼看着，突然道，“他们过得真好。”

    是啊，真好！

    楚云梨摩挲着茶杯，嘴角泛起淡淡笑意。

    “是我对不起你。”他又道，“以你的性子，嫁入顾家委屈你了。”

    她本该和那姐妹二人一般，找一个对她真心宠爱的男子，不要顾家这么高的门楣，随心所欲地过一辈子。

    “我也并不是一无所获的。”楚云梨轻声道，罗蔓娘没等到他的感情，却从未后悔过生下兄妹二人。

    她最大的怨气，可不是因为这个男人，而是因为兄妹两人。

    顾宗知道她话中的意思，苦笑了下，“无论嫁给谁，你都会有孩子的，这辈子，总归是我对不起你，如果有下辈子，我会补偿你的。”

    楚云梨不置可否。

    那就不是她的事，单看罗蔓娘怎么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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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鬼之妻 一

    睁开眼看到熟悉的帐幔, 侧头就看到了含笑的罗蔓娘，对着她微微一福身，含笑渐渐地散去。

    罗蔓娘的怨气：500

    顾道宇的怨气：500

    顾道嫣的怨气：500

    顾念霜的怨气：500

    善值：153160+2000

    楚云梨看了一眼, 重新闭上了眼睛。

    “要我说，你就是心太软，再和他再纠缠下去，也是你吃亏。情浓的时候，谁不是想天长地久？”一个温暖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 “你们才成亲三年, 他就敢对你拳头加身, 再过去下去……未来的日子还很长。难道你就甘愿下半辈子都战战兢兢, 时不时浑身带伤？”

    楚云梨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坐在榻上，脸和手肘处传来一阵隐痛，她伸手摸了摸，不像是利器所伤, 倒像是被人揍了一顿。

    她垂下眼, 放在皮毛垫子上的手臂上青紫一片, 她动了动，一阵疼痛传来。

    很好，刚挨过揍！

    她轻声道, “我有点头疼。”

    不止头疼，知觉回来, 觉得全身上下许多地方都疼。

    “这么重的伤, 不疼才怪。”榻边女子二十岁左右, 一身浅紫色衣衫, 发髻高挽，已是妇人打扮，满脸悲悯怜惜，“咱们俩虽不是亲姐妹，但感情比亲姐妹还好，看你这样，我也心疼。”

    又叹息了几句，她才起身，“你好好歇着，我不打扰你了，还是好好想想。今天要是不想回，可以住下。”

    辰国边境蛮城，毗邻隔壁的十几个部落。

    辰国不是没想过把那些部落纳入版图，可那些部落中人靠打猎为生，强者为尊，不通礼仪，根本不听教化。又时常起冲突，烦不胜烦，天长日久之下，蛮城知府也懒得管他们了。修筑了城墙，除采买外，不让他们随意进出。

    原身陆秋娘，父亲是蛮城中一个买卖皮毛的小商户，日子只够温饱，陆秋娘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她是最小的妹妹，还算得宠。陆家日子能够温饱，已经比城中九成的人过得好了。

    她一路顺风顺水的长大，到了十六岁时，嫁给了同是蛮城商户的李家次子李朝文。

    这李家和杜家同是生意人，家境也差不多。两家知根知底，定亲之后，两人经常相约出游，感情深厚。按理说，成亲后的陆秋娘的日子该不难过才对。

    前面三年，两人蜜里调油，不过一年就生下了儿子李绚。确实有一段恩爱的日子。可是三年后，李朝文不知怎的在外头认识了许多朋友，经常凑在一起喝酒，酒钱就不说了，他酒醉回家后也不安生，对待妻子动辄打骂。

    而这一次，已经是陆秋娘被打的第三回了。

    第一次只是打了脸，第二次被一脚踹上了肚子。而这一回，全身上下基本都受了伤。

    方才安慰她的人，是商户余家的长女余清烟。余家和陆家是邻居，陆秋娘和余清烟自幼一起长大，又都是家中独女，两人无话不谈，算是闺中密友。成亲后也没断了来往，感情非同一般。

    陆秋娘受伤之后，没回娘家。直接来小姐妹婆家找她安慰。

    听方才她话里话外，有劝陆秋娘和离的意思。

    和离在蛮城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女子想要和离再嫁，得娘家人全力支持。还得自己立得住，承受得起流言蜚语。

    既然是别人家，楚云梨没想多留，因为有了陆秋娘上辈子记忆的她知道，这余清烟对她，也不过如此。

    劝她和离看似对她好，其实余清烟是得了李家的好处。

    挨打后和离是对的，这也是楚云梨的第一个想法。

    但是，以当下的世情，一般人可不敢这么劝。别说情同姐妹，就是亲姐妹，这话也不是随随便便能说出来的。

    楚云梨下了软榻，屋中摆设简单，余清烟的婆家姓程，和余家差不多，靠着个小铺子为生，甚至还比不上李家的生意好。

    刚刚出门，就看见不大的小院子里打扫得干净，余清烟正站在屋檐下指点婆子打扫。听到开门声，颇为意外，“你怎么出来了？”

    楚云梨摇摇头，“睡不着。我还是回家去吧。”

    余清烟瞪她，恨铁不成钢，“他都打你了，你都伤成这样了，你还乖乖回去？听我说，你就住在这儿等他来接，要是不接，咱就不回去了。”

    “绚儿还在家中，我得回去看看。”楚云梨顺口搬出了陆秋娘的儿子。

    陆秋娘的母亲是京城那边流放过来的官家庶女，胆子小，性子温柔，教得女儿也是个温婉的性子，温柔到有些逆来顺受。

    所以，想要她和离，凭着这三次打，还远远不够。

    上辈子的陆秋娘就一次比一次挨得重。

    余清烟想要再劝，楚云梨已经缓步朝门口走去，“你别管我了，我心里有数。”

    气得后面余清烟几步追上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苦口婆心，“你听我的，今日别回去，先在我家住下，或者你回陆家也成。对女人动手的男人不能惯着，其实要我说，你还是和离的好！”

    楚云梨对她的话颇赞同，脸上不显，叹息道，“我要是和离，绚儿怎么办？”

    “那是李家血脉，唯一的孙辈。只要你撒得开手，我就不信他们不管。”余清烟一本正经，“真的，打人的男人，别要了吧。”

    楚云梨拂开她的手，“和离不是这么简单的。”

    她转身便走。

    留在原地的余清烟一愣，和离确实不简单，得女子想好以后的路，和面对外人异样眼光的勇气。可是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她要找李家算账一般？

    寻着记忆，楚云梨直接往城中最大的医馆去，进门后，到了柜台前，低声道，“给我一些跌打损伤的伤药。”一边说话，一边抬手遮住脸。

    抬手间，反倒露出了手腕上的青紫。

    药童见了，忍不住怜惜起来，“夫人需要多少？”

    楚云梨幽幽一叹，“多拿点吧，以后大概还用得上。”说到后来，语气低落，声音低不可闻。

    药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应该是个长期在家中挨打的女人。但这有些奇怪，看这夫人一身绸衫，肌肤白白皙，手上也细腻，不像是穷苦人家，家中应该有下人，怎么会挨打呢？

    拿着药，楚云梨回了李家。

    那个孩子，她确实得看顾好。

    李家确实在意子嗣，可是在有些东西面前，唯一的孙辈还得得让路。

    李家的是俩进小院，刚进大门，就见屋檐下陆秋娘的大嫂张氏正在磕瓜子，见她进门，有些诧异，“这么快就回来了？”话出口，惊觉失言，忙道，“你没回陆家去啊？”

    “回去做什么？徒惹爹娘担忧罢了。”楚云梨深呼吸一口气，“孩子他爹不是故意打我的，喝醉了嘛，我能理解，我原谅他了。”

    张氏瞠目结舌：“……”好大度！

    楚云梨心下冷笑，就这么离开李家，别说她，就是陆秋娘都不答应。

    怎么也得把那男人揍得半死才行。

    张氏没反应过来，楚云梨已经进了后院，回了自己的屋子。

    刚刚进屋，就听到里面传来一股难闻的酒臭，床上得让四仰八叉，睡得正香。

    打人不是李朝文本意，赶走妻子才是目的。所以，他打人是真打，醉也是真醉。

    楚云梨缓步靠近，一巴掌甩到他脸上，反手又是一巴掌。

    李朝文被打醒，看到面前的人，皱眉道，“你发什么疯？”

    楚云梨又是一巴掌，打得清脆，“酒醒了吗？”

    又挨一下，打得脸生疼。打人不打脸，李朝文真的生气了，翻身坐起，怒斥，“你做什么？”

    楚云梨把手上的袖子拂开，露出手臂上的伤，“昨晚上你打我了，周身都有伤，你知道吗？”

    要么说这男人精呢，他想要把妻子赶走，没有正当理由就借酒打人，酒醒后，他自然是不承认的。

    不止不承认，他还要道歉。

    果然，下一瞬，本来满身怒气的男人一脸惊讶地反问，“我打你？”

    他又捂住额头，“我都不记得了，还头疼，喝酒误事。秋娘，是我不对，你原谅我一回，以后我绝不再犯，好不好？”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楚云梨坐在床边，“我原谅你了。”

    李朝文：“……”

    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偷瞄她神情，试探着问道，“早上你去哪儿了？回陆家了？”

    “没有，这点儿小事，怎么好劳烦父兄，要是他们知道了，大概会上门来找你麻烦。”楚云梨低垂着眉眼，“我们是夫妻，日子是我们自己的。我不想他们担心，要是陆家找上门，该闹得人尽皆知了。夫妻吵架而已，很正常。”

    李朝文：“……”太温柔体贴了。

    他的心里升起了几分歉疚，“是我对不起你。那你方才去哪儿了？”

    “我去找清烟了，这些话都是她劝我的。”

    李朝文：“？”

    他惊声问，满脸不可置信，“她劝你的？”

    楚云梨点头，“还是清烟看得透，她跟我说，夫妻之间哪有不吵闹的？两人能够同床共枕，不知道修了多少世的缘分，且行且珍惜。”

    李朝文一脸茫然，翻身下床，“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得去处理了。”

    话音落下，人已经奔出了门。

    楚云梨坐在床边，嘴角微微勾起，扬声吩咐道，“富嫂子，劳烦你去帮我打些酒来。”

    下一瞬，门口就出现了个四十多岁的妇人，一脸惊讶，“您要买酒？”

    听在富大嫂耳中，就是她还要帮着备酒了。

    家里地方不大，根本没有秘密，昨晚上那么大动静她也听见了，顿时一脸的不可思议。

    楚云梨给了银子，打开窗透气，不就是借酒醉打人么，跟谁不会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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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鬼之妻 二

    李家不是大户人家, 每天的晚饭是一起吃的，除非卧病在床起不来，不然都得到前院去吃。

    转眼到了傍晚, 李朝文还没回来, 别看李家人多, 伺候的人全部加起来也就富大嫂夫妻，一个打扫，一个做饭。所以, 想要有人请吃饭是不可能的。

    如陆秋娘和张氏这样的晚辈，都是主动前去，还得在长辈之前，不能让两位老人等着。

    反正无事, 楚云梨去得最早, 还带上了孩子。

    李绚还差俩月满两岁，白胖胖的小团子很是可爱。上辈子也命苦，都没能长大。都说虎毒不食子, 这李家为了利益, 简直什么都能丢。

    对待孩子，楚云梨本就耐心，低声教他说话, 倒也不无聊。

    堂中空无一人, 没多久，富大嫂就开始摆饭, 张氏也到了, “弟妹, 你的伤可好些了？”

    楚云梨垂眸, “死不了。”

    张氏笑容一僵, 忍不住道，“又不是我欺负你，你怎么往我身上撒气呢？”

    “我说的是实话呀！”楚云梨抬手，露出手臂上的伤，“就这点儿伤会死人？”

    张氏：“……”无言以对。

    她有些憋屈，眼神微转，笑问，“二弟出门之后，还没回来吗？要是他又去喝酒，你可怎么办？”

    楚云梨头也不抬，根本不搭理她。

    反正，要是李朝文再敢喝醉，借酒装疯。李家人自然会知道他的下场。

    等到饭菜上桌，外面天色朦胧，李家夫妻俩和李朝文大哥李朝山一起进来。

    还未进门，张氏忙站起身，“爹，娘，饭菜已经得了，赶紧趁热吃。”又殷勤的帮着拉椅子。

    楚云梨只喊了人，抱着孩子坐着没动。

    她八风不动，张氏挪完了椅子，先是倒茶，又去盛汤，忙得不可开交。楚云梨这副悠然的姿态落在李朝山眼中，格外刺眼，“弟妹，爹娘都在，你好歹站起来喊人，帮着递一下碗筷。一直坐着像什么样子？谁才是长辈？”

    说起来，长兄如父。陆秋娘身为弟媳，对李朝山也要足够尊重。

    楚云梨抬手接过富大嫂递过来的汤，轻柔地喂给李绚，快到两岁的孩子其实可以自己吃饭，可原来的陆秋娘没教过，现在还得喂。

    所以，她打算先喂半饱，再让孩子自己学着用勺子。听到这话，抬眼看向他，“大哥，我抱着孩子呢，再说，我受了伤，动一下都疼，能少动还是少动吧。”

    陆秋娘挨打之后，没想告诉陆家。原因有二，一是不想让父兄担忧。二来，就是楚云梨对李朝文说的那话，夫妻之间吵闹要是让娘家知道，陆家肯定会过来讨说法，事情闹大了，消磨感情不说，也让外人看笑话，对两家都没好处。

    可是，陆秋娘退让是她懂事，李家夫妻俩假装看不见，就很过分了。

    前两次都不咸不淡的斥责几句就过去了，这一回，从早上到现在，她出去又回来，除了张氏幸灾乐祸几句，愣是没有人多问一句。

    这会儿听到她这带着怨气的话，李母付氏看了过来，道，“朝文他又喝多了？”

    一脸疑惑，竟然是从头到尾都不知情的样子。

    楚云梨就呵呵了，发生在家中的事情，这李家两进院落这么点儿大，富大嫂都知道的事情，她到现在还不知，骗鬼呢。

    见她沉默，张氏接话，叹息道，“是啊，昨晚上弟妹又挨打了。”

    虽是叹息，语气却雀跃无比。

    付氏拍拍楚云梨的肩，“别生他的气，等他回来，我帮你说他。”

    李绚还小，一日三餐吃习惯了，就这么一会儿，已经喝下了小碗肉汤和半个馒头。楚云梨正准备盛半碗粥给他自己喝，冷不防付氏就拍了过来，她手中端着粥，根本不好让，“娘，我这手上有伤！”语气愤然，“您假装不知道我们打架就算了，还故意往我手上的伤上拍。”

    付氏动作一僵，勉强笑了笑，“我不知道。”

    “不知道？”楚云梨嘲讽地笑了笑。盛好了粥，放在李绚面前，耐心教他拿勺子，柔声道，“这样拿，慢点喝。”

    她那脸色不好，傻子都看得出来她在生气。李父皱眉，“朝文不对，我会说他。吃饭的时候别阴阳怪气的。”

    还被斥责了。

    楚云梨可受不了这个委屈，泪水和着饭菜一起吃不是她性格。直接拿了个大碗，盛了半碗饭，把桌上的肉菜扒拉了堆到饭上，又放上两个馒头，“既然你们看不惯我，我还是回去吃吧。”

    话落，也不管他们什么反应，一手抱孩子，一手端碗，就这么走了。

    走了老远，才听到李朝山的怒气冲冲道，“什么样子？就算朝文打她不对，爹娘都是长辈，还说不得她了？”

    孩子小，对周围情绪最是敏感，紧紧趴在楚云梨的肩上，“娘。”

    楚云梨脸蹭了下他的，“绚儿别怕，我们闹着玩儿的。”

    回了房，她找了个小碗和勺子，继续让他学吃饭，母子两人对坐着，其乐融融。

    现在是秋日，夜里有些冷。绚儿本来是睡小床的，楚云梨抱了他到床上一起睡，顺便把门栓上。

    她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外头也不知道什么时辰，李朝文不止“砰砰砰”拍门，还大吼，“给老子开门！”

    接下来就是一阵踢门的声音。

    要是开了门，李朝文进来一定会打她。楚云梨倒不怕他动手，就是怕吓着孩子。

    上辈子的陆秋娘挨过好多次打，一次比一次重。直到某次断了手臂，实在忍不了了才回去找了陆家。

    陆家那边来人和李家认真谈了谈，李家这边答应得挺好，又做了保证。但李朝文不过两天又接着打人。陆家又来，李家再次保证，如此循环。

    陆秋娘深受其母教导，逆来顺受惯了。但也受不住李朝文三天两头的发疯，打到后来竟然还用上了东西。桌椅也好，花瓶也罢，什么顺手用什么。随着她受的伤越来越重，又有余清烟在一旁苦口婆心的劝，最后在一次李朝文把她的腿骨打断后，忍无可忍提出和离。

    李家非要挽留，甚至李朝文还跑到陆家门口去跪求，陆秋娘彻底死了心，不过两日，就拿到了和离书。之后……

    想着这些，楚云梨捂着胸口，很是难受。

    外头李朝文已经开始踹门，就这门板，再几下就会踹开了。

    楚云梨把孩子的被子盖好，灵巧的翻身下床，找到了白日的酒坛子，往身上洒了些，直到满身酒气了才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月色下李朝文满脸戾气，“死女人，把老子关在外头，你他娘的偷汉子是不是……”话音未落，抬手就是一巴掌甩过来。

    楚云梨截住他的手，一脚踢了过去，把人踢得倒飞出去，她几步上前，对着他就是一顿暴揍。

    李朝文惨叫出声，她抬手就捂住了。

    静谧的夜里，李家后院中，突然传来一阵惨叫声。

    而前院中正房中，付氏惊醒，推了推边上的人，“他爹，后头怎么回事？这叫唤的好像是朝文。”

    李父醒了，侧耳倾听半晌，什么声响都无，翻了个身继续睡，咕哝道，“不可能，就凭秋娘，怎么打得到他？”

    付氏心里不安，又听了半晌，确实什么声音都没有，才迷迷糊糊睡去。

    而左边厢房中的夫妻俩也被吵醒，李朝山轻嗤一声，“二弟就是心软，一次把人打得半死，不怕她不走。”

    张氏听了这话，不依了，“要是哪天你也不要我，是不是也这样揍我？”

    “不会不会！”李朝山敷衍，“我对你什么心意，你不知道吗？”

    张氏满意了，仔细听着后头的动静，等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前两天女子的求饶声和尖叫声，今晚上一点都没听见。

    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楚云梨揍人出了一身汗，最后狠狠一下把人踢晕，然后拍拍手，转身进门睡觉。

    翌日一大早，天才蒙蒙亮，富大嫂在门外惊呼，“二爷，这是怎么了？”

    楚云梨睁开眼睛，嘴角微微勾起，不紧不慢出门，看到门口躺着昏迷不醒的人，惊讶道，“这是怎么了？”

    富大嫂往前院跑去，不过几息，李家人都到了。

    李父眉心紧锁。

    付氏惊惶不已，弯腰推人，半晌不见有醒过来的迹象，愈发害怕，“朝山，赶紧让人去请大夫，先把你弟弟扶进去。”

    “这是怎么回事？”李父看着小儿媳沉声问。

    楚云梨扶着头，一副头晕脑胀的模样。

    张氏狐疑，“昨晚上我听到踢门声了，你没起来开门？”

    “我不知道。”楚云梨坦然，“我怕他回来打我，就喝了酒，没听见有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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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鬼之妻 三

    此话一出, 其余人都一脸怀疑。

    楚云梨心里冷笑，张氏听得到踹门声，证明前院能听见后面的动静，昨晚上陆秋娘挨打叫的声音可不小, 他们不帮忙就算了, 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也太过分了。

    “不可能, 咱们家就这么些人, 我和你爹都没起来，也没听到朝山两人开门, 不是你，难道是富来两人么？”付氏怒斥。

    她很生气，手指都颤抖起来。

    楚云梨想了想，“兴许回来之前就被打了呢, 走到门口刚好醉倒。”

    这很有可能！

    但受了这样多的伤，难道不应该是在外面晕着等人去接么？

    一片沉默里, 张氏试探着道, “会不会是弟妹喝了酒不记得做的事了？”

    众人：“……”

    富家夫妻俩伺候李家多年, 若他们看到酒醉回来的李朝文, 肯定会帮忙, 而不是任由他睡到外头。至于李朝文身上的伤, 就更不可能是他们动手了。

    如果是回来后受的伤, 也只有这一个可能。

    楚云梨不甚在意，“你们都说是我，可能就是我吧。”

    干脆利落的认了。

    认就认了, 他们也不能把她如何, 毕竟只是皮外伤嘛。再说, 李朝文没醒来之前，谁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这满不在乎的模样，着实刺激到了付氏，“你男人受伤了，你怎么一点不担忧？”

    楚云梨惊讶，“昨天我受伤，也没见他问一句，还有你们也不在意，我现在脑子还懵着没反应过来呢，娘，你说我打了人，我不记得了，但既然您说了我就认了。可您这话我可不认，朝文再打我，他也是孩子他爹，我也真心希望他好好的……”

    一连串话说得飞快，且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李父皱起眉，打断道，“先让大夫来看看再说。”

    大夫来得很快，查看过一遍后，“应该是太醉了，这身上也只是皮外伤，并不要紧。”留下些跌打损伤的药就走了。他也不是没眼色的人，这李家很明显在吵架。

    听了大夫的话，一家人都松了口气。

    楚云梨下手知道轻重，也不能一下子就把人打残了。这李朝文非要赶妻子离开，是有原因的。别说她，就是陆秋娘也不想再继续留在李家。要是在离开之前就把人打残了，那边放弃了他，可就真砸手里了。

    人还没醒，昨晚上到底怎么回事谁也不知道，倒没有人难为楚云梨。

    付氏守着儿子，早饭都没吃。快到午后时，李朝文终于醒了过来。

    彼时楚云梨正教绚儿说话，付氏虽担忧儿子，但也喜欢孙子，时不时笑着一起逗弄两句。

    李朝文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都疼。尤其是头，感觉里面整个都混沌了般，眼睛也花。

    他一动作，边上的付氏就发现了，“朝文，你怎么样？”

    李朝文靠着枕头坐起，扶着头。

    付氏忙递上茶水，“昨晚上怎么回事？”

    昨晚上……

    李朝文霍然抬头，冷冷看向楚云梨，伸手一指，“她打的。”

    楚云梨无奈，“我早承认了，就是我打的。”

    付氏：“……”

    她还是不信，试探着问儿子，“昨晚上你喝得多吗？和你一起喝酒的是哪些人，找他们来问问。”

    李朝文摇摇头，“就我自己，一路喝着回来的。路上连打招呼的人都没有。我回来敲门，她死活不开，出来后就……”

    “ 我打得过你？”楚云梨一脸惊奇。

    李朝文：“……”

    “娘，对外就说我摔倒了吧。”

    付氏：“……”

    “也只能这样了。”要不然外人知道儿子打不过媳妇，怕是要笑掉大牙。

    正商量呢，富大嫂就来了，“二夫人，程家夫人来了。”

    楚云梨起身，“在哪儿？”

    前院正堂中，余清烟正喝着茶，看到她进门，飞快起身迎上前，“如何？昨晚上他是不是又打你了？”

    “没有。”楚云梨拂开她的手，“劳你费心，我挺好的。”

    余清烟这才仔细打量她浑身上下，发现她除了昨天的那些伤，真的没有再添新伤，有些疑惑，但很快收敛，笑道，“我是听说有人看到他又去买酒，怕他喝醉了又发疯，特意来看看你，你没事就好了。”

    楚云梨点点头，“我也怕他打我，所以睡觉之前我喝了点酒，昨晚上发生的事都不记得了。结果今天早上起来，发现孩子他爹躺在门口人事不省，周身还有许多伤。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都说是我动的手。”

    她叹口气，“都说是我，那应该就是我了。”

    一番话说得飞快，余清烟傻了眼，“是不是他在外头喝醉了被人打了，走到门口刚好晕倒？”

    “不知道呀。”楚云梨一脸无辜，“我喝醉了，一点都不记得喝醉后的事。”

    余清烟一脸疑惑，倒是没有怀疑楚云梨，自小一起长大的小姐妹，抓只鸡都难，怎么可能会打人？

    下意识的，她觉得是李家污蔑。

    目的就是逼陆秋娘走。

    她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要我说，你睡个觉都战战兢兢不踏实，还是离开了吧。李家打人就算了，还委屈你，你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到底三年夫妻感情，还有绚儿呢。怎么能随意和离？”楚云梨摆摆手，“我心里有数，你别劝了。”

    余清烟从未觉得小姐妹这样难沟通过，叹口气道，“我是真为了你好，你要信我，就赶紧回陆家，找大伯他们给你做主和离。”

    闻言，楚云梨上下打量她，“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余清烟欲言又止，“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急匆匆离开，好像怕被楚云梨拦住一般。

    把人送走，已经快要到用午饭的时辰，付氏过来，屋子里扫视一圈，“人呢？”

    楚云梨随口道，“说是有事，走了。”

    “走了？”付氏惊叫，声音高昂，话出口觉得太奇怪，忙道，“到底是你朋友，怎么没留下她吃饭？”

    以前得付氏其实是看不起陆秋娘这个小姐妹的，主要是余家本身不是多富裕，程家也就那样。日子久了，余清烟也知道李家不喜，许久都不来了。

    这会儿付氏一副她走得太快的神情……该不会是觉得银子白花了吧？

    接下来半天，李家人都看楚云梨不顺眼，但也无法，这不知道是不是她打的她就认下了，毫无怨言。人家认了罪，态度良好，又不是故意，是喝醉了干的事。

    李家人不舒服也只能放在心里，谁也不能说她的不是，别提多憋屈了。

    李朝文受了伤，在家安生了两天，夜里，楚云梨以哄孩子为由，跟着孩子去睡边上的小床。

    三日后，李朝文身上的青紫褪去了些，他又出门了。

    半夜里，果然又开始踹门。

    楚云梨同样在身上洒了酒，又喝了一口，打开门的同时脚已经踹了出去，接着就对李朝文拳打脚踢，一个大男人，愣是打不过她。动哪只手，哪里就会挨打。

    楚云梨余光看到前院有人过来，手中动作不停，也不捂他的嘴，狠狠一下下往他身上招呼。

    跟过来的李家老两口和李朝山夫妻，看到一个女人凶悍成这般，当即吓着，付氏忙跑过来，“别打了，别打了……”伸手就要拉楚云梨。

    楚云梨假做挣扎，抬手就往她身上招呼，往她脖颈拍了一下，把人推了出去。

    付氏撞上边上的柱子，大喊道，“朝山，快去拉开，拉开……”

    打架的两个人身上满是酒气，确实是喝醉了无疑。

    李朝山过来，不像是拉人，倒是抬手就要打她的脸，似乎是想要把人打醒。

    楚云梨转身就溜进了门，飞快躺上床盖好被子。前后加起来不过几息。

    众人：“……”溜得倒快。

    儿媳妇的屋子，李家父子两人不可能跟进去，还是婆媳两人进门，唤了半晌，不见床上的人有动静。付氏方才被打一下脖颈，现在还疼得慌，怕靠近又挨打，推边上的张氏，“你去推一下！”

    张氏几乎要哭出来，“弟妹这会都睡了，就是个酒疯子，咱们惹她做什么，明天早上起来再说，行……行吗？”

    “不行！”付氏语气坚决，“推起来再说。”

    婆婆有令，张氏不敢违背，哭着靠近，手还没有伸出，就见床上的人翻身，一巴掌就甩到了她伸出的手背上。

    “啪”一声，张氏下意识缩回手，一片火辣辣的疼，她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跑，“娘，这事我干不了，您自己来吧。”

    付氏：“……”她也不敢。

    李家人把李朝文扶起来上药，婆媳两人不敢进门，催他进去把人叫醒。

    李朝文也不敢。

    确切的说，谁也不敢碰“喝醉”后的她。

    楚云梨躺在床上，听着外头几人议论，嘴角微微勾起。

    要么说婆媳两人急糊涂了呢，拿东西戳她也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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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鬼之妻 四

    窗户外几人并没有离开, 低声说着话，张氏早已经跑走，只听付氏痛心道, “早知如此, 当初我真不应该许口让她进门。疯成这样, 根本不认人。”

    想到什么, 她面色大变, “绚儿还在里头！怎么办？”

    外头瞬间安静下来。

    半晌, 响起了李朝文的声音, “朱家那边, 不喜欢孩子。”

    吐字清晰，简单明了。

    根本就没醉！

    付氏惊呼出声, “什么意思？”

    又是一片安静。

    “爹，娘, 早些回去睡，有事情明日再说, 她是孩子亲娘, 再疯也不至于对孩子出手。”李朝山的声音。

    “可是她喝醉了，哪里分得清……”付氏声音刚出口就被李父打断，“她要是敢对绚儿动手，咱们李家绝不能留这样心狠手辣的儿媳妇。”

    言外之意 , 要是孩子被伤着了，刚好有了理由把人赶走。

    屋中床上，楚云梨轻柔地帮孩子盖好被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有她护着, 这孩子此生该能好好过一辈子。

    夜里下起了雨, 翌日早上楚云梨醒来时, 外头天空黑沉沉一片。

    边上绚儿在被子里钻来钻去，咯咯笑着跟她捉迷藏，楚云梨忍不住笑了，心情愉悦。

    前院正堂中气氛凝重，尤其是楚云梨进门后，李父脸色沉沉看着她，“昨晚上你又打人，打朝文就算了，竟然还出手打你娘！”

    楚云梨一脸惊讶，“可你们说的这些事我都不记得。”一边说，一边示意富大嫂把绚儿抱走喂饭。

    大人吵架，别让孩子看见。

    “没有冤枉你。我们都亲眼所见，朝文身上的伤也还在。”付氏有些激动，“当初我们娶你的时候，陆家根本没说你有病，你这是骗婚！”

    楚云梨立即反驳，“那朝文喝醉了也打人呢，他不也骗婚？”半斤八两，大家都差不多。

    李朝文：“……”

    “我没有，我那是喝醉了。”

    楚云梨一脸严肃，“我也喝醉了呀！要不是你喝醉了回来打人，我会喝酒壮胆吗？你明明知道自己喝醉了会打人，还三天两头的跑出去喝，我很怀疑，你早就不想过这日子了，想把我打跑是不是？”

    此话一出，屋子诡异地安静下来。

    李父突然出声，斥责道，“你疯成那般，连你娘都打，我们李家不能留你了，你回去把你爹娘叫来，咱们今日就把话说清楚。”

    楚云梨自顾自坐了下来，“前面我挨过三次打，孩子他爹加上昨天也才两次。怎么他打人就可以，我就不能吗？”

    “我嫁入李家三年，孝顺长辈，从不忤逆。还生下了李家唯一的孙辈。孩子他爹喝醉了会打人，我怕挨打才会喝酒，要是他不喝酒了，我也不再喝酒，这日子就能过。凭这个要我走，不可能！”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李家一家四口面面相觑，李朝山沉声道，“那你保证从今日起再不喝酒。”

    楚云梨寸步不让，“你们得让孩子他爹保证再不喝酒。毕竟，他喝醉了要打人，我怕挨打，就只能喝酒壮胆。”

    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李朝文若是不喝酒就打妻子，他名声也差不多没了。

    早饭已经摆好，却没有人动，楚云梨不理会别人，抬手盛粥，“我饿了。”

    付氏站起身，沉声道，“朝文让你打成这样，你就一点歉疚都没？”

    “我歉疚啊。”楚云梨点头，“我会跟他道歉的。”

    众人：“……”

    毕竟，前面李朝文打了她，不也就几句道歉事情就过去了？

    看着吃得欢快的楚云梨，众人相顾无言。

    吃完了早饭，余清烟又来了，今日她进门时，特意打量一下楚云梨浑身上下，见她没有再添伤，才道，“我不放心，过来看看你。”

    对着这个人，陆秋娘心情复杂，有些怨恨，楚云梨淡声道，“我挺好的，你不用在意我，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碰了个软钉子，余清烟也知道自己最近亲近得过了头，勉强笑了笑，“要是李家对你不好，你可以来找我。虽然不能帮上你的忙，至少我可以听你说说委屈。”

    楚云梨随口应了，然后把人打发了。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饭桌上沉默，值得一提的是，张氏跑回了娘家，并且，今天都不回来。

    大概是怕晚上楚云梨又发疯，付氏又催她靠近酒疯子。

    晚饭吃完，楚云梨准备带着绚儿回去睡觉。刚站起身，就听到李父道，“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重新坐下，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李父吩咐富大嫂把孩子抱走，才道，“你喝酒发疯打人，就算你保证了再不喝酒，我们李家，也不再要你这样的儿媳妇。”

    “坦白点说，你要怎样才肯离开？”

    李朝山事不关己，李朝文很紧张，付氏则紧紧盯着她。

    就知道李家等不及！

    楚云梨把众人的神情收入眼中，“我不走，我们俩都喝酒，喝醉了都会发疯。刚好天生一对，谁也别嫌弃谁，凑合过吧，就当是为了孩子。”

    李朝文：“……”

    众人再次无言。

    李父铁了心，板着脸道，“如果你非要留下，我就把你酒疯子的名声传出去，到时我们李家休你都是应该的。而你背着这个名声，想要再嫁，怕是很难。”

    “酒疯子又不是我一个。”楚云梨看向李朝文，“你们传我的流言，我也可以传你们的呀！大不了我不嫁，可李朝文是不是还要娶呢？”

    众人：“……”

    李家夫妻从未想过，这个向来乖巧的儿媳妇这样难对付。

    楚云梨把玩着指尖，因为带孩子，她一点指甲都没留，缓声道，“说说吧，为何要我离开？”

    此话一出，李家人神情都紧张起来。

    楚云梨抬眼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不紧不慢道，“嫁入李家三年，我觉得过得挺好，夫妻和睦，孩子乖巧，平时虽然磕磕碰碰，但日子还算能过，比城中许多人家都过得好。可是最近你们都很不正常，尤其这两天，非要赶我走。余清烟本来不常上门，这两日天天过来劝我和离。我又不蠢，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坦白说出来，说不得我看在这几年的情份上愿意成全。”

    李朝文欲言又止，被边上的付氏一把摁住。

    李家确实在把她赶走之后会再娶！这会儿无论怎么解释，似乎都是狡辩。

    李父面色肃然，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进门三年来都挺乖巧的儿媳妇，道，“既然你看了出来，我也不怕告诉你，李家不能再留你。你要识相，就自己离开，我们会送上和离书，不拦着你再嫁。”

    不拦着再嫁？

    好像给了她多大的恩典似的。

    楚云梨放下手，面色也肃然，“既然如此，我也不是非要留下，只是，想要让我就这么离开，你们是在白日做梦！”

    李朝山沉不住气，脱口问道，“你想要如何？”

    “我不想如何呀。”楚云梨一本正经，“搞搞清楚，是你们想要我离开，我自认我从未犯错，你们想要我走，自然是要给些好处，要是我满意了，大家好聚好散。”

    李父皱起眉。

    李朝文本来对这女人还有几分歉疚，可这两天被她打得再无一点耐心，此时忍不住道，“你想要什么？银子？”

    “当然！”楚云梨毫不犹豫点头，“我好好的姑娘家，被你们耽误了三年，你们给些补偿本就应该。”

    李朝文恼怒不已。

    李父示意两个儿子别开口，“你要多少？”一副谈生意的架势。

    “这要看你们愿意给多少了。”楚云梨面色平静，“容我提醒你，我并不想离开。不让我满意，我就是死，也是李家的鬼。”在那之前，李家得全部死在她前头。

    在坐这些，包括回娘家的张氏，全部都不无辜！

    李父咬牙，“五两！”

    楚云梨冷嗤，“你打发要饭的吧！”

    她最不耐烦掰扯这些，坦然道，“两个条件，一，给我五十两银子。二，绚儿我要带走，你们写一份切结书，从今往后他是我陆秋娘一个人的儿子，和你们李家无关。”

    “两个条件，缺一不可。你们何时准备好这些送到我手中，我就何时离开。”

    “五十两太多……”

    “绚儿不能带走……”

    付氏和李朝山一同出声。

    李朝文脸上神情呆滞，看着楚云梨愣愣出神。

    李父皱起眉，“五十两银子太多了，绚儿是我李家唯一的孙子，你不能带走他。”

    “没得商量！”楚云梨语气决绝，又似笑非笑道，“你们赶我离开，无非就是想要李朝文再娶。反正他还年轻，肯定生得出来，再说了，你们的新儿媳妇进门，怕是容不下绚儿的。孩子跟着亲娘，至少不受委屈。”

    付氏真喜欢孙子，忍不住道，“要是你再嫁，他一个拖油瓶，人家容得下？”

    楚云梨扬眉，“要是我从李家离开 ，他就是我的儿子，与你们无关。当然了，要是不离开，他有亲爹娘陪着，对他最好了。”

    李父：“……”留下是不可能留下的，这两个条件也可以再商量。

    他还想开口，楚云梨不给他机会，抬步离开，“东西准备好，我随时可以离开。”

    走到门口，楚云梨接过绚儿，对着富大嫂笑道，“富嫂子，麻烦你再去帮我打十斤酒，我得壮胆。”

    付氏：“……”她又要打人，肯定的！

    李朝文：“……”身上好疼。

    “爹，赶紧把银子凑出来，让她滚。”李朝文气急败坏，“要是把我打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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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鬼之妻 五

    要是李朝文死了, 就什么都没了。

    确实是这样没错。

    可是李朝山并不认为弟媳妇真敢打死人，“你说得轻巧, 拿出五十两后，咱们家周转不开，铺子怎么办？”

    “大哥，别以为我不去铺子就什么都不知道，五十两还是拿得出的。”李朝文语气讥讽，“你当我是傻子？”

    李朝山不满，“平白无故拿五十两银子送人，你不傻？咱们家就是再富裕, 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怎么能随便送人？”

    闻言，李朝文急了，“一会儿我晚上回去，肯定又会挨打。打的不是你，你当然不着急了。”他眼神一转，“这样好了, 五十两银子给她们母子, 就当是我们提前分家，那是我的那份。从今往后, 咱们分开过日子。”

    “你……”李朝山恼怒, 看向李父，“爹, 他安的什么心？”

    李父清咳一声, “都住口！”

    “老大说得对, 银子再多也不能白送人。”说到这里, 看向着急不已的李朝文, “你晚上不回房，她也打不着你。”

    闻言，屋中人眼睛一亮。

    李朝文松了口气，又发愁，“可是不给银子，她不肯走啊！再拖下去，朱家那边找了别人怎么办？”

    李福眉心紧锁，“我会尽快让她走的。”

    外面的争执楚云梨不知道，回去之后给孩子洗漱，母子两人躺上床睡觉。

    今晚上一直没有人踹门，倒是听到隔壁有人折腾了半天，似乎在铺床。

    睡到半夜，楚云梨喝了酒，直接踹开隔壁的门，又把人揍了一顿，在前院的人赶过来时，大摇大摆的回去睡觉。

    没人敢拦！

    身后屋中，李朝文崩溃地对着父兄大喊，“你们不是说不回房她就不打么？”

    李父：“……”那谁知道呢？

    李朝山：“……二弟，弟妹做梦都想着揍你，咱们的目的她是不是知道了？”

    整个一晚上，隔壁屋中都争论不休，翌日早上楚云梨再起来，富大嫂立刻过来请，“老爷请您到前院去。”

    孩子还没睡醒，楚云梨独自到了前院时，桌上已经放了三锭银子。

    李父面色疲惫，“这是我们家全部的存银，三十两，你拿着银子离开吧。”

    “我说过，五十两银子，少一个子儿都不行。和离书，断绝父子关系的切结书，少一样我都不走。”楚云梨看也不看银子，转身就走，“反正我不着急，看谁耗得过谁。早饭我出去吃，顺便买酒回来。”

    听到买酒，李朝文身子忍不住抖了抖，“不许去！”

    楚云梨假装没听见，去后院把孩子穿戴好，然后母子两人逛街去了，吃完了早饭，真拎了十斤烈酒回来。

    刚进后院，富大嫂又来请。

    这一回桌上就准备得充分多了，五锭银子，两张和离书，两张切结书。

    李父上下打量抱着孩子的楚云梨，“先前我不知道咱们家还有这样一个人物，是我小瞧你了。”

    楚云梨“砰”一声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放，“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这好好的日子过不下去，我总得为自己和孩子找一条退路吧？”

    “再说，也就五十两银子而已，在这城中也做不了什么事。您别一副舍不得的模样。”

    付氏就伸手过来抱绚儿，眼泪已经落了下来，“我的乖孙……”哭得真情实感的。

    以前李家人只觉得这儿媳妇好相处，谁知道狠起来这样厉害，李父发现说不过她，也不费那劲，摆摆手道，“你按了手印就走吧。”

    楚云梨拿过来看了看，或许是李家真想她赶紧离开，这和离书和切结书倒是没耍心眼，由此也可看出，李家对她们母子俩是真不留恋。

    李朝山满脸郁色，不耐烦道，“你看什么，难道你还看得懂不成？”

    楚云梨嗤笑一声，“看不看得懂是我的事，你管得着吗？不过，大哥也提醒我了，为防你们诓骗于我，得找两个认字的见证人。这纸得再写两张，咱们两家各拿一张，见证人各拿一张。”

    李家这几天被闹得精疲力尽，已经到了这一步，李父虽然不悦，还是照办了。

    天色已经不早，找的就是隔壁邻居，同为商户的陈家和周家。

    两位老爷得知是见证和离时，都颇为意外，还劝了几句，“怎么就要和离了，不是好好的吗？过日子磕磕绊绊的，夫妻之间要互相理解……”

    楚云梨叹息，“周叔，不瞒您说，我理解，奈何李家容不下我。”

    李家人：“……”

    见天的打人，谁受得了？

    周老爷回过头就说李朝文，“你叫我一声叔，有些话我就直说了。这夫妻之间……”

    李朝文忙道，“周叔，这里头事情复杂，走到这一步是我们深思熟虑后的结果，请你们来是做见证人。”不是来说和的。

    周老爷和陈老爷对视过后，看着两人按了手印，看到那份父子切结书时，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知道劝也无用，看着两人按了手印，拿着那两张纸离开了。

    楚云梨收好了银子和纸，一边收，一边想着花点银子再去衙门那边报备一下，以防日后李家再找麻烦。

    银子和纸都收好了，楚云梨伸手去抱孩子，“绚儿，娘抱，咱们走喽。”

    孩子笑着朝她伸出手，付氏却抱得跟紧，泪眼朦胧道，“能不能先放这边我帮你带两天？”

    楚云梨漠然，“您知道什么叫切结书么？从今日起，他和你们家再无关系。既然你们答应了，就是你们放弃这个孩子，做生意讲究诚信，说话得算话。”

    说完，不由分说抱过孩子，转身出门。身后没有人出声挽留，楚云梨转身之际，余光看到李朝文擦了一把汗，紧绷的脊背放松下来。

    放松？

    楚云梨嘴角微微勾起，就算离开了，她同样可以给李家添堵。

    陆家的皮毛铺子是兄弟两人一起打理的，前面是铺子，后面是院子，看到楚云梨抱着孩子过来，陆大哥飞快迎了出来，接过孩子，脸就过去蹭他的小脸，笑道，“想舅舅了是不是？”

    绚儿不停往后躲，“痛痛……”

    意思是胡子扎得痛。惹得陆大哥哈哈大笑。

    陆二哥也迎了出来，笑呵呵道，“秋娘，怎么自己回来了？带着孩子呢，要是朝文要是没空送你，你可以让我们去接你嘛。”语气亲昵。

    楚云梨脸上不由得就带上了几分笑容，“爹娘在吗？”

    陆大哥正逗孩子，百忙之中笑道，“在，在后面给庭儿他们洗澡。这会儿天气好，晚上会冷。”

    铺子后面的院子里，摆了三只大桶，此时里面的孩子正扑腾着，陆家老夫妻俩含笑斥责，屋檐下，陆秋娘的两个嫂子正在做针线，有说有笑的。看到陆大哥抱着孩子进来，都起身迎了过来，“绚儿，知道来看外祖母了？”

    两个嫂子不甘示弱，“认不认识舅母啊？”

    气氛热烈。

    楚云梨坐在椅子上，等他们笑闹够了，道，“我有话要说。”

    她语气无比正经，还在说笑的几人都诧异得看了过来。

    楚云梨抬手从袖中掏出两张纸，“李家容不下我，我和离了，孩子他们也不要，这是和离书和切结书。”

    众人面面相觑，都呆住了。见她面色平静，一点面哭，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陆二哥勉强笑笑，“妹妹，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楚云梨无比正经，“不是玩笑。”

    院子里一片沉默，有风吹过来，吹起掉在地上的叶子沙沙响。

    陆大哥听明白后，瞬间怒气冲冲，“凭什么，我去找他们说理去！”

    陆二哥没说话，脚下却不慢，跟着哥哥就往外走。

    “也是我自己愿意离开的。”楚云梨出声，阻止了两人出去的脚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陆父一脸严肃，“为何不先跟我们商量？”

    为何不商量？

    上辈子陆秋娘挨打，第一回告知陆家时，是手臂被打断那次。陆家大怒，找上李家要说法。

    最后呢，李家道歉，又保证了一番，他们就信了。后来几次，陆秋娘的伤一次比一次重，他们都没有提出让女儿和离，只说要是再打，就把母子两人接回来。

    其实，拿这个来威胁，正中李家的意。

    楚云梨拂开袖子，“那混账喝醉了酒回来借酒装疯，已经打了我三次。”

    看到她手上触目惊心的青紫，两个嫂子捂住了嘴。陆母早在听到女儿说和离时就开始哭，陆家兄弟二人眼中更怒，陆父皱眉，“就为了这个？”

    楚云梨：“……”果然不能报太大期望。

    “凭着这个还不够吗？”她问。又道，“其实是李朝文又找了人，想要上门提亲，变着法的赶我走，我要是不识相，往后的伤只会越来越重！”

    “李家欺人太甚，我去给你讨公道！”陆大哥怒气冲冲往外走。

    楚云梨轻咳一声，“他打我三次，我也打了他三次，他身上的伤，比我重多了。”

    陆大哥：“……”

    他一脸不信，“就你还能打他？”

    陆二哥闻言，“眼见为实，咱们去看看！”

    兄弟二人飞快离开，喊都喊不住。

    半个时辰后，两人就回来了，陆大哥看着妹妹，面色一言难尽，“你是真不想过了啊？”

    把男人打成那样，可不就是不想过了么？

    楚云梨扬眉，浅笑道，“他有外心，不揍我不甘心！”

    陆父有些不信，“你们俩一直过得不错，你确定他有外心？”

    楚云梨语气笃定，“且看着吧，过几天，李家就该找媒人提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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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鬼之妻 六

    才说过几天看看李家那边的情形呢, 翌日早上起来，两个嫂子就都回娘家了。

    陆家兄弟两人面色都不太好，对着妹妹倒是愈发殷勤。

    一般这种情形呢，大半是心虚。

    为何心虚呢？

    跟两个跑回娘家的嫂子脱不开关系。

    蛮城中靠近各部落, 每到冬日里, 部落那边会过来劫掠粮食, 有争抢, 就会有人殒命。所以, 蛮城辖下各村镇中寡妇挺多，对于寡妇再嫁也挺宽容, 但和离的却不多。

    两位嫂子接受不了家中有一个和离的小姑子，想要娘家人帮忙拿个主意，楚云梨还是能理解的。

    上辈子的陆秋娘和离之前已经吵闹了多次，陆家也跑去要了好多保证, 但李朝文一直不改，对于陆秋娘和离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还算接受良好。

    这一回对于陆家来说, 就太突然了。

    本来楚云梨没打算在陆家长住, 她自己倒是无所谓, 对于孩子来说, 长期的寄人篱下对他的成长会有很大影响。就算她给了陆家足够的补偿, 落在外人眼中, 她们母子也是寄人篱下。

    午后，两个嫂子就回来了，除了不太高兴外, 一切如常。

    天气渐渐转凉, 转眼过了半个月。李家那边并没有如楚云梨所说的尽快的定下亲事。这让陆家人又升起了希望 。

    这日早上吃过饭后, 楚云梨帮着两个嫂子收拾碗筷，就听大嫂齐氏笑问，“妹夫这些日子找过你么？”

    “没有。”楚云梨提醒，“大嫂，我和离了，和李家再无关系，你可别再叫错了。”

    齐氏笑容浅了些，“他还没动静，有没有可能回来找你？”

    “李家就是上门跪求，我也不会再回头了。”楚云梨这话说得笃定。

    齐氏彻底笑不出来了。

    边上的二嫂罗氏接话，“妹妹，你可有打算过以后？”她试探着道，“我娘家有位表哥，今年三十，去年我那表嫂没了，要是你愿意，我帮你去说……”

    想要说媒？

    楚云梨眉心直跳，陆秋娘记忆中，上辈子她和离回来，腿骨断了得养伤。两位嫂子态度还行，都觉得她可怜，可没有这样对她。本来她还以为回陆家可以暂时安顿一下呢。“和离这事我虽然没多伤心，但我也没想再嫁。”

    陆家就这么大，其实楚云梨也能理解两位嫂子的想法，怕她在家住久了赖上了。

    上辈子陆秋娘还惋惜出嫁后没回来几次，陆家老两口喜欢绚儿，却从未好好相处过。本来楚云梨打算先在陆家住上三个月，趁着这段时间找地方安顿，过完年再搬。如今看来，还是尽快搬走吧。

    至少，她不想让自己觉得不再嫁就对不起谁似的。

    收拾了碗筷，楚云梨准备带着绚儿出门，临走时，庭儿几个跟在后头亦步亦趋，一副想要出门的模样。

    绚儿这么大的孩子，走累了就得抱着，这城中马车那么多，楚云梨带一个合适，带两个勉强，想要她带四个，除非手和八爪鱼一样多。

    对于孩子，楚云梨总是要耐心一些，笑着柔声道，“庭儿乖，你带着弟弟妹妹，等我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三个孩子听到不能出门，本来很不高兴，又听说有好吃的，瞬间就满意了。

    恰巧陆大哥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妹妹，你要出门？”

    楚云梨点头，“我不方便带他们，你看着点。”

    走了老远，听到后头陆大哥问，“你去哪儿？”

    楚云梨挥挥手，没有回答。

    要是现在说出去找房子，他们大概不愿意，而两个嫂子会认为她故意拿乔，根本不想走。

    找好了房子再告诉他们也是一样的。

    五十两银子，想要在蛮城买房子，大概只有偏僻的小院子，或者买下一半房子与人合住一个院，要么搬到外城可能会有合适的。

    但是外城乱糟糟的，楚云梨自己不怕，她带着孩子，周围环境还是很要紧的。最好呢，离陆家不远，满足陆秋娘离双亲近点的心愿。

    陆秋娘在这条街上长大，大部分的人她都认识，而她和离的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看到她路过，有的人假装没看见她，也有那不在意的，含笑与她打招呼。

    “秋娘，这是去哪儿？”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娘含笑问。又递给绚儿一枚小点心，“都这么大了，上一次见，才几个月大。”

    楚云梨看她慈眉善目，一般这种爱打招呼的人认识的人都特别多，笑问，“大娘知道附近哪里有院子卖么，或者租也行。”

    很快，楚云梨就敲定了离陆家只一条街的小院子，两间屋子带厨房，院子里还有口井，很方便。只是买下来得八十两，她银子不够，只能先租。

    此时已经午后，她带着绚儿吃了饭，又给家中三个孩子买了点心才回，还没进门，就看到了熟人。

    余清烟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似乎特意在门口等她，一见她就迎了上来，“秋娘，这些日子发生了这么多事，你怎么不去找我？”

    楚云梨把点心给了庭儿，看着绚儿一起进了后院，才道，“你自己也要过日子，咱们俩说是感情好，但其实什么关系都没有。再说，我如今身份不同，跑去你家里，不是等着让外人说闲话么？”

    余清烟：“……”好有道理。

    如今她和离寡居，要是三天两头跑别人家，外头还不知道怎么乱说呢。

    余清烟一脸担忧，“可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应该来告诉我啊。”

    “凭什么？”楚云梨靠在墙壁上，“就凭你别有用心劝我和离么？”

    余清烟面色微变，“我那是为了你好！”

    楚云梨嗤笑一声，“收了李家的好处为我好么？”

    闻言，余清烟忙解释，“李家容不下你，李朝文早就找好了下家，让我劝你识相，反正你都要走，我劝你早些走，少受些伤害，这难道不对？”

    “你没私心？”楚云梨一句话，问得她哑口无言。

    余清烟声音艰涩，“我确实拿了李家好处，可你早晚都要离开……”

    楚云梨不耐烦，打断她道，“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她默了下，“我怕你伤心！”

    楚云梨气笑了，“难道你认为现在我不伤心吗？别扯为我好的话，从你收李家好处那天起，我们之间就再没有感情了。”

    “就这样吧。”

    她转身进门，边上陆家兄弟听得一头雾水，不过有一点却是确定的，这和离之事，余清烟也参与了。

    两人追进门，“妹妹，她也欺负你了吗？”

    楚云梨没有帮她隐瞒的意思，“之前我还不知道的时候，她拿了李家的好处，劝我赶紧和离。”

    陆大哥拳头捏得咔咔响，一副要揍人的模样。

    陆二哥也差不多。

    两人生气，又觉得不好打女人，正纠结呢，就听见她又道，“对了，我租好了院子，这几天就会搬过去住。”

    兄弟二人：“……”

    她要搬出去，就和她和离一般，让兄弟二人很是意外。

    陆大哥追问，“搬去哪儿？跟谁一起住？”

    陆二哥心思要细腻一些，“是不是谁说什么话了？你二嫂她……”

    “和她们没关系！”楚云梨打断道，“李家给了我一些补偿，是我自己觉得不能长久的住在这里给你们添麻烦。”

    陆大哥生气了，“什么叫麻烦？你如今这样，独自一人又带着个孩子，本就该我们照顾你！”

    楚云梨心里暖暖的，哥哥是好哥哥，可她不想替陆秋娘验证这哥哥是不是长期养着妹妹也毫无怨言，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同样的，要是一方有了怨言，再经过长久的消磨，那感情也没了。

    尤其两位嫂子并不赞同她在家久住的情形下，枕头风还是很厉害的，她可不能把陆秋娘的两位好哥哥作没了。

    距离产生美嘛！

    她笑着继续道，“我就住在后街，离这里挺近，以后我会经常回来，你们得空，也可以过去看看我。对了，搬家还得你们帮忙。”

    屋檐下，妯娌两人面面相觑。

    讲真，这个小姑子和离回来后，她们从未想过她除再嫁外，还会搬出去住，总觉得是她们的负担，兴许那铺子还得分她一些，心里难免不爽气。

    早上不过随便几句，没想到她这样通透，直接找好了房子。对着兄弟两人也没告她们的状，又看她身形单薄瘦弱，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太过分了。

    将心比心，这事情要是落到自己身上，娘家嫂子再这样……

    齐氏上前，一脸歉疚，劝道，“妹妹，你还是留下吧。”

    ※※※※※※※※※※※※※※※※※※※※

    咱们男主要出来了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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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鬼之妻 七

    罗氏也满脸不安, 尤其看到那边孩子他爹一副要打人的架势，心里也害怕起来。

    她们俩都以为这小姑子语气笃定说不再嫁后，至少会在家住上好几年。要是一直不改主意，兴许会住上一辈子, 谁知道她说走就走, 比再嫁还突然。早知道她可能会搬出去, 她们也不会说那些话了。

    罗氏也劝, “妹妹, 独自一个人住着危险，我们家人多, 住着热闹，挺儿还能帮着看绚儿，他也有玩伴，还是留下吧。”

    “那边房子已经定下, 我先租了半年，租金都给了。”楚云梨定下来的事情, 就没人能够改变。

    再说了, 两个嫂子这会儿盛情相邀, 一是歉疚, 看得出来她们从未想过她会主动搬出去。二是害怕, 她们俩先前夹枪带棒对待小姑子, 要是让自家男人知道了, 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

    陆家老两口不知何时出现在屋檐下，长长叹了一声，陆母问道, “院子多大呀？”

    楚云梨温和道, “两间屋的独门小院, 就在后街。”

    “那我和你爹过去陪你住一段时间。”陆母提议，看向边上的人，“他爹，可以么？”

    陆父点头，“行，一会儿你去收拾行李。”

    兄弟二人：“……”

    怎么爹娘也要搬走了？

    妯娌两人吓坏了，她们长这么大，就没听说过有两个儿子的老人跑去跟着和离的闺女住的事。齐氏忙上前，“娘，你们怎么能搬？”

    陆母摆摆手，“你妹妹独自带着个孩子住独门小院，我觉得挺危险。我和你爹住过去会比较好。”

    这也是事实。

    蛮城城中“烧杀抢掠”前两字没有，后两字儿还是常见的。

    尤其陆秋娘长相随了母亲，貌美温顺，很容易被人欺负。

    罗氏欲言又止，拉了一把齐氏，“孝顺孝顺，不止孝还得顺，咱们顺了爹娘的意思就好了。”

    这话出来，被陆二哥瞪了一眼。

    兄弟两人觉得此事不妥，但是，妹妹独居危险，爹娘搬过去住也能多少照顾一些是事实。

    这便不好拦着了。

    至少，寡居的妇人和带着爹娘同住的妇人，落在外人眼中，前者容易生出桃色流言，后者外人就会收敛许多，口下留情。

    翌日早上，陆家双亲就和楚云梨一起搬到了后街。

    这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住起来也很舒适。陆秋娘想要和双亲多相处，但从长久来看，留着他们并不好。

    还是赶紧赚银子买房子，那之后陆家夫妻二人就不好意思跟着女儿住了。

    租的房子想要安顿下来，还缺许多东西。锅碗瓢盆之类都得重新置办。楚云梨去街上采买，陆母非要跟着，买好了东西之后，陆母直接掏出了银子。

    楚云梨率先一步付了。

    陆母：“……”

    “我这里有，我帮你付！”

    “我有银子。”楚云梨压低声音，“李家想要我走，我岂能随便放过他？您放心，走的时候，我是要了许多银子的。”

    “那你也不能乱花。”出了铺子，陆母喋喋不休，“日子还长，都花完了以后怎么办？不是我说你，你这个吃饭的碗，没必要买白瓷，就土碗就行了……”

    楚云梨含笑听着，不以为意。

    看吧，要是需要陆家帮衬，她连白瓷碗都没得吃。再说，陆家两个嫂子现在说不得就认为双亲搬出来就是为了补贴她，心里还不知道怎么难受呢。

    要李家银子果然是明智之举！

    买都买了，随便她怎么念叨了。

    县城中有铺子的人家，如陆家，都是住在铺子后面。后街这边住的人，大半都得出去干活，所以，白日的后街基本是没什么人在外转悠的。

    刚到自家院子门口，就见那里等着个人，正是李朝文！

    陆母看到他，推了一把女儿，拿着东西率先进了门。

    她心底里，还是想要女儿女婿和好。

    老话说夫妻是原配的好，两人之间还有绚儿，女子独自一人带着孩子过日子，说起来简单，其实很难。若是再嫁，女子本身过得好不好不一定，孩子就是个拖油瓶，带进夫家后，过不好是一定的。

    这个世上，总不会有人比孩子亲爹和亲祖父母待他更好。

    陆母的想法楚云梨也猜得到，但是，陆秋娘对李家伤透了心，无论如何也不会回去的。

    李朝文上下打量她，见她一切如常，面上不止没憔悴不堪，甚至还带着讥诮的笑意，有些愤愤，“你搬出来住了？”

    “你管得着吗？”楚云梨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不是早就找好了下家，怎么最近没反应？”

    她看着面前的人，半个月过去，他额角处还有些青紫，“不会是人家姑娘不要你了吧？”

    李朝文今日过来，是听说她租了院子搬出来住，特意过来看看孩子，也是想要看看她被陆家赶出来后有多无助。

    说到底，楚云梨干脆利落地答应和离，还是伤着他自尊了。

    再没想到她毫无悔意，还这样讥讽于他。李朝文哪里忍得住，“让你失望，今日我特意过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过两天李家就会去朱家提亲。”他有些得意，“就是蛮城守将朱将军的侄女，将军府出身……等我们成了亲，朱将军会让我进军营，以后入城中巡查队……”

    这些事情陆秋娘上辈子就知道了。说是出身将军府，其实就是朱将军庶弟的庶女，还没分家，勉强算得上出身将军府而已。要不然，哪儿轮得着他？

    楚云梨一点不意外，“这样啊，也难怪你要抛弃妻子了。”

    抛弃妻子可不是什么好名声，李朝文面上一怒，靠近了些，压低声音狠狠道，“对外别乱说话。要是我过的好了，看在绚儿的份上，我也会多照顾你。”他声音越来越柔，“其实我还是很喜欢你的，要是你不再嫁，以后我得空，会来看看你们母子……”

    “看看”两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很明显不是单纯的看……别说楚云梨，就是陆秋娘都不答应。从正室做成外室，得多傻的脑子才做得出来？

    “我跟你夫妻三年，何时喝醉过会打人？之所以会那般，都是为了我们的以后。”李朝文声音越说越低，靠得也越来越近，“秋娘，咱们……”

    咱们个屁！

    楚云梨抬脚就踢了过去，刚好踢到他某处，顿时他身子就佝偻起来，捂着那地方，瞪着楚云梨的眼睛都成了血红。

    楚云梨：“……”我不是故意的！

    踢人是故意的，本来只想踢他肚子，谁知道他上前一步，脚还没抬起来，可不就刚好……他都没叫，不知道是不是痛得叫不出来，还是怕被人听见动静。

    说起人，楚云梨察觉到什么，回头一瞧，刚好看到身后不远处站着个着长衫的读书人，俊秀的脸上很是惊讶，面色一言难尽。

    大抵是从头看到了尾的。

    这个不要紧，要紧的是楚云梨对上了他的眼。瞬间脑子里轰一声，一片欣喜的白光里，又生出两字：完求！

    楚云梨：“……”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什么，我不是故意踢他，我平时不这样，真的！”

    那人看了看起不来的李朝文，不太相信的样子。

    楚云梨：“……”现在怎么解释？

    要是他有记忆，就是把人打死都不要紧，兴许他还会帮着埋尸。可他看自己满脸陌生，现在肯定不记得。

    对着这样一个姑娘，别吓着了才好！

    “姑娘自便，我什么都没看见！”那人打开边上的门，很快推门进入，又飞快关上。

    楚云梨：“……”果然还是吓着了吧。

    隔壁的门关上，楚云梨回头，看着扶着墙勉强站着的李朝文，怒道，“你哪根筋有毛病，非得今天来找我？”

    李朝文某处实在痛得很，根本走不动道，面色早已经变成了惨白，“送我去医馆，快！”

    “凭什么？”没能给那人留下个好印象，楚云梨很生气，“咱们已经和离了，你上门想要欺负我，就是登徒子，我没去衙门告你，已经是看在绚儿份上，想要我帮你，下辈子吧！”

    “算我求你。”李朝文揪住她袖子，头上的冷汗直往下掉，“要是我不行了，朱家那边……我混得不好，绚儿也没好日子过啊。”

    说得好像母子俩只能靠他似的。

    楚云梨自认养活自己和一个孩子，还是做得到的。

    隔壁的门再次打开，方才进去的年轻人重新出现在门口，手中拿着一根扁担，“姑娘，需要帮忙吗？”

    楚云梨眼睛一亮，“要啊！多谢你了。”

    没吓着就好。

    李朝文痛极之下，倒没发现楚云梨的不对劲，崩溃大喊，“老子都这样了，你还要他怎么帮？”

    楚云梨默了下，沉声道，“再不滚！我就让他帮我报官！”

    李朝文：“……”报官还需要帮？

    但他确实害怕，无奈之下，只得扶着墙慢慢离开。

    今日之事，闹大了对两人都没好处。

    楚云梨寡居，外人肯定会传些乱七八糟的毁她名声。

    但是，有时候这好名声也不是只有女子才需要，李家和朱家议亲正是要紧时候，要是知道李朝文纠缠原配，朱家那边肯定会不高兴，再加上他那地方受了伤，朱家很可能就此改主意了。

    李朝文这一个月费尽心思算计筹谋，不惜喝酒装醉装疯，不可能功亏一篑。所以，其实他比楚云梨更怕让人看见。

    等他走远，楚云梨回身，笑意盈盈，对着那拎着扁担的人温婉一福身，温柔道，“多谢公子相救。”

    “不用。”那人飞快转身进门，然后“砰”一声关上了门。

    楚云梨：“……”果然还是吓着了吧。

    ※※※※※※※※※※※※※※※※※※※※

    男主:那人是谁？我叫这个名？你会不会太草率？

    作者君（凶狠）:放你出来就不错了，要什么自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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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鬼之妻 八

    希望不要被吓得太狠。

    楚云梨有些惆怅, 转身时，看到不知何时自家的门已经打开，陆母正若有所思。

    她假装没看见, “娘, 进屋吧。先把那些碗筷洗出来, 还得做饭呢。”

    接下来, 陆母干活明显心不在焉, 好几次欲言又止。

    等到饭菜得了，楚云梨装盘时, 问，“娘, 有话直说，咱们是母女，你在纠结什么？”

    “隔壁那个……”陆母试探着开口。

    楚云梨眼睛一亮, “你知道他是谁？”

    陆母：“……”

    “秋娘啊，你从李家出来，我知道你苦，也赞成你再嫁。可是隔壁的那人……你们俩不合适？”

    楚云梨没有被打击到, 好奇问，“您知道他是谁？我们俩哪里不合适, 您倒是说说。”

    陆母：“……”闺女这模样, 比当初看上前女婿还要热情。

    见她半晌无言，楚云梨笑着道, “你倒是说啊, 让我知道我跟他的差距有多少。”

    “他还没成亲, 而你和离过, 还有个孩子, 正常人家都不会让你进门。”陆母脸色认真，她是真怕女儿一头扎进去再也拔不出来，“还有，我会知道他，是因为他名声响，整个蛮城，也就三个举人，他占其一。褚举人在其中算是文采最佳，好多人都说，他还不捐官入仕，就是为了考进士……最近我听说咱们家对面的吴家，想要和他结亲，吴家那个闺女，长得好，听说还请了大户人家的婆子教过规矩……”

    举人啊！

    方才看他一身长衫，就知道是读书人。

    当下讲究门当户对，若是照常理看，楚云梨如今的身份简直伸直了手跳起来都够不着他。

    外头陆父在喊，“绚儿饿了，快点摆饭！”

    陆母觉着，她说了这么多，女儿只要不蠢，就该收了心思，“你还年轻，咱们慢慢寻摸，总能找到好的。”忙应了，“来了！”

    当日晚上，付氏就到了，陆母去开的门，白日里她不知道楚云梨把人揍了一顿的事，看到亲家母上门，疑惑中带着点点惊喜，白日女婿才来，晚上亲家母就到了，是不是这门亲事还有转机？

    毕竟，说是李家有了外心，但这不是始终没听到消息嘛。万一那边黄了，李家回头来求，也是很正常的事。

    所以，陆母看到前亲家母，还挺欢喜，差点就脱口喊出亲家母了，好在话到嘴边改了口，“大嫂，你有事？”

    陆母会改口，其实还有点拿乔的想法，有点“咱们陆家的闺女也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那种意思。照着她的想法，哪怕两家这婚事还有转机，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这么算了。至少，李家得拿出点诚意来。

    付氏一步踏了进来，反手就关上门，板着脸道，“我有事情和你们说。”

    一副讨债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上门相求。

    陆母敛了笑意，带着她进门。

    屋中，楚云梨正在给绚儿洗脸，现在越来越冷，不用天天洗澡了。

    看到付氏进门，眼皮都没抬。

    付氏本来满腔怒火，看到头发湿哒哒的绚儿，冷着的脸也柔和了些，“绚儿，有没有想祖母呀？”

    楚云梨嗤笑道，“李夫人慎言，绚儿的祖母是我娘，他跟你可没什么关系。别到处乱认亲戚。”

    陆母：“……”我什么时候多了个孙子？

    这个不要紧，要紧的是她突然发现女儿这态度有问题，对着婆婆这样……就算如今不再是婆媳，至少付氏还是长辈吧？

    女儿是她一手教大的，最近性子确实变得强硬了些，可和离对女子的打击本就大，有所改变也正常。但性子再强硬，她也没有对长辈不逊。如今这样，只能证明，女儿是一点想回李家的心思都没有。

    甚至，她想要和李家断绝关系，再不来往。

    陆母有些茫然，不明白女儿这日子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成了这样？

    付氏柔和下来的脸瞬间冷了下来，“无论你嘴上怎么硬气，也不能改变绚儿是李家血脉的事实。”

    “你来做什么？”楚云梨放下帕子，“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付氏恼怒，“要不是你白天把朝文打成那样，我会来找你？”

    楚云梨轻哼，“他要不来，我也打不着呀！他既然上门找揍，夫妻一场，看在曾经的“情分”上，我怎么也该成全了他。”

    陆秋娘枉死，两人之间哪还有情分，只剩下仇怨了！

    既然是仇怨，把人揍一顿楚云梨是一点都不亏心的 。更别提那男人还异想天开，想让正室变外室，没打死他，都是她手下留情！

    “你别太过分。”付氏咬牙切齿，“你把他伤得那样重，竟然一点悔意都无。早知你是这样狠辣的人，当初我就不该上门求娶。”

    陆母回神，听到这番话，再好的脾气也被气着了，“滚！”她不止说，还把人往外推，“我们陆家不认识你，往后你别来了，再来也进不了门。”

    她身子瘦弱，不过几下就累得气喘吁吁，楚云梨心里微暖，上前一步，揪住付氏的衣领，“你不娶也娶了，如今已然和离，我们两家再无关系，你舔着脸上门做什么？”

    不过几息，她已经把人揪到了门口推了出去，叉腰道，“回去告诉李朝文，只要他再敢来，我就敢揍人！说到做到！”

    掷地有声！

    看着付氏狼狈地整理衣衫，楚云梨吐出一口气，余光看到一个人影，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侧头一看，就见褚举人站在隔壁门口，一脸讶然。

    楚云梨：“……”失算！

    老天不开眼！

    付氏自然也发现了站在不远处斯文的年轻人，但她没心思仔细看，被人撵出来可不是什么好事。急忙忙收拾好衣衫就走了。

    褚风看了看远去的付氏，“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没被吓着！

    楚云梨眼睛里顿时盛满了笑意，“不用帮忙，我自己能搞定。要是你需要我帮忙的话，可以跟我说呀！”说到这里，又怕自己太热情吓着人，看了看两家的院墙，“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大家互相帮衬，千万别跟我客气。”

    褚风微微点头，转身进了门。

    楚云梨：“……”好冷淡，还得继续努力！

    而她不知道的是，隔壁关上门的褚风捂着胸口，只觉得里头砰砰砰的不消停。又揉了一下发热的耳朵，才缓步进门。

    翌日早上，楚云梨起了个大早，带着绚儿去买菜，顺便买早饭回来。

    一家人正吃早饭，又传来敲门声。

    楚云梨不喜欢李家，昨天要是她去开门的话，绝不会让付氏进门。听到敲门声后，她立即起身，盘算着若是李家人，得快些把人赶走。

    门打开后，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一身细布衣衫，身上还有些补丁，浆洗得干干净净。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手中端着一盘烙饼，笑呵呵道，“听说隔壁搬来了人，我烙了饼子，特意送过来看看新邻居。”

    她眉眼间和褚风有些神似，就算不是他亲娘，至少也是亲近的长辈，楚云梨伸手接过盘子，侧身一让，笑道，“大娘，赶紧进来坐。”

    门口的大娘倒是没拒绝，含笑踏进门，“这院子的主人因为做生意搬走，两年来前前后后已经换了好几任租户了，有时候邻居还没认全呢，人已经搬走了。昨天听风儿说又有人搬来，我得赶紧过来认一下……”

    她话语幽默，是个有趣的人。

    楚云梨忍不住笑，“这您可以放心，我给了半年租金，至少得住半年呢。”

    两人有说有笑进门，陆母忙起身寒暄，得知是邻居后，热情了许多。在听到是褚举人他娘时，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笑着道，“秋娘她胆子小，往后还得劳您帮着看顾一二，感激不尽。”

    楚云梨：“……”亲娘！您真是亲娘，倒是别拿胆子说事啊！

    楚云梨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这样的性子很容易和人起争执，要是遇上李朝文，兴许还会动手。这住得这么近，兴许哪天又碰上了呢？

    陆母也是顺口了，本来陆秋娘在她记忆中就是个胆小的性子嘛。话出口后，余光看到女儿微微僵硬的脸，恍然大悟，忙改口，“不过呢，秋娘她力气大，要是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她！”

    她会这么说，倒不是对褚风有希望，而是单纯地想要和举人搞好关系。

    褚母闻言笑了，“这样瘦弱的姑娘家，我哪儿舍得使唤？”

    又说笑了几句，提出告辞。

    陆母送她出门，回来时脸上还带着笑，“没想到举人的母亲待人这样温和，以后可要好好相处。”

    余光看到女儿，立即道，“别以为她性子好你就能生不该有的心思，要是让她知道你的想法，非得撕了你不可！”

    楚云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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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鬼之妻 九

    不提闺女的心思, 褚家先上门示好，陆家也想和举人家中搞好关系，于是，翌日陆母就蒸了包子准备送去隔壁, 有来有往嘛。

    见陆母包子装好准备出门, 楚云梨飞快上前接过, “我去！”

    她端着包子出门, 留下陆母站在原地急得跺脚。

    开门的是褚风, 还是那蓝色长衫，看到门口是她, 有些意外，“有事吗？”

    “昨天你娘烙的饼特别好吃，今日我娘包了包子，你们也试试。”说着, 她把盘子递了递。

    褚风耳朵微红，伸手接过盘子, “要进来坐坐吗？”

    楚云梨含笑点头。

    刚刚进门, 就撞上从厨房出来的褚母。见她进门, 笑道, “快进屋坐。”

    很热情的样子。

    楚云梨就有些疑惑, 按理说自己如今的身份, 褚母就算想和邻居来往, 应该也不想和她走得近。毕竟，褚风是读书人，名声最是要紧。

    缓步进门, 很朴素的小院子, 屋中没有一样多余的摆设, 倒是打扫得干净。楚云梨顺口赞道，“好干净。”

    褚母抬手帮她倒茶，“以前我带着风儿，日子艰难，一开始靠着给各家打扫做饭赚些工钱，所以，做饭打扫的活我最擅长。”

    听了这话，楚云梨颇为意外，如今褚家和当初早已经不一样，一般富贵起来的人，都不会喜欢提及曾经的狼狈，褚母却似乎一点不忌讳，她再次赞，“大娘很厉害。”

    闻言，褚母倒笑了，“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看到你，我就像是看到曾经的我，别人或许会疏远你，但我不会。”

    楚云梨：“……”那是你不知道我想糟蹋你儿子。

    如今她和离寡居，褚风一个前途大好的举人老爷，要是愿意，随时可以入仕为官。

    就像是陆母那话，要是让褚风他娘知道了，只怕撕了她的心都有。

    这是个很和善也很苦的妇人，如果她真不愿意，确实有些棘手。

    “大娘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以后定会否极泰来，平安到老的。”楚云梨浅笑，寒暄了几句后，起身告辞。

    出门的时候，看到褚风拿着一本书站在院子里，正认真看着，见她出来，对她微笑着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搬到了后街，陆家兄弟两人偶尔会过来看看。日子一切如常，李家那边没有人再上门，又是几天过去，就听说了李家和朱家结亲的事。

    对于少部分人来说，此时还是挺轰动的。朱家的庶女嫁人没什么稀奇，但嫁给一个和离过的男人就有些奇怪了。

    尤其这个男人大半个月前刚刚和离。

    一时间，众人表面上赞天赐良缘，暗地里却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李家撞大运的，也有说朱家姑娘瞎了眼的，更有的人怀疑李朝文和朱家姑娘兴许在他和离之前就已经勾连上了……

    最后那种猜测，某种程度上来说真相了。

    讲真，无论是陆秋娘还是楚云梨，迄今为止都没发现李朝文和朱家姑娘在他和离之前有来往的迹象。

    照那时候楚云梨从李家人口中听到的只言片语来看，朱家那边并没有一开始就定李家，倒像是李家摆脱了她后才能争取一般。

    无论哪种，到得如今，都和上辈子一样的结果。

    得到消息的第二天一早，楚云梨带着绚儿出门逛街，然后去了蛮城中挺有名的酒楼，听说那位朱家姑娘喜欢过来。

    她找了个包间坐着，倒不是非要偶遇，而是想要看看那位姑娘，说起来，陆秋娘还不认识她呢。

    刚定下婚事的未婚男女，如果两人本身有情，定亲之际该是情浓的时候。如果定亲前不熟，这时候该培养感情，所以，楚云梨推断，这几天，那位朱家姑娘应该会应李朝文的邀请出门。

    她点了菜色和点心，大半都是绚儿喜欢吃的，反正等人是其次，自己吃些好的才要紧。

    说起吃，就不得不提及陆母。

    最近楚云梨和他们夫妻俩一起住，最开始她去采买，自然有肉有菜，家中有孩子，她肉买得比较多。落在陆母眼中，就觉得她抛费得很，直言两天一次荤腥足够。

    哪怕她再三保证有存银，陆母也觉得她不能这么花银子。楚云梨说也说了，劝也劝了，老人执着得很，还包揽了买菜的活。

    这下好了，家中算是基本吃素了。

    有些事情，是经不起深想的。比如说：李家和陆家虽然不是多富裕，但也不至于把日子过成这兔子一般的模样，而陆母这样要求她，不过是因为她是和离的妇人。

    她似乎笃定女儿过不好日子，非得节衣缩食才能过活。

    这就让人有些难受了。

    说到底，陆家老两口搬来陪她们母子住，还是为了母子两人好。但是，这种好法，楚云梨真心受不住。

    她是打定了主意让两老早日搬回去的。毕竟，陆家那边也没有素成这样，回去之后，两老也能吃些好的。而她这边，口粮没有人管束，没人在边上盯着，她也能赚些银子。

    绚儿吃着肉，一块接一块，“娘，肉肉好吃！”

    楚云梨忍不住笑了，“慢点吃，这些都是你的。”

    小脸上顿时笑眯了眼，又使着并不熟练的勺子舀了一块肉到她碗中，“娘，也吃。”

    看着那块肉，楚云梨心里顿时软成了一片，笑眯眯道，“谢谢绚儿。”

    母子两人其乐融融，饭菜吃完，并没有听见有关于朱家姑娘来的消息，楚云梨也不等，带着绚儿下楼。

    有的时候，就是那么寸。

    她牵着孩子正慢慢地下楼梯呢，底下李朝文就护着一位姑娘，两人有说有笑地上来了。

    楚云梨的眼神不着痕迹地往那姑娘身上一扫，确实是个很好看的富家姑娘，一身粉色衣衫，容貌精致，此时白着脸走得飞快。

    上了楼梯，那姑娘脚下隐隐更加快了，走在李朝文前头，两人相差两步，就没那么亲密了，看似无意，也可能是矜持。

    无论哪种，都表明了她并不想靠近李朝文。

    楚云梨也没想躲，照旧牵着孩子缓缓下楼，转弯之际，底下的李朝文终于发现了母子俩，眼神惊讶，想要说话，张了张口重新闭上。

    这是想要装作不认识。

    楚云梨也无所谓他认不认，不认最好。她之所以来，是想要看看这所谓的朱姑娘，毕竟，母子两人因她而死，到最后却连正主都没见到，着实太冤！

    三大一小在楼梯下端错身而过，绚儿想要叫人，楚云梨捏了下他的手，笑道，“回去娘给你做小兔子的点心好不好啊？”

    孩子小，顿时就高兴起来，“好啊。”

    已经错身即将拉开距离之际，那位朱姑娘走得太快，脚下一歪，直直倒了过来。

    她倒下的方向，正是孩子所在的位置。楚云梨自然不会让她压着了孩子，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她都扶稳了，李朝文的手才到，楚云梨顺势就收了手。

    朱姑娘脸一红，站直身子退了一步，离李朝文远了些，这才对楚云梨笑道，“多谢嫂子。”

    这样懂理，楚云梨倒有些意外。要知道，方才她之所以会摔倒，一是因为走的太快，二是因为她下意识避让绚儿，这才没站稳。

    楚云梨浅笑，“顺手而已，姑娘不必谢。”

    李朝文扶着她的肩，催促，“咱们快点走吧。”

    朱姑娘挣脱开，“这么多人呢，你做什么？”又看向楚云梨，“嫂子，我爹跟我说，做人得知恩图报。方才你救了我，不如……我请你们吃饭。”

    李朝文急了，“今日就我们俩，怎么能……”

    “为何不能？”朱姑娘恍然，“对了，你得避嫌，你先回去吧，改日再约。”

    楚云梨：“……”万万没想到！

    天地良心，她来真是只想看看朱姑娘长相，并不想做别的。

    李朝文：“……”万万没想到！

    天地良心，他只是想要赶紧避开前妻而已，哪能想到未婚妻会约前妻一起吃饭。

    这饭能吃？

    他再蠢也看出来朱姑娘对他并没有多欢喜，甚至隐隐嫌弃，要是让这俩女人吃一顿饭，怕是明天朱家就会找理由退亲了。

    这种时候，他不敢冒险。

    不想让这两个女人凑在一起，朱姑娘那边他不敢动，只得瞪向楚云梨，“这是将军府的朱姑娘，稍后会给你送上谢礼，吃饭就算了。”

    又看向边上的人，轻柔哄道，“你身份不同，出门之前，伯母特意吩咐过我，别让外人靠近你让人钻了空子。这俩人是妇孺，看起来无异样，但就怕她们是部落中人假扮来探听消息……”

    楚云梨：“……”她想骂人！

    真的是张口就来，当她是死人么？

    本来她没想做什么，这时候也忍不住了，似笑非笑道，“部落中人？”

    “要我是部落中人，这位朱姑娘就更应该远离你了。要知道，你可是和我这个部落中人同床共枕了三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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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鬼之妻 十

    楚云梨说这些话时不紧不慢。李朝文眼神威胁, 狠狠瞪着她。

    话音落下，楚云梨挑衅地看了回去。

    说就说了，他又能如何？

    两人眼风交替之间, 狠辣非常。

    朱姑娘瞪大了眼, 很是惊讶地上下打量楚云梨, “你是他的……”

    楚云梨顺口就接, “原配！”

    原配二字出来, 朱姑娘面色煞白。

    李朝文再没想到，这个女人他真敢, 不过这也不是与她计较的时候，他靠近了些, 柔声道，“颜儿，她不安好心的, 你别信她的话！”

    朱颜脸上血色尽褪，“她是你妻子？”

    突然，她一把推开了人，转身下楼奔了出去。

    李朝文想也不想下楼去追, 却在门口被两个护卫模样的人拦住。那俩人板着脸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离开。

    而门口的李朝文, 却是再没有追上去。

    他回头, 恶狠狠瞪着楚云梨，“你故意的！”

    “其实是你自找的。”酒楼中的人不多, 但这边动静挺大, 众人都看了过来, 楚云梨毫不畏惧, “要是你不说那些话, 我都懒得理你。你确定要在这里和我掰扯？”

    李朝文满腔的怒火只得压下，“我们出去谈。”

    外头，李家的马车早已等着，李朝文掀开帘子，“进来说。”

    看他浑身戾气，要是进去，兴许会打起来。

    当着孩子的面，楚云梨尽量不与人起冲突，更别提打架了，当下摇头，“一点诚意都没有，不谈。”

    李朝文：“……”

    他咬牙切齿，“怎么才算有诚意？”

    反正都撕破了脸，楚云梨也不怕他生气，“至少得找个安静的地方吧，空旷一些，我如今寡居，名声要紧，绝不与你独处。”

    李朝文侧头一瞧，边上有间茶楼，包间窗户打开，外面可一览无余。

    “跟上！”

    绚儿有些被吓着了，楚云梨抱起他，安抚的拍了拍，“别怕。”

    “爹爹。”绚儿要哭不哭的。

    “他不是你爹。”楚云梨没想到时隔一个月不见，孩子竟然也记得，心下盘算着以后李朝文出现的地方，就不带孩子了。

    孩子嘛，忘性大，一个月还记得，就不信一两年他还记得住！

    听到这句，李朝文恶狠狠回头，强调，“他是我儿子！”

    楚云梨寸步不让，“容我提醒你一句，写了切结书的，你们之间没关系！”

    这话没法反驳，李朝文气得不行，大踏步往前走。

    进了楼中，茶楼大堂中用绿植隔开一个个小间，够坦荡也够私密。

    两人特意找了最角落处，此时大堂中人不多，边上几张桌子都没有人。楚云梨对着领路的伙计笑道，“把你们这儿的招牌点心和茶水都送过来。越多越好。”

    伙计忙点头，眉开眼笑去了。

    李朝文瞪她，“你吃大户呢？”

    闻言，楚云梨眼都没抬，拉开椅子把绚儿放好，淡声道，“嫁给你三年，你一次都没带我出来吃过饭。吃你一顿怎么了？”

    李朝文没法反驳这话。两人曾经，还是有段甜蜜日子的。

    他面色复杂，放缓了语气，压低声音，“今日你不该说那些话。我知你厌恶我，但我有句话没说错，绚儿是我亲生，我过得好，他也差不到哪儿去。那天我说的话是真的，若是一切顺利，以后我会看护你们母子。”

    看护？

    别起杀心就很好了。

    恰在此时，两三个伙计含笑过来，送上七八盘点心还有茶水。

    李朝文皱眉，“我们吃不完这么多。”

    伙计有些为难，楚云梨已经笑道，“对。”不待李朝文欣慰，她已经指着品相最好的几盘，“这几盘帮我装起来，一会儿我带走。”

    李朝文：“……”连吃带拿，要不要脸？

    伙计飞快应了，带着点心转瞬退了个干净。

    不用看也知道李朝文的脸色很不好看。楚云梨也没想自虐，直接不看他，把点心端到绚儿面前，又帮他倒了水，柔声道，“慢慢吃，别噎着。”

    经过这么半天，李朝文一路上也在琢磨哄好朱家的法子，稍微有了些头绪，满腔地怒火也散了些，一开始恨不得把这个女人打死，这会儿倒没那么强烈的情绪了，但语气也没好到哪儿去，“今天你怎么会出现在那边？”

    楚云梨坦然，“带孩子出来打牙祭。”

    李朝文：“……”

    这个理由很强大。

    上辈子陆秋娘离开，绚儿留在李家，就像是余清烟的那话，绚儿是李家血脉，暂时还是唯一的孙辈，李家不可能会亏待他。

    但是，孩子没多久就夭折了。

    李家留不得这个孩子，而如今，绚儿被楚云梨带离了李家，再不会阻拦他们，李朝文是真心疼爱过这个孩子，所以，听到楚云梨这话，没觉得哪里不对，反而有些歉疚。

    俩人说了这么半天，李朝文对朱家那边已经找好了理由。这会儿也气不起来了，“往后别乱说话，你也别想着搅黄了这门婚事我还能回头找你。要是你再动作，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格外严肃。

    楚云梨好奇，“听这话，你们家想杀我？或者你们家是听命行事？”

    “别打听。”李朝文皱眉，“我不是吓唬你！你们娘俩要想好好过日子，就老实点别冒头，也别出现在李家和朱家面前！”

    楚云梨若有所悟。

    见她不再狡辩，李朝文微微安心，“就是和朱家婚事不成，我跟你之间也再无可能。还是那句话，要是我过的好，多少会看顾一下你们母子。别想着坏我的事。”

    分别时，楚云梨还拎上了一个食盒。

    吃李朝文的东西，她是一点不亏心的。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午后，陆母看见她回来，皱眉道，“别在外头吃。又贵又不好吃。”

    贵是真的，不好吃是假的。

    楚云梨把食盒中的点心拿出来给了两人，“我特意给你们带的。”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不见高兴，反倒更加忧虑，陆母眉心皱得能夹死蚊子，“有银子也不是你这么造的。要是花完了，你们娘俩以后怎么办？”

    陆父虽然没说话，面上很明显也是不赞同的。

    楚云梨正想解释呢，外头敲门声起。

    她如今很不喜欢李家，于是飞快跑去开门。

    让人意外的，门口是她两位嫂子，齐氏和罗氏含笑站在门口，“我们来看看爹娘，也顺便看看你。”

    楚云梨侧身让两人进门，然后关门。

    等她进门时，就见妯娌二人站在桌旁，看着桌上的点心。

    齐氏忍不住道，“娘，这甜梅糕是张家茶楼的招牌，一盘得五钱银子，上一次我回娘家，我嫂子带了一块回来，分了庭儿小半，他后来问我要了好多次，没想到你们这里这么多……”

    本来陆母就挺心疼，闻言更是恼怒，瞪向进门的楚云梨，“别提了，你妹妹这个败家子，去了李家别的没学会，大手大脚倒是学得溜。”

    妯娌两人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就说抠门的公公婆婆不会买这样贵重的点心来吃嘛。但是，小姑子自己买，似乎也不太行。

    万一她大手大脚把银子花完了，到时候陆家还能真看她饿死？

    两人面色都不太好。

    楚云梨突然发现，不高兴的人除了老两口外，又多了妯娌两人。似乎女子和离之后就归了娘家管，无论说话做事吃穿住行，都有人盯着。

    他们不高兴，楚云梨也懒得听他们说教，带着绚儿出门，准备烧水给他洗澡。

    今日天气不错，再说，刚刚还出了门，洗漱换衣之后，可以早点歇着。

    陆家人正准备说几句呢，就见她跑了，顿时面色更加不好。

    正洗漱的时候，齐氏出来帮忙，笑着道，“妹妹去茶楼，是碰见了什么人么？”

    碰见了李朝文这事，本来没什么好隐瞒。但如果坦然告知，陆家人兴许又会觉得和李家还有可能，想到这里，她直接道，“没有，就是想带绚儿去吃点好的。顺便给爹娘带了些回来，可惜他们不领情。”

    齐氏笑了笑，“爹娘也是为了你好嘛。”

    见绚儿洗完了，忙递了帕子过来，楚云梨擦干后，把孩子抱到一旁的椅子上穿衣。

    齐氏坐到了边上，递衣衫给她，笑着问，“最近都是娘买菜？”

    “是。”楚云梨直接了当，“娘说我太抛费，于是就她去买了。”

    故意没说买菜的银子是她出。

    齐氏面色微微一变，和站在屋檐下的罗氏对视一眼。

    罗氏含笑，“妹妹，爹娘长期跟着你住，知道的是照顾你，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我们俩不孝把他们赶了出来……要不，还是让他们跟我们回去住？”

    楚云梨当然赞同，“要是爹娘愿意，我没意见。”

    见她这样好说话，妯娌二人脸上笑容温和下来。把绚儿衣衫穿好，进去和老两口商议。

    老两口自然是不乐意的，劝了许久都不肯回。妯娌二人失望而归。

    翌日早上，齐氏又跑了来，慌乱不已，“爹娘，庭儿病了。”

    大孙子病了，老两口再也坐不住，陆母正在做早饭呢，只来得及跟楚云梨嘱咐一声看锅，飞快就走了，连门都来得及关上。

    楚云梨：“……”美滋滋！

    “儿子，咱们熬肉粥吃。”本来就是，她不吃肉可以，孩子还长身体呢，怎么能亏了嘴？

    陆母虽然没坏心，但她下意识觉得绚儿该吃苦，想想就让人难受。

    让人憋屈的地方在于他们是真心为了陆秋娘好，楚云梨也不好动作，只能让妯娌两人看着他们，不让他们过来“贴补”她这个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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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鬼之妻 十一

    早上熬了肉粥, 趁着天色还早，楚云梨又去街上买了一趟菜。午饭荤素搭配，她还熬了一锅汤, 晚饭也不错。

    母子两人日子过得滋润, 却不知道陆家那边吵翻了天。

    陆母到家后, 本来应该在高热的大孙子好好地和弟弟妹妹在院子里玩, 蹦蹦跳跳的, 哪有一点生病的迹象？

    她顿时就生气了，“想叫我跟你爹回来用什么理由不成, 非得说孩子生病。万一真病了呢？”

    齐氏也生气，但在婆婆面前不敢发火, 强压下火气，“你有两个儿子，跑去跟和离的女儿住。知道的说你照顾女儿, 不知道的还说你两个儿子不孝推你去跟闺女住。您疼闺女之余，也体谅体谅我们！”

    陆母哑然。

    边上罗氏也道，“娘，您照顾妹妹我们没意见, 但是，您把体己都贴补了她, 以后老了想吃点儿什么都不方便。我们还能看着你吃苦么？”

    “您这左手换右手的, 等于我们补贴妹妹了。”

    陆父怒气冲冲，“你们是我儿女, 她也是我女儿, 对我来说, 谁伤着了我都疼。”

    “妹妹要是日子过不下去, 我们该帮肯定会帮。但您也看到了, 她大手大脚的，比我们还过得好，哪儿用你们贴补？”齐氏坦然，“做儿媳该孝顺，不该和你们顶嘴。但是，妹妹当初成亲时是有嫁妆的，而你们以后还是要靠着我们养老，体己全部花完，到时候别怪我们过分。”

    陆父气得双手颤抖。

    陆母眼泪直流，“谁说你妹妹需要我们贴补了？谁说我们贴补她了，我们住在后街这些日子一文钱没花出去，甚至因为买菜，我手头的银子反倒越来越多。就是看她花钱大手大脚，怕她三两下花光了母子俩没靠，这才守着她呀！”

    齐氏：“……”误会了！

    罗氏：“……”

    妯娌两人知道误会了妹妹，面面相觑过后，都有些歉疚。

    见两老气得很，罗氏提议，“要不，明天就说庭儿好转，你们搬回去？”

    “不去了。”陆父摆摆手，有些意兴阑珊，“你妹妹那边不喜欢我们管着，你们也不放心，老想着我们帮了她，觉着她占了你们多大便宜。以后，白日得空的时候我们过去转悠一下也就是了。”

    陆母的性子本来就软，这会儿只顾着哭。

    翌日，妯娌两人就过来收拾东西了，陆母亲自收了东西，和她们一起搬。

    凭良心说，陆家夫妻俩是好意。如果和离的是陆秋娘，她不会狮子大开口要这么多银子傍身，带着孩子过日子确实艰难，节衣缩食是一定的，有陆母教导她过日子，其实挺好。

    但如今是楚云梨在这里，别说她问了李家要了大笔银子，就算是一文钱没有，有孩子在，她也不会吃糠咽菜。

    她自己吃什么是无所谓，毕竟以前粗粮野菜糊糊都吃过。可孩子不行，两岁大的孩子本来就吃不了多少东西，要是肉菜不够，影响孩子身子。

    陆家老两口把东西搬走，动静挺大的，楚云梨看着他们渐渐地走远时，隔壁的门开了。褚风站在那里，看了看离开的人，又看看楚云梨，安慰道，“你别难受。”

    楚云梨：“……”我不难受，真的！

    我还挺高兴来着！

    对于陆家老两口离开，楚云梨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我们是邻居，以后你要是有事，大声些喊，我和娘听到后，都会来帮忙的。”褚风说着，耳朵微红，“我们是邻居嘛，该互帮互助。”

    最后一句，虽是强调两家关系，但更像是借口。

    楚云梨看到他通红的耳朵，眉眼弯弯，含笑听他说完，笑道，“多谢，我不会客气的。”

    褚风点点头，飞快关上了门。

    从那天起，陆家老两口偶尔会过来，但从不留下吃饭，用陆母的话说，是眼不见心不烦。

    直白点说，她没看母子两人的饭菜，就能假装两人过得朴素，没有抛费。

    这种想法，楚云梨也是服气的。

    不过，她对于这种结果很满意，大家保持距离，不会争执，感情也维系住了。

    那天朱姑娘崩溃跑走，本来楚云梨还以为婚事会有变化，但好几天过后，关于两家婚事有变的消息没有传出，倒是听说了两家开始走六礼的事，婚期定在了腊月二十。

    距离现在，也就两个月而已。就算在这不太重视礼节的蛮城，也有点儿太快了。

    这日傍晚，楚云梨正在家中教绚儿背当下的儿歌，又听到敲门声传来。

    她走过去，拉开门后，看到是一个三十多岁满脸胡茬的大汉，浑身酒气。看到她后，咧着一口大黄牙猥琐笑着扑了进来。

    这人她还真认识，是这一片有名的无赖，人称赖三。

    楚云梨抬脚就踢上他的肚子，赖三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有些不信，还摸了摸地，反应过来后，张口就骂，“死女人，下了床就不认人……”

    寡妇门前是非多，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真有那混子无赖专门盯着寡居的女人欺负。

    听了一半，楚云梨抬脚再踢，把人踢翻在地后，一脚踩上了他的脖颈，脚下一碾，他眼睛暴突，一点声音都发不出了。

    恰在这时，开门的“吱嘎”声起，褚风飞快打开门出来，眼中还有些慌乱，看到门口的情形后，忙问，“出什么事了？”

    楚云梨脚下磨了磨，“这混账，污蔑我名声。”

    赖三被迫仰躺着，眼神惊恐，如见修罗。

    褚母也出门来，叹口气道，“吓着了吧？大喊一声，我们听到了都会出来的。”

    不过，这时候就没必要大喊了，这人张嘴就是那些话，就算是假的，也总会有人故意瞎传，要是放任，传言不堪入耳，陆秋娘的名声自然也没了。

    所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想到此，楚云梨脚下加重，踩得他面如土色，翻起了白眼，抓着她脚的手越来越紧，眼神尽是哀求。

    褚风上前，看着地上的人，皱起了眉。眼看他脸上已经泛起死气，他忙拉她袖子，“别！”

    楚云梨松了脚，地上的人劫后余生，捂着脖子呛咳起来，她沉声道，“要是再咳，有人来后坏了我名声……”

    地上的人翻身爬起，慌忙摆手，哑声道，“不…不敢了……”跌跌撞撞跑走。

    三人站在街上，褚风看着赖三跑走的背影，若有所思。

    褚母过来，拉了楚云梨的手，“别怕，都这样了，他不敢再来了。下次遇上这种事，要是打不过就张口喊，名声还算什么，保护自己才最要紧。”

    听到这话，楚云梨真心实意，“多谢大娘提点。”

    “你没吓着就好。”褚母颇欣慰，“打跑几次，他们就不敢来了。”

    褚风：“……”就方才那人吓得连滚带爬，怕是以后连这条街都不会来了。

    三人没有在街上多待，很快就各回各家。

    当然夜里，敲门声又起，楚云梨站在门后问，“谁？”

    傍晚那时，一来光天化日，她没觉得外头是外人，可能是陆母他们。二来，无论外头是谁，她都能自保。

    但这会儿月黑风高，又发生了傍晚的事，不是谁来她都会开门的。

    “是我。”褚风的声音。

    楚云梨嘴角微微勾起，抬手开门，夜色中，只隐约看得到他身形轮廓，“何事？”

    “白日的时候，我不是为他求情，那样的混账打死活该！我是怕你下手太重……为这样的人赔上你自己不值得。”褚风没进门，就站在门口，话说得飞快，“我不想你受伤害，下一次遇上这种事，你一定要叫我帮忙，千万别客气。”

    楚云梨点头，“还有别的事吗？”

    褚风看了看她，夜色中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到她黑亮的眼睛，心里一动，忍不住脱口而出，“我想照顾你！”话出口才觉得自己冲动，但却不后悔，也彻底找到了这些日子在意她的理由，“我……能不能照顾你，照顾你们母子？”

    楚云梨眨眨眼，再没想到今日会听到这话，嘴角不自觉上翘，看了看右边院墙，“要是你娘知道，非气死不可！”

    褚风：“……”

    “我会好好跟她说，努力争取。”他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心里愈发悸动，“我想娶你！”

    楚云梨笑了，“不后悔？”

    “永不后悔！”下意识的，褚风觉着娶不着她，才是此生憾事。

    当日晚上，楚云梨睡觉的时候，心情颇佳，就是绚儿都察觉到了，“娘，明天早上我想喝粥。”

    他口中的粥指的是楚云梨专门为他熬的药膳，加了药材和果子，喝起来酸酸甜甜，格外可口。楚云梨当即笑了，“好。”

    于是，接下来心情好的就成了母子两人。

    翌日早上，楚云梨刚刚起身，外头就传来敲门声。

    她打开门，就见褚风站在门口，手中拎着个篮子，期间瓜果蔬菜都有，全都带着露珠，看到她后，笑着递了过来，“顺道给你带回来的。”

    楚云梨：“……”

    她没想到，堂堂举人竟然还会跑去买菜，最底下还有块肉，各样都不多，但足够母子两人吃，一整天都不用出门了。

    她笑着接过，“一会儿我熬了粥，送一些过来给你……们。”

    褚风耳朵更红，眼神里却满是笑意，“好！”

    他没说话，却也没离开，就这么含笑细细描摹她眉眼，似乎想要刻在心上一般。

    楚云梨倒被他看得心慌，抬手关门，“等着喝粥吧。”

    把门栓上，她靠在门后，只觉得心里砰砰乱跳。

    糟，越来越撩人了。

    天气转冷，近日城中许多人都在买柴火和炭火，等到了冬日，大雪封路，那时樵夫也要过冬，也就买不着柴火了。

    冬月初的一个午后，陆母过来探望母子俩，笑着道，“咱们这片的赖三，他欺负了赵怂子的媳妇，前前后后都两年了，昨天赵怂子忍不了了，跑去衙门告了他。算是除了一大祸害。”

    赖三跑来想要欺负她，欺负不成就想泼脏水的事就楚云梨和隔壁母子俩知道，她把人打跑后，赖三再不敢上门，甚至宁愿绕道也不往这边路过，她正盘算着把这人送去衙门呢，没想到倒有人先告了。

    “那挺好的。”楚云梨随口应道。

    当下的女子，好多被欺负后为了名声只把苦水往肚子里咽，反倒纵得坏人愈发胆大，拿住了把柄后为所欲为。

    她侧身让陆母进门，正准备关门时，余光看到褚风过来，顿住脚步笑看过去。

    褚风快步过来，递上一个纸包，笑道，“绚儿喜欢的酱鸭子，最后半只被我抢来了。”

    楚云梨含笑接过，“我会跟他说的。”

    陆母：“……”闺女到底还是把人祸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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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鬼之妻 十二

    门口两人虽一个门里一个门外, 但那种亲昵的气氛和两人之间的言谈一看便知关系匪浅，陆母又不是瞎子, 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女儿到底是对着褚举人出手了。

    偏偏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褚举人这模样，也不像是被逼，还帮绚儿买酱鸭子，听他那语气，不仅没嫌弃, 反而还挺疼爱。

    陆母抬眼看了看天，一切如常啊！

    褚风又想起什么，道，“昨天绚儿想要我的毛笔，等我得空，帮他做一个小的送过来。”

    绚儿去隔壁是偶然，恰巧楚云梨买柴回来的时候, 碰上了褚母, 她和绚儿一路说着话，到家的时候, 不过顺口问一句, 绚儿就屁颠屁颠过去了。

    孩子而已，要是楚云梨没和褚风有那关系, 两家邻居, 孩子跑过去玩一会儿很正常。

    要是拦着不让, 褚母大概会多想, 比如楚云梨不信任她之类。

    “好, 我替他谢谢你。”楚云梨笑吟吟道。

    褚风瞅一眼院子里，温和笑道，“陆大娘，您来了，要是得空，来我家坐会儿，刚好您还能与我娘说说话。”

    陆母：“……”不敢不敢，我怕她打我！

    眼前的年轻人长相俊秀，说话得体，笑容温和，名声也好。就是女儿一嫁遇上这么个人，她都要偷笑了。

    可是如今……陆母心情复杂，含笑点头，“有空我会去的。”

    褚风告辞，楚云梨关上门，还没转身，陆母一个箭步上前，拉住她袖子，“你给我进来。”

    母女两人在桌上坐了，陆母有许多话要问，但又不知从何问起，脑子里一团乱麻，“你们俩……怎么来往的？是不是你……”

    楚云梨扬眉，“是他先提出照顾我的。”

    陆母一脸不信，“人家青年俊杰前途大好，凭什么看中你？”

    楚云梨：“……”扎心！

    “反正就看中了，已经说了要照顾我。”

    陆母忧心忡忡，“他确实好，就是太好了，要是让外人知道……别说外人，就是被他娘知道，能放过你？”

    楚云梨反问，“就因为我自认为配不上他，就算他对我示好，我也不能答应么？”

    “娘，我嫁得好，你们也能放心。”

    陆母哑然。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亲事无论谁看，都会觉得是自家女儿祸害了举人老爷。而且她不认为褚母会放任儿子娶一个带着孩子寡居的妇人。

    “我说不过你。”陆母最后丢下一句，“要是不行，就搬回家去住吧。”潜意思就是，要是和褚家闹翻了，可以回家。

    她是这么说，可楚云梨并不乐观，她看得很清楚，那两位嫂子对陆秋娘这个小姑子照顾有限，搭把手行，要是靠着她们过日子，只怕艰难。

    无论嫁不嫁，陆家都是不能回的。

    陆母知道了两人的事后，本来三天两头的过来，现在基本上每天都会抽空过来坐一会儿。偶尔也会碰上褚风。

    在陆母面前，褚风并没有要隐瞒的意思，所以，这几天他和前面一样，该来就来，想送东西就送，一点儿都没忌讳。

    冬月中，天上飘起了雪，渐渐地越来越大，不过一日夜，天地间就白茫茫一片。

    这种时候各家都不好出门了。

    这日午后，楚云梨家中又来了人。

    打开门看到一身白裘披风的朱颜，楚云梨颇为意外，“朱姑娘？”

    朱颜带着个丫头，白毛衬得她肌肤愈发雪白剔透，仔细看时，发现她面上带了些病态的苍白，声音也柔，“我能进来吗？”

    一个小姑娘而已，楚云梨丝毫不惧，侧身请她进门。

    她有些好奇，李朝文为何休妻也要娶朱颜。蛮城是边境，每年还要征兵，要是城中人愿意入伍，核查过祖上三代后可直接入军营练兵。李朝文若是单纯想要入伍，没必要如此。

    当然了，也可能是他看中将军府势力，想要往上爬得更快。

    朱颜进门后，不大的小院子一览无余，院中地面扫得干干净净，不见积雪。又看到院子角落堆着的雪人，鼻子绿色的，忍不住笑问，“这鼻子用什么做的？”

    这边，楚云梨关好了门，听到她问，随口道，“用青菜的汁和着白面和出来的。眼睛用木炭，嘴是用红粉和白面和的。”

    朱颜有些讶异，她说是出身将军府，外人看来身份高贵，其实她算是将军府中最不起眼的姑娘，还比不上某些得用的丫头，所以，她是知道白面不是一般人家吃得起的。

    这母子两人虽然不至于一口吃不上，但是拿来做雪人……有些太浪费了。

    她叹，“你真宠孩子。”

    楚云梨半真半假笑道，“他是我在这世上最想照顾的人，我平生所愿之一，就是让他平安长大，娶妻生子，安乐地过一生。无论谁想欺负他，都得问过我。不过一点白面，不算什么。”

    朱颜面色微变，勉强笑了笑，“他有你这样的母亲，让人羡慕。”

    “老天爷是公平的，比如他有个我这样愿意宠他的娘，却有一个愿意写切结书再不认他的爹。”楚云梨站在院子里，没想请朱颜进门，“姑娘要是为了李朝文而来，尽管放心，往后我们母子绝不会故意出现在他面前。”

    朱颜笑容僵住，“我真是来看看你的。看你们过得好，我也放心些。”

    “就算过得不好，我也不怪你。”楚云梨看出来她的想法，“因为我知道，你也身不由己。”

    朱颜一瞬间有些狼狈，再也笑不出来，“我只是庶女，我爹和大伯关系并不好……”

    要是说这些，楚云梨没耐心听，看了看天色，道，“我得做饭了。”下逐客令。

    朱颜却不想走，“其实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些事。”

    楚云梨扬眉。

    “你知不知道为何李家会求娶我？”说起婚事，朱颜面色微红。

    楚云梨心里一动，“听李朝文说是想要入伍，日后编入巡查队，吃公家饭。”

    说着这些话，她余光悄悄看朱颜神情。

    见她眉心越皱越紧，很明显有了怀疑。

    朱颜咬唇，问，“就这些吗？”

    楚云梨摆摆手，“我一个弃妇，知道这些就不错了。你要是想知道真相，还得自己去查。”

    见她愈发不耐烦，朱颜起身告辞。

    楚云梨送她出门，看她单薄的身子艰难地在雪中缓缓离开，出声问，“姑娘若是查出，能不能来告诉我一声，也好让我死个明白？”

    朱颜回身，“好！”

    挺好的姑娘，可惜了。

    这里头既然不是李朝文想要攀附权贵那么简单，楚云梨是不好贸然插手的。

    蛮城边境，本就不太平。

    那天李朝文一句“部落中人”惹得她反唇相讥，不是因为她想要故意暴露身份惹怒他，而是蛮城人很厌恶各部落，衙门那边对于蛮城中人看管也严，凡是外头来人采买，无不是仔细盘查。对于所谓“部落中人”凡是知道，都会带回去严加拷问。

    要是当时有人把李朝文的话入了心，楚云梨就算能脱身，也颇为麻烦。

    所以，当时见他张口就来，她才会怒极开口撕开李朝文想要隐瞒的她的身份。

    这李家如今神神秘秘，似乎就和这些扯上了关系。

    冬日里，外头寒冷，积雪又厚，一般人都不想出门。褚风最近天天帮着母子两人采买，要说褚母不知道，楚云梨反正不信。

    可她知道了也没什么动作，态度就让人玩味了。

    这日楚云梨正在厨房做饭，突然听到隔壁褚家有动静，似乎有客上门。

    她走到了院子里，听着隔壁妇人很欢快地道，“恭喜褚夫人，家中就快有喜了。”

    这种话一般是由上门说媒的喜婆口中出来，褚家就母子两人，不是褚母，就只能是褚风了。

    有人跟褚风提亲？

    想到此，她揉面的手不由得紧了些，边上绚儿也抓了一块小的在揉，此时出声，“娘，好了。”

    他的碗中面还是絮状，离揉好还差得远，楚云梨摇头失笑，“没好，继续揉。”

    绚儿有些委屈，“我不想揉……”

    楚云梨：“那不成，做事要有始有终。”

    绚儿：“……”委屈巴巴的继续揉。

    “不要吃面！”

    这是说揉面太难，以后都不吃面了？

    楚云梨忍不住笑出了声。

    面还没揉好，隔壁又有开门声，喜婆的声音再次想起，“吴家姑娘长相好，和褚老爷天生一对，夫人可要好好想想。”

    烙饼做好，楚云梨装了几个，端着去了隔壁。

    干等着可不是她性格。

    要是褚母想法一茬，这到手的男人就要飞了。

    说飞了有些夸张，当下的人定亲之后再退，对姑娘家的名声打击挺大，她想嫁褚风没错，但也没想拿别家姑娘的名声陪葬。

    开门的是褚风，看到是她，眼睛里先带上了笑。

    楚云梨轻哼一声，“听说有人上门提亲？”

    褚风：“……”

    他看了看两家之间的院墙，“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一点点。”楚云梨把盘子给他，“是谁家？”

    褚风压低声音，“吴家。你放心，我会说服我娘的，最近两天……”

    “秋娘来了？”褚母出现在门口，“外头冷，进来说话。”

    她的脸上没有了以前和善的笑容，无比慎重。

    楚云梨缓步进门，把盘子递过去，“大娘，我烙了饼，就是以前特意问您学的做法，您尝尝，看我有没有出师？”

    闻言，褚母也没拒绝，抬手拿起一个饼子咬了一口，面色柔和了些，“不错，快赶上我了。”

    楚云梨闻言一笑，“看来我还得继续努力。”一语双关。

    褚母：“……”

    她叹口气，“我知道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艰难，作为邻居，我很乐意搭把手。但是别的……”

    她抬眼看向边上的儿子，此时他微微侧头看着窗外，似乎挺随意，可袖中左手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指尖都泛了白。这个动作很正常，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碾东西。可身为母亲，她知道，儿子只有特别紧张的时候才会如此。

    从小到大，儿子都很懂事，懂事得不像个孩子，也从未问她要过东西，小孩子喜欢的吃食和小玩意他最多只看看，从不问她要。

    这个女子，可以说是他唯一一次想要，且很想很想。

    算了！

    褚母微微笑着，“我的儿媳妇，必须会烙饼！所以，你还有得学。”

    楚云梨笑吟吟一福身，“是。”

    褚风大喜回头，“娘，以后我一定好好孝敬您。”

    见状，褚母板着脸，“学不会我可不答应！”

    楚云梨：“……”愿意把儿子给她祸害，别说烙个饼，就是烙朵花，她也必须学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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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鬼之妻 十三

    说开了之后, 褚母回头就把吴家那边的话回了。

    没有说儿子不喜欢，或者儿子如今正是要紧时候之类的推脱之语，直言已经有了人选, 要是姑娘愿意, 过段时间就会上门提亲。

    褚举人这样的年轻人, 谁家能摊上还不得偷笑, 怎么会不愿意？

    吴家扼腕, 却也无法。

    那日之后，褚风还是经常过来帮忙, 褚母也常来，有时候一天要跑两三趟。

    她不止对楚云梨温和, 就是对绚儿也挺疼爱，还专门给他蒸包子送过来。

    当陆母再次过来，刚好碰到褚母含笑喂绚儿吃包子, 逗得绚儿咯咯笑，隔了辈的两人气氛融洽，只觉得恍惚。

    见陆母进门，褚母笑道, “陆家妹子来了，话说你经常来, 怎么都不去我家坐坐呢？”

    陆母：“……”心虚！怕你揍人！

    她勉强笑了笑, “我家中也忙，来去匆匆的, 要是哪天得空, 我一定上门。”又见褚母手中拿着绚儿吃了大半的包子, 笑道, “还得多谢你帮我照顾她们母子。”

    褚母一笑, 把包子给了绚儿自己拿着，随口道，“不用这么客气。”

    陆母心里拿不准她是知道了女儿和褚风之间的事情不拒绝呢，还是她过来只是普通关系好的邻居帮着看孩子。看了看外头厨房，女儿正在做饭，于是，她坐到了不远处的凳子上，“我这女儿也是命苦，当年李家上门求娶，我们两家算门当户对，两人相处得也不错，成亲后也过得好好的，谁知道李家突然就……世事无常。秋娘经历这一场，性子坚强。以前爱哭的小姑娘，现如今都能自己带着孩子过活了。”

    “这寡居的女子无论何时都不好过，要我的意思，还是让她再嫁，可她还不愿意……”说到这里，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我，说起话来没完没了，嫂子千万你别往心里去。”

    褚母含笑，“绚儿，去看看你娘的饭好了没有？”

    绚儿迈着小短腿翻门槛出去，褚母才继续道，“我算是能理解秋娘难处的人，她如今比我当年可厉害多了。”

    陆母这才想起，面前这个女人也独自养大孩子，还把孩子养得很优秀。说容易，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整个蛮城，拢共也没几个举人。想到此，她眼中就露出些钦佩来，“秋娘跟您不能比，您太抬举她了。”

    “我挺喜欢她的。”褚母含笑，确切地说，是儿子喜欢她。

    那天吴家上门，没多久她跑来送饼，应该是听到了有人上门提亲的动静。怕她轻易把儿子的婚事许了出去。

    同样的，今日出门褚母也怕陆母不知内情，随意把闺女许了出去，到时候儿子问她要媳妇，她又到哪里去找？

    “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想要请人上门提亲。”

    陆母：“……”

    她看了看外头白茫茫一片，确实很正常，回过头，看着面前面上带笑的妇人，又觉得不真实。

    陆母实在不敢相信，放在腿上的手隔着衣料猛掐了一把大腿……

    痛！居然真不是梦！

    她一脸惊喜，“您想为褚举人聘秋娘？”

    褚母见她这样，还是很高兴的，点头道，“是。秋娘自己该是愿意的，劳您回去和秋娘父亲商量一下，还有她两个兄长，要是无异议，我会尽快让人上门。”

    陆母脚下飘忽地走了。

    就连楚云梨在厨房中喊她都没听见。

    她端了饭菜进门，笑着问，“我娘怎么了？”

    褚母笑了笑，“我说要上门提亲，催她回去找你爹和兄长商量一下。 ”

    闻言，楚云梨有些意外，“这么急吗？”

    在她心中，就算褚母答应，也没人说她答应两人来往就一定会提亲？兴许她只是看儿子不愿放弃，先随意糊弄着呢。

    就算要成亲，也不用这么着急。

    “我急呀！”褚母扬眉，“我儿子今年都二十三了，前面无论我怎么催，他都死活不松口娶妻。最厉害的一次，我都把姑娘带家里来相看了，他可倒好，丢下人家姑娘转身就走，头也不回。从小到大我也不见他和哪家姑娘走得近，来往的人只有同窗，都是斯文的年轻人。见他不答应婚事，我还以为他不喜红妆，喜好龙阳……”

    楚云梨：“……”

    她隐约明白为何褚母对她不太抵触了。

    虽然她是二嫁，甚至还带着个孩子。至少，她是个女人呐！

    万万没想到，褚母对儿媳妇的要求低成这样。

    当然了，这个世上，能让褚风非卿不娶的也不多就是。

    她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把饭菜摆好，笑道，“大娘，尝尝我的手艺。”

    褚母拿起筷子，笑问，“风儿在家，要是我搁这儿吃了，他吃什么？”

    “不如邀他一起？”楚云梨试探着问。

    要知道，送东西可以推说是邻居之间帮忙，尤其她们孤儿寡母，外人多帮衬一下还说得过去，但若是留饭被人看到了，难免多想。

    当然了，如果很快会定下亲事，情形又是不同。

    褚母毫不犹豫，“也好，省得我做饭了。”

    腊月初，城中许多人在意的青年俊杰褚风褚举人，终于找了媒人提亲了。

    未婚妻是陆家的姑娘。

    哪个陆姑娘呢？

    那个和离过的，对了，她前夫过几天就会迎娶将军府女儿。

    知道的人无不扼腕，怎地好好一朵花被这个女人摘回家了。

    举人女婿谁不想要？

    要是和离过的女子都行，那这城中许多人都可以了。

    因为这，最近正在紧锣密鼓筹备婚事的李家，又被众人拎出来讨论了一遍。

    男子和离了还能高攀贵女，女子和离后还能带着孩子二嫁举人，这对夫妻可了不得，兴许，他们本就不该凑到一起。

    婚事定下，两家来往更加密切。

    这日午后，外头一片寒冷，屋中暖意融融，褚风正在教绚儿画画，他找了个盆装了沙子，让绚儿在里头随便画。

    楚云梨坐在一旁含笑看着。

    突然有敲门声传来，楚云梨起身去开。

    最近陆家人经常过来商量婚事。当下的姑娘一嫁从父母，二嫁从本心，先前陆家备过一回嫁妆，楚云梨从李家离开时通通没要。本来嘛，陆家的嫁妆全部加起来不知有没有二两银子，她从李家拿了五十两走，哪儿还顾得上那点？

    陆家前面有来问过要不要帮她备嫁妆，楚云梨就已经言明，嫁妆她自己备。可陆家那边还是打算帮她买些东西，经常过来问她意见。

    门打开，外头站着的不是陆家人，而是李朝文。

    他一脸严肃，质问道，“你要嫁人？”

    楚云梨也不出门，抱臂站在门内，扬眉笑道，“你都要娶妻了，我嫁人也正常呀！该不会你以为我会为你守节吧？”

    “真以为我会蠢到离开李家还和你纠缠不清，由正室做成外室？这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男人，你哪儿来的自信？”

    随着她话问出口，李朝文的面色越来越难看，“你怎么勾搭上褚风的？”

    楚云梨：“关你屁事。”

    李朝文：“……”

    “他是读书人，前途大好。你是个带着孩子的弃妇，他看上了你哪儿？”

    “秋娘哪里都好，能够娶到她是我的福气。”褚风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他一步步靠近，伸手揽过她的肩，对着门外面色难看的李朝文坦然自若，淡声道，“你不要她，是你眼瞎。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眼瞎呢。”

    楚云梨：“……”有点毒啊！

    李朝文看着单薄肩上的那只男子修长的手，他从未想过这个属于自己的女人有一天会嫁给别人，心下恨得不行，咬牙道，“伶牙俐齿，果然是读书人。以褚举人的文采，日后定然许多人青睐，我就不信，以后诱惑多了，你还能坚守本心。”

    “那是我的事。”褚风微微皱眉，“李二爷，要是我没记错，你和秋娘已经没关系了，过几天就是将军府的姑爷。现如今你出现在这里，是后悔了吗？”

    后悔，怎么可能？

    李朝文费尽心思才走到今日，等到他成了将军府的女婿，属于他的路才刚刚开始。但是，让他看着这个女人嫁给别人，尤其还要带着他儿子，怎么想都不甘心，忍不住道，“前些日子你还说会等着我来找你……”

    褚风抬手就是一拳。

    李朝文猝不及防，下巴挨了一拳，只觉得下半张脸都在痛，忍不住崩溃大喊，“怎么说动手就动手，你们俩都一个德行！”

    闻言，褚风倒笑了，“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个德行挺好，证明我们天生一对！”

    楚云梨：“……”这也能扯到天生一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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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鬼之妻 十四

    定亲之后, 褚风再不掩饰两人之间的关系。说着天生一对这样的话，一点不脸红。

    李朝文捂着下巴，狠狠瞪向楚云梨，“你就由着他打我？”

    楚云梨一脸莫名, “他是我未婚夫, 你是上门找我麻烦的人, 里外我还是分得清的。要是他打不过, 我还会帮忙。”

    李朝文：“……”这是威胁吧？

    这边动静不大, 却也不小，冬日里许多人都在家。这时候众人虽然没出来看热闹, 但不知有多少站在自家院子里聆听外面的动静。

    楚云梨不想让自己成为别人的谈资，“容我提醒你一句，要是让外人知道你还来找我，朱家那边……”

    “算你狠。”李朝文咬牙切齿, 转身飞快走了。

    褚风关上门，得意洋洋, “下次他要再来, 你直接跟我说, 由我来收拾他。”

    楚云梨：“……”

    “不是我打击你, 他以后是要入伍练兵的, 你今日打得过他, 不过是侥幸。”

    褚风：“……不用告诉我实话。”

    他就是个文弱的读书人, 真打起来，也只有挨打的份。刚才是他打得太快，李朝文猝不及防。要不然, 避开还是做得到的。

    进了屋, 就看到绚儿从窗户旁的椅子上下来, 一看便知他方才是爬在椅子上看外头的动静。这会儿正襟危坐，正经得不得了。

    “娘。”绚儿伸手一指沙盘，“画。”

    楚云梨瞄了一眼，沙盘中就是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她由衷赞，“画得很好。”

    绚儿满意了，又看向褚风。

    褚风：“很好！”

    绚儿更加满意，兴致勃勃继续画。

    腊月二十，李家大喜，因为和将军府搭上了关系，李朝文再娶，比当初他哥哥成亲时还要热闹。

    楚云梨没去，她正忙着备年货，还要备嫁妆。

    隔壁的那个小院子是褚风家，她找人去量了尺寸打家具，就和普通姑娘嫁人一般，别人有的她都有，她手中虽然有几十两银子，却也没有全部花在嫁妆上，反正过得去就行了。

    嫁妆中规中矩，比她先前嫁人还要好一些，陆家那边送过来不少好毛料给她陪嫁。蛮城中毛料很多，但好料子价值也不便宜，看那些皮毛的成色，快赶上当初那些的嫁妆的价钱了。

    不止如此，两位嫂子还三天两头的过来帮忙。

    知道小姑子再嫁，她们挺高兴的。知道嫁给褚风后，就是惊喜了。

    别的不说，家中的几个孩子以后找姑父开蒙……不算过分吧？

    就算孩子没有读书的天分，家中和举人老爷扯上关系，也是一件好事啊。

    因为这，她们对待楚云梨热情了不少。

    过年那天，陆家兄弟二人特意过来接她们母子回去。

    彼时褚风站在门口颇为不舍，“过完年咱们就定婚期，等到明年过年，你就是我家的人了，谁也接不着你。”

    楚云梨：“……”不就一天！至于么？

    陆家兄弟：“……”读书人都这样黏黏糊糊么？

    不过，听到褚家要尽快完婚，兄弟二人还挺高兴。本来嘛，妹妹遇上这样的亲事，一日没完婚，他们都不放心，老觉得婚事有变。

    陆家人挺多的，大人和孩子坐了满满一桌，过年是好日子，大家都挺高兴，颇为热闹。

    大年初一，是出嫁女回娘家的日子。

    楚云梨本身住在娘家，等着午后回小院就是了。

    四个孩子在门口的大街上玩得高兴，许多小孩子凑在一起，楚云梨靠在门框上看着。

    “秋娘？”熟悉的女子声响在不远处。

    楚云梨闻声望去，就见余清烟牵着孩子站在街旁，边上是她哥哥。

    似乎是刚刚才被她哥哥接回来。

    出嫁女回娘家，有的人家为表对姑娘的重视，娘家这边会让父兄去接。陆秋娘和余清烟认识不是一两天，以前陆家和余家很少去接人，没想到，今年的余家倒是让人去接了。

    看到是她，楚云梨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收回视线，继续盯着对面的孩子。

    余清烟的孩子两岁半，看到那边的热闹早已忍不住，她一松手，孩子就跑过去了，“最近你都不来找我了，真生我的气了？”

    声音响在耳边，楚云梨侧头，就看到她略带忐忑的脸，反问，“难道我不该生气吗？”

    “我们俩从小从小一起长大，是对方最好的朋友。也约定过一辈子做朋友。”余清烟一脸追忆，“到底是我对不住你，你生我的气也是应该。可我还是想说，我做那些，确实是为了你好，李家容不下你，你早晚要离开，我说的话你容易听进去……”

    楚云梨嗤笑，“所以你就收了他们的好处来劝说我？”

    余清烟叹息，解释道，“李家动手打你本来就不对，就是我没拿好处，我也要劝你离开。”

    这个解释，楚云梨是服气的。她收回视线，突然发觉余清烟身上有些不对劲，侧头仔细看去，见她的脖颈间有一圈青紫，像是被人掐的。

    她有些意外，“你脖子怎么了？”

    闻言，余清烟慌忙拉高衣领，“没事！”

    楚云梨来了兴致，“你这就不对了，我当你是最好的朋友。以前我无论婆媳的事还是夫妻之间的事，我都告诉你了。可你呢，你说脖颈明明就是被掐了，为何不跟我说呢？”

    余清烟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嘴硬道，“没什么好说的，都是银子闹的。过日子不就这些烦心事么！哪家夫妻不吵闹？”

    “我跟你说，打人的男人要不得，有一次就有第二次，”她回忆了一下余清烟义正言辞曾经劝陆秋娘的那些话，“你要是敢原谅，他就敢再打你！今日别回去了，就住在这里。他要不来接，不来给你老老实实认错并保证以后再不动手，你就别回去了。”

    余清烟听着听着，哭不下去了。这些话听在耳中无比熟悉，都是曾经出自她口的话。她擦了眼睛，瞪着楚云梨，“你看我笑话？”

    楚云梨摊手，“实话实说嘛。这样的男人，是真不能要！”

    她一本正经，看不出是嘲讽还是真的劝说，余清烟也懒得分辨，悲从中来，“我和他之间还有孩子，哪儿是说和离就能离开的？孩子要是有了后娘，还不知道怎样受苦呢。”

    楚云梨：“……”

    曾经陆秋娘也这么说，被她好一顿训斥。楚云梨其实挺想问问，现在她这番话出来，脸疼不疼？

    恰在此时，庭儿和绚儿带着弟弟妹妹跑过来，外头这么冷，楚云梨也没心思和她站在门口吹冷风，带着孩子进门去了。

    吃午饭的时候，陆母颇为感慨，“没想到程家那小子，当初多温和的人，现在竟然也会对清烟动手了。”

    兄弟二人是听说过余清烟和李家勾搭的事的，自那之后，就再不想和她来往，这会儿听到陆母说这些话，陆大哥出声，“娘，好好的日子，说这些不愉快做什么？”

    “清烟和秋娘一起长大，两人当初还是好姐妹。”陆母看向楚云梨，“得空你也去安慰安慰她。”

    楚云梨似笑非笑，“当初我挨打，去一次程家她就劝我和离一回，后来我觉着不对就没去了。再后来，李朝文当天晚上发酒疯，翌日她是一定要上门的，看我身上没添新伤，还很意外的样子。”

    陆父皱起眉。

    陆母面色慎重起来，“你什么意思？”

    妯娌两人也隐约听说过，倒不觉得意外，兄弟两人再一次听到这些，面色难看无比。

    楚云梨不觉得余清烟真为了朋友好，没想帮她隐瞒，“意思就是，你闺女我还没挨打，只是晚上李朝文发了酒疯，她那边就已经知道我挨打了，一副要拳我和离早日离开李家的架势！”

    联合楚云梨说李家容不下她的话，再加上和离不过几个月，李家那边新妇已经进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陆父板着脸，“吃饭！以后余家的事情别拿到饭桌上说，影响胃口。再说，如今秋娘过得好好的，也别再提曾经的事。又不是什么好事，还一遍遍回忆。李家过得好，秋娘也不差！”

    楚云梨深以为然。

    吃过饭，她带着绚儿回后街，出门的时候又撞上余清烟。此时她正趴在一个男人怀中哭得肝肠寸断，正是她夫君程越。

    看到楚云梨出来，程越对着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楚云梨拉着孩子，假装没看见，直接走了。

    后街街口，褚风靠在墙上不知站了多久，楚云梨快步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褚风伸手接过绚儿，“这边好冷，我都要冻僵了。你们再不来，我要去陆家接人了。”

    楚云梨：“……”

    半晌，她才道，“我们成亲了后你去接还差不多。现如今这样，怕是会被打出来。”

    褚风肃然道，“我想立刻成亲！”

    惹得楚云梨哈哈大笑。

    褚风很急，褚母也急，过完年，她直接就找了楚云梨和陆家夫妻商量婚期，“最好是三月，那时候天气好，各色菜都有，筵席也好办。”

    陆家夫妻俩自然是没异议的，还是那句话，这门亲事怎么看都是陆家高攀，一日没成亲，这婚事就容易生变，当然越早越好。

    褚陆两家筹备婚事，楚云梨和褚风虽然隔壁住着，却是不好相约出游了。不过，还是有意外的，比如订喜服，就该两人一起去。

    难得光明正大一起出门，褚风哪儿舍得就这么回去，喜服看完，还带着她去了茶楼坐会儿。

    两人说话很是合拍，楚云梨不觉有异，褚风却越是和她相处，越舍不得分开。

    两人出茶楼时，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唤，“褚举人。”

    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点惊喜。

    两人顿住脚步回身，看到一个身着粉衫的妙龄姑娘，拎着裙摆快步过来，对旁边的楚云梨视若无睹，笑着问道，“好巧，你也来喝茶么？”

    褚风微微点头，拉了楚云梨，漠然道，“陪我未婚妻挑喜服，顺便喝茶。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拉着楚云梨就走，任凭身后姑娘呼唤，都再不回头。

    楚云梨笑着叹息，“郎心似铁啊！”

    褚风：“……”

    “难道我和她细聊一下，你就满意了？”

    “想得美！”楚云梨踮起脚尖，揪着他衣领，紧紧盯着他眼睛，轻斥，“老实招来，那姑娘是谁，为何与你这般熟稔？”

    褚风一副乖巧模样，并不挣扎，眨眨眼，眼神里满是笑意，“她自来熟！”

    楚云梨轻哼一声，还想要再说，边上传来一声清咳，两人抬眼望去，见褚母牵着绚儿站在门口，不知道看了多久。

    楚云梨：“……”

    她忙敛了脸上的凶狠，收回手退后一步离远了点，双手交叠，一副温婉贤淑状，“大娘，绚儿有胡闹么？”

    褚母：“……”我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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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鬼之妻 十五

    褚母偷瞄儿子神情, 见他淡定地整理衣领，面上一本正经，眼角弯弯, 心情愉悦。

    儿子明显乐在其中, 褚母傻了才做恶人, 当下决定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绚儿没闹，就是想出去转转，我本来想待他出来透风, 刚好碰上你们回来。”

    这婆婆挺好，楚云梨心情甚好，“我带他去转吧。”

    过完年后, 天气渐渐地好了起来，城中百姓心情也不错，要知道, 本来每年冬天都会有的各部落进来劫掠，去年愣是没有，眼看冬天都过去了, 今年他们应该不会再来了。

    上辈子的陆秋娘去年就没能过年, 得知儿子夭折, 她撑着断腿去了李家，连儿子尸身都没看着, 后来陆家兄弟俩花了大笔银子, 才从帮忙看诊的大夫口中得知, 儿子是着凉得了风寒发现得太晚, 当时大夫的原话是：那孩子高热至少三天, 但凡早一点请大夫, 也不至于救不回来！

    后来陆秋娘跑去堵住出门采买的富大嫂, 长跪不起，非要求一个真相。

    她那时候全凭一口气撑着，隐约间已经猜到儿子是被人所害，富大嫂无奈，只得低声道，“绚儿少爷生病的头一日，二爷带着他去外头玩，大晚上才回，结果二爷喝醉了，奴婢已经睡下，绚儿少爷便没有人管。翌日早上才知道绚儿少爷头一日就浑身湿透，虽然我及时换了衣衫，可他还是发了高热。老爷非要用偏方来治……”

    陆秋娘自从儿子死后就再没睡过，又跑前跑后奔波。再是怀疑有了心里准备，当亲耳听到是李朝文故意害发热儿子，李父故意延误救治的时辰时，还是恨极，身子承受不住昏死过去。

    醒过来后，她对李家再无一丝期待，打算去城外的道观为儿子祈福后，就去衙门替他讨回公道。结果，出城不久，她就遇上了劫匪，一命呜呼！

    不对！

    楚云梨睁开眼睛，夜色中，眼神如鹰般锐利。

    孩子惨死，母亲为其祈福正常，可那时候陆秋娘腿伤未愈，就算要祈福，也该往后推推。以她当时的悲愤，该是一怒之下先去衙门告状才对！虽然告了李家也不一定能入罪，可这是她唯一可能给儿子报仇的路，她没道理先去祈福。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陆秋娘得知儿子的事情后所见的人……陆家夫妻，两位兄长，两个嫂子，无一不是劝她放宽心，先养好身子。还有个人……余清烟！

    “听说这样年纪小的孩子死后，容易生怨，不如你先去城外给他祈福，让他好生投胎，这世上太苦，别留了……”这是余清烟的原话。

    楚云梨冷笑，李家还真是一事不烦二主。

    要说陆秋娘遇劫匪的事情和李家无关，她反正是不信的。如果陆秋娘在孩子死后，别追根究底，别告状，兴许还能苟住一条小命。

    安静的屋子里，边上孩子翻了个身，咕哝，“娘。”

    楚云梨伸手安抚地拍了拍，“娘在这儿，早些睡吧。”我会护你平安一世。

    听着孩子平稳的呼吸声，她仔仔细细把陆秋娘的记忆梳理了几遍，才睡了过去。

    二月中，婚期只剩半个月了，褚家开始筹备婚事，她也带着孩子搬回了陆家。

    这一回住在陆家和上一次不同，她和离回来，陆家人虽然极力不在她面前提及李家，也难免唉声叹气，家中气氛压抑。这一回就满是喜气，偶尔还有邻居过来坐坐。

    哪怕嫁了好多次，楚云梨也还是挺期待的。

    这日午后，陆母从外头回来，低声道，“隔壁清烟又回来了，该不会又吵架了吧？”

    本来楚云梨只打算和余清烟划清界限，往后不来往就是。可前几天她怀疑陆秋娘的死与她有关，这便不能不管了，当下疑惑问，“以前不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吵架了？”

    “那谁知道？”陆母随口道，“都说至亲至疏夫妻，以前你和朝文也一样好好的，不也说不过就不过了？”

    楚云梨强调，“那不是我的错！”

    “知道！”陆母坐到了她对面，“只是感慨一下，朝文看起来那般温和的人，谁知说翻脸就翻脸。人一辈子的际遇难料，当初你从李家出来，我也不知道你还能嫁这么好。”她摇摇头，“隔壁清烟也一样，程越看起来不错，两人日子过得好好的，谁知他就开始动手了。”

    母女两人才说起余清烟，午后她就过来了。

    楚云梨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没有避而不见。看到她进来，问，“不会又出事了吧？”

    余清烟：“……”

    “吵了，这日子没法过了，要不是为了孩子，我还真不想回去了。”

    楚云梨扬眉，“你们俩为什么吵啊？”

    “银子！”余清烟叹息，“贫贱夫妻百事哀，这普通人家，哪家夫妻不为这个吵？”

    楚云梨坐直身子，好奇道，“你老实跟我说，那时候李家给了你多少好处？”

    不妨她突然问起这个，余清烟面色一僵，“三两。”

    楚云梨恍然。

    这么说吧，陆家给女儿置办的嫁妆，前前后后加起来也就二两银子。李家出三两，也难怪余清烟会动心了。

    “我会收李家的银子，确实是想要帮你。”余清烟再次道，“你想啊，三两银子可不少了，他们既然出这么多让我帮着劝，可见是铁了心的。还有，在我看来，他们愿意出银子，也是放不下你。”

    闻言，楚云梨扬眉，“那的意思是，他们要是放得下我，就该买一包药毒死我一了百了？”

    余清烟：“……”

    她一脸无奈，“秋娘，我发现你如今特别直白，话都不能好好说了。”

    “那要看对谁。”对着陆家人和褚家母子，她还是愿意好好说话的。楚云梨抬手倒茶，递过去一杯，“你今日来，不会就是为了让我宽慰你吧？”

    余清烟苦笑，真要是等着这人宽慰，只怕会气死。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匣子，“听说你要成亲，到时候我可能回不来，今日回来，顺便把贺礼送给你。”

    “你们俩都为了银子吵架了，贺礼就不用了吧，别回去再打起来。”楚云梨没动匣子，半真半假笑道。

    余清烟噎住，无奈道，“我打一架也要给你送贺礼，你就不感动么？”

    楚云梨伸手推了回去，“我受不起，再说，我过得好不好，也不是靠着你这份贺礼，你的心意我知道了，这东西拿去退了吧。”

    余清烟神情黯然，收回了匣子，“其实，听到你这么快再嫁，我挺意外的。真心为你高兴，也有点担忧。”

    “担忧什么？”楚云梨饶有兴致。要知道，这人自从她搬出李家后，除了偶遇过两次，她还真没有主动来找过她。就算今日上门是看到她再嫁又想起这份姐妹情，送贺礼送祝福就行了，担忧之类的话，怕是有点多余。

    余清烟叹息一声，“褚举人文采斐然，你大字不识，往后能说到一块儿去？还有，他贵为举人，随时可以入仕，那可就是官员了，到时候官场上需要夫人应酬，那些活儿你能行？再有，你是再嫁之身，如今你们情浓，他自然不计较，但若是哪日他感情淡去，再看到绚儿……李家那边是原配夫妻，还不是说变心就变心，打起人来一点不留手，你们门不当户不对，能幸福么？我都不敢细想，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是真想你好好的。”

    一番话情真意切，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楚云梨撑着下巴，“照你的意思，我该怎么办呢？”

    余清烟不着痕迹地打量她面色，“你要还愿意听我一句，就别嫁了。”顿了顿，她继续道，“这天底下的男人那么多，又不是只有褚风一个。慢慢挑，总能挑着合适的。”

    合适？

    对于楚云梨来说，再没有比褚风更合适的人了。

    她嫁给褚风，陆家和褚家都挺高兴，至于别人，大部分扼腕，却也不在意。毕竟，就算褚风不娶她，也不知会娶谁。

    要说不想让她嫁的，除了那些心悦褚风的姑娘，大概就只剩下一个李朝文了。

    想起余清烟和李家搞出来的那些事……楚云梨似笑非笑，“你跑来说这些话，李家给了你多少银子？”

    闻言，余清烟手中的茶杯滑了一下，她忙扶住，勉强笑道，“你说什么？”

    “你离开李家之后，我就再没有和他们来往了啊。”她镇定下来，面色如常，眼中带着隐约的怒气，“合着你认为我说这些话别有用心，是听了李家的吩咐？”

    楚云梨反问，“难道不是？”

    余清烟：“……”正常人听了她的质问，难道不是觉得错怪了她然后道歉么？

    她语气笃定，“当然不是！”怒而起身，“我真心为了你好，你不领情就算了，竟还怀疑我！”

    楚云梨嗤笑，“拿银子办事嘛，你又不是没做过，跟我这儿装什么姐妹情深？”

    余清烟面色苍白，“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没有故意害你。”说完，转身就走。

    故意？

    不是故意，那就是无意喽！

    看着她出门还不忘拿上“贺礼”，楚云梨心下摇头，扬声道，“回去告诉李朝文，是男人就大气点，都和离了还揪着我不放，小心我哪天喝醉去找他。”

    余清烟出门的动作微顿，这话怎么听都觉得奇怪。

    一个女人喝醉了去找一个男人算什么威胁？

    她想起什么，惊声问，“他那身伤是你打的？”

    楚云梨眨眨眼，“把我惹恼了，我揍人可不分男女，往后你再收银子之前，可要多掂量一下。”

    在她戏谑通透的目光中，余清烟再留不住，落荒而逃。

    没想到李朝文居然还使计不想让她嫁人，要是陆秋娘，兴许会在意余清烟的话，对于她的“良言”会认真思量。可如今是楚云梨，她谁也不信，谁劝都没用。

    到底气不过，稍微打听了一下，得知了李朝文如今已然入伍，就在城外的军营中练兵，十日回来一次。

    她特意在他回来的那天买了酒去城外等着，看到李家的马车后上前叫停，浑身酒气地钻进去。

    李朝文趴在马车中，护住头脸，被她拳打脚踢，总觉得她的手脚如铁骨一般，砸在身上生疼。再没想到自己练了这许久，在她手下竟然挣扎不得，怒吼道，“你发什么疯？”

    “余清烟跟我说，你让她劝我别嫁。”楚云梨狠狠一脚踩上他的背，“老娘都没管你再娶，你管我嫁不嫁呢。”

    李朝文怒得眼睛通红，“她怎么可能告诉你？”

    妈的，还真是他！

    楚云梨狠狠一脚，踢在他脸上，踢得他惨叫一声，才跳下马车，恶狠狠道，“再惹我，我打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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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鬼之妻 十六

    要不是婚期在即, 楚云梨还能打得更重。

    马车旁的车夫吓白了脸，却一声不吭。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这个酒疯子！”

    走了老远，还听到李朝文悲愤的声音。

    楚云梨嘴角微微勾起, 要是不喝酒就揍人, 该惹人怀疑了。

    褚风成亲, 整个后街都热闹了起来, 城中许多人都亲自上门贺喜。人来得太多, 褚家院子里摆不下，桌子都摆到了街上。

    楚云梨是二嫁, 可褚风是第一回娶妻，褚母办得挺隆重的。

    先前看母子俩住在这小院子里, 平时吃喝也一般，楚云梨还以为母子两人囊中羞涩，该没有多少存银。可是事情到了近前, 她才发现，自己低估了褚风在蛮城的影响力。比起李家，无论是上门贺喜的客人还是桌上的饭菜，根本不差。

    花轿临门, 楚云梨由陆大哥背上了花轿，到了褚家门口时, 修长的手从轿帘伸进来, 不抓喜绸，直抓她的手, “秋娘。”

    盖头下, 楚云梨嘴角微微勾起, 嫁给他这么多次, 形势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是这个人，就挺好。

    两人携手缓缓走进了正堂，三拜九叩，结为夫妻。

    一片起哄声里，褚风握紧她的手，低声笑道，“我终于娶着你了。”

    新婚之夜，旖旎缠绵。

    翌日早上，楚云梨醒来时，外头天色已亮，微光透过窗纸洒进，察觉到腰上的大手，楚云梨嘴角不自觉翘起，已经嫁了啊！

    她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他怀中，“褚风。”

    “嗯？”头顶传来微哑的男声，带着还没睡醒的慵懒，把她抱得更紧，“再睡会儿。”

    两人又眯了一会儿，楚云梨坐起身，“我去做饭，一会儿还得去陆家把绚儿接过来。”

    “我去接孩子，一起吃早饭。”褚风也跟着起身。

    当褚母起来，就看到厨房中两人眉眼带笑，一举一动透着亲昵。院子里绚儿正蹲在角落，就多了两个人，似乎家就更多了几分烟火气。看到她出来，绚儿眉眼弯弯，“婆婆，虫虫！”

    在看虫子，褚母含笑过去陪他蹲下，“绚儿，以后不能叫婆婆，要叫祖母。”

    两家在一起吃饭也不是一两次，褚母想要和儿媳搞好关系，楚云梨也觉得这婆婆挺好相处，都是有心人，几句话下来，屋中气氛愈发融洽。

    褚母还给了礼物，楚云梨是一副镯子，绚儿也是一副小镯子。

    母子两人都改了口，看得出来，褚母挺喜欢孩子。

    楚云梨心里清楚，这是爱屋及乌。褚母最喜欢的还是儿子，不为难他们母子，也是不想儿子为难，这是个很通透的女人。

    本来楚云梨住在后街，一开始有些闲言闲语，甚至还有赖三之流跑来欺负。后来渐渐地没有人敢欺负她，但因为她和褚家来往，流言一直都有，现如今她嫁人了，围绕母子两人的流言瞬间就没了。

    日子过得平静，每日早上，楚云梨都会和婆婆一起去买肉菜，褚风在家读书，他确实是需要参加科举的。这里去京城万里之遥，期间只能走陆路，且路上不太平，其实蛮危险的。

    启程去京城的事情不着急，反正去年刚科举，还有两年时间准备。

    转眼到了六月，阳光炽烈，酷暑难耐。等闲人都不想出门。

    这日午后，却有人住进了隔壁的小院。

    楚云梨本来打算凑些银子把院子买下，母子俩人安顿下来，可遇上了褚风，她就没买。

    隔壁这个院子，又有人租了。搬家吵闹了半日，吃晚饭的时候，褚母笑着道，“明天过去看看新邻居，这一回可算安定下来了。”

    楚云梨扬眉，“买下来了？”

    褚母含笑点头，“八十两，价钱都没还。我问过林家，说是外地来的，大概是分家的庶子到这里安顿。”

    边上的褚风疑惑，“不应该啊，既然都是要搬，为何搬到蛮城呢？往抚城那边搬，会安稳许多。”

    越是靠近边境越危险，去年部落的人没过来抢东西是运气，以往基本每年都要来的。城外许多人家中都有地窖，用于藏粮食和躲人，听说山上许多人还有山洞，要是见势不对，就会跑去躲了等部落的人退走才出来。

    褚母瞪儿子一眼，“你以为有房子就万事大吉吗？房子又不能啃，不要填饱肚子吗？咱们这边靠近边境，皮毛最多，这里头利多，做得好了能赚不少，至少能糊口吧。”

    比如陆家，就只能糊口。

    “这么说，他们是来做生意的？”褚风也不生他娘的气。

    褚母点头，“应该是，听说在前面还买了一间铺子呢。”

    新邻居这事，楚云梨没怎么放在心上。她这人比较随缘，并不会非要自己留下好名声，更不会为了这个刻意和谁搞好关系。

    可褚母第二天从隔壁回来后，一脸神秘兮兮，“那可不像是庶子！”

    楚云梨：“……”

    “像什么？”

    褚母笑了，低声道，“别的我不知道，那位周夫人，手指白皙细腻，是绝对不干活的。谁家庶子媳妇出身这样好？”

    末了道，“可能是家道中落，才沦落到咱们隔壁。”

    就在当日午后，隔壁的那位周夫人来了，端着一盘雪白的糕点，温婉地站在门口，看到她后，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下，笑道，“是褚夫人吧？我做了点心，特意送一些过来给你们试试。”

    行走间裙摆不动，身姿笔直，坐起时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笑不露齿，正经的大家闺秀。

    楚云梨见多了这样的人，可在这蛮城，她还从未见过规矩这样好的姑娘，包括那位朱颜，和面前这位比起来，也差得远。

    隔壁多了邻居，两家偶尔来往。碰上时会打招呼，对褚家的日子并没有打扰。

    八月中，秋日里凉爽下来，这时候挺多人都喜欢出门，楚云梨倒是还好，这一回她什么都没做，就在家中带孩子，偶尔会出门转转，所以没有特别想出门。

    这日早上，她还在睡梦中就被褚风戳醒，“咱们今天去城外，桂花开了，去摘一些回来做桂花糕。”

    楚云梨：“……”

    最近她热衷于做各种糕点，祖孙三人都特别捧场。当然了，由她做出来，就算不是特别拿手的点心，也不会难吃。褚风每次吃都勉为其难，似乎推脱不过才吃的。

    这时候直接想要吃桂花糕，还为了这个特意去城外摘花……

    对上她含笑的目光，褚风清咳一声，“我想带你去看桂花。”

    无论哪种，两人都能独处，楚云梨也懒得计较了。

    跟褚母说了一声，没带绚儿，夫妻二人找了马车往城外而去。

    就在即将出城之时，前面的路堵了起来，车夫跑下去问，很快回来，“朱将军回城，得避让一会儿。”

    朱将军？

    楚云梨掀开帘子，没多久，就有一行人骑马过来，最前面马上男子四十多岁，一身盔甲，目不斜视带着整齐的军队缓缓走过，围观百姓无不肃穆。

    就是因为有朱将军，那些部落很少能打进城来，大部分时候都在周边各个村子掠夺一番，偶尔，朱将军还能抓回来一些。

    楚云梨收回视线时，却在朱将军旁边看到了熟悉的人，李朝文也一身盔甲，护持左右。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看了过来。

    在看清她脸的一瞬间，李朝文的神情冷了下来。

    说起来，两人已经有半年没见面了。

    “别看了，晒得黑黢黢地有什么好看的？”褚风放下帘子，掰过她的脸，“看我，我比较好看。”

    楚云梨：“……”小白脸！

    出城后，两人心情颇佳，桂花树是栽在路旁的，林荫小道上连绵不绝，好几里路上都是桂花，闻得久了，有些甜腻。

    两人难得独处，气氛温馨。眼看天色不早，便准备回城，走到马车处，发现那里有人，似乎在特意等着两人。

    说起来还是熟人，就是刚搬到隔壁的周家夫妻。

    两人似乎也是相约出游，此时正低声说笑，看到两人过来，周凛笑道，“褚兄，我就说看到你们二人，便等一等，没想到真是你们！”

    周家的马车是他们自己的。

    楚云梨两人坐的是租来的，连车夫一起，租了一日。

    各坐各的马车，没什么好等的。

    应该是有事要说。

    楚云梨想到的事情，褚风也想到了，伸手一指不远处的亭子，“咱们去坐坐。”

    周凛也不拒绝，携着妻子跟上。

    四人坐下，周凛笑着问，“我听说嫂子是二嫁，先前是李家妇？”

    此话一出，亭子里气氛陡然一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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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鬼之妻 十七

    楚云梨是二嫁的事, 褚风本身不太在意。

    本来嘛，有些事情你越不想让人提，外人就会觉得那是你的弱点, 便会三番五次地提。要是不在意, 渐渐地外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就如今两家的关系来看, 周凛上来就提及这个, 不太友好。不只是楚云梨二人觉得不妥, 就是周夫人，本来浅笑的脸也尴尬起来, 暗地里扯了下周凛。

    周凛一脸肃然，“抱歉, 我不是故意提及。我想问一下嫂子，当初你为何要与李家和离？”

    楚云梨扬眉，“那不是什么好事, 我不想提。”

    要是谁上来都打听这些，楚云梨才懒得搭理。

    看出来她这是不想说，周凛沉默了下，看了看亭子外, “你们退远。”

    伺候他们的人其实已经站得挺远，周凛还叫他们退, 该是有些话要说。

    果然, 那边人一走，他就道, “抱歉, 我没想探听嫂子的私事, 之所以会问这些, 是我觉着李家有问题。”

    楚云梨好奇, “什么问题？”

    她有预感，上辈子陆秋娘母子惨死的真相，就要出来了。

    周凛面色严肃，“李家与你和离，跑去和朱家结亲，短短大半年，就从一个普通的兵士做到朱将军旁边，颇得他信任。朱将军不是任人唯亲的人，我认为，李朝文爬得这么快，不只是因为他妻子，后头肯定还有人帮扶。他做什么本来与我无关，可若是他想要影响朱将军，我便不得不管了。”

    褚风皱眉，楚云梨眨眨眼，“我嫁入李家三年，除了后来他喝醉打我，之前一切正常，说实话，没发现李家有什么不对！”

    上辈子李家确实不对劲，绚儿好歹是李家血脉，付氏对他的疼爱之心不是假的。这样的情形下，还能眼睁睁看着他惨死。楚云梨反正是做不到看着一个康健的两岁孩子病死的，付氏是亲祖母，且还很疼孩子，要说这后头没有足够的好处，谁都不信！

    “喝醉酒打你？”周凛疑惑，“之前他喝酒吗？对你动手吗？对别人动手吗？你们之间感情如何？”

    他大概很急，问出的话像是质问，褚风不满，“周兄，你当着我的面问我妻子这些话，是不是有些不妥？”

    周凛满脸歉然，“抱歉，眼看冬日将至，部落那边蠢蠢欲动，我怕朱将军被人所害，到时，还是无辜百姓受苦。”

    楚云梨心下沉吟，其实李家是有问题，她自己倒是可以去查，可要是翻墙的话，想要瞒着人怕是很难，如今既然有人帮查，自然是好。

    “之前他不打人，会喝酒，也会喝醉，偶尔会发酒疯。但从不打人，去年秋日开始打人。并且，找了我幼时一起长大的好友旁敲侧击地劝我和离。”楚云梨毫无隐瞒，“孩子是我要带走的，因为我觉得李朝文再娶的女人不一定能将他视如己出。若是我带着，孩子的后爹至少由我亲自来选，又是在我自己跟前，对于孩子的伤害能减到最小。”

    周凛沉声问，“你笃定李家会再娶？”

    “我和他做了三年夫妻，自认对他还算了解，他一般不会对我动手。”上辈子的陆秋娘不愿和离，也是觉得李朝文在外头碰上了什么事，不得不如此待她。本以为凡事都会过去，总有一日苦尽甘来，可惜，李朝文对她下手越来越重。

    “我要带孩子走，还问李家要了一笔对他们来说挺多的银子，占李家三成家财。他们其实挺喜欢孩子，也在意家财，要是不急着再娶，完全可以不答应。”

    听到这里，周夫人侧目。遇上这样的事，不是哪个女人都能很快想通，并及时止损，找出对自己最有利的一条路的。

    周凛深深看她一眼，“所以，你也认为，李家别有用心？”

    楚云梨淡然道，“很明显啊，娶朱家姑娘，得以入伍，成为朱将军身边的红人，就目前看到的这些好处，也足够李家把我和孩子扫地出门了。”

    应该不止这些，可陆秋娘什么都不知道，李家也没露马脚。暂时不得而知。

    “天色不早，我们回吧。”褚风起身，“要是还有事，我们两家是邻居，随时可以上门来问。”

    各上各的马车，褚风没问周凛的身份，假装不知。

    也是因为今日天色太晚，不能多聊。再晚一些入不了城，可就麻烦了。

    转了一天，带回了桂花，翌日楚云梨就开始做桂花糕，满院飘香。

    褚母帮着烧火，眼神里都是欣慰，“没想到你手这样巧。我儿有福。”

    楚云梨笑了，“您没看出来我都是胡乱做的么？”

    褚母不以为然，“不管怎么做。好吃就行，就你做的这味道，可以算是一门糊口的手艺了，开个铺子养活一家老小不成问题。”

    糕点出锅，楚云梨自己尝了一块，没有太甜，吃起来不会腻，绚儿和褚母都挺喜欢吃。

    却有敲门声传来，楚云梨起身去开，门口站着周夫人，她手中拿着两个小瓷瓶，笑意盈盈，“嫂子，昨天我摘了桂花，做了些胭脂，特意给你送一些过来。”

    她一边说，一边就进了院子，和厨房中的褚母打了招呼，进屋后坐下后，苦笑道，“我夫君他不会说话，要不然也不至于沦落到这里，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你们千万别放在心上。”

    也是，一般人犯不着担忧李家会不会对朱将军不利。

    够格担忧这些且付诸行动的，至少也是官员。

    朝中官员那么多，被派到这蛮城来的，要么皇上特别重视这边，派的是心腹。可蛮城多年来部落虽来了好多次，但都是小打小闹，远没到朝廷应该重视的时候。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周凛得罪了人，被人害到了这边。也可能是皇上想要派人探查，刚好落到周凛头上。

    “不敢。”楚云梨含笑接过瓷瓶，“我蒸了桂花糕，一会也给你送一些过去。”

    闻言，周夫人面色微松，“好啊。”

    到了九月，各家开始备柴火过冬了，主要也是最近天气突变，今年的冬日似乎比往年似乎要早一些。

    这日，后街来了一群衙差，浩浩荡荡地，为首的人是蛮城知府，众人虽然好奇，也不敢靠得太近。

    人家都是想看热闹不敢看，楚云梨就不同了，大门都不用开，站在自家院子里就能听到隔壁的动静，不听都不行。

    “周大人远道而来，竟然屈居这等小院，实在是微臣的不是。”知府大人声音谦逊，带着微微的不满。

    周凛稳重的声音随之响起，“大人跟公务繁忙，我只是带着内子闲逛，想要见识一番边境风光，怎好意思麻烦大人？”

    两边你来我往半天，周凛不愿意去住后衙，执意留在院子里。

    褚母站在一旁，低声道，“看样子，咱们家邻居还是个官，比知府还大，好在我们家没有得罪人。”

    先前周凛那般无礼褚风没计较，大概也是看出来了一些。

    知府这样浩浩荡荡来了一回，还留下了两位衙差看护。基本上整个蛮城的人都知道后街住了一位京城来的官员，别的不说，每日绕路特意过来转悠的人都多了不少。

    对褚家也有些影响，都知道褚母喜欢和邻居搞好关系，好多人都看到两家来往了，所以，不少人上门来打听。

    楚云梨比外人知道的稍微多一点，可那点东西是不能对外说的。于是，只推说自己也不知道。

    这一日，陆母带着三个孩子过来了。

    亲家母过来，褚母挺热情，坐下后不久，就听陆神秘兮兮问，“听说，你们家隔壁住的是官？”

    “是。”褚母笑着，“门口还有俩衙卫，是知府大人特意留下来护卫周大人的。”

    陆母又问，“先前你们家知道么？看你们家喝他们来往挺好，以后阿风参加会试去京城，也有个认识的人了。”

    “要是感情再深一些，兴许日后还能得贵人扶持。”

    楚云梨：“……”想太多！

    从周凛问她那些话就看得出，这个人对褚家并没有多客气，两家就是普通邻居，交情之类，不存在的。

    陆母打听了半晌，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就在那些衙差来的五日后，半夜里有人敲门，褚风去开的，没多久，他就带了两人进来。

    与他一起进来的，正是隔壁夫妻俩。

    这秋日的大半夜，一般人早已经睡下，若是没事，谁也不会离开温暖的被窝。

    睡是睡不成了，楚云梨只得起身。

    昏暗的屋子里重新亮起了光，周凛满脸肃然，“冒昧打扰，实在抱歉。可我有不得不来的理由，我需要你们帮忙。”

    褚风捏了捏楚云梨的手，道，“可我们还不知道您对我身份，只知道您是官员，要是您让我做坏事，我自己是无所谓，可家中上有老下有小，不得不为他们考虑。”

    “去年部落未进城肆虐，皇上命我我出京暗查。”周凛面色冷肃，“我是奉旨办案。当今任人唯贤，是个贤明的君主，褚兄尽管放心，要是你愿意帮忙，立下功劳，于你日后仕途有益。”

    “既然你都找上门，蛮城不会真有问题吧？”楚云梨好奇，要知道，现在可快要入冬，部落中人不事生产，去年过了冬，今年可未必。

    周凛叹息，“我已经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李家与最大的青部有勾连，他去朱将军身边是别有用心。”

    “你们会和离，就与青部有关！”

    楚云梨：“……”厉害了。

 酒鬼之妻 十八

    “我不知道李家和青部为何会扯上关系, 但他们确实在私底下联系着。”周凛声音沉稳，带着点怒气。

    周夫人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别生气。”

    周凛深呼吸，勉强压下, 站起身对着楚云梨二人一礼, “如今我出入有人跟着, 实在不方便, 为了蛮城百姓, 还请二位相助。”

    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一来褚风早晚会入仕，只要答应了, 能不能帮上忙都好，至少他有这番为国为民的心意，落在上位者眼中对他仕途有益。二来，他们都是蛮城人, 也实在不想看着百姓被人劫掠。

    要是此次拒绝了，万一传到皇上耳中, 褚风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再说, 楚云梨本身要攒善值, 不太为难自己的情况下, 都会伸手帮一把。

    褚风稍微一思量, 问, “怎么帮？”

    周凛看向楚云梨, “我不知道你和李朝文感情如何，但你能不能……”

    “不能！”褚风皱眉，“我妻子和李家再无关系, 如今又和他虚与委蛇, 以后她名声怎么办？”

    闻言, 周凛反倒笑了，“褚兄，我想到哪儿去了，我也不是那样无耻的人，我只是想要嫂子在李家人找上门时，能套话就套两句，要是不能就算了，不强求的。”其实他也不觉得李家会和一个放出去的女人多说家中秘密。

    主要，还是想要褚风帮忙，“我知道，每年冬日之前，朝廷会辎重和粮饷过来，这时候需要不少帐房，到时候我会向陈大人引荐你去将军府。你能发现不对劲最好，不能的话也不强求。”

    褚风点头。

    周凛缓缓舒口气，从袖中掏出用火漆封好的信封，“最要紧是帮我把这个送出去，我需要人手。”

    楚云梨若有所思，“其实，你可以告诉朱将军，他手底下的人，自然是由他来查最清楚。”

    闻言，周凛有些意外地看了过来，“可我不能暴露身份。”

    “可以暗中提醒嘛。”楚云梨提议，“比如写一张纸，丢到朱将军面前。刚好，还顺便看看他会不会包庇李家。”

    屋子里一静。

    褚风诧异地看向她，随即了然。

    周凛不告诉朱将军，不只是因为他不想暴露身份，还因为他也怀疑朱将军，不想打草惊蛇，让他们知道有人盯着了。

    “可如今蛮城来人就我们夫妻，要是提醒，这也太明显了。”又不是傻子，这一看就很明白的事。

    楚云梨笑了，“你们不出门，不与人接触，再死不承认，他们能怎么办？到时候查不查，就是朱将军的事了。”

    这会儿她心情不错，李家搞出这些事，不用她动手，自己就能把自己作死。

    周凛想了想，起身谢过，告辞离开。

    夫妻二人回房，躺上床却了无睡意，两人都睡不着，一片黑暗中，传来褚风的声音，“你恨他？”

    就她方才支的那招，周凛都能查出来的事，朱将军要是彻查，肯定也能查出来。到时候，李朝文和李家全部都别想脱身。

    “没有多恨。”楚云梨这也算是实话，她顶多看不上李朝文的人品，恨意都是陆秋娘的。“要是他真和青部勾结，死不足惜！”

    褚风揽过她，咕哝，“别说了，咱们睡吧。我脑子是有多傻，才和你在床上说别的男人。”

    楚云梨噗嗤笑了。

    又过两日，将军府的管事亲自上门相请，邀褚风过府一叙。

    那天之后，褚风就多了个活儿，每天都去将军府算账，一个月一两银子工钱，包吃。

    楚云梨也空闲下来，不过，她没出门，深居简出。

    这日午后，门被人敲响，楚云梨打开后，看到门口有个小孩子，“有人让我告诉你，故人邀你去齐家茶楼一趟。”

    要是没猜错，该是李朝文。

    褚风到底是帮周凛把信送了出去，昨天还带了张歪歪扭扭写着怀疑李朝文和青部的来往事情的纸去了将军府，据说他亲眼看到了纸被朱将军捡到了的。

    楚云梨换了衣衫，没有带绚儿，这孩子记性太好，好容易许久不见李朝文，要是遇上还想得起来，就前功尽弃了。

    最好还是先隔开，忘记了才好。

    上一回楚云梨连吃带拿那次就是齐家茶楼。她刚到，伙计就上前领路，“陆姑娘么，请随我来。”

    楚云梨一路跟着他上了二楼，角落的包间门打开，屋中坐着的，正是李朝文。

    伙计退下，楚云梨信步过去，几息后伙计送上茶水点心，这一回，门彻底关上，屋子里也安静下来。

    “为何不带绚儿？”李朝文语气温和。

    楚云梨摊手，“我也不知道是来见你呀！外头这么冷，带出来着凉了受罪。”

    李朝文：“……”好有道理。

    又有些生气，“你拢共也没上几回茶楼，我说齐家，你就该猜到是我才对。猜不到也罢了，不知道约你的人是谁，你就敢出门？万一是坏人呢？”

    楚云梨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他，“你这么生气，担忧我？”

    李朝文：“……”

    不知何时起，这个女人总是能轻易点燃他的怒火。一生气，脑子就懵，做出的事也不像自己了。

    他猛地灌了一口水，强迫自己冷静。

    楚云梨拿点心吃，“你要是为了见孩子，今日是见不到了。这也不赖我，谁让你不说清楚？”

    李朝文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又有决堤的趋势。

    “最近都在做什么？”

    楚云梨板起脸，“现在我已经嫁人，我们俩再无关系，闲话家常也不合适，这些话还是别说了。直接说吧，找我来做什么？”

    李朝文：“……”

    “你们家隔壁住的是京城来的周大人，听说你们关系不错？”

    楚云梨好奇，“你都从哪儿听说的？”

    李朝文：“……”这天没法聊了。

    这女人问什么她不答什么，顺口一句就能说明白的事情她偏要东拉西扯。

    “街上谁不知道，京城来的周大人和褚举人关系莫逆，还帮他引荐去将军府做事。”李朝文皱眉，“现在就去将军府效力，我听说将军有意留下他，要给他正式职位，这就算入仕了，他不参加会试了么？”

    “男人在外头的事情我都管不着，”楚云梨顺口回答，“这事你也知道的。”

    李朝文若有所思，这个女人和他同床共枕三年，性子温婉，对他不错，胆子却小，大字不识一个，外头的事情就是跟她说了她也不明白，“那你有没有听过他和周大人谈话？”

    “没有！”楚云梨继续道，“绚儿身边离不得人，我得随时看着，哪儿顾得上他和人谈话？再说，周大人可是官员，我要是冒犯了他，岂不是给家中招灾？”

    活脱脱一个胆小怕事，眼中只有孩子的女人。

    李朝文心下暗暗叹气，就知道不能指望她，想起什么，问，“绚儿长高了吗？有没有生病？褚家母子对他好不好？”

    总算想起来关心儿子了，真不容易。

    楚云梨眉眼柔和下来，“他爹和祖母对他挺好，最近也长高了，还胖了点……”

    听到“他爹”，李朝文的面色微变，质问，“你叫他改口了？”

    “改了啊！”楚云梨一本正经反问，“那他留在李家，朱姑娘进门后，他改不改口呢？”

    李朝文：“……”

    “这不一样！”

    楚云梨把点心盘子一推，“没什么不一样的。他爹待他如亲生，比某些只生不养的所谓亲爹好太多了，遇上褚风，是我们母子的福气！”

    话落，她现在等李朝文生气，两人再掰扯几句，她就能离开了。

    等了许久不见对面人说话，楚云梨疑惑抬眼，“你怎么了？”

    李朝文抹了一把脸，“我不是故意要丢下你们母子的，我只想着给一家人挣个前程，等我得势，我会好好照顾你们的。”

    “我们有人照顾，用不着你照顾。”楚云梨站起身，“你只要自己过得好就行了。”

    看她要走，李朝文急切问，“你能不能帮帮我？”

    楚云梨开门的动作微顿，“说来听听。”

    身后，李朝文的声音慎重起来，“以后要是周大人再找褚风说话，你能不能听听他们都说了什么，然后告诉我。”顿了顿，继续道，“这些京城来的富家公子，最是喜欢畜养貌美的丫头，他和褚风惺惺相惜，兴许会给他塞丫头也不一定，你还是自己留个心眼，我是为了你好……”

    楚云梨：“……”

    为了让她帮着打探消息，李朝文也是煞费苦心。

    要是原来的陆秋娘，大概真会偷听一下，她回身，意味深长道，“你还是多考虑自己吧。”

    听在李朝文耳中，就是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她似乎有些恼他方才的话，那些话听起来，确实像他在挑拨离间。

    楚云梨缓步下楼，吩咐伙计装些点心，正在大堂中坐着等，就看见朱颜一身妇人打扮，急匆匆从门口进来，粉面含怒。

    “李二夫人？”楚云梨出声唤。

    朱颜看了过来，看到是她，还左右找了一下，“就你自己？”

    楚云梨笑眯眯点头，“我夫君他去将军府了，没人陪我，可不就我自己么。”

    朱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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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鬼之妻 十九

    朱颜看了看楼上, 坐了过来，“褚夫人，今日你是应邀而来吗？”

    楚云梨扬眉, “你想说什么？”

    见她没反驳, 朱颜怒而质问, “李朝文他找你了对不对？”

    “找了。”楚云梨叹了口气, “他让个孩子过去约我, 要知道是他。我也就不来了, 你说今天这事要是让我夫君知道，误会了怎么办？日子还过不过了？”

    朱颜狐疑地看着她, “你……不想和他来往？”

    楚云梨一脸无奈，“和谁来往？我要舍不得，当初我就不走了。再说, 如今我过得挺好, 我夫君是读书人，至少不会动手打人。”

    朱颜疑惑, “你说他打你，不是你喝醉了发酒疯打他吗？”

    楚云梨：“……”

    虽然这也是事实吧, “是他先发酒疯, 我怕他揍我，才喝酒壮胆的。他有喝酒打你吗？”

    朱颜摇头，“我让他戒酒了。”

    楚云梨：“……”狠人呐！

    能让男人迁就, 也是本事。当然了, 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朱家，也只有李朝文自己心里清楚了。

    两人有来有往, 渐渐地声音小了下去。看起来相谈甚欢。

    李朝文从楼上下来, 就见两个女人挨坐着, 头靠在一起窃窃私语。

    “你们在说什么？”

    楚云梨头也没抬。

    朱颜看了看他，又看看楚云梨，“我听说你约了褚夫人，便过来看看。”

    “褚夫人”三个字咬得极重。意在提醒。

    楚云梨这才开口，一脸嫌弃，“我说了是误会。要是知道是你约我，我今天都不会出门。这么冷，出来就是遭罪。”

    李朝文哑然，看着她眼神和话里话外毫不掩饰的嫌弃，有些恍惚。

    这个女人和当初真的不一样了。

    也是，褚风是举人，待人温和。这女人嫁给他，该早就变心了。自然看不上自己这个武夫了。

    说话间，伙计拎着食盒过来放在楚云梨面前，“夫人，您要的点心。”

    楚云梨伸手去拿，正准备开口告辞，门口乌泱泱来了一群衙差，很快就把茶楼围了起来。

    众人惊愕间，都有些紧张。

    为首的人除了陈大人，还有朱将军，进门后看到李朝文，一挥手道，“拿下！”

    衙差和官兵朝着楚云梨三人的桌子过来，李朝文面色慎重，“将军，这是为何？”

    朱将军一身戎装，脸色肃然，沉声道，“本将军得到确切消息，李家和青部勾结，故意休妻后娶我将军府女儿，有意靠近本将军，图谋不轨。”

    楚云梨心里有数，倒是不觉得意外。

    朱颜满脸惊诧，听着朱将军口中的话吓白了脸，战战兢兢问，“大伯，这会不会有误会？”

    李朝文也忙道，“将军，肯定是有人诬陷于我。这是误会！”

    陈大人一挥手，“有没有误会？带回去问问就知道了。拿下！”

    瞬间，坐在楚云梨左右的两人就被带走了。

    李朝文顾不上楚云梨，忙着解释，很快就消失在门口。

    衙差来得快，走得也快，都走远了大堂中众人还感觉做梦一般。很快就喧闹起来，“李家勾结青部？”

    “难怪要休妻另娶。”

    “看这样子，李家似乎还放不下原配。”

    ……

    楚云梨拎着食盒，回去的一路上还听到不少人在议论，被抓的不只是李朝文，李家全部的人都被带走，发现少了他才到茶楼来抓的。

    她心情不错，刚到后街，就看到褚母带着绚儿在街上正和人聊天，看到她回来，绚儿飞扑过来，楚云梨把人抱住，“咱们回家吃点心呀。”

    看到母子俩，众人面色复杂。

    要是没和离，这母子俩今日也会被牵连，可是被赶出门，要是没遇上褚家，也不是什么好事。

    结论就是：只要和李家扯上关系，就挺倒霉！

    褚母倒是面色如常，跟母子俩一起回家。

    褚风也没受影响，照旧每日去将军府，早出晚归。

    转眼到了十月，天气越来越冷，楚云梨便揽下了去买菜的活，褚母年纪大了，地上湿滑，要是摔一跤可不得了。

    后街的菜场很大，楚云梨挑好了肉和骨头，便过去买菜，正挑着呢，就有人扯她衣摆。

    楚云梨回头，就看见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吸着鼻涕，指着不远处的街角，“那边有人找你。”

    找她？

    陆秋娘认识的那些人，在她和离之后都不来往了。偶尔有几个，也只是点头之交，楚云梨并没有和谁深交。

    再说，一般人也犯不着这样鬼鬼祟祟。

    楚云梨不紧不慢把菜买好，还买了半只酱鸭，才缓缓往那巷子去。从那条巷子回家，也挺顺路。

    一眼看去，巷子里空无一人，楚云梨以为是孩子恶作剧，摇摇头打算回家。

    “陆秋娘！”有些别扭的声音响在身后，似乎咬字不清。

    楚云梨讶然回头，就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巷子里的小院门口，小院门开着，他应该是从屋子出来的。

    她不着痕迹地把人浑身打量一遍，确定陆秋娘不认识，自己也没见过，疑惑，“是你找我？”

    “是，进来说话。”

    这语音听着实在别扭，不得不让她想到某些外头的部落，楚云梨站在原地没动，“我不认识你，我一个女子，不可能随便去别家的。”

    闻言，那男人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你们这些女人就是矫情。不怕告诉你，绚儿要叫我一声舅公，我不会害你的。快点进来。”

    付氏的弟弟？

    楚云梨恍然，付氏好像是没有娘家人的。

    原来，她是外头部落中的人吗？

    楚云梨上前两步，没进门，站在门口，“有话就在这里说。李家和青部勾结，都入了大牢了，我可不想去。”

    男人冷笑，“你要是不想进大牢，就乖乖进来，要不然，不用明日，外人就都知道你和青部也勾结了。”

    楚云梨：“……”厉害了。

    现如今李家身份敏感，要是真有人说她和青部勾结，外人兴许真的会信。以防万一，朱将军大概真会把她抓去盘问一番，这就麻烦了。

    她缓步进了院子，这才发现里头站了不少人，虽然都是一身蛮城人的打扮，但看得出，他们穿着这衣裳很不舒服，好几个人一直在拉扯。

    “你也算我们青部的儿媳妇，找你来，是有些事要你帮忙。”

    前儿媳妇，现如今可一点没关系！楚云梨心里这么想，面上淡然。

    其实这时候她应该装出慌张害怕等等表情，可惜太难，她就不费劲了。

    领她进门的男人又说话了，“你也不想孩子没爹，对不对？”

    楚云梨颇为意外，“你们要救人？”

    “当然！”男人一脸严肃，“我外甥既然帮青部才被关的，能救我们肯定要救。也不用你多做什么，听说你男人如今在将军府做事，过几天将军府有喜，你上门和将军夫人认识一下，最好约她一起出城，等我们抓住了她……李家自然安然无恙。”

    安然无恙？

    关一辈子才好呢！

    楚云梨疯了才会帮忙，心里这么想，问道，“我约好她了，怎么告诉你们呢？”

    “就到这个院子来，这里平时住的是祖孙两人，找他们就行了。”男人揪住一个年迈的老人和方才拉扯楚云梨的那个鼻涕娃，“告诉他们俩。”

    “你要是胆敢把我们找你的事情泄露出去，你的下场就会和李家一样，只是，我们可不会救你！”

    这就是威胁了。

    陆秋娘嫁入李家，简直倒了八辈子霉。

    楚云梨扫视了一圈，院子里或站或坐十几个大男人。看似是普通百姓，其实还是有些不同。应该都是外头进来的，想要抢东西的话很容易，这还没到冬天呢，人已经进来了，今年的冬日，大概很不平静。

    出了院子，楚云梨面色如常回家，早饭做了吃完，又蒸了包子，顺便送去隔壁。

    老老实实受人威胁可不是她性格。再说，要是让那些人得逞，蛮城中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遭殃。

    反正周凛就是为他们来的，直接告诉他就行了。

    周凛听完了她的话后，手指敲着桌子，“要不要告诉朱将军，让他先把人抓了？”

    “我问过了，他们那里平时住的是祖孙两人。”楚云梨迟疑道，“万一找不到人，只抓到祖孙俩呢？”

    “要是那般，我就暴露了。”她可不想被人诬陷入狱，那里头可不是好去处，她没去过，也不想开这个头。

    周凛和她相处这段时间，早已经看出来她很聪慧，好奇问，“照你说，此事应该怎么办？”

    楚云梨想了想，“把将军夫人约出去，到时候他们肯定要来抓人，再一网打尽！如此，该万无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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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鬼之妻 二十

    闻言, 周凛诧异地看了过来。似乎有话要说，边上周夫人一把按住他的手。

    却还是没能拦住，他好奇问, “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那孩子是李家的血脉, 你就真能眼睁睁看着他爹入狱？”

    楚云梨：“……”好像是有点太狠了哈！

    “我和李家已经没有关系, 他们既然找我麻烦, 我肯定要想办法脱身过自己的日子去。再说, 孩子有个出身青部的亲爹, 还不如没有才好。”

    周凛听得出来，面前这个女人提及周家时, 满脸冷然，一点感情都无。

    “就照你说的办。只是……”他顿了顿，试探着道, “要不要告诉朱将军？”

    “现在别说, ”周凛信她，朱将军可不一定, 要是现在就说，楚云梨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入狱待查, “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让他去抓人就行了。”

    事就此定下，褚风回来，得知青部的人居然找到了楚云梨头上, 面色慎重起来, “将军府大喜，我带你去。但你别说去祈福的事, 也别往将军夫人跟前凑。回来之后, 就跟他们推说将军夫人和你不熟, 不愿意去。”

    “我不愿你犯险，这一回搪塞过去后，等他们再动作，我再想办法抓人。”

    他的心意楚云梨明白，但并不赞同，“可我想尽快解决，一来我不想受挟制，二来他们都蛰伏在城中。要是冬日之前不把他们抓住，蛮城百姓该要受苦了。”

    见他还要再说，楚云梨捂住他的唇，“我见机行事，万一将军夫人不想出门呢。”

    见他一脸不赞同，楚云梨凑上前，吻了下他的唇，“放心。”

    温热的触感传来，褚风只觉得不够，更深地吻了下去。

    冬月初一，朱将军的母亲八十大寿。

    当下的人能活到八十岁很是难得，朱将军身份不凡，蛮城中凡是能拿到帖子的都会亲自上门贺喜。

    楚云梨二人到的时候还早，将军夫人没有在门口亲自迎客，而是在园子里。

    她一到，婆子就把她带去了老夫人处，贺喜后带去了园子里。

    将军夫人身边已经围了好几位夫人，都是城中官员家眷，楚云梨的身份在里面不够看，但因为褚风还未参加会试，众人也不会冷落了她。

    气氛不错，将军夫人笑着道，“褚夫人，我有听褚举人说起过你。还说能够娶你入门，是他的福气。”

    此话一出，众人安静了瞬。

    讲真，一个举人娶一个和离过带孩子的女人入门，该是女人的福气才对。尤其这一回李家全家入狱，要不是褚风，她们母子的归处且两说呢。

    这些话众人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人说出来。

    蛮城情形和别处不同，虽然知府是陈大人，可朱将军握有兵权，护持蛮城百姓，算是个土皇帝。将军府有喜，再不长眼也不会在今日找茬。再加上，将军夫人说这些话时真心实意，并没有讥讽嘲笑褚风夫妻的意思，外人就更不会对此说什么了。

    楚云梨一脸谦虚，说出众人的心声，“是我的福气才对。要不是嫁给他，我一辈子也见不着像夫人这样和善的贵人。”

    将军夫人对她的奉承很是满意，笑着道，“你坐过来，咱们好好聊聊。”

    楚云梨起身坐了过去，接下来上门贺喜的人越来越多，大部分人都围在将军夫人身边，她想要离开，还被将军夫人制止，偶尔抽空还会和她说两句话，并不冷落，一副与她很亲近的模样。

    转眼到了午后，筵席就要开始。

    将军夫人含笑邀众人同去前面用膳，路上低声对楚云梨道，“母亲身子最近不太好，夜不能寐，将军与我都很担忧，可大夫说一切如常，实在是……”她摇摇头，“母亲对我极好，要是能让她好起来，我愿折寿十年。”

    折寿来给长辈，很难让人不与祈福之类的事扯上关系。楚云梨心里一动，“不如去城外的观中祈福？”

    将军夫人眼睛一亮，“我也听说观中很是灵验，你愿意陪我一起么？”

    楚云梨：“当然！我都很方便，夫人直接告诉我哪日去就行。”

    “这祈福越早越好，明天我可能还有客人，后天吧。后日一早，我亲自来接你。”将军夫人说完，急忙忙就去招呼客人了。

    楚云梨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这也太顺利了。

    将军夫人仿佛知道她的想法似的，这其中……会不会有问题？

    筵席散去，回家的路上楚云梨去了那院子，里面果然只有祖孙两人，她说了时时辰后，才起身回家。

    褚风也觉得有点太顺利了，“要不要我陪你？”

    将军夫人是女眷，褚风陪着不太合适。楚云梨摇头，“不用，将军那边还不知道此事，得告知他，让他带兵去抓人！”

    褚风沉吟，“明日我跟他说。”

    当日晚上，两人还去了隔壁，把这事告知了周凛。

    周凛听完后，并不高兴，面色慎重无比，“你也觉得太顺利？”

    屋子里一片安静。

    本来嘛，楚云梨又不认识将军夫人，她身份虽然不错，可褚风只是举人，他们俩还入不得将军夫人的眼才对。

    将心比心，一品将军夫人会约一个之前根本不认识，连品级都没有的女子一起出城祈福么？

    好半晌，褚风试探着道，“这朱将军会不会有问题？要是他也想放人……”

    气氛陡然一变！

    也只有这个可能，将军夫人才会主动凑上来了，确切地说，是主动把自己送到青部落的人手中。

    顺着这个思路，李家是青部的人，朱将军随便想要放出去是不可能的，但受人要挟就不同了。

    褚风眉心越皱越紧，手也握紧了她的手，“把此事推掉。”

    楚云梨反手握住他的手，“我不会有事，你放心。”尾音拖长，也意味深长。

    褚风：“……”

    他突然就想起来，这人将李朝文暴打的场面，还有赖三，她一脚就把人踢出去了。

    不说帮忙救人，自保是没问题的。他看向周凛，“既然如此，我们就得做两手准备。周大人，你是来查探蛮城内情的，难道就没有带人手么？”褚风语气认真，“无论朱将军抓不抓人，这一回我们务必要把这些冒头得人抓住！”

    他是再不想让妻子犯险的。

    周凛苦笑，“实不相瞒，前些日子我让你送出去的信，就是送去隔壁的柳城，那里有五万精兵，也是为了防着蛮城来犯的。”

    保护蛮城的军队不放在蛮城，反倒放去隔壁，这五万精兵不是只保护蛮城，应该还要防蛮城。如果部落攻破蛮城，或者蛮城将军倒戈相向，这五万精兵就是第一道防线。

    褚风皱眉，“还没到吗？”

    周凛摇头，“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收到消息。”

    恰在此时，楚云梨抬手止住，做口型道，“有人来了，已经进了院子。”

    余下三人面面相觑，来人没有敲门已经进来，应该是翻墙。而后街各家院子的院墙挺高，只是普通人不垫脚下或借助梯子，根本不可能翻过来。

    有人进来，他们在屋中却一点动静都没听见，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几息后，窗户旁传来敲击声。

    “谁？”周凛冷声问。

    下一瞬，窗户被人推开，一身黑衣的人跳了进来。

    进来之后，明晃晃的大刀对着周凛就砍了过来，来势极快。

    楚云梨扯起褚风，把人挡在身后，顺手抓起桌上茶壶往刀锋上丢，紧接着椅子又丢过去。不知何时，手中已经拎着一把匕首，飞身扑上。

    来人避开椅子，抬手隔开楚云梨的匕首，那边的周凛和周夫人两人也抓起桌上的茶杯准备丢，来人却哈哈大笑，“别，只是个玩笑。”

    说话间，已经扯下了脸上的黑布。

    来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魁梧汉子，一脸笑意，“这位夫人动作好生利落啊。反应也快，要是个男人，一定是个好兵！”

    周凛一怔。

    褚风黑了脸，上前把楚云梨扯到身后挡住，沉声问，“你是谁？强入民宅，我们可以报官的。”

    没办法，那边周凛两人似乎还没回神一般，更别提问话了。

    来人一笑，还没答话呢，周凛已经上前拱手，“林将军，多谢你前来相助。”

    林厚大手一挥，“周大人别在意我的玩笑才好。”

    进来之前先敲了窗，也应该不是坏人。

    一行人重新坐下，椅子差了一把，楚云梨丢过去后，直接砸散了架。

    接下来，楚云梨一直没出声，林将军带了二百精兵过来，就在城外。

    听着三人商量，明日晚上就去城外候着，只要青部敢来救人，就一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商量完已经是深夜，林将军留在周家休息，楚云梨两人出门回家。

    进了自家院子，褚风瞪她，“我是不是要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好像很生气啊！楚云梨对手指，“……不用了吧？”

    “还不用，你以为自己很能耐么，那种时候不往后退反倒冲上去，万一你受伤……”他怒气冲冲，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把人揽入怀中，抱得紧紧，“秋娘，我很怕。”

    “我总觉得遇上你很难，要是你出事，我怎么办？”褚风的声音低低，“我还有娘，还有绚儿，要是你没了，我都不敢随你去。”

    “答应我，下一回别往上冲，躲在我身后，好么？”

    楚云梨当然不会让自己出事，感觉到他的害怕，低声道，“好。”

    这样乖巧，褚风却并不满意，“别只嘴上答应，你要给我记住！”

    楚云梨：“……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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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鬼之妻 二十一

    一大早, 褚风找了的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楚云梨正准备出门，外头就来了个婆子, 对着她一礼, 笑吟吟道, “褚夫人, 我家夫人已经到了主街了, 您这边还要多久？”

    “好了。”楚云梨缓步出门，绚儿今日还没起, 正陪着褚母玩闹呢。

    上了马车，没多久就和将军夫人会和, 只是，来的人竟然不只是将军夫人自己，后头是她妯娌, 边上还有几架马车，知府夫人也在，其余几个都是各官眷。

    楚云梨和她们打过招呼，将军夫人特意邀她坐在一起, 马车重新启程后，低声笑道, “她们听说我要祈福后, 都想要一起，我不好拒绝, 你不会生气吧？”

    就算不高兴, 从身份来说, 楚云梨就没有生气的立场, 当即浅笑, “夫人随意，我只是想出去散心而已。”

    看到那些官眷，楚云梨更加肯定，将军府是一定有问题的，若只是将军夫人被抓，朱将军应该大义凛然，宁愿放弃家人也不受威胁才让人感动。若是加上其他官眷，事情就复杂了，不放不行。

    出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楚云梨掀开帘子看了看，靠在车壁上假寐。

    主要是两人就这么坐着，得不停找话题才不会冷场，楚云梨与将军夫人之间本身不熟，也没必要与她搞好关系……事实上，将军府和部落扯上关系后，无论是谁，都和他们越生疏越好。

    她不想说话，将军夫人却不放过她，笑着问，“褚夫人，都说女人再嫁艰难，你如今过得如何？”

    “挺好的。”楚云梨睁开眼睛，“孩子也挺好。”

    将军夫人看着她的脸，意味不明道，“你过得好，李家怕是要完了。”

    楚云梨义正言辞，“他们和部落勾结，死不足惜！”

    一语双关。

    将军夫人：“……”

    落在她耳中，总觉得话里有话。

    接下来一路有些沉默，将军夫人好几次悄悄看楚云梨，眼神怀疑。

    到了道观山脚下时，马车突然一顿，外头有呼喝声传来，发音别扭，“我们只要女眷，不想死就赶紧滚！”

    将军夫人皱眉，掀开帘子，“什么人？”

    顺着帘子缝隙看去，只见外头的人手中拿着大刀，身上披着兽皮，一副凶神恶煞地模样，操着一口别扭的口音，恶狠狠道，“走在最前面的身份最高，捆起来！”

    将军夫人的车夫没动，惧怕不已地往马车这边退，“夫人，遇上贼了……怎么办……”

    楚云梨缩在马车中，并没有冒头的意思。

    如果林将军没赶到，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让这些人离开的，朱将军不想抓，她就想办法把这些人全部放倒，就不信朱将军对着倒了满地的部落人不抓。

    现如今有林将军，朱将军要是不动手，这些人也跑不掉。所以，且轮不到她动手。

    见她只往马车中缩，将军夫人低声安慰，“别怕，将军给我们派了护卫，会带着人来救我们的……”

    她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几声惨叫，惊得楚云梨坐直了身子，一把掀开帘子，就看到将军夫人的那个车夫已经倒在地上，脖颈处还在潺潺冒血。

    将军夫人尖叫一声，瞪大眼睛，“怎么会？”

    然后继续尖叫，“救命啊！”

    楚云梨：“……”

    退开的马车夫已经被绑了起来，后头传来女子的尖叫声和求饶声，还有人大喊将军夫人。

    楚云梨这边，围上来的正是绚儿的那位“舅公”，他拎着一把刀，“外甥媳妇，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做这些也只是为了救人，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也不想朝文就这么关到死，对不对？”

    闻言，将军夫人面色惨白，诧异地看向楚云梨，“是你？你居然和青部勾结？”

    关我屁事！

    朱将军勾结还差不多！

    楚云梨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她可是直接告密了的，朱将军的人都这时候还没看见，到底是来了还是没来？

    要说将军夫人不知道今日会发生的事，楚云梨是不信的。要知道，提出祈福并定下日子的就是她！

    四五个大汉围了过来，后头的全都是女子的尖叫声，期间夹杂着“滚开”，“臭男人不要碰我”之类的话。

    将军不停往后缩，兴许真是因为那点亲戚关系，汉子一把抓住里头的将军夫人，把人拖了出去，掏出绳子就要捆。

    “住手！”

    这声音熟悉，满满都是威严。将军夫人闻言大喜，“将军来了！”

    确实是朱将军带着人到了。

    官兵围了上来，朱将军骑在马上，站在最前，声音朗朗，“光天化日之下，尔等太胆大，还不把人放了，速速就擒！”

    楚云梨：“……”

    她一直觉得，这些都是废话，人家要是怕，随便两句就吓着，也不会动手了。

    果然，揪着将军夫人的汉子并没有松手，反而朝她脸上猥琐地摸了一把，“这娇生惯养出来的皮子就是嫩，你要是不怕她死，尽管冲上来。只要你敢动，我就敢掐死她！”

    朱将军果然不敢再上前，眼看着后面一排排捆起来的女人被人拿刀比着脖子，沉声道，“你们要如何？”

    汉子沉声道，“放了李家人！”

    朱将军并没有考虑多久，“好！但你要保证不伤她们，要不然，就是追到青部去，我也非杀了你们不可！”

    青部的人还没来得及绑楚云梨，此时她坐在马车中，眼神悄悄四处扫视，想要找出林将军的人。

    朱将军都得了消息了，还让这些女眷被人抓住。被抓住后他也不反抗，甚至没多想一口就答应放李家人，妥妥的有问题啊。

    找了半晌，那边汉子绑好了林夫人，都伸手过来抓她了，林将军的人竟然也还不出现。

    楚云梨就有点纠结，到底是让绑呢，还是让绑呢？

    还是被绑了吧。

    要是不让，她一个人脱身容易，但不能保证让这么多夫人安然无恙。

    绑她的时候，汉子并没有多费心，把他的手拉到背后捆起来，把人一推，“别说我不照顾你。”

    楚云梨明白他的意思，她的手是可以动的。

    然而她并不想要这优待，要知道，汉子说这些话时没特意掩饰，离得近得人都听见了。

    这人是要她一点退路都无，把她和青部牢牢绑在一起。

    太卑鄙了！

    今日要是让他们离开，之后楚云梨就别想有清静的日子过，兴许还要拖累褚风。

    她眼睑垂下，遮住眼中的厉光。

    好不容易碰上褚风，凡是想要让她不能好好过日子的人，都是仇人！

    既然是仇人，还是早早解决了才好！

    女眷被推到了路旁放在一起，推攘的时候，那些人手脚不干净，老往官眷身上摸索，惹得女子尖叫不已。

    女眷被放在中间，青部人在不远处坐下，淫邪的目光不时扫过，还听到有人问那汉子这些女人能不能碰。

    惹得这边的女眷惊惧不已，紧紧靠在一起。

    天气很冷，蹲地上没多久，脚就开始麻了，周围一直都有断断续续的哭声，陈夫人和将军夫人靠在一起，哭着哭着突然道，“褚夫人，我们来上香的事情，该不会是你告诉这些野蛮人的吧？”

    立即就有妇人带着哭音道，“都是亲戚了，不是她是谁？”

    楚云梨：“……”就知道会是这样。

    心里正盘算呢，眼角余光就瞄到一抹银光划过，她顺着光亮看去，心下一喜，嘴上却道，“我没有！”

    陈夫人不依不饶，“我们这里和李家有关系的只有你，你那孩子还是李家的种，难道你不想救他们？”

    “不想！我已经和离，李家已经给孩子写了断绝关系的切结书，他们的死活关我屁事。”楚云梨摸到腰间匕首，两根指头夹住扯下，开始磨手腕上的绳子。

    “骗谁呢？”边上一位夫人嗤笑。

    这一声笑，惹得所有人都开始责备楚云梨，就算没出声的，也恨恨往这边瞪。

    楚云梨手腕一动，绳子断掉，似乎还割到了手，她抓起匕首，淡声道，“要是我和他们一伙的，他们也不会捆我了。再说，我还可以证明！”

    “怎么证明？”陈夫人不信，质问，“你到现在都一点不怕，说你没勾结，谁信？”

    楚云梨对她一笑，“因为我早已经告了密。”话落，她突然暴起，对着离他们最近的一个方才说要拿这些女人泄火的汉子扑了过去，匕首狠狠扎入他脖颈，带出一抹血光。

    汉子惨叫一声，捂着脖子不可置信地倒了下去。

    后面女眷看到这样血腥的场面尖叫出声，与此同时，后面林子中突然出现一群身着盔甲的官兵以一往无前的气势飞扑过来，瞬间和青部的缠斗在一起。

    确切地说，是官兵飞速地把青部的人一个个制服捆上。

    官兵太多，局势一面倒 ，瞬间反转。

    楚云梨一击得手，便往后退，站到陈夫人身边，笑着问，“我敢杀他们，怎么可能和他们一伙，您说对吧？”

    她的脸上还有几滴血，陈夫人惊惧不已，却又不敢不回答，忙点头，脚下却往边上退，尽量离她远点。她这边忙不迭退，却见对面脸上带血的女人又几步过来，抬脚就踢。

    陈夫人下意识尖叫，半晌，没等到身上的痛意，却听见身后噗通一声。

    她回头就见一个拿着大刀的汉子仰倒在地，被边上扑上来的官兵围上，刀被拿走，很快就被捆了起来。

    楚云梨上前两步，替陈夫人松绑，“不用谢！”

    陈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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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鬼之妻（完）

    因为是女眷, 加上有楚云梨在，各官兵不好上前，于是, 就靠着楚云梨和已经解绑的陈夫人给众人松绑。

    可陈夫人被吓坏了, 手脚哆嗦, 半天解不开。

    楚云梨还好, 飞速解了一个又一个, 各夫人惊惧后怕之余, 还不忘对她道谢。更有人道歉，“褚夫人, 对不住，方才我吓坏了胡说八道的，你都愿意救我们, 不可能和部落勾结。”

    这话得到了周围其余夫人的认同, 纷纷对她道谢。将军夫人解绑后，面色惨白, “刚才你那话的意思是这些人都是你找来的？”

    闻言，好多人都看了过来。

    如果真是她, 这代表褚风是认识官兵的, 那边那位，若是没记错，是隔壁府城镇守将军林尤。

    “青部的人找上我, 要我约将军夫人来上香, 然后告知他们。他们好挟持了将军夫人让将军府放了李家人。”楚云梨坦然道，“那时候我还不认识将军夫人。谁知道后来将军夫人主动提出要祈福上香, 更没想到的是她还带上了你们……朱将军那边是我夫君去告密的, 至于林将军, 是我邻居周大人得知后特意找来帮忙的。以防万一嘛！”

    将军夫人嘴唇哆嗦，似乎解绑之后比方才更加害怕了。其余夫人面面相觑过后，心里都有了计较，不约而同地离将军夫人远了些，没人愿意和她靠近。

    别人不清楚，她们自己心里确实知道的。今日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皆是因为将军夫人盛情相邀。

    现在看来，这哪儿是邀她们上香，这是邀她们来做人质的！

    于公于私，这样的人都不能靠近。万一扯个和部落勾结的罪名，一家人都会被牵连。

    那边青部众人被捆起来，一个个带到边上审问，不时有惨叫声传出，血腥味顺着风飘了过来。但是，众夫人却并不觉得他们可怜。

    要是他们不被抓，现如今可怜的就是她们自己，要知道，那些人淫邪的目光可不是假的，进城带李家人还要许久，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忍不住……想到此，众人愈发庆幸遇上了楚云梨，对她愈发亲近。

    要不是她找来林将军，众人的命运还不知道如何呢。

    将军夫人自己心里有事，也没在意，和将军府众人蹲在一旁焦灼不已。

    两个时辰后，有马蹄声远远过来。正是朱将军带着官兵和李家人到了。

    众夫人没有离开，由人护着，在一旁找地方坐了，见朱将军到了，都松了一口气。安全之后，就想回家。外头实在太冷，还是家里温暖安全。

    朱将军带着李家人到了近前，本以为会看见吓得战战兢兢给各家夫人求他赶紧放人赎回自己。

    谁知道各家夫人闲适地烤火，青部众人鲜血淋漓，身上没几块好肉。看到面前的情形，辨认了一下官兵身上的盔甲，朱将军愣住，“林将军在何处？你们怎会出现在此？”

    林将军缓步上前，“朱广，你与青部勾结，本将军已拿到供词，你认是不认？”

    朱将军面色大变，看向那边鲜血淋漓的青部众人，沉声道，“他们污蔑于我，林将军还是查清楚别冤枉了我，这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我守护蛮城十几年间从未起兵祸！”

    闻言，林将军冷笑一声，扔出一把木质牌子到朱广马前，“凡是持这种牌子的，无需仔细盘问就可随意进出城门。你让部落中人随意进出蛮城，每到冬日让他们劫掠百姓，然后你再派兵镇压，抓出一些不与你亲近的部落，既立了功，又能排除异己，现在各部落都和你有勾结，你还让他们拿好处与你换进城的人数，这就是你守护蛮城的办法？”

    官兵后面的众夫人都惊讶无比，看向了将军夫人。

    朱广还要再说，林将军已经不与他争辩，挥手道，“拿下！”

    官兵围上前，朱广拔刀横挡，“我不服！”

    周凛信步出来，对着京城方向一拱手，“皇上命我查看蛮城，如今查出朱将军你和部落勾结，就算你是冤枉的。到了皇上面前还可分辨，要是你现在反抗，可就认了这图谋不轨和部落勾结的名头！”

    朱广动作一僵。

    趁着他这犹豫的瞬间，林将军对着朱广身后的官兵扬声道，“青部指认朱将军，我知道诸位不知情，只要你们不再助纣为虐，将他擒下交由皇上亲自审问。无论朱广到底有没有罪，我保你们无事！”

    后面的官兵大半瞬间退开，虽然没动手，但也离朱广远远的。

    朱广怒极，“你们就信了他的挑拨？兴许他才是和部落勾结的那个人，故意污蔑于我，你们这才是助纣为虐。”

    林将军冷笑，抬手就将一个青部之人一刀斩下头颅，血光飞溅中，他冷声道，“要是我和部落勾结，就和此人一般。”

    这一下，朱广的兵彻底离他远远的了。

    朱广身边还是有几个死忠的，和他一起拼命反抗，林将军飞身扑上，和朱广缠斗在一起，不过几息，朱广的死忠就被刀比着脖子动弹不得。

    这边林将军和朱广打得难解难分，那边朱广带来的李家人却悄悄的往林子挪。

    还没走多远，就听到懒洋洋的女声，“这是要去哪儿？”

    闻声抬头，就见楚云梨坐在树枝上，脚甩啊甩，带得裙摆飞扬。

    李朝文的手被反手绑着，飞快上前几步，“秋娘，别出声。”

    楚云梨扬眉。

    李朝文语气温和，“秋娘，你放过我一回，假装没看见我们，我这辈子都记得你的好。”

    边上的李家其他人也在求饶，李朝山赞同，“弟妹，我们都是绚儿的血亲，你放我们走，日后我们还能邀你来部落做客。”

    楚云梨不理他们，只看着李朝文，“我只想问你一句，你喝酒装疯打我赶我走，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李朝文忙不迭点头，“秋娘，我真的后悔了。你才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女人。”

    楚云梨：“……”张口就来！一看就是假的。

    “可惜，我不想对你好了。你们李家是部落中人，当初求娶时一字未提此事，你们家骗婚。一开始就是欺骗，我会去衙门状告，求大人判这门婚事无效。”

    李朝文焦急不已，“你想怎么都好，能不能先让我们离开？”

    楚云梨笑了，看了看两旁的山，上辈子的陆秋娘在去道观的路上被人截杀，似乎就在这附近。

    她伸手作喇叭状，大喊，“林将军，李家人要跑了！”

    官兵瞬间围了上来，李家人的手还捆着，连挣扎都没有，直接连脚也被捆上了。

    对着李朝文愤恨的目光，楚云梨摇摇头，“这是你欠我的！”

    那边林将军一刀削去朱广的一只手臂，胜负立分。

    回城时，刚到城门口，就见城中出来一架马车，褚风急急掀开帘子，看到楚云梨的马车后，飞快跑了过来，看到她无恙，顿时松了一口气。

    蛮城护军由林将军接管，周凛接任知府，两人合力盘查城内的部落中人，这个冬日注定不平静。和往年不同的是，以前不平静是蛮城人被劫掠，不得不躲起来忧心忡忡。今年的不平静，是官兵搜罗各部落隐藏在蛮城中的人。虽然凶狠，却不是对着蛮城人。

    蛮城城墙上官兵不停巡逻，身份有问题者一律不放进城。又从城中搜出来一百多部落中人，今年冬日从头到尾，愣是没有一户被劫。

    也是后来众人才得知，原来蛮城真的可以做到不让部落人进城，前面那么多年会被抢，都是朱广放进来的。去年没有，是因为没谈好条件，青部让李朝文娶朱颜，也是想要和朱将军关系更近一步，多放些人进城。

    至于朱广心甘情愿将侄女嫁入李家的原因，兴许是为了拿捏青部，也可能是想要和青部关系更近，无论哪种，都已不可考。

    因为，朱广在被抓后，还未入京，就畏罪自尽了。

    他死了也不要紧，林将军已经找到了他和各部落中人勾结的证据。死不足惜！

    至于李家人，李父李母都是青部人，一直潜伏在城中多年，前面青部人进城劫掠，大部分时候都靠他们接应，全家都被林将军处死。

    处死之前，周凛还接了楚云梨的状纸，言李家蓄意骗婚，从姓氏到身份都是假的，婚书作废，这门婚事作罢！

    而孩子已经改姓了褚，和李家再无一丝关系。

    李家行刑那日，楚云梨就坐在不远处的二楼，看得清清楚楚，随着刽子手手起刀落，她的心里瞬间放松下来。

    又是一年春日，两架马车出了蛮城，缓缓往京城而去。

    马车中，楚云梨靠在褚风膝上，笑问，“以后还回来吗？”

    当下官员任命，以防官员徇私，会特意避开祖籍。褚风若是顺利得中，不会任命到这边，蛮城偏远，无事大抵不会再回来了。就算不得中，凭着他这一回的功绩，也能入仕，比起一般举人起点要高得多。

    “岳父岳母和大哥他们还在。你要想回来，我就陪你。”褚风眼神中满是笑意和满足，“你在哪儿，哪里就是我的家。”

    楚云梨笑了，“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闻言，褚风笑意更深，弯腰吻上她的唇。

    后面的马车中，绚儿和褚母两人正说笑。

    褚母低声问，“你娘有孕，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绚儿小脸上一本正经，“我都喜欢。我是哥哥，我会照顾他们，但他们也要听我的话。”

    这个回答，让褚母高兴不已，怜惜地摸着他的头，“好孩子！”

    两架马车在春日和煦的阳光中，载着愉悦的笑声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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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罪的婆婆 一

    看着陆秋娘年轻的容颜含笑渐渐地消散, 楚云梨闭上眼睛，回味了一下那双满是皱纹的手紧紧抓着她的感觉，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她打开玉诀, 陆秋娘的怨气：500

    李绚的怨气：500

    善值:157160+7000

    看着善值, 楚云梨有些意外, 会有这么多善值, 很可能是因为她阻止了部落入侵。要知道，后来他们夫妻虽然没怎么回蛮城, 但由林将军父子镇守的蛮城在之后的几十年，从未发生过部落劫掠之事。

    重新闭上眼睛, 身子一沉，她已经不在自己的屋中了。

    她刚睁眼，腹部就传来一阵剧痛, 似乎是被人踢了一脚。下意识往旁边一滚，避开了另一脚。腰却撞上了东西，与此同时，一股臭味传来, 楚云梨翻身坐起，这一扯动, 后背到大腿一阵疼痛, 痛得险些晕过去。饶是她能忍，也忍不住轻呼出声。

    就这么一瞬间, 她已经发现了不对。

    不远处一片干草, 似乎是铺出来的床, 左手边是木质的栏杆, 从地上一直通到房顶, 前后都是一样，只有右边是青砖造的墙，鼻息间有血腥味和恶臭，呼吸间味道一言难尽。

    这种地方对她来说不陌生，正是大牢。

    上辈子才说自己没进过呢，没想到现如今就已经呆在了里头。

    果然话不能说的太满！

    背后一阵密密麻麻地疼痛，若是没猜错，原身该是挨了板子的，要是身子不好，这一顿板子就能要了她的命。更别提方才她醒过来时，似乎正在挨打。

    大概因为她撞到了恭桶，此时对面的三人正在哈哈大笑，颇为愉悦。

    最前面一个壮实的婆子乐不可支，“才说要把她往那边踢呢，她倒是懂事！”

    和壮实婆子一起的女人身形消瘦，脸颊上一点肉都没有，下巴尖尖，瘦脱了相，看起来格外刻薄，“喂！你自己把那桶里面的东西喝了，我们就放过你！”

    “也或者，你给我们磕三个头，我们也放过你。”这一回出声的是个年轻女子，声音娇柔，带着股风尘味。

    楚云梨抚着额头，心下叹气。

    愈发混得差了。

    以前觉得醒过来是农家破屋烂床补丁被子就觉得惨，现如今醒来就在大牢中，重伤濒死……果然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咱们都这样了，还是别欺负她了吧。”干草边还有个女子，没参与进来，此时怯怯出声。

    壮实的婆子转身，抬手就是一巴掌甩在她脸上，不屑道，“就你会做好人。既然你想帮她，我给你个机会，你去把那桶喝光，我就放过你们俩！”

    怯怯的女子捂着脸缩到了角落，再不敢吭声了。

    楚云梨这边抚着额头暗自叹息，还没来得及接收记忆呢，那边的女人已经叫嚣道，“别装死，快点的，你要不喝，我们可就动手了？”

    三人缓缓围了过来。楚云梨眼神一厉，抬手摸到手边的瓷碗，拿起一扔，碗碎了一地，她顺手抓起一块。

    与此同时，那边三人见她摔碗，猛地扑了过来，楚云梨手中瓷片对着三人狠扎过去，下一瞬，三人接连惨叫出声。

    一个伤在腿上，一个伤在腹部，还有个脸上鲜血直流。三人飞快退开，站在不远处，瞪着楚云梨的目光像是要吃人！

    却是再不敢靠近了。

    楚云梨也不好受，她本就受伤，用力了这一下，周身都是汗，背后愈发疼痛，她的手中却紧紧捏着瓷片，眼神狠厉地看着几人，声音冷如冰渣，厉喝，“想死就来啊！”

    对上那样一双眼睛，三人面面相觑后，回到干草上飞快撕下身上的衣衫包扎伤口。

    恰在此时，前面喧闹起来。楚云梨侧头一看，就见看守的衙差正拎着一只桶，拿着个勺子往各牢门口放在外头的碗中添粥，远远的看得到那粥透亮，一看就知是“稀”粥。三人拿着碗扑到了门口，且顾不上角落中的楚云梨。

    楚云梨闭上眼睛，记忆一出，满满都是怨恨和不甘。

    原身陈春花，出身抚州城，家中只是个普通小商户，就得姐妹二人，长到十五岁时，嫁给了同样是商户卖包子为生的于家长子。

    无论婚前婚后，日子都还能过。

    可惜，只好过了前半生。

    她会沦落至此，一切都要从她那儿子说起。

    陈春花儿子于福，生下来就得她公公婆婆疼爱，自小要什么给什么，养得他性子娇纵，纨绔非常，又长得痴肥。

    后来，老俩口相继离世，于福十八了，和于家家境差不多的人家，就没人愿意把闺女嫁给他。

    也不怪别人，于福自十五岁起，就喜欢去花楼中喝花酒，陈春花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老俩口没死的时候，看她教训儿子还会拦着。惯得于福愈发胆大，拿着点银子就往外跑，不花完就不回！

    这也罢了，十九岁时，回来说和人家姑娘两情相悦，要成亲。

    有人愿意嫁给自家儿子，陈春花自是大喜，但得知姑娘家世后，险些没被气死！

    和他两情相悦的，是花楼中的一个花娘，叫含情。

    陈春花娶儿媳妇，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不要求姑娘家世好，但至少身家清白，哪儿真能娶一个花娘进门？

    于福则铁了心，“前几年她还是花魁，现在虽然过气了，但想要约她的人也多，求娶她的人现在也不少，要不是真心爱慕于我，她根本不会嫁！再说，她又不要聘礼！”

    不要聘礼，陈春花不答应也没辙，于福自己问他爹要了银子，置办了席面，找了花轿去把人接了回来。

    就像是于福说的那话，人家是花魁，哪怕过气了也轮不着他娶，含情嫁进来，本就是有心的。

    这份心思却不是对他，而是拿他当挡箭牌。原来是抚州城另外一个喜欢在床上玩花样的纨绔最近也盯上了她。据说上了他床的姑娘，一晚上过去基本半死不活，直接死床上的都有。

    含情推了几回了推脱不过，这才飞快嫁给了于福。

    结果，那人不愿放弃，竟然追到了于家院子，含情不答应，于福护妻，两边争执之际，失手把人给打死了。

    可怜陈春花，只是阻止不及，愣是成了杀人凶手被关了进来。因为于家院子里，除了死去的纨绔，剩下的父子两人和含情都指认是她杀的。

    至于纨绔的随从，等在院子外不知内情。

    而她身上的伤，都是在大人审问时打的。

    楚云梨趴在地上，深呼吸几下，努力不去想背上的伤，想要忽略那份疼痛。她再是大夫，没有药配，也只能生生忍着。

    却有脚步声过来，看守的声音响在不远处，“那就是陈春花，你们快点吧。让大人知道了，我们看守的这些兄弟也会挨罚。”

    “我懂，辛苦大哥了，这些拿去喝酒。”后头的这声音极尽谄媚，正是于福。

    楚云梨头也不抬，假装没听见。

    于福过来，蹲在栏杆处，“娘！”

    楚云梨头也不抬，壮实的婆子问，“你娘是昨天打死人的那个？”

    “是。”于福忙道，“劳烦大娘帮我照顾一下她，感激不尽。”

    壮实的婆子过来，轻踢了一下楚云梨，“别装死，你儿子来了，赶紧看看去吧，他给你带了好吃的。”

    楚云梨：“……”动起来痛。

    要是不疼，她非过去把人揪着揍一顿不可！

    于福不想放弃，“娘，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还是不动，壮实的婆子看不过去，一把拉着她拖到了于福面前。

    楚云梨：“……”我谢谢你！

    于福靠近，用只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娘，这事真不赖我们，你放心，我会尽快帮你脱罪，带你回家的。先吃饭。”

    他推了一碗饭到她面前，又低声道，“知道你受苦了，含情特意给你做了红烧肉，她手艺很好的，你尝尝。”见她不动，于福就哭了，“娘，我真不想这样，您别生我的气，好不好？你等我三天，我肯定救你出去！”

    她还是不动，于福声音压得更低，耐心解释，“娘，我听说这里头饭菜会被抢，我看着你吃了才走。一会儿看守该来催了，你快点。”

    面前的饭还是热的，边上还有俩包子，楚云梨确实很饿，伸手拿着包子慢吞吞开始啃。

    于福忙催，“娘，吃饭，底下有肉。这包子你吃了二十多年，还没吃烦吗？”

    楚云梨：“……”我也知道红烧肉比包子好吃，可那肉里头有药，我敢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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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罪的婆婆 二

    要是楚云梨想要脱罪, 于福和含情就得进来受罚，她倒是能理解。

    死道友不死贫道嘛！

    理解归理解，但却不能按他的想法来。

    上辈子的陈春花入了大牢, 挨了一顿打, 确实憋屈, 但儿子已经许久没有好好与她说过话, 并且亲自送饭, 还做红烧肉，可以说很懂事了。

    她是母亲, 再对孩子有怨，心底也还是期待他能改好的。

    先前挨一顿板子, 她只喊冤，没说实情，但吃了儿子送的饭, 又见儿子这懂事，她隐隐还有主动替儿子顶罪的想法，想着干脆认下，让儿子好好过日子……可她还没来得及想通, 一顿饭吃完，送走儿子, 又挨一顿揍后, 就发现自己不能说话了。

    无论如何发声，都只能发出“嗬嗬”的哑声, 彻底被毒哑了。

    她不能说话, 案发时在场的几人异口同声都说亲眼目睹死者被她失手打死, 没有物证, 但有人证, 最后这杀人犯的名头到底还是落到了她头上。

    由于是失手，没要她的命，判了她监二十年。

    陈春花已经年近四十，牢中呆二十年，基本上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尤其她是以杀人犯的名声入狱，和她关押在一起的都是犯了重罪的女人……就如方才那般谩骂侮辱之类，楚云梨可以反抗，可陈春花一个普通妇人反抗不了，只能挨打。

    如果只是给儿子顶罪和受的这些委屈，陈春花怨是怨，大抵不会有这样大的怨气，最要紧的是，这里头还牵扯了别人！

    楚云梨啃着包子，不吭声。

    于福有些着急，再次催促时，边上壮实的婆子上前，咽了咽口水，“你娘挨了板子，现在可能吃不下，你放心，一会儿我一定帮你看着她吃下去！”

    恰巧那边看守过来催，于福再不能留了，只得再三嘱咐，“大娘，我娘身子弱，劳烦你一定看着她吃！”

    人走了，楚云梨啃完了第二个包子，壮实的婆子方才腿被楚云梨划破，知道她是个狠角色，再馋，也没敢伸手。

    见楚云梨吃完了包子后重新趴下一动不动，看也没看那碗饭，到底忍不住上前，“妹子，你这饭还吃吗？”

    楚云梨轻哼，“不吃！”

    “那我不客气了！”婆子飞快过来，端起碗就往后退，又推开了两个扑上来的妇人，扒拉开上头的米饭，抓起红亮的红烧肉就要往口中放。

    眼见肉已经入口，楚云梨淡声道，“别怪我没提醒你，有毒的。”

    婆子动作顿住，一口饭含在口中，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你该不会骗我吧？”

    楚云梨嗤笑一声，却是不说了。

    婆子看了看红烧肉，仔细闻了闻，确实有淡淡的药味，她再喜欢吃肉，到底还是不如命要紧，端着碗坐到了楚云梨面前，“喂，你儿子怎么会给你下毒呢？”

    楚云梨浑身都疼，懒得理她。

    那个尖刻的妇人冷笑，“她诓你的，自己吃不下，也不想让你吃。你要是不敢吃，别浪费了，给我！”

    壮实的婆子看了看碗，递了过去，“小命要紧。”

    她坐在楚云梨面前，“我娘家姓周。”又指了指尖刻妇人，“她我不知道，不过，人都叫她薄嫂，刻薄的意思吧。那边胆子小的姓柳，那个一看就出身花楼的，人称花娘子。”

    薄嫂接过碗，花娘子立刻靠过去，凑近闻了下，摇摇头站到了一旁。

    周氏和花娘子都是这样的态度，倒让薄嫂对那碗饭疑虑重重，都放到唇边了也不太敢吃。问花娘子，“真有毒？”

    花娘子摇头，“不确定，我是知道花楼中有规矩，不听话的姑娘，就给她吃这种拿药一起炖的肉，吃完了或哑或聋，花楼中戏称“听话饭”，“老实饭”，吃完了就老实了。”

    她这样说，薄嫂也不敢吃了。

    倒是隔壁牢房有个老妇人，头发花白，冷笑道，“不吃别浪费，给我吧！反正老婆子活够了，毒死了一了百了。”

    花娘子轻哼，“怕你想死死不了，活受罪。”

    老妇人不管这么多，接过碗使劲扒拉，抽空咕哝道，“断头饭也没有这样好的肉。就算有毒，也划算！”

    “再说了，这女人一看就出身良家，哪儿会认识花楼中的女人？”

    此话一出，这边牢房中几人扼腕不已，又见楚云梨一直不吭声，更加后悔。

    那红烧肉中的药味并不浓，兴许只是人家炖肉的秘方呢，世上哪儿有那么多毒药？

    牢房中众人吃过饭无所事事，基本上睡觉，得空就抓虱子，楚云梨静静趴着养伤。

    眼看外头天色越来越暗，却有看守又过来了，“陈春花就在那里，受了刑，趴了一下午了。你快点，别让兄弟们难为。”

    很明显，看守对这个人比于福耐心得多。

    他们的耐心基本上和收到的好处持平。

    楚云梨抬眼，从眼前的乱发间，看到一个着长衫的年轻人，二十岁左右的年纪，正温和地塞荷包给看守，“劳烦大哥了。”

    看守离开时，面色更加柔和。

    楚云梨抓着栏杆，勉强支起上半身，“冀青。”

    陈冀青快步过来，蹲在她面前，“姨母，你怎么样？”他看了看身后，递过来一盒药膏，低声道，“我听说进来都会挨板子，给你带了药。”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我给你带了点心，你饿了就吃一点垫肚子。”

    抽空看了看那边虎视眈眈的几人，“姨母，点心可以分给她们吃，这样她们就不会为难你了。”

    楚云梨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你有心了。”

    陈冀青声音更低了些，“姨母，我不信你会杀人，当时怎么回事，您仔细跟我说说，出去后我好想办法给您脱罪！”

    闻言，楚云梨心里一阵怨愤难平，这是陈春花的情绪。她之所以放不下，替儿子顶罪倒是其次，主要还是因为面前的年轻人。

    陈家双亲早在十年前就没了。就得陈春花姐妹二人，姐姐留在家中招赘，生下来就得一个陈冀青，陈家双亲走后不久，陈春花姐姐姐夫相继病逝，好在，陈冀青已经十几岁，磕磕绊绊地把家里的铺子打理起来，现在过得还不错。

    可是，上辈子的陈冀青就和今日一般，在于福离开后不久就想办法进来问她实情，想要帮她脱罪。

    那时候陈春花欣慰于儿子的懂事，确实饿得慌，在他的催促下就把那碗饭吃了。

    薄嫂她们再抢食，当着外人的面还是不敢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吃。在于福走后，又把陈春花拳打脚踢了一顿泄愤。

    等陈冀青赶到，陈春花受伤更重，且已经不能说话了。

    陈冀青什么都没能问出来，还把点心给了薄嫂几人，让她们别再为难陈春花。无功而返后，只能出去继续查。

    可陈春花判决那日，却没见到这个外甥，直到后来她案子判下，于福和含情进来看她时说漏了嘴。她才知道，陈冀青是被那两人想办法灌醉，推到了路旁的水沟，做出他酒醉淹死的假象。

    这个外甥，被她害死了。

    陈春花的心愿中，不让自己顶罪占其次，最想要的，还是不想陈冀青为自己枉死。

    他已经有了未婚妻，那是个好姑娘，两人两情相悦，婚期就在下个月，本来大好的日子……

    “你别动。”楚云梨靠在栏杆上，“我有办法，当时我就没动手，我不会有事的。”

    陈冀青满心忧愁，“姨母，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您受罪，您就让我帮你吧。”

    “你要想帮我，等我脱罪那天，你来接我。”楚云梨痛得慌，揪住他袖子，眼神紧紧盯着他，“答应我，别做多余的事，千万不能去于家！”

    陈冀青没听见后面的话，听到她能出来，惊喜问，“您真能出来？”

    “当然！”楚云梨侧身趴着，“没看见你娶妻生子，我且舍不得死呢。”

    陈冀青顿时笑了。

    那边看守过来催，楚云梨又嘱咐，“不许去于家！记住了！”

    等着他答应了，楚云梨才松手。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高，但也没掩饰，花娘子拿着头发扫啊扫，嗤笑，“都这样了，你还想出去？”

    楚云梨不理会她。

    周氏又凑了过来，“你这些点心……”

    楚云梨嗤笑，抓起边上血淋淋的碎片，“你想要？”

    周氏：“……”不敢要！

    花娘子看一眼，再没不识趣的凑上来。

    还是那句话，嘴再馋，也不如小命重要。这女人都伤成这样了，还能伤人，简直就是不要命！

    谁敢抢？

    没看最厉害的周氏都开始示好了么。

    一直蹲在干草上，胆子最小的柳氏怯生生靠近，“我可以帮你擦药。”

    楚云梨把药盒给她，“劳烦你了。”

    擦完了药，楚云梨爬到了干草上，只觉得扎人，叹了口气，还是要早些出去才好，床板再破，也比干草舒适啊。

    接下来，没有人再找她麻烦，楚云梨也动不了，干脆结结实实睡了一觉。

    翌日早上起来，觉得浑身好了许多，早饭发完，又有衙差过来，老远就喝道，“陈春花，大人提审！”

    楚云梨：“……”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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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罪的婆婆 三

    当下审案子, 比如陈春花这种，有人指认，而她自己又不说出对自己有利的话, 就会挨板子。

    三次提审, 每次都至关重要。

    衙差进来, 也不管楚云梨是不是伤重, 自顾自给她带上镣铐, 直接拖着就走。

    楚云梨也懒得自己动，任由他们拖, 路过了不少牢房，到了刑房后, 直接把她丢到了地上。动作粗暴，她落地的一瞬间，险些痛晕过去。

    她抬头就看到了四十多岁的大人稳稳坐着, 边上案几上坐着个儒雅书生，笔墨纸砚齐全，还有个人正恭身磨墨。

    “陈春花，赵家状告你杀赵望山, 你夫于同喜和你子于福，还有你儿媳韩氏, 全都称亲眼见你失手杀人, 你认是不认？”

    “不认！”楚云梨语气认真，“我没杀人！”

    昨天陈春花也是这句, 上首的刘大人皱起眉, “人证和你杀人的青砖俱在, 你还不认？”

    楚云梨趴在地上, “那死的人叫赵望山？”

    刘大人没答, 那边奋笔疾书的师爷答，“确是赵望山。”

    “前天之前，我不认识他。”楚云梨背上很痛，她不是怕提审，而是怕挪动这一段路，深呼吸几下，尽量不去想身上的伤，盘算着把事情说清楚，“他会到我家来，是因为于家前几天进门的儿媳含情。”如今改姓韩了。

    刘大人皱眉，“这些我都知道，他纠缠你儿媳。你儿子和他缠斗，你看不过插手，失手杀人，你认还是不认？”

    眼看他已经不耐烦又去拿签筒中的签。

    楚云梨：“……”

    拿出来至少也是十板子。她忙道，“当时我在屋中，还没反应过来，外头已经死了人。大人，我是冤枉的！求大人给我申冤！”

    听到这话，刘大人动作一顿，“冤枉？”

    “是！”楚云梨飞快答，尽量不让上首官员说话，一言不合就要丢签，谁受得了？

    她是再不想受伤了的！

    刘大人对上她灼灼的眼神，沉吟了下，道，“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你把当时的情形说说。”

    昨天他也问了这话，可惜陈春花那时还恍惚，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替儿子顶罪，只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她没杀人。生生把这机会浪费了去，还挨了板子。说到底，她不想顶罪，但也不想亲自指认儿子，期待面前的大人把事情查清楚。

    可惜，昨日之后，她再没有了说话的机会。

    要知道，当下审案，人证物证但凡占上一样，就得疑犯自己想法子脱罪，当然了，要是遇上一个较真的官员，能省下许多力气。

    楚云梨把于福想要成亲，到娶含情进门自己的不答应，再到含情进门后以前的客人上门纠缠，通通说了一遍，“赵望山来的时候是午后，前面铺子里包子已经卖完，我便回去午睡。卖包子夜里就得起来，每天那个时辰我和于同喜都在睡觉，听到外头有争执，我们俩起来后，院子里赵望山已经倒在地上，头上全是血。当时我还想出去请大夫，被父子俩拦住，因为门口就是赵望山的随从。”

    “争执间，随从进来，发现地上的赵望山，后来就报了官，他们三人全都指认于我。”楚云梨趴在地上，“大人，昨天您问及，我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想着替我儿子顶罪……”

    当下律法严明，可没有顶罪一说，是谁干的就是谁受罚，听到这话，刘大人怒斥，“大胆！”

    “民妇知错！”楚云梨忙认错。

    刘大人沉声问，“他们指认你，你指认你儿子于福，你可敢与他对质？”

    “当然敢！”如果是上辈子的陈春花，兴许会犹豫，可已经顶过罪的陈春花对儿子再无期待，甚至憎恨，哪里还会包庇？

    更何况，如今遭罪的是楚云梨，当然是越快出去越好。

    刘大人吩咐，“去提于家人过来！”

    衙差领命而去。

    楚云梨趴在地上，暗暗松了口气。

    半个时辰后，外头一阵喧闹，于家三人进来。

    楚云梨只抬眼看了一眼，动也没动。

    三人进来后，对着大人跪下，于福跪到了她旁边，“娘，您怎么样？”

    楚云梨不说话。

    于福忙拱手道，“大人，我娘为何不说话？”

    此话一出，刑房中一阵安静。

    方才屋中所有人可都听见了，这陈春花可说家中丈夫和儿子儿媳一致指认由她顶罪。如果事情属实，看她满身的伤，只怕恨都来不及，哪里还会与他们说话。

    一家人反目成仇，大抵就是现在这种情形了。

    刘大人看着地上跪着的三人，沉声问，“陈氏春花说自己冤枉，没有杀人，你们三人皆是污蔑于她。我召你们来，就是与她当面对质的。”

    三人诧异地看了过来，于福心思浅，立即问，“我娘说的？”

    他看向楚云梨，“娘，你……”

    含情蹙眉，“求大人明鉴，当时情形乃我们三人亲眼所见，我们都参与了纠缠，但动青砖砸他头的，确实是我婆婆无疑。”

    她看向楚云梨，担忧道，“娘，我知道你不想坐牢，可做错了就是错了，您不能这样随口污蔑，爹和你多年夫妻，阿福是你儿子，我也是您儿媳，您再不想认罪，也不能把罪名往我们身上丢呀。我们中无论谁替您顶了罪，你余生能够安心？”

    于福赞同，劝道，“娘，您受了这么重的伤，儿子看了也心疼，您别再挣扎，直接认了。大人一高兴，兴许会给您轻判呢，您只是失手伤人，不会判砍头的，最多坐几年牢，到时候，我会和含情一起多来看您，要是我们有了孩子，也会带着孩子来看您的。我们都知道，您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于家，哪怕您是杀人犯，我们也不会嫌弃您的。等您出来，我们一家人都来接您。”

    两人都拿母子情来劝她，甚至还拎出了孙子来。

    还说什么嫌弃。

    刘大人不耐烦了，再次问，“陈春花，你还有什么话说？”

    楚云梨抬眼，“大人，您没听出来他们口口声声暗示我把罪认下么？还说什么不嫌弃，以后接我回家。这样的家人，且轮不到他们嫌弃我，我先不要了他们。”

    她一出声，于福面色大变，惊呼，“您怎么还能说话？”

    楚云梨冷笑着反问，“因为我没吃你那碗肉呀！”

    不只是于福，就是含情和于同喜面色都变了。

    要么说姜还是老的辣，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于同喜，他沉声道，“你这是什么话？好心好意给你送肉……”

    楚云梨嗤笑，“送肉？那肉中没有药吗？”

    虽然她没吃，可陈春花是确确实实吃了的。昨晚上她睡得熟，隔壁的老婆子挣扎了半宿的事她还是隐约知道的，要是没猜错，现在那老婆子已经哑了。

    眼看底下争执起来，刘大人怒斥，“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我这好儿子，昨天来看我，特意让我好儿媳给我炖了一碗红烧肉。我没舍得吃，给了边上的老大娘，刚才提审我时，我发现她已经不能说话了。”楚云梨认真道，“大人，他们三人异口同声指认我杀人。当时没别人，我没法自证。但是，他们给我送药，想要我哑了认下这罪名是事实。要是心里没鬼，为何要让我哑？老大娘还在狱中，您找大夫一看便知！”

    现在查案子，基本靠人证，没有别人看见，陈春花想要脱罪很难。

    是很难，但也有希望，遇上较真的官员再三盘问于家人的话，可能查得出真相。

    但是，若陈春花直接哑巴了，无法自证，官员一见之下，会以为是她受伤太重不能说话，人证物证都在，已经可结案。

    刘大人面色铁青，黑着脸吩咐，“把看守领过来！”

    看守很快过来，跪下后立即道，“昨天他确实来过，我们想着他们母子情深，陈春花又挨了板子，我们怕她挨不过。这才让他进来送药，求大人责罚。”

    看守可以让人进来探望，但那是定过罪之后的人。还在审问的按律是不能见外人的。昨天他们放人进来，根本不合规矩。

    他们倒也干脆，直接认罚。

    会这样干脆认错，也是不知道误了多大的事。

    刘大人面色难看不已，吩咐道，“去提陈春花所指的妇人过来！”

    等到老婆子被拎过来，声音“嗬嗬”，捂着脖子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于家人面色难看，于同喜和含情瞪着于福的目光满是恨铁不成钢。

    于福解释，“这事儿不能赖我，她只吃包子，死活不吃饭。看守又催我走，我哪儿知道红烧肉她也舍得让给别人吃？”恨恨瞪向楚云梨。

    楚云梨：“……”没吃药还怪我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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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罪的婆婆 四

    于福的话, 等于间接承认了肉中有毒。

    刘大人的脸色很是难看，催促道，“大夫呢？”

    大夫来得很快, 老婆婆的嗓子确实是刚毒哑的, 且毒性霸道, 已经彻底破坏了嗓子, 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边上的看守早已经吓白了脸, 再没想到不过是放人进来探望犯人而已，以前也有过啊, 偏偏这一回就出了事，缩在角落中不敢吭声。

    事情到了这里, 楚云梨微微松口气。

    她被人所害，至少可以证明有人想要灭口，她身上的嫌疑该去了大半。

    刘大人沉声问, “赵望山到底是谁杀的？”

    他的严厉不是对着楚云梨，而是对着于家其余三人。

    三人面面相觑，于同喜飞快道，“大人, 小人不敢胡说，确实是孩子他娘杀的, 至于下毒之事……先前她不喜欢儿媳妇, 可能是含情气不过，那红烧肉是她做的, 方子也是她的……”

    含情听了这话, 哪里能依？

    当今以孝治天下。身为儿媳对婆婆动手会被严惩, 她当即忍不住道, “不是我！是阿福, 他说怕母亲说出对我们不利的话，不能让母亲开口，肉是我做的没错，可药是他买的！”要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他没有，药明明就是你买的！”于同喜本来挺喜欢这个儿媳妇，毕竟是花魁。可闹出这许多麻烦，已经消磨了他那点喜欢。妻子儿子之间，他毫不犹豫的地选择了保全儿子。如今对着刚进门的儿媳妇，他最想要保护的，还是儿子。

    含情面色难看不已，哑药之事暴露，对她极为不利，就算杀人罪名能够逃脱，对婆婆下毒的罪名同样能让她吃不了兜着走。最关键的是，这哑药只有她才有方子，还是她亲手所做，根本没法推脱。

    刘大人听着三人争吵，挥挥手让人带了大夫和老婆婆下去，沉声问，“含情，苦主陈春花状告你下毒害她，你公爹于同喜和丈夫于福指认是你动手，且间接毒哑了犯人连氏，你认不认罪？”

    含情恍惚，但认罪是不可能认的，下意识道，“我不认！”

    “人证都在，你竟然不认？”刘大人抬手就去抽签，“打十板子！”

    签子落地，边上立即就有衙差过来拉人，含情看到楚云梨的惨状，哪肯挨打，挣扎着大喊，“我认！”

    认罪就好办了。

    师爷立刻拿了纸过来要她画押，含情在花楼中长大，是识得几个字的，看过之后，磕头道，“大人，肉确实是民妇做的，毒也是民妇下的。可民妇是听了他们父子的话才做下的这些事，真正算起来，民妇最多算从犯，他们才是主犯！”

    刘大人又看向于福，“于福，你让你妻子含情动手给母亲下毒，还亲自把饭送到母亲陈春花面前，故意投毒害人，你认是不认？”

    于福：“……”

    边上的衙差拿着板子虎视眈眈，那边亲娘挨打后半身鲜血动都不能动。

    他倒是不想认，可他也不想挨打。

    这罪是认呢？还是认呢？

    “是我做的！”于同喜抢在儿子面前开口，磕头道，“大人明鉴，是小人吩咐含情下毒，也是小人让儿子把饭菜送给他娘的，都是小人的错。我是主犯！”

    楚云梨：“……”

    于同喜都愿意亲自给儿子顶罪，让陈春花顶罪就算不得什么了。

    “你想愚弄本官！”刘大人怒斥，“那你说为何想要毒杀妻子？”

    于同喜一咬牙，“我……小人外头有了相好，小人已经答应要娶她，所以，春花不能回去！”

    楚云梨再次无语，于同喜有相好的事情，陈春花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那边师爷奋笔疾书，换了好多张纸。刘大人抬手拿了过来，一张张看过，再次问，“那赵望山到底是谁杀的？”顿了顿，继续道，“赵望山是失手被杀，凶手罪不至死，你们若再有隐瞒，会从重发落！”

    楚云梨立即道，“当时民妇在屋内午睡，出去的时候人已经倒在地上，头上有血，生死不知，民妇一度还想要救人，被他们拦下了。”

    她这番话，摘清了自己！

    最开始楚云梨说的是夫妻俩都在屋中午睡，这会儿看于同喜的模样似乎想要顶罪，也懒得替他作证了。

    刘大人看向其余三人。

    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开口。

    眼见刘大人又要发怒，于同喜一咬牙，“人是我杀的。我在屋内午睡，听到外头的动静后，跑出去看到赵望山和阿福正在缠斗，捡了青砖就拍了他的头！”说完，再次磕头，“事情就是这样，先前小人吓坏了，不敢说实话，求大人责罚。”

    刘大人沉吟，看向于福和含情，“你们俩怎么说？”

    于福忙不迭道，“就是我爹说的那样。”

    楚云梨轻哼，“白眼狼！”

    惹得于福瞪了过来。

    含情缩在一旁，不吭声。

    刘大人翻着几人的供词，“于同喜，于福，陈春花，含情，于赵望山之死上都有嫌疑，全部收监，择日再审！”

    于福呆住了，来之前不过是配合问案，怎么就收监了？“大人，我爹都认罪了，您怎么还要关我呢？”

    刘大人冷声道，“赵家要的是凶手，不是顶罪。律法严明，谁做的错事谁受罚，不是有人认罪就可结案的！”

    这话几乎是明摆着说凶手不是于同喜了。

    于福也不蠢，当即面色惨白。

    边上的衙差直接拖着几人出了刑房，楚云梨身上有伤，动一下都疼，实在是走不动，任由他们拖。

    衙差把她拖着回了牢房，丢在地上，楚云梨还是懒得动。

    没多久，关上的牢门再次打开，含情被丢了进来。

    楚云梨倒是无所谓，周氏和薄嫂她们不满，“大哥，咱们这都挤死了，你们怎么还往这放人呢？”

    衙差却不管这么多，把人丢下，锁上门转身就走。

    花娘子上下打量含情，一眼就看出来她的出身，笑道，“姐们，为了什么进来的？”

    含情看了看地上的楚云梨，“我是被冤枉的。”

    看到她眼神，花娘子笑着道，“这女人忒惨，亲儿子送来的饭菜都有毒，隔壁的老大娘贪嘴，已经被毒哑了。”

    那边的周氏和薄嫂见状，退了回去。看得出来，因为含情的出身，花娘子似乎想要照顾她。

    楚云梨忍不了，先前她来的时候正被这几人暴揍，说到底，罪魁祸首还是含情。本来想睡觉的她立时出声，“花娘子，别怪我没提醒你，昨天那碗饭是她亲手做的。”

    周氏和薄嫂诧异地看了过来。

    干草上缩成一团的柳氏把自己团得更紧了。

    花娘子先是惊讶，随即恍然，“我就说哑药方子一般人没有。”

    一句话落，似乎再没了说话的兴致。

    眼见周氏和薄嫂诧异过后蠢蠢欲动，似乎想要揍人。含情愤恨不已，瞪了楚云梨一眼，缩到了另一边的角落中，谁知不过几息，含情突然一声惨叫。

    声音很大，惊得所有人都看了过去，不止是她们自己这间牢房，就是周围许多人都闻声而动，一群人瞬间扒在木栏杆上，眼神兴致勃勃，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楚云梨也抬眼，见含情坐的背后，刚好是隔壁的老婆婆那面栏杆，此时老婆婆正死命揪着她头发，还伸手想要掐她脖子。

    周氏笑了，轻飘飘道，“大娘，她和你以前杀的那些人不同，她还没定罪，兴许罪不至死，若真不是死罪，你可就杀人了哟。”

    老婆婆充耳不闻，口中“嗬嗬”，手上不止没松，反而掐得更紧了。

    含情头发被揪住，丝毫动弹不得，眼看着人已经被掐得翻白眼了，花娘子才上前，想要从老婆婆鸡爪子一样的手中解救她。

    老婆婆捏得死紧，死不松手，花娘子也狠，从怀中掏出一只银钗，狠狠扎入老婆婆手背，带起一抹血光，才算把人拎了出来。

    含情趴在地上，狼狈地呛咳不已。

    周氏过去，踩上她的背，蔑视道，“老规矩，是磕头呢，还是把那桶里头的东西喝了？”

    好不容易缓过神的含情：“……”

    直到被周氏拎到了恭桶旁，一股恶臭传来，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战战兢兢问，“什么意思？”

    薄嫂上前踢她一脚，不耐烦道，“别以为老娘不知道，你们花楼中的女人脑子聪明，搁这装什么傻呢？”

    含情只觉得头皮痛，肚子也被踢得痛，正想辙呢，眼神瞄到还在门口处趴着一动不动的楚云梨，伸手一指，“她是我婆婆，她替我喝也是一样的！”

    周氏：“呵呵！”

    她把人拎起往恭桶旁一按，“是喝呢，还是老娘把你丢到那老大娘手中？”顿了顿，“哦，忘了提醒你，知道为何隔壁就住了老大娘一个人，差大哥还把你往我们这里塞么？”

    其实楚云梨也比较好奇，配合问，“为什么？”

    花娘子头发在指尖扫啊扫，“这牢房中女牢就几间，老大娘弄死过人，凡是跟她住一起的都活不了几天，把你们关过去，只怕还没审人就死了。”

    楚云梨：“……”也算是凭本事住单间了。

    得了回答，楚云梨没了兴致，继续趴着养伤。

    那边薄嫂等不及，又踢一脚，“想好了没有？”

    含情忙道，“我磕头，我磕头还不成吗？”

    她含着泪，对着周氏和薄嫂委委屈屈磕头，花娘子那边也没落下。

    周氏翻了个白眼，“没劲!”

    薄嫂轻哼，“花楼中的女人 ，骨气这玩意儿早没了，能活着怎么样都好。”

    这话出来 ，花娘子不满，“说谁呢？”

    楚云梨叹气，好热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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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罪的婆婆 五

    接下来, 就是薄嫂和花娘子两人争吵，楚云梨就觉得耳朵一直嗡嗡嗡的，没多久, 她就睡了过去。

    然后, 她是被看守放饭的声音吵醒的, 周围人挺激动, 睁开眼睛时 , 发现几人都挤在门口，含情是个例外, 也不知道是怕呢，还是看不上那稀粥。

    楚云梨也没去凑热闹, 于是，门口处就多了两碗粥没人喝。

    薄嫂和周氏各端一碗，呼噜着就下了肚。

    听着呼噜粥的声音, 楚云梨也饿，她身上本就有伤，要是再饿肚子，于伤势无益。这么重的伤要是弄不好, 可是会要命的。

    所以，她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纸包, 正是昨天陈冀青给她送来的点心, 打开就吃。

    含情：“……”

    她以为是两个人一起饿肚子。

    周氏见了，冷哼一声, 没有凑上前。

    她都不动, 其余人更不敢动。楚云梨就着水, 把点心吃完, 又掏出药盒, “帮我擦药。”

    话是对着柳氏说的。

    柳氏鹌鹑一般缩在干草上，闻言飞快过来帮忙。

    看到药和点心，周氏酸溜溜道，“儿子不成器，倒是有个好外甥。”

    此时外头已经黑了，大牢中不远处有油灯，光线很暗，楚云梨嗯了一声，趴在干草上准备睡觉。

    却有人窸窸窣窣靠近，“娘，我好饿，你能不能……”

    “不能！”楚云梨声音很冷，“我的东西就是喂狗，也绝不会给你吃。这个世上，我最恨的人就是你，你最好给我悄摸的，离我远一点，要不然……”她抬手，锋利的瓷片放在她脸上，“这张脸可就保不住了，什么花魁，花脸还差不多！”

    含情察觉到脸上冰冷的触感，身子微僵，她总算是明白为何周氏和薄嫂对趴在门口的人视而不见了。但她并不想放弃，“娘，我们娘俩之间颇多误会，我都可以给你解释，我是真想和阿福过日子的。”

    楚云梨抬手狠狠一挥，“滚！”

    含情瞬间退后，瓷片险些划在她脸上，也让她彻底明白，这个女人，是真想毁了她的脸。

    再不敢凑上前来了。

    翌日早上，又有人过来提审，这一回提的是于家父子。昨天没注意，楚云梨也是刚发现，那父子俩住的牢房就在斜对面，离她们这里并不远。

    没多久，又来提了含情去。

    又过了一会儿，衙差过来拖了楚云梨过去。

    被丢在刑房的地上时，楚云梨暗自叹气，也不知道哪天才能出去，她是真不想再睡干草了。

    侧头一看，只见于福趴在地上动也不能动，正嗷嗷喊疼。

    那边于同喜满脸痛苦，也是不能动。

    上首刘大人沉声道，“陈春花，你把那天发生的事情再说一遍。”

    楚云梨又说了一遍，刘大人追问，“你是和丈夫于同喜一起午睡，也是一起出门的，对吗？”

    “前后脚。”楚云梨有些明白刘大人的意思，继续道，“那点时间，不够他杀人！”

    对上于同喜恶狠狠的眼神，楚云梨坦然道，“夫妻一场，为你证明清白本就应该，不用谢！”

    于同喜：“……”

    刘大人把手中的纸放在一旁，又拿起几张，“于福和含情对你投毒一事，你要追究吗？”

    楚云梨叹息，“养不教父之过，他大逆不道对亲娘动手，我也有责任。我不追究他，就当是全了这场母子情分。”

    顿了顿，看向含情，“可是我要追究她，我本就不喜欢这个儿媳，让她进门全看她对我儿子一番心意，可她竟然对我动手，可见对阿福也没有几分真心，既然没真心，又把灾祸带入我家，害得我们家破人亡，沦为城中人的谈资，计较起来我再没有客气的。求大人为民妇做主，严惩凶手！”

    刘大人点头，“先这样吧，明日开堂，到时会判决。”

    他起身离开，于福跪趴着上前，“大人，我爹都认了罪，不关我的事！”

    “投毒之事，我娘不计较，跟我没关系……”

    楚云梨冷笑一声，“当今皇上以孝治天下，你要是老老实实认了罪，兴许大人还会从轻发落，如此没担当……”

    眼看刘大人头也不回，于福气急败坏，喝道，“你懂个屁！”

    楚云梨：“……蠢货！”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对待亲娘，与于福有害无益。

    懒得多说，楚云梨和含情再次被拖了回去。

    花娘子好奇打听，推了一把含情，“哎，你不是说，你是被冤枉的吗？结果怎样？”

    含情侧身躺在干草上，一声不吭。

    楚云梨勉强能靠了，闻言嗤笑一声，“毒害婆婆的人，想要出去，做梦比较快！”

    含情翻身坐起，恨恨道，“都怪你！”

    楚云梨扬眉，“我明白，你怪我不老实认罪，没老实吃了那碗饭嘛。”

    “你别得意！”含情怒气冲冲。

    楚云梨笑了，“我就得意了怎么样？我什么都没做，大人眼明心亮，自有公断！”

    见她满脸自信，周氏靠了过来，笑着问，“还没问你怎么进来的呢。”

    楚云梨才不会帮含情掩饰，在含情杀人的目光下，浅笑着把她做下的那些事情说了。一开始众人还听得津津有味，渐渐地脸色就不对了。

    然后，牢中安静下来。

    翌日一早，衙差就来领了她们，一路拖着去了公堂上。

    刘大人已经查明了真相，到这里只是例行再问一遍而已。

    上辈子的陈春花被拖过来时，已经半死不活，口不能言，被衙差拉着手画押了事。而这一回，情形大不相同了。

    当听到上首刘大人说到“陈氏春花被冤入狱，现已经查明真相，凶手另有其人，立即放归家中”时，楚云梨的眼睛一酸，有温热的东西一路从脸颊滚落。

    这是陈春花的情绪。

    她也觉得委屈了。

    心甘情愿给儿子顶罪和被迫认罪是不同的。

    楚云梨抹了一把脸，磕头道，“多谢大人。”

    接下来就是于同喜，他包庇杀人犯在前，诬赖在后，还默认儿子毒哑发妻，被罚四十大板。

    含情毒害婆婆，罪证确凿，被判了十年。

    于福最重，先是杀人，后想要脱罪将罪名推给母亲，又伙同妻子想要毒哑母亲，让母亲不得不认罪。桩桩件件骇人听闻，罪孽深重，判了秋后处斩。

    刘大人说完，于福就晕了过去。衙差上前拖走了三人，于同喜恨恨地瞪着楚云梨，直到板子上身，忍不住惨叫出声。

    楚云梨趴在地上，正等着衙差过来送她回家呢，面前就蹲下一个人，正是陈冀青。

    他一脸心疼，伸手来扶，“姨母，我带你回家。”

    围观的人很多，见陈冀青扶着人出来，都忙退开一条路，于家发生的事情早已经传开，众人都知道陈春花险些被儿子儿媳下了哑药，好在她怜惜隔壁的老大娘把饭送了人，虽躲过一劫，却也让老大娘受了罪。

    上了马车，半个时辰后，直接到了陈家的院子外，热水已经备好，有婆子帮着她洗漱一番，出来后大夫已经到了，重新开了方子上了药，楚云梨疲惫不堪，放心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外头阳光明媚，身下被褥温软，比起前两天此时安逸得如做梦一般。

    她刚动，门就被推开，一身细布的婆子走了进来，“夫人，可有哪里不适？肚子饿不饿？”

    其实哪里都不舒服，身上的伤很疼，痛得人烦躁，不过养伤这事得慢慢来，楚云梨叹口气，“先吃饭吧。”

    睡过之后，她好了许多。

    稍晚一些，陈冀青来探望，“姨母，您安心住下，有什么想要的就吩咐林嫂子，她会照顾你。别觉得不好意思，我专门请她照顾你，已经付了工钱的，要是您不使唤，可不划算。”

    闻言，楚云梨忍不住笑了，他会这样说，和曾经陈春花抠门的性子有关。

    要是陈春花在这里听到他这话，指定再不会客气。

    楚云梨安心住下，期间陈冀青的未来岳家还来探望过她一次，住了五六天后，她勉强可以起身走动了。

    晚上，陈冀青回来陪她用饭。

    桌上气氛不错，饭吃完了，楚云梨笑道，“冀青，谢谢你救我回来。”

    闻言，陈冀脸一红，“姨母，别说这种话，爹娘没了，多亏了你帮我，我才能有如今。”

    楚云梨笑了，“我要回家了。”

    陈冀青欲言又止，“姨母，您安心住下，养好伤再说。”

    他这态度不对啊。

    楚云梨好奇，“出什么事了么？”

    见他不答，想了想又问，“是于家那边？”

    陈冀青面色难看。

    楚云梨真心好奇了，“你倒是跟我说说呀，要是不说，明天我回去，也一样会知道，你说了我还能有个准备。”

    陈冀青踌躇了下，“姨父那边找了个女人照顾，他挨了四十板，不能动弹，那女人贴身照顾……”

    闻言，楚云梨恍然，不是夫妻，谁会这样照顾？

    于同喜本身就有问题，真没有人照顾，他就不能找个男的？

    “那我就更得回去了。”楚云梨冷笑道，“我嫁入于家二十多年，天天早起帮着做包子，他于同喜还想找女人伺候，美不死他！”

    陈冀青：“……”

    他觉得养伤的姨母病恹恹的，得知此事后似乎一下子精神头就上来了，看那架势不像是回家，倒像是打架。

    他摇摇头，甩去脑中莫名其妙的念头，“姨母，要是住得烦，就回来住！别和姨父打起来，到时候还是你吃亏！”

    楚云梨：“……”什么玩意？

    “我什么都吃，就是不肯吃亏！放心吧，妥妥的。”

    陈冀青：“……”更不放心了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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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罪的婆婆 六

    楚云梨执意回去, 陈冀青不放心，关了铺子跟她一起回家。

    两家离得不远, 就一条街，不过因为楚云梨身上还有伤，陈冀青特意找了马车送她。

    于家的包子铺刚好在卖菜的那条街上，正是午后，街上人稀稀拉拉，包子铺的门关着，只有边上一个小门进出，此时也关着。

    楚云梨抬手敲门。

    没多久，里面有个温软的女声传来, “来了。”

    楚云梨扬眉，没想到还真有个女人，听声音还挺年轻。

    门打开，站着一个着布衣的二十多岁女子，容貌只是清秀，还不如陈春花长得好, 胜在年轻。

    看到楚云梨，她脸上的笑容僵住。

    楚云梨一把推开她, “忒没眼力见儿, 挡在门口做什么, 没见我回来了吗？”

    女子被推得倒退了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子, 低下头如鹌鹑一般站到了一旁。

    一进了后院，正房中, 于同喜大喊, “是不是大夫来了？”

    楚云梨信步过去, “大夫没来，我回来了。”

    站在门口，一眼就将屋中情形揽入眼中，屋中朴素，没有一样多余的摆设。连屏风都没有，直接就看得到床上的于同喜。

    听到声音，此时床上的人抬眼望来，看清楚后，怒斥，“你他娘的还敢回来？”

    楚云梨笑了，缓步踏入，“我嫁入于家二十多年，还给你生了儿子。为何不敢回来？”

    她走到床前，“说起来还是我受了委屈。该是你们于家对不起我才对，错的不是我，你没上门给我道歉，现在还想把我扫地出门，门都没有！”

    于同喜伤得挺重，这么多天过去也只能勉强侧着身子，根本不敢坐，侧头一脸怒容，“别跟我提儿子！”

    此时，那个年轻女人出现在门口，怯生生道，“于大哥，既然嫂子回来了，我……我就回去了。”

    于同喜还没说话，楚云梨已经斥道，“你给我一边去。我们夫妻说话，轮不到你插嘴。你这时候冒出来，不就是想要他开口留下你吗？想要在我这儿过明路，只要我在于家一日，你就别想了。”

    女子眼圈通红，伤心不已，“我不是这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楚云梨咄咄逼人。

    她这样的态度，惹得于同喜不满，“你不在家，都是她照顾我……”

    “这还是什么得意的事情不成？”楚云梨毫不客气地打断，“我住在娘家都听说了你们之间的事，你受了重伤请人照顾，这我没话说。可你为什么要请个女人？端屎端尿的事情给你做了，要说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谁信呐？”

    话落，就对着那边哭得厉害的女人冷笑道，“你来帮忙照顾他，总不会是有人逼你的吧？既然是自愿，委屈什么？”

    一个女人跑来照顾一个重伤的男人，再是给银子，以当下女子对名声的看重，那是再多银子都不会愿意的。这女人既然来了，证明她已经不要了这名声，委屈给谁看？

    女子一瞬间只觉得脸都被扯下来丢到地上踩，转身就跑。

    于同喜皱眉，“意娘，你别走。”

    女子跑到门口，闻声顿住，悲戚道，“于大哥，我来照顾你，你是看见你帮了我们母子的份上。如今大嫂回来了，也就用不上我，我还是回家……”

    “不！”于同喜打断她，“我会娶你，给你名分，以后我会照顾你们母子。”他越说越温柔，“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人只有遇上了大事，才会知道谁对自己最好。意娘，我会尽快处理好，然后找人上门提亲。”

    楚云梨冷笑，“当我是死人吗？”

    陈春花从来也不知道于同喜有再娶的想法，楚云梨来的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想要保住外甥的命，再有就是给自己洗清罪名。如今都做到了，但是男人却有了外心。当然了，早在父子两人都一致让她顶罪时，她对于家人就再没了期待。

    所以，离开他们也不是什么很难接受的事。

    于同喜冷声道，“你走吧！我不要你照顾我。你这样的女人，靠近了我都觉得恶心。”

    楚云梨：“……”我也恶心。

    陈冀青站在门外，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冲了进来，“姨母，咱们走。不留在这里讨人嫌。”

    楚云梨摆摆手，“你去外头等我。”

    然后，她看向床上的于同喜，“我在于家起早贪黑二十多年，想要我让位子，你说我就让？你又不是刘大人，我凭什么听你的？”

    于同喜默了下，“你要怎样才肯离开？”

    言下之意，他愿意商量和离的事。

    “怎样我都不走。”说着，楚云梨脸上还带上了笑容，“这是我家，只要我在一天。你想照顾别的女人就得问过我，我什么都不想做，就留在这里恶心你。”

    于同喜：“……”

    门口哭着抹眼泪的女人哭声都顿了下。

    不远处的陈冀青也愣住了。

    楚云梨走到桌旁抬手倒茶，吩咐道，“不够热，重新去烧水。”

    意娘面色难看，哀求地看向于同喜。

    于同喜出声解释，“她不是下人！”

    楚云梨恍然，“难怪不好使唤。我去重新请一个来照顾你，保管听话，让烧水就烧水，要是不干，咱们就换，只要愿意付工钱，不愁请不到听话的短工。”

    她看向门口，“意娘是吧？你去不去烧，不去烧就回家去。”

    意娘站在原地没动，哭得愈发厉害。

    楚云梨撑下巴看着，若有所悟，“这不会就是你口中的外头人？想要我呆大牢中给她腾位置的那个？”

    意娘诧异。

    于同喜清咳一声，“我那是借口。我说那些话为了什么你不是不知道。”说起这些，又开始生气，“我满心为了儿子，你不愿帮忙顶罪，我自己上总行了吧？可你呢？你是生怕儿子活得太久是不是？”

    楚云梨无语，“要是没有那碗哑药，兴许我就认了。第一次提审，我什么都没说，还因此挨了板子。结果呢？板子挨完，我一心护着的儿子亲手送上一碗毒饭，这种混账玩意儿，就该让他自己去受罪。”

    “他才二十岁不到，还没成人，什么都不懂，本来可以改好的。”于同喜痛心，“于家就得他一个……”

    楚云梨恍然大悟，“阿福被判了秋后处斩，所以你才要再娶？”

    于同喜：“……”

    “我对意娘一片真心，你要是愿意，我可以给你补偿，咱们好聚好散，要是不愿意，又看得惯意娘，你就留下吧。”

    一片真心？

    不过是看意娘年轻，还能帮他生个儿子罢了。

    说实话，经历得多了。见到的人也多，但是这样不要脸的，还真是少见。

    陈冀青站在门口，“姨母，咱们回家吧。别留在这儿了。”

    这样的人和他纠缠只会恶心自己，楚云梨当然知道离开最好。可是方才于同喜那话说是愿意给补偿，但也没说一定要她离开，所以，他口中的补偿很是有限。

    可这于家说是做生意，前面于同喜他爹娘病了好久才没，花了不少银子，于福又四处喝花酒，花销也不少。陈春花刚进门那几年确实攒下了银子，可是后面于福长大之后，每年都会动用前面的存银，现在于家先是娶含情，后来又经历这一场大变，陈春花对于家大概的存银还是知道的，现在基本没有了。

    也就是说，楚云梨要是离开，基本拿不到补偿。

    辛辛苦苦二十年，孩子又成了杀人犯。拿不到补偿，就这么被扫地出门，陈春花肯定会不甘心。

    于同喜又劝，“你还有外甥伺候，还是走吧。咱们俩现在也回不到曾经，大家好聚好散。以后看到，还能心平气和打个招呼。”

    “我走也行，你补偿我什么？”楚云梨坦然道，“我算是看开了，这个世上，男人儿子通通靠不住。最靠得住的还是银子。给我银子吧！”

    于同喜抬手从枕边拿过匣子，“这里头是我们家的存银，你想要多少自己拿，给我留点吃饭的就行了。”

    一副很大方的模样。

    楚云梨没有上前，冷笑道，“那里头还有？你要是这样，可就没诚意了。”

    于同喜一副无赖模样，放下匣子，“我是真心想给你补偿，可实在有心无力。看在多年夫妻情份上，就这样吧。”

    楚云梨气笑了，“合着我辛苦这么多年，银子没有，儿子没有，就这么被你赶出去？”

    提起儿子，于同喜就恼怒不已，“那你让我怎么办？”

    楚云梨抬眼一扫，“房子分我一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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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罪的婆婆 七

    于同喜再没想到, 她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来。

    余家卖包子这铺子连后头的小院，又刚好在菜市，这种地段和布局，整个抚州城都找不出多少来, 想要买, 基本有价无市。

    于家这间是于同喜曾祖父买下来的, 已经传了百年。

    要是把这院子分一半, 那他跟败家子有什么区别？

    于同喜下意识拒绝, “不可能！”

    楚云梨也知道他没那么容易答应，坐到了一旁, 对着门口的陈冀青道，“冀青，你先回去。我这边处理好了，会搬过来的。”

    陈冀青放心不下, 但看姨母吵起来似乎没吃亏，加上于同喜只能躺着床上嘴上叭叭叭, 根本动不了手。无奈道, “那您要是想回去, 就找人告诉我一声, 我找马车来接你。”

    “行。”楚云梨一口答应下来。

    依她本心来说, 虽然陈春花的主要心愿是想要护住这个外甥, 但楚云梨可没打算在陈家长住。

    下个月陈冀青就会成亲, 将心比心，谁也不乐意头上多一个婆婆。更何况，她还不是正经婆婆, 住到陈家时间久了, 对陈冀青夫妻感情不利。她就算要和于同喜分开, 也是另外找地方住。

    陈冀青离开了。

    天色不早，意娘踌躇半晌，去了厨房做饭。

    屋子里只剩下了夫妻俩僵持不下，气氛凝重。

    于同喜听着厨房中的动静，正色道，“你该不会想趁着这机会留下来吧？实话跟你说，于家只得阿福一根苗，他判了秋后处斩，救出来的机会渺茫。于家要是在我这里断了根，死了我也不敢去见列祖列宗。”

    “我们多年夫妻，互相扶持，彼此了解。但凡有点可能，我也不想和你分开。可你已年近四十，基本不可能再有孩子。我们……为了于家，我无论如何得再生一个孩子，意娘不错，她年轻，也不需要聘礼，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好法子。”

    楚云梨撑着下巴听着。

    于同喜语重心长，“我知道，这一回我做的事伤了你的心，你想留下恶心我，我能理解。可是，看在我们多年的夫妻情份上，你能不能成全我一回？算我求你！”

    “我一把年纪，孩子没有，银子没有，你赶我出去让我睡大街么？”楚云梨也正色，“我知道，你肯定要说冀青那孩子会照顾我。可他下个月就成亲了，那亲的婆媳两人还得吵架，更何况我们这种。日子久了，就得讨人嫌。兴许还不等我老，他们就厌烦我了。我嫁给你一场，辛辛苦苦多年，就是这种结局吗？”

    于同喜似乎听了进去，“你到底想如何？”

    楚云梨坦然，“就是我刚才说的，房子分我一半。”

    于同喜：“……”白费唇舌！

    他说这么多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她听了之后语气都软了，还以为她听进去了呢，她倒是目的明确！

    楚云梨见他无语，继续道，“我要死赖着不走，就是她把孩子生下来，那也是奸生子。反正你卖包子，我吃包子就行了，填饱了肚子，我就什么都不愁。咱们就这么耗着，看谁耗的过谁！”

    于同喜：“……”好气！

    于家的院子以前住的是祖孙三代，足有三间屋子，还有杂物房，现在于同喜住的那间是主屋，楚云梨去了于福布置好的新房，里面大红色处处可见，喜庆非常。

    她把里面的被褥一换，喜字撕了，红绸撤了，就是摆着新家具的普通屋子。

    这边正收拾呢，意娘来了，似乎很害怕，“嫂子，饭菜好了。”

    楚云梨意外之余，笑了，“好。”

    于同喜趴在床上动弹不得，得靠意娘喂，坐在桌旁吃饭的只剩下楚云梨，她也没客气，吃过饭又去烧水洗漱。

    重新上了药换了衣衫，天色已晚，主屋烛火已灭，意娘回家去了。楚云梨爬上温软的床，比原来陈春花夫妻俩睡得软和了不知多少，新拿出来的被褥也是绸的，细滑无比。

    不知道是含情的陪嫁呢，还是于同喜给儿子置办的。

    想到什么，楚云梨在屋中翻箱倒柜，全部翻了一圈，最后眼神落到了高高的横梁上，把妆台拖过去，又安了椅子，她站上去，就看到横梁处一个黑色的匣子，要不是她仔细，根本看不见。

    顺手摸了下来，先把椅子和妆台归位，她才拿过匣子。

    黑色的匣子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只有轻微的灰尘，上面还挂了一把小锁，楚云梨用帕子擦了，直接找了边上的钗把锁撬开，最上面是金戒指和金瓜子，拿出来后，底下一排五两的银锭，足有十枚，最底下十两的银票五张，五十两的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三张。

    林林总总加起来许多，但含情是曾经的红极一时的花魁，这么一算，似乎也不太多。

    花魁最红的时候，一夜就不止这点，当然了，大头是被花楼收了，姑娘只得少部分。至于恩客私底下给的，就看花楼良不良心了。有些花楼，是不许姑娘留一个子儿的。

    当日晚上，楚云梨睡了个好觉。

    翌日早上起来，意娘已经做好了早饭。似乎楚云梨回来之后，她就是普通的帮着做饭洗衣照顾于同喜的短工。

    吃早饭的时候，床上的于同喜吩咐道，“阿福那边，你抽空去看看吧。”

    楚云梨放下碗筷，擦完嘴，“他如今只怕恨死我了，大抵是不想见我的。”

    于同喜深以为然，劝道，“儿女都是债，我是尽力了，他不会怪我的。至于你……多给他送些好吃的，现在已经五月，他没几个月好活了，要是说了什么难听的，你别跟他计较就是。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再忍几个月。”

    眼见桌旁的人对着自己伸出了手，于同喜讶然，“做什么？”

    楚云梨坦然，“不是买东西吗？给银子呀！先前他给我下过毒，要是我送饭菜，他大概不敢吃。”

    于同喜沉默，把手边匣子递了过来，“省着点花。”

    匣子打开，就一点零散银子，还不如楚云梨昨天在新房翻到的于福放在妆台上的多。

    楚云梨顺手拿了一两，余光看到那边意娘不着痕迹地往这边看，只觉得好笑。

    要是陈春花在这儿，大概不好受。

    拿上银子，楚云梨去买了些点心，去了大牢。

    一份点心其实挺敷衍的，用心一些，应该如陈冀青那般带上伤药。

    当然了，楚云梨也不是真心去探望。之所以会站在这大牢门口，不过是想要看看那两人有多惨。

    现如今于福和含情都是定了罪的，家人可以探望，楚云梨给了看守一点银子，直接就把她带到了于福的牢房门口。

    大牢中的气味无论何时都不好闻，尤其天气炎热，乍一进来，闷得人呼吸困难。

    于福就趴在门口的位置，就像是当初楚云梨被衙差丢回来一般，根本没动地方。

    “于福，你娘来看你了。”

    听到声音，于福侧身看过来，看清楚之后，忙不迭往这边爬，“娘，您救救我，我好疼啊！”

    楚云梨蹲在他面前，把点心递给他，“吃吧。”

    其实不用她说，于福已经忙不迭撕开纸，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楚云梨有注意到牢房中其余三人愤然的目光，心下了然，就和当初陈春花吃那碗红烧肉一般，那些人没吃上，回头肯定不会轻饶了他。

    不把他打吐出来就不算完！

    吃得太快，于福还噎着了，又急忙忙去端边上的水来喝，不过几息，一包点心全部吃完，渣子都没落下。

    吃完了，于福并没有消停，趴在栏杆处大哭，“娘，我不要在这里，他们打我，不给我饭吃，这里还有老鼠……”

    楚云梨叹息，“那你还想让我帮你顶罪？你怕，我也会怕呀！”

    于福根本不听这些话，“救我出去，救我出去……”

    “你杀了人，谁也救不了你。”楚云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当初你杀人的时候，但凡多想一想，手下轻一点，也不会落到如今境地。”

    于福趴在地上，哭得涕泪横流，在脏污的脸上流出两道水迹。

    懒得听他哭，楚云梨往女牢那边去，身后于福先是不停求饶，见她不回头，又开始咒骂。

    还是曾经关押陈春花的那间牢房，还是曾经的那些人，就少了她。

    含情坐在角落中，头发凌乱，抱膝不知在想什么，看到楚云梨近前，飞快扑了过来，“我错了，你帮帮我好不好？我求你……求你……”

    于福杀了人，人确确实实已经死了。想出去基本不可能了。

    但是含情不同，她最大的罪名就是给婆婆下毒，但楚云梨到底没吃，如果愿意帮她求情，不予追究的话，含情可以减大半刑罚。

    就算老婆婆被毒哑了，楚云梨这边不追究，她至少也能提前两年出来。

    楚云梨蹲下，低声道，“我今日来，就是特意来看看你有多惨，要是我吃了那碗肉，如今在这狱中求人的就是我，看到你，我就想到你对我做下的那些事，想要我帮你，不可能！”

    闻言，含情收敛了脸上的哀求，问，“你要怎样才肯帮我？”

    “不帮！”楚云梨两个字干脆利落。

    一点犹豫都没有，含情眼中黯了下，“要是……我给你银子呢？我给你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银子，你愿不愿意帮我求情？”

    “银子？”楚云梨扬眉，笑问，“原来你还有银子，回去我就翻翻，只要在于家，我肯定能找出来，不用你给！”

    含情：“……”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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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罪的婆婆 八

    “你找不到！”含情气得哆嗦。

    楚云梨笑盈盈, “大不了房子拆了，我就不信找不到。”

    含情：“……”

    她放软了语气，“其实我的银子不全放在于家，我小姐妹那里还有不少, 要是你愿意放过我, 我就把信物给你, 你拿去找她。”

    楚云梨看着她, 突然问, “当初你想嫁入于家，把祸事引到我家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今日？给我下药想要我变哑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求我的时候？”

    含情默然。

    好半晌，她才道，“你以为我生来就是花魁吗？楼子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我自小在里面长大，无论想要什么都得靠自己争取, 走到今日, 我不悔！我也不怪你, 就如现在我想出去, 会心甘情愿拿银子来换。”

    楚云梨嗤笑一声, “你这是跟我卖惨, 又说自己自强不息, 觉着我会可怜你，然后帮你忙？”

    “从你非要嫁给阿福开始，我就讨厌你, 更何况你还害我受一场牢狱之灾, 挨一顿板子, 刚刚能下床我就来看你，不是担忧你，而是来看你有多惨的。你越惨我越高兴。但你越惨，也提醒了我，要不是我机灵，现在住在里面的就是我。你觉得该给我多少好处，我才能不计前嫌救你出去？”

    含情愈发沉默，面色黯然。

    见她不耐烦就要离开，周氏扑了过来，“妹子，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楚云梨醒过来时，对她拳打脚踢的就是周氏，对于这个人，她是一点好感都没有的。就算周氏后来没再找她麻烦，那也是她露出了獠牙后吓退了。

    楚云梨转身就走，周氏扑在栏杆处，“帮我看看我儿子，求你！”

    她脚下没停，没有回头，周氏大喊，“他住在李家巷的第三家，叫喜子。”

    路过于福时，他还在喋喋不休的咒骂，楚云梨顿住脚步，冷笑道，“你爹挨了四十板子，养伤至少要一个月，这段时间，他不能来看你。你要是再骂我，以后我也不来了。”

    没有人来，就没有人送东西。哪怕只是点心呢，住在这里头，要是没有人送，这辈子都吃不着。

    于福噎住，忙不迭改口，“娘，我气糊涂了，你别生我的气……”

    看到他不停求饶，楚云梨心气顺了点，“对了，忘记跟你说，你爹已经跟我商量和离的事，很快会再娶，你后娘年轻，听他话里话外，再娶就是为了生孩子。”

    于同喜要是再有一个儿子，杀人犯儿子自然会抛到脑后。于福恼恨道，“是不是意娘那个贱人？”

    楚云梨讶然，“你居然知道？”

    她心下愈发失望，合着就瞒着陈春花？

    于同喜偷吃就算了，儿子知道竟然也不吭声？

    果然，是个混账！

    楚云梨头也不回往外面去，根本没要看守催促。

    回到家时，刚好吃午饭，于同喜看到她回来，忙问，“阿福怎样？”

    闻言，楚云梨似笑非笑，“大牢你又不是没住过，就那样。”

    于同喜瞪她，“好好说话！有没有人打他？”

    “我去的时候没有。”本来就要死不活了，谁会上手？

    不过，她走之后，那些人见他点心一点没剩下，会不会动手就不好说了。

    桌上气氛沉闷，意娘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这时候更不会吭声了。

    楚云梨见了，问，“你们就一直这么不明不白的过？”

    意娘低下头。

    于同喜不耐烦，“你又想做什么？”

    “外头大概会说你妻妾和美，要是以后有了孩子，外人也会认为是妾生子。”楚云梨坦然道，“夫妻一场，我是真心为了于家着想。”

    听到妾生子，意娘羞愤地出了门。

    外人见陈春花和意娘都住在这院子里，确实会说那些难听话，所以，楚云梨压根没打算在这里多留。陈春花就算和离，也还要名声的，住得久了再走，外人难免会说她被赶出去之类。

    楚云梨缓步走到床前，弯腰靠近他，压低声音道，“或者，我也该给你下一碗药……这于家，也不用谁分一半给我了。”

    要是于同喜死了，于家只剩下她，那这院子里里外外都是她的。

    于同喜听着她森冷的语气，瞪大了眼，“你不怕外人怀疑……”

    楚云梨摇摇头，“这你就不懂了吧，好多人四十板子下去，直接就死了，你养上几天死了，最多也就是伤重不治，谁会怀疑呢？”

    看到她平静的神情说着这种话，于同喜惊惧交加，“你敢！”

    “你害我入狱，默认他们给我下毒，该不会以为我们之间还有夫妻情分不成？”楚云梨笑问，“你们可以给我下药，为何我不能给你下？你们做初一，别怪我做十五……”

    语气阴森森的，于同喜实在害怕，“你想怎么分！”

    楚云梨站直身子，笑了，“我要前院铺子，你要后院房子，再开一个门从后街走。咱们分成两家，各过各的。”

    于同喜冷声道，“你要后院还差不多！”

    “可以。”楚云梨含笑点头，“我这个人很好商量，你早这么爽快多好。一会儿我找人来作证，顺便把房子归处写清楚，再拿到籍处由衙门记录在册，此事就了了。”

    “以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看到她出去，于同喜觉得自己有点冲动，但已经答应了，且他现在想起那女人的眼神还有些惊惧，趴在床上深呼吸。

    意娘进来，“于大哥，我看到嫂子出去了。”

    “嗯，我让她去的，我要跟她和离！”于同喜看着面前的女人，柔声道，“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意娘脸红了，忍不住问，“嫂子会答应吗？”

    “她非要一半院子，要不然就一直磨缠，”于同喜抬手握住她的手，“你照顾我辛苦，我也看得出来你对我真心，我不想负了你。一半就一半吧。等她走了，我找人上门提亲，把你娶进门，外人也不会乱说了。还有良儿，你也把他带过来，不用给别人照顾，放在跟前，你也放心！”

    意娘感动不已，趴在他身上，“于大哥，你对我真好。我感觉像做梦一般，我不想醒，我也怕你后悔！”

    于同喜伸手抱着她，柔声道，“有你陪我，我不悔！”

    楚云梨已经去找了街上的老秀才，不知道家中发生的事。

    老秀才来写和离书是要收谢礼的，来得飞快，楚云梨又找了街上另外两个年长的老太太过来作证。

    秀才和老太太都劝了下，诸如“一日夫妻百日恩，百年修得共枕眠”之类的话。其实也就是顺口劝一下。

    楚云梨抱臂站在门口，“不用劝了，我做了于家儿媳妇，只生下来一个混账，是我对不起于家，我不能生了，早早让位挺好，不遭人嫌弃。”

    那边床上的于同喜听到这话，简直怄得不行，明明是她要走，弄得好像是自己急着生儿子赶她走似的。他也不蠢，苦笑道，“我们家发生这么多事情，谁是谁非早已经说不清，我愿意把于家祖产分她一半，算是感激她这些年的付出。”

    几人又赞他情深义重。

    和离书一式四份，各自拿了一份，又写了分房子的契书，楚云梨送秀才和老太太出去的时候，顺便就去了了衙门记录，当日就拿到了崭新的地契。

    值得一提的是，去拿地契不是她一个人，意娘也跟着去的。

    意娘拿了铺子的那张，两人一起出门回家。

    来的一路上挺沉默 ，回去的时候，意娘忍不住道，“是我对不起您。”

    楚云梨挥挥手，“那也是你的本事。”

    年轻嘛。

    要是上辈子的陈春花机灵地没有吃那碗饭，最后的处境也是如今这样尴尬。

    当然了，陈春花自己大概想不到分房子，最多拿一点那匣子里的银子后回陈家，或者也如楚云梨前几天一般非要住下恶心于同喜。

    回陈家吧，不甘心！

    留下吧，好像离不开这男人似的，难免成为别人的谈资，名声也没了。

    回到家，天色已晚。

    楚云梨去了正房，把地契给于同喜看了，“改好了，我就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搬？”

    前面铺子就真的是铺子，一间通铺，要是住了人，就没法做生意了。其实面粉之类还在后面的杂物房，如今成了陈春花名下的房子。要是她愿意，不止可以让于同喜搬去前面，就连那些面粉和杂物，也可以逼他搬走。

    听到她这话，于同喜很是意外，“我如今有伤……”

    楚云梨抬手止住他的话，“别扯这些，我问你这话是提醒你。这房子我要卖，这个地段，只要松口卖，不用三天就能卖掉，我这也算是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提醒你一句，爱听不听。”

    她转身就走。

    可这番话对于于同喜来说犹如晴天霹雳，他本以为就算分一半，也能先住着，等伤养好了，再想办法收回房子，就像是先前她说的，要是人没了，房子自然还是他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居然敢卖房子！

    于同喜怒喝，“不行！”

    楚云梨已经走到了门口，回身道，“或者你买也行，我不要你高价，外头多少就收你多少，不过，我要现银！”

    “我买！”于同喜毫不犹豫。

    就知道会是这样。楚云梨含笑点头，“明天我去问牙婆价钱，你赶紧筹银子吧。要是没现银，我可卖给别人了哟。”

    不肯给银子，总有办法让他吐。

    看床上的人恨的咬牙切齿，楚云梨颇为满意。

    这才到哪儿，气死了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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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罪的婆婆 九

    要依于同喜先前的想法, 把家中存银的匣子拿出来，任由她取，已经够有诚意了。

    没想到这女人要房子。

    房子是祖产, 本来是不给的。可他也怕这女人疯起来给他下毒, 要是他不小心中招, 就算被人查出来, 让这女人偿命, 他也已经死了。

    分就分，这女人没地方去, 肯定会继续住在这里。看在二十多年的夫妻感情上，她不可能立即赶自己出去……依于同喜的想法, 不过是暂时把和离书写了，这房子暂时挂她名下，她一个女人, 没有孩子，没有银子，这房子日后总有机会收回来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女人竟然敢卖房子。

    他气得胸口起伏。

    楚云梨回去后, 又好好睡了一觉，翌日就去找了牙婆, 问如今于家的房子值多少。

    她机灵地没说自己要卖, 只说自己要买。别看一字之差，在牙婆口中这价钱就大不相同。

    一连问了三个, 得到的价钱都差不多, 连铺子一起买, 需一百两, 若是分开, 房子和铺子各需四十两。

    楚云梨又问卖价，牙婆知道被套路，也没有生气，本身她们这差事，什么样的人都会见识，直言，“三十五两！”

    于是，楚云梨拿出房契，“这是于家后面房子的，要是于家不买，到时候我就找你卖，或者置换。”

    牙婆见的人多，于家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自然也听说过。

    从女人的角度说，陈春花被于家父子陷害入狱，险些喝下哑药，九死一生出来后，于同喜又找了个年轻女人照顾自己，关系非常。

    无论谁提起陈春花，都会叹一句可怜。

    牙婆见她能拿到于家房契，倒是高看了一眼，“行！”

    察觉到牙婆眼中的欣慰，楚云梨有些好笑，“就算他买下，我也需要买房子，到时我还会来找你。”

    牙婆眼睛一亮，“这做买卖呢，其实有窍门。若是买主特别想要的东西，价钱稍微高一点也会乐意。要是遇上非买不可的，高上两成，兴许也会答应的。”

    这就是好心支招了。楚云梨含笑谢过，回家后对于同喜道，“牙婆出了四十两，本来呢，我想收你五十两的，但昨天我已经说过不收你高价，就四十两，给你三天时间，到时候若是你没筹到现银，这房子我就拿去置换了。”

    听到她要置换，于同喜恍然，“你不想与我同住？”

    闻言，楚云梨嗤笑，“你都找个年轻的女人养在家中了，我要是再留下，显得我没脾气，非你不可似的。反正房契在我手中，我拿着院子再换一个院子还是办得到的……”

    “多年夫妻，你非要这么绝吗？”于同喜眉心皱得死紧，“这是于家祖产，你做了二十多年于家儿媳妇，是上过于家族谱的人，你哪怕为于家多想一下……”

    楚云梨不耐烦打断他，“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嫁入你们于家。为了儿子我得顶罪，现在为了你们于家祖产，我又得搭上名声退让，错的又不是我，凭什么？”

    “话已带到，三日后，我会卖掉院子。要是你没拿上银子来找我，我会直接去找牙婆。”

    于同喜气得不行，“于家什么情形你不是不知道？三天拿出四十两，就是杀了我，我也拿不出来。”

    “那是你的事。”楚云梨缓步靠近，“我认为辛苦半辈子，得到一间遮风挡雨的小院是我应得的。”她走到床前，弯腰压低声音，“这三天中，你可别想那歪门邪道的事。我对你们于家很失望，要是你敢动手，我就敢把你告到衙门去，让你们父子一同上路。”

    于同喜眼神躲闪，偏开了头不与她对视。

    也懒得留下让他纠缠，当日楚云梨饭都没吃，直接收拾了行李，搬去了陈家。

    说实话，陈春花多年来就得几身衣衫，都挺破旧，就是拿走，楚云梨也不一定穿，收拾了丢去柴房烧了，拎着那个小包袱离开了于家。小包袱里，就是含情那匣子里的东西，再有一张房契。

    陈家是做布庄的，不过没有特别名贵的料子，都是些普通的粗布细布，带着一些便宜的绸缎，前来光顾的客人都是附近几条巷子的普通百姓。说白了，做的是熟客生意。

    因此，陈家认识的人多，看到楚云梨后，不熟悉的人会多看一眼，熟悉的会多问一句，还有的拉了她到一旁低声道，“你家那个女人，一看就是狐媚相。你可得多小心。”

    楚云梨也没隐瞒，“我已经和离了，过几天，他那边大概会传出喜讯。”

    听到的人呆住了。

    然后，这消息飞快传了出去。都说陈春花让于家赶了出来，于同喜就要再娶，陈春花以后大概只能靠着外甥养活了。

    回家的第二天，没等到于同喜，倒是等到了别人，就是为了她来的。

    来人是后巷中的潘家，正是和陈冀青结亲的人家。

    潘家的老太太和潘姑娘的母亲两人上门，直截了当，“冀青，你姨母回家了？”

    潘家算是姻亲，陈冀青没有亲近的长辈，她们上门，楚云梨还是很热情的，正亲切地她们倒水呢，就听到这话。

    老太太气势汹汹的，还瞪了一眼楚云梨。

    楚云梨：“……”

    陈冀青也不傻，听出来了她们话中的意思，坦然道，“陈家是我姨母娘家，于家不干人事，她回家来我肯定要收留她的。”

    他这样直白，倒让潘家婆媳有些下不来台。

    两人来之前，觉着这事算陈家理亏，陈家想要婚事依旧，就该拿出诚意来。比如说说这姨母留在陈家对小两口有多少帮助，帮着看铺子或者帮着带孩子，伺候月子什么的。或者他保证一下以后对闺女的态度等等等等……

    再没想到，他会这样硬气。

    陈冀青见两人沉默，继续道，“我爹娘没了那段时间多亏了姨母照顾我。做人要讲良心，姨母如今落难，肯定要跟我住，要是你们不答应或者对此有所不满。婚事刚开始筹备，还可及时止损。”

    这话让老太太气着了，“你要退亲？”

    陈冀青坦然，“我不想退，鱼儿是个好姑娘。就是因为我知道她好，所以我不想让她受委屈。姨母是一定要跟我住的，若是她心里不高兴，以后嫁过来，只会越来越不高兴。”

    楚云梨沉默，继续倒了茶水放到婆媳两人面前。

    潘老太太气得慌，对着楚云梨没好气道，“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外甥为了你耽误婚事？”

    “您老让我怎么办呢？”楚云梨反问，“我没地方去，为了不拖累他，难道让我一根绳子吊死？”

    潘家婆媳：“……”

    不想自家女儿头上多出一个婆婆是真，但她们也从未想过让陈春花去死。

    似乎头上多一个长辈是必然的事，憋屈也就憋屈在这里。尤其陈冀青对这个姨母很是上心，不愿姨母委屈，甚至不惜搭上婚事。

    凭良心说，陈家确实是个好归宿。别的不说，就凭着这个铺子，想要娶后街上的姑娘，多的是人家愿意。潘家能够结亲，皆是因为两个年轻人互生情愫。

    本来陈家没长辈，陈冀青肯定会和潘家关系密切，但如今突然天上掉了一个长辈下来，以后不在小夫妻之搅和就是好的，潘家想要亲近陈家，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沉默了许久，陈冀青又道，“我想问问鱼儿的意思。”

    婆媳两人面面相觑。

    潘鱼是在第二天早上过来的，彼时楚云梨刚一起身，就看到了院子里树下的两人。

    阳光透过树枝洒在两人身上，细细碎碎的微光落在两人脸上，离得远看不清他们的神情。但看得出，两人在争执。

    楚云梨缓步走近，就听见潘鱼冷声道，“我不是说长辈不好，而是她去大牢中住了几天，我不想成亲后还被人议论。”

    嫌弃陈春花的名声了。

    讲真，楚云梨经历了许多，知道进过大牢会让人嫌弃。

    但是，她自己性子豁达，又因为陈春花这一场牢狱之灾并不是她的错，提及她时，事不关己的人都会多多少少起怜悯之心，还真没有人这样直白的嫌弃她坐过牢的名声。

    没想到外人没说什么，反倒是这潘家姑娘接受不了。

    也是，这样一个外人口中议论纷纷的人会成为自己的长辈，确实让人难以接受。楚云梨倒是颇理解她。

    正想着是不是上前解释一下，比如自己很快会搬出去呢，就听陈冀青认真道，“既然嫌弃，你没必要委屈自己，真的。那些聘礼算是我送的赔礼，咱们，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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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罪的婆婆 十

    “你混账！”

    话没听完, 潘鱼已经炸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推了一把陈冀青, 转身就跑了。

    话还没说完呢, 这是等着人去哄？

    楚云梨站在陈冀青身后三步远处, 笑道, “不去追么？”

    “不去。”陈冀青摇头, “长痛不如短痛。早晚都是要分开的，去了说什么呢？”

    楚云梨走到他旁边的石桌上坐下, “其实回来之前，我问于家拿了一半房契, 可以卖的。我想先卖给于家，明天就是最后一天。要是于同喜不拿银子来找我，我打算把那院子在这周围置换一间小院。”

    陈冀青很惊讶, “他愿意给你房契？”

    楚云梨：“……”就知道所有人都会意外。

    “这里面事情复杂，总归是房契在我这儿。于家要是不买回去，这房子我会卖掉。我是再不会和于同喜住同一屋檐下的。这么多年，把我憋屈坏了。”

    陈冀青负手在院子里转了两圈, “姨母，那房子还是卖掉, 但你不用买, 银子留着养老，以后你就住在这儿, 等你老了, 我给你养老送终。”

    银子留着傍身？

    这是让她实在住不下去后, 再琢磨买院子的事。

    楚云梨失笑, “你有这份心意我就满足了。可是呢, 就像是潘鱼说的，我这先是入狱，后来又和离，名声不好。跟你们住在一起，难免让人闲话。”

    “别的不说，就只潘鱼，本来你们俩好好的，要是没有我，下个月都要成亲了……”

    “不，不关您的事。”陈冀青坐到她对面，“是我的问题。鱼儿方才那般，该是想要我低头求她迁就。”

    确实是这样，如果是冷静点的姑娘，方才会直白地把条件摆出来：要么你姨母走，要么我走！

    潘鱼什么都不说直接就跑，对于陈冀青留下姨母她确实不甘愿，但也不是一定不能留，她要的，不过是陈冀青放下身段。

    毕竟，潘家哪样都比不过陈家。陈家虽然不怎么样，潘家也确确实实是高攀了的。

    她的小心思楚云梨明白，陈冀青明显也是明白的。

    “我们还没成亲，她就拿这个拿捏我。日后成亲之后，肯定会再闹。她对家中父兄很是孺慕，若是就我们俩，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换句话说，陈冀青喜欢的只是潘鱼，可潘鱼喜欢的不只是他，还有家中父兄。如果没有陈春花这个姨母，就两人过日子，陈冀青高兴了可以扶持潘家，不高兴了就当一般亲戚处。

    可是家中多了一个陈春花就不同了，现在潘鱼就觉得多这个长辈委屈，成亲以后岂不是更委屈？

    要是三天两头的委屈让陈冀青帮潘家，他帮是不帮？

    不帮吧，家中姨母日子难过，别的不说，只潘鱼这个女主人横眉冷对，再夹枪带棒几句，就够姨母受的。帮吧，又实在觉得憋屈。

    所以，他干脆把这事直接扼杀在萌芽中。

    楚云梨叹息，“到底是我拖累了你。”

    这份血缘关系抹不掉，就算她自己住，潘鱼该委屈还是要委屈的。除非陈冀青一辈子不和这个姨母来往。

    陈冀青不赞同，“姨母，当初我爹娘没了，您没觉得我是拖累，手把手地教我。如今我又怎会嫌弃你？”

    午后，潘老太太来了，进门就气势汹汹，“你们家真要这样欺负人吗？”

    陈家铺子里好多人在挑布料，陈冀青在招呼客人，见她这样，楚云梨过去，帮着招呼客人，低声道，“带她去后面说。”

    两人飞快去了后院，楚云梨笑着跟对面的妇人道，“这匹是细布中最厚的料子，三十文一尺，你要的话，十尺我送你一尺。”

    听到有得送，本来只打算买几尺的妇人瞬间觉得占了大便宜，毫不犹豫，“那帮我量十一尺。”

    这就是说话的技巧了。

    虽然可以价钱上便宜，可面前的人肯定买不了十尺料子，无论如何，卖出去才是最要紧的。

    妇人拿了布料，边上有人听见楚云梨的话，也跑过来，摸了摸料子，确实厚实，“同样的价，给我也来十一尺。”

    楚云梨笑着帮她们丈量，很快，一卷布料肉眼可见的细了下去。

    有妇人低声问，“这是找你们家麻烦来了？”

    楚云梨看了看后院，“谁知道呢？”

    “就是嫌弃你了呗。”妇人帮着量布料，“要我说，你也是苦主，发生这些事也赖不着你。这天要下雨，男人要变心，是谁也阻止不了的事。”

    这话还算公道，楚云梨笑了，“大娘真会说话。”

    妇人笑眯眯，“你要是听了高兴，再送我半尺！”

    楚云梨：“……没有！送一尺都是我悄悄的，你们这里七八个人，小十尺被我送出去了，以后我还要靠外甥养老，你们这不是逼他赶我出去么？”

    一群妇人见她假意着恼，也乐呵呵道，“不至于。不就几尺料子么？他还要给你养老呢，大头都去了，哪会在意这点儿？”

    话不能这么说。

    陈冀青愿意给姨母做衣衫，可不代表他乐意姨母把料子送人。

    当然了，是不是送，也就楚云梨心里知道了。

    一通忙活，愣是把边上的几匹料子都卖了，楚云梨把布头都搭给了几人，众人才散去。

    楚云梨缓步去了后院喝茶，院子里，潘老太太气得慌，“你意思是这婚事作罢？”

    “这不是我说的。”陈冀青耐心解释，“你们能接受我姨母，婚事照旧，要是不能，聘礼归你们，你们帮鱼儿找个更合适的人，那些就当是我添妆。”

    潘老太太气冲冲，“这可是你说的！”

    她转身就走，路过楚云梨时冷哼一声。

    楚云梨：“……”

    等到陈冀青再去前面铺子，没多久就喊，“姨母？”

    楚云梨把茶杯放下，飞快出去，“怎么了？”

    “这里的料子呢？”陈冀青指着柜台角落。

    楚云梨还以为于同喜来了呢，闻言随口道，“卖了，银子在匣子里。”

    陈冀青半信半疑打开匣子，看到里面铜板和银角子加起来一大堆，顿时哑然，好半晌才试探着问，“姨母，你没逼着她们买吧？”

    楚云梨：“……”

    “我才不做那种事。明明是她们抢着要买，我不卖还不依！”

    做生意向来只有东西卖不掉的，哪里会有人抢着买的？

    陈冀青一脸不信，“那料子比较厚，现在天气热，一般人都不买，我还想着便宜点卖呢，怎么可能会有人抢着买？”

    楚云梨就给他讲了这“送”东西的技巧，陈冀青听的眼中异彩连连，赞道，“姨母不愧是做生意的。我明白了。”

    稍晚一些的时候，潘鱼再次哭着上门，“我只是想要你哄哄我而已。只要你求我，我肯定答应了呀！”

    陈冀青皱眉，“你想要我求，肯定是觉得自己委屈。我确实有这么个姨母，你既然委屈，就没必要让自己将就，求得多了，你也还委屈，我也会不耐烦。你还是找一个不让你委屈的，好好过日子吧。”

    “陈冀青，你个王八蛋！”潘鱼恼了，抓起桌上的尺子剪刀乱七八糟地扔了过来，扔完了，擦一把泪，冷笑道，“咱们完了。祝你找个不嫌弃你姨母的！”

    她撂下话，转身就走！

    陈冀青弯腰捡地上的东西，咕哝 ，“嫌弃？我姨母那么好，是你们没眼光。”

    翌日早上，楚云梨起来打算去找牙婆，她说要卖房子，可不是玩笑。

    刚出门，就看到意娘蹲在陈家铺子门口，见她出来，忙道，“于大哥要见你。”

    “他要不买，我就不去了。”楚云梨笑着问，“他有现银吗？”

    意娘低下头，“有的。”

    闻言，楚云梨有些意外，“他哪儿来的银子？”

    “这你就不用管了。”意娘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

    这还是两人自见面起，她第一回说话硬气。楚云梨有些意外，“你们要成亲了？”

    “是，已经提亲。”意娘往前，头也不回道，“我们都是再成亲，没那么多讲究，婚期定在月底。”

    楚云梨点点头，又道，“我比较好奇，你们何时开始来往的？”

    意娘回头，脸上笑着，恶意满满道，“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我怕你生气。”

    “你们太看得起自己了。”楚云梨嗤笑，“我既然选择和离，就是想要和你们撕撸开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你那儿子都是他的种，我也无所谓了。”

    意娘回头，似笑非笑，“如果真是呢？”

    楚云梨：“……”天地良心，她真的只是顺口一句话。

    陈春花已经被气活过来了一回，要真是，棺材板要压不住了。

    意娘的儿子，今年已经八岁，据说是遗腹子……

    等等，遗腹子！

    楚云梨半晌无言，八九年前，于福还是个十来岁的小胖子，虽然调皮，但真得于家老两口和于同喜的疼爱。夫妻感情不好，也是在孩子十四五岁时，谁能想到，在那之前于同喜就已经外头有人了呢。

    关键是，陈春花愣是没发现。

    见她只是意外，并没有气愤怨恨之类的情绪，意娘有些意外，“于大哥为了让我进门，不惜分一半铺子给你，你就不恨？”

    我怕知道你真相后会哭！

    哪怕他们勾搭多年，陈春花输给意娘的，也不过是年纪而已。

    楚云梨无所谓地摆摆手，“我自认为尽到了做妻子的责任，你们要勾搭，我能怎么办？”

    心中气愤难平，可见陈春花还是恨的。

    一路过去本就没有多远，说这么一会儿话的功夫，已经到了于家门口。

    意娘一边开门一边道，“于大哥的伤还要养许久，我打算先把包子铺开起来，这样临街的铺子一个月租金不少，关半天都是损失，只要想到，我就心疼得不行。”

    一副女主人的口吻。

    现如今，确实轮不着陈春花来心疼了。

    到了正房，楚云梨缓步进门，对着床上的于同喜道，“要是你没现银，我可就直接转手了。”

    于同喜面色难看，“咱们二十多年夫妻，你就不能容我两天？”

    楚云梨笑了，“十年前你外头已经有人了，容你三天，不止看咱们的情分，还因为我到底做了于家媳妇一场的份上。”

    “听你这话，似乎没有银子？那还费什么话呀？”

    她转身就走。

    于同喜忙道，“可以写借据，我会尽快还上。”

    楚云梨嗤笑，“于家多少家底，外头包子铺一个月的盈利这些我都知道，真要是等你慢慢还，怕是我老死了都等不到。”

    她挥挥手，抬步出门。

    “等等！”于同喜大喊，“我有银子！”

    就见意娘捧过那匣子，拿出里面十两的银锭，足足四个。

    楚云梨颇为惊讶，“你哪儿来的？”

    于同喜没好气，“关你屁事！”

    “当然关我的事。”楚云梨一本正经，“要这本来就是于家的，你就太不厚道了。怎么也该分我一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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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罪的婆婆 十一

    “你做梦！”

    于同喜没好气地拍过来一张纸, “你看看就知道把我逼到何种境地了。”

    楚云梨捡起，“我又不识字，给我看我也看不懂呀！”陈春花不认字, 她大概还是认识几个的。

    于同喜：“……”气糊涂了。

    “这是借据, 我去借的利钱。”

    闻言, 楚云梨把纸拍了回去, “关我屁事, 买这房子我也没逼你。你要搞清楚，卖给你是看在情分上, 可不是我卖不掉，前几天我去问价的时候已经商量好了卖价, 只要你说不要，那边我立刻就能拿到银子！”

    于同喜：“……”他就是知道，所以才跑去借利钱。

    这条街上的房子和铺子都有价无市, 牙婆接手后 ，一转手就能赚上一笔，巴不得有人卖呢。

    楚云梨接过匣子，仔细看了银子, 道，“你们谁跟我一起去改房契？”

    “这么着急？”于同喜语气讥讽, 这女人似乎恨不得立刻和他分开, 迫不及待的模样，看了堵心。

    楚云梨冷哼一声, “我爽快啊！磨磨唧唧的, 麻不麻烦？”

    于同喜不能下床, 最后还是意娘陪她走了一趟。

    一路上, 楚云梨走得飞快, 再没有与意娘聊天的兴致。

    因为房契前两天才改，再改一次，得花点银子。

    楚云梨虽然不缺那点，但也不想给，意娘见状，怕夜长梦多，直接付了银子，顺便和前面铺子的房契合在一起，除了笔迹新鲜外，和原来那张一模一样。

    看着这张地契，意娘恍然，“你闹这一场，就是为了拿银子？”

    “当然！”楚云梨把匣子里的银子拿出来，银子揣好，匣子扔掉，坦然道，“老娘辛辛苦苦二十多年，一点散碎银子就想打发我，他于同喜怕是做梦比较快！”

    意娘哑然。

    她突然觉得，自己能够登堂入室，是因为这个女人不要于同喜了，要是她愿意争，还有自己什么事？

    两人就在衙门外分道扬镳，楚云梨直接就去了牙婆那边，请她留意周围的院子，“最好是前面有个铺子后面住人的，就在这几条街，别离太远。”

    主次要分清楚。陈春花想要护持外甥，这不是一两天，离得远了怕是有心无力。

    楚云梨给了一两银子定钱，牙婆眉开眼笑接了，“放心，有好的一定给你留意。要是找不着，这银子我还你！”

    回到陈家时，天色已经不早，街上没有几个人了，陈冀青无所事事地坐在铺子里，看到她回来，忙起身，“姨母，一切可还顺利？”

    楚云梨拿出那几锭银子，“挺顺利，据说他是借的利钱，管他呢，我已经让牙婆留意房子了，应该这几天就会有消息。”顿了顿，她继续道，“潘家那边，要是你有意，可以去说说。”

    陈冀青摆摆手，意兴阑珊，“今日她已经开始相看了。”

    本来他还有些舍不得，但听到这消息，心里的不舍就尽去了。

    楚云梨无言，陈春花或许也没想到，自己出狱后对外甥的婚事也有影响，本来她对潘鱼还挺喜欢来着，“潘家这也太着急了。”

    陈冀青重新坐下，“大概怕我反悔后去要回聘礼吧。”

    两人两情相悦，陈家的聘礼是陈冀青用了心亲自备的，值好几两银子。他说婚事作罢就不要，潘家可不就想着赶紧撇清关系？

    楚云梨收好了银子，坐在他旁边，安慰道，“婚姻大事，一辈子呢，不着急。”

    她顺手就拿起边上的布头，想了想，从边上拿了个针线篓子，把粉色的缎子卷成一朵花，用针缝了，再绑上缎带，挺精巧的一朵绢花就做好了。

    当下的人无论姑娘还是妇人，头上多是木钗和银钗，要么就用帕子把头发包起来，还没有人想到用绢花。

    陈冀青本来有点颓，见状来了兴致，伸手接过，“挺好看啊，肯定卖得出去！”

    楚云梨：“……”果然是生意人。

    “这个没什么巧的，要是加上一点纱，会更好看。”

    陈冀青把玩了一会儿，道，“姨母，咱们做多点再拿出来卖。”

    外头没什么人，两人干脆关了铺子，把颜色鲜艳的布头全部拿到了后院，翌日，陈冀青还跑了一趟城中有名的大布庄，买回来许多名贵料子的布头。

    楚云梨在后院做了半个月，做出来几大筐。

    因为这个，两人半个月以来忙得昏天暗地。

    布头全部做完，两人才把绢花拿到了前面铺子，最便宜的五文到十文，加上纱的就要十文以上，料子名贵的，得二十多文。

    绢花一出，陈家布庄的生意比前面十几年都要好，从早到晚都围了许多人。

    楚云梨还买五朵就搭一朵最便宜的，所以，前来的人一买就是五朵，还有的人合伙买五朵，感觉没拿到送的那朵就亏了似的。

    别看都是铜板，加起来可不老少。

    楚云梨笑着招呼众人，有时候少收了一两文还会紧张兮兮地告知买主千万别让陈冀青知道。如此，买到东西的人愈发高兴，更加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了。

    正热闹呢，有个大娘拉了她到一旁，低声道，“后头潘家的姑娘，昨天有媒人上门，定了亲了。”

    楚云梨讶然，“这么快吗？”

    大娘摇摇头，“眼皮子浅的哟。你有这样的手艺，和他们住在一起，谁占便宜还不一定呢。”

    陈春花心愿是帮衬外甥，所以楚云梨才做这些事的，但也不会一直帮衬。做得多了，让陈冀青习以为常，那可不好，她也没打算把陈冀青往废了养，这一次之后，她还是会搬走的。

    这段时间忙，牙婆那边已经找好了几处院子，就等着她得空过去看呢。

    大娘的话，楚云梨听过就算。这绢花不是什么稀奇的，过两天其他布庄一出，陈家布庄就没优势了，赶紧卖掉是正经。

    短短两日，绢花哄抢一空，剩下的那点颜色不好的，再便宜一些，不愁卖不掉。

    傍晚，陈冀青蹲地上数铜板，感慨道，“还真有抢着买的时候，这些女人，忒疯了。”

    楚云梨闻言失笑。提醒道，“昨天有人跟我说，潘鱼前天定亲了。”

    陈冀青动作一顿，“挺好的。她是个好姑娘，脑子也通透，无论到谁家，都能过得好。”

    “还没成亲呢，要是你想，还有机会。”楚云梨提醒。

    陈冀青摇摇头，“我要是真想，也不会让她议亲了。”

    两人在家中闲话，后街许多人家家中都在说起楚云梨，“那手太巧了，好好的布料她一卷就是一朵花，看这两天陈家的生意，啧啧……眼红啊……”

    “她回了陈家，就凭着这手艺，也不会嫌弃她。”

    “嫌弃？有人怕是后悔死了，以为是累赘，谁知道人手巧。”语气幸灾乐祸。

    这话中指的就是潘家了。

    此时的潘家一片沉默，潘鱼坐在窗前，眼泪不停往下掉。

    潘家老太太叹气，“我也算看着她长大的，谁知道她会有这样巧的手。早知如此，咱们就……”

    潘父蹲在屋檐下，“定都定亲了，再说这些做什么？陈家赚得再多，和我们也没关系。别惦记了，现在回头，潘家丢不起那人！”

    “除非，陈家来求！”

    陈冀青自然不会上门去求的。绢花卖完，足足十一两银子，原料全是布头，本钱也就二两银子，半个月时间，赚了八两多。

    拎着好几串铜板，陈冀青美滋滋地数了又数，最后，分了四串放在楚云梨面前，“姨母，这些是你的。”

    楚云梨含笑摩挲着铜板，“那日我趴在大牢中送走了阿福，地上冰凉凉的，我的心里却更冷，想着在意我的人都想要我死，干脆认罪算了。”

    “后来……你来了，还给我送了药，我感觉浑身瞬间就暖了。其实我一直想谢谢你来着。”

    这话是陈春花想说的。上辈子她被毒哑了没机会，现在楚云梨代她说了。

    她把铜板推了回去，“收着吧。就当是你帮我请大夫的药钱。”

    前面她养伤那些天，请大夫买药都是陈冀青出的银子，从头到尾就没问她要过。他是真的把她当长辈孝敬的。

    陈冀青不肯要，“姨母，照顾你本就是应该的。这铜板可是好东西，你孑然一身，这东西能让你安心。”

    楚云梨顿时笑了，“我挺安心的。”

    说什么她都不肯要，陈冀青无奈，只得道，“那我帮你收着，等你想要的时候，我再给你。”

    翌日，楚云梨就去了牙婆处看院子，于家那边有一处，只是小铺子，没有院子，楚云梨没要，最后选了陈家斜对面的一间铺子带院子的房子，因为地方大，花了一百二十两。

    房契拿到，楚云梨就开始着手搬家。

    后街的人得知后，很是诧异，没想到陈春花和离归家，竟然带了这么多银子，看她磕巴都不打就买下了院子，应该还有存银。

    本来嘛，人活在世上，房子固然重要，但也不可能花全部的积蓄买房子，人有了住的地方，还得顾着嘴，肚子饿了啃房子也不能饱不是？

    随着楚云梨搬家，本来觉得陈家不能结亲的人家，又开始蠢蠢欲动。

    陈春花名声不好，但这住在一起和没住在一起又是两样。

    再说了，她的手那么巧，养活自己完全没问题，更别提还有铺子的租金。应该能攒下不少，生下来的孩子又判了秋后处斩，以后她的房子和攒下来的银子，肯定都是陈冀青这个外甥的。

    这么一算，她不止不是累赘，反倒应该好好供着，毕竟，那可是一百多两银子呢，这跟天降横财有什么区别？

    谁敢说这姨母不好？

    别人家想求还求不来呢！

    一时间，不少人羡慕陈冀青，也有人暗地里夸他聪明，他宁愿婚事不成也要奉养姨母，以后陈春花还不把他当亲儿子照顾？

    外人怎么想，向来是影响不了楚云梨的，她搬家后，看了个好日子打算暖房，之后那铺子她再做个生意，赚来的银子还能帮上别人的忙。

    热闹地暖房之后，楚云梨就开始打扫，先把铺子清出来，还要修缮一下，才好开张。

    她正打扫呢，门口突然来了个女子。

    二十多岁模样，却是作姑娘打扮，手中一张粉色帕子，靠近后香风阵阵。

    见她盯着自己，楚云梨一脸莫名，因为她仔细看过后，很确定无论是陈春花还是自己，都没见过这女人，见她不走，忍不住问，“你是谁？找我有事？”

    女子娇笑，“你不知道我，我知道你呀！”她缓步进门，自顾自在铺子里转悠，“我知道你可不是听外头那些传言，而是因为，你是我好姐妹的婆婆呀！”

    “怎么样，捡来的银子，花着爽吗？”

    楚云梨扬眉一笑，“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就是爽，我凭什么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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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罪的婆婆 十二

    女子找了椅子坐下, 手放在膝上，一副长谈的架势。

    楚云梨没搭理她，自顾自继续打扫。

    女子见她不理，讥讽道, “别跟我这儿装傻。就凭于家, 买得起这铺子？”

    楚云梨放下扫帚, 终于理人了, “咱们俩又不认识, 我买不买得起，关你屁事！”

    女子恼怒, 也笑不出来了，“你拿了含情的银子，我是来帮她讨公道的。”

    “公道？”楚云梨反问，“她害得我家破人亡, 我没找她麻烦。你们得多大的脸才跑来问我要公道？”

    女子哑然。

    陈春花现在乍一看日子过得不错。可前不久一场牢狱之灾，九死一生才出来, 如今又和离。正常女人没谁想经历这些。也确确实实是因为含情嫁入于家才搞出来的这些事。

    见她沉默, 楚云梨咄咄, “要不是她, 我还好好地在卖包子。你好意思来问我要公道, 当真是不要脸！”

    女子出身花楼, 对于这种话最是敏感, “人活一世，就活一张脸，你以为我们不想体体面面光明正大？我们记事起就在花楼, 没有人给过我们选择的机会。但凡有一点办法, 谁想如我们这般？”

    “那也不是你们害人的理由, 这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要都是拉别人垫背，这人世间早就乱了套。”楚云梨重新拿起扫帚，扫得满屋子都是灰，“别在我面前提她，她还给我下药想要毒哑我，这种女人心肝都是黑的。你还给她讨公道，证明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给我滚！”

    她扫帚直接往女人身上招呼，“别说我的铺子没开张，就是开张了，也不卖东西给你这种人。”

    屋子里灰尘漫天，女子哪儿受得了，飞快往门口走，闻言，回身质问，“我这种人怎么了？”

    “你这种睁眼说瞎话黑了心肝的人！”楚云梨追着到了门口，“我没看不起出生花楼的人，但我生平最恨你们这种不分好歹，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把别人的人命当一回事的人。”

    她捡起一旁的旧木板丢了过去，“滚！”

    女子忙不迭躲开，大街上不多的行人都看了过来。见状，她飞快就走了。

    陈冀青听到动静，很快过来，“姨母，怎么了？”

    没事！”楚云梨掸了下身上的灰，“就要打扫好了，明天就请人修缮。”

    陈冀青看了看比陈家还要稍微大一点的铺子，“姨母，您打算自己做生意？”

    “当然。”楚云梨毫不犹豫，只靠租金，只能保证自己温饱。

    陈冀青不置可否，这些日子他也算看出来了，姨母比起原来更加有决断，不需要别人帮着出主意，“要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过来找我。”

    午后，楚云梨正在把木板搬出去，就见意娘在不远处偷偷往这边看。

    她人没过来，楚云梨懒得搭理。

    还没走几步，意娘就追了过来，“嫂子！”

    她走到屋中，左右四顾，嘴上道，“于大哥让我过来跟你说一声，让你去看看阿福。”

    那混账玩意儿，陈春花自己都不想多看，楚云梨也懒得去辣眼睛，“阿福他爹又没死，他自己怎么不去呢？”

    意娘叹气，“于大哥伤还没好呢。”

    楚云梨充耳不闻，假装没听见这话。

    意娘也不生气，试探着问，“嫂子，你买着铺子花了不少银子吧？这个地段，至少要一百两……”

    听了这话，楚云梨怀疑她会跑过来，根本就不是让她去探望于福，而是过来探听这房子的虚实。

    这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楚云梨坦然道，“一百二十两。”

    意娘眼中满是艳羡，“嫂子真厉害，能攒这么多银子呢。”

    凭着陈春花自己，肯定是攒不下的。这么多年，她的私房银子也就一两多，买身鲜亮的衣衫可以，再多的事就做不了了。

    楚云梨似笑非笑，“不用打听了，于家反正是没有这么多的，至于我银子的来路，凭什么告诉你呢？”

    “回去告诉于同喜，既然大家各过各的，就已经不相干，眼睛少盯着我。你也一样，我心甘情愿和离，是恶心了于家，可不是怕了你。”

    意娘尴尬，勉强笑道，“嫂子，你误会了，我们没有盯着你，我只是好奇多问一句，你不说就算了，何必说这样生分的话……”

    “不是生分，是实话！”楚云梨打断她，“没看出来我对你满满都是不耐烦吗？懂不懂看人脸色，非要我让你滚，你才明白？”

    这一下，意娘一丝笑容都挤不出来了，想要说什么，在楚云梨冷然的目光下，又觉说什么都不合适，只得转身，落荒而逃。

    有的人就是这样，你跟她客气，不好意思撕破脸，她就能厚着脸皮登堂入室。

    接下来，楚云梨找了人修缮铺子，至于做生意，她也没想做别的，就卖包子！

    等她包子铺开张，于同喜的伤已经养得差不多，婚期也到了。

    于家成亲，因为银子不多，且又是二婚，只是请了邻居和亲戚上门，并没有大办。

    楚云梨没去，倒是听说于家大喜之日，去了一个意外的人，自称是含情的姐妹含绣上门送贺礼。并且，提出想要看看含情的新房。

    可惜，因为于家银子不多，于同喜没法再置办新房，就用了儿子的。

    所以，含绣想要看的屋子，正是于同喜的新房。大喜之日，一个花楼出身的女人想要看新房，别说意娘不答应，就是于同喜也觉得不合适。

    最后，含绣没能进去。

    外人提及此事，当是闲话说了。

    可楚云梨听到后，就知道含绣应该是去那屋中拿含情留下来的匣子的。

    含情入狱突然，去的时候明明说是配合问案，谁能想到去了就回不来了呢？

    楚云梨卖的包子，并不全是于家的方子，她经历了那么多，一个好吃的包子配方还是拿得出来的。事实上，别看陈春花嫁入于家多年，每天的包子馅都是于同喜自己和的，并不假手于人。她又不是个心眼多的，并没有特意要学，于家的方子她根本也不知道。

    包子铺一开张，生意很好，好多在那边买菜的人还会特意绕过来买她的包子。

    每天卖掉足有千个，楚云梨才不会如于家那般舍不得请人，她和于同喜一般，馅是她亲手和。至于揉面和包，请两个大娘帮忙。

    甚至她都没有卖，点好了数，给请来的人卖。

    包子铺生意再好，她就负责采买和配馅料，其实挺空闲。

    这日午后，包子卖得差不多，楚云梨坐在铺子里，看着两个大娘备菜，却有人走了过来。

    大娘抬眼，未语先笑，“买包子么，要什么馅……”

    接下来的话就说不出了，因为站在门口的，正是于同喜。

    此时他满脸寒霜，脸色实在不好，死死瞪着楚云梨，“你偷了我的方子！”

    楚云梨：“……”

    她站起身，走到蒸笼前，拿了个肉包给他，“尝尝。”

    于同喜愤愤，接过就咬，鲜美的汤汁入口，他顿时怔住，低下头去看包子，看起来是差不多，但味道确确实实和于家的包子不同，要好吃得多。

    “你哪来的方子？”

    楚云梨抱臂，“关你屁事！”

    于同喜：“……”

    “你有这样的方子，为何以前不拿出来？”

    “这是我的退路呀！”楚云梨一本正经，“要是拿出来了，今日我拿什么为生呢？”

    于同喜吃完了，又伸手去拿，“我能不能跟你买？”

    楚云梨浅笑，“当然，第一个算是我请你的，再吃你可就要付钱了，小本生意，还请体谅，谢谢惠顾！”

    于同喜：“……”谁要买包子了？

    他明明是要买方子！

    他半晌无语，“你吃了我那么多，我吃你一个，你竟然还要收我银子？”

    楚云梨振振有词，“以前我们是夫妻，我吃你的难道不是应该的？现在咱俩什么关系都没，你要是吃了不给钱，外人知道后，以为我还放不下你。该对我名声有损了。包子是小，名声事大，你要不给银子，我会去告你哦。”

    于同喜无奈，掏出铜板递过来。

    楚云梨伸手接过放入一旁的匣子里，转身就要回去坐下。

    “等等！”于同喜唤住她，“今日我来不只是为了方子，还有别的事！”

    楚云梨狐疑，“何事？”

    于同喜看了看边上的大娘，欲言又止，“这里不方便说。”

    现在于同喜再娶，满心满眼都是生儿子，楚云梨倒不怀疑她对自己还有那想法，没请他进门，自己走出去，“说吧。”

    大街上人不算多，于同喜无奈，压低声音，“赵家那边，似乎还要找我们麻烦。”

    被于福拍死的赵望山？

    楚云梨冷笑，“把们去了，是找你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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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罪的婆婆 十三

    “赵家是有名的富户, 还有个姑娘是刘大人儿子的妾室，真要报复起来，你以为你能逃得过？”于同喜一脸慎重，“我来找你, 是好心好意来商量应对法子的, 不是来找你吵架。”

    楚云梨抱臂, “你明明就是来问我要方子的。”

    于同喜不自在地咳嗽两声, “咱们两家卖包子确实离得太近了点, 要么你把方子卖给我，要么你给我一些补偿, 我做别的生意去。”

    楚云梨半晌无言，她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这样脸皮厚的人了。

    她转身进门，“你卖不卖包子跟我没关系。至于赵家那边，要是欺负到我头上, 大不了我豁出一条命去拼了。和你之间也没什么好商量的。”

    赵家真要报复起来，就于同喜……不是楚云梨小看他, 他还真没法子应对。

    楚云梨进了门, 外头于同喜满脸不甘, 却也只能悻悻离去。

    两位大娘就住在后街, 见于同喜走了, 忍不住低声问, “他来做什么呀？”

    楚云梨含笑摇头, “以为我拿了于家的方子，找我算账呢。”

    事实上，楚云梨包子铺一开张, 许多人都认为她是拿了于家的方子, 因为此, 好多人都不愿意过来试她这边味道。

    这个很好自证，楚云梨能够做出来于家的味道，可于同喜是蒸不出她的味道的。

    其实，好多人暗地里就等着于同喜过来找她麻烦呢。

    可惜，大抵要让那些人失望了。

    住在街上，就别想有秘密。楚云梨也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到了第二天早上，好多人就都知道于同喜来过这边。并且，指责原配用他的方子，可在吃过两个包子后，灰溜溜地走了。

    这证明什么？

    证明陈春花压根儿就没用于家的方子，要不然，于同喜能饶了她？

    接下来两天，楚云梨生意更好了些，基本上买过包子的人，都会成为回头客。

    又是一日午后，含绣再次上门来，“你真没拿她的银子吗？”

    楚云梨都不想理她，虽然她拿了含情的银子没错，可就凭她闹得陈春花家破人亡，还有牢狱之灾，又挨了那么多板子，还对她下哑药。桩桩件件加起来，拿她几百两银子，楚云梨是一点不亏心的，“你说我拿了，证据呢？没证据就别乱说话，那可是污蔑，要入罪的。”

    含绣有些恼，“我都打听过了，你在搬出来之前，住了两晚上含情的屋子，你敢不敢对天发誓你没拿她的银子？”

    “凭什么呢？”楚云梨扬眉。

    含绣正色，“我只想帮她找回银子！”

    楚云梨笑了，上下打量她，“说起来，曾经我有听含情说过，她还有一些银票放在姐妹处，不会就在你那里吧？”

    闻言，含绣恼怒，“你胡说什么？”

    楚云梨恍然，“没有吗？还是你本来就想私吞了她的银子？你追根究底，非要知道我买院子的银子从哪里来的，是不是怀疑这些银子是她的？你找这些银子，是为了她呢，还是为了你自己？”

    含绣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不承认，我去让她告你偷窃！”

    “尽管去！”楚云梨挥挥手，“以后你别再来了。我家不做你的生意。”

    翌日早上，楚云梨拎着食盒，再次去了狱中。

    一个月不见，于福消瘦了许多，头发乱糟糟的，他身上的伤没有药，现在还没养好，趴在地上根本不能动，正值夏日，狱中闷热，他浑身都是苍蝇乱飞。

    乍一看上去，还以为那人已经死了，只剩下一团烂肉。

    听到看守叫他，于福抬起头来，看到拎着食盒的楚云梨，惊喜道，“娘，您来看我了。”他的眼神落在食盒上拔不下来，“你给我带了什么？”

    楚云梨走过去蹲下，鼻息间一股怪异难闻的味道，把包子拿出来一盘放在他面前，“慢慢吃。”

    于福抓起包子狼吞虎咽，一口咬去大半个，噎得翻白眼，不过几息，一盘包子尽数吃完。

    他又看向楚云梨的食盒，“娘，还有么？”

    食盒是双层的，底下那层还没打开。来都来了，不可能只带一盘，肯定是有的。

    楚云梨点头，“还有。”

    “不过，我得看看含情去，这是她的！”

    提起含情，于福眼中满是厌恶，“给她做什么？要不是她勾三搭四，我们家如今还好好的。赶紧给我，娘，你不来看我，我都一个月没吃肉了。”

    曾经非卿不娶，这才多久？

    楚云梨没动，看着他伸出的手，淡声道，“我们家会这样，不只是含情的错，罪魁祸首是你。如果你不让她进门，就不会有后来发生的这些事。”

    于福呆住了。

    “娘，你还怪我吗？我是你儿子，你不心疼我，却心疼一个贱女人？”于福趴在栏杆处，愤然道，“就算我做错了，也是你们教的！”

    这话出来，楚云梨心里有些难受，堵堵的呼吸不畅，这是陈春花的情绪。

    她确实后悔在公公婆婆溺爱于福时，迫于孝道没有出声阻止，再说，她整日在包子铺忙，根本没空和儿子相处。她肯定想过，要是自己接受孩子的教养，于福不一定会这样。

    如果楚云梨能早来十年，肯定能把于福教好，可是，晚了就是晚了。面前这人连最基本的是非都分不清，出了事只会往别人身上推脱，毫无担当，就是个没良心的混账，回炉重造最好。

    楚云梨把食盒放好，问，“你爹来看过你吗？”

    于福颓然，“没有。”

    “前几天他已经再娶，新妇就是意娘，他有坦白跟我说过，再娶就是为了生儿子。”楚云梨说着这些，看着面前的人，“当初你知道他外头有人，为何不告诉我？”

    于福反问，“男人不都这样吗？”

    楚云梨：“……”

    她后悔了，就算想找含情，也不该跑到这里来，又辣眼睛又堵心。

    楚云梨拎起食盒，“你好自为之吧。”

    身后于福如何大喊大叫，后来看守过来呵斥，楚云梨都再没有回头。

    含情抱膝坐在角落，看到楚云梨走近，她飞快到了栏杆门口，“求你放过我。我再也不想住在这里了，这里有老鼠，有虫，还有虱子，我会疯的……呜呜呜……”

    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她装的。”周氏凉凉道，“我看她适应得挺好，你别被她骗了。”

    含情哭声一顿。

    “娘。你要怎样才肯救我？”

    依楚云梨本心来说，无论如何都不会救她出去，但这话就没必要告诉她了，看她跪地求饶，陈春花应该颇为满意，“除了我之外，有人来看过你吗？”

    含情疑惑，“你想问什么？”

    周氏又道，“她做人太差，除你之外，没有人来看过她。”

    楚云梨看了一眼周氏，当初她想要有人帮她去看看儿子来着。这时候回答，是示好来了。

    “有人跑来跟我说，非要我还了你的银子。”楚云梨紧紧盯着含情神情，“还说我要是不还，就让你告我偷窃。”

    含情惊讶，“我没有银子呀！”

    她这是想等十年之后出去再找那匣子？

    无论如何，楚云梨算是明白，含绣她要银子这事，含情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那么就是含绣自己的意思了。

    来了一趟，知道了想要知道的，楚云梨放下包子，“你们分着吃吧。”

    放下后，她转身就走。

    身后几人抢作一团。周氏却没动，她执着道，“帮我看看我儿子，我求你！”

    楚云梨没有回头。

    出了大牢，微风拂过，带走了那股难闻的气味，楚云梨舒口气，回了自己的院子。

    日子恢复了平静，转眼到了八月，没等到有人对付于家包子铺，倒是得知了意娘有孕的消息。

    而这个时候，又有人上门了。

    是周围有名的给人保媒拉纤的媒人，乐呵呵上门，“春花妹子，恭喜恭喜呀！”

    楚云梨：“……”喜个屁！

    这家中没有别人，只剩下她自己，不用问也知道，媒人这是给她说亲来了。

    李媒婆笑呵呵坐下，“于家那边都有孩子了，你再嫁外人也不会说什么。后街的李家……说起来是我本家堂弟，今年四十，正值壮年，家中儿女双全，孝顺知礼，要是你愿意，进门后他们一定把你当亲娘……”

    看她叭叭叭说个不停，楚云梨忙打断，“多谢你的好意，我没想再嫁！”

    “难道你还要为于家守着？”李媒婆惊讶，“他都要有儿子了，你别等着了。人一辈子那么长，你还真想孤独终老？以后老了，谁给你养老送终呢？”

    她倒是想得多。

    一开始恼怒过后，楚云梨也不生气了，撑着下巴反问，“我为何要再嫁呢？是包子不好卖还是银子不好赚，非得找一家子来伺候着才舒服？”

    李媒婆：“……”

    “话不能这么说，人活一世，夫妻之间就该互相扶持，我那堂弟最是老实，干活很厉害的，待人也好……”

    又是一连串夸耀之词。

    楚云梨肃然道，“我不嫁人！”

    李媒婆继续道，“他家中房子三间，儿女的婚事都已经定下了，以后你要是不想和他们住，让他搬过来也行。”

    楚云梨皱起眉，“我不嫁人。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李媒婆终于发现，她一脸不悦 ，眼中满满都是不耐烦。

    媒人这活，一辈子牵的线多了去，无论走到谁家都会被以礼相待，这会儿楚云梨这样的态度，她已经好久没遇上过，顿时不太高兴，“我好心好意……”

    楚云梨飞快打断，“多谢，我用不上。”

    李媒婆还想要劝，外头陈冀青进来了，看到院中有客，他有些意外，却还是道，“姨母，于家出事了。”

    真是喜闻乐见！

    楚云梨顿时来了兴致，“出什么事了？”

    陈冀青没理会边上的媒婆，反正他要说的也不是什么秘密，道，“于家的包子吃死了人，苦主去衙门告状，衙门那边把于家人都带进大牢了。”

    楚云梨很惊讶，于家包子卖了近百年，最多拉肚子，怎么可能吃死人？

    她瞬间想到的就是于同喜口中赵家的报复。

    边上的李媒婆惊讶问，“怎么会这样呢？是谁死了？什么时候买的包子？有没有请大夫看过……”

    果然是包打听！

    陈冀青也知道事情不简单，直接道，“大娘，我和我姨母有话说。”

    李媒婆：“……”

    一天被嫌弃两次，这感觉挺新鲜的。

    “等你得空的时候我再来。”

    楚云梨立即道，“我不嫁人，你别白费心思了。亲儿子都靠不住，还指望继子？”

    李媒婆：“……”好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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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罪的婆婆 十四

    亲儿子恶成这样, 也不是谁都遇得上的事。

    再有，也不是谁入了大牢挨了板子还能平安无事地出来。和离之后，还能自己坚强起来开铺子。

    所以, 不能以常理来看如今的陈春花。

    李媒婆若有所悟。

    边上陈冀青听了这话, 心疼得不行, “姨母, 我靠得住。您不用再嫁, 以后你就是我亲娘，我会给你养老送终。”

    李媒婆：“……”这事儿彻底不成了。

    她倒没有怀疑陈冀青话中的真假, 就凭着这房子和方子，也会好好供着她。谁养老送终, 这些东西肯定就留给谁了。

    李媒婆会上门说媒，很大原因，也是看上了这房子。如今眼看事情不成, 也不能把人得罪了去，“妹子，这事儿是我欠考虑。你别生我的气才好。”

    楚云梨颇为满意她这样的态度，有个媒人上门被拒, 相信之后有心思的人都会收敛一二。

    送走了李媒婆。楚云梨追问，“于家那边怎么回事？包子怎么会吃死人？”

    就算不新鲜, 最多就是拉肚子。吃死人那是中毒的范畴。

    “不知道。”陈冀青摇头, “死的人是后巷中的一个老婆婆，昨天买的包子, 昨晚上死的。今早上发现的, 听说是买得有点多, 老婆婆昨晚上当晚饭吃了, 再没有吃别的东西, 甚至都没起夜。”

    “老婆婆的儿子去衙门告了状，仵作验尸，确定老婆婆是中毒死的。然后才来拿人。”

    也算是有凭有据了。

    楚云梨若有所思，“老婆婆平时和他家人感情如何？”

    陈冀青明白她的意思，立即道，“那家人姓周，出了名的母慈子孝，一家人过得挺好的。”

    怎么看都像是意外。

    可这世上，根本没有那么多巧合。

    很明显，陈冀青也觉得后头有人使坏，提议道，“姨母，咱们家的包子铺，暂时关了吧。”

    楚云梨点头，“好。”

    等这个风头过了再说。

    如果真是赵家报复，包子铺开着就是最大的靶子。要是关了，想要对付她，就得想别的法子。

    当下的人医术一般，中毒就是中毒。一般是分不清是什么毒的，陈春花不会医术，掰扯起来很吃亏。

    楚云梨打算再卖一天，把家中已经采买好的肉卖掉。最近天气炎热，放起来就浪费了。

    当日下午，她心情烦躁，干脆出去转悠，沿着后街的那些小巷子四处乱转，越走越深，突然前面有斥骂声传来，“你个倒霉玩意儿，我打死你！”

    楚云梨好奇走了过去，还没走近，就看清楚了那边的情形，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满脸戾气，手中藤条猛抽地上的孩子，一边打一边骂。

    孩子痛得无法，只得四处翻滚躲避。周围没有人围观，当下人喜欢看热闹，边上都是各家小院，一个人都不出来，很是不寻常。

    “偷吃，胀死你算了……老娘不知道倒了几辈子的霉，碰上你这么个败家子。”

    女人还在怒斥，手越扬越高，地上的孩子单薄的衣衫露出来的肌肤上处处红肿，始终咬牙一声不吭。

    对于孩子，楚云梨向来宽容，尤其面前这个看起来只五六岁，根本不懂事，当下一个箭步上前，握住那女人的手，“孩子不听话，你打也打了，难道还把人往死里打？”

    妇人回身，冷笑道，“管闲事？我打我自己家孩子，关你屁事！”

    楚云梨：“……”这话好熟悉。

    妇人被她一打岔，倒也没有再动手，斥道，“喜子，给我滚回去！下一次再让我知道你偷吃，非打死你不可。杀人犯的儿子，死了也白死，谁还会为你讨公道不成？”

    叫喜子的孩子连滚带爬的跑进了院子，临走前，感激地看了一眼楚云梨。

    到底是别人家孩子，楚云梨就算要帮忙，也得回去打听一下再说。

    若妇人是人家亲娘，她还真不好管。

    走了几步，看到路旁有人悄悄打开门，楚云梨笑问，“这巷子叫什么？方才那孩子经常挨打吗？”

    开门的是个小姑娘，怯生生道，“李家巷。喜子他……”

    却有个妇人一把就将小姑娘逮了回去，门砰一声关上。

    这名儿有些熟悉啊。

    楚云梨没想打听，打算回去之后问问家中帮忙的两个老大娘。

    走了没几步，她突然想起来何时听到过这地名了。

    李家巷喜子，这不是周氏求她过来探望的孩子么？

    楚云梨心情有些复杂。

    周氏那样暴戾，一看就不是好人，可是这孩子也确实可怜。

    回到家中，天色已经不早。楚云梨洗洗睡了，打算早上起来问过那边情形之后再做打算。

    可是第二天一早，铺子里还没忙完，后街昨晚上又死了人。这一回是吃了楚云梨家的包子出的事。

    衙门那边找了仵作验看，确实是中毒。

    所以，还没过午，衙差就来拿人了。

    当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楚云梨被带走的时候还庆幸，好在包子卖得差不多了，总算没浪费。

    她被带入狱中时，路过了于福的牢房。

    于福看到她，颇为意外，“娘，爹昨天才来，你怎么也来了？”

    衙差拿刀敲了敲栏杆，怒斥，“人命关天的案子，你少打听！”

    这一回住的牢房是上一次的隔壁，也就是那个被毒哑的老婆婆住的那间。

    此时里面已经有了人，正是意娘。于家的包子馅是她采买的，所以，她也有嫌疑，被带了进来。

    看到她进来，意娘颇为意外，“你们家也……我就说是人家报复，偏你还不信。”

    于同喜来提醒，楚云梨已经信了啊。可是赵家不出手，她也不知道人家怎么对付自己，便没办法应对。

    果然不愧是能养出赵望山那样混账的人家，一出手就是两条人命。

    这样的人家是经不起细查的，楚云梨倒是不怎么担忧。她坐在干草上，问隔壁的几人，“老大娘呢？”

    语气熟稔。

    意娘还没进来过，见她这样，顺着她视线看向隔壁的几人。

    隔壁的几人都颇为狼狈，浑身脏污不堪，头发乱糟糟，或坐或趴，乍一看上去，和外头的乞丐也差不多。

    花娘子娇笑，“昨天死了，刚腾出来的屋子。”

    楚云梨：“……”

    她倒是还好，意娘忍不住惊呼一声。

    花娘子见状，看向她，笑吟吟道，“你那地儿最干净，老大娘就是趴在那里死的。”

    意娘尖叫着跳开，不停掸着身上的灰。

    看守听到动静，过来怒斥，“这里可不是家里，给我老实点。”

    意娘蹲在角落，满脸是泪，却是再也不敢哭出声。

    楚云梨靠在栏杆处，仔细回想自己采买的东西，确定没有问题后，心下安稳了些。

    “你又是为了什么进来的？”不知何时，含情到了边上，和她离得很近，讥讽道，“以前你怪我带了祸事到于家，这一次可不关我的事了吧。”

    楚云梨狠狠一把揪住她头发，冷笑道，“少往我跟前凑。我和于家都没有下毒，分明是被人陷害，除了赵家不会有别人……你再说一句不关你的事？”

    “遇上你，我简直倒了血霉！”

    她手捏得紧，含情痛得面色发白，再不敢开口挑衅了。

    边上的意娘听说这牢房昨天刚有人死，害怕得不行，下意识靠近牢中唯一的活人，乍然看到楚云梨出手，忙不迭后退。又看到含情被揪得发白的脸，只觉得头皮发麻，还隐隐作痛，仿佛自己也被揪了一般。

    到了这时候，她真的相信陈春花离开于家是心甘情愿了，要是她非要留下，这样揍自己一顿……越想越怕。刚进来她还庆幸没有去别的牢房，比如隔壁，到了这时候，她也不觉得这间比隔壁好了。

    眼见含情痛得满眼是泪，隐隐起了惧意，楚云梨狠狠把人丢开，“老娘现在脾气不好，都是因为你才起这些祸事，别怪我没提醒你，少跟我面前得意。”

    含情被丢开，忙爬到了另外一边。

    楚云梨转身靠坐在地上，意娘飞快退了几步，离她远远的。

    她是被吵醒的，衙差到了门口敲击牢门，“大人提审！”

    意娘吓得浑身颤抖，腿软了好几次站不起来。

    楚云梨倒是还好，反正都要提审，早洗清冤屈早出去嘛。

    意娘却做不到她那样淡然，脚下不知是软得走不动还是不乐意去，几乎是被衙差拎着往刑房去的。

    隔壁的几人看着两人被带走，除了周氏有些担忧，其余几人一脸漠然，含情则一副幸灾乐祸模样。却在对上楚云梨的视线时，忙低下头去。

    还是熟悉的刑房，上首还是刘大人高坐，边上的师爷已经摆好了架势准备奋笔疾书。

    “周孙氏和林大贵的死，和你们两家的包子脱不开关系，你们两家之间又有联系，所以，这案子我合在一起查，一并问案。”刘大人看着三人，“我问什么，你们答就是了。”

    其实也没问什么，主要问两家的肉菜都在哪家采买，边上还有两家苦主，之后陆陆续续又带来了不少卖肉卖菜的商户。

    甚至，楚云梨铺子里两个大娘都被带了来。

    肉菜都是普通的，从卖主那边都有迹可循，并没有找到问题所在之处。

    越是问，于同喜越放松，管他是怎么死的，只要和包子没问题，他们自然就可以出去了。

    楚云梨却觉得没这么简单，赵家既然要陷害，怎么可能只让他们进来一趟呢？

    刘大人问完，丝毫疑点都无，看着手中的供词眉心皱紧。

    突然，有个卖菜的二十多岁年轻男子指着意娘，道，“大前天我看到她去太平医馆了。”

    意娘一脸茫然，“我去把平安脉……”

    刘大人抬眼看向意娘，吩咐道，“去传太平医馆大前天当值的大夫和药童来。”

    药童来了后，指着意娘道，“她把完了脉，又买了砒霜，说是拿回家杀虫。”

    意娘面色煞白，“我没有！”

    她求助地看向于同喜，“我真的没有，只把了脉，又买了一副安胎药，我有孕，这个孩子我们期待了好久，我怎么可能碰那些毒物？”

    于同喜忙点头，“大人，求您严查！”

    药童又指着边上楚云梨铺子里的张大娘，“她也买了！”

    楚云梨：“……”就知道是这样。

    张大娘抖如筛糠，忙不迭磕头，“大人明查，我没有啊！我去医馆，只是给我女儿拿除痱的膏药，真没有买那些毒物。”

    她又看向楚云梨，恳切道，“陈家妹子，我真没有！你请我帮你做事，我怎么可能恩将仇报？”

    楚云梨叹气，“大人，前面于同喜来找过我，说赵家不会放过我们，此事会不会是他们动手？我们小老百姓，万万不敢杀人的。”

    于同喜面色惨白下来，普通人想要告这些贵人，岂是那般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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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罪的婆婆 十五

    楚云梨当然明白于同喜的想法, 把自己摘清，能出去就行了。

    可是，赵家只要在，有了这次, 还会有下一次。并且, 这一次牵连了两条人命, 下一次呢？

    就算她能应付, 可那些人又何其无辜？

    楚云梨看向角落中痛失亲人的两家家眷, “你们有没有什么疑点要说？还是你们真就认为是我们的包子有问题？”

    “你们是我们两家的客人，我们只是卖个包子而已, 小本生意糊口罢了。今日之前，我们之间甚至都不认识，毒死他们，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

    “再有, 于家还好，包子铺开了百年, 有口皆碑。可我的包子铺才刚刚起步, 这才一个月就闹出了人命, 我出去之后, 我的铺子能不能开还两说呢？我毒死人的好处……难道就是为了让我自己的生意做不下去？”

    这些话与其是问两家人, 不如说是对上首刘大人申冤, 楚云梨磕头, “大人，我和死者无冤无仇，甚至连口角都没有, 我没理由杀人。求大人明察。”

    刘大人若有所思, “你们说赵家, 有什么证据？”

    于同喜哆哆嗦嗦，半晌没说话。

    楚云梨皱眉，“于东家，你知道些什么，还是说出来的好。”

    于同喜瞪她，很是不满，但是当着刘大人的面又不好斥责，只得磕头道，“草民经历一场牢狱之灾，多谢大人为我洗清冤屈。于家做了百年的包子生意，以此为生，回去我就筹备着重新开张，开张那日许多街坊邻居的上门贺喜，其中就有赵家的管事，他让我小心点，说我们于家害死赵家少爷的事还没过去……话里话外，对大人的判决多有不满。”

    “他威胁你？”刘大人皱眉，“为何你没有报上来？”

    于同喜哑然，这还需要报么？

    他很快反应过来，“只是杨管事来说这话，草民哪敢麻烦大人？再说，这话也不知是他自己的想法，还是赵家主子……”

    刘大人沉吟，吩咐道，“去传杨管事。”

    杨管事来得很快，对于刘大人的质问，他张口就答，“我确实不喜欢于家，要不是他们家的儿媳妇，我家少爷现在还好好的。所以我说了些难听的话，但我什么都没做，求大人明鉴。”

    提起含情，于同喜气不打一处来，“是那女人故意嫁到我家避开你们家少爷。”

    “别吵！”刘大人皱起眉。

    然后，他让人将于同喜夫妻送回牢房，楚云梨铺子里没有卷进去的那个大娘直接被放回家，太平医馆指认的药童留下，其余人全部放了回去，不过都嘱咐了，会随时传唤他们。

    楚云梨自己从头到尾不知情，也被送回了牢房。

    还没走多远，就听见刘大人吩咐人打板子。

    药童喊冤。

    接下来的动静她就听不到了。

    今日这顿板子落在药童身上，证明刘大人相信她和于家是被人算计。要是板子落到意娘和她请的张大娘身上，大概就说不清了。

    刘大人会这样果断，和楚云梨的那番话脱不开关系。

    意娘看到她回来，蹲在角落没有动。

    恰在此时，看守开始放饭，隔壁的众人一溜烟奔到了门口，迫不及待地把碗往外放。

    大概受了她们的影响，意娘拿起边上的碗也凑了过去，见楚云梨不动，想了想，把另外一只碗也放了出去。

    很快，外头就得了满满两碗稀粥，意娘捧着回来，“嫂子，吃饭。”

    楚云梨摆摆手，“我不想吃，你吃吧。”

    意娘满心欢喜，“好！”

    楚云梨想起什么，嘱咐道，“还有，别叫我嫂子了。”

    意娘：“……”

    意娘明白她的意思，现如今于夫人是她，再喊这个确实不合适，试探着道，“那我喊你一声姐姐？”

    姐姐个屁！

    这称呼比嫂子也好不了多少。

    楚云梨面色不太好，“叫我陈东家！”

    意娘不吭声了，专心喝粥。

    “哎！我托你办的事如何了？”

    不知何时，周氏坐到了楚云梨背后，端着一碗粥似乎不太想喝的模样。

    楚云梨侧身，“你杀了谁？”

    周氏苦笑，“你知道喜子他娘是个杀人犯，你去看过了对不对？他过得如何……”

    其实，不知情的外人去了一趟李家巷后知道了她杀人犯，那喜子的日子可想而知。

    “我想杀了他爹。”周氏眼圈通红，“那混账喜欢赌钱，我们成亲后，三天两头有人来收债。每次我费力赚来的银子还没拿到手，就被赌坊收走，我受不了了。家中有个这样的男人，还不如做寡妇。至少，我能养活儿子。”

    楚云梨哑然。

    “可是，谁能想到他会带客人回来，那是他在赌坊中认识的兄弟，喝了那杯酒后，很快就上吐下泄。好在没死人，要不然，我哪还有命在？”周氏哭得厉害，“我错了……错了……”

    不知她的意思是错在不该下毒，还是错在下错了人。

    哭够了，她又问，“喜子他，过得好不好？”

    楚云梨叹气，“我不是特意去看他，只是走在路上偶遇了有个妇人正在责打一个叫喜子的孩子……”

    周氏捂着嘴，泣不成声。

    意娘见两人低声说话，还没说几句那凶狠的女人就开始哭，当下更加害怕，离楚云梨更远了。

    翌日一大早，衙差又过来提几人，“大人公审，谁是谁非，大人已经查出来了。”

    意娘一脸惊喜，“我们能出去了吗？”

    衙差没有理会她，面色却柔和了些。

    他们这些人做事很少会带上自己的情绪，让人看不出好恶。但是，对着真正的罪犯却不会客气。看到他神情，楚云梨就知道，他们应该安全了。

    果然，到了公堂上。昨天指认意娘和张大娘买毒的药童已经半身鲜血，死狗一般趴在地上。

    “华子已经招认，他是听了杨关的话故意污蔑意娘和张氏，两位死者和你们的包子铺无关，一切都是杨关想要为主子报仇私自做下的。”刘大人放下手中的纸，“今日你们就可回去。杨关蓄意谋害两人，判秋后处斩。华子受人指使，信口污蔑，监五年。”

    只在狱中住了一晚上就能回家，又没挨板子，比起上一回简直好了太多。

    意娘惊喜不已，一路上，于同喜扶着她的腰，“有没有哪里不适？孩子好不好？”

    都到了门口，于同喜才想起后头的楚云梨，顿时不好意思，“春花，以后孩子落地，我让他拜你做干娘。”

    楚云梨：“……”我谢谢你哦！

    “不用了，咱们以后还是不来往的好。各过各的。”

    三人已经到了大街上，于同喜四处观望了一下，靠近了些，低声道，“你就真信这是杨管事主谋？”

    楚云梨扬眉，“要不然呢？”

    “肯定是赵家。”于同喜声音压得更低，“这一回他们没能报复到我们，还折了一个杨管事，只怕更恨我们了，往后……要是再让我们背上人命案子，可怎么办？”

    “我们本就是做吃食生意的，要是再死人，这生意还能做？”

    楚云梨点头，“你说得对，回去我就换成别的生意。”

    于同喜：“……”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咱们应该想想应对的法子。这大牢我是再不想来了。”

    楚云梨心里已经有了数，不过却不想和于同喜一道，总之一句话，陈春花不喜欢于家，无论因为什么，她都再不想和于家来往。当下不接这茬，转而问道，“刚才你看过阿福吗？”

    于同喜：“……”

    “没有！之后我会抽空来看他。”

    都养好伤半个多月了，真要是想来，早来过了。

    楚云梨摆摆手，转身回家。

    刚回家不久，陈冀青就来了，“姨母，我打算一会儿大牢，无论如何看看您呢，您就回来了。怎么样？是不是洗清了冤屈？”

    楚云梨含笑点头，“没事了。是赵家的管事想要替主报仇，这些事都是他弄出来的。那两个人，是被他找人毒杀的，现在已经判了秋后处斩。”

    闻言，陈冀青一脸严肃，“应该不是这么简单。”

    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在后头肯定是赵家主子的手笔。但刘大人已经定案，要么是杨关一口咬定自己是主谋，不肯供出主子。要么就是刘大人想要保住赵家。

    见楚云梨脸上带着疲惫，陈冀青不再说这个，转而道，“今日一早，有人上门想要让我相看。”

    楚云梨顿时来了兴致，“谁家姑娘？今年多大？家中都有什么人？”

    陈冀青：“……”姨母对他的事似乎比她自己的还要紧。

    ※※※※※※※※※※※※※※※※※※※※

    悠然有事情耽搁，晚了一点。晚上更新照旧！

 顶罪的婆婆 十六

    心里这么想着, 就愈发感动，陈冀青摇头道，“你都出了事，我哪还有心情相看？随便就把人打发了, 现在你回来了, 那边应该很快就会上门。”

    陈冀青如今身份不相同, 以前他是没有长辈有房子铺子的年轻人, 现在的他, 有一个带着房子和大笔银钱的长辈，只等着人死了, 就能捡现成的。前面让潘家占了先机，这一回，盯上他的人就更多了。

    “姨母，我没长辈。相看的时候, 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楚云梨含笑点头, “好。”

    楚云梨从大牢中出来, 陈冀青就安心了, 虽然赵家那边早晚还要动手, 但应该没那么快。

    翌日早上, 楚云梨的包子铺照常开张。

    闹过出人命的事后, 虽然楚云梨从牢中回来, 已经证明她没有动手，但包子的生意还是受了一些影响。这也不要紧，只要味道好, 日子久了, 他们会忘记的。

    张大娘真的怕了, 一辈子他也没进过大牢，死活都不愿意再继续帮忙。楚云梨也不是非她不可，爱走就走。

    本来她还琢磨着招人呢，就有人自己送上门来。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姓吴，吴修。家住在郊外的村里，家中没有其他亲人。他目的简单，就是为了学手艺。言明学好之后，会去别的地方开铺子。

    在这之前，他愿意免费帮工十年。

    楚云梨留下了他。

    于家那边，于同喜是真不想做这吃食的生意，太容易让人钻空子了。可是，这包子铺从祖上下来已经百年，不卖包子，他也不会做别的。到得最后，于家的包子铺还是开了张。

    这边，楚云梨一切正常后，来陈家相看的姑娘就多了。

    前前后后来了好几个，陈冀青一个也不愿意，用他的话说，那些姑娘眼睛里都是铺子和他的料子，愣是看不到他人！

    这样的情形下，潘鱼的婚期要到了。

    这日晚上，楚云梨熬了肉粥，现在天气热，吃不完就得倒，所以，傍晚的时候她端了一碗给陈冀青送去，还没走近，远远的就看到了门口的两人。

    潘鱼哭得厉害，陈冀青离她两步远，“早些回去吧，别哭了，哭太多明日该不好看了。”

    闻言，潘鱼哭得更凶，“不好看拉倒，反正我也没想嫁！”

    楚云梨端着碗，听到这话忍不住了，上前两步，“潘姑娘，明日就是婚期了，你现在说这话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来了长辈，潘鱼的好多话就说不出口了。

    不过，别人羡慕陈冀青有这么个长辈，她却不同，本来两人好好的，就是因为这人和离归家，潘家想要陈冀青服个软，事情越闹越僵，到最后婚事黄了。

    本来她就不喜楚云梨，这会儿听到她说这话，心里顿时不是滋味，忍不住道，“我和冀青本来好好的，都是因为你，当初你明明有银子为何不说？看着我们闹成这样，你满意了？”

    “看我哭，你是不是很得意？”

    “婚事不成，冀青婚事被耽搁，你满意了？”

    “你根本就不配做长辈！你要是真心为了他好，为何当初不说你要搬出去？为何不提醒我？”

    楚云梨：“……”

    “讲道理，那时候你们家给我说话的机会了么？你们都认定我是累赘，我要是说了，你们会信么？”她并不生气，语气和缓地陈述事实，“我从回家到买下院子，拢共也就半个月而已。”

    说到底，潘家太沉不住气了。

    潘鱼说不过，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纠缠得太久，要是让人看见，不知道会传出什么样的流言，楚云梨有些不耐烦了，“你哭什么？你若愿意放下身段回来找冀青，你们俩也不会如此。”

    潘鱼崩溃，“要是他来找我，我也不会成亲！”

    “凭什么要他来找？”楚云梨将陈冀青挡在身后，有些刻薄的话他不好说，那就由她来说，“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是你们潘家嫌弃他多了长辈，非要他低头。听到他说聘礼给你添妆，你那边定亲那么快，别说你没有想要贪图这份聘礼的意思。”

    潘鱼哑然，眼泪挂在脸上将落未落，“可我的嫁妆并没有多起来。”

    “那是你们潘家的事。”楚云梨毫不客气，“你赶紧走吧，要是让人看见，明日婚宴上有人说些有的没的，丢的可是你的脸。”

    潘鱼见陈冀青站在一旁，脸色平静，丝毫没有想要安慰她的意思，顿时心如死灰，踉跄着跑走。

    楚云梨回身，把手中的碗递给他，“粥熬多了，你帮着喝一点。”

    手中冷不妨被塞入一个碗，陈冀青哭笑不得，“姨母，我已经做好了晚饭了。”

    楚云梨转身进门，“饭菜可以放一晚上，粥可不行，赶紧喝了。或者当宵夜也可。”

    她自顾自进门，陈冀青只得跟上。

    进了后院，楚云梨见他兴致不高，笑问，“既然放不下，方才为何不求？你若真想再续前缘，今日去潘家兴许还有一丝机会，至于潘鱼的夫家那边，给些补偿就好。或者，这份补偿我帮你出也行。刚才潘鱼有句话说得对，你们俩这婚事，确实是因为我才黄的。”

    要是陈春花日子没变化，这两人早已经成亲了。

    陈冀青忍不住笑了，“这补偿怎么也轮不到您来出！再说，我早已经没有那心思了。刚才我没出声安慰她，就是想要她断了念想。”

    行吧。

    话说到这份上，陈冀青还不回头，应该也有他的思量。

    潘家成亲，陈冀青和楚云梨都没去。

    到了下午，许久不见的含绣再次上门来了。

    对着这个女人，楚云梨一点没客气，“你又来做什么？”

    含绣趾高气昂，一脸得意，“闲来无事，闲逛到这边了。特意来看看你。”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我不需要你看。”

    “知道你看到我就烦，我是特意来的。”她缓缓走近，“我从良了。”

    楚云梨：“关我屁事。”

    “说起来跟你还是有些关系的。”含绣脸上带笑，眉眼飞扬，“现如今，我是赵家三少爷的妾室。”

    楚云梨很是意外，“大家公子这么不挑吗？他还比不上他哥哥的眼光，至少，含情还有长相。”

    含绣：“……”

    这是说她不如含情长得好的意思吗？

    “花楼中貌美的女子多了去，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花魁的，含情比我也就多一个花魁的名头，我不觉得她哪儿比我强。”

    楚云梨抱臂，“她既然是花魁，肯定是比你好的，要不然，花魁怎么没让你当呢？”

    含绣：“……”这天没法聊了。

    恰在此时，她边上的丫鬟上前一步，冷笑道，“好叫你知道，我家三爷说了，在绣姨娘之后再不纳妾，绣姨娘才貌双绝。比你这个让人赶出门的弃妇要好得多。”

    楚云梨心下狐疑，这丫头是故意激怒她吧？

    激怒她有什么好处呢？

    丫鬟继续道，“你不说话，你默认了？”

    楚云梨讶然，“这还要承认？这是事实嘛。”

    丫鬟：“……”

    楚云梨缓步出了门，“不过嘛，就算我是弃妇，也轮不到你一个丫鬟欺负。”她抬起手，对着丫鬟的嘴就是一巴掌，“好叫你知道，有些人不能得罪。”

    丫鬟不可置信，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对着楚云梨就扎了过来。

    见状，楚云梨倒是不惊讶了，反正赵家就是想把她弄死呗！

    正等着丫鬟扎过来好挡呢，却见丫鬟刺到一半，突然拐了个弯，刺向了含绣的胸口。

    含绣大惊失色，“甘草，你做什么？”

    楚云梨蹙眉，捡起手边的蒸笼丢了过去，刚好砸到丫鬟的手。也带得她的手偏开了去，一刀扎入含绣腋下。

    一击未刺中要害，丫鬟拔刀再刺，含绣本就惊住，受伤后痛极，根本没空躲闪，楚云梨叹口气，再次上前，捏住丫鬟的手，劈手把匕首夺了过来，怒斥含绣，“还不快躲开？”

    含绣回神，忙不迭退开了去。

    也是这时候她才发现，此时天色渐晚，这周围除了三人，就再没有别人。

    含绣捂着伤处，质问被楚云梨甩在地上的丫鬟，“甘草，你这是为何？”

    这边楚云梨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很明显嘛，这是想要杀人后陷害于我。本身我们俩有旧怨，理由都是现成的。”

    含绣面色苍白，“你……”

    “不用谢，”楚云梨抬手止住她的话，“你死了我才说不清楚，我也不是为了救你。”

    含绣半晌无言，还是不太相信，“可是三爷跟我说，他对我真心，不再纳妾……”

    楚云梨毫不客气戳穿，“只怕他接你回家的时候，就已经替你安排好了死法。要不然花楼中那么多美人，比你年轻美貌的多了去，凭什么选你呢？”

    含绣：“……”忒打击人。

    见她沉默，楚云梨继续道，“你还不去包扎伤口么？不会真想死了赖我身上吧？”楚云梨微微皱眉，“我可提醒你，要是赵家让你把这伤赖我身上，我可不认！”

    “你知道的，我进过两回大牢都全身而退。为了你这点伤再进，我肯定也能出来。到时候，害人者可都会被清算，你要是不想进去和含情作伴，就机灵些！”

    “我不蠢！”含绣忍不住反驳。

    楚云梨嗤笑一声，“现如今你的命都捏在赵家手中，他们让你做的事，你敢不听？”

    确实是这样没错，含绣哑然，见对面女人面含讥诮，一副看不上这伎俩的模样，忍不住激道，“你聪明，照你说，我现在怎么办？”

    楚云梨把匕首递给她，“直接去衙门告官，就说赵家别的妾室嫉妒你，要害你！”

    含绣：“……”

    楚云梨继续道，“或者夫人也成！”

    含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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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罪的婆婆 十七

    总之一句话, 别扯到她身上。

    含绣拿着匕首，垂眸沉吟，她头微微低着, 垂落的头发挡住她的脸, 看不清她的神情。

    好半晌, 她重新抬眼, “就算有人要害我, 也是由主母做主。主母若是偏颇，也该去找三爷, 我若是直接去别的衙门，赵家岂能容我？”

    楚云梨含笑反问, “那你觉得如今的赵家容得下你？”

    含绣默然。

    就像是楚云梨说的，赵三爷纳她进门的时候，已经安排好了她的未来, 就是用她的一条命，陷害面前这女人。

    想到此，含绣苦笑，“到底是我沾了你的光, 还是我被你拖累呢？”

    “要是你能活下来，就是沾光。”楚云梨捡起地上的蒸笼, “法子我已经跟你说了, 做不做在你。”

    甘草趴在地上，“姨娘, 三爷没有让我杀你, 本来是吩咐奴婢直接杀了这个女人的, 可我不敢, 你别怪三爷, 都是奴婢的错。”

    含绣一怔，绝望的心瞬间满怀希望，“真的？”

    甘草点头，“你别被这个女人蛊惑了，他们害死山少爷，老爷和三爷都不会放过他们的！”

    楚云梨上前就是一脚，“你这是在逼我弄死你！”

    甘草被踢得躺在地上，痛得面色惨白，抚着肚子半晌动弹不得。

    含绣却没有伸手扶她，“甘草，往后，你好自为之。”语罢，她转身就走。却是往衙门的方向。

    她愿意去衙门就好办了。

    翌日一大早，刘大人传唤了赵家的几人，后来还找了楚云梨去。

    “把昨天发生在你铺子门口的事情说一遍。”

    楚云梨如实说了，“那丫鬟本来是拿刀刺向我，不知怎的突然转了向！”

    赵老爷五十岁左右，富态无比，边上的赵夫人身形丰腴，两人都满是富贵，从上到下珠翠满身。三爷今年二十岁左右，一身月白长衫，风度翩翩的模样。

    此时出声，语气刻薄，“你敢对天发誓吗？”

    楚云梨暗地里将赵家的几人长相记在心间，坦然道，“大人在上，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也没想到，赵家这样不消停，本来她还想等陈冀青的婚事定下来之后再想辙，现如今看来，收拾赵家，刻不容缓！

    含绣是苦主，她话里话外都是赵家还她，刘大人找？来也只是问她当时的情形，并不是问罪于她。

    甘草是会一点功夫的，赵三万万没想到含绣能全身而退。在他看来，于福这个亲娘实在邪门，事情遇到她似乎都会出意外。

    查到最后，赵家交出了一个妾室了事。

    说实话，楚云梨有些失望。

    要么刘大人赵家丝毫没有怀疑，要么，他已经猜到，但却想要保全赵家。

    前面一种还好，要是后面那种可能，楚云梨想要收拾赵家，就不能依靠衙门了。

    其实，她如今手段越来越温和，凡是有人可以代劳的都不会亲自动手。

    这刘大人，说他精明也精明，她就算动手也要顾好收尾，可不能搭上自己。

    出门的时候，楚云梨心里装着事，就没理会赵家人。

    “于夫人。”

    听到身后唤，楚云梨压根没回头，就装没听见。她和赵家人虽然是第一回见面，但心里对他们当真是一点好感都没有。

    “陈春花！”年轻的男子声音，带着深深扥怒气。

    楚云梨回头，疑惑，“赵三少爷有事？”

    赵三咬牙切齿，“别以为你能跑得掉，我哥的仇，我一定会报！”

    听了这话，楚云梨回身，打算和他好好掰扯一下，“你哥怎么死的？那是强夺人妻！要不是我儿子失手，如今应该在大牢中的就是他！”

    “强词夺理！”赵夫人一脸怒色，“含情那个贱人勾三搭四，你儿子愿意娶她，能是什么好东西！”

    楚云梨气笑了，“无论含情如何，她总归是我儿媳妇。赵望山也是看中我儿媳妇才上门，是也不是？”

    “想要欺负我儿媳妇，我儿子和他争执动手才会失手。”这可是衙门大门前，楚云梨有恃无恐，反正两家已经死仇了，她也不怕过后赵家算账，“要是他不来我家，现如今我们家还好好的，你们赵家害我家破人亡。我身份不高，不敢找你们麻烦，可也轮不到你们不放过我！你们这这一次次的，当我蠢么？”

    赵夫人嗤笑，“我不管这些，反正我儿子是因为你们于家人死的。”

    真心不讲道理。

    楚云梨心下一动，“你的意思是，赵家不会放过我们？”

    赵夫人冷笑，就要说话，边上赵老爷斥道，“你什么身份？跟一个蠢妇掰扯半天，传出去不得笑掉大牙，也不看看地方！”

    闻言，赵夫人看了看衙门口，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楚云梨并不生气，很有些失望，赵夫人放下狠话才好呢。

    看着赵家人走远，楚云梨转身，却见于同喜急匆匆跑来，见她完好无损，松了口气，“你没事吧？”

    楚云梨狐疑，“你这是担忧我？”

    于同喜点头，“要是你都……我也跑不了。”

    这话倒是坦荡。

    楚云梨没心思和他说话，摆摆手道，“这一回确实是冲我来的，不过我想办法挡回去了。”

    说完，再没了耐心，起身就走。

    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当初买院子的牙婆处。

    牙婆对她印象深刻，热情地送上茶水，笑呵呵问，“听说你又去衙门了？这一回又是为了什么？”

    “赵家想要陷害我杀人！”楚云梨喝了一口水，放下茶杯，从袖中掏出五两银子放在桌上。

    听到她回答的牙婆一怔，正思索呢，就看到银子，顿时眼睛一亮。

    楚云梨按住银子，“最近几年，从赵家赎身出来的，那种伺候了许久的老人，你找不找得到？”

    牙婆本来伸出去拿银子的手顿住，然后收了回去，揪着帕子摇头道，“就是知道，我也不敢跟你说呀。”

    楚云梨把银子往她面前一推，又拿出一锭推过去，“你要是知道呢，这些就是你的，要是不知道，我找别人去！抚州城这么大，我就不信找不到！”

    牙婆一脸纠结，好半晌，咬牙道，“知道！”

    楚云梨按住银子，“你知道我找这些人是为了什么吧？你得确定你告诉我的人能帮上我的忙！”

    牙婆：“……”银子咬手。

    她重新打量面前的妇人 ，一身细布衣衫，发髻一丝不苟，眼角带几抹细纹，但脸上的坚毅和眼中的清透很容易让人忽视她的年纪。

    乍一看是个普通妇人，可是，仔细看就会发现，她和一般妇人很有些不同，倒像是那富家手段凌厉的夫人一般。

    牙婆回神，“你真要与赵家为敌？”

    “是他们不放过我。”对着牙婆，楚云梨没什么好隐瞒的，“都害得我家破人亡了，还不肯让我过安生日子。”这本来也是事实。

    牙婆没纠结太久，试探着道，“我倒是听说，当初赵老爷有一门良妾，就是咱们这后街范家的姑娘，可惜，范姑娘进门后不过一年，就难产而亡。范家人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据说……范姑娘是被赵夫人害死的。”

    楚云梨若有所思，面上不满，“这些只是流言！”

    “空穴不来风！”牙婆推回了银子，“这银子我不敢赚，您还是收回吧，要是想买房或者买人呢，可以找我。”

    不要更好。

    楚云梨收了银子，直接回家。

    从那天起，她除了和馅料外都不在家，跑去各茶楼喝茶，去酒楼一坐就是半日。

    这些都不是什么秘密，后街有人在茶楼和酒楼当差，没几天，陈冀青姨母是个败家子的事情就传得沸沸扬扬。

    本来她还不知道，这日傍晚她从茶楼回来不久，就见陈冀青急匆匆跑来，招呼顾不上打直接就进门，丢下一句话，“姨母，我躲一下！”

    话音落下，人已经溜进了院子。

    楚云梨一头雾水。

    却见不远处一个姑娘拎着裙摆飞快过来，抬头看了看头上牌匾，又见边上楚云梨准备进屋，她打量了一下，“你是陈大哥那个喜欢喝茶的姨母？”

    楚云梨：“……”什么乱七八糟的，她何时喜欢喝茶了？

    姑娘笑吟吟，对着她一福身，“姨母，外头都说您败家，可我不觉得，谁还不能有个爱好了？以后要是您想去，尽管来找我一起，我请客！”

    楚云梨：“……”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

    “多谢姑娘好意。”

    小姑娘又是一福身，满脸笑容，“不用谢，这都是晚辈孝敬长辈，应该的。”

    孝敬长辈？

    楚云梨半晌无言，看了看自家院子，“你和冀青……”

    小姑娘声音清脆，“就是您想的那般，他不好意思，羞得躲起来了。”

    楚云梨：“……”弄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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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罪的婆婆 十八

    小姑娘活泼。

    对于当下人来说, 这小姑娘有点太自来熟。但楚云梨经历得多，倒是接受良好。笑着问，“你家住哪儿？叫什么名儿？”

    躲进院子里的陈冀青也藏不住了, 再不出来，他怕姨母会找了媒人上门提亲。“姨母，我和她不熟。”

    小姑娘瞪他一眼, 倔强地没有说话。但看着他的眼睛里渐渐地蓄满了泪。

    见状, 陈冀青慌了, “你别哭呀！”

    小姑娘抹了一把眼睛, “既然不熟, 那我就回家了。”

    她转身就走, 那边急忙忙追过来的小丫头也不敢问紧紧跟着。

    都走了几步, 小姑娘又回身，对着楚云梨一福身。

    陈冀青紧张，“你又做什么？”

    小姑娘不搭理他，福身道, “姨母, 我姓安，安俏俏，家住长门街。天色不早, 我先回去了。”

    说完, 带着丫头走了, 从头到尾，愣是再没有看陈冀青一眼。

    人都走远了, 边上陈冀青还在发呆。

    楚云梨轻笑, “既然喜欢, 为何要那般说话？”

    陈冀青低下头, “没有喜欢。”

    看这低落得，要说不喜欢，骗鬼呢。

    “进屋再说。”

    她率先进门，没多久，陈冀青跟着进门，老老实实坐在她对面。

    “到底为了什么？”楚云梨好奇。

    好半晌，陈冀青才道，“姨母，您知道安家酒楼知道么？那就是她家，她是安东家的小女儿，自小得宠，我配不上她。”

    楚云梨失笑，“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莫欺少年穷，要是给你本钱，难道你没信心把生意做得比安家还要大？到了那时候，你还配不上她吗？”

    再说，安家若是真疼女儿，找一个陈冀青这样六亲皆无的，难道不比嫁去其他大户人家要好么？

    陈冀青默然，“我也没有多喜欢，就是她老缠着我，我推不掉。”

    一个男人想要拒绝一个女人，就没有推不掉的。

    看了看天色，楚云梨揉了揉手腕，“我今天有点累，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接下来两天，楚云梨照旧出门，不过，以前是到处乱逛，这两天却直接去安家酒楼。

    她倒也不是为了陈冀青，毕竟先前她也没听说他和哪家姑娘来往，这两人间就算有戏，也不宜太过仓促。之所以到安家酒楼，不过是顺便，反正都是听消息，去哪儿都一样。

    这日午后，她这二楼中，打开了大堂那边的窗户，听着底下沸沸扬扬。

    “赵老爷的三姨娘没了。”

    “怎么，他姨娘又死了吗？”

    立刻就有人好奇问，“赵家的姨娘经常死吗？”

    “是啊，好多姑娘进了赵家，越是得宠，越是过不了多久就会病逝。”

    楚云梨若有所思，那天牙婆也说范家的姑娘做妾后，死了连尸首都看不见。

    这里头，应该是有些问题的。

    思忖间，有敲门声传来，楚云梨以为是伙计，顺口道，“进来。”

    进来的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一身紫色衣裙，压得周身稳重，头上手上满是珠翠，一看就挺富贵，和那天的赵夫人有得拼。

    楚云梨不认识她，陈春花也没可能认识这样富贵的人，“你是？”

    “我是酒楼东家，看夫人这两日天天都来，似乎特别喜欢我们酒楼的饭菜。”安夫人笑吟吟，抬手一挥，三四个伙计端了菜色进来放在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这些呢？算是我对酒楼忠实客人的谢礼。”

    看着桌上四盘是香味俱全的菜，楚云梨一阵无语，要都这么送，安家酒楼还开得下去？

    嘴上却道，“多谢安夫人好意。只是我已经吃得差不多，这些菜吃不完岂不是浪费？”

    “那我陪你一起吃。”安夫人坐到了她对面，挥退了丫鬟。

    屋子里瞬间只剩下了两人，楚云梨老神在在，就当这菜真是酒楼送给她的，一边吃一边夸赞。

    安夫人沉默听着，突然道，“你真是来吃饭的？”

    楚云梨含笑，“一是吃饭，二嘛，是有点其他的事。”

    “什么事？”安夫人咄咄，面色也严肃起来。

    楚云梨伸手指了指外面大堂，“最近我在各茶楼和酒楼中乱逛，其实是为了探听赵家的消息。”

    安夫人：“……”什么玩意儿？

    楚云梨坦然，“赵望山为了追一个妓子，然后被人失手打死的事，相信安夫人也听说过。”

    这事情在抚州城传得沸沸扬扬，不认识这两家的人也听说过几耳朵。尤其开酒楼的安家，早已听说过不知多少流言。因为女儿的关系，她甚至还知道面前的女人和赵家的纠葛。

    “是，那次之后，我儿入狱被判秋后处斩，我夫为了子嗣与我和离，再娶年轻美貌的女子为妻。我于家被一个女人和赵家闹得家破人亡。就算如此，赵家却还不罢休，就在前两天，赵三爷还让家中妾室去我家门口挑衅于我，又让丫鬟杀那妾室，要不是我机灵救下人，这时候我已经又成了杀人凶手。”楚云梨说着，语气带上了几分怒气，“他赵家不想让我好过，我自然也不会轻饶了他！”

    安夫人：“……”

    好半晌她都没出声，进来之前，她以为这女人是为了跟安家攀亲戚来的。说实话，千娇万宠长大的女儿，无论嫁给谁她都舍不得，都觉得人家配不上自己女儿。尤其陈冀青孑然一身，除了一个名声不好的姨母，再没有其他亲人。

    兴许有人会觉得这样的人选不错，可当下也有人认为，这样孑然一身的人刑克六亲。有些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依她本心来说，这婚事她不想答应。所以，得知陈冀青姨母接连两天在酒楼吃饭时，她坐不住了。既然不愿，还是早些把事情说开，对两人都好。尤其对女儿好。

    本以为这女人应该会开门见山地提，毕竟是女儿动了心，陈冀青似乎还不太乐意，先爱先输，要是陈家真的提亲，她也不得不考虑一二。

    万一拒绝了后，女儿非君不嫁呢？

    可是，不过问了一句，陈冀青的这位姨母就说了这么多。有理有据，让人不信都不行。人家真就是为了探听赵家的消息来的，而不是为了女儿。

    人家既然不是来攀亲戚的，她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势就显得有些理亏，忙掩饰住脸上的神情，缓和了语气问，“可赵家传承了百年，是在城中有名的富商，赵家有个女儿，还是刘大人的儿子的妾室，你想要找他们的麻烦，岂是那般容易的？”

    楚云梨伸手指了指外面，“刚才他们说的事，我觉得赵家很有些问题。”顿了顿，她继续道，“事实上，在我家前前后后对我出手两次，行事都不算磊落，堪称卑鄙，不达目的不罢休。这样的手段，我不觉得赵家能干净到哪儿去。”

    安夫人一想，还真是。前几天污蔑两家包子铺毒死人的事情，查出来是赵家的管事主使。

    可这天底下的人都不傻，一个管事而已，对主子哪怕再忠心，犯得着跟人死磕？

    想了半晌，安夫人悚然一惊，“你跟我说这些，未免有些太不见外。咱们也不熟呀！”

    楚云梨笑意盈盈，“我观夫人面善，是个可相交之人。一时兴起，便说得多了些，夫人勿怪！”

    安夫人默然，“客人慢用。”

    楚云梨用完了饭菜，起身出门。

    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方才那些人口中的三姨娘的娘家杨家。

    这家人是和陈家差不多的普通商户，本身送女为妾也是想要搭上赵家。外头都传三姨娘死了，杨家这边风平浪静，就跟平时一般，铺子里还有客人来来去去。

    楚云梨信步进门，伙计立刻笑着迎上前，“夫人想买什么？”

    铺子里卖的是屋中的摆件，从花瓶到小屏风都有，楚云梨一路缓缓往里转悠，在看一套茶具时，刚好听到角落中的两个伙计低声议论，“大姑娘死了，老爷和夫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铺子会不会关啊，要是关了，我想回家，你回家么？”

    “别想了！”另一个伙计毫不客气的戳穿他的念想，“上个月大姑娘回来，我还看到她手上的伤了，脖子上也有，像是鞭子抽的。找夫人哭诉，没多久夫人就亲自送她上马车，嘱咐车夫别耽搁。老爷若是真疼她，又怎会问都不问就送姑娘回去？”

    既然不疼，也就别想关铺子休息了。

    伙计哀怨，叹息几句。

    楚云梨若有所思，突然想起来含情之所以会急忙忙嫁人，就是怕赵望山找她伺候。

    赵望山喜欢凌虐女子，他爹会不会也一样？

    有了方向，就好办了。

    回到家时，天色不早，还没到自家门口，就见那里有人。

    安俏俏带着丫头站在门口，似乎在等人。

    陈冀青站在她旁边，“咱们俩没可能，你别这样，对你名声不好。”

    他苦口婆心，安俏俏不为所动，“我又不是找你，我找伯母喝茶，怎么会名声不好？再说了，我找伯母也不是为了你，你用不着这样。我已经放下了，以后不会再缠着你。我到这里，只是想喝茶而已。”

    陈冀青哑然，“可我姨母的名声……”也不好啊!

    虽然他不愿承认，但未嫁的姑娘家确实没几人愿意和姨母来往。

    安俏俏轻哼一声，“外人也罢了，连你也这么说她，要是让伯母知道，不知得多伤心。”

    陈冀青：“……”天地良心！他真没有！

    一转眼，看到不远处的楚云梨，安俏俏脸上顿时扯开一抹笑，“伯母，你回来了？我来找你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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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罪的婆婆 十九

    人家是来喝茶的。

    陈冀青不想与她来往, 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对着这样活泼的小姑娘，楚云梨倒是挺喜欢，“先进来, 刚好我买了茶具。”

    刚才她在杨家的铺子里, 耳朵在听消息, 也将手边的那套茶具买了回来。

    家中有娇客, 陈冀青不便留下。

    等他走了, 安俏俏真就喝茶，还和楚云梨闲聊, 从头到尾就没提过陈冀青。

    接下来几天，楚云梨白日基本都在外头等消息, 终于得知，杨家的大姑娘死后，确实浑身是伤, 周身没有一块好肉。

    杨家没有丝毫消息传出，但也没有下葬，每日杨家夫妻俩都会去赵家商量丧事。在楚云梨看来，与其说他们是商量丧事, 不如说他们是商量赔偿事宜。

    赵家豪富，就算死了人, 也可拿银子私了。

    就在楚云梨这边暗搓搓查事情时, 于家又出了事。

    先前说过，意娘是再嫁之身, 她前面的男人两人成亲不过两年就没了。她本身是寡妇, 悄悄和于同喜勾搭。

    而现在, 她都已经成了于家妇的当口, 意娘前面的夫家杜家竟然又找上门了。

    找上门不为别的, 非要把意娘带着嫁入于家的那个孩子带回去。

    本来呢，意娘的孩子是遗腹子，杜家一开始还挺喜欢，毕竟人没了，能够留下个子嗣也是好的。因为此，杜家对意娘这个愿意生下孩子的女人也颇为迁就。

    可是后来，杜家人发现意娘和于同喜来往，就不喜欢她了。

    一个寡妇，真要是再嫁，杜家也不是那不近人情的，说不准看在孩子的份上还会给她备上一份嫁妆。可她这么偷偷摸摸和有妇之夫来往，要是传出去，对她自己和杜家都不好。

    因为意娘和于同喜来往得多，日子久了，杜家人不太喜欢意娘的那个孩子了。所以，后来于同喜和离求娶意娘，她改嫁要带着孩子，杜家就没拦着。

    拦什么呢，兴许那孩子本就是于家的种。

    现如今，杜家之所以会上门，则是因为杜家那边的两个孙辈，先后夭折。一个月在两个月前病逝，一个就前几天贪凉，跑到河里游水被淹死了。

    杜家悲痛之下，便想接回意娘的儿子杜涯。

    反正前前后后加起来，杜涯在于家拢共也就住了小半年，早接回去才养得熟。

    于同喜本身是没有把意娘的孩子当成自己的，虽说她口口声声那是他的，可是意娘当初生孩子早产，算算时间，倒像是前头男人的。他一直认为，自己就一个儿子阿福。

    可是这些日子和这个孩子相处下来，父子两人有了感情，这时候杜家突然上门要人，他第一反应就是不干。杜家非要，两边争执起来，不知怎么说的，于同喜就说出了孩子是他的种。

    杜家本来只是怀疑，家中孙辈没了，全部希望都放在杜涯身上。这时候听说孩子不是自家的，悲愤可想而知。再加上，于同喜勾搭杜家的媳妇，还这么大剌剌的吼出来，换谁都受不了这气。当下就推攘起来。

    不知怎的，于同喜把人推出去，杜老头后退时脚后跟踢到石头，控制不住仰倒，然后，后脑勺就撞上了石头，当时就晕厥过去。不过半日，杜老头就没了。

    杜家愤慨之下，直接去了衙门告状。

    那边于同喜被抓，楚云梨就从前来买包子的众人口中得知了此事。

    因为此事，于同喜夫妻二人都被抓走，所以，今天于家的包子铺就没开门。这边的生意好了不少，听着众人议论纷纷，楚云梨一时间倒不好分辨此事有没有赵家的手笔了。

    毕竟，这法子太迂回了。

    无论赵家有没有参与，都不会放过她。楚云梨有些急迫，杨家那边观望这许久，她发现人已经下葬，从头到尾，杨家就没闹过。

    最近她虽然打听到赵老爷的妾室换得勤，可也没听说那些女人的娘家去找赵家麻烦。唯一一个，就是当初牙婆口中的范家。

    她正想着要不要去范家呢，安俏俏上门来了。

    最近这姑娘三天两头的带着茶叶过来找她喝茶，两人相处得还算不错。

    水还没开，外头有人敲门。

    门口站着个头发皆白的老太太，满脸皱纹，身子佝偻，脸上还有病态的苍白，眼神满是疲累。

    看到这样一个人，楚云梨颇为意外，“大娘，你有事吗？”

    “我找你有些事。”老人出声，声音沙哑，补充道，“关于赵家的事，我和他们有仇。”

    老太太这样坦荡，楚云梨有些惊讶，忙请了她进门。

    “我听说你在打听知道赵家私密的人？”

    一坐下，老太太直截了当，甚至没瞒着边上的安俏俏。

    安俏俏正在倒茶，闻言一脸惊讶，又飞快敛了，低眉顺眼老太太送上一杯茶水。

    楚云梨摩挲着茶杯，“不知大娘从何处听来？”

    对手是赵家，怎样谨慎都不为过。老太太看起来是想要找赵家报仇，可楚云梨也不知是真是假啊！

    “牙婆那里听来的。”老太太叹息一声，“半个月之前她就跟我说了，思量许久，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楚云梨看到她眼中的悲伤，不由得信了几分，“范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太太还未说话，眼泪已夺眶而出，情绪过于激动，哽咽不能言。

    好半晌，她才缓了过来，“我那孙女长得好，赵家上门求亲之前，已经有好多人来求过。范家是普通人家，我们没想让女儿攀什么高门，可是我那孙女，不知怎的和赵老爷有了情，哭着求了我和她娘，我们才答应的。”

    “她被一顶粉轿抬入赵家，我总觉得不安。果不其然，一个月后她再回来时，竟然告诉我们赵老爷床上喜欢凌虐女子！”

    “我和她娘听到此事，无异于晴天霹雳。万幸赵老爷将生孩子的女人和做玩物的分得很清。我那孙女儿是前者，赵老爷的那些手段并没有在她身上用。可是……”老太太老泪纵横，“赵老爷用于生孩子的女人，就我孙女一人。夫人容不下她，在一次赵老爷酒醉后，她将我孙女捆了送到赵老爷面前，后来……我们连尸首都没见到。”

    老太太崩溃，哭了好久才重新道，“这些事情，是我女儿身边的丫头来告诉我们的。本来我们想要问赵家讨回公道，可我儿在出去买纸钱时被街上的马车撞飞，赔钱了事。没多久，我那孙儿又被人拖到了巷子里一顿揍，还打伤了那地方，不知怎的还传了出去，之后他心情郁郁，没多久就自尽了。再后来，又有人盯上我儿媳，非要上门求娶，几次三番找我们婆媳俩的麻烦……后来，我儿媳改嫁，我一个老婆子整日不出门，才苟活到如今。”

    安俏俏有些疑惑，“为何您不去告状？”

    老太太长叹一声，“都是意外！我儿被马车撞上是意外，我孙儿被人暴揍那次，也是因为他和一个赌坊的赌鬼穿了一样的衣裳。”

    安俏俏不信，“哪有这么巧的事？”

    “是啊。”老太太眼中又有眼泪落下，“我想要告状，大不了拼上一条老命。可是我儿媳临改嫁之前，跪着求我放弃，说：死人哪有活人重要？并且，这些事情虽然处处疑点，可真要计较起来，赵家总能把它们变成真的巧合。上一回你们包子毒死人那事，赵家最后还不是不痛不痒？”

    “她想让我好好活着！可我这样活着生不如死，还不如死了痛快！我来找你，就是想要你陪我去告状。”

    安俏俏一脸愤然，“我陪您去。”

    老太太执着地看着楚云梨，“我那儿媳一开始还回来看我，后来有了孩子，就再没回来过。我没有亲人，你也没有亲人了。”

    当日晚上，楚云梨留了老太太住下，也是后来她才知道为何老太太非要有人领着去告状，一来她腿脚不好，得拄着拐杖，走得很慢很慢，别看昨天她下午才到，其实他天蒙蒙亮就出门了。

    还有就是，她的眼睛因为哭得太多已经模糊，只能勉强看到个人影。昨天能准确无误的找到楚云梨，还是牙婆给她指了路。

    翌日一早，楚云梨扶着老太太去了衙门，还没到地方，就在路上遇到了赵夫人。

    昨天老太太才来，一大早赵夫人就就来堵两人，赵家肯定是在她身边放了人盯着。

    赵大人坐在马车中，半掀的帘子露出她白皙圆润的下巴，“陈春花，要是不想死，就带着这老女人回去！”

    楚云梨嗤笑，“你说得好像我回去了就让我活似的。反正都是死，我凭什么听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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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罪的婆婆 二十

    赵夫人气急, 但这是大街上，早上许多人买菜来来回回，路过的人挺多。

    楚云梨扶着老太太走，赵夫人是不好拦的, 恨得咬牙切齿, “早知道你不老实, 当初我就该一起……”

    一起什么, 却是没有再说下去。

    这里去衙门一路都是大道, 所以，赵夫人再恨, 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缓缓离开。

    到了衙门时，已经快要过午，楚云梨直接递上状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赵家草菅人命的罪状。

    很快, 就有人出来请。

    看到楚云梨时，衙差颇为意外, 却很好的收敛了脸上的神情。

    楚云梨：“……”她也很无奈。

    赵家最近收拾于家人, 无论是于同喜还是她, 小半年中来大牢和衙门的次数比一辈子加起来还要多。

    刘大人高居上首, 拿着手中的状纸, 面色严肃, 看向底下老太太, “李氏，你确定这上面属实？若是诬告，你会被入罪。”

    范老太太眼前一片模糊, 只看得到大概, 听到一个稳重威严的声音, 忙不迭跪了下去，“求大人为我范家满门做主！”

    范老太太直指赵老爷和夫人，刘大人只得传了赵家夫妻二人来问话。

    两人倒也淡定，坦荡荡道，“范姨娘确实是病逝，大人可传当初伺候她的人来问话！”

    范老太太老泪纵横，“那丫头已经嫁人，没多久就死了。”

    赵夫人一脸惋惜，“可真不巧。”

    楚云梨这一回只是扶着老太太过来，案子并不关她的事，所以，她没机会也没立场开口。站在角落中，看着赵家夫妻二人有恃无恐，一副光风霁月模样，心下恼怒不已。

    刘大人接了案子，但毫无证据，也只得吩咐赵家夫妻俩最近不许离开，随时等候传唤。

    就知道会是这样，楚云梨倒也不失望。

    可老太太却不同，出了衙门，她就腿软得站不起来，哭道，“苍天无眼，官商勾结……”

    楚云梨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大娘，这些话不好再说。”污蔑官员的罪名下来，随便监好几年。

    老太太悲痛欲绝，“本就是实话……”

    楚云梨皱起眉来，她发现老太太的情绪过于激动，拉了她到一旁，低声安抚道，“您别这样，刘大人帮我审过好几次案子，其实挺公正的。你状告赵家的案子他已经接了，定然会好好查的。”

    老太太质问，“可是，罪魁祸首就在眼前，他为何要放走他们？”

    “没有证据！”楚云梨声音严肃，“大娘，大人秉公办案，凡是都要有人证物证。要不然，我知道内情，知道您冤枉，不知道内情的人，会认为是您想要攀咬赵家。”

    赵夫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后，笑吟吟道，“这个老女人疯成这样，是不是要找大夫看看？”

    楚云梨扶着老太太胳膊的手一紧。

    老太太怒气冲冲，“你才疯女人！你们就是披着人皮的狼，吃人不吐骨头，不得好死……”

    骂着骂着，她情绪又激动起来。楚云梨无奈，不过，老太太骂人她听着还是觉得挺爽快的。

    衙门口，赵夫人再恼怒也只能忍，气急之下，转身就走。

    赵老爷临走前，眼神狠厉地看了一眼两人。

    楚云梨皱皱眉，本来想带着老太太回家，脚下一转，直接去了客栈开房住。

    那院子她可花了银子买的，万一让人祸祸了就太可惜了。

    半夜，楚云梨坐在窗前，此时已经是九月中，距离于福行刑也就几天了。

    翌日早上，楚云梨去了大牢，于福已经彻底站不起来，趴在地上死狗一般，看到她后，惊喜不已，“娘，您来看我了？”

    楚云梨把点心递过去，“吃吧。”

    吃完了好上路！

    顺道，楚云梨还去看了于同喜，不过没拿东西给他。

    于同喜没有挨板子，当时那么多人亲眼看见他推了人把人撞死，其实没什么好审的，就等刘大人什么时候有空，判他一个失手杀人，应该不至于死，但这辈子，也别想出去了。

    看到楚云梨，他直接扑过来，扒在栏杆处，“春花，我有事情交代你。”

    楚云梨站定，“说吧！”

    于同喜招手，“你过来一些！”

    楚云梨皱眉，“有屁就放，我没什么耐心！”

    “我发现了一些事。”于同喜趴在栏杆上，伸手指了斜对面，“杨管事关在那边，一度想要求死，不过没死成。可是昨天开始，他又不想死了，好几次闹着要见大人，被看守揍了好几次。”

    闻言，楚云梨有些好奇，“要你说，是因为什么？”

    于同喜一脸神秘，“他之前陷害我们，真真切切杀了两个人，被判了秋后处斩。但我们俩都清楚，这事情确实不是他干的，他既然顶了罪，就是抱着必死的心。早死晚死没什么区别，就像是前段时间，他几番寻死都正常。可是昨天他变了，我觉得，会不会是赵家答应他的事情有了变化？”

    听了这话，楚云梨来了兴致，往那边看去，恰在此时，看守过来催促，“时辰到了，先出去吧。莫要为难我等。”

    楚云梨想了想，掏出一枚银角子塞了过去，“我想看看杨关，当初他陷害我，我想看看他有多惨。”

    看守皱起眉，“他过两天就行刑了，没有看的必要。”

    “还请小哥通融一下！”楚云梨又塞了一枚银子。

    看守顺手接了，“你快点的吧。对了，不许靠近。”

    楚云梨站在杨关牢房的外面，一时间没有上前。

    其实呢，若是杨关愿意指认赵家夫妻最好，可是经历太多的楚云梨也知道，杨关这样忠心到甘心赴死的人，是不会也不敢背叛的。

    毕竟，这个世上的每个人都总有些放不下的人。

    杨关会做那些事，就是因为赵家夫妻足够信任他，他们有绝对的把握就算出事了，杨关也不会招出他二人，甚至会主动顶罪。

    刚站了几息，楚云梨心下正思量着上前搭话，杨关牢房中的几人已经看到了她，有个头发乱蓬蓬看不出年纪的男人调笑道，“你这么看，是缺男人么？”

    这一说笑，其余人也看了过来。

    杨关本来缩在墙角睡着，听到动静回过头，见是楚云梨，他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陈春花，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蹲在他面前，“长话短说，我进来时间太久，看守已经催我好几次。”

    杨关趴在她面前，“我会让人杀那两个人陷害你们，都是听了赵老爷的吩咐，不是我本意！”

    “所以呢？”楚云梨淡声问，“你已经主动认罪，这种情形下想要翻案，也得看大人愿不愿意帮忙。”

    刘大人要是不耐烦，此事就这么过去了，过两天杨关一死，这事儿就彻底再没有人提了。

    杨关不想放弃，扒在栏杆处尽量探出头，带着鞭伤的脸都挤变形了，他自己却察觉不到一般，飞快道，“我知道，你想报复赵家，我可以帮你。只要你去求大人重新审理此案，我是冤枉的！”

    楚云梨看着他，“我得知道为什么先前你心甘情愿陷害我们，如今你又非要翻供。”

    杨关咬牙切齿，恨得不行，“他明明答应过我会帮我救儿子的，可是昨天我才知道，我儿子半个月前已经死了！”

    “要不是为了孩子，我又怎会做这种昧良心的事？”

    好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

    楚云梨想了想，“你得给我个证物。随便找刘大人胡说八道，也会被入罪的。”

    杨关想了想，撕了一块衣衫，咬破手指写了血书，“麻烦你！”

    无论是撕衣衫的利落，还是咬破手指的毫不犹豫，都让楚云梨看得叹为观止。

    出了大牢，楚云梨又去了衙门求见刘大人。

    刘大人很快就让她进去了。

    最近这段时间，赵家闹出了不少事，可以说刘大人之所以不得空，大半都是因为赵家。实在是有点烦了。

    他虽然不知内情，但一两个说赵家有问题，还能说是赵家流年不利惹了人，可这桩桩件件，就是那几个和赵家有过节的人出事，就很不寻常了。

    楚云梨奉上血衣，“这是今日我去狱中与儿子道别时，杨管事托我给您带来的东西。”

    正常情形下，刘大人是不去大牢中转悠的，里头的犯人想要见他，就得让看守或者衙差带信，若是他们不肯带，就是死，也见不着刘大人。这也是杨关求楚云梨的原因。

    刘大人接过，越看眉心皱得越紧，良久，他放下那布，看向面前的楚云梨，“你恨赵家。”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楚云梨坦然点头，“只要赵家在一日，我就不能安生过日子。前前后后找了我好多次麻烦，要不是我机灵，要不然大人您明察秋毫，我早已经死了几次了。”

    刘大人揉了揉眉心，靠在椅子上，“我怎知是不是你记恨赵家让你家破人亡，所以才弄出这些？”

    就知道会是这样。

    刘大人高高在上，俯视整个抚州城，谁是谁非他都不知道，得拿证据。

    某种程度上来说，抚州城有这样的官员是百姓之幸。不是谁弱谁有理，也不是下意识偏袒权贵。

    楚云梨语气认真，“要是我一个人找赵家的麻烦，肯定是我记恨他们。可是这么多人都说赵家有错，那肯定不是我们这些苦主的问题。”

    她想了想，“我猜，范大娘状告他们，最后他们兴许会找大夫证明范大娘已经疯了，以此脱身！”

    刘大人有些惊讶。

    恰在此时，有衙差来报，“大人，外面赵老爷带着几位大夫，说是已经去给范家老太太把过脉，她已经疯了。”

    刘大人：“……”你们约好了吧！

    ※※※※※※※※※※※※※※※※※※※※

    明天完结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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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罪的婆婆（完）

    如果没有楚云梨方才的提醒, 此时赵家带着大夫过来说这些话，刘大人就会找大夫诊治，如果那些大夫一致认为范李氏精神和情绪不对, 他也真会把她当疯子处置。

    一个疯子的话怎么能信呢？

    如此, 赵家又可脱罪了。

    惊愕过后, 刘大人再看面前的楚云梨, “你提前发现了赵家的动作？”

    “没有！”楚云梨坦然, “但是脱罪的法子也就那几种，要么主子不知, 是下人自作主张。如果罪证确凿，那就苦主是疯子胡乱攀咬。”

    刘大人若有所思,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楚云梨：“……”

    如果是陈春花，自然是想不到这些的。可她不同，她经历了那么多, 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多少也猜得到一些赵家人的想法和做法。

    刘大人也没等她回答，吩咐道，“让他们进来。也去把范李氏找来。”

    衙差应声退下。

    楚云梨忙道，“老太太在小居客栈。”

    刘大人又是一怔, 若有所思。

    赵家人带了三个大夫，都是城中的名医, 看到楚云梨已经在时, 赵家夫妻俩颇为诧异，“你在这里做什么？”

    楚云梨反问, “关你们什么事？”

    赵夫人不忿, 还想要再说。被赵老爷拉了一把, 然后, 两人正色说起范老太太的疯病。

    三个大夫都说老太太不正常, 激动易怒，她口中的话不能当证词，兴许只是癔症所致。

    赵老爷接过话头，“当年我确实喜欢过范姑娘，可她真是病逝，至于范家其他人的死，我们确实没有插手，要是我赵家真恶毒到灭人满门，又怎会留下一个老太太？还让她如今来告状？”

    说起这个，赵老爷心里呕得不行，当下普通百姓从衙门口路过都要绕道，他哪儿知道一个老太太还有胆子来告状呢？

    更何况，赵家在百姓眼中就是庞然大物，谁敢作对？

    早知如此，他绝不会留下这看起来毫无威胁的老太太。

    刘大人沉吟不语。

    又过了一会儿，衙差接了老太太过来，就在即将进门时，楚云梨突然道，“老太太面对赵家人时情绪会比较激动，大人若想判断，还是让赵家人回避才好。”

    只是这个要求，刘大人并不觉得过分，挥手道，“你们去隔壁的屋子等着。”

    赵夫人一副担忧模样，“大人，那是个疯妇，小心她伤了您！”

    楚云梨打断她，“这么多年，也没见她和谁打架。只有看到你们夫妻二人时才会怨愤不甘，咒骂不休！”她对着刘大人道，“大人，若您还想查出真相，就别让老太太见到他们。”

    眼见赵夫人还要再说，楚云梨率先道，“就算老太太易怒暴躁，难道易怒暴躁的人就不会受委屈，不配给亲人申冤吗？”

    就算是疯子，那也是被赵家逼疯的。

    刘大人挥手，“你们去隔壁！”

    言语间已经有些不耐烦，赵家夫妻二人不敢再纠缠，只得去了隔壁。

    见状，楚云梨微微安心。

    老太太进门纳头就拜，“大人，求您为我范家满门做主。”

    刘大人点头，温和道，“给老太太拿把椅子。”

    坐下后，范老太太紧张的神情微微放松，刘大人并不急着问她案子，“你今年高寿？”

    范老太太老实答了，之后刘大人如闲聊一般，问起她平时采买粮食之类的价钱，一个月吃多少，一年花销多少。

    他语气温和，问的又是不相干的事情，范老太太还以为刘大人体察民情，一本正经全都老实答了。

    楚云梨坐在旁边，愈发放松。

    半个时辰后，刘大人确定面前就是个普通老妇人，才道，“把你当初儿子和孙子出事前后的事情都告诉我。比如有谁看见了，哪些人帮你们家忙，都帮了什么，我才能找他们来给你作证。”

    老太太一喜，急忙报了好几个人名，“他们都认为，我儿孙的死因蹊跷。还有，我儿媳并不想改嫁，好多混混来欺负我们婆媳。”顺便又说了几个混混的名字和住处。

    刘大人扬声吩咐，“去找他们来问话。”

    外头有人应声而去。

    见刘大人真的开始复查当年的事，赵夫人坐不住了，从隔壁冲了过来，“大人，她是疯子，疯子的话怎么能信？”

    “我没疯。”老太太这两天被楚云梨嘱咐过，不能发疯打人，要是让人觉得她疯了，刘大人也都不会信她的话了。

    想到这些，老太太放在膝上的手握得死紧，眼神沉沉，明显在忍耐，且已经在爆发的边缘。

    楚云梨见状，忙握住她的手，温和道，“大人已经在传当年的证人，会给你讨回公道的，到时候会严惩恶人。”又压低声音，“你冲上去打她一顿，最多挠破脸皮，周围都是衙差，兴许还打不着人，到时候又是你的不对，太不划算了。最好是等大人查出真相，到时会让他们偿命。”

    “偿命”二字一出，老太太彻底冷静下来。

    刘大人高居上首，将老太太一瞬间的紧绷和楚云梨温柔的劝说都看在眼中。再次看向赵家夫妻的神情就严肃了许多，“让你们呆在隔壁，缘何又要过来？”

    赵夫人哑然，伸手一指老太太，“三个大夫都说她是疯的，大人还真信她的话吗？”

    刘大人一脸不悦，“疯没疯我心里有数，我做事，难道需你指点吗？”

    “你们都给我待在隔壁。要是再出来，以妨碍公务论处！”

    很快，衙差就带了不少人过来。时隔太久，事情也不好查。不过，刘大人刨根问底，凡是见证过此事的人都找了来，一直到了深夜，才算问清楚。

    找到了当时推犯老太太儿子撞马车的人，有人亲眼所见，只是当初撞人的富人直接赔偿了银子，范家都自认倒霉把人下葬，他哪儿敢跳出来说这事。

    抓到了推人的人，几板子下去，就得知是赵家的管事吩咐他做的。

    再把当初打杀老太太孙儿的那些人找来严刑拷打，得知同样是赵家管事吩咐他们做的。

    两个管事还在被窝中被提了过来，提前也没得主子吩咐，一顿板子下去，什么都招了。

    深夜里，刘大人越审越精神，一起把大牢中的杨关提了过来，一并问了个清楚。

    赵家夫妻带着三个大夫就在隔壁听着，门口两个衙差一开始是守门，渐渐地就多了两人，这一回是看守，他们只要想出门，衙差就会把人拦下，想走也走不了了。

    直到天光微亮，刘大人手中已经厚厚一叠供词，沉声道，“赵传和其妻龚氏，为一己私欲杀人害命，立即收监，择日再审！”

    已经收监，证明其身上已经有了嫌疑，就像是当初的陈春花，要是提审时一问三不知，是会挨板子的。

    到了那时，可没有下人替两人挨！

    楚云梨心下愈发放松，熬了一宿的老太太跪在刘大人面前，老泪纵横，“多谢大人，回去之后，老妇人一定给您供长生牌位……”

    这样真切地感谢，刘大人也很感动，也恼怒想要混淆他视线的赵家。

    楚云梨扶着老太太走出衙门时，天光大亮，随着他们回家，赵家夫妻二人草菅人命的消息也传了出来。

    但凡是入了大牢，至少都是初步定了罪的，就没几个人能囫囵着出来。当然了，陈春花是个例外。

    赵家完了！

    随着消息传开，好多人确定赵家夫妻收监之后，又去了衙门告状。

    赵家这些年来干了不少事，比如强买强卖，好多人迫于赵家势大，只能咬牙忍了。如今，赵家夫妻二人有罪，若是再不去为自己讨一份公道，之后也讨不着了。

    强买强卖这种，去告了还能拿到赔偿。

    若说一开始刘大人还觉得赵家是木秀于林，太过优秀让人嫉妒。可随着告状的人越来越多，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全，他才恍然，原来赵家瞒着他做下了这么多事。

    赵家夫妻二人的罪名还定下，刘大人已经令儿子写了放妾书。

    倒不是他落井下石容不下一个女人，而是那个给他儿子做妾的赵姑娘，成亲之前竟然暴戾打死过身边的丫头。现如今人家丫头的爹娘捧着当初赵家给的赔偿找上门来告状，赵姑娘是要入罪的。

    随着最近衙门传唤的人多，赵家夫妻二人身上的罪名越来越重，甚至赵家的其他人也被卷入，或多或少都做了些错事，不过几日，赵家人包括身边贴身伺候的人都被抓入了大牢。

    赵家还没定罪，于福已经到了行刑的时候，楚云梨亲手做了一碗红烧肉饭，端着去了刑场。

    于福怕得不行，让人拖上了刑台，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看到楚云梨后，哭得更加厉害，“娘，我不要死……我不想死……”

    楚云梨把饭放在他面前，于福立刻狼吞虎咽。

    她缓缓道，“当初你要是听我的，何至于走到今日？”

    于福飞快就把碗装的饭吃完，闻言一怔，哭道，“我错了，娘……你救救我好不好？”

    谁也救不了他。

    没多久时辰到了，于福哭求不成，开始咒骂不休，刽子手手起刀落，血光飞溅中，楚云梨的眼角不知何时流下了两行泪。

    她伸手抹了，转身离开。

    一个月后，赵家人的罪名定下，赵家夫妻二人前前后后卷入十几个人命案中，强买强卖之事二十余起，判了秋后处斩。

    现在正是秋后，定罪不过几日。还是于福行刑的地方，赵家夫妻被押了去，楚云梨还去送了，两人恨她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拿她无可奈何。

    时辰一到，夫妻二人一起上了路。

    至于赵家其余的人，监五年十年的都有，几乎没有全身而退的。

    那次之后，楚云梨总算是可以过安生的日子了。

    安俏俏经常过来找她喝茶，两人相处得不错。喝了半年，一开始陈冀青还劝她不要来，渐渐地，还能陪着一起喝。

    半年后，安俏俏突然就不来了。

    陈冀青接连过来两天都没等到人，忍不住问了楚云梨。

    楚云梨恍然，“俏俏说，她爹娘让她相看一个表哥，京城来的，要是顺利的话，今年就会成亲，等到过年，她就会搬去京城住！”

    陈冀青诧异得眼睛瞪大，“怎么可能？”

    楚云梨扬眉，“她都十七了，怎么就不可能了？”

    陈冀青呆住。

    站了一会儿，转身急匆匆跑了。

    翌日早上，陈冀青美滋滋跑来，“姨母，俏俏她不嫁表哥，答应嫁给我了，赶紧找人上门提亲。”

    楚云梨：“……”当初是谁不乐意的？

    见她不说话，陈冀青催促，“姨母，赶紧的啊。俏俏说，她好不容易才说服了伯父伯母，万一他们改主意了，我上哪儿去找媳妇儿？”

    楚云梨：“……”实在不忍心告诉他，早在两个月前，安夫人就已经和她商量过两个孩子的婚事了。

    皆大欢喜！

    赵家的案子定下后，刘大人抽空审了于同喜，罪证确凿，判了他失手杀人，监二十年。

    至于意娘，虽然无罪，但所有人都知道于杜两家闹这也场的罪魁祸首就是因为她。一个寡妇和有妇之夫来往十年之久，名声彻底毁了。周围的邻居从不与她说话，指桑骂槐地也不少。儿子不在身边，不过几年，她便郁郁而终。

    她虽然得了于家的铺子，可还有四十两的利钱等着她还，最后无奈卖了铺子，还了债后，剩下的银子买了个小院。因为在牢中住得太久，她出来不久就早产了，孩子生下来就是个死胎。

    至于杜涯，早在他们二人入狱后就回了杜家，听说意娘好多次让他改姓于，他都不答应，做了一辈子杜家的孩子，给杜家诸人养老送终。

    知道意娘过得不好，楚云梨就满意了，说到底，她也是个苦命人。于同喜口口声声对她爱慕，但其实，他也就嘴上说说而已。意娘辛苦一场，名声没了，孩子没了，孤苦一生。

    楚云梨本来想去看看喜子，可去了之后才得知，喜子已经被送去做了木工学徒，她便没有多过问了。

    四月初，天气晴朗，陈家的铺子和院子张灯结彩，入目一片喜庆。

    陈冀青满脸笑容的接回了新妇，三拜九叩后，成为了安家酒楼的女婿。

    此后不久，他买下了安家对面的铺子做绣坊，后来生意越做越大，遍及抚州城辖下各处。

    人人都说，陈东家前半生坎坷，下半生生意兴隆，夫妻和睦，儿女双全，就是双亲不在，让人遗憾。

    可是陈冀青自己不觉得，他身边有一个对他疼爱非常的姨母，平时不显，就站在他身边不远处，你回头就能看见。只要他需要，她就会出现。

    偶尔他也会想，不知自己攒了多少的福气，才能换得这样一个姨母护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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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硬的女人 一

    眼前的陈春花衣衫褴褛, 脸颊消瘦，整个人狼狈不堪，但眼睛却亮, 嘴角含一抹满足的浅笑渐渐地散去。

    陈春花的怨气：500

    陈冀青的怨气：500

    善值：165160+1500

    这一回的善值不太多, 楚云梨赚来的大半身家都留给了陈冀青。

    睁开眼睛, 恰巧对上一个带着碧玉戒的巴掌, 楚云梨下意识偏头避开, 指尖还是扫到了她脸颊, 刮得脸生疼。

    她抬手捂住，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面前的妇人一脸戾气, 脸都有些狰狞，“你还敢躲？”

    楚云梨再退一步，退到了墙角, 没有记忆的她不好开口说话。

    妇人声音沉冷, “我儿子就是让你给克死的，识相就赶紧滚！反正我家不留你。”

    撂下话, 妇人怒气冲冲离开。

    屋子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楚云梨放下手, 扫一眼屋中摆设, 桌椅不算多名贵，但也带上了雕工，妆台上还有首饰, 原身手上还有玉镯, 总之，不是穷苦人家。

    楚云梨起身关好了门, 趴在桌上开始接收记忆。

    原身龚玲儿, 出身喜来镇龚家, 出生时母亲难产，生下她后不久就血崩而亡。没多久，父亲娶了继母，对她不冷不热。

    她稍微大点之后，龚父做主，把她许给了同镇的许家独子许良新。

    龚玲儿出嫁之前的日子，虽然不愁吃喝，但家中人待她没多亲近。十七岁嫁人之后，许良新是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长相俊俏，待人温和有理，对她挺好。但他对谁都是一样温和，出了名的脾气好。

    进门一年后，龚玲儿顺利生下了许家的长孙，因此，本来对她颇多不满的婆婆态度缓和了许多。

    孩子两岁时，府城有人过来采买药材，许良新见了，非要出去见识一番，想要做生意。许家是镇上的富户，却从不做生意，而是家中有许多地，请了长短工到家帮忙干活，每年能收粮食上万斤。几代人积攒下来，地越来越多，家境愈发殷实。

    许良新想要做生意，许父也赞同，再加上他并不阻止儿子出去见识，于是，许良新很顺利地带上银钱和仆人出门。

    只是这一去，不过三个月，仆人就带了他回来。

    带回来的不是人，甚至不是尸首，只是一捧灰！

    许家夫妻悲痛欲绝，许父悔之不及，可是再悔，逝者已矣，请了道长，让他入土为安。

    ……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小萝卜头探进了脑袋，“娘！”

    楚云梨闻声抬头，看到门口的孩子，心里软了软，笑道，“平安，过来。”

    许平安今年才两岁多点，倒腾着小短腿过来就往楚云梨身上爬，又伸手去抹她的眼睛，“别哭，奶凶！”

    意思是叫她别哭了，许母周氏方才凶她的动静让他知道了。

    楚云梨伸手摸了摸脸，她这回忆呢，眼睛里全部都是泪。

    抱着孩子，楚云梨心下思量开了，现如今已经是许良新下葬半年后，今日周氏悲痛之下，不知怎的提起龚玲儿当初克亲的话来，忍不住挥了她一巴掌，还要催她滚。

    改嫁之事，最后被许父按下，言随她自己。

    其实，龚玲儿有孩子，哪儿会想改嫁？

    她就这么一直留在许家，许家夫妻一开始的悲痛过后，也接受了她。日子磕磕绊绊的，勉强还能过。

    可是，十年后，有黑衣人从天而降，许家一夕之间被人灭门，龚玲儿临死之前，看到的黑衣人脸上的那双黑亮的眼睛，那是许良新！

    这许良新可真是一点不良心，杀妻灭子就算了，竟然连亲爹娘都不放过。

    恰在此时，外头有敲门声，“夫人，该用膳了。”

    许家人不多，一天三顿饭都是全部人一起吃。

    上辈子的龚玲儿挨了一巴掌，听到婆母说要她改嫁的话，当即就哭着去找了许父。许父斥骂了周氏，安抚了她。

    当日晚上，龚玲儿根本吃不下，事实上之后的十年中，她过得并不好，就算许良新不回来杀她，她也很难寿终正寝。

    到了前院，许父已经坐在了椅子上，看到楚云梨带着孩子前来，叹息道，“你娘太悲痛，别跟她计较。她说的话你也别当真，你为许家生下了平安，这个家中，没有人会赶你走！”

    楚云梨一礼，“是。”

    桌上的饭菜都是素菜，这是许家夫妻俩在给许良新祈福，一碗蛋羹还是给许平安的。楚云梨倒是接受良好，沉默着吃完了饭，从头到尾，周氏都没出来。

    “早些回去歇着。”许父吩咐了一句，就再无多余的话。

    龚玲儿还未出嫁时，家中气氛就是这样，龚家不算多富裕，伺候的人也只负责做饭洗衣打扫，没有贴身伺候的人。所以，有时候龚玲儿一整天都说不了几句话。

    到了许家，许良新是个温和的，可话也不多。现如今许家上下一片悲痛，气氛更加沉重，更没有人说话了。

    可是，许良新他没死！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仆从以为他死了，可他真真切切没死，甚至在十年后，会回来杀了自己的亲人。

    想起许良新回来时是从外头飞进来的，楚云梨心下明白，这个地方，该是有武功的。

    她若是不练武，只是会些巧劲，力气比别人大些。对普通人足够，但对那些高来高去的江湖人就不够看了。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得练武。

    当日晚上，孩子睡觉后，楚云梨盘腿坐了一晚上，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孩子醒了，见她不动，自己跑出去找人洗漱，楚云梨练得兴起，干脆就没去吃早饭。

    周氏昨天打她一巴掌，到现在还一句话没有呢。

    前院中，左等右等不见有人来，许父面色不好，吩咐道，“去请少夫人来吃饭。”

    周氏一脸不忿，“外头都说她克亲，咱们家白发人送黑发人说不得就是因为她，她不吃就算了，饿一顿又不会死。”

    许父严厉地瞪她，“别胡说八道！”

    惹得周氏更加不满。

    有人来请，楚云梨这才起身，缓步到了前院。

    刚走到门口，周氏斥道，“气性这么大，我以为你不吃饭也能过日子。”

    楚云梨脚下顿住，看向许父，“爹，既然许家容不下我，我还是回龚家去。”

    闻言，许父皱眉，“我说了，没有人赶你走。”

    “可娘这样阴阳怪气的，我这日子也难过。”楚云梨坦然道，“吃顿饭还被她数落，我当真连个下人都不如了。”

    周氏面色乍青乍白，“我还说不得你了？”

    许父示意伺候的人把许平安带下去，楚云梨再无顾忌，“您是长辈，要是我做错了，您该说就说，气急了打我一顿也是可以的。可是，昨天我做错了什么？”

    周氏眼泪滚落，“要不是你命硬，良新如何会死？”

    楚云梨看向许父，“爹，你也认为平安他爹是被我克死的么？”

    许父皱起眉，“别吵了！吃饭！”

    这话是训周氏，楚云梨却站在原地不动，“把夫君克死这样的名声我可担待不起，要是爹也这么认为，我还是回龚家去。”

    周氏讽笑，“要走就走，谁拦着你不成？”

    楚云梨转身就走，路过院子时，抱起了许平安，“咱们回家！”

    等许家夫妻得到消息追过来时，楚云梨已经出了门。

    周氏气急败坏，“你要走我不拦你，可你怎能把平安带走？”

    “他是我儿子，自然是我在哪儿，他在哪儿。”楚云梨一脸的理所当然，“龚家确实不少多富裕，但养我们母子还是养得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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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硬的女人 二

    “平安是我许家长孙！”许父强调, “你要改嫁或者回家我不拦你，可你得把孩子留下。”

    楚云梨抱着孩子, “龚家什么样你们都知道。你们认为，我想回去吗？”

    言下之意，她回家也是许家逼的。

    这是许家门口，街上的人不多，但这边动静颇大，好多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许家最近半年让人议论得够多了，许父再不想成为别人的谈资，“先回家再说。”

    楚云梨不动, “娘要是以后还指桑骂槐，我就不回去了。”

    眼看已经有人围了过来，许父挥挥手，“她不会再说了，行了吧！”

    楚云梨还是不动，执着地看着周氏。

    周氏又想要发怒，但她也明白许父的意思, 勉强道, “我不说了就是。”

    三大一小再次回到家中，饭桌上气氛不算热络, 但也没了方才的紧绷。

    吃过饭, 楚云梨就回了房，关起门来练武。

    那日之后, 她等闲不出房门。周氏有意和孩子培养感情, 得空就接过去, 楚云梨也由得她。

    许平安根骨不错, 再大一点, 她会接回来教他武功。

    本来嘛，许良新这一回若是再杀回来，只要有她在，不可能让他得逞。他既然下定决心杀亲人，一次不成，肯定还有下一次。再是护着孩子，也不能时时刻刻守着，还得让他自己有自保之力才放心。

    她倒是想知道，等十年后许良新杀回来发现连儿子都打不过时，会是个什么表情。

    楚云梨天天关在自己房中，早饭让人送进去，只晚饭出来吃。

    落在许家夫妻眼中，就是儿媳妇到底是生了气，不肯和他们亲近了。

    七月七，喜来镇有规矩，出嫁女得回娘家。

    一大早，楚云梨就洗漱好，带着许平安回两龚家。

    两家离得不远，龚玲儿和娘家不亲近，如非必要，她是不愿意回去的。

    刚到龚家门口，就见门口停了马车，跳下来一个英武男子，又牵出里面的粉衫女子。

    粉衫女子也就是龚玲儿的异母妹妹龚恬儿，抚着肚子下来时一脸甜蜜，余光看到楚云梨母子，笑道，“姐姐也回来了？”看了看她身后，“走路回来的？天气热，孩子可怜。”

    就几步路，也不知道哪里可怜？

    楚云梨牵着孩子进门，“比不得你嫁去县城，回一趟家兴师动众。我许家穷，买不起马车。”

    龚恬儿：“……”

    无语过后，看了看身旁的男人，“我姐姐就是这样，性子急躁，你别在意。”

    英武男子看也不看母子俩，“不会。”又嘱咐，“小心脚下。”

    楚云梨牵着孩子走得不快，身后两人因为龚恬儿有孕同样走不快，一前一后进门，门房看到，欣喜道，“大姑娘和二姑娘都回来了。”

    门内很快迎出来一双四十岁左右的夫妻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恬儿……”

    “姐姐……”

    楚云梨站在最前，叫恬儿的是龚玲儿的继母沈氏，叫姐姐的是异母弟弟龚明岳。

    气氛有点尴尬，龚父清咳一声，“早等着了，既然都到了，先吃饭吧。”

    一行人坐下，满桌子的菜色香味俱全，楚云梨带着孩子认真吃饭，边上龚父和女婿聊得热闹，也没说别的，都是些家事和龚恬儿有孕后的趣事。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当然，除了楚云梨母子。

    桌上的热闹似乎和他们无关，沈氏这个继母不想搭理楚云梨，龚父又忙着和女婿热络，龚恬儿忙着和爹娘叙旧，就连龚明岳，也崇拜地看着姐夫。

    母子两人很快填饱了肚子，楚云梨想着带孩子去院子里消消食，然后就可以回许家，还未起身，突然听到龚父问，“听说你那地方可以带随从，不知方不方便换人？”

    他说到“那地方”时，似乎意有所指，颇为慎重的模样，说话时还看了一眼龚明岳。

    也就是说，龚父想要把龚明岳送去“那地方”。

    心甘情愿把儿子送去，话里话外还不好去的样子……本来要起身的楚云梨稳稳靠了回去。

    方溧沉吟了下，“换是可以换，就是怕委屈了明岳，您不知道，若是以奴仆的身份进去，想要成为正式弟子，除非天赋异禀进境飞快，否则……”他摇摇头，看了一眼楚云梨，不再说下去。

    楚云梨起身，“我明白，我留在这里你们不好说话嘛，饭也吃了，我这就回去了。”

    虽然龚家几人确实有不想让龚玲儿知道的事情商量，可话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也实在尴尬。

    沈氏还好，她一直以来对继女感情一般，从未在龚父面前掩饰。那边姐弟两人老神在在，最尴尬的就数龚父，看到楚云梨带着孩子出门，他忙起身，“玲儿，这么快就走？”

    楚云梨笑着反问，“你想我留下？”

    龚父看了看桌上几人，道，“改日我再去接你回来好好玩。”

    “孀居之身，不宜走亲访友，还是算了吧。”楚云梨说着，假装没看见龚父眼中的歉疚，转身出门。

    上辈子的龚玲儿可不知道龚父想把异母弟弟送走，似乎也确实送走了，她不太回来，回来几回都没看见龚明岳姐弟。

    龚玲儿活得太简单，很多事情她都不知道，这对于楚云梨来说不是好事。

    到了街上，楚云梨没有立即回去，带着平安在街上转悠，想到他就快三岁，顺脚就进了边上的书肆。

    挑了两本启蒙用的书，楚云梨结账出门。却在门口碰到了个一身褴褛的乞丐，面前放着一本泛黄的书翻开着，看得到上面画着小人拿着剑比划。

    见她路过，乞丐忙道，“夫人想练武么？这是千寻剑君留下来的剑法，一招出，气势如虹，可让百兽臣服，包括人在内！”

    楚云梨：“……”我信你个鬼哦！

    她本来抬脚要走，想到什么，问，“怎么卖？”

    乞丐摇头晃脑，“夫人该是与这剑法有缘，一百两！”

    楚云梨：“十文！”

    乞丐：“……纸都不只值这点银子，五十两。

    “二十文，爱卖不卖。”楚云梨抬脚就走。

    乞丐不想放弃，“这千寻剑君留下来的，您大概没听说过他的名号……”眼看着人已经头也不回走远，他只得道，“卖！”

    回家后，楚云梨就找了一根树枝，似模似样照着书上比划，没多久，周氏就来了，看她舞得兴起，忍不住问，“这是做什么？”

    楚云梨张口就来，“平安还小，我得好好活着，这是在强身健体。”

    周氏：“……”

    她看着面前的年轻女子手中树枝翻转，莫名觉得好看，好看中又有些凌厉，正看得高兴，许父也来了。

    他没出声，楚云梨就假装不知，一招练了几遍后，她又过去翻书。这书上的确实是剑法，不过，这剑法实在狗屁不通，真要是照着这个练，再努力也练不出个什么来。

    “剑法不能乱练，要是拿到假的，轻则伤身，重则走火入魔。”

    不知何时，许父走到她旁边，伸手拿过她手中的书，“你这个哪儿来的？”

    楚云梨坦然，“路旁二十文买来的。”

    许父：“……这个不行。”

    楚云梨心下一动，“那哪个行呢？”

    许父见她非要刨根问底，道，“许家普通百姓，就种地为生，我只是偶然听说过，仓州城外有甫花山庄，里面的人都能飞檐走壁，不知是真是假，反正我是没有见过。”

    看来当下练武不是秘密，喜来镇只是小地方，外头不知道好多人练呢，兴许还有各个势力。

    “我只是强身健体，又不要飞檐走壁。”楚云梨再次起手式，树枝翻转，身形灵巧，看得久了，莫名有凌厉之感。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胡来，许父惊讶地拿起那本书，疑惑，“难道真捡了宝？”

    他翻到第一页，也捡起一根树枝比划。

    周氏：“……”怕不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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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硬的女人 三

    许家不是多富裕, 但许家夫妻真真切切是许多年没有干过活的。

    许父一时兴起，练得颇为认真。

    练武还是得看天分，还有年纪。他今年已经四十，确实有些太晚, 加上那剑法狗屁不通, 练了半天, 累得气喘吁吁。

    这人一累就想放弃, 许父拄着树枝喘气, 看到那边招式凌厉好看的儿媳，又觉得不甘心。

    哪个男人还没有个仗剑走天涯的英雄梦呢？

    周氏坐在一旁, 看得兴致颇高，见许父停下，忍不住打击，“一把年纪了, 路边捡一本剑法都能练，那岂不是天底下都是武林高手了？”

    许父皱起眉, 拿起那本泛黄的书册研究, 看看书, 看看那边的儿媳。没多久就发现了不同, 儿媳并不全是按着这剑法来的, 似乎随性改了一些, 招式看起来圆滑顺畅。

    楚云梨练了几招, 出了一身汗，畅快了许多。一收势，就对上许父亮晶晶的眼, “玲儿, 你能教我吗？”

    楚云梨眨眨眼, 本来她是没想让一把年纪的许家夫妻练武的，但若是他们有心，那自然也没必要拦，笑道，“好啊！”

    接下来，许父丢开册子，跟着她一板一眼，半日过后，已经能使出完整的一招。

    夜里，楚云梨没睡觉，哄睡了孩子后，继续打坐。

    龚玲儿的记忆中，只记得许良新杀她时眼中复杂的神情，并不记得剑招和身法。楚云梨再怎么回忆，也只有那双眼，对于许良新的武艺练到何种境地，愣是没找到。

    都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对手的深浅不知，她就只能将自己逼到极限，武艺越高越好。

    翌日早上，楚云梨睁开眼睛，就听到前院传来呼喝声，许父已经开练了。

    到了前院，果然，许父正练得兴起，边上周氏一脸无奈，看到楚云梨前来，有些不满，“别胡闹了，练什么武，咱们许家往上数百年都是普通百姓，练这来做什么？”

    楚云梨捡起边上的树枝，反问，“不练武做什么，天天这样哭么？”

    “逝者已矣，咱们自怨自艾，对身子不好。平安他爹若是泉下有知，定然也不想我们一直沉浸在悲痛中。”

    周氏一怔。

    那边许父昨天学会的第一招比起昨天更加圆润。此时收势，道，“玲儿说得对，良新已经没了，我们再悲伤他也回不来。若是一直心情郁结，于寿数有碍！我们死了不要紧，但独留他们孤儿寡母肯定会让人欺负。哪怕为了平安，我们也得振作起来。”

    他把手中的树枝丢给周氏，“从今日起，你也得跟着练！”

    周氏：“？”

    她捏着树枝有些茫然，不明白事情怎么就成了这样？

    许父拿起帕子擦了脸上的汗，又道，“我听说，练武之人都得配上内功心法，练到极致，能凌空踏步，摘叶伤人。”

    楚云梨扬眉，“所以呢？”

    “心法很重要！”他正色道，“我已经托人去甫花山庄附近寻摸靠谱的心法，一会儿让人去铁匠铺给我们家每人铸一把铁剑。”

    “今日起，咱们家每个人都得开始练，不求习得多高深，只求强身健体多活几年，护着平安长大。”

    楚云梨倒是还好，边上的周氏拎着树枝恨不得晕过去！

    疯了！

    从那日起，许家夫妻整天累得半死不活。

    对于这种氛围，楚云梨很是喜欢。至少，周氏累得恨不能倒头就睡，就没力气找她这个儿媳妇的麻烦，甚至因为她比两人的武艺高许多，每日都需她指点一番，周氏不再训斥她不说，就是跟她说话，也一副商量的语气。

    许家人练武的事情，外面的人不知道。

    但许父也不想外人知道，他本意是强身健体，别什么都没练出来，再让外人传成了绝世高手。

    所以，许父买下了边上的西山，然后命人在山顶处修了一个小院。

    到了秋日，心法拿到，许家人搬去了西山上的院子，平时除了伺候的人，再不见外人。

    落在外人眼中，是许家夫妻白发人送黑发人后大受打击，这是搬去山上静养。

    如此，于楚云梨而言，愈发得心应手。随着心法而来的，还有一张药浴的药方，泡过之后，可缓解因练武而起的瘀伤，并且，还于心法有益，两相配合，进境飞速。

    楚云梨看过了药方，有益是有益，可并没有来人口中效果那么好。所以，她接下了采买药材的事，悄悄换了一副药方。也将那普通的心法气门改了一下教给两人，她这么做，倒不是想要许家夫妻练得多好，而是想要他们进境快一些。要不然，凭着两人那把年纪，要是一两年还不见成效，兴许就放弃了。

    现如今两人需要她指点这种氛围极好，他们在她面前压根儿摆不起长辈的架子，楚云梨想要继续保持。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龚玲儿想要照顾儿子，但许家夫妻万万不可能会让她把孩子带走。并且，龚玲儿对于公公婆婆并不厌恶，守寡十年，许家夫妻除了一开始苛责于她，后来还是把她当家人了的。至少，龚玲儿心中，觉得他们比亲爹要亲近一点，虽然没多亲近，但也绝不想他们早死。

    要是楚云梨悄悄把孩子带走，许家夫妻儿子没了，再丢了孙子，大受打击之下，兴许还活不到十年后。

    转眼过去了三年。

    三年中，许家人深居简出，只看到有人采买，偶尔能看到许家儿媳回娘家。

    楚云梨练了自己以前的心法，早已经能做到许父口中的凌空踏步，摘叶伤人。后者他们不知，但只是前者，已经让许父羡慕不已，就是一开始不情愿的周氏，在发现练武的好处诸如耳聪目明，身子轻盈，再不生病种种后也认真起来，现在看到她真能衣袂飘飘凌空飞过，羡慕之下，愈发勤奋。

    别说夫妻二人，就是才五岁多的许平安也羡慕不已，正式练武后，很是认真。

    又是七月七，一大早，楚云梨就带着许平安从西山上下来，身子轻盈灵巧，一个时辰的路程，一刻钟后她已经到了镇子外。

    她放缓了脚步，牵着兴奋不已的许平安到了街上，买了一份中规中矩的礼物，去了龚家。

    龚家今日和三年前一样，楚云梨到了门口，就见龚恬儿夫妻二人带着孩子刚到，此时的龚恬儿还是一身粉衣，模样和三年前并无不同，只是脸上再没了曾经甜蜜的笑意，眉眼清愁，似有无限委屈。

    看到楚云梨母子二人，龚恬儿脸上种种情绪尽去，挽住方溧的胳膊，扬起一抹笑，“姐姐，你来了。”

    楚云梨一身玫红色衣衫，头发随意挽起，脸上脂粉未施，露出白里透红的肌肤，一看就知过得挺好。

    楚云梨还没说话，里面的龚家夫妻已经迎了出来，“阿溧，你们可算是到了。”

    若说龚父三年前对于龚玲儿还有些歉疚的话，现在的他好像看不到这个女儿。

    寒暄过后，他领着龚恬儿夫妻二人往里走时，余光看到楚云梨母子，道，“平安，又长高了，快进来吧！”

    到了桌上，不见龚明岳，楚云梨顺口问，“明岳呢？”

    龚父眉眼俱是笑意，“我送他去拜师学艺了，过年的时候才回。”

    楚云梨好奇，“去了哪儿？”

    提起儿子，龚父格外得意，谈兴也高，“甫花山庄知道吗？明岳去了里面做了第二十一代弟子。”

    沈氏轻哼一声，“喜来镇一个小地方，你这几年住在山上，没听过也正常。这甫花山庄可是有名的三庄之一，里面的弟子个个武艺高强，要是从咱们面前过，连人都看不清人就已经走远了。”

    提到甫花山庄，方溧与有荣焉，“岳母过誉，那是身法练到极致才行，最少也得十几年的苦修。”

    楚云梨对于当下武功知道了大概。只要她练，该是能打过许良新的。

    “不过，练武也看天分。”方溧继续道，“咱们甫花山庄的三公子幼年失散，三年才找回，如今已经能和自小教养精心的二公子打成平手，进境之快，让人望尘莫及。还有十八代弟子之首李行方，十九代大弟子顾解……都是当世有名的年轻俊杰……”

    楚云梨对于“三年”这个时间格外敏感，后面的话都没听见，直接问，“既然是山庄的公子，如何会失散呢？”

    方溧：“……”

    “关乎山庄隐秘，不宜外传。”

    楚云梨直截了当，“说白了，就是你也不知道呗。”

    要是知道，你倒是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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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硬的女人 四

    方溧面色不太好看。

    姐妹关系不好, 龚玲儿再不得宠爱，她也是姐姐。所以，方溧这个妹夫其实不太好与她争执。

    龚恬儿却见不得楚云梨咄咄逼人, 忍不住道, “你知道甫花山庄在江湖的地位么就敢胡说？”

    楚云梨倒是淡然, 并不生气, “不知道啊！可这里就我们自家人，就像是你们认为的那般，喜来镇只是小地方，许家常年住在山上, 又见不到外人。我就算知道了, 也没地方说去。”

    “我是见你们对那山庄颇为推崇，可见它地位不低，好奇怎么会弄丢孩子而已？你们要是不乐意说就算了。”

    龚父出声，“咱们一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别吵吵，伤感情的。”

    龚恬儿翻了个白眼, “谁想和她吵, 我懒得和她说话。”

    龚父不悦，斥道, “姐妹之间, 应该互相扶持, 你这是什么话？”

    眼看气氛不对，沈氏忙打圆场, “恬儿心情不好, 她已经是做娘的人了, 知道如何处事。”

    提及心情不好, 方溧低下头喝汤。

    龚父面色缓和了下来，“恬儿，你已经大了，该知道取舍，你们多年夫妻，你还生下了方家的长孙，谁也比不过你去。”

    楚云梨心里好奇，面上不动声色，抬手给许平安盛汤。

    那边龚恬儿听了父亲的话，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知道……可我就是觉得委屈……”

    话未说完，泪已落下。

    方溧忙帮她擦眼泪，“恬儿，别哭。我对你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

    龚恬儿愈发哭得厉害，趴在桌上呜呜的，哭着含糊不清道，“我在家都不敢哭，人家看得上你，是你的运气，可我……谁让我没有一个做长老的爹呢……”

    接下来，所有人都安慰龚恬儿，许平安早已经在楚云梨的示意下出去玩了，楚云梨端着一碗汤慢慢喝着。

    良久，龚恬儿哭够了，抬眼看到喝汤的楚云梨，恼道，“我就知道你在看我的笑话。”

    楚云梨一脸茫然，“我专心喝汤，哪儿惹着你了？再说，不就是纳个妾么，妹夫对你一心一意。你过得总比我这守寡的好吧？”

    龚恬儿：“……”

    这么一算，好像确实是守寡比较惨。

    她轻哼一声，“阿溧的平妻是甫花山庄五长老的独女，等过完年，方家会搬去甫花山庄底下的镇上，方便他探视女儿。”说着，她有些得意，“甫花镇的院子随便一间都要上千两，等我安顿下来，到时候请你来玩。”

    楚云梨实在不能理解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跟着夫君去住他另一个女人的房子，到时候日子还能过？

    不过，楚云梨还是挺想去见识一番的。一来，想看看当下人的武艺到底到哪种程度？二来嘛，她想见见那位三公子到底是不是许良新。

    楚云梨立即点头，“好啊！到时我一定来。”

    龚恬儿：“……你公公婆婆会让你出远门吗？”

    要是以前的龚玲儿想以寡居之身出去转悠，许家自然是不答应的。可是现在的楚云梨，借着出去找心法之类的理由，许家夫妻应该不会拒绝才对。

    “应该愿意。”楚云梨一本正经，“他们现在对我挺好的。”

    无论是心法还是剑法都得问过她，不好都不成！

    龚家人都一脸不信，沈氏好奇，“都三年了，他们没有催你改嫁？或者，你自己想不想改嫁？”

    “没有！不想！”楚云梨毫不犹豫。

    要是沈氏帮她牵线搭桥，还不够糟心的。这位继母对待龚玲儿，虽然没有针对，但也没什么好心。

    “留在许家也挺好。”龚父叹息一声，“许家人不多，平安已经五岁，再过几年，等孩子大了，他们也老了，你的日子就好过了。”

    简单来说就是熬，把许家夫妻熬死，以后享儿孙福。说的更直白一些，龚玲儿的这一生，现在就已经看到头了。

    说起许家，沈氏好奇，“为何你公公婆婆这几年一直住在山上？”

    “清静呀！”楚云梨站起身，“天色不早，我好容易下山一趟，还得去买点东西。又带着平安走不快，我得回去了。”

    临走之前，她对着方溧笑道，“妹夫，咱们不是外人，方家乔迁时一定要跟我说。我会亲自送上一份贺礼！”

    回去之后，对于龚家发生的事楚云梨只字未提，许家一切如常，早上练剑，午后到夜里都打坐，许家夫妻每日只睡四个时辰，其余的时间都用来练武了。

    秋去冬来，天气渐渐地冷了，西山比镇上高出不少，也冷了许多。

    不过，许家人如今都有内力，根本就不怕这点冷，就是练武大半年的许平安，也同样不怕冷。别看他才练大半年，已经要赶上认认真真练了三年的许家夫妻了。

    许平安学得这样快，证明他天分极高，许父颇为欣慰。

    这日用晚饭时，不知怎的说起了许平安的天分，许父笑道，“听说甫花山庄每三年会招收一回弟子，平安这样高的天分，到时候若是送他去……”

    “不许去！”周氏断然拒绝，“良新当初就只是出去见识一下就丢了命。咱们许家就得平安一根独苗，要是他出了事，我们也不用活了。”

    许父叹息一声，不再多说。

    楚云梨笑着道，“我妹妹的夫家，就是县城的方家，腊月的时候会搬去甫花镇，乔迁之喜，咱们该去贺一下的。”

    闻言，许父一脸惊讶，“甫花山庄离县城千里之遥，怎会搬到那处去？”

    楚云梨浅笑，“我妹夫是山庄的弟子。”

    “呀，真的？”不止是许父，就是周氏也一脸惊讶，“怎么没听你说起过呢？”

    她不想送孙子去，但她却好奇山庄中人的武艺呀。

    “我也是刚知道的。”楚云梨继续道，“上半年的时候，甫花山庄五长老的女儿嫁给了他做平妻，五长老不想女儿远嫁，就给女儿陪嫁了甫花镇上的院子，方家本来打算年后再搬，现在五长老想女儿了，让他们去山庄过年，于是，年前就搬。”

    许父皱起了眉，和周氏对视一眼，“你妹妹会不会受委屈？”

    那谁知道呢？

    楚云梨摇摇头，“我和她不亲近，送上一份贺礼也就是了。”

    许父看了看外头的积雪，“路途遥远，又是雪天。这怎么好去？不如让你爹帮忙顺带一份贺礼，也就是了。”

    上辈子的方家搬家，似乎龚父提过一回，不过，那时候龚玲儿在许家安静得如鹌鹑一般，最后是许父备了礼物送去的龚家，由龚父顺带。

    “好去的。”楚云梨笑吟吟，“我也想去甫花镇，见识一下那些人的武艺，顺便给平安挑一本剑谱。”

    周氏也皱起了眉，“你自己去？”

    要不然呢？

    平安还小，许佳夫妻两人一辈子就没出过喜来镇，现在天气不好，他们就算要出去见识，也要等来年开春后再说。

    “去吧，我帮你备礼。”许父说到这里，顿了顿，“给你银子，你去了甫花镇后，买一份合适的贺礼也就是了。”

    冬月二十，楚云梨坐上马车，出了喜来镇，身后还有龚家夫妻二人。

    龚父去甫花镇，一来是贺方家乔迁之喜，二来是今年龚明岳不回来过年，就在甫山镇等着。

    也是到了县城，楚云梨才知道，当下并没有衙门，每个县城都有个地方叫禀尘司，无论是税收还是当地的各式纠纷，全部由禀尘司管辖。

    而禀尘司的上头，正是甫花山庄！

    如此，也难怪龚父要把儿子送去山庄了。

    楚云梨独自坐一架马车，龚父偶尔会和她说话，沈氏则对她爱答不理。到了县城后，马车一路不停，直奔甫花镇。

    龚家和许家的马车挺朴素，一路上并没有遇见劫匪，大半个月后，一行人才风尘仆仆地到了甫花镇。

    喜来镇是镇，甫花镇也是镇，可这镇和镇之间是不同的。

    甫花镇很大，比方家原来所居的县城还要大，并且，镇上繁华，随处可见三四层高的酒楼茶肆，街上人多，临近过年，处处可见喜庆之色。他们到的时候正是傍晚，进城不久天色就昏暗下来。大街上却亮如白昼，处处可见配剑拿刀的侠客，也有飒爽的女子做侠客打扮当街抛头露面。

    楚云梨看得兴致勃勃，他们先找了客栈住下，然后才派人去告知方家。

    翌日早上，楚云梨起来后就去了客栈对面的绣楼，买了一套飒爽的衣衫换上，再换了发髻，浑身气质大不相同，回来时，龚父几乎没有认出女儿。

    除了一张脸，再找不到女儿身上那种温柔婉约的气质。

    沈氏认出来她后，颇为意外地上下打量，“还挺好看，我也去换一身。”顺口问，“这一身多少钱？”

    楚云梨淡笑，“五两银子。”

    沈氏讶然，“这么贵？在喜来镇都能买十套了。”又酸溜溜问，“这一趟你公公婆婆给你多少银子，让你这么祸祸，别到时候没有回去的盘缠，我们可不带你。”

    许家比起龚家确实要富裕一些。再说，三年前许父买过心法和药方，知道凡是沾上武艺的的东西都挺贵，来之前她说要买剑法，许父可是给了她不少银子，“不用你们操心，我心里有数。”

    闻言，沈氏面色愈发不好，“许家宽厚，要是换了别家，根本不会让守寡的儿媳出门，更别提给你大笔银子。你自己要有自知之明，别贪得无厌。”

    楚云梨：“……你嫉妒我！”

    “不就一身衣裳么，其实没必要，你让我爹也给你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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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硬的女人 五

    心思被说中, 沈氏恼羞成怒，“我是为你好！”

    楚云梨走到一旁坐下，吩咐伙计上些早饭, 然后道, “我还未满周岁你就进了门, 从小到大你管过我么？现在来管，也得我愿意听！”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了，龚父放手中的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别吵！”

    沈氏便不再说了，冷哼一声，别开眼看向窗外。

    龚父看着楚云梨, “你母亲说得对，你如今身份不同，该懂点事。万一让许家赶出来, 对你名声不好，再说，你再嫁后说不得还没有在许家过得肆意。至少, 独自跑这么远是不可能的。”

    这些都是实话。

    刚好早饭上来, 楚云梨懒得争辩, 许家对她有多宽容，也没必要让龚家人知道。

    “一会儿方家该来接我们了。”龚父看了看天色, “去了方家, 你们不许再吵, 吵起来让方家长辈知道也是给恬儿丢人。阿溧认识的人多, 山庄那些和他同期的弟子还有好多来贺喜, 乔迁那日, 咱们别给他添乱。”

    他很是不放心, 一路都在嘱咐。

    方家的院子只是两进小院，除了龚家和楚云梨外，还有些方家原先的亲戚也跟了过来，所以，客房几乎挤满了人。

    到了乔迁那日，一大早，外头就热闹无比，来的人确实挺多，楚云梨到了前院之时，看到不少身着素白色衣衫带着佩剑的年轻男子，期间带着几抹靓丽的风景，大抵是那些弟子的家眷。

    这里男女大防并不严，至少楚云梨就没看分男女客招待，前院中颇为热闹。

    楚云梨不认识人，找了个角落坐了。沈氏也不认识别人，龚恬儿姐弟两人忙着招呼客人，也顾不上她。于是，她也跑到楚云梨旁边坐了，低声道，“好多弟子，从十八代到如今的二十一代都有人来，他们大抵都是看五长老的面子。”

    捏着点心，楚云梨好奇问，“你就不担忧？”

    来的人越多，愈发证明方溧那个平妻的面子好使，这对龚恬儿可不是什么好事。

    沈氏叹了一声，“只有长礼他爹好了，长礼才能过得好，他过得好了，恬儿自然也就好过了。再说，阿溧对恬儿是真心的……”

    龚恬儿那个两岁多的孩子，取名方长礼。

    对于这番话，楚云梨不置可否。

    没多久，龚恬儿也过来了，对着母亲，她险些哭出来，只是当着这么多人前，还有楚云梨这个姐姐在旁边才勉强忍了，眼圈通红，“娘，他们根本就不理我。”

    沈氏叹息，摸了摸她的发。

    楚云梨假装没听见，兴致勃勃吃点心，却有一道清脆的女子声音响起，“敢问你可是龚恬儿？”

    闻声抬头，楚云梨就看到面前站着个一身红衣的劲装女子，腰间挂一把长剑，此时一脸严肃，眉眼间都是傲色，直直盯着龚恬儿。

    察觉到女子来者不善，龚恬儿有些无措，“我是。”

    “方溧年轻有为，剑法进境飞快，菁妹妹貌美心善，女子剑已经练到第四招，两人郎才女貌，正是天造地设地一对。”红衣女子看着龚恬儿脸上的怒气，丝毫不惧，继续道，“只是他们相遇太晚，有你夹在其中，始终是一件憾事！”

    龚恬儿想要说话，女子抬手止住 ，飞快道，“我知道你是三从四德的普通女子，这样吧，我给你足够下半生优渥过活的银子，然后你离开他们，过你自己的日子去。”

    龚恬儿怒极，眼圈一红，“你欺人太甚！”

    沈氏按住女儿，轻柔地拍了拍她的手，然后看向红衣女子，“敢问姑娘和柳菁什么关系？”

    “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红衣女傲然道，“我是甫花山庄的表姑娘。若是你们识相，我自然会给你们一辈子花不完的好处。”

    就没有这么欺负人的，听得边上的楚云梨都忍不住了，“人家夫妻之间的事情，姑娘未免管得太宽！”

    正常人会做出事么？

    “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这话你听过么？”沈氏接过话，“拆人姻缘是要遭雷劈的。我女儿先进门，你那好姐妹无论什么身份，在知道方溧已有妻室的情况下还愿意下嫁，就表示她是愿意做小。你搁这操什么心？”

    红衣女恼怒不已，抬手就要拔剑。沈氏眼中闪过惧意，张口就要喊……

    “三公子来了！”

    外头人群一阵喧闹，本来怒极的红衣女子顾不上拔剑了，转身就往门口走。

    “三公子怎么会来？”有人疑惑。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有人洋洋得意解惑，“表姑娘和菁姑娘是好姐妹，三公子……是看在表姑娘的面上才来这一趟的，嘿嘿嘿……”

    最后那个笑声里，充满了不可言说的暧昧，还有些猥琐。

    人群全部涌向门口，楚云梨想要看那位三公子，抬眼只看到了一片素白。

    龚恬儿眼泪落了下来，沈氏没看门口的贵客，伸手拍着女儿，眉宇间满是担忧之色。

    这以后方家住在这里，离山庄就半个时辰的路程，要是这位表姑娘经常跑来……再加上方才当着这么多人前她就拔刀，私底下还不知会怎样跋扈，最后吃亏的还是女儿。

    楚云梨撑着下巴，想着那边的三公子若不是许良新，那他人又去了哪儿。若真是他，看到自己坐在这里，不知是个什么表情。

    可惜，她想这些都是多余，那边的三公子压根就没想过来，人群只在院子里围成一圈，隐约听得到方溧受宠若惊的语气，带着谄媚。

    平时看他一副冷清的模样，只对着龚恬儿一个人温柔，本以为还有可取之处，没想到对着外人是这样一副面孔。

    龚恬儿自然也听到了，眼泪夺眶而出，怕人看见，转身就跑。

    沈氏赶紧追上。

    楚云梨没动，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打算近前看看。三公子身份不同，要是坐在这里等，只怕这些人告辞之前，她都别想看到他的正脸。

    刚刚靠近，就听到一个清越温和的男子声音，“刚才表妹似乎对方夫人说了些不合适的话，我想去代她给方夫人道个歉。”

    方溧忙道，“不用这么客气。恬儿不是小气的人，不会生表姑娘的气的。”

    “要的，错了就是错了。”三公子执意。

    楚云梨本来要靠近，听到这话脚下一转，去了后院的园子里。

    她脚下飞快，站在园子里等了一会儿，才看到方溧和众人簇拥着一个素白绣银纹衣衫的男子缓步过来。楚云梨下意识就去看他的脸，然后……看到了一张银白的面具。

    银白的面具遮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精巧的下巴和黑亮的眼睛。

    三公子已经看到了她，脚下顿了顿，唇抿得很紧，继续往前走，语气也恢复了和缓，“这园子精巧，花草都修剪得不错，要是有合适的，我也买一间。”

    一行人就没搭理楚云梨，说笑着直接路过了她。

    楚云梨捏着树枝，若有所思。

    就说如果真是许良新，方溧应该认识才对，就算人有相似，这同一个人肯定很像，他回去后应该会将这稀罕事提及。可从头到尾都没提，可见并不相似。

    现在才知道，原来他戴了面具。

    方溧和龚恬儿本身没见过许良新几回，如今他戴上了面具，认不出来也正常。

    如果是许家夫妻俩在此，肯定认得出来儿子。当然了，龚玲儿也认得出这就是与她同床共枕三年的丈夫。

    一行人进了后院，那位红衣表姑娘站在院子门口不肯进来，一脸不忿，边上还有个浅绿色衣衫的姑娘，正是方溧的平妻柳菁，此时正含笑和她低声说话。

    看到树下揪树叶的楚云梨，柳菁含笑过来，“龚姐姐，你手中这棵树名常香，从不开花，却自带一股清香，像这棵这般大的，得花上百两银子才能移栽，还不一定能活，揪了叶子，也太可惜了。”

    语气里满是惋惜，惋惜中又带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本来呢，这院子是柳菁的陪嫁，她身为龚恬儿的姐姐，要是不识相闹事那就是极品亲戚，将心比心，谁摊上这种亲戚都会不高兴。她本来没想揪，是看到门口的两人时才起了心思。

    “再名贵，它也只是一棵树。”楚云梨丢了枝条，笑问，“来者是客，我千里迢迢来方家贺喜，难道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柳菁蹙眉，边上的表姑娘齐娇已经忍不住斥道，“客人都自觉，可不会指着别人家的叶子揪！”

    “是啊，客人都自觉，”楚云梨赞同，“可不会如某些人一般劝人家夫妻和离！”

    “你……”齐娇怒极，“表哥已经帮我道歉，你还要如何？”

    “那我也道歉好了！”楚云梨对着柳菁笑道，“没忍住揪了你的叶子，对不住。”

    “你分明就是故意！”齐娇怒极，拔剑就刺。

    楚云梨早有心理准备，飞快往后退。

    而后院中，一行人喧闹着出来。一眼就看到齐娇的剑就要刺到那浅蓝色衣衫的女子肩上。

    楚云梨往后退，后背撞上树，眼看退不了，要是那边一行人没人出手阻拦，她干脆借着摔跤避开。

    还没避呢，那边三公子手中一把匕首飞出，去势凌厉，直直冲着齐娇的手腕。

    齐娇只得收剑避开。

    楚云梨对着那边福身，“多谢公子救命。”

    三公子没看楚云梨，斥道，“表妹，你又胡闹！”

    齐娇委屈不已，“表哥，你怎么能为了这个狐狸精伤我？”

    楚云梨：“……”我哪点像狐狸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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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硬的女人 六

    当下的姑娘中, 就算练武，一般二十岁都已经嫁了人。

    龚玲儿今年已经二十三岁，楚云梨来后精神容貌都不错, 但看起来也二十岁左右, 今日客人多, 未免有人误会，她还梳上了妇人的发髻。

    齐娇开口就是狐狸精，这结论也不知哪儿来的。

    “别胡说！”三公子一脸不悦, “你怎么能随便对普通人动手？”

    齐娇本来挺委屈，见他如此，微仰下巴, 傲然道，“我堂堂甫花山庄的姑娘，她对我不敬, 难道我还不能教训一二？”

    看得出来，齐娇对三公子并不客气。

    她一硬气，三公子就缓和了, 苦口婆心, “她是普通人, 就算有误会，也该解释清楚。而不是用武力解决。表妹, 我不希望你是这样暴戾的人。”

    齐娇冷哼一声, 拎着剑飞快跑走。

    三公子对着楚云梨抱拳一礼, “我表妹平时和习武之人来往惯了, 喜欢动手。好在没有伤了夫人, 在此我替她给夫人致歉, 对不住！”

    察觉到他面具后复杂的视线, 楚云梨假装不知，“不要紧。”

    三公子带着让离开，很快，园子里只剩下楚云梨自己。

    没多久，龚恬儿从屋中出来，眼圈通红，“姐姐，你怎么得罪她了？”

    楚云梨摇头，“我揪叶子玩，柳菁让我别揪，我说了几句，她就对我动手了。”

    龚恬儿一脸歉疚，“你肯定是被我迁怒的，她那哪是打你，她是想打我。”

    这个倒真不是，明明是楚云梨故意激怒她的。不过，这里头事情复杂，不好解释。转而问道，“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回去？”

    龚恬儿低下头，揪着帕子，“我要是回去了，长礼怎么办？”

    “自己都顾不上了，还管什么孩子？”沈氏过来，一脸不忿，“当着人前她就敢拔剑砍你姐姐，要是你留在这儿，我怕不要半个月就得回来给你收尸。长礼是方家血脉，虎毒还不食子，只要方溧还是个人，就不可能看他被人欺负。过两天咱们一起回去，刚好你姐姐的马车就她自己，你跟她搭伙，马车都不用找了。”

    龚恬儿低着头，不说话。

    沈氏想了想，“要实在舍不得孩子，就带着长礼一起走，反正他还小，练武至少得五岁，还有两三年，到时候再说。”

    龚恬儿眼泪落了下来，“娘，我舍不得……”

    舍不得孩子，孩子带走了，又舍不得的……只能是方溧了。

    沈氏摸了摸她的发，“可咱们不能留，感情再要紧，也不如小命重要。要是你没了，才真的称了她的意。”

    “现在他对你还有情，这时候退一步，他对你只有怜惜，绝不会忘了你的。要是你留下，时时刻刻需要他保护，没有男人喜欢累赘，尤其练武的男人。”

    龚恬儿沉默良久，“娘，让我想想。”

    楚云梨悄悄离开了，回了客房，换上了第一天买的另一套深紫色劲装，梳了利落的发髻，又往脸上擦了脂粉变了容貌，从后墙翻了出去。

    乔迁之喜已经贺完，闹得这么僵，兴许这两天就会启程回去。她的剑谱还没买，还有些药浴的药材，也是甫花镇这边比较齐全，药材的品相也好许多。

    甫花镇上的藏剑楼中，凡是练武之人需要的东西都能在这里找到，三楼上甚至还有心法和剑谱。当然了，价钱也高。

    楚云梨买剑谱主要是给许平安，挑了一本合适他的快手剑谱，快手剑讲究一个快字，所以，剑身轻且薄，刚好适合小孩子练。

    伙计捧着剑谱跟着她下楼，门口又有人进来。

    与此同时，喧闹声响起，“三公子来了。”

    还真是巧！

    换过衣裳后，楚云梨走路飒爽，气质大变。她敢保证，就是龚玲儿亲爹站在这里也认不出她，所以，她一点不虚，信步下楼。

    刚才跑出来的齐娇，这会儿已经和三公子一起了，有说有笑的，早已不见方才的恼怒。

    到了一楼，楚云梨正准备结账，突然看到边上柜台上一套银针，顿时眼睛一亮，道，“这个一起包上 。”

    既可以救人还能拿来当暗器使，一举两得。

    这时候也看得出来，喜来镇真是小地方，至少这银针就打不出来，看来以后还是要找机会搬出来才好。

    她这边正思索呢，就听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道，“那套银针，我要了！”

    楚云梨：“……”

    万万没想到她也会遇上这种桥段，回头一瞧，果不其然正是齐娇。

    伙计一脸歉然，“这位姑娘已经买了。”

    “那就请她割爱。”齐娇一脸理所当然，“我愿意给她补偿。”

    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和处事，齐娇没被打死，真的托了甫花山庄的福。

    伙计一脸为难，看向楚云梨，“姑娘，这……”

    楚云梨扬眉，“赶紧给我包上。”

    齐娇上前一步，“你是聋子吗？那银针我要了。”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疑惑，“你脸也不大呀！凭什么我得让着你呢？”

    “你！”齐娇怒极，唰一声拔剑就刺。

    楚云梨嘴角微勾，侧身避开，掐上她手腕一捏，咔嚓一声，齐娇惨叫，手腕不自然垂落，而她手中的剑已经易了主。

    下一瞬，剑已经指着齐娇的胸口。楚云梨眉眼弯弯，“小姑娘，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教你个乖，这剑可不能随便拔，要是遇上打不过的，怎么办呢？”

    面前的女人虽然笑意盈盈，可握剑的手却稳，眼神里冰冷一片，齐娇毫不怀疑，这女人真敢杀了她。她扶着受伤的手腕不敢动，喊道，“表哥，你就看着她杀了我？”

    三公子面色难看，在甫花镇这地方，几乎没有人会和齐娇抢东西。他拱手，“姑娘息怒，我表妹她养得娇惯，并不是故意要夺人所爱。那银针既然姑娘喜欢，让与姑娘就是。”

    楚云梨气笑了，“那银针明明就是我的，怎么是你们让的呢？”

    “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行走江湖，谁还没有个求人的时候？”三公子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威胁。

    楚云梨：“……”我怕你哦！

    齐娇动不动拔剑，要是遇上不会武的，岂不是只能吃亏？

    “我若是不饶，你待如何？”

    三公子缓缓拔剑，语气森冷，“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剑招已出。

    楚云梨心下微松，她也想看看练了三年的许良新武艺到了何种境地。抬剑就挡，几招后，她心里愈发放松，虽然练得不错，剑法精妙，但比起她还是差得远。

    这就足够了。

    楚云梨没有与他缠斗的意思，她本身的剑法凌厉非常，大半都是杀招。和他这般纠缠，还得用先前二十文买到的那个，也是不容易。

    寻了个破绽，她一脚踢上他胸口，自己飞身退后。还未站定，察觉到左边齐娇扔出一把药粉，掌风一扫，尽数扫了回去，下一瞬，齐娇的惨叫声响彻了藏剑楼。

    楚云梨回头一瞧，只见齐娇一脸的疹子，还有越来越多的趋势，很快长大流脓。

    她皱起了眉，没想到齐娇这样狠辣，对着围观众人拱手道，“诸位亲眼所见，是这位姑娘自作自受，这样毒辣的东西，我可没有。若是甫花山庄追究起来，还请各位帮我做个证。”

    话落，也不管众人答不答应。放下银票，拿起早已经包好的剑谱和银针，飞速离开。

    离开藏剑楼，楚云梨立即去医馆抓药。

    抓药期间，甫花山庄表姑娘被不明女子伤了的消息正在镇上飞速传开，众人议论纷纷中，楚云梨翻墙回了方家，要了热水洗漱，换上了普通的衣衫。

    翌日早上起来，楚云梨再出门闲逛时，走到哪里都能听到众人在议论此事。她又买了些东西，都是给许家夫妻和许平安的，料子衣衫首饰都有，足足塞了半马车。

    镇上出了事，来方家做客的人纷纷告辞。

    那日齐娇说是为了柳菁让龚恬儿自请下堂，可是后来柳菁未就此事道歉，方家长辈提都没提。龚父和沈氏心里都清楚，方家长辈是站在柳菁那边，龚恬儿若是留下，只能受委屈，兴许哪天就丢了小命。

    这样的情形下，龚恬儿也不蠢，找了方溧哭了一场，然后带着孩子和龚家一起离开了甫花镇。

    而此时，镇上到处都是甫花山庄的人，正在找寻那日伤了齐娇的姑娘，几乎掘地三尺，还是没能找着人。甚至还去那卖了紫色劲装的绣楼询问买主，可惜紫色劲装卖的是成衣，同样的衣衫前前后后卖了足有上千套，上哪儿去找人？

    离开甫花镇时，外头还有甫花山庄的人守着，每家马车都得一一查看过。

    龚家夫妻在最前，龚恬儿的马车紧跟着，他们一看就是普通人，又和方溧有关，很快顺利放行。

    到了楚云梨时，她一身妇人打扮，软软的靠在车壁上，一看就娇弱无比，外面那个着山庄弟子服的二十多岁年轻人只扫了一眼，就放下帘子。马车一动，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等等！”

    正是三公子。

    楚云梨闭上的眼睛睁开，没想到他又找来了。

    马车停下，帘子再次被掀开，三公子的银色面具出现在外面。

    他仔仔细细把马车中看过，待看到角落中好几样给孩子把玩的小玩意儿时，他眼神愈发复杂。

    对上楚云梨的眼睛，他很快移开视线，“原来是你。这就回乡去了吗？”

    龚家马车就在前头，要说他不知道马车中就是她，楚云梨才不信。

    抓人是真的，可偶遇应该也是真的。楚云梨靠在车壁上，一脸娇弱，后怕不已，“是啊！早知道来一趟这样危险，我就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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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硬的女人 七

    三公子似乎没太注意她说了什么, 欲言又止，问，“那些都是孩子玩的小玩意, 你家里有孩子吗？”

    楚云梨一脸讶然, “三公子, 咱们也不熟。”我家有没有孩子关你屁事！

    最后那句话虽然没说出口，但她明明白白就是这意思。楚云梨也不怕得罪了他，先前在方家后院, 齐娇拔剑刺她，虽然道了歉，但几人之间已经闹翻了。她这种生气又不敢发作的态度才是正常的。

    “我们是不熟, ”三公子并不生气，“只是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半个同乡，可能你不知道, 我自小流落在外，也是在屏城长大，三年前才被找回。”

    楚云梨一脸意外, “山庄也会弄丢孩子吗？还丢得那么远, 他们又是如何找到你的呢？”

    三公子笑了笑, “出来这许久，你家里人该放心不下了, 他们都还好么？”

    “没什么不放心的。”楚云梨靠回了车壁上, “我一个寡妇, 就是不回去, 也没人会问起, 我公公婆婆还巴不得我不回家, 家中少养一个人。”

    三公子歉然道, “对不住。”

    楚云梨一挥手，“寡妇而已，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他人都死了好几年，我早已经不伤心。寡居久了，觉得也挺好。”

    三公子：“……”

    这边马车迟迟没能放行，前面的龚家人探出头来，刚想要问就看到了三公子，顿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寡居的日子总是不好过的。”三公子声音低了下来，“要是遇上合适的，还是改嫁吧。”

    “我说当寡妇挺好！”楚云梨羞愤道，“三公子，我们素昧平生，你说出这种话，是想要侮辱于我吗？”

    三公子哑然，“我是好心……”

    “我这马车有问题吗？”楚云梨打断他，“要是没有的话，能不能放行，我还要赶路呢。”

    若是面前的人真是甫花山庄三公子，楚云梨是不会这么说话的。但是面前的人是许良新，他本就心虚，被呛了后，应该也不敢计较。

    果然，三公子唇抿紧，挥手道，“马车中没有那人，放行！”

    马车缓缓走动，至少在目前，许良新没有要杀许家人的意思，甚至还有些放不下，话里话外地打听。

    可惜楚云梨偏不想让他如愿，只字不提许家人。

    到了傍晚，到了一处小镇，众人停下来过夜。

    龚恬儿带着孩子过来，试探着问，“出镇的时候，三公子跟你说了什么，那么久都不让你走。”

    楚云梨看到她眼中的狐疑，立即恍然，外人眼中，龚玲儿和三公子的关系，中间要隔一个方家。“没说什么，看到我车中有孩子的小玩意儿，问我家中是不是有孩子？听到我是寡妇，还给我道歉来着。”

    提起这个，就不得不提那半马车的礼物。

    一开始，方家打算让龚恬儿母子两人和龚玲儿一架马车。结果，走之前的那天，她出去一趟回来后，足足塞了半马车的东西，根本挤不下三个人。方家不得不再龚恬儿找马车。

    龚恬儿有些疑惑，许家让寡居的儿媳妇出远门就很奇怪了，还拿那么多银子给她祸祸，就这么信任她吗？

    “给你道歉？你以为三公子是个好人吗？”龚恬儿一脸不忿，“他帮着齐娇，齐娇帮着柳菁欺负我，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其实，早在五长老非要柳菁和方溧搬去甫花镇，龚恬儿就应该想到会有今日。人家都不用做什么，直接拿剑比划几下，她可不就乖乖滚蛋，顺便还要带上孩子。

    不带都不行，一个小孩子留在方家，都不需要直接动手，直接风寒不给看大夫，小命就没了。让人明晃晃抢了男人，龚恬儿怨愤难平也正常。

    楚云梨扬眉，“你这个话，应该在方家的时候就说出来。”方家在甫花山庄脚下，要是敢说，她是服气的。

    “我就知道你在看我的笑话。”龚恬儿愈发恼怒，“看我灰溜溜被赶回来，你私底下是不是在笑我？”

    楚云梨无语，“你想多了。”

    她压根儿就没在这个妹妹身上费太多心思，怎么会私底下琢磨她呢？

    龚恬儿冷哼一声，牵着孩子进了门。

    后面的龚父指挥人卸行李，此时上前，叹气道，“你妹妹心情不好。要是说了难听的话，你别跟她计较。”

    楚云梨：“……”

    当初龚玲儿一夕丧夫，又被公公婆婆为难。她也没对谁说难听的话呀，龚父那时候也没有特意照顾她情绪。

    可见这女儿和女儿，还是不同的。

    好在龚玲儿对于亲爹也没要求。

    已经过了年，路上的积雪大半都化了，比之来时，回去的路要好走得多。一路上挺顺利，就在正月底，三驾马车回到了喜来镇。

    楚云梨没去龚家，风尘仆仆地直接奔了西山。

    看到她的马车回来，别说许平安，就是许家夫妻两人都挺高兴。周氏张罗着让人给她烧水，许父让人下山采买菜色。

    等到楚云梨洗漱完，正堂中饭菜已经上桌。

    许家没有食不言的规矩，三人兴致勃勃，许平安吃着楚云梨路上买的零嘴，拿着小玩意儿把玩。

    许父好奇问，“甫花镇什么样子？街上有学武的人吗？”

    楚云梨含笑一一说了。

    周氏憧憬不已，“真有姑娘家夜里还配剑在街上走？”

    “是，临近过年，镇上很热闹。”楚云梨话锋一转，道，“就是方家喜事的当晚，甫花山庄的三公子让人踢飞了，表姑娘洒药出来被人家拍回了脸上，当即脸上就生疮流脓，很是可怖，之后镇上就不太平，山庄天天都在拿人。我们出镇的时候，还有人专门在镇口一一查验。”

    许父皱起眉，“这么严吗？”

    楚云梨点头，“对外我只是普通妇人，查看的人只看了一眼就准备放行。就在马车要走的时候，三公子到了。”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三公子看到马车中我给平安买的东西，多问了几句。还说他也是屏城长大，和我算是半个同乡。”

    她又把当初在龚家方溧说的，三公子自小失散，几年前才找回的话说了。

    周氏哑然，“这样的山庄，怎么会弄丢了孩子？”

    许父不以为然，“那谁说得清呢？权贵之家，孩子也不单纯是孩子，里面牵扯许多利益，腌渍的事情很多。”

    俩人说话时，面色平淡，只当这是别人家的八卦，并没有把那三公子和自家的人联系起来。

    许父又问，“那山庄招收弟子严格吗？咱们平安能不能去？”

    “能去。”楚云梨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碗筷，“只是做了弟子就没那么自由，每日从早练到晚。我们去了后，明岳就是在方家乔迁那日告了假下山，之后再没见到人。甚至都没能跟我爹道别。”

    “那还是算了。”周氏立即道。

    儿子去后，在她心中没有人比得过许平安的地位。本来她就不想让孙子去拜师，现如今更是直接打消了念头。不止如此，她还威胁许父，“要是你让平安去，我就不活了。”

    许父：“……”我也舍不得啊！

    “不去，行了吧！”

    三人都有劲装，翌日就都换上了，夫妻俩乐呵呵地看楚云梨教孙子舞快剑，眼看着孙子进境飞快，很是高兴。

    日子恢复了平静，和以前不同的是，楚云梨再下山采买时，偶尔会去龚家。

    在龚父眼中，是出嫁的长女因为这一回和他们出了一趟远门，关系有所缓和。但是，楚云梨会回去，则是因为方溧每个月都会给龚恬儿送信回来。

    关于方溧，沈氏就不爱听到他的消息。龚恬儿不能跟母亲说，又不好跟父亲谈心，只能跟楚云梨说说了。

    就在他们回来的三个月后，龚恬儿咬牙道，“那狐狸精已经有了身孕，齐娇也已经和三公子成亲了。”

    先前听说齐娇毁了容，龚恬儿还挺高兴来着。这会儿听到柳菁有孕，又得知齐娇毁容还能嫁给众人推崇的三公子，自然不高兴，恨恨道，“果然出身很重要。”

    柳菁就是因为出身好，才能肆无忌惮的抢她男人。齐娇也是，要是放在普通人家，嫁得出去才有鬼！

    成亲了啊！

    楚云梨心头一阵恍惚，是龚玲儿的情绪。

    到了秋日里，听说甫花山庄的老庄主练武出了岔子，提拔了大公子掌管山庄事宜，二公子和三公子四处拉拢人，也牵扯了方溧，他是五长老的女婿，身份和普通弟子不同，还是值得拉拢的。

    山庄庄主之位更替，关乎许多人切身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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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硬的女人 八

    见楚云梨若有所思, 龚恬儿转而道，“不过，阿溧说了, 等长礼五岁的时候, 他会给他找个武师傅送来。”说到这里, 她有些得意，“到时候要是许家愿意，也能送平安来, 多少习几招，强身也好。”

    最后一句，虽然是炫耀, 但也算好意。要知道，喜来镇的人不出去想要接触武师傅，若没意外是一辈子都不可能的事。

    甫花山庄辖下, 以武为尊，喜来镇偏远，少有人听说习武之事, 但在外头, 都以能够习武为荣。嫁去县城甚至嫁了山庄弟子的龚恬儿最是清楚此事。

    楚云梨有些意外, “你真愿意让平安跟着学？”

    龚恬儿不以为意，挥挥手道, “这有什么？武师傅请都请了, 一个孩子是教, 两个孩子也是教。”

    楚云梨心情复杂。

    上辈子龚玲儿守寡后自怨自艾, 等闲不出许家门, 也不常回来, 如楚云梨这般听她抱怨夫家那是一次都没有。

    而龚恬儿上辈子, 似乎不在镇上住，自然也没提过让平安跟着习武的话。

    龚恬儿看她沉默，“不过呢，丑话说在前头，这练武得看天分，长礼他爹天分不错，进了山庄后进境飞快。说句实话，要不是他天分高，柳菁也不一定看得上他，就算看上，五长老也不会答应她做妾……长礼要是随他爹，天分该不会差到哪儿去。平安就不一定了，两年后他都八岁了，起步虽不算晚，但你也别期待他能练成武林高手……”

    语气里还是带着炫耀，但也是好意，让她别期待太高到时候失望。

    楚云梨摸着茶杯，问，“妹夫会卷进去么？”

    龚恬儿一怔，反应过来她指的是庄主之争。摇摇头道，“他如今都听五长老的，其实身不由己。”

    “就像是他当初娶柳菁，其实他是不愿意的。可是，长老之女看上他，那是福气。要是拒绝了，他在山庄兴许一辈子的不能出头。不能出头还是好的，就怕长老一怒之下找人……”龚恬儿声音低了下去，“山庄中有比武台，上去之后生死自负，练武之人，哪能不磕磕碰碰受点伤？”

    言下之意，是怕方溧拒绝之后，五长老会生气，然后找人跟方溧比斗。

    楚云梨拍拍她的背，“别难受。”

    “我才不难受。”龚恬儿抬手一抹脸，仰着下巴傲然道，“我夫君是甫花山庄第十九代弟子中的佼佼者，第一不敢说，前五肯定有他的名。总之，我肯定过得比你好！”

    这脾气，让人牙痒痒，恨不能揍她一顿。

    方溧只是普通弟子，许良新如今还是甫花山庄三公子呢。谁好可不一定。

    楚云梨笑了笑，不与她计较，“天色不早，我得回去了。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龚恬儿起身，亲自送了她出门，还塞了一块顺滑的料子过来，“这是阿溧让人带回来的，甫花镇上也不多，给长礼做好衣衫后刚好多了一块，你带回去给平安做身衣裳。改日咱们一起逛街。”话音落下，大门就关上了。

    楚云梨站在门前，拿着料子微愣住。平安都能做一套，长礼还小两岁，肯定也能，顿时摇头失笑。

    秋去春来，转眼过了两年。

    这两年来庄主之争几乎摆到了明面上。就是甫花镇，也经常能听到三位公子的争斗，底下的人三天两头约战，经常有人受伤甚至死亡。

    而龚恬儿也从一开始的抱怨方家和柳菁，变成了担忧，就怕有人约战方溧。

    又是月初，楚云梨下山采买，顺便去了龚家。

    今日的龚家有些不同，所有人都在院子里，看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教导方长礼。

    沈氏是对的，龚恬儿及时抽身，看似受了无限委屈后主动退让。但哪怕远隔千里，方溧也一直没忘了懂事的母子俩。

    这不，方长礼上个月刚满五岁，方家就送了武师傅过来，可见用心。

    看到楚云梨过来，龚父笑道，“来了？”

    就是沈氏也含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龚恬儿则笑容灿烂，“你可以送平安过来小住，顺便练武。”

    还真说到做到。

    那武师傅姓杨，武艺没多高，但教五岁的孩子足够了。楚云梨看一眼后，笑道，“平安他爷奶看他跟眼珠子似的，出门闲逛一天可以，小住他们肯定不答应。怕是要辜负你这番美意了。”

    龚恬儿冷哼一声，“他们还能护孩子一辈子吗？”

    “道理谁都懂。”龚父接话，“可许家就得这一根独苗苗，他们舍不得也正常。”

    “别护得比他爹更废物！”龚恬儿愤愤，“当年姐夫看起来挺好的一个人。谁知一出门就死，跟朵娇花似的，也忒经不起风浪了。”

    楚云梨垂下眼。

    许良新哪儿是娇花，人家那是剧毒的花儿，连爹娘儿子都一并毒死的那种。

    现在距离十年还有最后的三年多，许府和周氏一直没落下练武，拢共九层的心法许平安已经练到了第五层，绝对算得上有天分的孩子，就算在整个甫花山庄辖下，也找不出几个来。

    见楚云梨沉默，龚恬儿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道，“姐姐，我不是故意提的。”

    楚云梨摇头，“没事。都死了那么久的人，我早已经放下了。”

    见她真不在意，龚恬儿微微放松，一本正经道，“反正我不喜欢他，他死了不要紧，害惨了你，也害惨了平安和许叔他们。”

    外人眼中，本来富裕的许家人常年住在西山上，明摆着自讨苦吃，这么多年还没走出来。

    楚云梨轻声道，“我也挺恨他的。”

    心下暗暗想着，上次要不是急着脱身，绝不会只踹他一脚，便宜他了！

    龚家多了个武师傅，对于喜来镇上的人来说都挺稀奇的。也有人想把孩子送去龚家，可是都被拒绝了。

    那是方家请来的人，只要龚恬儿不乐意，人就送不进去。这其中还包括了沈氏的娘家人，都被拒之门外。

    楚云梨这边没送，龚恬儿也没再问。

    一转眼，平安十一岁了，离许良新“死去”已经九年，在楚云梨的坚持下，一家人从西山上搬了下来。理由都是现成的，孩子大了，一直没有小伙伴，不能这样一直独居。

    山上住久了，回到镇上其实有些不习惯。

    许父干脆把家中的下人都放了出去，只留三个长期在西山上伺候几人起居的。如此，只要这三个人闭嘴，镇上的人也不知道许家人在练武。

    当然了，许父不觉得这事儿不能往外说，还是楚云梨劝住了的，只说这样对平安不好，要是人家都知道平安会武，小伙伴该不找他玩了。

    为了孙子，这点事许父自然满口答应。

    许家回到镇上，来往的人就多了起来，许父和周氏只能趁着早晚练一下，得接待客人，偶尔也得出去做客，白日基本没空。

    楚云梨是寡妇，除了龚恬儿，并不与别的女人来往。倒是有人跟周氏试探，问她要不要改嫁。

    这些年来，镇上的人好多都见过楚云梨。起这心思的不是一两个，只是许家人常年不见外人，跑去龚家那边问，沈氏又不接茬，这才一年年耽搁了下来。

    一般寡居的妇人都会如一朵花般慢慢地枯萎，可她没有，已经三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只二十岁出头，脸上肌肤白皙红润，一看就过得舒心。

    由此也可看出，许家并没有苛待这个守寡的儿媳妇。证明家风挺好，看到身姿挺拔的许平安，还有人试探着问要不要结亲。

    无论是问儿媳还是问孙子，周氏都一口回绝。

    儿媳当初都没改嫁，现在更不会嫁了，尤其她武艺那般高，这喜来镇就没有能配得上她的人！孙子也一样，用儿媳的话说，整个甫花山庄辖下都找不出几个这样天分的孩子，一辈子那么长，虽然她不想承认，也隐隐觉着孙子不会一辈子留在镇上。找镇上的这些姑娘相配，岂不是害了人家？

    当然了，她心底里也有些镇上的普通姑娘配不上孙子的感觉。再说，孙儿才十一岁，着什么急呢？

    搬下山后，龚恬儿经常过来约她出去逛街，对于楚云梨的行踪，夫妻两人早已经不过问了。

    儿媳妇随便借助一下树叶或屋脊就能飞，他们想追也追不上。

    儿媳妇跑不跑，全凭她自愿。

    龚恬儿眼见楚云梨只对门房说了一声，就和她一起出门，颇有些好奇。要知道，普通的媳妇出门都得得到婆婆许可，寡居的女子，难道不应该看得更紧么？

    坐在茶楼，龚恬儿忍不住问了出来，“许叔他们还真不管你呀？”

    楚云梨扬眉，“管我什么？”

    “管你的行踪呀！当初姐夫刚出事那会儿，许婶还怪你命硬克夫来着，骂你的声音隔壁都能听到，”龚恬儿坐到了她旁边，兴致勃勃问，“倒是跟我说说，你怎么让他们改变主意的？我也跟你学一下哄好公婆的手段。”

    楚云梨还没说话，就听到身后有人压低声音问，“是九年前，出事后没有尸首，只有一把灰。许家悲痛不已，做了好久的法事……”

    “前面那个紫色衣衫的妇人看到没，那个就是他媳妇儿。”

    这声音压得极低，楚云梨能听见全赖她的内力深厚，边上的龚恬儿一点儿没听见，满眼兴致勃勃，正等着她回话。

    楚云梨捏紧了手中的茶杯，克制住想要扭头的动作。

    算算时间，许家出事应该是明年春天。原来早在这时候就已经有人在打听了吗？

    ※※※※※※※※※※※※※※※※※※※※

    好多雷，悠然要幸福得昏古七了~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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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硬的女人 九

    楚云梨察觉到身后有了一道打量自己的视线。

    顺着视线回头, 就看到一个素色衣衫的年轻男子。他对面说许家情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一边说，一边大快朵颐, 吃得满嘴流油。

    “紫色？”声音疑惑, “守寡的女人应该素一点啊, 她这样许家那边不管？”

    “不管吧？”开头的那个声音答，“这些年许家住在山上，从不下山。只这个儿媳妇偶尔下山采买。”

    年轻男子顿了顿, 压低声音问，“那还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中年汉子正大口吃着，含混道, “不奇怪呀！许家儿子死无全尸，许家夫妻悲痛之下搬去山上住，最近才下山来。可能是因为孙子大了, 要娶孙媳妇了。”

    年轻男子又问，“为何她守寡多年却不改嫁呢，是没人上门提亲, 还是她自己不愿？”

    “提亲的人多了去, 她都不愿意。”中年汉子一挥手, 拿起一只鸡腿，“不愿意也正常呀！再嫁哪有许家好？就像是你说的, 她出入家门穿衣打扮许家夫妻都不管。比那些嫁人了的媳妇儿日子好过得多, 再说了, 许平安都已经十多岁了, 再过几年就能娶妻, 媳妇进门她就是婆婆了。现在改嫁, 不是蠢吗？”

    两人离得远, 声音也低。龚恬儿一点都没听见，胳膊拐了一下似乎在发呆的楚云梨，“你倒是说呀！”

    楚云梨回神，笑道，“没什么窍门，我公公婆婆善良，看在我多年守寡的份上没有苛待我而已。”

    龚恬儿一脸羡慕。

    后面的那个年轻男子问得极为仔细，中年汉子吃得满意，有问必答。又说了半个时辰，才起身离开。

    人家没找上来，楚云梨就假装不知，她来了近十年，一直低调，她倒要看看，许良新是不是还会对着亲爹娘和儿子挥剑。

    秋日的午后阳光热烈，炙烤着大地，院子里的地上烫人。

    许父搬了摇椅放在树下，正在摇啊摇的补眠。周氏正在厨房中和厨娘做点心，这是她最近才有的爱好。许平安正在屋中练字，楚云梨站在一旁含笑看着。

    这样安逸的午后，却有敲门声传来。

    门房很快进来，对着厨房中的周氏禀告，“夫人，外头来了个道长，说是与我们家有缘，要给少爷做法事。”

    周氏怔了一下，儿子刚走的时候，她一度想要追随而去，看在平安的份上才忍住。不过，之后开始练武，每日累得气喘吁吁，精神却越来越好，渐渐地那些悲伤的事情就压到了心底。这会儿乍然被人提极，还有些恍惚，“先请进来。”

    道长着一身宽大的道袍，衣袂飘飘，一副得道高人模样，一礼道，“施主，贫道行至此处，囊中羞涩，想要讨一顿饱饭吃，愿给死去的人做一场三天的法事答谢。”

    周氏见了后颇为满意，问边上的儿媳，“玲儿，你怎么看？”

    楚云梨的眼神不着痕迹地从道长身边的年轻道童身上扫过，若是没认错，该是那日询问许家的年轻人。当下道，“平安他爹走了多年，我们这些年来住在山上，一直也为正经祭拜过。既然起了道场，不如多给道长一些香油，做上九日的大法事。”

    来人应该是试探许家知不知道许良新还活着。

    就没有给活人做法事的规矩！

    如果知道他活着，许家夫妻肯定会一口回绝这场法事。楚云梨直接了当，做上九天法事，绝对够诚心！

    于是，秋日里的许家起了道场，也勾起了周氏和许父的丧子之痛，期间哭了好几次，那个道童在第三天时就不见了。

    送走了道长，许家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最近许家夫妻在家待得烦躁，自觉武艺不错，至少自保足够了。便想要带着孙子出去游历，被楚云梨拦住了，“现在已经是秋日，很快就要入冬。等到来年开春后，咱们全家一起出去转转。”

    夫妻二人一想也是，便把出门的日子定到了来年开春。

    转眼入冬，镇上各家开始备年货，许家这些年深居简出，因为忙着练武，家中人又不多，都没好好过年。今年也一样，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团圆饭，也就是了。

    和往年不同的是，饭桌上，许父端了一杯酒，对着楚云梨道，“玲儿，这些年来要不是你，我跟你娘早已经因郁郁而百病缠身，兴许已经死了。更不会练武强身，平安也不会这样优秀。我们许家能够娶到你，是我们的福气。这杯酒，是我谢你的。”语罢，一饮而尽。

    周氏也一样，笑着道，“当初良新刚走，大受打击之下，我说了些难听的话，还催你离开，是我错了。这杯酒，就是我当初出口的那些恶语。现在，我把它咽回去。”话落，也是一饮而尽，恳切道，“你别生我的气。”

    “不会，我们是亲人。”楚云梨嘴角微微带笑，当初周氏那些话确实难听，不过，除了一开始的两年，后来许家夫妻二人是真把龚玲儿当一家人了的，她对于许家夫妻还是感激居多。至少，比对龚父的感情要深。

    桌上气氛愈发融洽，其乐融融。

    过完年，天气一日日转好。

    许家夫妻收拾行李想要启程，都被楚云梨找了理由拦下，比如春日里容易下雨，不好赶路之类，又说三月初给龚家送信的人会来，到时候一起结伴。

    于是，两人又按捺住了。

    二月底一个月色美好的夜里，躺在床上的楚云梨突然睁开了眼睛看着房顶。若是没听错，方才有人踩了瓦片，且已经走远。

    仔细再听，已经没了动静。她轻巧地翻身下床，拿上了床边的剑，悄悄打开门去了前院。

    是的，许家夫妻和许平安都住的前院。

    还没到前院，已经听到兵器交击之声，楚云梨几步掠了出去，就看到月色下一个黑衣人正和许家夫妻打得难解难分。翻转腾挪之间，双方杀招尽显。

    招招致命，一时难分胜负。

    许平安从屋中飞出，月色下，森冷的剑意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凌厉地刺向黑衣人胸前。

    黑衣人忙抬剑隔挡，少年剑招来势凶猛，剑身轻薄，但力道极大。他一接变知低估了少年，蹬蹬蹬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子，胸腔一阵闷痛，喉间一股血腥味漫上，险些吐血，勉强压下，眼神里的惊讶毫不掩饰，质问，“你们跟谁学的！”

    没有人回答他。

    许平安见他接住，面色慎重。这人能接住他的剑招，肯定打得过边上的爷奶。他能自保，但不能让这人伤了爷奶。见占了先机，他毫不犹豫拔剑再刺，剑招愈发刁钻。

    他天分极高，这些年从未懒怠，边上还有许父和周氏帮忙，三人围攻之下，黑衣人应付不及，左支右突，渐渐地狼狈起来。

    见状，楚云梨没有上前，拎着剑靠在墙上，饶有兴致地看着。

    黑衣人误判许家众人实力，眼见目的难达，心下开始思量脱身之法，可是三人将他缠得死紧，加上他方才接许平安那一剑受了内伤，想要就这么跑，大抵也会被追上。正沉思间，胳膊一痛，正是许父寻了个破绽刺了他一剑。

    与此同时，后背也一凉，他一回头，余光就见抿着唇的周母一击得手后毫不停歇拔剑再刺，惊讶地同时，忙不迭抽身避开。这一避，险些撞上另一边少年的剑尖，情急之下，只能身子一侧，险之又险的避开要害，剑尖刺入腰腹，又是一阵疼痛。

    眨眼间又是几招，他身上受伤更多，黑色衣衫划开好几处，露出翻卷的皮肉。

    缠斗下去，只会受伤更多，到时候更难脱身。黑衣人眼神一扫，寻思离开的方向。

    这一扫视，一眼就看到屋檐下靠在廊柱上的女子，月色下她一身随意披上的春衫，身形单薄，柔弱无比，正担忧（？）地看着这边。

    他当下眼睛一亮，一剑隔开三人的剑招，往廊下的女子处飞掠而去。

    有些奇怪的是，他往廊下去，身后本来准备追的三人却齐齐收势，歇在了一旁。

    黑衣人心下微松，只要挟持女子，三人便不敢再动，即将脱身的喜悦中，他忽略了心底升起的身后三人没追上来的疑惑，手中的剑对着女子纤细的脖颈而去。此时他没有杀人的想法，只想挟持女子脱身。

    却见女子纤细的手腕轻飘飘一抬，手中重剑从天而降，来势飞快，如一座山般压下，气势压得他喉头一甜，只一息就直直拍上他面门！

    黑衣人避无可避，只得闭上了眼睛，剧痛袭来，喉间鲜血再也忍不住喷出，听到身后少年清脆的声音无限惋惜，“你就是跑错了也别往我娘这跑呀！别的方向九死一生，我娘这儿……十死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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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硬的女人 十

    楚云梨一剑把人拍倒在地。

    那边的许家三人见状, 走了过来。

    许父一脸不忿，“他砍了我的躺椅，要死也赔了再说！”

    楚云梨讶然, 抬眼看去, 大树底下好好的摇椅, 这会儿只剩下一堆碎片。

    周氏的手臂上衣衫挑破，白色里衣上晕开一片血迹，皱眉道, “还摇椅呢，咱们家什么时候惹了这样的人？”

    闻言，许父面色也慎重起来。

    楚云梨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人, 冷声道，“既然敢上门杀人，藏头露尾地做什么, 你这黑面巾，是自己扯呢，还是我帮你扯？”

    地上的黑衣人垂着头, 突然一跃而起, 手中剑对着正在整理伤处的周氏刺了过去。与此同时, 他提气一跃，人就要飞走。

    楚云梨手中重剑飞出, 砸上黑衣人后背, 飞到半空的人被这一打岔, 一口气上不来, 直直坠落, “砰”一声结结实实砸到了地上。

    那边的周氏本来只是胳膊受伤, 黑衣人再刺是对着她脖颈, 虽然被许平安打歪了剑，却还是又伤了周氏肩膀。

    许平安后怕之后，怒极，上前一脚踩上黑衣人胸口，“你找死！”

    他用力极大，踩得黑衣人又吐了一口血。面前的黑巾紧紧贴在脸上，眼神复杂难言。

    看到周氏身上的伤，许父也恼了，上前就去扒拉他黑巾，“什么玩意儿，这么不敢见人！”

    扒拉到一半，他动作僵住。

    月色森凉，练武过后他眼力很好。但是这时候，他宁愿自己老眼昏花什么都看不见。

    地上的人除开右眼处那块手指长的烫伤疤外，确确实实是他儿子没错！

    许平安不解地看着呆住的爷爷。

    周氏借着月色看到地上人的脸，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许平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气氛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楚云梨缓步靠近，一声不吭。

    许父恍惚，抬眼无措地去看妻子，待看到妻子肩上的伤时，心直直沉了下去。方才要不是平安挡了一下，这时候的妻子哪里还能有命在？

    这么想着，他心里瞬间通透起来，握紧手中的剑，直指黑衣人脖颈间，“许家从未和人结怨，你为何要来杀我们？”

    许平安看在眼中，莫名觉得此时的爷爷似乎在强撑，担忧他受了伤，握着剑上前，“爷爷，我来问吧。”

    许父却没动，眼神沉沉看着地上的人，等着他的回答。吩咐道，“平安，你站到一旁去。”

    见孙子没动，他厉喝，“站远点！”

    许平安惊讶无比，从小到大，爷爷对他很是宠爱，尤其他醉心练武，很少捣蛋，从爷爷到母亲没有人舍得责备他。这样严厉的时候几乎从未有过。脚下往外挪，忍不住问，“娘，这人谁呀？”

    楚云梨摆摆手，“听话！”

    如果真要杀许良新，自然是许父动手最好，清理门户嘛。要是让许平安动手，那可就是弑父，他才十二岁，不能背上这样的名声。

    许父没搭理孙子，手中的剑逼近，锋利的剑锋割开皮肉，月色下露出暗色的血迹来，质问，“为何不答，你哑巴吗？”

    良久，地上的人哑声道，“爹！”

    这一声出来，在微凉的夜里让许父浑身从里到外凉了个透。他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周氏承受不住般跌坐在地，两行眼泪落下。

    楚云梨眉眼都没抬一下。

    最意外的，还是许平安。他一脸惊讶，“爷爷，这是我叔叔吗？”

    “胡说！”许父斥道，“老子这辈子就生了一个儿子，从未学过武，废物一般早在十年前就死了。我还做了足足九天的法事！”他看着地上的人，不屑道，“你他娘的上门刺杀不成又来认亲，以为我老眼昏花认不清儿子吗？”

    许良新：“……”

    周氏张着嘴，眼泪落得厉害，浑身都在颤抖。

    “娘，你也不认我了吗？”许良新又看向楚云梨，“玲儿，咱们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楚云梨上前，不由分说抢过许父手中的剑，对着地上的许良新肩膀狠狠一剑，冷笑道，“谁跟你有孩子？我守了十年的寡，你别毁我清誉！”

    许良新肩膀活生生受了一剑，面色一白，“你们怎么会武？这么高深的武功和心法，谁教你们的？”他看向一旁的许平安，“还有平安，他才十二岁，竟然能和我打成平手，谁教他的？”

    “关你屁事！”楚云梨指着他脖颈，“为何要来杀我们？你要是不说，留你也没用了！”

    剑尖凌厉，已然有了杀意！

    “你想杀我？”地上的人很是意外。

    楚云梨嗤笑，“说得刚才你没想杀我婆婆似的，你把我们当蝼蚁一般随意砍杀。现在你技不如人，乖乖说出原由赴死就是。要是说得让我满意，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许良新：“……”

    十年没见，面前这个动不动就要杀人的，还是他曾经温柔婉约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媳妇儿吗？

    见和她说不通，许良新看向许父，“爹，我也不想这样。我可以解释，十年没见，难道你们不想知道我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许父面色难看，周氏缓缓起身，“外头冷，屋中说吧。总该知道这孽障为何要弑亲吧，连亲娘都不放过，我倒要听听他会如何狡辩！”

    许良新面色一松。

    楚云梨弯腰，手中银针飞快掠过他几处大穴，站起来的许良新只觉得丹田处空空如也，苦练了十年的内力消失无踪。

    边上的许平安上前，捡起他的剑，手在他浑身上下一摸，将他身上唯一的匕首也拿走。

    许良新又有些怔愣，这熟练得，是经常这样么？

    这个全赖楚云梨的教导，哪怕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也不能放松警惕。更何况，许良新他还是个高手。

    许家的正房中亮起了烛火，许父坐在主位，边上的周氏已经没有再哭，只眼圈还有些红，此时看着窗外。

    楚云梨坐在一旁，手中一块帕子擦着剑，许平安仔仔细细打量面前的人，有些熟悉，确实像记忆中的父亲。但若说这是他爹，没有爷奶和母亲他们承认的话，他也不敢确定。

    进屋后，许良新看着楚云梨，问，“当初在藏剑楼那紫衣女，是不是你？”

    许父一巴掌拍在桌上，怒道，“轮不到你问，把话说清楚。当初为何假死，为何不回家，现在又为何跑来杀我们？”

    “我没有假死！”许良新站在屋中，身长玉立，声音涩然，“我带着下人去了屏城隔壁的理城，出了喜来镇，我才知道外头以武为尊。在理城，我遇上了一个人，姓甫名锡，他遭了贼，典当来的银钱尽数被偷，我不缺银子，便顺手帮他付了帐，他拿了一块玉佩给我，言日后会拿银子来赎，他执意要给我，我就顺手收了。夜里我们一起喝酒……”

    “喝醉后迷迷糊糊回房，结果，他住的那间烧成了灰烬。我也被烟熏晕，身上被烧伤，昏迷了好久才醒，险些丢命。”

    许父眉心皱着，“茶子说，客栈失火，你连同你住的屋中都烧没了，这才带了你的骨灰回来。既然你没死，为何不回家？”

    “我们俩喝醉后，无意中换了屋子。他给我的那枚玉佩，正是甫花山庄庄主给儿子的。他是甫花山庄自小流落在外的三公子。”许良新声音和缓，似乎陷入了回忆，“等我醒来，已经在甫花山庄，屋子富丽堂皇，底下的人恭恭敬敬伺候……”

    许父一脸不悦，“所以你贪图富贵，默认了这身份？”越说越生气，又是一巴掌拍在桌上，“老子从小到大也没亏待过你，眼皮子浅成这样？”

    “不认不行。”许良新苦笑，“那时候甫花山庄已经对外宣称找到了三公子，筵席的请帖都已经发出。爹，甫花山庄辖下几千里疆域，全部听山庄调遣，山庄丢不起这脸，要是我实话实说，山庄迁怒下来，对许家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楚云梨冷笑，“这么说来，我们还得感谢你冒认人家身份，让我们多活了十年？”

    许良新叹气，“玲儿，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楚云梨疑惑，“你说得自己多苦一般，可我亲耳听说三公子天分极高，让人敬仰。又亲眼所见甫花山庄三公子得众位弟子拥戴，无论走到哪儿都前呼后拥，又得美人倾心，你说做这三公子不甘不愿，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许父恍然，他听到过儿媳妇提及三公子被人踢飞，表姑娘下毒不成反害自身，害得龚家人离开甫花镇时被严查的事。

    这么半天也没把面前的人和那位三公子联系起来。

    许良新质问，“所以，当初你认出我来了？”

    楚云梨反问，“我自己男人，孩子他爹，就算化成了灰我也认得出来，你那张面具挡得住什么？”

    她语气讥讽，许良新眉心微皱，“那你为何不与我相认？”

    “认什么？”楚云梨收剑入鞘，“我不过是在方家揪了几片叶子，齐娇就敢拔剑杀人。要是我跟你相认，让她知道我是你妻子，还给你生了儿子，怕是当场就要我喋血。我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可不敢死。”

    许父听得一头雾水，斥道，“这是怎么回事？”

    许良新默然。

    楚云梨讽笑，“爹，你这儿子可了不得。不止做了山庄的三公子，人家还给你娶了个山庄的表姑娘做儿媳呢。就是不知道她毁了的脸有没有长好。”

    她看向许良新，饶有兴致，“长好了吗？”

    许良新别开眼，不答。

    楚云梨满意地笑了，继续嘲讽，“那就是没有喽。对着那样一张脸你都啃得下去，你们果然真爱，我输得不冤！话说，你们俩都毁了容，也算是天生一对。半斤八两，大家谁也不嫌弃谁……”

    “你够了没有？”许良新生气了，“山庄处处惊险，无论做什么都有人盯着，走到今天这一步，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吗？你以为我不想在家里做个平凡的地主儿子？”

    楚云梨才不怕他生气，“你再难也是为了你自己，你给我搞搞清楚，这十年来，是我给你照顾爹娘和儿子！”

    “当然了，我也坏了你的事。要不是我，许家今晚上全家都得死。”

    许父凛然。

    周氏霍然抬头。

    是啊，要不是儿媳妇带一本剑法回来，许家还是和之前一样过日子，虽然吃穿不愁，可今晚上对着这样的高手，只怕还在睡梦中就一命呜呼。

    许父霍然起身，沉声道，“许家的独子十年前就死了，我儿媳也守了十年的寡。”

    许良新艰难道，“爹，我没死！”

    许父冷笑，“死了，去年冬日，我还给我儿子做了一场法事，道长说，我儿子已经重新投胎做人了！”

    许良新：“……”我投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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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硬的女人 十一

    “所以, 你为什么要回来杀我们呢？”周氏喃喃问。

    许父冷哼，“还能为了什么，肯定是有人怀疑他身份了, 只有我们知道他的出处, 这是回来灭口来了。”

    许良新闭了闭眼, “爹，对不住。”这就是默认了。

    “你没对不起我，毕竟养出你这种六亲不认的混账, 我死有余辜。”许父沉声道，“你对不起的人该是玲儿母子，她代你孝敬双亲, 教导儿子，可是你呢，居然在外头再娶！这也罢了, 竟然回来杀妻灭子，你这种混账，就该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许父越骂越生气, 楚云梨抱臂问道, “到底是谁发现你的身份逼得你回来灭口？”

    许良新诧异地看她一眼, “是大哥。”

    楚云梨嗤笑，“叫得倒是顺口。”她看向许父, “爹, 此事如何处置？”

    许父握紧了手中的剑, 指着许良新胸口, “我今日就清理门户！”

    周氏别开了眼, 并没有出声阻止。

    许良新眼神黯然。垂下眼看着面前的剑尖, 这会儿他武功被封, 身上还有伤，是绝对躲不过许父的杀招的。冷声道，“爹，你不能杀我，怀疑我身份的人只有大哥，外人眼中，我还是甫花山庄的三公子，我回屏城是回来祭拜母亲，还带了一些师兄弟同行，就在屏城等我，我不出事便罢，若是出事，他们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就算你们能在他们手下脱身，甫花山庄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许父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不得不说他心里是动摇了的。

    哪怕他从未出过喜来镇，也从外头的传言中得知了甫花山庄的势力，一个许家，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刺杀山庄的三公子的。

    他一把年纪死了不要紧，可是平安才十二岁，练就一身武艺还未出去看过外头的风景……为了面前这个人，让一家人陪葬，不值得！

    看着越来越颤抖的剑尖，许良新伸手推开，“爹，近两年庄主之位争斗激烈，等我成功，到时候我会接你们到身边好好孝敬。还有平安，他那样高的天分，我会好好教导他……”

    楚云梨嗤笑一声，“你自己放不下山庄，以为我们也稀罕么？”

    许良新扭头看她，“玲儿，我知道你对我诸多误会，可我走到今日都是逼不得已，这条路我既然踏上，就容不得我放弃。我是甫花山庄三公子，我的身后，还站着许许多多的师兄弟，甫花山庄并不是外人眼中那般光鲜，比武台上天天都有尸首，甚至比武台的地上都是暗红色，那是日复一日用鲜血侵染出的。要是我败了，我身后的人也活不成。我不是只为了自己的……”

    “我不想听你的苦衷。”许父打断他，“我儿许良新性子纯善，孝顺父母，怜妻爱子，可惜他运气不好，十年前住客栈时遇上客栈失火，烧成了一捧灰。我不认识你！”他猛地收回剑，“趁我没改主意，赶紧滚！”

    许良新放松下来，“要是以后有人跟你们问起我的身世，你们定要说我十年前死了。”又看向楚云梨，“玲儿，劳烦你……”

    不待他说完，楚云梨上前，一一拔回银针。

    许良新察觉内力回归，正放松呢，迎面一把重剑拍来，他险之又险的避开，飞出窗外，“玲儿，你做什么？”

    楚云梨追了上去，手中重剑没出鞘，对着他周身拍去。许良新想要避，但就是避不开。周身越来越痛，再也忍不住，飞出院墙。

    楚云梨提气就追。

    许良新倒是真想跑，可惜身上受了伤，再有，无论他跑多快，似乎身后的人都能轻松追上，但又不敢停，只能狼狈奔逃。

    楚云梨一路把人追到了镇子口，拔剑对着他胸口凌厉刺去，“噗”一声，剑身入肉，许良新闷哼一声，“你……”

    她拔剑，带出一抹血光，冷笑道，“我娘那两剑白挨了么？”她收剑入鞘，“滚！你该感谢你如今的身份。若你再敢对我们不利，我绝不会再留手！”

    话落，也不看他神情，拎着剑飞掠回家。

    回到家中，许父和周氏坐在屋中，一脸茫然，许平安也不知该如何劝，只给两人倒水。

    楚云梨进门，“镇上不能留了，咱们尽快启程吧。”

    许父恍然，“你非要我们三月再走，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去甫花镇遇上他，为何回来不说？”

    “我要是说了，你们会信么？”楚云梨反问，“再说，三公子从头到尾都带着面具，许良新和他身份地位包括武功相差那么多，怕是你们都不敢认。至少，我爹就没怀疑过。”

    屋子里一片安静。

    龚父对于女婿该是见得多的，一点没怀疑的话，证明两人相似之处几近于无。

    三日后，许家人辞别了亲家，一家人坐了三架马车离开了喜来镇。许家的地，许父托付给了镇长，每年的租子由镇长代为保管。

    到了屏城，许家往甫花山庄另一个方向而去。

    走了出来，许父才知道，他们夫妻俩的武艺并不弱，算得上一般高手，但是，要是有人得知他们练武的年纪和时间，定然会觉得是奇迹。

    虽然他想不通为何在喜来镇长大的儿媳为何会有这样高的天分，甚至还能教导他们也一样进境飞快，但是他心里清楚，儿媳妇对他们没有恶意，甚至还护着他们。

    这个世上有些事情，不是想避就能避得开的。

    他们明明已经往山庄相反的方向走，但在一个月后，还是被山庄的人截住。

    为首的人一身白衣，手中一把折扇轻摇，头发用青玉冠束起，浑身上下就俩字：贵气！

    他边上的年轻人拱手道，“是喜来镇的许家人吗？我们公子找你们有事相商！”

    许父掀开帘子，“敢问你家公子是……”

    年轻弟子傲然道，“我家公子乃甫花山庄的大公子。”

    许父讶然，“我们小地方的人，不知道公子找我们所为何事？”

    双方心里都清楚内情，这是明知故问！

    “山庄有桩陈年旧事，需要你们去作个证！”大公子甫霄一脸温和的笑意，“当然，耽搁了你们的行程，山庄会补偿的。”

    来的人不止他一个，身后还有近二十人，许家人努力一把，还是可以脱身。

    可甫花山庄的疆域辽阔，除非他们找地方躲起来直到庄主之争落幕。要不然，早晚会被卷进去。再说，就算躲起来，山庄中人也会常年搜捕。

    许家，再不想卷也卷进去了。

    从许良新承认他是三公子的那天起，许家就有此一劫。

    自许良新回来又走后，许父早已经想到了今日，也没多想，叹气道，“大公子有命，我们哪敢不从。”

    甫霄听出来他的不甘不愿，不以为意，笑了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知道进退的人，会少受些罪！”

    潜意思是无论许家愿不愿意都得走这一趟。

    愿意就坐马车，不愿意就劫去！

    接下来的日子，许家的马车夫都换了人，日夜兼程，一个月后，马车进了甫花镇。

    到了镇上却没停，一路到了深处，直直上山。

    龚玲儿上辈子没来过山庄，楚云梨也只是听说过。

    刚靠近山庄大门，一股古朴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马车从边上的侧门进入，又走了半个时辰，马车停下，一行人下来，早已经有奴仆候在一侧，带着许家人往里走。

    山庄中风景别致，三步一景不是夸张，处处雕梁画栋，就算是园子里的假山石也没有难看的。又是半个时辰，许家人总算到了所谓的客院。

    大公子不见人影，带路的仆从带了院子外，行礼道，“里面有专门伺候起居的人，客人需要什么，随意吩咐就是。”

    再次一礼后，人很快就消失在园子里。

    周氏没有欣赏景色的兴致，紧张地问，“他爹，现在我们怎么办？”

    要说许父不紧张那是假话，皱眉低声道，“来之前也没说会直接把我们安排进来啊，这想要脱身，怕是有些难。”

    楚云梨看了看一旁的许平安，笑道，“管它呢，咱们兴许一辈子就进来这一回，安心住下就是。爹，咱们家已经牵连进来了，除非那晚上我们甘心赴死，要不然，早晚都会有这一日的。”

    许父默然。

    一行人往院子里，就听他恨恨道，“早知如此，当初生下平安后就该掐死他！”

    闻言，楚云梨失笑。

    看来许父还是挺会算计的嘛，一般人不都是生下来就掐死么，他倒好，生下孙子了再掐。

    周氏嘴角微勾，也放松下来。

    本以为山庄会晾他们一段日子，没想到第二日早上就有仆从来请，“庄主有请。”

    一行人跟着仆从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到了一处宽敞的大殿。

    殿中人不多，上首处，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斜斜靠着，几人进来他眼都没抬。

    仆从示意几人站在一旁等候，又过了一会儿，外头又有人进来，正是甫霄带着许良新，还有齐娇，里面还有方溧和柳菁。

    “霄儿，直接说吧。”上首的人开口，懒洋洋的，但声音里威压颇重，压得人胸腔难受。

    楚云梨倒是还好，不过她没露出来，低眉顺眼地站着。

    甫霄一礼，“是，父亲。”他拍拍手，外头进来几个人，进门纳头就拜，然后就说起十年前许良新帮人付账，两人又一起喝酒，到后来失火的事。

    “当时山庄的人到了小店，看到昏迷的三公子身边的玉佩，直接就把人接走了。为此，山庄的人还给了小店一笔补偿，也是靠着那些银子，小店大火之后才得以重开！”

    甫霄沉声问，“确定亲眼看见那死去的人将玉佩给了山庄现在的三公子？”

    跪着的另外一人头也不敢抬，“确定。”

    甫霄挥挥手，几人被带了下去。

    许良新脸上带着银白的面具，看不出他的神情，但唇抿着，明显不悦。

    “爹，他根本就不是三弟！”甫霄伸手一指角落中的许家人，“我的三弟早在十年前就死在了那场大火中。而这位冒牌货的亲爹娘和妻儿我都已经接来，还请爹细查。”

    庄主换了一只手撑头，看向许良新，“你怎么说？”

    许良新垂首，“事实胜于雄辩，爹查出什么，儿子都认！”

    竟然毫不辩驳。

    庄主终于看向许家几人，“你们认识他么？”

    许父低眉顺眼，“许家只是普通百姓，哪能认识山庄的三公子？至于大公子说这是我儿……我儿子十年前已经死了，住的客栈失火，仆从只得了一捧灰带回来。丧子之痛，直到前年才稍稍缓和，请庄主明查！”

    楚云梨也出声，“我已经守了十年的寡，婆婆还说我命硬克夫，我那夫君，早在十年前就被我克死了！”

    许良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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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硬的女人 十二

    就连一开始看到儿子就会哭的周氏, 此时也一脸严肃，“我儿死了十年，一开始我险些哭瞎了眼, 整个镇上都知道的事, 庄主可以去打听。”

    至于许平安, 只是个半大少年，对于父亲的记忆只迷迷糊糊，压根没有人问他。

    许家人异口同声地表示许良新早已经死了, 面前这人他们不认识。

    甫霄面色慎重，“你们仔细看一看再说，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帮着他欺瞒山庄, 那是混淆山庄血脉。山庄可以处置你们的。”

    这就是威胁了。

    见状，许父不满，“大公子, 您不由分说把我们一家人掳了来，非要我们作证。如果认识他也罢了，可我们真不认识, 难道真要说他就是我儿子, 您才满意？”

    “放肆！”甫霄大怒, 一挥袖，一股劲气袭来, 带起凌厉的风声, 直指许父。

    劲气外放, 这得一流高手才能做到。这一下真被他打实的话, 哪怕许父会武, 也得丢掉半条命。

    甫霄劲气挥出, 没看许家人, 直直看向自己三弟。

    如果真是他爹，就不信他真能忍住！

    偏偏带着面具的人头也不抬，看也没看许家人的方向。

    许家人自然是指望不上许良新的，他巴不得一家人全部死光，再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才好。怎么可能动手救人？

    楚云梨上前，挡在许父身前，抬手挥出劲气，宽袖一展，化解了甫霄的力道。

    大殿中众人都被她这一手惊住，要知道，大公子甫霄是庄主夫人所出，生下来就是天之骄子，从四岁起便开始练武，无论是心法剑法还是药浴都是上上乘的，练到如今，江湖中年轻一辈中少有敌手。刚才他那一下虽然没用全力，但也不是谁都可以接得下的。至少这殿中的年轻人中，兴许只有三公子能接下，但绝没有她这样轻松。

    不提殿中的方溧夫妻和齐娇满脸诧异，就是上首的庄主也看了过来，坐直了身子。

    看起来只是个着玫红衣衫的柔弱女子，没想到这样厉害。

    楚云梨接下一招，肃然道，“你们山庄都这么不讲究吗？想要我们作证，我们实话实说了，没称你们的心意便出手打人。既然如此……”她伸手一指许良新，“他就是我男人，是我儿子他爹，我这十年没守寡，还暗中和他往。行了吧？”

    众人：“……”

    许良新清咳一声，“夫人，不可妄言，我妻子还在这里。”

    齐娇靠近冷哼一声，“就凭你也配！”

    楚云梨：“……”实话还没人信了。

    她又没胡说。二月底的时候许良新还回了家，也算和许家人来往过了。

    她这样坦荡荡，殿中的人都知道她是气话。

    甫霄却眼睛一亮，“你承认了！你敢对天发誓吗？”

    楚云梨冷哼一声，“我都称了你的意，你别欺人太甚！要是我发了誓，是不是还要和他睡一间屋子圆了房生出了孩子你才信？”

    甫霄：“……”

    他看向上首的庄主，“爹，儿子敢保证他们真是三弟的亲人。”

    庄主眼神锐利，上下打量许家人，“你们的武功跟谁学的？”

    许父看了看楚云梨，见她一脸无所谓，道，“跟我儿媳。当初我儿下葬之后，许家大半年死气沉沉，我儿媳带孩子出去散心的时候，恰巧遇上乞丐卖剑谱，一时怜悯，便将剑谱带了回来。回来后看了剑谱，一时兴起，我们家就都开始练武了。”

    庄主冷声问，“那剑谱在何处，可否借我一观？”

    许父毫不犹豫答，“在……”

    楚云梨直接打断，“庄主，您家又不是劫匪，掳人就算了，好歹说是让我们帮忙作证。可这作证也得称你们的意，我们都答应了。这个要求更离谱！”

    “放肆！”许良新斥道，“敢对庄主不敬，是想与山庄为敌吗？”

    楚云梨毫不退让，“你家剑谱拿来给外人看吗？三公子学的什么剑法，可否把剑谱借我一观？”

    众人：“……”

    本来庄主问许家人剑谱，众人没觉得哪里不对。但这么一代入，似乎特别过分。

    剑谱再是从乞丐手中得来，也是许家人的机缘。十年中许家人武艺这样高，证明那剑谱确实不凡，这样好的东西，那是要当做传家宝往下一代代传的，哪能轻易示人？

    上首的庄主面色沉沉，殿中气氛凝重，甫霄冷声道，“周围几千里疆域都是我甫花山庄辖下，你们如此，是想要被驱逐吗？”

    楚云梨讶然，“原来在山庄辖下居住，有好东西都得上供，不给就要被赶出去？”

    这话从她口中出来，似乎就特别过分。

    甫霄面色铁青。

    庄主面色如常，殿中气氛却凝滞起来。

    良久，庄主出声，还语气还算温和，“学武之人，看到精妙的心法和剑谱难免想要观摩，方才是我不对，夫人勿恼。为表歉意，往后你们就是山庄的客人，半个月后，山庄内弟子大比，可留下一观。”

    话落，也不管许家人答不答应，缓缓起身。

    甫霄急了，“爹，三弟的身世……”

    庄主回头，看向许父，“他是你儿子吗？”

    许父看了看戴着银色面具的许良新，摇头，“他是不是三公子我不知道，但一定不是我儿子。不敢欺瞒庄主，当初我儿子死不见尸，我也希望他没死。可是，他确确实实在十年前的大火中被烧死了！”

    许良新低着头，看不清他的神情。

    庄主看向甫霄，“霄儿，你听到了？习武之人，要坦坦荡荡才走得远。阴谋诡计那是小道，你想要做庄主，得以理服人。”

    庄主走了许久，殿中众人都没动。

    甫霄一脸严肃，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紧接着许良新带着齐娇也离开了。倒是方溧上前，“姐姐，你们怎么来的？”

    “本来我们要去桂城看花，结果大公子非把我们拉了来。”楚云梨解释一句，看了一眼柳菁，转身对着许家人道，“爹，我们先回去吧。”

    许家人往外走，方溧追了几步，“姐姐，长礼可好？”

    “挺好的。”楚云梨头也不回。

    他应该想问的是龚恬儿，可惜柳菁还在，他不好问。

    山庄的客院挺自由，几个伺候的人只有需要的时候才在，平时看不见人，景致也不错，来都来了，楚云梨干脆带着许平安四处转悠赏玩。

    可惜冤家路窄，就在第二日的午后，楚云梨闲逛时，遇上了齐娇。

    山庄分内外院，所有弟子都在外院，客房属于内院，人并不多，外面随处可见的白衣弟子几乎没有。看到齐娇时，楚云梨颇为意外。

    齐娇脸上戴着面纱，露出的肌肤遮了厚厚的粉，离远一点看不出问题。近一点就会发现，她的脸上凹凸不平，“当初你果然是装的。你明明会武，为何要装作不会？”

    她指的是揪叶子那次。

    楚云梨眨眨眼，有些好奇她面纱下的肌肤有多难看，嘴上却道，“我装不装关你屁事。”

    齐娇恼怒，“你就是个狐狸精，想要引诱表哥！可惜表哥眼中根本就没有你。”

    没有才好呢。楚云梨摇摇头，“三少夫人，您这是来和我吵架的吗？”

    闻言，齐娇缓缓靠近，压低声音，“我夫君是山庄的三公子，你给我记好了。”

    楚云梨扬眉，看来怀疑许良新的不只是甫霄，应该还要加上他枕边人。要不然，齐娇不会来找她说这话。

    “还有件事。”齐娇站直身子，“你家的剑谱借我一观！”

    楚云梨冷笑，“庄主都不看了，凭什么给你看呀？”

    齐娇皱眉，“你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我怕你哟！

    楚云梨叹气，“你以为我想待在这儿吗？有本事，你把我赶出去呀！”

    齐娇：“……”

    “娇娇，你又胡闹了。”许良新一身素白衣衫站在不远处，语气无奈中带着淡淡的笑意，“他们是客人，对待客人的有礼貌，你这是在做什么？”

    齐娇回头，“人家根本不想做客，你还是找些跟大哥说说，把人送走才好。”她盯着他的眼睛，试探着问道，“你该不会舍不得吧？”

    许良新失笑，拉过她的手，“你想到哪儿去了？她是个寡妇……你要相信我的眼光。”一言难尽的语气。

    楚云梨：“……”寡妇怎么了？

    听着他语气中说到寡妇时的贬低，楚云梨心下不忿，忍不住道，“三少夫人多虑了，三公子这明显就是喜欢内在美。这天底下，再找一个三少夫人这样的……怕是不好找。”

    这么丑的，上哪儿找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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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硬的女人 十三

    听出来她话中的讽刺之意, 齐娇怒极，“你别太过分。”

    楚云梨不甚在意，她就是过分了又如何？

    若说来山庄之前她还在寻思脱身之法, 但亲眼见过庄主之后, 楚云梨并不着急了。

    庄主之所以是庄主, 是因为他的武功在当世算是最高，前天见面时，楚云梨特别观察了一下。庄主斜倚在椅子上看似悠闲, 但面色不好，身子该是出了岔子的。

    既然打得过，她还怕什么？

    庄主她都不怕, 面前这俩人就更不会怕了。

    眼看齐娇怒极之下又要口出恶言，许良新忙拉住她，“娇娇, 别吵！”

    齐娇瞪她，“她讽刺我，你没听见吗？你竟然要护着她！”

    许良新忙安抚, “我听见了, 我会给你讨回公道的。但不是现在……”他暗示性地扫一眼园子周围。

    见状, 齐娇了然，要讨回公道也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当下冷哼一声别开脸。

    许良新又哄, “娇娇, 咱们的目的还没达到。我知道你不喜欢她, 别勉强自己。你先回去, 我跟她好好商量一下……”

    “你想和她单独相处？”齐娇柳眉倒竖, 质问道。

    许良新放柔声音, “这都是为了我们以后。如果你实在不愿，那我跟你一起回去就是。反正咱们的身份也不低，一辈子吃穿不愁……”

    闻言，齐娇立即道，“你跟她好好聊聊，快点回来！我熬好了汤等你。”

    看着身子曼妙的美人穿花拂柳而去，楚云梨摸着下巴感慨，“从后面看，确实是个美人。”

    “你少幸灾乐祸。”许良新靠近她，“若是让她知道害她毁容的人就是你……”

    未尽之意中带着威胁。

    楚云梨才不怕，“那你告诉她呀！”

    许良新：“……你别这样，咱们好歹做了三年夫妻吧。都说夫妻是原配的好，你还给我生了个儿子。齐娇跋扈非常，相比之下，我还是愿意护着你的。当初我说过，若是我成功就把你们接到山庄这话是真心的。你信我！”

    那边的许平安侧头看了一眼这边，继续靠在了假山上。

    楚云梨不置可否，他愿意接，也得许家人愿意来。“说吧，你想要什么？”

    他又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问，“爹娘的剑法真是跟你那本剑谱学的？”

    “是。”少部分是剑谱，大半是楚云梨改良后的。

    许良新声音压得更低，“玲儿，想要做庄主首先武功得高。最好压过我两个哥哥，可我二十岁才习武，起步太晚，哪怕我天分勤奋都有，还是差了他们一截，你那剑谱……能不能给我看看？”

    他比出三根手指指天，“我发誓，等我做了庄主，一定善待你们母子。若是没做到，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楚云梨摇摇头，“剑谱不能给你！”

    给你我就露馅儿了，必须不能给呀！

    许良新很是失望，“你不信我？”

    “你看我蠢吗？”楚云梨伸手指着自己鼻尖，讽笑道，“至亲至疏夫妻，咱们俩分开十年，早已经至疏，你对着亲娘的脖子都能毫不犹豫地砍，我还指望你善待我，不是蠢是什么？”

    许良新恳切道，“玲儿，我那是身不由己。若是我早知道你们练得高深武功能够自保，我绝不会走出那一步。”

    他伸出手，想要拉她的手。

    楚云梨微微一让，避开了他的动作。

    见她抵触，许良新着急之下，上前两步就要将人拥入怀中。

    刚闻到她发间的馨香，一股大力袭来，许良新后退一步，再回神，两人之间已经站了个半大少年。

    许平安一脸严肃，“三公子，你已经娶妻，妻子还是个妒妇，请你别来招惹我娘。”

    看着面前倔强的儿子，少年的脸上满是戒备，毫无父子间应有的亲近之意，许良新微微皱眉，“平安，我是你爹！”

    许平安冷笑一声，“前天大殿中爷和娘都说不认识你，你一句都没否认。我爹是喜来镇许家的独子，十年前已经被烧死。我没有你这样身份高贵的爹。至于剑谱，早已经烧了。没有！”

    他眉眼冷淡，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他失踪十年的爹，而是一个陌生人。

    许良新讶然，“烧了？”

    “烧了！”楚云梨坦然，“引火了。”

    许良新看着面前的母子两人，很是无力，打又打不过，只得蔫蔫地离开。

    天色不早，母子两人回了客院。对于许良新来找过她的事，楚云梨压根儿就没隐瞒，直截了当的告知了许父两人。周氏叹息，“明明小时候良新不是这样的，权势迷人眼，累得他六亲不认。”

    “他早已不是我们的儿子了。”许父强调，“咱们儿子葬在喜来镇西山脚下，等过年的时候回去祭拜他。”

    他是真不打算认回儿子的。就像是前天他在大殿中说的那话：三公子是不是甫花山庄三公子他不知道，但三公子一定不是他儿子。

    山庄景致再好，看得久了也就那样，楚云梨带着许平安试探着出门，门房压根就没问。

    看来是真把他们当客人了。

    母子两人下山转悠了半日，直接在镇上租了房子，当日午后，楚云梨留了儿子收拾房子，独自回了山庄。

    她打算把许家夫妻二人全部接下山，如非必要，再不会上山了。

    镇上到山庄的路程颇远，不过楚云梨飞掠着赶路挺快，刚走到一半，突然从路旁的密林中飞出了五个黑衣人，呈合围之势站在她四周。

    楚云梨有些惊讶，“来杀我的？”

    可惜这几个人不打算理她，提剑就砍了过来。

    楚云梨抬剑就挡，到了这里之后，她苦练了十年武艺，还没有实实在在跟人过招呢。一打五，她应付起来不算吃力。

    叮叮当当打了一刻钟，楚云梨没了耐性，一剑以惊天之势劈出，连杀两人。又是两剑，面前的五人已经倒了四个。只剩下了隐隐为首的一个人拄着剑勉强站着，已受了重伤，胸口处黑色的衣衫被划开，皮肉翻卷，隐隐可见白骨。

    “谁让你们来的？”楚云梨缓步靠近，“齐娇？还是三公子？”

    来人眼中闪过惧意，他们五人联手，当今一等高手都得小心应付。没想到面前这个女人轻飘飘就连杀四人。

    黑衣人哑声道，“我不会说的。既然败了，要杀要剐随你便。”

    “剐？”楚云梨抬剑从他胳膊处一割一扯，手中一张衣料连着人皮一起撕下巴掌大的一块，带起一抹血光。在黑衣人的惨叫声中，她疑惑问，“这样剐么？”

    黑衣人靠在树上勉强站住，痛得直吸气，“要杀就杀。虐杀算什么英雄好汉？”

    楚云梨一脸无辜，“不是你提议的吗？你要是不说主使，我会再剐哦。”

    一刻钟后，楚云梨缓步出了小树林，喃喃道，“柳菁是么？不就是摘你几片叶子么，什么仇什么怨？至于么？”

    几人都是五长老座下弟子，奉命来截杀她的，要是能拿到剑谱就更好了。

    也就是说，几人没打算直接把她杀死，还得打听剑谱的下落。

    回到山庄，天色已晚。楚云梨也没打算连夜下山，已经跟许父说过，再住一晚，明日一早下山。

    翌日一早，山庄大门一开，三人就出了门。直奔山脚租下的院子。独门独户的小院，只有三间屋子。周氏却颇为满意，“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住在山庄里，总觉得别扭。”

    又回头问许父，“咱们住在这里没关系么，要不要直接离开？”

    许父正在练剑，“躲是躲不开的，要是走了又让人截回来，不够费劲的。先把事情解决完了，咱们再走。”

    可惜，住在山脚下的院子里也不得消停，搬出来不过两天。方溧夫妻二人就找上门来。

    彼时许家人都在院子里练剑，恰恰楚云梨站在门口，刚好过去开门。

    看到她，方溧扬起一抹温和的笑，言语间比起以前客气了不少，“姐姐，得知你住在这里，我特意过来看看。”

    楚云梨侧身，“你可以进来，但她不行。”

    柳菁一脸惊讶和委屈，“姐姐，这是为何？难道是因为恬儿姐姐母子两人？我好几次想要接她们过来，是她自己不愿，这不能怪我。”

    “我不是怪你这个。”楚云梨靠在门框上，“你找人劫杀我，才是我不让你进来的原因。”

    柳菁飞快道，“我没有……”

    楚云梨抬手止住，“黑衣人说的是你爹主使，父债子偿。就算你没有，那也是你爹做下的恶，你要不走，我可就要……”她抬抬手中的剑，“打人了哦！”

    柳菁：“……”

    这可是能接住大公子招数的女人，柳菁哪敢真让她动手？见她不是玩笑，只得道，“姐姐对我颇多误会，我还是改日再上门吧。”说完，转身就走。

    溜得倒是快！

    楚云梨冷哼一声，关上门就对上方溧复杂的目光，“姐姐，你何时学的剑？那剑谱真有那么好吗？看你内力纯厚收放自如，你的心法从何而来？”

    闻言，楚云梨笑了，“妹夫，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秘密？”

    方溧：“……”

    “我有些担忧你，那是你在大殿中接大公子一招的事，山庄中传得沸沸扬扬，我怕有些人会把主意打到你的心法和剑谱上。”他一脸恳切。

    楚云梨笑了笑，隔空对着门后的石头一掌，劲风掠过，石头化为齑粉，“让他们来呀！”

    看着那堆“石头”，方溧面色大变。

    庄主都不一定有这样深厚的功力，面前的女子才三十出头就能如此。她有天分是真的，但是她所练的心法才是最要紧的。

    送走了恍惚的方溧，许父看着那堆“石头”面色也复杂，“玲儿，能够娶到你，是我们许家的福气。”

    楚云梨：“……”

    龚玲儿嫁入许家，才是倒了八辈子霉。

    要不是许良新，她又怎会早年丧夫，中年丧命？

    不过，这事儿也不能怪许父，生下来一个许良新这样的儿子，他们夫妻也挺倒霉。

    周氏见儿媳沉默，稍微一想就猜到她的心思，“玲儿，嫁入我们家，你后悔了么？”

    “后不后悔都已经嫁了。”楚云梨垂下眼，“有平安在，我就不悔。”

    许平安一脸感动，“娘，我会苦练武艺，以后要是那男人欺负你，我帮你揍他。”

    许父一挥手，“不用你，我揍！”

    周氏赞同，“对，我跟你爷爷揍，就当清理门户。”

    楚云梨：“……还是我自己来吧。”

    恰巧有人敲门，她一回身，看到门口的许良新，眼睛一亮。

    许良新对上她亮晶晶的眼，莫名觉得渗人，还没说话，已经被她一把拉入了院子，“人来了，咱们一起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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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硬的女人 十四

    一起上吧！

    许良新还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听到身后的门“砰”一声关上，而院子里三人已经提剑冲了过来，剑势凌厉。

    这倒怪不得许父三人出手就是杀招。而是那剑法被楚云梨改得杀招尽显, 出手就是要害。

    眼见三人不是玩笑, 情急之下, 许良新只来得及拔剑横挡，一己之力敌三人，对他来说很是勉强。正想问一下原由, 身后劲风已袭来。

    他的身后也只有一个楚云梨而已，只闻劲风，便知她一人的力道比前面三人还要重, 许良新心下叫苦不迭，侧身一闪，堪堪避开要害, 肩膀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四人一起上，无论他如何闪避。四人的剑都能拍到他身上，并且, 眼见他支应不开, 四人的剑前前后后都套上了剑鞘, 并没有杀意。

    于是，本来拼命还能抵挡一二的许良新, 也不敢拼命了, 要知道, 真要定生死, 他一定是最先死的那个。一个楚云梨, 就能直接把他拍死。

    所以, 许家人玩闹一般揍人, 他不敢拼命，只能生生受着。

    半个时辰里，许家的院子中时不时能听到一声年轻男子的惨叫。

    “够了！”狼狈不堪地许良新一步跳到屋檐下，“别再打了。再打就不能见人了。”

    闻言，楚云梨飞升而起，重剑对着他的脸狠狠拍下，许良新的脸当即就红肿起来。

    他捂着脸，只觉得浑身哪儿哪儿都疼，一股火气直冲脑门，怒道，“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们，你们想做什么？”

    楚云梨嗤笑，“你都想要我们的命了，揍你一顿不过分吧！”

    许良新：“……”这么一算，确实不过分。

    眼见许平安起手式又已经摆出，许良新忙道，“我有要事商量。”

    闻言，许平安手中的剑再不迟疑，就是许父也重新拎剑开砍，“你个混账，你不是回来看我们的吗？谎话张口就来。老子是这么教你的？有你这种混账儿子，老子死了都不敢去见列祖列宗，打死算求！”

    打死是不可能打死的，许良新只要一日还是山庄的三公子，就谁都不敢杀他。

    要是许家打死了山庄的三公子，那就是与甫花山庄为敌。双拳难敌四手，许家人再厉害，也敌不过山庄那么多弟子。

    所以，只能揍一顿解气。

    又是一通揍，揍得许良新都忍不住要发火时，几人齐齐收势。

    许父吩咐道，“平安，我想吃酱鸭，去帮我买半只来。”

    许平安默了下，应声出门去了。

    “说吧，来做什么？”许父走到屋檐下，拿起帕子擦剑。

    许良新一瘸一拐走到他爹身边，一屁股坐在地上，“就是想来看看你们。”

    许父毫不客气，“看过了，滚吧。”

    “爹！”许良新一脸委屈，“这些年来我过得并不好，看似风光，其实费心费力……”

    许父冷笑，“你再苦也是自找的，别跟我诉苦。咱们俩没关系，我儿子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许良新默然，“爹，您真不能原谅我么？”

    “你在想屁吃！”许父粗鲁道，“你拿剑砍你娘的时候，想着我们是你爹娘了吗？要不是平安手快，你娘就被你杀了，亲手弑母的玩意儿，老子得多蠢才会要来当儿子？”

    越说越生气，他拎起剑，“滚！以后别再来了，看你一次我揍你一次，说到做到！”

    许良新：“……”

    看到亲爹气势汹汹又要揍人，他只觉得浑身更痛了，“我也喜欢吃酱鸭……”

    许父冷哼一声，毫不留情道，“只买了半只没听见吗？老子就是喂狗也没你的份！”

    许良新缓缓起身，一脸严肃，居高临下道，“爹，今日我来，一是想要玲儿学的心法，二，我想送你们离开，等到庄主之争落幕之后，再接你们回来孝敬。”

    他严肃起来，许父耻笑，“老子哪样都不答应，庄主之争与我们无关！你爱怎样怎样，我有孝顺的儿媳和孙子，用不着你孝敬。再说……”他似笑非笑，讽刺道，“你不是有做庄主的亲爹么，还有俩大哥，父慈子孝，多好！”

    许良新还要再劝，许父已经暴躁地再次抬剑，“你走不走？”

    他倒是不怕亲爹，可是门口处，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女子正在擦剑，眼神看着他，跃跃欲试。

    她还想揍人。

    说又说不过，打也打不过，许良新无奈，“我怕齐娇来找你们的麻烦。”

    “让她来呀。”楚云梨挽了个剑花，脸上甚至带着笑意，“到时候有来无回，你可别怪我杀你妻子，断你臂膀。”

    要是齐娇身后没势力，楚云梨才不信许良新会这样耐心地哄着一个容貌尽毁的女人。

    以前在镇上的时候，人人都说许良新性子温和，待人有礼。只有龚玲儿知道，这人对外人温和，对她也一样，仿佛她和外人没什么不同。得知他身死，龚玲儿确实伤心，但也没多伤心，本身就不是感情多深的夫妻。认真论起来，夫君和公婆之间，龚玲儿对后者的感情还要更深一些。所以，要不是许良新多一层身份，早在七年前，楚云梨就已经动手。

    对他本人都不会手软，相比之下，断他臂膀更算不得什么了。

    许良新离开前，面色实在称不上好看。

    看着他阴郁地大踏步离开，许父皱眉，“他应该不会甘心的。”

    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许家因为许良新已经卷入，早已身不由己。

    接下来的几天都不太平，天天晚上都有客人到，基本上都是让许平安练手，楚云梨站在一旁护持，总之不让人伤他。

    如此过了半个月，许平安的剑法愈发精进，而镇外的乱葬岗，多了许多黑衣人的尸首。

    这一日午后，一家人正在午睡。

    不睡不行，天天夜里都睡不好，只能白天补眠。

    敲门声传来时，楚云梨恰巧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打算无论是许良新或方溧上门，都先练练手再说。

    门外的人让楚云梨颇为意外，同样是着素白色衣衫戴青玉冠的年轻人，却不是甫霄，也不是许良新。

    来人一脸严肃，拱手道，“许夫人，我有事与你商议。”

    楚云梨侧身，让他进门，“二公子？”

    “是。”二公子甫渚直接承认身份，“今日来，有要事商议。”

    他看了一眼屋檐下的许家夫妻二人，想要清场的意思明显。

    “没什么好谈的。”楚云梨直接道，“许家只是会些武艺的普通百姓，无意掺和庄主之争。二公子还是请回吧。”

    甫渚负手而立，“最近你们夜里应该不胜其扰，难道你不想听听我说什么，兴许能一劳永逸呢。”

    “来了杀就是。”楚云梨冷声道，“刚好练手。”

    甫渚无言以对。

    “我知道我那三弟想要除掉你们，并且，我偶然得知，齐表妹已经飞书回家，请了家中不出世的长老来。似乎就是为了对你们动手。”

    楚云梨：“……”

    不就是个男人，何必呢？

    再说，就算齐娇知道许良新真实身份。她可一点都没有要和许良新再续前缘，拒绝得这样明显齐娇还要嫉恨……实在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我知道许夫人不怕，可是齐家的长老足足一百多岁，武功比我爹还要高。百年前也是名动天下的天骄，不比如今我们三兄弟差，他若是出手，许夫人应付起来也会很费劲。”甫渚还在游说，“如果夫人愿意和我联手，我会帮你拦住齐家长老。”

    楚云梨狐疑，“你拦得住？”

    听他话里话外对那齐家长老颇为推崇，比他爹还厉害，怎么拦？

    甫渚清咳一声，“那位长老和我外家有些交情，他欠了闻家一个人情，要是我拿来换他护着你，他一定会答应。”

    楚云梨：“……”好复杂！

    “许夫人，这算是我合作的诚意，还请你认真考虑一下。”

    楚云梨沉吟，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甫渚微微放松，“暂时没有。”

    把人送走，许父有些忧虑，“活了一百多岁的人，肯定是内力深厚武艺高强的。”就算儿媳很厉害，可她到底只练了十年，阅历和功力都不够。

    可是甫渚这边也不说条件是什么，既然是合作，以后肯定有用得上她的时候。万一让她滥杀无辜，楚云梨是不答应的。

    那日之后，夜里再没有人来打扰许家人睡觉。

    倒不是那些人收了手，而是有人在许家院子外把人拦下，叮叮当当地打得热闹。

    不用问也知道是甫渚的人。

    两日后，又有人登门，这一回来的是媒婆，是来给楚云梨说媒的，没等她把话说完，周氏就关上了门。

    兴许是听说了这事，许良新又坐不住了。

    他再一次上门来，这一回是午后。

    众人都在午睡，得知他来了，一家人很快清醒，拎着剑就奔了出来。

    许良新前头受的伤青紫未消，又挨了一顿。

    他一边闪避，努力让自己少挨几下，嘴上也没闲着，“玲儿，你不能改嫁，那些人别有用心，不是真想娶你的。他们是看中了你的心法……”

    “用得着你管？”楚云梨狠拍他一计，冷笑道，“你们夫妻出息了，我说齐娇来了我会杀了她，结果你们俩就请了老怪物来杀我！”

    闻言，许良新惊得躲避都忘了，一下子挨了好几下，他却执着问，“谁告诉你的？”

    楚云梨手上不停，“难道没有这事？还是此事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许良新直接跳上院墙， “玲儿，不管你信不信，现在我真没有杀你的想法。”

    他飞身掠走，丢下一句话，“我会回去查。”

    楚云梨收剑，没有追的意思。

    许父微微放松，“他说回去查……”

    “爹，如果齐娇铁了心，他是阻止不了的。”楚云梨毫不留情戳穿许父的幻想。

    许父叹气，“我们许家也不知道哪出了问题，出了这么个混账，愧对祖宗啊！”

    好想清理门户！

    可惜，现如今许良新不是他儿子，想要杀他还得问过山庄那边。

    并且，许父还不能直接告知外人那就是他儿子，让人知道了，山庄很难相信此事许家没有插手。

    混淆山庄血脉，同样是以山庄为敌。

    “还不如真死了呢！”周氏恨恨道，“真要死了，哪有如今这么多事？”

    楚云梨：“……”

    当初许良新死讯传来，周氏哭得不行，简直无差别攻击，从儿媳到底下伺候的人，就没有她不骂的。

    许父也赞同，“早知他是这么个混账，我宁愿他十年前就死了。”

    中年丧子，那时候许父也很难受来着。

    可见，这活人真比不过死人！

    “会有那一天的。”楚云梨浅笑，只要有她在一日，许良新就别想成功。

    许父叹息一声，“到时候，你们都别动手，由我清理门户。”

    周氏冷笑，“许家的混账，以为我会跟你抢么？”

    许父：“……”讲道理，孩子不是我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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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硬的女人 十五

    见许父一脸不服气, 周氏强调，“孩子是我生的，但我一个人也生不出来呀！你的种子是歪瓜裂枣, 长出来的就不可能是甜西瓜！”

    许父：“……”什么玩意！

    总之是他的错对了。

    两人看似互相埋怨, 气氛却挺轻松, 其实在互相打趣。

    儿子养成这副德性，两人之所以还能这么轻松，一来是因为许良新“死”了十年。儿子还活着的惊喜还没爆开, 就得知了儿子亲手弑母，许良新变化太大，他们从心底里, 就已经认为儿子在十年前就死了。二来，就是因为孙子了，许平安很优秀, 现在能和甫花山庄精心教养的几位公子打成平手，他日成长起来，定能扬名天下。

    有了优秀的孙子, 儿子混账也就不算什么了。

    到了秋日, 山庄接来了许多大夫, 甫花镇上，也有闻讯而来的各种大夫。

    庄主身子有恙, 请了姻亲齐家的大夫。结果齐家那边束手无策, 无奈之下, 山庄只得延请各种名医。

    若是山庄请的大夫都治不好, 兴许会张榜悬赏。

    楚云梨正盘算着要不要掺和一下呢, 齐娇上门来了。

    她没敲门, 自己从院墙飞进来的。

    看到院墙有人冒头, 楚云梨拿起手边的剑就飞掠过去，直接把人拍了出去。

    齐娇从高高的院墙上跌落，翻身站起，怒斥，“你敢！”

    楚云梨闲闲坐在院墙上，一条腿垂落，挑衅道，“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就打你了，你又如何？”

    齐娇气急，“我有事情跟你商量。”

    见院墙上的人没有请她进门的意思，强调道，“是很重要的事。我能进去吗？要不然，我请你吃饭吧。”

    进门是不可能让她进门的。

    楚云梨跳了下来，“行呀！”

    这么爽快，是听到她请客吧？

    齐娇无语，率先转身往最近的酒楼而去，直接上了二楼包间。

    一进门，楚云梨就吩咐伙计，“把你们店的招牌菜都上一份。顺便备一份装进食盒，一会儿我要带走。”

    齐娇不耐烦道，“赶紧去吧，一会儿我付账。”

    门关上，楚云梨坐到桌前，“看你挺着急，什么事呀？”

    齐娇眼神沉沉地瞪着她，“你找了谁？”

    “找谁？”楚云梨疑惑，“我没找谁呀！”

    “别跟我装傻。”齐娇霍然站起，“明人不说暗话。我让我老祖动手杀你，本来他都答应了。为何后来反而是护着你？”

    楚云梨恍然，没想到甫渚那边已经把此事办了。当下质问道，“你想杀我？”

    她一抬手，手中的剑哗一声拔开一半，锋利的剑锋搁到了齐娇的脖颈。

    齐娇面色一白，她不是不想躲，而是躲不开。锋利的剑锋逼得她眼泪都滚了出来，心下愈发恼怒，“你敢杀我？”

    闻言，楚云梨的剑锋立刻入肉，一股刺痛传来，惊得齐娇大喊，“等等！”

    楚云梨冷笑道，“你别说我敢不敢。这天底下就没有我不敢做的事，只看我想不想而已。你别逼我，也别激我，少到我面前来辣眼睛，咱们就相安无事。”

    她手一抖，收剑入鞘。

    恰在此时，伙计送了饭菜进来，等到门重新关上。楚云梨开始吃饭，“你要是为了那个男人杀我，其实没必要。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头，你自己收好就是。”

    齐娇正在擦脖子上的血，闻言狐疑，“他只十年就成了一流高手，天赋卓绝，堪称当世天骄。你说这话我会信？”

    “在你眼中他是个好的。”楚云梨不屑道，“可在我这儿……”她摇摇头，“打不过我的男人，我才不要。”

    齐娇：“……”好有道理！

    她转而问道，“是谁帮你给老祖求了情？”

    “我不知道。”楚云梨坦然，知道我也不告诉你！“许家只是普通人，怎么可能认识老祖？会不会是他认为你太任性，不愿意帮你的忙？”

    齐娇皱眉，“怎么可能？”

    见问不出来，齐娇没了耐心，指着一旁的汤道，“喝点汤。”

    “不喝。”楚云梨头也不抬，“那汤里一股药味，你当我蠢吗？”

    齐娇：“……”

    七八年前对着不认识的人不过几句争执，齐娇就敢下那样狠辣的毒，对着自己，她更加不会客气才对。当着许良新的面她或许会收敛一二，像这样两人私底下相处，不动手都不是她性格。

    楚云梨好奇问，“我就不明白了。这男人我也不要了，你怎么非揪着我不放呢？咱们三人之间，怎么算都不是我的错吧？”

    “你不找他，可他要找你！”齐娇冷哼，“只要你在，始终都是我们夫妻之间的刺，既然是刺，就得拔掉！”

    楚云梨无语，抬手把那汤盛了一碗，吹了吹。

    见状，齐娇有些意外，这女人知道汤中有毒还要喝吗？

    不待她询问，就见端着汤的女人一把揪住她衣领，死死摁在桌上，力道极大，她根本就挣扎不开。然后，温热的汤碗到了唇边，于是，她挣扎得愈发厉害。

    楚云梨掐住她脖颈，愣是给她灌了下去。

    一碗汤灌完才松了手。

    齐娇呛咳不已，跌坐在地不停地扣着喉咙催吐，眼泪都流了出来。

    楚云梨退后一步，居高临下看着，“你自己有解药吗？要不要我帮你的忙？”

    齐娇狼狈不堪，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百忙之中抬眼恶狠狠地瞪视她，脸上和手上已经泛起了青色，急忙忙吃下手中的药，鼻子已经开始出血。

    这么毒？

    见她吃了药，没多久鼻子不再出血，脸上和手上的青色渐渐退去，似乎毒解了。

    齐娇趴在地上浑身无力，怒道，“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想让我喝么，我先给你尝尝。”楚云梨一本正经，“我也没想对你怎样呀。要不然方才你那药瓶我给你扔出去，现在你还有命在？”

    齐娇恨得咬牙切齿，“你意思我还得谢谢你喽？”

    “不用谢。”楚云梨挥挥手。

    齐娇：“……”

    虽然楚云梨这话很难听，但确实是事实。如果方才她把药瓶抢走，确实是很麻烦的事。

    门砰一声从外推了进来，许良新气喘吁吁站在门口，看清屋中的情形后，看向地上的人，一脸惊喜，“娇娇，你没事太好了。”

    好个屁！

    齐娇怒极，“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好？”

    许良新无奈，“早跟你说过，她武功高。我们俩加起来都打不过……”

    接下来的话他没再说，因为地上的齐娇已经气哭了。只得弯腰去扶，“别哭了，咱们回山庄。”

    齐娇哭得泣不成声，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哭嚎道，“我倒了八辈子霉才遇上你，早知你的身份，我绝不会嫁给你。你还有个这样难缠的原配，当初我真是瞎了眼。”

    她越是念叨，许良新的面色愈发难看，两人起身就要走，楚云梨出声，“这就要走？”

    许良新回头，“你还要如何？”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脾气不好？”楚云梨抚摸着手中的剑，“要是你没看好她，我会杀人。”

    齐娇站立不住，怒而回头，“你敢！”

    又是这句！

    楚云梨拔剑就砍，直直对着她胸口，许良新大惊之下，只来得及拉她侧身。剑锋凌厉，从她肩膀刺入又拔出，带出一抹血光。

    许良新趁机后退，他怀中的人已经面色惨白如纸，不知是吓的还是痛的。

    一击未中要害，楚云梨一脸惋惜，“早跟你说了叫你别激我，你偏不信。这可不能怪我。”

    齐娇自小千娇万宠，哪受过这样的伤，痛得直吸气，心下愈发恼怒，恶狠狠道，“我是齐家女，齐家是闻名天下的医家，追随者众。我还是甫花山庄的表姑娘，若是杀了我。山庄和齐家都不会放过你的！你要是不怕被全天下人追杀，你就试试看！”

    楚云梨不以为意，“我这也没杀你呀！”

    许良新：“……”确实没杀。只是伤了人。

    齐娇还要再说，许良新已经等不及，“娇娇，你受了伤，咱们别跟她计较。回去处理伤口要紧。”

    两人互相挟持着出门。楚云梨站在门口看着，想起什么，“别忘了付账！山庄的表姑娘可要说话算话！”

    齐娇刚好下到楼梯中段，喷了一口血出来。

    楚云梨摇摇头，“吐血了？气性咋这么大呢？”

    酒楼不大，但甫花镇人多，楼上楼下不少客人都看到了齐娇受伤被扶走。

    齐娇在镇上横行无忌，知道她身份的人很多，都很好奇敢于伤她的人是谁。待看到楼上廊中的人只是个女子时，都颇为意外。

    楚云梨摊手，“不关我的事！”

    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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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硬的女人 十六

    众人亲眼所见, 表姑娘是跟她一个屋子出来的。在三公子来之前，那屋子里连个下人都没有。

    不是她，难道是表姑娘自己把自己弄伤的么？

    楚云梨确定食盒中的饭菜没有多余的东西, 才拎着出门。

    齐娇一次次来挑衅, 虽然她打回去了, 但也不会任由她再继续蹦跶。相信不用几日，山庄三少夫人得了恶疾的消息就会传出来。

    回到家中，一家人用了饭菜。稍晚一些的时候, 二公子又到了。

    他一脸担忧，“你没事吧？”

    楚云梨淡笑，“三少夫人来问我, 到底找了谁劝齐家老祖。”

    二公子笑了笑，“老祖已经答应会保护许家人三年。我说过，这是我的诚意。”

    这个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楚云梨含笑问, “你要我做什么？我可先说好，违背人伦道德和江湖道义的事情我不做。简单来说，就是若你让我去杀一个和我无冤无仇的人, 门都没有！”

    二公子苦笑, “你可以去打听一下, 山庄的二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实话，甫花镇上众人议论的最多的就是关于山庄的事情, 尤其最近关于三位公子的议论得最多。楚云梨也听了不少, 大公子稳重直爽, 是个性情中人。三公子武功天分极高, 短短十年, 已经赶上了前面两位哥哥, 隐隐还有后来居上的架势, 又与齐家姑娘鹣鲽情深，不在意妻子毁容，是个很念旧情的人。

    这个念旧情……听在许家人的耳中，只觉得无比讽刺。

    至于二公子嘛，生母不显，外家不显，武功及不上大公子，重情的名声及不上三公子，在两位兄弟的衬托下，只能说平平无奇。

    楚云梨摇头，“流言误人。知人知面还不是心呢，听外头的传言来评价一个人，未免太过片面。”

    就像是许良新，他念旧情吗？

    他若念旧情，只怕这天底下就没有不念旧情的人了。

    二公子赞同这话，“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胡乱杀人。事实上，我只想要你别出手掺和就行。”

    “我肯定不掺和。”楚云梨答得飞快。

    闻言，二公子有些意外，看了看院子里，见没有别人，压低声音道，“我以为你会帮三弟？”

    楚云梨好奇，“为何？”

    二公子看着她，半晌才道，“虽然我不知道三弟到底和你们有没有关系，但我猜……应该是有的。”

    楚云梨伸出手，“话不能乱说，拿出证据来呀！”

    二公子无言，半晌才道，“没有证据。我会这么猜测，是因为我发现三弟每次过来都会受伤，山庄的三公子，不是谁都敢揍的！”

    倒也是！

    “其实呢，他得罪了我们。到我们家来也是为了我的心法，他非要看，这我能忍？”楚云梨一脸坦然，“揍起他来，我是一点不心虚的。”

    盯上许家心法的人很多，不止是山庄的弟子和长老，也有镇上其余的江湖人。最近许家的院墙外就一直都没有消停过。

    无论他信不信，总归是把人送走了。

    又过两日，齐娇身染恶疾的消息传了出来。

    齐家本就善医，他们都治不好，外头的这些大夫就更不可能治好了。眼看齐娇病情越来越重，无奈之下，山庄张了榜，能够治好三少夫人的大夫，以千两银子答谢。

    榜一出，山庄外天天都有人揭榜。可两日过去，齐娇的病情越来越重，到了昏迷的地步，已经水米未进，照这么下去，不出一旬，她饿也饿死了。

    因为太多的大夫前去，却又对病情束手无策。排队把脉也费时间，山庄怕耽搁了真正的好大夫，于是定下了规矩，想要进去治病，先写三张治病的方子，由齐家人看过之后，才能再进。

    如此一来，拦下了大半的人。

    这日早上，楚云梨换好了衣衫，带着许平安出了家门，往山庄而去。

    山庄张榜的地方围了不少人，有些是跃跃欲试的大夫，大半是看热闹的。楚云梨径直上前揭了榜，在众人的议论声中，随着山庄的仆从进了门。

    三公子的院落坐落在内院中，离庄主的大殿很近。

    齐娇躺在床上，脸颊消瘦，许良新胡子拉碴的趴在床边，眼底清黑，一看就几天没睡好。而边上的榻上，坐着个的妇人。看到楚云梨进门，许良新一脸惊讶，“你……”他本来想说你怎么来了，又觉得这话太熟稔，改口道，“你还是大夫吗？”

    楚云梨缓步进门，“我那心法上有帮人运气的法子，气血不通的，运气之后兴许能醒。”

    闻言，许良新有些沉默。

    十年之前，许家只是喜来镇上一个殷实的普通百姓之家，爹娘一辈子都没出过镇，他妻子是个温柔婉约的年轻妇人，对着人说话都不敢大声。

    可是如今，妻子敢拔剑砍人，就是他爹娘也剑招凌厉，内力也不错。要是以前有谁跟他说，他的爹娘和妻子以后会是高手，就是打死他也不会信。

    十年未见。她既然练了武，武艺还这般高，再会些医术似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小几上的妇人站起身，“你可有写方子给外面的人看？”

    “有。”楚云梨缓步靠近床边，“若是没写，他们也不让我进来呀。我这法子不能外传，所以，你们得出去一下。”

    齐夫人一怔，又见楚云梨只是年轻妇人，没多思量便出去了。

    反正，这天底下还没有人敢明晃晃地与山庄为敌。

    许良新走在最后，眼见岳母出门了，压低声音飞快道，“你别耍花招，这里外外都是山庄的人。要是娇娇出了事，你别想脱身。”

    “我又不蠢。”楚云梨冷笑道，“我只是来赚银子的。”

    一千两呢，许家全部的积蓄都没这么多。

    要不是看着银子的份上，她才不会来！

    许良新还想要再说，楚云梨已经不耐烦，“用不用我治？不用我可就走了。”

    无奈，许良新只得一步三回头的出门。

    楚云梨掏出银针给齐娇扎了，一刻钟后，再拔下她身上的银针，床上躺着的人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齐娇看清面前的人，顿时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楚云梨起身，“山庄悬赏一千两请大夫救你，所以我来了。”

    “你会医术？”齐娇一脸不信，想到什么，质问道，“该不会就是你动的手吧？”

    楚云梨：“……”

    就算是，我也不能告诉你呀！她也不生气，但一脸怒气，“就你生病之后，前前后后那么多大夫来，也没说过你是被人动了手脚。你一醒来就张口污蔑，这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

    齐娇愈发憋屈，她最讨厌这个女人，如今竟还成了她的救命恩人。

    这以后想要再为难她，要是让人知道了，岂不是会说她恩将仇报？

    几句话的功夫，外面的人听到动静飞快进来。齐夫人看到女儿醒了，且精神不错的模样，顿时大喜，“多谢大夫。”又道，“已经备好了谢银，大夫千万别客气。”只要人醒了，能吃东西，暂时就不会死。齐家医术高明的大夫很多，定能找到法子救女儿。

    楚云梨也没非要留下，拿了银票就走。

    她下的药根本就不是毒，只是伤脏腑，外人当然看不出来。现如今她下针干预，也不是治好，而是把这个过程放慢，一两个月之内人不会死。

    母子两人出了山庄大门往外走，没多久，后头许良新就追了上来。

    “等等……”

    楚云梨回头看到是他，拔剑就奔了过去。

    许良新忙不迭后退，“你做什么？”

    “我说过，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楚云梨一边说，一边飞掠过去。

    自从许家人搬到山下，许良新身上的伤就没好过。尤其面前这个女人，他根本打不过。忙道，“我有事情跟你说！”

    见楚云梨不停，许良新边闪避边道，“有人在极西之境发现了一块寒铁，交由铸剑大师朝离，就在上个月，朝大师打造出了一把重剑，据说削铁如泥，锋利无比。”

    听到这里，楚云梨收了势。

    见她有兴趣，许良新微微舒了口气，这么一会儿，他身上又挨了几下，素白的衣衫上好几处挂了彩，“剑铸好，朝大师准备邀豪杰前去有缘者得，结果，消息还没传出，剑已经丢失。不过，剑成时闻家主也在，亲手试过，确实是把好剑。我爹说了，谁要是找着剑，庄主之位就是谁的。”

    楚云梨：“……会不会太草率了？”

    “并不。”许良新喘匀了气，“甫花山庄辖下几千里疆域，想要找到一把剑岂是那般容易的？能找到，证明手段信心御下能力都有。玲儿，我需要你帮忙。”

    楚云梨扬眉，“我有什么好处呢？”

    许良新默然。

    曾经两人是夫妻，互帮互助本就是应该。她张口就要好处……可见两人之间的情分是真的没了。

    “以后我做了庄主，会照顾许家人。”

    楚云梨摆摆手，“我们不用你照顾也过得很好。要只是这样，我就不去找了。”

    许良新：“……你知道多少人想和庄主扯上关系吗？”

    “知道啊，最近支持你们搞七搞八的人都是想要和庄主搞好关系的。”说到这里，她恍然道，“你手底下那么多人，为何非要找我呢？另请高明吧！”

    这个人，从和许家相认至今，哪次上门不是有事？

    许良新叹息一声，“你要如何才肯帮忙？”

    “不帮！”楚云梨毫不犹豫，扬声道，“平安，咱们走。挣了银子带你爷奶下馆子去！”

    天大地大，还是吃饭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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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硬的女人 十七

    母子两人欢快地跑着下山。

    许良新站在原地, 察觉到母子俩的愉悦，心下羡慕，曾经他也是容易满足的人, 可是如今……不行了。

    他不争, 有人非要推着他争。

    就这两年中, 他和甫霄之间争斗愈发多，期间牵连了不少人的性命，他想收手, 那些逝去人的亲眷也不会答应。

    从他成为三公子那天起，那些平凡的日子就离他而去，他早已回不了头了。

    下了山, 楚云梨当真带着许家人全家都去了镇上最好的酒楼，一桌菜色香味俱全，花了二十两。

    走出酒楼时, 周氏忍不住道，“太奢侈了。”

    许父赞同，“咱们家一年的收成, 刨去人工, 也就这么多。”

    两人嘴上不赞同这般大手大脚的花销, 但眉眼间都是满意，夜色中, 四人走在街上, 遇上新奇的小玩意儿都会买上一些。

    回去的路上, 周氏走着走着突然笑了, “儿子的福没享上, 没想到得了儿媳的福气。玲儿, 咱们家多亏了你。”

    说到这里, 愉悦的气氛一滞。

    可不就多亏了她二十文钱带回来的剑谱么？

    要是没有那本剑谱，许家人不会练武，等到许良新杀回去，可能还在睡梦中就丢了性命，甚至不会知道是亲儿子来动的手。

    再有，不练武的话，在那之前，许家人为了他的死不知道要伤心多久，真那样死了，想想就不甘心。

    楚云梨失笑，“咱们是一家人，不说这种话。”

    越到后来，想要许家心法的人越来越少，镇外的乱葬岗这段日子里添了不少尸首，好多都是从许家院子外搬去的。

    最近几天，朝大师的那把寒月剑一出，来的人就更少了。

    毕竟，心法这边好多人都丢了命，想要拿到实在太难，倒是寒月剑还能拼一下。

    楚云梨得知消息后的三日后，镇上寒月剑的事就传得沸沸扬扬，甚至庄主说的谁拿到剑谁就是下一任庄主的话都传了出来，亏得那日许良新还神秘兮兮的，这么多人都知道的事，还能算秘密？

    这日午后，甫霄亲自上门来，送上一个匣子，打开推到楚云梨面前。

    看着匣子里的银票，一眼扫去，不下千两。楚云梨惊讶，“这是做什么？”

    甫霄很直接，“前面我们之间有些误会，今日我来，一是赔罪。二来，我想请你帮忙，寒月剑的消息我已经拿到，有八成的可能是真的。若是你愿意跟我走一趟，真心诚意帮我的忙，这些银票就是你的。事成之后，我还有重谢。”

    “在哪？”楚云梨好奇。

    甫霄扬眉，“你若答应，我会告诉你的。”

    还挺精明，楚云梨扬眉，“先前你还说我是三公子的妻子呢，你就不怕我出尔反尔？”

    “所以，”甫霄掏出一张纸，“咱们之间得签契书。”

    看到契书，楚云梨恍然。行走江湖都讲究个江湖道义。契书上明明白白写着龚玲儿的名字和籍处，要是她签了又反悔，之后甫花山庄只要把这契书往外一散，龚玲儿出尔反尔不讲道理的名声瞬间就能传遍。

    这丢的可不是她自己的脸，还有许平安的。

    只要看到他，众人就会提及他娘，以后他混得越好，名声越大，议论的人就越多。

    出尔反尔的代价太大！所以，哪怕为了孩子，正常人只要签了契书，就不会再反悔。

    看到这匣子，楚云梨有些愤愤，倒不是对着甫霄，而是对着许良新。

    人家大公子想要请她帮忙，先就奉上了厚礼。二公子也直接请了人护持许家人。许良新倒好，仗着和许家人之间那点儿不存在的情分，张口就来。就连给的好处也是他做了庄主之后，这岂不是空手画大饼？

    楚云梨看了一下，问，“若是我不愿呢？”

    甫霄眯眼，“最近三弟夫妻俩三天两头往这边来，你真和他没关系？”

    “这你可以放心，反正我不会帮他。”楚云梨带上匣子，推了回去，“我们普通小老百姓，只想过平凡的日子。不想掺和你们山庄的事。”

    与其说这是来邀她帮忙，不如说是甫霄对她的又一次试探。

    看来，他还是怀疑许良新的身份。

    想了想，楚云梨又道，“前几天我和三少夫人在酒楼吃饭，她想对我下毒，后来可是受了伤下楼的，我以为这已经足够证明我和他们不合。”

    甫霄笑了，“你只是和我三弟妹不和。女人嘛，一般都是因为男人才会两看两相厌。”

    潜意思就是，楚云梨会和齐娇打起来，是两人因为许良新而起的矛盾。

    “那三公子上门想要我的心法，我们还打他了呢。”楚云梨言之凿凿，“他哪次过来不是受伤了才走的？我不信你不知道，并且，我还跟他说过，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甫霄笑容不变，“万一你俩做戏呢？”

    楚云梨：“……”做个屁！

    合着走得近就是他们有关系，应该的。打起来就是故意在外人面前做戏。

    “既然大公子心里已经有了决断，还来问我做什么？”楚云梨站起身，“请回吧！”

    她这样不客气，甫霄有些意外，“我怀疑你是真，但请你帮忙也是诚心的！”他也站起身，靠近了些，低声道，“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没有永远不变的。三弟他伪善，压根儿不是好人。你跟着他不会有结果，不如……”

    他眼神中笑意暧昧起来，还往她胸口扫视，意思不言而喻。楚云梨手一抖，手中利剑唰一声出鞘，冷声道，“大公子也想如三公子一般受伤了才走？”

    她粉面含煞，显然已怒极！

    甫霄一怔，“你当真对他一心一意？”

    楚云梨：“……”

    她抬剑就砍，怒道，“谁说女人非得有男人才行？老娘一个人过得挺好，你他娘的再胡说八道，我打不死你！”

    她剑势极快，招式凌厉，尽往人身上要害处招呼，哪怕甫霄武艺高强，一时间应付起来也颇为吃力。越打越是心惊，她内力源源不断，根本不见疲累。甫霄无奈，只得飞身而起，“算我说错，但邀你帮忙是诚心诚意，还请夫人好好思量。”

    话语落下，人已经掠了老远。

    不知是故意还是来不及，匣子落在了院子里的桌上。

    甫霄飞掠到山脚才停下，身后立即有下属过来，一礼道，“主子可有受伤？”

    “幸好我跑得快。”甫霄眼神冷淡，“你确定她和三弟见面都会打架？”

    “是，属下亲眼所见，每次三公子和她见面后，都会多少受些伤。只有三少夫人受伤那次两人没打。”

    甫霄沉思着上了马，“这个女人武功太高，不宜为敌！她儿子使快剑，当初让齐娇毁容的女人，好像买的就是快剑剑谱……想办法让齐娇知道此事！”

    下属讶然，“可是那女子和许夫人毫无相似之处……”

    甫霄高居马上，意味不明道，“齐娇自傲自大，又是个蠢的，只要她怀疑了就行。”

    ~

    而甫霄到许家拜访的事情并不是秘密，不过半日，有心人都知道了。

    傍晚的时候，二公子就到了。

    “你答应过我不插手的！”二公子进门就道。

    楚云梨直截了当，“我没答应他。”

    “那就好！”二公子看了看天色，“我大哥那个人看似君子，其实很会蛊惑人心，尤其是对女子，现如今也还有好多女弟子心悦于他，愿自荐枕席，大哥荤素不忌，只要不丑他都……你不知道，三弟回来之前，齐娇一直都是跟着大哥跑的，追了好几年呢，可惜妾有情郎无意。我大哥一直不冷不热，后来三弟回来，齐娇才换了心思。”

    闻言，楚云梨想到什么，好奇问，“齐娇就没心悦过你？”

    二公子清咳一声，“齐表妹家世虽好，可我心中早有意中人。”

    楚云梨心下惊讶，这话的意思是，齐娇也对他示好过？

    这么看来，齐娇她对许良新有几分真心还真不好说。

    二公子并没有多说，转而道，“过两天我会启程去留香谷找寒月剑，你要一起吗？”

    闻言，楚云梨很是意外。刚才大公子还遮遮掩掩不肯说，到了二公子这里，直接坦荡荡就告知了，“你不怕我告诉别人？”

    二公子摇头，“反正我们三兄弟都知道，外面的人又争不过我们。”

    还真是！

    楚云梨想了想，“容我思量一下。”

    其实她还是倾向于去，这庄主之争落幕，许家之危才可解，到时候她才能自由一些，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去一些自己想去的地方。再说了，抢剑这事，一看就很有趣，不去凑凑热闹就不是她性格。

    两日后，许家一行四人，轻装简行骑了马离开了甫花镇。

    他们的前面，三位公子已经带着人离开了半日，前后左右都是赶往留香谷的人。

    由此可以看出，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密。

    凡是从甫花镇出来的，就没有不知道楚云梨的，那可是敢对着三公子夫妻挥剑的女人，所以，一路上，众人对许家都颇为客气，能让就让，不敢得罪。

    当然了，这只是普通人。

    值得一提的是，三少夫人也来凑热闹，但她还在病中，所以，他们夫妻走在了后头。楚云梨他们骑马，很快就追上了。

    就在即将掠过齐娇的马车时，有人大喊，“龚玲儿，我的脸是你毁的，对不对？”

    楚云梨头也不回，“不是！”

    齐娇自己甩出来的药，怎么能是她毁的呢？

    明明就是她自己毁的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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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硬的女人 十八

    那本快剑剑谱放在藏剑楼三楼, 每个月都会卖出好多本。

    但真正练得好练得精的人并不多，至少，还没有人能比许平安练得更好。之前看到许平安出剑, 齐娇并没有怀疑她们母子。但是昨天听了两个丫头议论之后, 越想越觉得那个女人就是龚玲儿。

    本来嘛, 她身为山庄的表姑娘。在山庄和底下镇上，很少有人不认识她，凡是她要的东西, 基本不会有人跟她抢。也就龚玲儿，丝毫不怕她，还敢对她动手。那么, 当日跟她抢那银针的，很有可能也是这个女人。

    楚云梨顺口答了一句，马鞭一扬, 飞快远去。

    齐娇大怒，“你跑就是心虚。”

    管你虚不虚。

    这么多人都在赶路，她疯了才停下来跟她掰扯！

    留香谷离山庄有千里之遥, 一行人骑马, 十多日后才到, 此时山谷外早已聚满了人。甚至还有住在周围的普通农户在这里摆上摊子，卖些熟食。

    众人赶路都是带了干粮的, 不至于饿肚子。但干粮哪有现做的好吃？

    留香谷说是谷, 其实是一个避世的地方, 谷外有一片全是瘴气的密林, 只有每日午时才会稍稍散去, 林中野兽横行, 树木浓密, 很容易迷路，一般人不敢进去。

    过了密林，里面据说和外头一样，也是住着各色江湖人。和外面不一样的是，他们不需要缴各种税。换句话说，甫花山庄管不到这地方。

    众人虽然赶到了这里，但却不知寒月剑的下落，又不敢贸然进林，只得耐心等着。

    楚云梨几人赶路飞快，竟然和大公子他们前后脚到。看到她，兄弟二人面色都不太好。

    到了晚上，基本没有人去找借宿的地方，就怕一离开就错过寒月剑。留香谷外点起一簇簇篝火，楚云梨他们也不例外，找了个空旷的地方，点起篝火烤馒头片吃。

    却有人缓步过来，素白的衣衫在月色下愈发高洁，大公子含笑坐到了楚云梨旁边，“夫人既然要来，为何不与我们一起？”

    楚云梨把手中的匣子抛过去，“我来是凑热闹的，可不是来帮你的忙的。这是那日你忘在我家院子里的东西，还请大公子自己收好。”

    大公子接住匣子，有些意外，“你不帮我？难道帮三弟？”

    “我说了，只是来凑热闹的。”那日之后，楚云梨都不太想搭理这人，“难道我非得和你们山庄扯上关系吗？”

    大公子微微笑着，“既然你对我们兄弟没有偏向……这天底下就没有做不成的生意，单看买家能不能给得起价钱而已。你来都来了，顺便帮我一把，回头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

    如果楚云梨是个以利益为重的江湖人，此时就没有拒绝的理由，可她不是，“我这个人做事随性，不喜欢有人指手画脚。这里这么多人，总有比我好的。大公子还是请别人吧。”

    大公子面色不太好，“你当真要拒绝我？”

    楚云梨扬眉。

    “拒绝我之后，若你还要抢剑，那你就是我的敌人。”大公子面色无比严肃，“对待敌人，我不会手下留情。”

    楚云梨拱手，“我真没打算掺和。”

    大公子皱起眉，他发现这女人特别难对付，软的不行，硬的她也不吃。武功还高，私心里，他是真不想和这女人为敌的。可劝也劝不动，只得悻悻离去。

    深夜里，三公子一行人也到了。

    这个晚上，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各家的篝火旁，不时有素白衣衫的弟子来来去去。一看便知，这是三位公子在邀众人帮忙，说白了就是拉拢，犹以在江湖上闯出名头的各人最忙。

    天亮的时候，又有个素白衣衫的人过来，压低声音道，“夫人，我家公子说，密林危险，没有地图的话很容易迷失，瘴气散去的时间快，你们到时候可跟在我们后头一起走。”

    周氏打量他，“你家公子是谁呀？”

    提及主子，来人有些傲气，“正是三公子。”

    周氏瞬间就没了兴致，说实话，从许良新想要抹她脖子的那天起，她就不敢再信任儿子。现在山庄那边虽然没有揪着他的身世计较，可这庄主之位一日不落幕，他的身世就可能再被人翻出来。到时候，许家还是会被卷入。

    换句话说，许良新随时随地都会担忧许家人认亲。

    这样的情形下，他很可能再对许家人动手。当然了，如今许家人的武功在，一般人也杀不了他们。

    天渐渐大亮，众人正在收拾行装准备启程时，又有人过来了，“我家公子说，几位若是愿意，可跟我们一起走。”

    周氏好奇，“你家公子是谁？”

    “正是二公子。”来人一礼，对着楚云梨道，“公子还说，夫人若是夺得了剑，想要出手的话还请先考虑我家公子。他一定会付让夫人满意的酬劳。”

    楚云梨心里清楚，正是看到了她的实力，三位公子才这样争取她的帮忙，至少，都不想与她为敌。

    午后，大公子在前，带着人进入了密林。

    楚云梨谁也没跟，坠在最后。而他们前面走在最后的正是许良新和他的人。

    他倒是想走前面，可他带着身子不好得坐马车的齐娇，人家不耐烦等他，好多没有和三位公子一起的江湖人，纷纷越过马车往前去了。

    楚云梨带着许家人也跟着越过去，还没走多远，许良新骑马追了上来，“玲儿，瘴气危险，你要小心。护好平安。”

    “我儿子用不着你操心。”楚云梨毫不客气，“你上来是想找揍吗？”

    许良新：“……”

    “我是担忧你。不如你跟我们走在一起好了，我这里有些药……”

    “用不着！”丢下一句话，楚云梨骑着马飞快去往前去了。

    许良新勒马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没多久，后面的马车跟了上来，车厢中传出齐娇嘲讽的声音，“大哥都找了她好几次，我不信只是单纯地找她帮忙……大哥无论从武功、威望、长相、外家哪样不比你好？但凡是个女人，只要不蠢，在你和大哥之间就不会选你！”

    许良新做了十几年天之骄子，得众人推崇。就算大家心知肚明，也不会有人这样直白地把他和甫霄做对比。恼怒之下，看向马车，“你也选了大哥，可惜他看不上你，也看不上你齐家。”

    帘子霍然掀开，露出齐娇暴怒的脸，“你……”

    许良新忍无可忍，“你给我收敛一些，我会迁就你，可不是因为你这怪脾气。”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不是因为她，那就是因为她身后的齐家了。

    齐娇面色更加难看，“你敢欺辱于我？”

    “欺辱？”许良新嚼着这俩字，突然道，“临出发前，岳母找到我说，我们俩之间没有孩子不好，你的身子又不适宜生孩子。她说要是此次我们能安然回去，让我纳你八妹为妾，生下来的孩子记在你名下。”

    齐娇抓着帘子的手瞬间捏得死紧，“你敢！”

    许良新实在不想忍受这个女人，可惜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耸耸肩，缓和了语气，“从我本心来说，我并不想纳妾。你要相信我。”

    齐娇咬牙切齿，“甫锡，你要记住。你能有今日全靠我扶持。若是你敢对不起我……同床共枕近十年，你知道我的脾气，我也知道你的秘密。大不了咱们一拍两散，谁也讨不了好。”

    “我怎会对不起你呢？”许良新低着头，语气温柔，“你尽管放心，我不会让你看到我纳妾的那一日。”

    听了这话，齐娇颇为满意，甩下帘子，“赶紧赶路吧！”

    随着日头渐渐地落下，密林中渐渐地起了雾，有些看不清路。事实上早已经没有路，别说马车，就是马儿都不能再走，众人纷纷弃马在林中飞掠。

    一开始进林子的时候是长长的队伍，等于众人结伴而行。但走了这么半天后，内力抵挡不住瘴气的人越来越多，此时分成了两拨人，一波加快速度，想要在天黑之前出密林，着急之下，更分不清方向。

    而另外的人比较稳妥，干脆退出密林。林子里乱糟糟的，感觉各个方向都有人在飞。

    楚云梨带着许家人一直不紧不慢，身后有人追了上来。

    正是许良新揽着齐娇，两人身形优美在林间穿梭。看到楚云梨一行人，两人落到了她旁边。

    许良新看着齐娇，好半晌，齐娇才不情不愿地掏出一个白瓷瓶递了出来。许良新接过递了过来，含笑道，“这药吃下，瘴毒会多少解一些。”

    “不用。”楚云梨一口回绝。

    齐娇冷哼，“要不是夫君，你以为我愿意给你吗？不吃就算了，我自己留着吃！”

    闻言，楚云梨抱臂，“你倒是吃一个我看看？”

    齐娇面色一僵，抱紧许良新的腰，“不识好人心，我们走吧。”

    那药还在瓷瓶中，楚云梨只是下意识戒备而已，见她这样，抬手拦住两人，“药拿出来！我吃！”

    齐娇狐疑地看着她，还是飞快把药瓶掏了出来，落在她眼中，就是楚云梨既戒备她，又想要吃药。

    楚云梨接过打开，捏起里面淡粉色的药丸，看也不看，屈指一弹，就将药丸弹进了齐娇的口中。

    齐娇如今身子虚弱，哪里躲得开？药丸入口，顿时面色大变，忙去腰间摸索。

    见状，众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这药分明就有毒，楚云梨摇摇头，“记吃不记打，你怎么还干这种事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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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硬的女人 十九

    楚云梨这话实在不好听。

    可是齐娇却顾不上与她计较, 只忙乱地在腰间摸索，越摸面色越是难看。渐渐地，她就站不直了, 浑身无力地靠在许良新身上, 面色惨白如纸, 嘴角渗出黑血来。

    楚云梨有些惊讶，“你没解药吗？”

    自己都没解药的东西还敢拿出来用？

    就像是她的脸，当初在藏剑楼, 齐娇扔出来那把药粉落到了自己脸上。这么多年了，整张脸还是疙疙瘩瘩的，根本治不好。

    上一回在酒楼, 齐娇下在汤中的药被楚云梨灌回给了她，好在那一次她带着解药。还以为她长进了呢，没想到这一次又没解药！

    齐娇唇边血迹越来越多, 满脸痛苦，用求助的眼神看着许良新，在腰间摸手的手越来越慢。渐渐地, 突然她想到什么, 瞪向许良新, 咬牙切齿道，“是你！”

    她伸手推开他, 自己却结结实实摔倒在地。让人意外的是, 他们身边并没有下属也没有丫鬟, 所以, 齐娇落地, 只有许良新弯腰去扶。

    楚云梨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几趟, 最后落在齐娇脸上, 此时在她趴在地上狼狈不堪，再没有了方才两人翩翩落地时的优美，“你的解药被他拿了？”

    闻言，齐娇猛然抬头瞪着她，眼神凶狠，一字一句道，“我输了！但你……也没赢……这个男人……他没有心的！”

    她一边说，唇边血迹滴滴落在地上。

    许良新叹息，“娇娇，我没拿你身上的东西。我们是夫妻……”

    齐娇一把推开他，眼神冷如寒冰，“别碰我！”

    “娇娇？”许良新一脸疑惑，“你怎么会怀疑我呢？”

    边上许父面色不太好，“玲儿，要是她死了，齐家会不会把账算在我们头上？”

    很有可能哦！

    看到齐娇眼中满满的不甘和怨恨，楚云梨眨眨眼，问，“其实我有办法能缓解她的毒……你们需要吗？”

    许良新眼神复杂。

    “要！”齐娇面色惨白，“救我！”一边说话，一边拽下腰间的玉佩颤抖着手递过来。

    给谢礼就更上道了！

    楚云梨接过玉佩，“你们都转过头去！”

    许家人毫无异议，立即掉头。

    许良新不动，楚云梨好奇问，“你不想救她？”

    许良新：“……”

    就算他不想救，可齐娇还没死，他不敢说这话。只得转身。

    楚云梨拿出几名银针，将她身上的毒逼往指尖，再割开指尖后，黑如墨汁的血瞬间喷出，十几息后渐渐地越来越少。

    见状，她收回银针，淡然道，“暂时死不了。不过我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毒，还是得早些吃下解药。”见齐娇看着她手中的银针，楚云梨失笑，“方才你还想杀我，现在我还反而救你。看我多善良，所以，下一次你能不能别对我动手了呢？”

    齐娇压根儿就没听她说的话，瞪着银针，咬牙切齿问，“那年真的是你？”

    楚云梨扬眉，坦然承认，“是我又如何？讲道理，是你要跟我抢东西。你这脸上的药也是你自己掏出来的……话说，我就想不明白，你自己都没解药的东西，怎么敢往身上揣，就不怕它漏吗？”

    刚刚解毒，齐娇面色煞白，但没了方才的死气，还有了些精神，猜测成真，她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生气，默了下，道，“多谢！”

    也是到了这时候，齐娇心下有些了悟，想要弄死面前这个女人……打得过她的人很少，下毒吧，就算成功让她中毒，又能如何呢？

    人家自己会解，这样致命的毒，在没有解药的情况下，她也能逼出大半把毒素压制住。

    齐娇出身好，无论是武功还是医术只要她想就没有不能学的，但她偏偏都不精通，不是她天分不好，而是她压根坚持不了。

    再没有人比她更明白，无论学什么都不容易。比如武功，在三十岁的时候想要成为一流高手，无论多高的天分都得勤学苦练，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想要伤害别人，就得对自己更狠。

    这样一个女子，会看上许良新？

    齐娇又看了一眼楚云梨，见她眉眼冷淡，面对许良新时不止没有羞涩期待等等情绪，反倒疏离冷漠，一脸淡然。

    楚云梨不知道齐娇心里的想法，听到她道谢，心下纳罕，却也没把她的道谢当一回事，看了看天色，道，“我得走了，天黑还出不了密林就危险了。”

    恰在此时，不远处有人飞掠过来，看到地上的齐娇，忙戒备地护在她身前，剑指楚云梨，虽然知道打不过，却还是问，“姑娘，是不是她伤了你？”

    齐娇缓缓起身，靠坐在大树上，“不是，让他们走。”

    楚云梨临走之际，笑着道，“这谢礼我可就拿走了啊！”话音落下，拉着许平安飞快消失在密林中。

    人都走了，许良新收回视线，看向树旁的人，“娇娇，我们也走吧。”说着，伸手就要去扶。

    齐娇微微一让，“阿大带着我走。”

    ~

    看不到齐娇他们了，周氏忍不住问，“玲儿，她都要害你，你为何还要救她呢？她那样的女人，感化不了的，对她再好都没用！”

    楚云梨默了下，总不能说她发现齐娇对许良新生了恨意，以齐娇的折腾劲，肯定能闹得鸡飞狗跳，故意救下她，就是为了给许良新添堵的吧？

    只道，“她的药是我喂的，要是死了，齐家那边也是个麻烦。”

    许父赞同，“齐家那个老祖虽然不对我们出手，齐家没有别的高手，但他们会治病，救的人多，想要对付我们，不过是一句话多的是人愿意来找茬。练武之人，最怕得罪了大夫，谁还没有个受伤的时候？”

    说起大夫，许父好奇问，“玲儿，你何时会治病的？”

    楚云梨张口就来，“就前段日子买了一本医书，上面画了人的穴位，我只会逼毒，别的还要再学。”

    她凭着一本路旁的剑谱都能练剑，买一本医书学会医术似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再说，本身练武之人就知道穴位，用银针扎，单看敢不敢动手而已。听到她这么说，许家人都没怀疑。

    说话间，许家人出了密林，前面是一条宽阔的道路，和他们一起出来的也有不少人，里面刚好有来过留香谷的，此时在前带路。

    半个时辰后，天色渐晚，而前面不远处的地方灯火通明。远远看去，赶得上甫花镇的繁华了。

    他们虽然在路上耽搁了一下，出来也还算早的那波，进城后，率先找了客栈住下。因为有先前赚的一千两，楚云梨并不想亏待自己，找了最好的客栈。

    刚住下，山庄两位公子就到了。楚云梨住在最顶楼，和他们不在一层。

    而许良新，翌日早上才到，并且，他身边本来跟了上百人的队伍，此时折损了至少一半，剩下的那些身上还带着伤。

    不过半日，楚云梨就听说了缘由，三公子他们在密林中迷了路后，瘴气浓郁下，备的药被弄丢了。于是，众人只得硬冲出来，一路上倒下了不少人。

    这还真是，许良新把齐娇的药拿了，齐娇就敢把药弄“丢”了。

    对于三公子一行人遇险之事，众人只是议论一下就丢开了。现如今最要紧的，还是寒月剑。

    进了留香谷的第三日，众人就得了消息，寒月剑确实在这里，就在城中的萧家。

    萧家算是留香谷中搬来最早的人，城中的酒楼客栈大半都是萧家的产业，甚至这好几条街的房子，都是属于萧家的。

    萧家也爽快地承认此事。

    并且表示这寒月剑萧家并没有合适的人配，但也不想卖，只想收藏。

    可如今众多豪杰前来都是为了此剑，萧家也不想让众人失望而归。于是，想赠有缘人！

    萧家主已经近百岁，武功算是当世最高，在江湖中是传说级别的人物。

    听说这剑白送，众人都兴奋起来。至于有缘人……说白了就是萧家喜欢的人。

    谁先得到消息的三位公子迫不及待地赶去了萧家。

    这天底下要论财力物力，还没有人能比得过甫花山庄，并且，山庄的三位公子都是当世豪杰，在同龄人中算是佼佼者，少有人比得过。

    听到他们去了，众人都有些沮丧，本来嘛，这天底下谁跟谁有缘都是屁话，都和利益脱不了关系。及得上山庄的几位公子擅长培养缘分？

    此次大抵要白跑了？

    不过半日，好多人已经准备打道回府。就在此时，萧家的管家张了榜。

    大意就是，萧家以武会友，办一场比武大会，四十岁以下的武者都可参与，寒月剑就是彩头！

    听到这事，楚云梨眼睛一亮！

    ※※※※※※※※※※※※※※※※※※※※

    关于封面，悠然的封面后台没填字体，所以被屏蔽了，美工正在换字，完了会重新放出来的。感谢在2020-05-19 16:05:37~2020-05-19 22:05: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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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硬的女人 二十

    从喜来镇出来后, 大大小小楚云梨也动过许多次手了，就没输过。

    还有，她揍许良新都是吊打, 再加上甫霄和甫渚兄弟二人屡次上门想要她帮忙就看得出, 她的武功不弱。

    所以, 这四十岁以下的人参加的比武大会，她真可以去试试。

    一时间，报名者众。

    许家人也去了, 楚云梨写了自己的，又给平安也写上，榜上写的是点到为止, 不得伤人性命，认输后不许再动手，看起来是没有危险的。

    当然了, 就算有危险，以许平安的身手，想要自保还是做得到的。再说, 习武之人, 剑法都是练出来的, 想要凌厉，就得和人对战。

    许家夫妻二人年纪超了, 正遗憾呢, 山庄又张了榜：来的人太多, 好多人不能参加, 干脆加上了四十岁以上的人, 彩头是三千两银子到五十两不等, 大家一起凑个热闹。

    许父和周氏毫不犹豫就去写了名, 拿了号牌。

    报名前后加起来用了十天，为的是等一下还没赶到留香谷的人。

    这十日中，留香谷郊外的宽敞的地方搭上了十几个比斗的台子。而城中大街上天天都挤挤攘攘，大半都是外面来的江湖人。客栈酒楼全部爆满，好些普通的人家都将家中的房屋腾出来做了暂时的客栈。

    人一多，是非就多，被坑蒙拐骗的人天天都有，甚至还有明抢的。

    楚云梨只是听说，并没有遇上过。

    许家来自甫花镇，关于许家天天晚上都有人想要上门却从未有人得手的消息随着甫花镇众人到了留香谷，也传了过来。所以，再不长眼，也不会跑来找楚云梨的不自在。

    有时候，名声在外，也挺好用的。

    第一日混战，同时五十个人站在台上，被打下台就失了资格，直到留下十人为止。楚云梨一连打了三场，一天下来，剩下的就只有百人了。

    这百人中，大半都是本身有些手段的，还有少部分是被护下来的。

    第二日就是单打独斗，全部抽号，楚云梨出手简洁，能够一招把对手打下台，绝不多费劲。许平安也一样，不过一天，母子两人就出了名了。

    又是一天过去，剩下来的只有十三个人，各个都是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堂的，哪个都不简单。

    这其中，楚云梨母子俩都在，还有甫家三兄弟。

    众人议论着白日的打斗往城中走，楚云梨也夹在其中，还有好多人暗地里议论她。

    不过，楚云梨并不在意，此时她正低声训许平安，“你怎么能学赌呢？十赌九输听说过没？万一你输了……”

    许平安并没有被母亲训斥的害怕，反而带着些笑意，也低声道，“娘，我压了你，你又不会输！所以，这是稳赢的事，不赌才是蠢！”

    楚云梨：“……”好有道理！

    她瞬间回神，抬步上楼，“这不是赢不赢的事，而是你还是个孩子，不许赌！”

    许良新靠近母子两人，就听到楚云梨最后一句，赞同道，“对，平安，你还是个孩子呢，不能赌！”

    此时郊外的人都往回走，楼梯上到处都是人，楚云梨压根就没注意身后是谁，闻言回头，不客气道，“我训我儿子，关你屁事！”

    许良新：“……”

    “玲儿，无论你如何看不起我，我也是平安他爹！”

    楚云梨立即道，“平安他爹早在十年前就死了。难道你想承认，需不需要我帮忙去找庄主解释一下？”

    许良新哑然。

    如今他有三成的可能做庄主，若是告知庄主他是许家儿子，那是一成都没有，并且，许家全家人都会被山庄追杀！

    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许良新转而道，“我有事情和你商量！”

    楚云梨示意许平安回房，转身抱臂问，“赶紧说，我回去还有事。”

    楼梯上人来人往的没法说，许良新想要缓和一下气氛，顺口笑道，“这还在外面呢，你回去能有什么事？”

    楚云梨皱眉，“你到底说不说？”

    “说！”许良新立即道，“我请你吃饭。”

    楚云梨挥挥手，“不去。”

    不用问她也知道，许良新大概还是为了寒月剑来的。正常来说，他想要拿到怕是不容易，首先，他打不过甫霄，也打不过楚云梨，而想要拿到魁首，他们俩都是他的对手。

    这一竿子就把他支到了前三去，和魁首无缘，就和寒月剑无缘，也就和庄主无缘了。

    对于许良新来说，能不能拿到寒月剑，于他而言，算是终身大事。

    可惜楚云梨没有想和他细聊的意思。

    翌日早上，众人又站在了郊外的比斗台上。此时剩十三个人，抽签比斗，竹制的签子，颜色一样，而筒中的半截上刻有数字，拿到同一个数的就是对手，而其中没数字的直接进前十。

    楚云梨的对手是一个着素白衣衫的，上台就道，“主子说，让你手下留情。”

    听了这话，楚云梨面色不变，一脚就把人踢下了台。

    底下观战的众人一阵嘘声。没想到前十之争，她还是一招制胜。

    议论声还没降下，隔壁比武台上，许平安也是同样的一脚把人踹下了台。

    台上只剩下了七人，如此，知道他们母子的人就更多了。

    今日两人还有一场，楚云梨还怕萧家安排她们母子俩对战呢，没想到抽签后，她对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而许平安抽到了许良新。

    楚云梨的对手是个美貌的妇人，一身红衣勾勒出玲珑的身段，肤色白皙，稍微靠近一些就香风阵阵，正是江湖上传的魅娘，一身暗器使得出神入化，可无知无觉取人性命。

    她上台后，兰花指翘着一指，媚笑着道，“龚玲儿，我听说过你。”

    楚云梨面色不变，抬手拔剑，“听说过我的人多了，多你一个又不奇怪，不用特意告诉我。”话音落下，剑在身前挽一个剑花，叮叮叮三声，挡落了三枚锋利的铁片，她顺脚就踢飞下了台。

    魅娘一笑，“果然名不虚传。好多人拿我们俩作比，其实，在我看来，你不如我！”手一抬，阳光下几枚反射着亮光的铁片凌厉地飞了过来，直冲她面门。

    楚云梨懒得废话，直接挡落，这一回足有六枚。

    九枚暗器出手，未伤到她分毫，魅娘面色微变，要知道，她名扬天下，好多人都不用她出第二次手。

    “果然不愧是甫大公子看中的人，看起来很是正派，其实最是狐媚，为了你，他竟然要与我分开，……”

    听到这里，楚云梨再也忍不住，飞身抬脚一踢，直接把人踢飞了出去。

    魅娘在空中就吐了血，结结实实砸到了地上，半天爬不起来，显然已受了重伤。

    众人一片哗然，看过这位龚玲儿对战的人都知道，她一向点到即止，和她对战的人虽然被打落地快，但基本不会受伤。

    楚云梨站在台上，居高临下道，“我生平最恨别人将我与别的男人放在一起。下次你若再说这种话，休怪我取你性命！”

    众人面面相觑，都知道了这位龚娘子的忌讳，以前私底下玩笑过的人都惊若寒蝉。

    凛然之余，恍然想起这位龚娘子竟然打落了魅娘，直接进入了前四。

    而隔壁的台上，许平安再没能和母亲一般一脚把人踹下去，正和许良新打得难解难分。

    他如今还是个十三岁的少年，身量修长，却不如许良新长得高，两人对战中，剑光飞舞，身形腾挪之间，处处杀招。

    楚云梨打落了魅娘后，飞身下台。

    边上许父见她下来，一脸担忧，压低声音道，“什么运气？怎么能让平安和他打呢，万一让人知道他们的身份……”

    周氏没说话，但脸上神情慎重，“那混账死就死了，要是拖累了平安的名声可怎么办？”

    台上两人一时间难分胜负，楚云梨一脸淡然，“不要紧，就算外人知道了又如何？错的又不是我们。”

    许父摇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外人若真知道了他们的身份，只会说平安不对。”

    楚云梨不以为意，“不杀他就是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是好事啊！”

    台上的许良新也没想过会抽到亲生儿子，一开始是抱着和儿子对练一下，甚至隐隐还有想指点他一番的心思。可是一动手，他就发现儿子最近剑法又精进了不少，越打越是吃力。

    儿子很厉害，这本应该是件欣慰的事，可若是他败了，就进不了前五，更别提拿到寒月剑了。

    想到这些，许良新靠近了些，“平安，让我赢！”

    许平安置若罔闻，一脸严肃对战，招式愈发狠辣，净往许良新要害招呼，无奈之下，他只得在再次靠近时飞快道，“我的东西以后都是你的……”

    话音未落，他腰腹受了一剑，下一瞬，就见面前的半大少年抬脚踹了过来。

    许良新控制不住倒飞出去，落在地上时浑身疼痛，疼痛中满是恼怒，抬眼就看到了熟悉的眉眼，忍不住斥道，“你教的好儿子!”

    楚云梨灿烂一笑，居高临下道，“多谢夸奖!”

    许良新：“……”

    ※※※※※※※※※※※※※※※※※※※※

    这个故事明天完结。感谢在2020-05-19 22:05:35~2020-05-19 23:57: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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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硬的女人 二十一

    落在围观的人眼中, 就是三公子被少年打下台后，对着少年的母亲阴阳怪气。

    两人堂堂正正对战，少年技高一筹。堂堂山庄的公子输不起, 这气度, 未免太过狭隘。

    察觉到周围人怪异的目光, 许良新心下恼恨，一时间脑子里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比如，他没能进前五。这母子两人就算拿到了剑也不会给他, 又比如，现在只剩下前四，除了母子俩就是他两位兄长, 无论谁拿到了，他都没戏。

    似乎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一般，许良新周身疼痛, 恍惚间觉着庄主之位似乎离他越来越远。

    楚云梨没搭理他，对着飞身下台的少年笑道，“可有受伤？”

    许平安含笑摇头, “我没事。”

    而那边, 方溧带着人奔了过来, 扶起地上对我许良新，“三公子, 你怎么样？伤得重吗？哪里难受？”

    许良新靠着他的力道起身, “咱们回吧。”

    方溧扶着他离开, 看向楚云梨的眼神复杂无比。

    而那边的甫家两兄弟, 先后打落了对手, 也围了过来, 甫霄上下打量许良新, 笑道，“三弟，你竟然连前四的没进，别是看人家年纪小不敢打吧？”

    甫渚则沉稳一些，“三弟，你有没有事？”

    许良新面色煞白，还得打起精神应付两位兄长。

    楚云梨懒得理会，带着许家人回了城。明日，她们母子俩就要和甫家兄弟争夺魁首，她倒是还好，对于许平安来说，有些勉强。回去的一路上她都在嘱咐，“打不过你就自己跳下台，输了不丢脸。没了命就什么都没了。”

    许父有些复杂，私心来说，这话没错。可是教一个练武之人临阵脱逃，怎么都不太对。不过，他也没反驳，道理他都懂，可他就这一个孙子，万一出了事，直接就能要了他的老命。

    当日晚上，好几波人过来想要请她出去细聊，楚云梨都直接拒绝了。

    翌日早上，众人全部赶去了萧家的演武场。

    今日就会决出魁首。

    还是抽签，楚云梨本来以为萧家多少会控制一下抽签结果，可没想到他们还真不管，她抽到了许平安。甫家兄弟二人对战。

    母子两人抽了壹号，得先对战。

    演武场上站满了人，大半都是最近才从谷外赶来的，足有千人。都在议论纷纷，猜测着魁首和寒月剑归处。

    楚云梨率先上台，对着众人一拱手，顿时一片叫好之声。紧接着许平安飞身上台，身形矫健，又是一通叫好声。

    “我认输！”许平安人还没站稳，声音已经传出。

    众人：“……”正等着看呢。

    但已经说了认输就不能再动手，规则如此，胜负已分。

    许平安知道自己厉害，但他知道母亲更厉害，自己这辈子都没可能打败她。干脆认输……昨天她教的嘛。

    对此，楚云梨也没有不高兴。她和儿子对战什么时候都可以，凭什么要众目睽睽之下的时候打？

    那边甫家兄弟本来还认真看一下母子俩的剑法，见两人上去不过一息就分了胜负，压根就没打，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

    和底下众人一样，不知怎地，老觉得有些憋屈。

    再憋屈也得上台，这是萧家定下的规矩。那边母子两人说不打就不打了，可他们兄弟不行。这寒月剑，关乎着他们余下后半生是风光无限，还是默默无闻。

    兄弟两人上台，一交手就是杀招，围观众人顿时兴奋起来，这才是对战嘛！

    甫霄名声在外，甫渚是不如他的，但他不想轻易放弃，半个时辰后，他周身已经都是鲜血，嘴角也带上了血迹。兴奋的人早已经冷静下来，这兄弟二人已经拼上了全力，对寒月剑势在必得。

    最后，甫渚昏迷过去，被甫霄一脚踢落台下。

    甫霄也是受了伤的，萧家管事出来问他要不要歇一日，他拒绝。于是，楚云梨飞身上台。

    此时的甫霄一身白衣上沾染了血迹，没了以前的高洁，看起来有些狼狈。看到她上来，直截了当，“先前我说过，只要你愿意帮我，条件你尽管提，现在这话依然有效。今日你若愿主动认输，想要什么咱们都可以谈……或者，你有没有兴趣做庄主夫人？”

    楚云梨突然就想起来魅娘的那话，顿时皱眉，“没兴趣！”

    她拔出剑，“来吧，早点打完，早点回去歇着。”

    甫霄：“……”

    他一脸不信，“你想拿剑不就是为了好处么，想要什么我给你就是了。”

    楚云梨飞身过去，一脚踢上他的肩，甫霄闪身避开，面色难看，“你这剑拿去是给我三弟么？”

    楚云梨没有回答他的意思，剑招疾风骤雨般朝他而去，凌厉非常，不过一刻钟，甫霄身上就受了伤，渐渐地身上的伤越来越多，但他始终咬着牙没有认输。

    方才那番话，拉拢是真拉拢，也是为了试探，如果她拿到剑愿意给他，就不会是这种态度。银子确实能买到许多东西，可是，遇上倔强的人，也是真没法子。甫霄自觉不能认输，若是输了，这辈子也输了。

    他咬牙坚持，渐渐地白衣上鲜血越来越多。

    底下观战的众人也惊讶起来，没想到这个女人年纪轻轻就已经能打得过甫花山庄大公子。

    是的，虽然甫霄还没认错，可那只是早晚的事。

    又一刻钟过去，楚云梨一脚踢上他腹间，把人踢飞下台。

    一阵欢呼之声里，萧家主上台，身边的管事手中捧着剑，亲手递到楚云梨手中，笑道，“没想到竟是个女子。这是轻剑，怕是与你不符合。”

    楚云梨伸手接过，“刚好，我儿子使快剑，给他刚好。多谢萧前辈赠剑。”

    留香谷中众人一般不在外行走，萧家多年来从不插手江湖中事，这一回比武也看得出，只是让众人比斗一番，点到即止。

    除开众人纷纷赞扬萧家的品行外，闹了小半年的寒月剑总算是落幕。楚云梨回到客栈，还没进门，大堂中就已经等了人。

    甫家兄弟三人带着伤都等在大堂中，看到她进门，同时站起身，“龚娘子，我们有事与你商议。”

    甫霄站在最前，面色不太好，“此剑是我爹亲自开口要了的，定然要属于我甫花山庄，还请龚娘子割爱。”顿了顿，继续道，“有千人见证剑被你得到，从留香谷回去这一路惊险，瘴气林中能无声无息取人性命……到时候龚娘子失踪，也是很正常的。”

    “你威胁我？”楚云梨质问。

    “不是！”甫霄坦然，“就算山庄不出手，多的是人愿意拿到剑后找山庄示好。”

    这倒是事实。

    其实这寒月剑楚云梨拿到之后就看过了，锋利是锋利，可它也还是一把铁剑，并没有传言中的那般厉害。

    “这样吧。”甫渚出声，“我们拿另外的剑跟你换，轻剑重剑都可。龚娘子，非是我们要强人所难，而是寒月剑对我们兄弟三人意义不同。说来不怕你笑话，要是我爹知道我们三兄弟出手都没拿到这把剑，怕是会失望。他身子不好，我怕他……”

    许良新也想开口劝。楚云梨不想听他说话，率先道，“你们拿来的剑若是让我满意，换也可以。”

    闻言，三人都松了口气。

    很快，就有人从楼下抱了几个剑匣下来，看得出来三人颇有诚意，这里面的剑都不输寒月。楚云梨挑了一把合适许平安的，总算可以上楼歇着了。

    接下来就是许父他们参战，一开始是混战，年纪大的人武功也高，许父两人在百人进五十名时落败。

    其实他们俩要是和人拼命，应该能进五十。但没必要，就像是楚云梨教许平安的那话，打不过就赶紧跑，没必要死磕。

    许家人出谷时人并不多。好多人还等着看后头的比武，毕竟，这一波的人比前面那些武功要高得多。

    进了密林之后，前后的人很快拉开了距离。只剩下了许家四人。

    许父颇为兴奋，以前他哪儿想过自己还能看到这些，一路上和周氏低声说着他对战时的情形。他以其幽默，楚云梨也听得兴致勃勃，突然，鼻息间传来一股血腥味。

    楚云梨立即道，“前面有问题。”

    这样的密林中，一两个人受伤的话，除非靠近，要不然闻不见味道。转过几棵大树，就看到了前面的情形。

    入目一片血红，处处都是横七竖八的素白色尸首，一看就知死的这些人是山庄中的弟子。

    楚云梨很是惊讶，这天底下敢一下子杀山庄这么多弟子的人真不多。

    正想靠近看仔细一些，一个人从头上砸下，“砰”一声掉在她面前。垂眼一瞧，正是二公子，素白的衣衫上半身鲜血，面色惨白如纸。

    楚云梨一见之下，忍不住乐了，“二公子，你怎地弄得这样狼狈？”

    二公子捂着胸口，“龚娘子，有人追杀我们，是齐家，是三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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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硬的女人 （完）

    楚云梨抬头看了看, 这里一片都是枝叶茂密的大树，“你怎么会在上头？”

    甫渚躺在地上，面色如土, “先前我的属下拼了命把人引走, 我提着最后一口气跳到了树上。就在我以为要死在这里的时候就看到你们过来, 本来是要跳下来的……脚滑了一下。”

    说着话，他似乎越来越轻松，还有心情说笑。

    楚云梨无奈, “我能不能假装没看见你？”

    甫渚：“……求女侠救命！”

    脸皮也是厚！

    那边许父他们已经在翻看尸首，面色都不太好，“娘, 这些人都死了。”

    甫渚面色黯然，“一开始有人浑身无力，我们还以为是瘴毒。后来才发现, 是有人下毒，我们早在出发之前就已经中了招。后来又奔出一群黑衣人来，山庄弟子武功不弱, 但中毒后浑身无力, 不过是待宰的羔羊罢了。”

    难怪, 这里倒了一大片人却没怎么看到打斗的痕迹。

    楚云梨把人扶起靠在树上，闻言好奇, “那你怎么知道是齐家呢？”

    甫渚垂眸, “他们没伤三弟, 甚至没伤三弟的人, 为首的人很恭敬地把他抬走。”

    把他放稳, 楚云梨起身转了一圈, “你们兄弟三人是一起走的, 那你大哥呢？”

    “被捆走了。”甫渚苦笑，“我比较废物，爹也不太喜欢我，拿去威胁也不会有人为我愿意付出代价。”

    许父皱眉，“血腥味太重。很可能有野兽，咱们先离开这儿吧。”

    说着，他也不多问，弯腰下去把甫渚背了起来。

    甫渚很是感激，“多谢老伯。”

    许父一脸苦大仇深，“你重伤在此，要是我们不管你，你肯定会死。我这个人虽然不善良，但也做不出眼睁睁看着人去死的事。要怪就怪我运气不好撞上了。”

    甫渚：“……”这也太实在了！

    许父背着人倒是不累，就是速度稍微慢点。后来和许平安两人轮流换着，终于在天黑之前出了密林。

    好在外头有山庄接应的人，马车都是现成的，许父背了甫渚一路，问山庄要了四匹马，一行人往甫花镇而去。

    但是，刚上了大道，就有黑衣人追杀而来。

    确切地说，这些人都是杀甫渚的，只是许家人和山庄的人刚启程，还没拉开距离。于是，那些人也分了一波奔着许家人而来。

    许父和周氏自保是足够的，母子两人就更不用说。很快就把人解决了。

    就像他们回程的路一样，这还只是个开始。一路上三天两头有人刺杀下毒。楚云梨一开始想要拉开距离……本来嘛，这些人都是来刺杀二公子的，要是他们离得远，人家才不会费这劲。

    可甫渚找了楚云梨，愿意出三千两银子请她护持他这一路。楚云梨答应了。

    先前甫渚花了人情把本来要刺杀许家人的齐老祖劝了下来。现在护着他回去，就当是还他这个人情了，之所以答应，其实还有个理由，许平安他到底年轻，许家先前一直在喜来镇，后来在甫花镇，相对来说都是很安全，许家人江湖诡计见识得比较少，刚好趁着这一次机会让他们开开眼界。

    于是，这一路当真让许平安开了眼界，来刺杀的这些人使什么手段的都有，使毒的，骗的，拿着各种武器的，目的都是要拿下甫渚的命。

    来的这些人出手狠辣，失败后自尽的都有，一副非取甫渚性命的模样。

    而甫渚那边被这些人刺杀得情绪低落不已，“三弟当真这么恨我？”

    楚云梨：“……”还想兄弟情深？

    一路有惊无险，回到了山庄。

    但此时的山庄中却并不安宁，就在甫渚到的头一日，庄主让人伤了。

    其实到庄主这样的年纪和身份，能够伤得到他的人已经不多，猜也猜得到就那些人。毕竟，一般人想要在山庄中来去不让人发现，基本不可能。

    这打伤了庄主的人，正是齐家那位长辈。

    楚云梨一家人把人护送回山庄，甫渚盛情留他们小住。

    刚住下一日，山庄外齐家就带着上百个江湖人助阵，非要见庄主，言：甫霄在他们手中，有要事相商！

    庄主受了重伤，此时正在修养，听到儿子他们手中，带着甫渚就去了山庄外。说到底，他心底里最偏爱的，还是甫霄这个长子。

    两家如今已经撕破了脸，齐家来者不善，山庄自然不会让他们进门。

    甫渚临出门前，让人请了许家人去门口帮忙。

    今日这种情形，很容易一言不合打起来。反正看热闹嘛，出不出手还是看自己心情。楚云梨带着许家三人到门口的时候，就见门口庄主坐着，面色不太好，身后是一大片素白衣衫，都是山庄弟子。

    而大门外的空旷处停着一架马车，马车顶上，齐娇带着许良新正高高站着，身后一群衣衫各异的人。

    随着两边对峙的时间越长，气氛越发凝重。

    有长老怒斥，“三公子，庄主一片慈父之心，找回你后精心教养，可你如今你残害兄弟不说，还带着人来找山庄的麻烦，山庄哪里对不起你吗？”

    “我是看不出这山庄哪里好。”说话的是齐娇。她一身红衣，站在马车顶上，衣袂烈烈飞舞，粉面肃然，“说什么拿到寒月剑就是下一任庄主……庄主养儿子跟养蛊似的，我就没见过这天底下有让儿子互相残杀的父亲！今日我来，一是送回大公子，二就是想要让这庄主之争有个结果。”

    她扶着边上的人，“我夫君甫锡这样优秀，已经奉了你的命拿到了寒月剑，合该是下一任庄主！只要您答应，我这就放回大哥！”

    楚云梨微微蹙眉，她觉着有些不对，以许良新那喜欢在人前做好人的样子，就算真想做庄主，也不会用这样的手段。再有，齐娇嫁给他后，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名声都渐渐消弭，证明他不是个喜欢让自己女人站在人前的。

    这样一来，齐娇说这些话做这些事他竟然一声不吭，就显得特别奇怪了。

    除非……他是被控制着不能出声。

    庄主终于出声，“我说话算话。拿到寒月剑就是下一任庄主，从今日起，我儿甫锡就是少庄主！”又迫不及待地问，“霄儿在何处？”

    “别装傻！”齐娇不依，“什么少庄主，我才不信！”

    边上有长老出声，声音威严，“山庄规矩，上一任庄主仙逝，少庄主才能做庄主。三少夫人，我想不明白你为何要如此？”

    这就是谈不拢了。

    齐娇面色难看，忽而又笑了，“你是不是想问你那个最疼爱的儿子？”

    她一挥手，边上有人带了个血呼呼的人出来丢在了前面，那人动也不动，浑身都是暗红色，就连头发都被血凝成了一块块，不知是死是活。

    外人认不出，庄主却是认得那是自己儿子的，当

    立刻就有长老闻声而动，飞掠过去，即将要抱起甫霄时，被人一掌打落，当即喷出鲜血躺在地上就不动了。

    那可是山庄的长老！

    山庄中五位长老，武功和威信缺一不可。某种程度上来说也代表了山中的颜面。

    “欺人太甚。”大长老飞身而起，就和来人缠斗起来。

    而这边，又有人过去想要救回甫霄，自然也有人拦，渐渐地，交手的人越来越多。眼见着就乱了起来。

    不过，齐家带来的人不多，而山庄这边人多势众，赢只是早晚的事。

    “住手！”有些虚弱的男子声音响起，焦急道，“齐家不安好心，我没有要杀兄长，都是齐家自作主张，他们还给我下了毒……”

    此时出声的，竟然是一直未开口的许良新。

    他声音一出，场中众人面面相觑，也就是说，齐家控制了他，借着他要做庄主的名头闹得山庄大乱？

    庄主斥道，“让一个女人玩弄于鼓掌之间，蠢货！还不快把你大哥带回来！”

    许良新下了马车，看得出来他确实身子有恙，跳下马车时还狼狈地摔了一跤。抱起甫霄往回走，踉踉跄跄的，一路上那么多人，愣是没有人拦。

    齐娇哭道，“甫锡，你胡说八道，明明都是你的主意，现如今眼见事情不成，你竟然往我身上一推了事，你还是个男人吗！”

    众人：“……”信息量好大！

    确实啊，齐家带来的人眼看就要输了。

    楚云梨也颇为意外，她知道齐娇恨许良新，这才留她性命，却也没想到她能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如此一来，许良新就是黄泥落□□，不是那啥也是那啥了，根本解释不清。

    先前三兄弟为了庄主之位斗得跟乌眼鸡似的。他就是解释了，也没人信呐！

    齐娇哭着说完，拔出腰间的剑，“我就是做鬼也不放过你！”

    话音落下，她脖颈间一抹血光飞出，大红色的身影软软倒在了马车顶上。

    众人一阵唏嘘。

    见状，楚云梨倒是早就知道，齐娇的五脏六腑损伤厉害，能够活到现在，已经很难得。

    一片寂静中，许良新动作迟缓地转头，看向庄主，艰难道，“爹，她污蔑我……”

    然而，齐娇尸首还在马车顶上，这话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主子！”有丫鬟打扮的女子哭嚎跳上马车顶，抱紧齐娇，她悲愤不已，一指许良新，“你个混账，我们姑娘到死都没有暴露你的身份，你竟然害她至此！”

    庄主面色难看，“什么身份？”

    丫鬟愤恨无比，“他分明就不是三公子，偶然得了玉佩冒名顶替，只是普通商户儿子！我家姑娘嫁了他，还费心帮他遮掩了好久。”

    众人：“……”

    过于惊讶，甚至忘记了打架。

    庄主都愣了一下，甫渚狐疑地看向楚云梨，“你不是说，你们不认识吗？”

    楚云梨一本正经，“确实不认识啊！”

    许父声音决绝，“我儿子十年前就死了。就算他冒名顶替，也不是我儿子。谁知道他哪儿冒出来的？”

    声音没有刻意压低，许多人都听见了。

    那边抱着甫霄的许良新也听见了，似承受不住般踉跄一下，摔倒在地。

    “竖子受死！”庄主怒火冲天，恨得眼眶充血。飞身而起，一掌拍向许良新胸口。

    这一下要是拍实了，许良新哪儿还有命在？

    可他此时浑身酸软，根本避不开，慌乱之下，将怀中人一抬，挡住自己要害。

    庄主眼见要拍到自己爱子，目眦欲裂，怒极之下再次提气，挪到许良新身后一掌拍向他后背，拍得他当时就喷出了一口血来。

    周氏闭上了眼，许父手动了动，轻轻叹息一声，“他和我们没关系。”声音极低，似乎是告知边上楚云梨他们，又似乎只是告诉自己。

    一掌落下，庄主本就受伤，急怒攻心之下，自己也喷出一口血。哪怕如此，他还不解气，再想要对许良新出手时，横空中飞掠出一抹身影，剑锋满是杀意地冲着他面门而来。

    正是齐家老祖。

    来势凶猛，情急之下，庄主抬手隔挡，又有离得近的长老飞身相护。

    瞬间，众人又缠斗起来。乱糟糟的刀光剑影中，楚云梨缓缓靠近躺在地上的许良新，“感觉如何？”

    许良新手挡在眼睛上，面具下的嘴角露一抹苦笑，“机关算尽，还是一场空！是我错了……错了……”

    他一边说，嘴角的血迹越来越多，血沫中还带着内脏的血块，再也说不出话，看看楚云梨，又看看她身旁的许家人。

    许父别开了眼，许良新的眼神黯然也暗淡下去。

    他死了。

    周氏抽噎了一下，许父抹了一把脸，胸腔堵得难受，嘱咐妻子，“别哭，这不是咱们儿子。”

    周氏赞同，“对，我们儿子十年前就死了，过几天，咱们回去祭拜一下吧。”

    “好。”

    楚云梨起身，扶着周氏，许平安搀扶着祖父，一行人缓缓下山而去，将混乱甩在身后。

    ~

    本来齐老祖活了多年，当世少有敌手，哪怕众位长老围攻，他也丝毫不露败相，还是五长老拼了命，用自己硬挨一掌的代价将手中的剑刺入齐老祖腹部重创于他，之后又有几位长老拼了命，才算是把这位老怪物拖死。

    五长老死了，方溧没了岳父，本身他自己也是年轻一辈中的俊杰，本来可以摆脱柳菁了，但又因为五长老是因为山庄而死，新任庄主亲自找了他，要他善待柳菁。

    庄主亲自劝，他只得应下。

    就是不劝，他和柳菁之间已经有了孩子，想要恩断义绝，哪儿是那么容易的事？

    许家人再次回到喜来镇时，已经是春日。

    抽了个空，楚云梨去了龚家，彼时龚恬儿正闲适地靠在屋檐下，看着院中方长礼练剑。

    看到她进门，笑着道，“哟，这江湖上顶顶有名的龚娘子怎么有空来看我呢？”

    喜来镇和原来一样，不怎么知道外头的事。龚恬儿说这话，应该是方溧来信告知她的。

    她看到自己明明很高兴，都往前一步，又生生按捺住迎上来的脚步，还非要这样阴阳怪气的说话，楚云梨无奈，“事情复杂，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我没跟你说。”

    龚恬儿挥挥手，“我知道。”话落，肩膀撞了下身边的楚云梨，“长礼学得怎么样？”

    院子里少年在楚云梨进来时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此时正一板一眼认真练剑。

    楚云梨看了一会儿，笑道，“天分不错，自己也勤奋，他日定能青出于蓝。”

    “那是！”龚恬儿一脸得意，“这是我儿子。”又撞了下楚云梨的肩膀，“话说，你也是长礼姨母，什么时候得空也指点他一下？”

    “好啊。”楚云梨含笑应了，又问，“要不要去甫花镇？”

    龚恬儿沉默，半晌道，“不去了，那男人，老娘不要了！”

    楚云梨：“……”

    龚恬儿说得洒脱，想起什么，又问，“我这年纪学剑晚不晚？咱们俩是姐妹，你能练，我应该也能啊！”

    “等我练好了，我也去揍那臭男人一顿！到时候，我就是龚二娘！”

    楚云梨：“……精神上支持你！”

    这样洒脱的女子，就该抛却那些烦恼，活出自己的人生。

    甫花山庄门口这一场乱战中，山庄弟子死伤无数，庄主身死，几位长老和齐家老祖拼死一战，除了三长老外，其余全部身亡。

    大公子甫霄伤势太重，没能救回来。三公子冒名顶替，被盛怒的庄主当场打死。只剩下二公子甫渚，当之无愧的下一任庄主。

    可惜，山庄中厉害的弟子在这一战中死伤大半，而齐家也开始招收弟子，紧接着，各式各样的势力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头。整个甫花山庄辖下，再不是一家独大，而是如百花齐放般诞生出许多的势力。

    这一战中，老一辈的高手纷纷战死，新一代的高手中，尤以龚娘子母子武功最高，之后的百年中，经常都能听到他们的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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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拖油瓶 一

    年轻的龚玲儿脸上的笑容弱化了眉眼间的那份哀愁, 含笑渐渐地散去。

    龚玲儿的怨气：500

    许粮的怨气：500

    周花姐的怨气：500

    许平安的怨气：500

    善值：167760+1000

    这一回的善值当真不多，楚云梨早就有了心里准备，倒也不失望。

    身子一沉, 还没睁开眼睛, 就察觉到周身僵冷。

    楚云梨抬眼一扫, 发现自己跪在地上，膝盖疼痛不已，似乎是冬日, 屋子里连个火盆都没，奇怪的是，周围摆设富贵, 包括原身身上的衣衫料子都是绸缎，也不像是用不起火盆的人家。

    她动了动，察觉到膝盖一阵疼痛, 头也昏沉沉的，早已不知跪了多久。窗户外白茫茫一片，真是冬日。

    “想好了吗？”懒洋洋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楚云梨回头, 就见女子雍容地靠在榻上, 手中抱着暖炉，看眼角细纹应该至少三十岁, 白色的披风毛边衬得她面色洁白如玉, 让本就出色的容貌愈发光彩照人, 乍看上去, 如二十出头的女子。

    只是此时那亮眼的容貌上, 带着满满的不耐烦, “你若真要嫁他, 从今往后，就不再是我容飘的女儿！”

    楚云梨也没记忆，嫁不嫁人这种话哪能胡说？

    当下沉默着不说话。

    这臭脾气！容飘愈发恼怒，霍然起身，“你若真想嫁，跪到明天早上，也让我看看你的决心！”

    淡绿色的裙摆美妙地划过地面，同色绣鞋只能隐约看见鞋尖。没多久，开门又关门的声音传来。

    楚云梨动了动手指，当真是浑身都冷僵了，正准备起来找个舒适的地方——比如那张软榻，然后好接收记忆。

    她还没起身，门又被推开，有人小碎步进来，楚云梨侧头，又就看到了一个梳着双丫发髻的丫头鬼鬼祟祟溜进来，跪到了她边上，将手中的匣子打开，捧出里面的点心，挤眉弄眼，压低声音暧昧道，“姑娘，胡少爷让我送来的。这是猜到您没吃饭，特意送来的。说是绝食，要是真饿坏了，胡少爷可是会心疼的。”

    楚云梨：“……”难怪头晕呢。

    丫鬟这一说，她才察觉腹中空空，胃里一阵阵反酸，不知道已饿了多久。

    至于丫鬟口中的人，不用问她也知道，这位胡少爷，大抵就是原身绝食跪求也非要嫁的心上人了。

    楚云梨伸出手，“扶我起来！”

    这也不知道跪了多久，膝盖都不像是自己的了，这种天气跪久了，落下病根都是正常的。

    丫鬟一怔，看了看外头，“姑娘，这……您不怕夫人进来看见吗？”

    楚云梨平平淡淡看她一眼，丫鬟不敢再问，老老实实扶人。

    坐在温软的榻上，楚云梨拉了被子往身上一盖，“你出去，让我歇会。”

    丫鬟有些迟疑，今日的姑娘似乎有些不一样了。见主子已经闭上了眼睛，她也只得悄悄退出。

    稍顷，楚云梨睁开眼睛，面色一言难尽，原身这身世，太复杂了。

    因州府中，首屈一指的富商就是袁家，十八年前，袁家长子袁理宗看上了容家的姑娘容飘，两人两情相悦，可惜天意弄人，两人相遇得太晚。袁理宗家中早已经替他定下了门当户对的姑娘。而容飘也已经和邻居柳家定下了亲事。

    两家这婚事都不好退，袁家这边是和自家家世差不多的人家，退了就得罪人。容柳两家关系很好，要是退亲，基本上就撕破脸了。

    无奈之下，这对有情人只得相约来生，终究还是各自嫁娶，且都在成亲不久后，先后有了孩子。

    正常情形，这对有情人的感情应该会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地淡去。

    有时候这人一辈子没走到头，那都不好说。

    容飘嫁入柳家，日子过得不错，可惜夫君在女儿生下来不久后就病了，缠绵病榻两年就撒手人寰。

    本来柳家和容家关系不错，但是，随着容飘守寡，两家互相都有些埋怨，渐渐地关系愈发生疏。而守寡的容飘日子愈发难过。

    这边已经帮着家中做生意的袁理宗偶然得知了佳人的处境，心疼不已，暗中着人留意，能帮就帮一把。

    可惜，他妻子胡氏不是个省油的灯，得知夫君和容家姑娘不清不楚，一怒之下，带着儿子回了胡家。本意是想拿乔，等着袁家上门请罪，再保证不与那女人来往，方回来继续过日子。

    在胡氏眼中，那女人再好，也已经是残花败柳。所以，她低估了袁理宗。

    本以为是闹一场后该过日子还是过日子。谁知道她这一回去，反倒给了袁理宗理由，他要和离！

    胡氏出身好，样貌好，未出嫁之前也得好多年轻人追捧。何时被人这样嫌弃过？

    但无奈郎心似铁，找了好多人劝他都不松口。胡氏一咬牙，扬言和离可以，但儿子归胡家，改为胡姓，往后与袁家再无关系！

    这也是个狠招，当下人看重子嗣，就没有人不要儿子。

    可惜，那一门心思想要再续前缘的男人狠起来连儿子都不要，直接就应了。

    胡氏傻了眼！

    袁理宗成功和离，飞快就娶了心上人进门，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他们倒是过得好，可惜了容飘的女儿，也就是原身柳月荷。

    容飘带着个拖油瓶嫁入袁家，她自己吃穿都和袁理宗一起，可柳月荷就不同了。

    她姓柳，压根就和袁家没关系，袁理宗爱重容飘，但却不喜欢这个拖油瓶女儿。主子的态度很能影响下人，所以，柳月荷在袁家的日子并不好过。

    在她十三岁的时候，出门作客时被人倒了一碗茶水在身上，当时，所有人或取笑，也或者视而不见，却有一个身长玉立的少年郎起身，取了自己的披风给她披上。

    少年郎长相俊秀，笑容温和，眉眼满是柔情，眼中似乎只她一人……自此，一颗芳心沦落。

    那之后的一年多，两人经常书信往来，一开始互相说些琐事，渐渐地，信中就多了暧昧的言语。

    柳月荷十五，袁家老太太无意中提及她的亲事。小姑娘乍闻此事，慌得不行，跪求母亲想要嫁去胡家。

    楚云梨来之前，她已经跪了两日水米未进，只晚上吃了一点丫鬟带进来的点心。

    盖着被子，楚云梨还是冷，扬声吩咐道，“小莲。”

    方才出去的丫鬟急匆匆进来，福身道，“姑娘，奴婢看着呢，没有人来。”

    楚云梨：“……”

    “帮我点火盆，再去拿些饭菜来！”

    小竹一愣，“可是，奴婢去大厨房的事，很快就会被人发现啊！若是让夫人知道了，肯定不会答应这亲事……”

    她的话在看到主子冷漠的眼神时顿住，剩下的话就说不出了，硬着头皮等了几息，见主子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转身飞快去了。

    火盆点上，饭菜上桌，楚云梨喝了碗热汤暖胃，舒服的喟叹一声，“这才是过日子嘛。”

    边上的小竹一脸茫然，楚云梨吃饱了，笑道，“这人呢，无论何时，无论为了什么，都不应该亏待自己。”

    小竹似懂非懂，“夫人那边……”

    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容飘走了进来，看到桌上用过的饭菜，笑了，“我就说了，别犯蠢，他娘恨死我了，你要是给她做儿媳妇，苦日子在后头！”

    楚云梨默然。

    容飘皱眉，“你这是什么态度？若是你非要嫁，我也不拦你，但你以后别找我哭，没用！”

    楚云梨抬眼，“我不嫁了。”

    容飘：“……？”改主意这么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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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520快乐~

    悠然都差点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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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拖油瓶 二

    容飘仔仔细细打量女儿眉眼, 见她脸上没了焦急和哀求，反倒安宁淡然，顿时松了口气, “我就说你不至于那么蠢。”

    楚云梨没接这话, 端着汤慢慢喝着。

    见女儿沉默, 容飘只以为她还在闹别扭，“月荷，明天秀楼的管事会送春衣的料子过来, 到时候我帮你挑匹好的，你想绣什么花？”

    “都好。”楚云梨眉眼未动，“娘看着办就是。”

    容飘最喜欢听这话, 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发，“果然是娘的贴心小棉袄。吃完了睡会儿，这些天你都没睡好。”

    语罢, 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小莲在听到她说不嫁了的时候就一脸震惊，只是在容飘面前她不敢露出来，这会儿人一走, 小莲小步跑过去把门关上, 惊讶问, “姑娘，您不嫁了, 胡少爷怎么办？”

    “往后在我面前少提他。”楚云梨拿起帕子擦嘴, “别忘了你是谁的丫头！”

    这话颇重, 小莲顿时敛了心思, “是。”

    楚云梨躺上了床, 一股困意袭来。她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 已经是早上。

    小莲蹑手蹑脚进门, 看到床上的楚云梨已经睁开了眼睛，顿时松了口气，“姑娘，你要再不醒，请安就该迟了。”

    商户不重规矩，袁家却不同，往上数已经富了好几代，底蕴深厚，规矩森严，哪怕柳月荷只是个拖油瓶，也还是每日都要去荣和苑给老太太请安。

    说是老太太，袁祖母今年也才六旬不到，过完年正月里才是她六十大寿。

    此时天上还早，又是冬日，站在外面浑身寒冷，楚云梨裹紧了披风，脚下加快了些，到了荣和苑时，里面已经有小姑娘轻快地笑声传来，偶尔夹杂着老太太愉悦的笑声。

    袁理宗是长子，大前年袁父病逝，他就接手了家中生意。老太太生下来一子一女，但袁理宗却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都是庶出。

    柳月荷的两个便宜姑姑早已出嫁，家中还有两个便宜叔叔和他们的家眷，所以，袁家人挺多。而老太太做了袁家主母几十年，现如今掌家权还捏在她手中，向来说一不二。家中的小辈都会不自觉前来讨好老太太，每日请安，都是荣和苑最热闹的时候。

    楚云梨信步踏入，屋中气氛一滞，老太太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楚云梨自顾自福身请安，“给祖母请安。”

    老太太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倒是她边上的从头到脚都精致无比的妙龄姑娘笑呵呵道，“月荷妹妹，听说前两日你病了。所以才没来请安，今日你可是大好了？要是没好，还是离远点，免得过了病气给姑祖母……”

    柳月荷绝食跪求，对外容飘一字未漏，只说女儿病了。毕竟这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已经好了，多谢表姐挂念。”

    是滴，这位一看就最得老太太喜欢的，不是袁家女，而是老太太娘家外甥女顾氏的女儿张慧筎。

    顾氏带着女儿在袁家已经住了两年，并没有要走的架势。袁理宗膝下并无女儿，老太太没有嫡亲的孙女，倒是把张慧筎捧在了心尖尖，就她身上的那身衣衫首饰，就比这屋中其余的两个姑娘贵重得多。

    当然了，袁家豪富，两个姑娘和柳月荷也并没有被亏待，吃穿用度无一不精，真计较起来，不过是颜色和样式之类拿不到心仪的。

    “慧筎，别胡说。”顾氏轻斥，“月荷好好的，看起来哪儿像是生病的样子。”

    张慧筎捂着嘴一脸惊讶，“这么说，月荷妹妹是推说生病不想来请安？”

    楚云梨走到一旁坐下，“表姐怎么说都好，自己高兴就行。”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

    张慧筎觉得不对，眉微微一蹙，“月荷妹妹这是怎么了？”以前可都跟包子似的，随便她搓揉捏扁，一点脾气都没有。

    “我猜，是被你姑祖母说要给她说亲的事情吓着了吧。”顾氏接话，眉眼俱是笑意，看向楚云梨，“月荷，要是你有心上人就赶紧说出来，你祖母宽和，会让你称心如意的。若是你不说，到时候定下了亲事，又弄出当初你娘那种乌龙……可就不好了。”

    老太太对儿子很满意，唯独这亲事上忤逆于她，甚至为了容氏母女不止忤逆一两次。本来她对柳月荷可有可无，袁家也不差那点，可只要想到容氏，难免就升起几分厌恶。

    本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想法，老太太嗯了一声，赞同道，“要是有心上人，咱们就找人去说和。”

    楚云梨站起身一福，“没有。”

    她有注意到，自己话音落下，边上的两个便宜婶娘和便宜妹妹面色正常，就顾氏有些惊讶，就连张慧筎也抬眼看了过来。

    看来，柳月荷暗中与胡意彬来往之事，她们是知道一点的，甚至知道柳月荷会为了他求老太太。所以，她说没有时，这两人才会觉得奇怪。

    上辈子的柳月荷确实如愿嫁入了胡家的，可不全是她的功劳，而是胡意彬也费了好大的力气想要求娶于她，闹得沸沸扬扬。

    顾氏不信，“真没有？”

    楚云梨抬眼，“我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能认识谁？”

    顾氏：“……”

    她勉强笑了笑，“是这样，顾家那边年轻的儿郎多，要是你愿意，我帮你牵线搭桥呀！”

    楚云梨垂眸，“婚姻大事父母做主，表姑母问我做什么？”

    “你这是什么态度？”老太太不满，“你表姑母好心好意问你，要不是因为你和袁家扯上了关系，你哪儿能见到顾家人？”

    “是。”楚云梨再次一福身，“袁家对我有恩，我不是那不识好歹的人，心里都记着呢。祖母尽管放心。”

    看着面前低眉顺眼的姑娘，老太太只觉得心里堵，挥挥手道，“不是病了嘛，早些回去歇着吧。”

    出了荣和苑，小莲忍不住，“姑娘，刚才那么好的机会你怎么不说呢？”

    “说什么？”楚云梨扫她一眼，“没听祖母说吗？我配胡家人都够呛，更加配不上她嫡亲孙子了。”

    哪怕胡氏带着胡意彬回了娘家，他也还是袁家的嫡长孙。

    小莲快急哭了，“那您怎么办呀？”

    楚云梨扫她一眼，斥道，“别哭，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小莲是自小陪着她长大的丫鬟，从柳家带来的。本身只是乡下被爹娘卖出来的丫头，见识不够。若是换了袁老太太，做个洒扫丫头都不一定挑得上。

    柳月荷到了袁家，除了母亲之外谁也不认识，更何况，容飘每日见她的时间不足一个时辰，她身边只得小莲，就算老太太提出要给她丫头，都被她拒绝了。

    说白了，老太太也只是偶尔才会想起她，见她不要，便懒得费心思劝。

    “我不哭。”小莲忙抹了一把脸，“姑娘，您太苦了。”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只是命不太好而已，比起小莲被亲生父母卖掉，柳月荷这命其实也没多苦。

    回了房，楚云梨用过早膳回去补眠，一觉睡醒，小莲送午饭进来，挤眉弄眼地递过来一封信。

    看到那信，楚云梨抬手拿起一把撕开，好看的字迹中满满都是情意，信的末尾还言：我也会努力争取，若是母亲不答应，我便跪到她答应为止，她疼我，一定会妥协的。月荷，等我！

    小莲目瞪口呆，先前姑娘拿到信，每次都赶她出去自己在屋中看，羞涩不已。何时变得……这样豪放？

    楚云梨起身坐到桌案前，模仿着柳月荷的字迹提笔就写，大意就是两人生不逢时，长辈之间恩怨太多。她听了母亲的话，觉得胡氏一定不会喜她这儿媳妇，胡氏为了他已经委屈太多，他要不是个畜生，就该另寻良配，跪求这种事更是万万不能做！

    写完了折起，递给小莲，“送回去吧！”

    小莲只识得几个字，看不出什么意思，欢欢喜喜地出去了。

    午后，张慧筎来了。

    她的大丫鬟就是四个，随身带着俩，进门看到楚云梨独自靠在软榻上似睡非睡，笑道，“你倒是惬意。”

    楚云梨睁开眼睛，“你没敲门？”

    张慧筎：“……”

    “咱们是姐妹，敲什么门呀？”

    楚云梨就不说话了，反正她已经打算问容氏重新要俩丫头，以后谁也不会随便进来了。

    张慧筎靠近她，“我看你心情不好，来找你谈心。早上我故意那样说，你怎么不顺口求姑祖母呢？”

    “求什么？”楚云梨把玩着指尖，“我又不是袁家女儿。在这吃得好住得好，再要多余的，也太不识好歹了。”

    张慧筎：“……”有被内涵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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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拖油瓶 三

    就算张慧筎听了这话心里不舒服, 也没掉头就走。

    一来她不认为面前这姑娘有那么聪明的脑子一语双关嘲讽她，二来，她想要问的话还没问出口呢。

    “这婚事可是关乎一辈子的大事, 要是选了不合适的人, 岂不是天天都遭罪？”张慧筎循循善诱, “为自己争取，怎么能算是不识好歹呢？”

    还没完了！

    楚云梨终于抬眼，“我说我没有心上人, 没有想嫁给谁，怎么求？”

    听到这话，张慧筎忍不住了, “可你不是和胡表哥两人……”

    楚云梨讶然，“他只是表哥。再说了，他到底什么身份我们都清楚。说起来他也是我兄长, 这兄妹之间如何能够……你还是住口吧！”

    张慧筎恼了，“可我亲眼看到你们俩人……”

    “我们两人怎么了？”楚云梨一脸好奇。她心里稳得很，之前柳月荷与胡意彬之间确实有些暧昧, 但这一年多以来, 两人除了书信往来, 人前人后相处都恪守礼仪，别说搂抱, 就是牵手都没有, 从未做过出格的事。

    就算是书信, 也就今日收到的那封比较出格, 之前的书信都是说些琐事, 只是多了些安慰的话显得暧昧而已。

    张慧筎张了张口, “我看见你们俩人说话。”

    “说话很正常呀！”楚云梨一本正经, “你跟你的表哥难道不说话？”

    张慧筎：“……”

    她一时失语。

    确实，她从未看到过柳月荷与胡意彬之间有暧昧，最后只得道，“我是好心，你要是真和表哥没什么，那也是你的事，往后你别后悔才好。”

    “后悔什么？”容飘含笑走了进来。

    楚云梨笑了笑，“表姐非说我和胡表哥之间不清不楚，让我求祖母允了这亲事。”

    容飘的面色瞬间难看下来，“慧筎，此事我会去问你母亲！”

    张慧筎也不慌，起身笑道，“您随意。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走就走，对着容飘这个长辈，当真是一点该有的敬重都没有。

    容飘也不生气，看着她出门后，面色肃然，“她怎么会知道此事？”

    “猜的吧？”楚云梨顺口答。

    “你们之间真没做出格的事？”容飘语气里满是怀疑。

    “没有。”楚云梨语气笃定，从窗户处已经看不到张慧筎主仆的身影，“娘，你就不生气？”

    容飘顺着她视线看去，明白了她的意思，微微笑了，“她又不可能在袁家待一辈子。没教养没礼貌，以后有的是苦头吃。和她闹起来，只会让我的日子更难过。”

    说白了就是怂！

    楚云梨扬眉，“万一她要待一辈子呢？”

    容飘：“……”

    “我知道没答应亲事你心里不痛快。可我也是为了你好，你非要这么呛我么？”

    丫鬟送上了茶水，又乖觉地退了出去，楚云梨看到门关上，笑道，“我是说真的。万一老太太找了个合适的孙子跟她成亲，岂不是就能留一辈子了？”

    再有，以老太太对张慧筎的疼爱，要是做了袁家的孙媳妇，这掌家权就可直接越过容飘，直接落到张慧筎手中了。

    容飘是个很聪慧的女人，要不然也到不了今日，明白了楚云梨的意思后，下颌紧绷起来，却很快松开，“泉儿才十岁，她等不了。再说，老太太不喜欢我，不可能让我做她婆婆。这家中除开泉儿都是庶出，她就是嫁了，也做不了当家主母。老太太也不会答应的……”

    “娘，你想得太好了。”楚云梨打断她，“胡家那边可有个正经的嫡孙，年纪相仿，还有胡家做后盾，顶顶好的人选。这城中都找不出几个这样出身的人。”

    容飘没有立刻反驳，皱起了眉，“你不是说，她催促你求老太太这婚事吗？”

    楚云梨摇摇手指，将方才在荣和苑的事情说了。末了道，“老太太虽然不是故意贬低，但这种下意识说的话才是她的真心话，在她心里。我连顾家人都配不上，又如何能染指她的嫡孙？”

    无论容飘承不承认，胡氏都是老太太最疼爱的儿媳妇，她生的孩子老太太也更喜欢。

    容飘面色紧绷，磨了磨牙。沉思半晌，看向面前的女儿，狐疑道，“今日你怎么这么多话？还是你根本就没死心，说这番话不过是想要我答应这门亲事？”

    “不是。”楚云梨靠回榻上，“你爱信不信？反正日子还长，且看着吧。”又想起什么，“对了，你重新挑两个丫头给我。”

    容飘沉思良久，缓缓起身出门，都到了门口了突然回头，“看来你也是个聪慧的。如此，我也放心了。”

    楚云梨眉眼低垂，遮住眼中的神情。

    就算女儿是个蠢的，她也没多费心！

    傍晚的时候，就有两个丫头送到了她身边，小莲愈发不安，忐忑之余，把着那俩丫头不让她们近身。

    楚云梨懒得管，原先的柳月荷胆子小，吃不下东西，又没人管，身子骨很弱。最近她忙着调理身子来着。

    上一次她送信之后，胡家那边再没有消息传来。

    转眼到了腊月，小年那天，胡意彬回了袁家。

    一大早，楚云梨去荣和苑请安时，还在院子外就听到了老太太愉悦的大笑声，进去后看到了屋中身形修长的年轻男子。

    听到她进门，屋中人都看了过来，胡意彬也不例外，俊秀的眼神温柔 ，里面满是绵绵情意。

    对上这样一双眼，也难怪张慧筎会说两人之间有事了。

    楚云梨脚下不停，面色不变，上前请安后，又对着胡意彬一福，“表哥好。”

    胡意彬还礼，“表妹好。”

    别的还好，楚云梨有察觉到老太太身边张慧筎母女俩的目光。也不理会，如往常般退到一旁坐下。

    “意彬，你也没说常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太婆。”老太太假意生气，“是不是嫌弃我了？”

    “不会。”胡意彬笑着哄道，“孙儿最喜欢的长辈就是您了，连我娘都得靠边。”

    这话，成功逗得老太太更加开怀。

    楚云梨坐在一旁有些无聊，揪着帕子盘算着时辰，一到时间就起身告辞。

    乖孙在侧，老太太根本顾不上她，摆摆手就把她打发了。

    出了院子，小莲压抑着喜意道，“姑娘，胡少爷来了，他肯定会来找你的，咱们去院子里转转吧。”

    话音落下，就察觉到了主子严厉的目光。

    楚云梨确实生气，这近一个月来，她从语言到动作很多次都表明了不想再和胡意彬来往，偏小莲跟看不见似的，“你再如此，我身边也留不得你了。”

    小莲立即跪了下去，哭道，“姑娘，奴婢错了，再也不敢了。”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无论你在外头犯了多大的错，都得回了院子再请罪？”楚云梨语气愈发严厉，“要是让人看见，还以为我在罚从小一起长大的丫头。你有没有替我考虑过？”

    小莲忙不迭起身，擦了眼泪，又因为太过伤心，眼泪怎么都擦不完。

    “哟，小莲这是怎么了？”温和带笑的男子声音响在不远处。

    楚云梨偏头，就看到了假山处绕出来的胡意彬，负手而立，颇有些翩翩佳公子的风采。

    小莲闻言，惊喜抬头，“胡少爷好，奴婢给您请安。”

    算算时间，应该是她一离开，胡意彬就追了出来。如果换成是十五岁的柳月荷在此，大概是怕人发现的忐忑中又带着甜蜜。

    可这会儿在这里的是楚云梨，她只觉得烦躁，要是让张慧筎看见，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来。柳月荷上辈子爱过他，结果伤了心丢了命，这辈子只想报复，简直是一点都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所以，楚云梨斩断这关系的同时，还得护住她的名声。

    胡意彬含笑缓缓靠近，“月荷，看到我，你不高兴？”

    “这是你家，你爱回就回，”见他越靠越近，楚云梨退了三大步，竖起手，“你站住！男女有别，说话就说话，别靠得太近，我耳朵很好，听得见！”

    见她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胡意彬先是一怔，随即笑容更深，“月荷，你越来越有趣了。”

    楚云梨：“……”有趣个屁！

    他当真没有再靠近，示意小莲离开后，压低了声音道，“上一次你说的话我认真想过了，现在确实不是挑开咱们关系的时候，等到合适的时机……月荷，我一定会娶你的！”

    “谢您厚爱！”见他靠近，楚云梨又退一步，“可我不想嫁给你。”

    见她不是玩笑，胡意彬一脸惊讶，“为何？你生我气了？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情急之下，他又上前两步。

    楚云梨心下想要骂人，余光瞄到一旁藏在树后的扫帚，应该是洒扫的下人偷懒藏在此处的，“你说喜欢，你有想过以后吗？你不是胡家人，早晚都得回到袁家，到时候外人会怎么看我们？”

    闻言，胡意彬真的惊讶了，“谁跟你说的，你怎么会懂这些？”

    楚云梨靠近大树，“你就说回不回吧？”

    胡意彬沉默良久，“为了你，我不回也可！”

    楚云梨：“……”简直张口就来。

    她一脸不信，“你说不要，那你娘呢？因为我娘，她不会喜欢我，要是让她知道你为了我将这大片家业拱手让人，怕是恨不能掐死我。”

    胡意彬再次沉默下来，眉心越皱越紧，“可我就想娶你！你别这样拒我千里，我哪里做得不好，你都可以跟我说，我改！”

    楚云梨抓到了扫帚，问，“你看中我哪里非要娶我？我改，行了吧！”

    “不，你这样就很好。”胡意彬上前，伸手就要抱……

    迎接他的，是一把大大的扫帚！

    扫帚力道太大，没碰到佳人不说，反倒仰天摔了个屁/股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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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拖油瓶 四

    胡意彬自小也算是身世坎坷, 但袁家和胡家都豪富，又因为胡氏得长辈疼爱，连流言蜚语都没能落到他耳中。从未挨打, 也从未这样狼狈过。

    守在不远处的小莲看到这边的动静, 惊讶之余, 飞快过来扶起胡意彬，“胡少爷，您没事吧, 这是怎么了？

    楚云梨心下对这个丫鬟愈发失望，丢开扫帚，道, “回去了。”

    小莲低着头，掏出帕子给胡意彬掸身上的灰，没有立刻回答。

    楚云梨都走了老远她才追了上来。

    主仆两人一路沉默, 进了屋子，小莲奉茶，试探着问道, “姑娘, 你和胡少爷吵架了吗？”

    楚云梨捏着茶杯, “何止，我们还打架了呢。”

    小莲一脸不解, “为什么呀？”

    楚云梨似笑非笑, “你是我的丫头。无论我们为什么打架, 总归他如今和我结下了梁子, 你要分得清里外。等过了年, 我会给你找门亲事, 或者你有想嫁的人也可以告诉我。总之, 我身边留不得你了。从今日起，让书香和画香贴身伺候，你可以回去绣嫁妆。”

    小莲惊得张大了嘴，忙不迭跪下，“姑娘，奴婢哪儿做错了？”

    “你这忘性真大。”楚云梨摇摇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别把我跟他扯在一起。他要跟我私底下说话，你就乖乖把风，你有想过我名声吗？有问过我的意思吗？”

    小莲哑然，“可是……”

    “没有可是。”楚云梨打断她，“看你也听不懂我的话。看在曾经的情份上，我会给你备一份嫁妆。往后，你好自为之吧！”

    “奴婢不要！”小莲哭出声，“奴婢自小陪你一起长大，奴婢说过要陪你一辈子的！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走！”

    着急之下，敬语都没带。楚云梨面上愈发严厉，“小莲，咱们主仆一场，相依为命多年，有些话我不想撕开来说……还是你真要我跟你掰扯？”

    小莲低着头，“奴婢对主子忠心耿耿，问心无愧。”

    “无愧？”楚云梨冷笑，“既然你不想要脸，我便也不给你留了。你非要让我和胡意彬来往，应该不只是担忧我的终身大事这么简单吧？”

    “就是这么简单。”小莲咬牙道，“奴婢敢对天发誓！”

    楚云梨放下茶杯，“我不信那套。这么说吧，你伺候我一场，以后我嫁了人若你还要陪着我，最多也是嫁给我身边的管事，我是不会让你做通房或者妾室的。”

    小莲的脸顿时变成了惨白。

    楚云梨看的人多了，这丫头的想法她只一眼就看得出一二，小莲分明是心悦了那胡意彬，只有柳月荷这个主子嫁了，她才能有机会。

    要不然，这辈子她就是就是跳起来也够不着他！

    所以，她才努力撮合。

    “胡意彬是我继兄，以前是我脑子不清楚。最近我已经想明白了，哪怕这世上就剩下他一个男人，我也不会嫁给他。”楚云梨垂眸看着地上的小莲，“主仆一场，我希望好聚好散。要是让我知道你在后头败坏我名声，我绝不会放过你。”斥道，“出去！”

    小莲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门，颇为狼狈。

    书香进来，“姑娘，要奴婢伺候吗？”

    “进来。”楚云梨自己换了热茶捧在手中，“平时我喜欢自己待着，没有吩咐你们就在隔间烤火，每顿饭两菜一汤，点心随意。”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是我的丫头，得听我的话！”

    书香喜不自禁，忙不迭跪下应是。主子说这些，就是要把她当做贴身丫鬟使唤，并且，愿意亲自告知喜好的主子，远比那需要下人揣摩心思的主子要好伺候得多，当下听得更加认真。

    见主子说完了，书香压抑住雀跃的心情，试探着问道，“姑娘，你要歇会儿吗？晚上得去荣和苑用晚膳，可能会累着。”

    今日小年，一家人得一起吃饭。

    柳月荷勉强算是半个袁家人。顾氏母女都能上桌，她自然也能。

    本心来说，楚云梨不太喜欢这种大户人家，天天请安不说，出入都得跟长辈报备，尤其遇上这种长辈不喜原身的，想要动一下很难。

    荣和苑中的晚膳分了两桌，袁理宗带着男人坐在屏风外。老太太和容飘带着女眷坐在里间，听着外头众人推杯换盏，女眷这边气氛凝重。容飘是长媳，老太太不喜欢她，底下两个妯娌处境也差不多，如非必要，基本上是不说话的。

    就只有顾氏母女一直在逗趣，老太太还挺高兴，一片其乐融融里，听到外间袁理宗笑问，“意彬，以后常回家看看你祖母，她老念叨，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胡意彬一口应下，“好！”

    闻言，老太太眉眼间笑意更深。

    外间的袁理宗心情也很好，又笑问，“你今年都十七了，胡家那边有没有着手给你议亲？”

    楚云梨察觉到，外间说这话时，张慧筎捏紧了手中的筷子。

    顾氏抬手夹了一块肉给女儿，笑道，“这可是牛肉，有银子都买不到。你这孩子发什么呆，好东西当然要赶紧扒拉到自己碗里。”一语双关。

    闻言，张慧筎眉间一松，“谢谢娘。”

    老太太取笑，“说得好像平时亏了嘴似的。”似乎没听出来外甥女潜在的意思。

    楚云梨有些走神，柳月荷上辈子的人生可以分成三段。

    第一段在柳家，双亲相敬如宾，柳家长辈对她倒是不错，不过，她爹死后，两家关系愈发恶劣，她的日子不太好过。

    第二段是随着母亲到了袁家，吃穿不愁，偶尔会被指桑骂槐的酸几句，老太太漠视，容飘有心无力。

    第三段就是嫁去胡家了，那才是真的水深火热，嫁人之前哪怕周遭众人对她不善，可也没有故意针对苛待，到了胡家后，无论行走坐卧都是错，胡氏都能找着理由罚她骂她……简单来说，就和伺候人的丫鬟一样，时时刻刻都在揣摩主子的想法。

    关键是她要伺候的人针对她，做什么都是错，不做也是错，动不动就受罚。而成亲之前非卿不娶扬言会护她一辈子的情郎并未履行诺言，在母亲和胡家人苛待责骂她时从未出言相帮，大部分时候漠视，偶尔还会嫌弃。

    甚至在母亲告知想要回袁家争家财就不能有一个袁家继女做妻子时，亲自拿了枕头捂死了她。

    心下思绪万千，其实只过了两息，想到这些，楚云梨心里又泛起了不甘，这是柳月荷的情绪。她微微蹙眉，端起碗喝汤。

    而外间传来胡意彬温和带笑的声音，“爹，儿子已经有了心上人。只等着求得佳人青睐，便可上门提亲！”

    此话一出，不只是外间的袁理宗惊讶，老太太也抬起了头。

    “是哪家姑娘？”外间的袁理宗问出了老太太的心声。

    张慧筎捏着筷子的手指尖泛了白。

    “不能说。”胡意彬卖了个关子，“儿子还没求得人家答应呢。”

    袁理宗哈哈大笑，“那你可得抓紧。人活一世，能求得知心人相伴，是一件很让人满足的事。要是错过，悔之晚矣。”

    这话老太太听了就不高兴，她本就喝了些米儿酒，有些微醺，哼道，“那也得那女子承受得起这么大的福气。出身不好，规矩不好，只会让外人笑话！”

    容飘一言不发，假装没听见这话。

    上辈子的小年，柳月荷与胡意彬两人都在逼迫长辈，过得没有今日这样热闹，因为闹得太大，年前就把婚事定下了，说起来也就是这几天。

    张慧筎笑吟吟劝，“姑祖母，表哥知道分寸，肯定给您挑一个您最喜欢的姑娘，您别着急呀。”

    这么一劝，老太太高兴不已，就着醉意，半真半假笑道， “我最喜欢的姑娘就是咱们慧筎呀。”

    张慧筎当即羞红了脸，撒娇道，“姑祖母……”

    女眷这桌上的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老太太属意的孙媳了。

    楚云梨心下暗暗松口气，接下来，这两人的婚事应该很快会提上议程。只要定下，就没她什么事了。

    还有点隐患，就是柳月荷写给胡意彬的那些书信，虽然里面没什么，但男女之间有信件往来，本身就是错。

    胡意彬没有接茬，笑道，“爹，我得回去了，家中长辈还等着我，回去晚了就太失礼了。”

    他口中的家，自然是胡家。

    闻言，老太太不悦地扫一眼容飘，扬声道，“意彬，叫你爹进来，我有话说。”

    父子两人绕过屏风，老太太肃然道，“意彬大了，老养在胡家像什么话，还是早些认祖归宗才好。”

    一瞬间，屋子内外寂静一片。

    袁理宗有些惊讶，“此事需从长计议……”

    “你以为我跟你商量？”老太太声音扬高，“长子嫡孙承继家业本就应该，早些回来学着。就这么定了！”

    老太太这样强横，楚云梨心下满意，真成了兄妹，两人之间就真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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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拖油瓶 五

    不只是楚云梨, 屋中的顾氏母女也挺高兴。

    要知道，胡意彬回了袁家，婚事便由袁家这边做主, 胡家那边只能是建议。若是他不回, 得胡家做主, 八成不会考虑张慧筎。

    桌上也有不高兴的，比如容飘。若是胡意彬不回来，她儿子袁意泉就是长房唯一的嫡子。要是他回来……原配的孩子总是要比继室的得人看重, 尤其胡意彬外祖是胡家，袁意泉是万万比不上的。

    总之一句话，胡意彬回不回来, 直接跟袁意泉能不能承继家业有莫大关系。容飘自己肯定是不想他回的。

    可老太太说一不二，谁敢反驳？

    一片安静里，胡意彬笑了笑, “祖母，认祖归宗是大事，此事我得回去问问我祖父和我娘。”

    他改姓了胡, 也就唤胡老爷为祖父, 而不是外祖。

    老太太摆摆手, 不以为意，“他们要是真为了你好, 就不应该拒绝。”

    胡意彬突然往楚云梨这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就飞快收回视线, “祖母, 我祖父他们养我一场。我不能没良心, 这样吧, 学做生意也不是非要回家, 等过完年，我天天去铺子里找爹，行么？”

    闻言，老太太眉心皱起，“一日没有认祖归宗，你就算不得去袁家人，铺子里账本是机密……”

    “娘。”袁理宗笑着打断，“今日小年，不说这些事。过几天咱们找了胡家人再仔细商量。”

    老太太没有强求，刚好容飘盛了一碗汤过去，“母亲，喝汤。”

    年饭吃完，外面天色已经朦胧，天上又飘起了雪，楚云梨裹紧了披风，想要加快脚步。

    书香扶着她，低声道，“姑娘慢点，地上滑，奴婢怕扶不住您。”

    “月荷！”年轻的男子声音焦急地响在身后，“我想和你谈谈。”又吩咐道，“你站远些。”

    后头那句是对着书香说的。

    书香没动，试探着看楚云梨神情。

    楚云梨心下安慰，要是遇上小莲，只怕这会已经乐颠颠的跑走了。

    “表哥有话直说。”

    “月荷，你非要这样吗？”胡意彬一脸失落，“还是你真想让我回来做你大哥？只要你说不愿，回去我就推了。然后我会努力，努力娶你！”

    书香一脸诧异，忙低下了头去。恨不得把耳朵堵起来。

    “我不会嫁给你。至于回不回袁家，那是你的事。”楚云梨安抚地拍了拍书香的手，“咱们回吧。”

    主仆两人走出了园子，书香回头去看，只见那人还站在原地，任由雪花飘落，整个人暗淡下去，无端端让人觉得有些可怜。

    “姑娘，您和胡少爷之间……”

    楚云梨瞄她一眼，“什么事都没有。他在胡家就是我表哥，若是回来，就是我大哥。别瞎打听！”

    “是。”书香乖巧应下。

    回到院子不久，楚云梨正在用热水泡手，容飘急匆匆进来，“月荷，要是胡意彬回来了，我们怎么办？”

    楚云梨用帕子把手擦干，细细涂上护手的手油，疑惑问，“什么怎么办？”

    容飘见她不慌不忙，有些恼怒，“他要是回来，这家还有你弟弟什么事？继母不好做，老太太到时候更要针对我了。”

    柳月荷只是这家中的继女，一个外头来的拖油瓶，说实话，无论是老太太还是袁理宗都不太在意她。一个小姑娘而已，备一副嫁妆也就打发了。但若是柳月荷不懂事跟着容飘上蹿下跳，除了惹人生厌，还是惹人生厌。

    容飘无论怎么蹦跶，只要袁意泉在，还有袁理宗护着，她们母子什么事都不会有。

    楚云梨语气温温和和，“娘，他本就是嫡长子，回不回也不是我们可以说了算的，也拦不住。”

    “不。”容飘靠近了些，“刚才我问了书香，他刚才对你说的那些话我都知道了。你们之间本就有情，你要不要先稳住他，定亲也行……”

    “娘！”楚云梨打断她，“就算定亲，也只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胡氏会答应这亲事吗？就算答应，她会眼睁睁看他把这诺大的家业拱手送人吗？”

    容飘哑口无言。

    胡氏当初根本就没想和离，只是没拿捏住分寸，也低估了袁理宗对感情的执着而已。直白点说，胡氏从未想过和离归家，更未想过让儿子跟她姓胡，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袁家这边主动提出要胡意彬认祖归宗，胡氏绝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要是你弟弟做了家主，对你也有好处。”容飘还不放弃，“月荷，做人都是先苦后甜。你不能只想着收获一点不付出……”

    楚云梨的脸冷了下来，“娘，先前你没答应这亲事，我很感激你。可你现在在做什么？难道弟弟做家主比我的性命还重要？”

    容飘脸色更冷，“关你性命什么事？不就是定个亲，最多毁你名声，等你弟弟做了家主，哪怕你夫君是个废物，他也不会让你日子难过。再说，先前你要死要活要嫁给他，现在又死都不嫁，你分明就是为难我，想要跟我作对。”

    “是你在为难我。”楚云梨丝毫不惧，“反正我不嫁。”

    “你……”容飘恼怒至极，“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你留在柳家！”

    母女两人不欢而散。

    容飘怒气冲冲出门，楚云梨又道，“把你那两个丫鬟带走，我不要她们伺候！”

    书香画香只来了两天，就被楚云梨赶了出去。

    然后，楚云梨自己去前院教养丫鬟的地方挑了两个回来，一个叫黄连，一个叫甘草。

    腊月二十八，楚云梨又去荣和苑请安时，看到了由胡氏带着的胡意彬，屋子里言笑晏晏，气氛融洽，老太太的笑容就没落下过。

    当日，袁家开了祠堂，胡意彬正式改名袁意彬，是袁理宗的嫡长子。

    接下来两天，楚云梨称病，直接就没去请安，老太太也不在意。

    到了大年三十，全家都得在一起吃年夜饭，楚云梨再不想也得去。

    桌上，老太太很高兴，“咱们家今年终于全乎了，我就是现在去死，也瞑目了。”她抓着张慧筎的手，“等过完年，找个好日子就把你们的婚事定下。兴许我还能看到重孙子出生呢……哈哈哈哈……”

    拉着张慧筎开这样的玩笑，基本这婚事就定下了。要不然于她名声有损。老太太的话并没有压低声音，男女眷之间就隔了一架屏风，外间肯定都听到了的。

    容飘笑容愈发勉强，果然是让女儿说准了，袁意彬娶了张慧筎，到时候这掌家权直接落到小姑娘头上，还有她什么事？

    楚云梨和两个堂妹低着头假装听不懂。边上两个便宜婶娘已经在道喜。

    大年三十的宴席不像是小年那般，今天是要守岁的，就算是几个小姑娘，也得守着老太太说笑。屋子里温暖，老太太心情不错，就是几个小姑娘也较往日活泼了些。

    半夜里，楚云梨去恭房，回来的路上，果然又看到袁意彬站在屋檐下，看模样似乎在等她。灯笼朦胧的光影中，看不清他的神情。

    楚云梨缓步上前，落落大方一福身，“大哥！”

    袁意彬一脸冷然，“我如了你的意，做了你大哥，现在你满意了？”

    楚云梨：“……”讲道理，锅不是你这样甩的！

    “大哥，你回袁家没有人逼你吧？二十四老太太提出，二十八就记了族谱，我看你分明迫不及待，别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扯，关我屁事！”

    她说着就要进屋，路却被袁意彬挡住，他眼眶微红，执着地瞪着她，“咱们一年多的感情，你都忘了吗？你没有心吗？”

    对上他那仿佛看负心汉一样的眼神，楚云梨气笑了，“是感情还是欺骗，我们大家都清楚，你拿我当猴子耍，现在猴子不干了，你还不乐意了？”

    胡意彬一怔，就要解释，“我从未……”

    楚云梨摆摆手，“我只是单纯，又不是傻。你们母子感情深厚，也没必要拿别人来撒气。他们长辈之间的恩怨与我们无关，认真说起来我们都是受害者。你们想要报复我娘，其实找错了人。”

    说着这些，楚云梨又觉自己是浪费口舌。会做出这些事的人，还指望他讲道理不成？

    当下懒得说，回了屋子。

    过完年，家中就开始筹备老太太六十大寿，因为此，容飘本来要回娘家送年礼的事情都往后推了。

    正月初五，老太太六十大寿，袁家中门大开，迎接各方客人。容飘近几天都很忙，今日更不用说，就连家中的几个小姑娘都得陪客人。

    袁意彬认祖归宗，基本断绝了两人之间的可能。楚云梨心情不错，看着满园子的叽叽喳喳的小姑娘也不觉得厌烦了。

    却有个丫鬟飞快过来，低声道，“姑娘，我家姑娘在那边崴了脚，您能看看去吗？”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家姑娘挺狼狈，能不能先换了衣再找大夫？”

    客人受了伤，楚云梨这个半个主人合该去看看，当下也没怀疑，跟着那丫鬟去了边上的假山后。

    刚一进去，就看到个年轻男子着一身青色长衫左顾右盼，似乎在等人。看到她后，飞快过来。

    本应该接待女眷的园子出现了个年轻男人，又有人特意引她过来。楚云梨心下戒备，顺手抓起假山边上的配景的石头，盘算着他要是敢动手，是拍他脑袋呢，还是拍他脑袋……

    年轻男子上前，站在三步远处，一礼道，“姑娘，我好像走错了路，你知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到对面纤细柔弱的姑娘捧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石头，凶神恶煞一副要砸人的模样，顿时愣住。

    对上那双熟悉的眼，楚云梨：“……”都是误会！

    ※※※※※※※※※※※※※※※※※※※※

    楚云梨（一脸凶狠）:作者君你给我出来！看我不砸死你！

    男主（温柔）:梨梨乖，石头给我，我手重，砸得更狠。

    作者君蹲在角落瑟瑟发抖感谢在2020-05-21 23:57:26~2020-05-22 16:20: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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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拖油瓶 六

    楚云梨的第一反应是丢掉石头解释, 但她还没来得及动作，另外一边，张慧筎带着一群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过来了。

    有人惊呼, “男宾怎会在此？”

    “是啊！”身后一群小姑娘七嘴八舌赞同, “怎么跑过来的？”

    “是不是登徒子？”

    张慧筎身边的姑娘看一眼楚云梨, 意有所指笑吟吟道，“兴许人家有约呢。”

    ……

    一片混乱中，楚云梨淡定地将手中石头放回原处。对面的祁枫听到众人误会, 面色不太好，听到最后一句时，忍不住正色道, “姑娘慎言。我只是迷路了，带我进来的下人有事离开。我在前面拱门处问了路旁的丫鬟，是她给我指的这边, 走到这里发现这边是接待女眷的园子，便没有贸然上前。”

    “迷路？”众人不信，“袁府的丫鬟会指错路？是你居心叵测故意迷路, 想要偷看吧！”

    “我没有！”祁枫一脸严肃。

    说话的姑娘眨眨眼, 看向楚云梨, “柳姑娘，刚才我们来时你捧着个石头, 是不是他唐突了你, 然后你想砸人？”

    必须不能承认啊！

    要不然对面这好容易遇上的人就成了登徒子。

    楚云梨笑了笑, “不是, 方才我看到了一只老鼠, 我搬石头是砸老鼠来着, 后来你们过来了, 老鼠也跑了。”

    张慧筎似笑非笑，“我看，是你们俩有约吧。”

    她后面的姑娘们发出一阵暧昧的哄笑声。

    祁枫皱眉，“姑娘慎言，我真是走到此处迷路，这位姑娘恰巧过来，我想请她帮忙指路而已。今日之前，我都不认识她。”

    他一脸正气，面色无比严肃，哄笑声渐渐地小了。

    张慧筎却没有轻易放弃，“为何别的男宾都在隔壁院子？偏你迷了路呢？”

    祁枫再次道，“是丫鬟指错了路。”

    张慧筎语气笃定，“不可能，我袁家的丫鬟怎会分不清接待客人的院子，还是你想说，有人故意陷害你和月荷表妹独处？”

    “独处就独处了。”楚云梨接话，“我们俩离得那么远，他找我问路，我还不能说两句话了？至于我们俩有约的话更是鬼扯。今日之前，我们俩互不认识，怎么约？有鬼帮我们牵线吗？”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这个世上，巧合的事情很多。但是，如今日这般的巧合，肯定是有心人安排。

    众人无言以对。

    张慧筎笑了笑，“表妹，说清楚也就是了，你怎么还急了呢？”

    楚云梨斥道，“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你在我的位置，一群人说你和男人有约。眼看名声就要毁了，你不着急？”

    张慧筎：“……”

    这么多人面前，楚云梨一点面子不给，她觉得有些丢脸，“表妹，说清楚了也就是了，我们信你，行了吧？”她又看向祁枫，“至于这位……敢问公子姓甚名谁？哪家的人，进来可有喜帖？”

    “有的。”祁枫掏出大红的喜帖递过。

    张慧筎就要接，楚云梨抬手拦住，“表姐，前门后门都有人，没有喜帖的人也进不来，你一副盘问贼人的模样，难道就是待客之道？还是让人带客人去男宾处，是不是误会，自有父亲他们定夺。再说，我们也不是袁家人，袁家的亲戚我们不全认识，万一怠慢了贵客就不好了。”

    一口一个我袁家，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

    张慧筎听出来她的意思，不着痕迹地狠瞪过来。

    楚云梨假装没看见，吩咐道，“甘草，送这位公子去男宾处。”

    甘草上前，伸手一引。

    祁枫走前，感激地看一眼楚云梨。

    人都走了，众人也没热闹看了，很快散去。

    在场只剩下两人，张慧筎压低声音恶狠狠问，“刚才你那些话什么意思？”

    “实话呀！”楚云梨一本正经，“你是袁家人？还是我是袁家人？咱们俩确实不认识家里的亲戚，这话难道有错？”

    “你……”张慧筎恨恨收回手，“你跟我装傻。我就不信你不知道姑祖母的意思。”

    楚云梨作茫然状，“我不明白你的话。”

    张慧筎冷笑，“表哥现在认祖归宗，是你继兄，你们之间再无可能，你别痴心妄想害人害己。”

    楚云梨恍然，“所以你就弄个男人过来跟我偶遇？其实你多虑了，我和大哥只是兄妹。”

    “你还嘴硬！”张慧筎恼怒不已，“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表哥那样优秀的男子对你另眼相待，我就不信你没动心！”

    柳月荷确实动心了，为这段感情还搭上了性命。可楚云梨没有啊，“那还真没有。至于另眼相待……反正我没看出来。”

    总之，咬死了不承认就对了。

    “再说，你用脑子想想。我们母女和大哥母子之间仇深似海，他得多缺心眼才对我有意？”楚云梨拍了拍手上的灰，准备离开。

    身后，张慧筎咬牙切齿，“儿子肖父，表哥和表舅舅是一样重情，为了感情什么都不在乎，仇怨算什么？表舅舅为了你娘，不顾她寡妇之身，连姑祖母的话都不听，儿子都不要有非要娶……”

    这么一算，还挺有说服力的。

    楚云梨回头，“你这不是自找罪受吗？我们是兄妹，明明没有的事，你偏脑补出来我们之间有情……你在自虐吧！”

    她抬步就出了园子，往前院而去。

    今日宴客，来往的男男女女都很多。

    先前柳月荷与袁意彬之间来往的书信始终是个隐患，哪怕两人信中没说什么，但这么多书信往来本身就证明两人之间不单纯。

    所以，她得去拿回来！

    这会儿要开宴，无论是主子还是客人应该都准备去用膳，家中下人都得去帮忙，这时候，袁意彬的院子里应该是人最少的时候。

    袁意彬的院子就在主院旁边，楚云梨一副要去找亲娘的模样，倒是没有人怀疑。她没有带丫头，让人看见也只以为是丫鬟偷懒。

    本来嘛，柳月荷在府中是出了名的不受重视。

    楚云梨直接进了两个院子之间的小道，翻墙进了隔壁袁意彬的院子。只院子门口有个人守着，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这也正常，谁会相信有人能不靠梯子翻这样高的院墙呢？

    楚云梨直接去了书房，没找到信，只找到了柳月荷送给他的砚台，伸手拿了，然后去了隔壁的卧房，一通寻摸之后，在床顶上找到了一个匣子。

    拿下来数了数，足有十八封信，柳月荷前前后后加上她送的那封都在此处。楚云梨留下匣子，把里面的信拿完，临出门前，又去更衣处找到两个柳月荷亲手做的扇套，卷吧到一起，用一块料子裹了收好，原路翻墙出去。

    刚翻上墙，就看到院墙底下站着方才甘草送出来的人。

    大概是听到了动静，底下的人抬眼看了上来。

    正坐在墙头一只脚里一只脚外的楚云梨，“……”这是个误会！

    她是真的没想到这么寸，到了这里就干一回坏事还被抓到。

    看都看到了，她也不是那矫情的，含笑打招呼，“好巧！你又迷路了？”

    话落，利索地跳下墙。

    祁枫就看到一身碧绿色衣衫身形柔弱，一脸温柔婉约的女子毫不矜持的坐在墙头，对于女子来说很粗鲁的动作在她做来看起来飒爽无比，他感觉还挺好看。

    好看？

    不止如此，方才在女客的样子里她捧着个大石头一副要砸人的模样，他也觉得好看。

    一时间，祁枫心里有些怀疑自己是个好色的，这样不雅的动作，他怎么会觉得好看呢？

    心里思绪万千，就见墙头上的女子一跃而下。他心里一跳，险些惊呼出声，手已经伸出去接。见女子稳稳落地，才暗暗收回手，松了一口气，道，“我没迷路，只是家中长辈和袁伯父有事相商，我不宜守在一旁，出来转转而已。”

    看了看女子怀中的包袱，“确实是巧。”

    察觉到他的视线，楚云梨不以为意，解释道，“这是我的东西，我大哥不想还我，我来取回而已。”

    “大哥？你是袁家女儿？”祁枫话问出，又觉得不对，方才那些人明明称呼她柳姑娘来着。

    又觉得两人不认识，问这些话太唐突，深深一礼，“我姓祁，祁枫。”

    楚云梨笑了笑，“我不是袁家女儿，我娘是袁夫人，我姓柳。”

    这也不是聊天的时候，外头就是大道，来往的下人挺多的，“我还有事，改日再聊。”

    话落，飞快走了。

    留下祁枫站在原地，直到她背影消失才回神。揉了揉自己的脸，总觉得奇怪，看到这姑娘，他似乎有些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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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拖油瓶 七

    回到院子, 楚云梨打发了留守的黄连，要了火折子和火盆，把柳月荷收到的和今日带回来的那些信一封封全都烧了, 最后还把扇套一起丢了进去, 看着火苗子渐渐地变小, 火盆中的东西全部都变成了灰。

    至于边上的砚台，楚云梨捏了下，暂时不好毁, 于是放到了一旁的案桌上。

    这会儿前院已经开宴，她要是从头到尾不出现也不合适。

    至于祁枫，柳月荷记忆中没有这个人, 不知道是来了她没遇见，还是压根没有来。

    这种宴会无论主人还是客人都吃不好，吃的就是个热闹。不过呢, 柳月荷在袁家存在感不高，柳家和容家家世一般，来的这些客人对她都只是面子情。

    柳月荷从小到大, 那是一个朋友都没有。

    楚云梨到了筵席上, 还没怎么吃呢, 就有人起身告辞。于是又开始送客。

    送到一半，她就自己回房了。反正也没人拿她当一回事, 她也懒得费心了。

    这两天她走的路多, 脚底都隐隐作疼, 回去之后倒头就睡。

    等到睡醒, 已经是晚上。

    老太太六十岁, 就和过年一样, 一家人得去荣和苑吃饭。

    很意外的, 楚云梨在荣和苑门口居然遇上了祁枫，他伴在一个中年男子身边，准备进门。

    客人都送走了，没听说有留宿的啊！

    看到楚云梨，祁枫一礼，“柳姑娘。”

    这里人来人往的，不是说话的地方，楚云梨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恰巧那边袁意彬带着人过来，把祁枫带了进去。

    晚饭还是顾氏母女哄着，老太太开怀大笑，又喝了酒，看得出来，她今日让人吹捧得很高兴。

    袁家在是城中众人公认的首富，除了官员，来的这些人中，无论心里怎么想，面上还是要给老太太面子的。

    楚云梨老老实实吃饭，最近她在养身子，什么都影响不了她的胃口。边上的袁依依是二爷的庶女，压低声音道，“那位祁公子，你看到了没？”

    楚云梨嗯了一声，“看到了。”

    袁依依咬了咬唇，“月荷，他家和咱们家定了娃娃亲，这一回是来求亲的。”

    闻言，楚云梨怔住。

    柳月荷记忆中确实有这么回事，老太太六十大寿的时候，有隔壁良州府的人来想要求亲，不过当时没能说成，求亲的人当日就离开了。柳月荷没见过求亲的人，之所以会知道，还是因为那人回乡时，刚出城就被人刺杀，没能回去。有人发现了尸首，报到了衙门处，最后查到了袁家，衙差还来请了袁理宗去问话，闹得挺大的，就连平时低调的柳月荷都听说了。

    隔着屏风，看不到外头祁枫坐在何处，楚云梨压低声音，“求谁？”

    袁依依摇摇头，有些害怕，“我不想嫁那么远，可他……他……”

    楚云梨帮她接，“长得好？”

    袁依依脸红，好半晌，又羞涩的低声道，“我是长女，这婚事大半会落在我身上，可他看起来家境似乎不太好……”

    楚云梨看到人，只顾着看他眼睛了，确实长得俊俏，肤白貌美……此时回想起来，似乎他身上的衣衫好像是最便宜的青色绸缎，周身没有带玉佩和值钱的配饰，家境似乎真不太好！

    又听袁依依道，“盼盼她今年十四，兴许定给她也不一定。”又想起什么，道，“三婶似乎想要把盼盼定回娘家。”

    这是整个袁家都知道的事，只是老太太那边不答应而已。

    看她踌躇不已，似乎不太乐意。楚云梨安慰道，“别担心，兴许这婚事不成呢。除了官家，就没有袁家拒不了的亲事。”

    这话袁依依赞同，又有些纠结，“他长得真好……”

    楚云梨：“……”

    这姑娘是看中人家长得好，可又嫌弃人家家贫。

    不过呢，这也是人之常情。别看袁依依是庶女，袁家豪富，压根也没有亏待她，从小到大在吃穿用度上就没委屈过。

    一边听着边上姑娘絮絮叨叨的纠结，楚云梨用完了晚饭，起身告辞回院子。

    亲事没那么快定下，她并不急。

    翌日早上，楚云梨没到荣和苑请安，睡了个懒觉，刚刚起身，还没用早膳，主院那边就来人了，请她过去，有事相商。

    柳月荷不常来主院，因为袁理宗不想看见她，所以，她从不主动来，都是容飘想起来才去探望她。

    主院正房中，此时主位上坐着袁理宗和容飘，左边坐着祁枫父子俩。右边坐着袁二爷和二夫人，袁依依站在二夫人边上。

    袁依依眼圈通红，都要哭出来了。袁二爷夫妻和容飘面色都不太好，楚云梨假作不知，进门后一一行礼。

    “不必多礼。”袁理宗的声音温和，“今日找你来，是有些事情想要和你商量。”

    他伸手一引，“这位是你祁伯父，年轻的时候为父与他是好友，曾经醉酒后曾戏言要做儿女亲家。只是日子太久，为父都忘记了。”

    醉酒后戏言？还忘了？

    这话的意思就是：他并没有把这亲事放在心上，换句话说，没想和祁家结亲。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此生就得意彬和意泉，没有女儿，本来想拒绝……可又一想，你也是我女儿，还是有结亲的可能的……虽说婚事是父母之命，可我们父女缘分和普通的不同，我不想你怨我。叫你来不是告知你婚事定下了，而是想要问问你的意思。那就是你祁家哥哥，若是你愿意，自然是皆大欢喜。若你不愿，为父一定拒了这亲事。”

    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楚云梨身上，容飘有些着急，“我就得月荷一个女儿，本心来说，我舍不得她远嫁。”

    虽是对着屋中众人说，可她直直看着女儿，分明就是对女儿说的。

    祁父似乎看不出来众人的眉眼官司，笑吟吟的，“我晓得你们这些大户人家的姑娘都养得好。要是你们愿意把姑娘嫁到我家，我一定不让她们下地，就留在家中做饭养孩子，白米留给她吃，我们吃糠咽菜，保证把她们当姑奶奶供起来勒。”

    他的口音一股土味，听在耳中总觉得别扭。容飘忍不住抚了抚额。

    袁依依则瑟缩了一下，眼圈更红，往袁二夫人身边靠得更近了些。

    楚云梨：“……”有点上头。

    她看向那边的祁枫，见他满眼焦急，心下笑开了。面上一脸严肃，“我听父亲的。”

    没拒绝就是答应了。

    袁理宗有些意外，容飘倒不觉得她是答应，只以为她是不好意思拒绝，道，“婚事讲究门当户对，我女儿在柳家过得不好，但到了袁家后也是千金小姐，怎么能……”她说不出做饭养孩子的话。露出一脸的不赞同。

    袁理宗沉吟。

    祁枫站起身对着上首两人一礼，“若是能求得柳姑娘，晚辈一生绝不纳妾，只对她一人好，绝不会让她受委屈。”

    容飘：“……”饭都吃不起，还纳妾，怕不是在做梦！

    祁枫一脸慎重，诚意是足够了。

    袁理宗沉吟了下，“容我们考虑一二。”

    “自然。”祁父一脸笑呵呵，“住在这里挺好，你们多多考虑。”一副巴不得常住的模样。

    容飘：“……”

    等祁家父子出门，袁二爷霍然起身，“大哥，您是我大哥，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但让我把女儿嫁给这种人家，我绝不会答应！”

    语罢，带着眼圈通红的妻女离开了。

    袁理宗出声，“月荷，这屋中没别人了，婚事你怎么看，给我个准话，我好回人家话。”

    楚云梨还没说话，容飘已经道，“你这人，小姑娘家家懂什么，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这婚事我不答应！你赶紧把那边拒了把人送走。留他们在家里，弟妹不安心，我也害怕。”

    袁理宗哈哈大笑，“好！”

    楚云梨：“……”说是叫她来问话，压根儿也没问她的意思，“父亲，这做生意讲究诚信，定下来的亲事不好改吧？”

    闻言，袁理宗颇为惊讶，“难道你还想答应？”

    楚云梨无奈，“答不答应也由不得我呀。”

    出了主院不久，就见祁枫站在路旁，看到她后迎了上来，很明显就是在等她的。

    离她三步远处，祁枫站定对她一礼，“柳姑娘。我有话想跟你说。”

    楚云梨浅笑，“你说。”

    祁枫一脸正色，“方才我说的话都是真的，真会一辈子对你好。我家……我爹他比较贪玩，有时候会编些不着边际的假话。”

    他一脸严肃，楚云梨扬眉，“我们昨天才认识，你不觉得太快了吗？你怎么就能肯定一辈子都能对我好呢。”

    祁枫有些着急，“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你，不像是刚认识你……”

    楚云摇摇手指，“这话像是想要对姑娘家不轨的登徒子。”

    祁枫：“……”自己可不就是个对她不轨么。

    对她不轨等于登徒子，这么一算，自己是个登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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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拖油瓶 八

    祁枫张了张口, 实在没法解释。

    看他耳朵都红了，楚云梨忍不住失笑，“婚姻大事, 一辈子呢, 就算要定下, 也不必这么急。”

    她态度和缓，脸上带一抹清浅的笑意，不像是恼了自己, 祁枫微微松口气，“柳姑娘说得对。”

    两人分别，楚云梨往回走, 刚转过小道，就见袁意彬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下负手而立，周身气息阴郁。

    对着这个人, 楚云梨没心思打招呼，直接就走。就在即将路过他身边时，听到他唤, “月荷。”

    楚云梨脚步顿住, “大哥怎会在此？”

    这边往里去, 就是几个姑娘的院子，袁意彬和几个妹妹关系冷淡, 说句难听的。他就是走错了, 也走不到这边来。

    “我来找你。”袁意彬转过身, 眼神灼灼的看着她, “那个祁枫, 你想嫁给他？”

    楚云梨挑眉, “我是柳家女。就算嫁出去联姻, 于袁家的帮助也不大，嫁给谁都一样，大哥实在不必如此上心。”

    “你……”袁意彬一脸悲戚，“你非要这么伤我的心吗？两个月之前，你对我明明不是这样的，你甚至说过会跟夫人努力争取我们之间的婚事，为何一夕之间你就变了？”

    “你也说了是之前。”楚云梨示意甘草离远一点，继续道，“那时我蠢。没想过之后，你娶了我，除非你一辈子不回袁家，不然，我的存在会让袁家蒙羞，让你蒙羞。我也不瞒你，我跟母亲跪求了两天，水米未进，结果晕倒的时候做了个梦……梦见嫁给了你，可我过的并不好。最后你为了回来，亲手捂死了我。”

    袁意彬皱起眉，“只是一个梦而已……”

    “大孝子。”楚云梨打断他，“虽然只是梦，但我觉得这是上天对我的示警。让我明白了许多事。比如你娶我，只是为了报复我娘，给你娘找个出气筒。装什么情深似海，当我看不出来？”

    袁意彬脸上的黯然失落尽去，板着脸道，“你是这么想我的？”

    “不是我这么想你，而是这就是事实。”楚云梨缓步离开，“父亲对我娘有情，除了妻子之外再不碰别人。大哥房中已经有了两个知心人，搁着装什么非卿不可？你比你爹差远了！”

    话落，人已经走远。

    身后传来他不甘的声音，“你别逼我做伤害你的事。”

    楚云梨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心下摇摇头，不嫁他就要被伤害，还情深似海呢。

    柳月荷这姑娘要不是从小到大缺爱缺管教，也不会飞蛾扑火般爱上这样一个人。

    晚饭时，甘草摆饭的时候欲言又止，“姑娘，奴婢听说大少爷下午在院子里发了好大的火，昨天留守的桂子被打得浑身是血，险些丢了命。还惊动了老太太。”

    打了昨日留守的人，看来他已经发现那些信不见了。

    刚刚才威胁说要伤害她，立马就发现信不见了。是不是可以认为他想要把两人之间的关系公诸于众？

    未婚男女之间来往若是暴露，对于男子来说只是添了一个风流的名声，但对于女子来说几乎是灭顶之灾。

    从一年多前，柳月荷披上他的披风开始，就已经在被人算计。

    楚云梨正在吃饭，容飘脚步匆匆而来，进门后挥退了丫鬟，直接就问，“知道你跟他来往的有多少人？”

    看来她也猜到了，楚云梨仔细回想了一下，“我这边就书香和小莲。”

    见女儿面色如常，容飘心下微松，“大少爷院子里丢了东西，是关于你的吧？你怎么拿到的？”

    “就那么拿到的！”楚云梨语气淡然，“您放心，已经全部烧成了灰。”

    容飘彻底放松下来，“我就知道我容飘的女儿不会那么蠢。过几天我会将书香送回她乡下的家中，你看好小莲，别让她乱说。”

    ，

    楚云梨不以为意，“说了也没事，反正没证据。”

    “你呀！”容飘无奈，“想要打击女子名声，最不需要的就是证据，捕风捉影就已经足够。你想要找个好夫家，就不能让他毁了你。”

    想起什么，楚云梨笑了，“祁家就挺好。”

    “你做梦！”容飘面色难看，“只要有我在一日，就不可能答应这门亲事！”

    楚云梨：“……”

    “我觉得挺好的。”

    容飘一巴掌拍在桌上，皱眉道，“你非要跟我作对是不是？祁家除了他长得好，还有哪里好？”

    “我就图他长得好。”楚云梨一本正经，“你不是说过，就算我的夫君是个废物，弟弟也会让我过得好么？”

    容飘：“……”

    她忍了忍气，还是忍不住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嫁去柳家，我这么聪明的一个人，竟然生出了你这种蠢货！”

    合着她觉得柳月荷的单纯都是随了柳家？

    “有袁意彬在，你弟弟只能分到少部分家财，以后还得搬出这袁家宅子，自顾不暇！与其指望他，不如你机灵一些找个听你话的富家子弟，顺便还能拉拔一下你弟弟……”

    楚云梨见的人多了，听着这些也不觉得倒胃口。要是柳月荷在这里，哪怕对母亲没期待，大概也会伤心。

    懒得听这些，楚云梨打断她，“昨天祁枫误入女客的园子，又有人把我带到那地方故意把我们撮合在一起，是谁干的？”

    容飘冷哼一声，“除了那对打秋风的母女外，还能有谁？大概是你和袁意彬之间的事让她们起了怀疑……”说到这里，冷笑一声，“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底气做袁家主母？胡氏那女人的儿媳妇，岂是那般好做的。”

    楚云梨深以为然。

    又说了一会儿，容飘起身离开，临走前嘱咐她，千万千万别和祁枫来往。

    又是早上，楚云梨去荣和苑请安。

    和往日不同，以前还在院子里就能听到老太太开怀的笑声，今日却安静无比，一路走，楚云梨心里泛起了嘀咕。

    进门后，屋中气氛凝滞。

    老太太坐在上首，一脸寒霜，袁理宗父子俩坐在一旁，对面是顾氏母女。此时张慧筎眼圈微红，似乎下一刻就会哭出来。容飘低着头，摩挲着茶杯一言不发。而边上二房三房两对母女噤若寒蝉，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楚云梨假装不知，一一行礼。

    老太太不耐烦，“不必多礼，没事就回去吧。”

    楚云梨转身，还没出门就听到顾氏道，“张家也是富商，哪儿就配不上意彬了？让表哥这好一顿的贬低，慧筎是个姑娘家，脸皮薄……”

    “那也是她自找的。”袁理宗出声，“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想要询问小姑娘的心意可以，但那是私底下，怎么能当着姑娘的面谈婚事呢？”

    听到这些，张慧筎飞快起身跑了出去，还撞到了即将出门的楚云梨。

    身后传来袁意彬的声音，“祖母，我已经有意中人，表妹很好，可若我心有所属又娶她进门，对我们俩都不公平，怕是会成一双怨偶。”

    楚云梨缓步出门，她倒是不担忧，只要他还有脑子，就不会说心上人是继妹。

    还是那句话，袁意彬认祖归宗后，就彻底斩断了他们之间的可能。

    当日午后，胡氏和其母亲一起上门。

    不过一日，就传出消息，袁意彬的未婚妻定下了。是胡氏妹妹的女儿陈青姗。

    消息一出，袁家请的媒人就已经上门送了小定。

    这几天荣和苑的气氛都不好，老太太每天都要发好几次火。楚云梨自然不会傻傻撞上去，借着生病直接不去请安。

    暂时不去，也不能长期不去。

    这是早上她去请安出来时，碰到了上门来的胡氏，袁意彬陪在她身边。

    胡氏不常来袁家，但只要上门，都是一身张扬的大红衣衫，妆发齐全。看到楚云梨本来没多在意，走了几步后，看到儿子的眼神，突然道，“柳月荷？”

    楚云梨看到他们过来，就挑了旁边的岔路离开，谁知还是被她唤住，只得停下。

    胡氏上下打量她一番 ，冷笑道，“果然跟容飘那个狐媚子长得一模一样，难怪能勾得我儿子神思不属。把你留在府中可不好……”她再次打量一番，似笑非笑道，“我想到一个好主意。听说府上有乡下人来求亲，把你嫁给祁家，如何？”

    楚云梨：“……”

    她真心实意道，“多谢伯母费心。”

    见娇弱的小姑娘刚刚还倔强的不行礼，这会竟然害怕（？）地福身行礼，胡氏笑容满面，“要是你求我，兴许我还能改改主意。”

    楚云梨：“……”我不求，真的！

    我还想谢谢你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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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拖油瓶 九

    袁意彬是知道一些楚云梨的想法的, 见她沉默，忙道，“娘, 我们快走吧, 祖母还等着呢。”

    闻言, 胡氏伸手戳了一下儿子的额头，“就凭你护着她，这家中就不能留她。”

    袁意彬退后一步避开母亲的手指, “那祁枫虽然家贫，但长得一表人才。您要是真求了，才是如她的意！”

    胡氏笑了, “如她的意又如何？容飘一辈子费劲巴拉的往富商家中钻，她女儿却一门心事嫁给农户，只要想到容飘的脸色, 我就高兴。”

    她笑着，被袁意彬拉着进了荣和苑。

    甘草低声道，“姑娘, 咱们要不要去跟夫人说一下？”

    “不用。”楚云梨笑容温和, “由她去！”

    甘草欲言又止, 到底把口边想要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回到院子，黄连正准备早膳, 看到楚云梨后, 急忙忙捧出一个匣子, “姑娘, 这是祁公子送来的。”

    楚云梨伸手接过, 打开一看, 只见里面十二支木钗, 各种花型，雕工繁复精致，刻痕新鲜，一看就是刚做出来的。

    看着看着，她的嘴角不自觉带上了一抹笑意。

    刚用完早膳，容飘身边的丫头就来了，“姑娘，夫人有急事找您。”

    刚好无事，楚云梨换了身衣裳去了主院，容飘正在屋中与袁理宗争执，“不说她如今是袁家女，就只柳家女儿的身份，怎么也不至于轮落到嫁去庄户人家吧？”

    “再说，婚事是父母之命，若是祖母能做主，月荷的亲事是不是要问过柳家那边？”

    着急之下，她语气显得咄咄逼人。

    袁理宗面色不太好，“你的意思是，我娘没资格给月荷定亲事？她五岁就来了，袁家养了她十年，你未免也太……”

    “父亲。”

    楚云梨刚好踏入，打断了袁理宗即将出口的话。

    而容飘在袁理宗的指责下，脑子也清醒过来，不再指责，敛了怒气，眼泪汪汪一副委屈不已的模样，扑到门口抱紧女儿，“月荷……我苦命的女儿……”

    她不再闹，袁理宗面色缓和下来，“别哭了，小心哭坏了身子。”

    容飘继续呜呜呜，“母亲是月荷祖母，她给孙女定亲理所应当。可是，她定这亲事并不是一腔慈爱，而是对别人的妥协。”她扒着楚云梨的肩，“夫君，此事不怪你，也不怪母亲，只怪我不该和你在一起，让胡姐姐怨恨于我……她让月荷嫁入农家，分明就是挟私报复！我可怜的月荷……”

    趴在身上的人哭得浑身颤抖，纤弱不已。楚云梨察觉得到她是真的在哭。

    袁理宗过来，把人扒了回去揽入怀中，“别哭了。婚事已定，我会给咱们女儿好好备一副嫁妆，绝不会让她受委屈。”

    婚事已定？

    没想到胡氏动作这样快。

    楚云梨低着头一福，“多谢父亲。”

    以前袁理宗不喜欢这个孩子，她是佳人嫁过人的证据，每每看到她，就会想起曾经的无力。可是这会儿，他倒真对这个孩子起了几分怜惜之心。

    无论小姑娘是不是对祁家那孩子有情，要不是这意外，婚事都不可能成。本来嘛，谁能眼看着自家孩子往火坑里跳？

    那是掰，也要给她掰回来的。

    可是如今，孩子因为长辈之间的恩怨，得了这样的亲事……无论她愿不愿意，早晚都会后悔，也实在可怜。

    “我欠胡姐姐的，为何要我女儿来还？”容飘哭得不能自已，“早知如此，当初我就……”

    袁理宗捂住了她的嘴，“别说了，此事不怪你，怪我，是我招惹你的。”

    两人互诉衷情，耳鬓厮磨。楚云梨有些理解为何容飘不得老太太喜欢也能把这袁夫人的位置做得稳稳当当了。这些年来，无论老太太和外人如何送美人，袁理宗的身边都没有一个妾室，想来容飘的哭功有很大的功劳。

    楚云梨低着头。

    边上有人，袁理宗和容飘亲近起来有些不自在，“月荷，婚事既然已经定了，你就别多想了，回去安心绣嫁妆，我不会让你吃苦的。万一以后祁家亏待你，你就回来住！”

    回去的路上，楚云梨有些了悟，胡氏压根就没管她愿不愿意，只这婚事定下容飘难受，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抬眼看着雕梁画栋的飞檐，楚云梨心下叹息，柳月荷上辈子就是不嫁袁意彬，最后也很难善终。

    院子门口，祁枫等在那里，看到她后，笑着迎上来，“月荷，咱们以后是未婚夫妻了，今日小定礼都下了……我很高兴。”

    楚云梨笑了，打量了一下他衣衫，“回头我给你做衣。”

    “好。”祁枫眼神里满是溺死人的情意，“我一定好好保存。”

    楚云梨：“……”

    她有些无语，“衣衫是穿的，收起来算怎么回事？”

    祁枫看向她的头顶，“簪子是拿来戴的，你收着又算怎么回事？”

    楚云梨忍不住笑了，“没来得及，回去我就戴。”

    余光扫到他指尖的伤口，心下了然，大抵就是雕簪子受的伤了。

    两人在院子门口说了一会儿话，楚云梨心情不错回了房，午膳用完，黄连急匆匆过来，“姑娘，小莲不见了。明明早上我去送早饭她还在的，这会儿送午饭，就没看见屋中有人了。”

    楚云梨有些好奇，“门口的婆子呢，也没看见她出去吗？”

    黄连有些紧张，“奴婢问了，婆子说今日她闹肚子，跑了好几趟恭房，期间她没能找到人替她，兴许是那期间跑掉了……”

    跑了？

    上辈子的小莲在跟着柳月荷嫁入胡家后，被胡氏找了由头打死了。其实，柳月荷对她还有几分歉疚来着。

    不过，楚云梨来了就发现这丫头不老实，柳月荷会对袁意彬一心一意，也跟这丫头有关。

    楚云梨摆摆手，“不用管，背主的丫头而已，不用多费心思。”

    若她就此销声匿迹，之后便不用再管。若是再敢出来蹦跶，楚云梨是不会由着她的。

    柳月荷的婚事定下，袁家人还是颇为意外的。

    本来嘛，祁家和袁家的儿女亲家，柳月荷根本算不得袁家女儿。外人一看，还以为是袁家嫌贫爱富，随便找个继女打发人家。

    定下婚事的第二天，楚云梨再去给老太太请安时，向来对她冷淡的老太太破天荒地缓和了面色，招手道，“过来。”

    楚云梨上前，老太太从边上拿出一个匣子，“这门亲事委屈你了，咱们祖孙一场，这是我给你的添妆。”

    匣子推到面前打开，一整套镂金红宝石首饰熠熠发光，楚云梨有些惊讶，“祖母，这太贵重了。”

    “这是你应得的。”老太太不由分说塞到甘草手中，“至于你的嫁妆，我会吩咐你爹好好备的，不会亏待了你。”

    楚云梨再次福身，“多谢祖母。”

    边上张慧筎酸溜溜道，“那可是姑祖母打算留给我的呢。”

    惹得老太太瞪了她一眼，“不会少了你的。”

    语气还是一样的温和，但少了往日那种亲近的取笑之意。

    “今日起，你们俩就别出门了，留在家里绣嫁妆。”老太太吩咐道，“月荷，祁家在城中没有院子，长期住在我们家也不像话，良州城来回一趟得半个月，你的亲事会尽快办，到时候让祁枫父子顺便迎你回去。你得抓紧。”

    楚云梨应了，有些好奇老太太口中的“你们俩”指的还有谁，应该是张慧筎，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听到关于张慧筎婚事的消息。

    出门时碰到了袁依依，这姑娘看到她时，满眼怜悯，“月荷，要是以后你日子难过，尽管来找我。”

    楚云梨：“……”

    似乎所有人都认为她以后会吃苦。

    定下了亲事，除了偶尔祁枫回送些东西进来，日子和之前也差不多。

    容飘来了一趟，送了些东西过来，两套首饰和一间小铺子，“这些是柳家给你备的，当初我改嫁带你你离开，他们就直接给了我。”

    见女儿沉默，容飘强调道，“别看东西少，柳家就只有这点家底，本来出嫁女只得银票，那间铺子还是我问他们要的。”

    楚云梨点头，“我知道了。”

    “也别以为柳家给这些东西就对你有多少情分。”容飘嘱咐，“那家人最是刻薄，之所以老早就把东西给了，也是不想让你再去找他们，拿了这些，那和他们的关系也就断了。”

    “我明白。”顿了顿，楚云梨又道，“谢谢娘。”

    容飘眼圈一红，“你别怪我就好了。”她擦了擦眼睛，“这些只是小头，袁家这边的嫁妆才是大头。现在他对我们母女心里歉疚，也会认真给你准备，至少也是两间铺子，以后袁依依她们最多也就这些。你拿着这三间铺子，就算不会做生意，只是收租，这辈子也吃穿不愁。还是那句话，男人的嘴都不能信。银子还是要捏在自己手中才是自己的。”

    说着说着，她哽咽起来，忍不住站起身往门口走，背对着楚云梨了她才道，“月荷，是我对不起你。我容飘长相貌美，非得人中俊杰才可堪配，柳家那样的人家我觉得憋屈。我不在乎外人怎么看我……我承认我自私，你要恨我也是应该的。要是重来一回，我也还是这样。”

    她打开门，急匆匆离开了。

    又是两日，楚云梨在老太太那里请安时，住在外院的祁家父子前来辞行，要搬回自己的院子。

    屋子里众人顿时面面相觑，心情各异。

    城中的院子，哪怕是外城的一间小院，也非得十几两不可。

    祁家居然能在城中置办院子，也就是说，他们并没有众人以为的那般家贫，至少，祁父口中的吃糠咽菜……就不太真实。

    老太太也挺意外，“你们在城中有院子？”

    祁父乐呵呵的，“本来没有，前两天我刚买的，儿媳妇娘家在这，以后回来总不能像打秋风的亲戚一样住着就不走吧？再说，这继女和亲生女儿又是不同，这做人呐，得有自知之明。”

    打秋风和住着不走之类的话刺激了顾氏，她尖刻道，“不会是郊外的院子吧？”

    语气阴阳怪气的。

    祁父似乎没听出来，一脸严肃，“郊外太远了。回家一趟跟赶趟儿似的。那怎么行？”

    众人心下疑惑，老太太笑吟吟问，“咱们如今是姻亲，以后还得走动，你们家现在住在哪儿？”

    祁父乐呵呵伸手一指，“就这条街，数过去第五个宅子。我就图和你们家住得近，儿媳妇以后回娘家方便……有点小，才两进，可惜这条街就那一间空着的宅子……”

    太小了？

    众人都有些懵圈，心下有个答案，可惜都不敢相信，这条街上的宅子很贵，住的都是城中最富裕的人家。

    哪怕是个两进宅子，也不是一点点银子，二夫人最接受不了，尖声问，“你不是说还要下地？”

    “是勒，”祁父乐呵呵的，“每年我都会下地干活的。”

    众人：“……”怀疑你在驴我们，并且有证据。买得起宅子还下什么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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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拖油瓶 十

    眼见众人不信, 祁父一本正经，“有钱难买老来瘦，都说人年纪大了容易生病, 我儿子还没娶妻, 我还没有孙子, 当然要保养身子了。那乡下的庄户人家，七老八十了还能干活，我这干活和他们是一样的道理。”

    袁二夫人满脸不可置信, 要知道，最开始和祁家结亲的是她女儿，被她生生拒绝了的。

    就算女儿出身袁家, 可只是庶子所出，嫁人都得从别家的庶子中选，要么就得低嫁。怎么也不可能嫁到这福来街……她想起什么, “那你还说吃糠咽菜？”

    “换肠胃呀。”祁父继续乐呵呵的，余光看到边上的楚云梨面色不变，心下更加满意, “不过我知道小姑娘家肠胃娇弱, 吃不了那些, 咱们家都是男人吃忆苦饭，你们放心, 我说话算话, 求得你们家的女儿后, 一定会善待, 绝不会让她受委屈。”

    袁二夫人：“……”

    所以, 她真的让女儿错过了一门好亲事？

    昨晚上女儿很感慨祁枫长相好, 要是家世更好一点就……

    老太太面色僵硬, 勉强的笑容都挤不出，她的想法和二儿媳差不多，要是知道祁家家世不错，袁家自己也有两女儿啊，这亲事怎么也轮不到柳月荷身上。

    祁父也不管屋中众人怎么想，挥挥手道，“月荷，我就回了，等安顿下来之后，会尽快上门下聘的。”

    边上的祁枫低着头听着亲爹一顿吹，面色一言难尽，好几次担忧地偷瞄楚云梨神情。

    见人要走了，老太太终于回过神来，吩咐道，“月荷，你送送他们。”

    欣赏了众人变脸，祁父心情不错，呵呵笑着走在前头。

    祁枫压低声音，“之前我爹和袁伯父定下亲事时都喝醉了，两人都迷迷糊糊的。爹说人得守信……来之前又非说要试试人心，不想和太势利的人家结亲，本来都准备拒绝了，后来我遇上了你……然后才留了这许久。”

    难怪上辈子祁家父子当日就离开了。应该是袁家两个姑娘都乐意，又有下人几番怠慢，这样势利，婚事当然不会成。

    楚云梨看了看前头魁梧宽阔的后背，众人认为祁父是庄户也不是没道理的，他浑身上下哪里都和贵气沾不上边，问，“你娘是不是很美？”

    祁枫：“？？”

    顺着她视线看去，祁枫哭笑不得，“是，只是她已经不在了。”又道，“你别生我的气，不管我们家如何，我对你的心意都不会变。”

    想起祁父这些日子住在袁家，应该受了不少白眼，她也忍不住想笑，“你爹挺有趣的。”

    祁枫：“……”

    “我比他更有趣。”

    楚云梨哈哈大笑，一路把人送去了大门口，看着父子两人上了一架墨色锦缎的马车，才转身回院子。

    而马车中，祁枫一脸笑意，祁父冷哼一声，“瞧你那一脸春意，赶紧给我收收。”

    祁枫放下帘子，不满道，“你继续装呀，要是我媳妇没了，你看我打不打你。”

    “你个不孝子，我这是为了谁？”祁父斥道，“要是当日我们要来就表明身份，你早和那什么依依定亲了，哭哭啼啼的，一点都不爽利，我一个公爹，不喜欢不看就是，我看你这一辈子怎么过。现在定了月荷，多好！我一看她就像是我祁家的人。”

    又想起什么，“我装穷可是问了你的意思的，你那身衣衫可不是我逼你换的！怎么到了这会儿都成了我的错了？”

    祁枫无言以对。

    其实来袁家之前，他从未想过要成亲，从小到大偶尔做梦会梦见一双通透的眼睛，他觉得那才是他要找的人。

    可那只是梦，说出来谁也不会信。其实他自己也不信，但对着别的姑娘就是没有想娶的冲动。袁家这是娃娃亲，祁父说要试探，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拒绝了才好呢。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承认，“我想娶月荷，你非不让我和她坦白，万一她生了我的气怎么办？”

    祁父冷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给她雕的簪子用的是香木，稍微有点见识的，都知道那玩意儿不便宜，你这也算间接告知她身份了。跟我这还装！”

    祁枫：“……”

    ~

    父子俩的吵闹楚云梨不知道，回到院子不久，容飘就来了，急忙忙进门就问，“祁家真在福连街有宅子？”

    楚云梨摇头，“伯父是这么说的。”

    容飘根本静不下来，捏着手在屋中转圈圈，口中嘀嘀咕咕，“我就知道，你眼神不会差。我容飘的女儿怎么可能只嫁一个庄户？就凭你这长相，嫁到庄户人家也太委屈了。”

    楚云梨不赞同，“娘，长得好就一定要嫁得好么？”

    “这你就不懂了。”容飘信誓旦旦，“庄户人家娶到美貌的儿媳并不是什么好事。这娶进门，还得护得住。”

    正说着呢，外头荣和苑的人来了，“姑娘，老太太请你过去有事相商，还有夫人也一起，省得奴婢跑一趟了。”

    虽然没有人亲眼见到祁家的宅子，但这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的话应该不会有假，容飘一路上越想越高兴，到了老太太跟前问安都带上了几分笑意。

    老太太板着脸，“先前你知不知道祁家的家境？”

    容飘：“……”

    “不知道啊。”要是知道，她还好意思扒着袁理宗哭么？

    顾氏不信，“要是不知道，你能认了这亲事？”

    这话就不好听了，容飘一本正经，“婚事是母亲定下的，袁家于月荷是有养恩的，母亲好心好意为月荷操持，我岂是那不识好歹的人？忘恩负义逼迫长辈的事我可做不出来。”

    最后那句一语双关。

    刺得顾氏的脸青白交加。

    逼迫长辈？

    楚云梨低着头，看来这里头好多事情她都不知道。

    众人心思各异，二夫人悔得不行，又道，“兴许只是普通人家，万一是倾家荡产才买的宅子呢，也不算什么。”

    下意识地忽略掉祁父遗憾宅子太小的话，这话也就宽慰宽慰她自己。

    顾氏赞同，“兴许只是吹牛呢，那些乡下人，一个鸡蛋就能吹出几千只鸡来。要亲眼见了才知道。”

    接下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尽可能的贬低祁家。

    楚云梨懒得听，退了出来。

    其实拿到那簪子，她就对祁家父子身份有些怀疑。因为当时匣子一打开，还没看清楚东西，鼻息间就闻到了一股清淡的香气。

    尤其那香木还是药材的一种，女子长期佩戴可静气凝神，得以安眠。

    一看就不便宜。

    接下来几天，楚云梨都没去请安，不过甘草两人在外头听到的各种话都会回来告诉她，无非就是众人都觉得祁家是变卖家产才买到了一间宅子。

    是的，那边的宅子袁理宗已经去看过了，祁家确确实实是买了宅子的。

    众人的议论在祁家下聘那日看到源源不断抬进袁家足足八十八抬的聘礼时，都尽数咽了回去。

    当初袁家求娶胡氏，老太太亲自置办的聘礼是六十六抬，当时大半个城中的人亲眼见证，闹得沸沸扬扬。都知道袁家很看重胡氏这个儿媳妇，可惜不过几年两人就以和离收场，众人提及城中众姑娘的聘礼时，难免把此事拎出来议论一番，无不唏嘘。

    今日虽然八十八抬，却并没有如当初袁家一般晒聘礼，也就是把聘礼抬着在城中各大主街转悠一圈。祁家低调，两家离得不远，直接就抬过来了。除了福连街的人，外头的人并不知道。

    老太太坐在上首，笑容勉强。

    容飘则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听着边上她的婆子和媒人一一比对聘礼中的物件，脸上笑容越来越大。

    三夫人面色如常，最难受的还是二夫人，府中姑娘接了这么多聘礼，本应该是长脸的大喜事，可她连一丝笑容都挤不出，除了后悔还是后悔。

    边上的隔间中坐着楚云梨，张慧筎和袁依依还有袁盼盼都在，难免露出些羡慕的神情。

    “果然这人长得好就是占便宜，也不知道除了一张脸，他还看中你什么？”张慧筎语气酸溜溜的，“以色侍人，终究不能长久。表妹嫁进去之后，还是早些生下孩子要紧。”

    楚云梨只觉得幼稚，懒得搭理她。

    见状，张慧筎愈发堵心，心下憋屈。她会看上袁意彬，一来她确实有些爱慕于他，但更重要的还是因为袁意彬是首富的嫡长子，他日的首富。

    可惜她哄了老太太两年，又踢走了柳月荷这个劲敌，没想到最后还是没能做妻，只能做贵妾。越想越憋气，手中的帕子都揪成了麻花状。

    聘礼收下，先前袁理宗打算备的那些嫁妆就不能作数了，得重新备过。比着聘礼来的话，得比当初他嫡亲妹妹出嫁时的嫁妆还要多。

    聘礼一下，婚事基本不会更改，这日午后，祁枫上门约她出游。未婚夫妻有人跟着，确实可以单独出游。

    说起来，楚云梨到了这里已经两三个月，愣是一次都没出过门。能够出去放风，还得感谢他。

    出了门就看到了祁枫，他负手含笑站在大门外，一身月白长衫，气质高华，比起青衫时多了几分雅致，但也不突兀，似乎他本就应该是贵家公子。

    看到楚云梨带着人出来，他笑着迎上前，“今日好美，我可算是见到你了。”

    楚云梨顿住脚步，上下打量他，“你也很美！”

    祁枫手握拳放在唇边，不自在地清咳一声，耳朵已悄悄红了，“咱们先去街上转转，城中来客楼的药膳不错，一会儿去吃……”

    边上的随从却觉得正常，自家主子本就长得好，今日天不亮就起来选衣衫配饰，一直忙到才出门，要是不好看，都对不起他纠结的时间。

    楚云梨上了马车，“都听你的。”

    祁枫心下美滋滋，“月荷，你以后都听我的吗？”

    “现在是白天，你在做梦。”楚云梨毫不客气道。

    简单来说，白日做梦呗！

    祁枫：“……”就是这样的语气才对！

    她态度依旧，对他能呛就呛，祁枫心下更美了，嘴角的笑容就没落下过。来之前他就害怕万一她知道他家富贵之后，会战战兢兢不敢与他说笑。

    一时间，又有些疑惑，他这期待姑娘对自己凶巴巴，是不是有些不对？

    正疑惑呢，就听马车里面毫不客气问，“还不走？午膳要变成晚膳了。”

    祁枫顿时把心底的疑惑甩到了脑后，笑吟吟骑上马，哄道，“走，立刻就走！不会把你饿着了的。我跟你说，那药膳不止好吃，还对身子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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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拖油瓶 十一

    楚云梨来了这么久没人出门, 本以为这世道对女子约束过大。没想到出门才知道，只是袁家的规矩格外严而已，大街上的富家姑娘随处可见。

    两人出游, 相处起来并不生分, 颇为默契, 祁枫又买了几套首饰送给她。值得一提的是，无论什么他都不问价钱，颇有为了未婚妻一掷千金的豪气。

    “你们家到底是做什么？”

    回去的路上, 楚云梨忍不住问。

    祁枫清咳一声，“我家是种地的。”

    楚云梨：“……”

    同样的回答，由祁父说出来格外让人信服, 但他这么说，怎么看都不像。

    “我家只是地比较多而已。”

    楚云梨就没有再问了，看着袁家的大门, “你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祁枫试探着道，“先成亲，之后再搬回良州府, 要是你愿意, 以后我们每年都回来住几个月, 可好？”

    住在哪里倒是无所谓，主要是楚云梨喜欢把事情解决完了再安心过自己的日子。再说, 让那些人长长久久的活着, 柳月荷也不答应。

    回了院子不久, 容飘就到了, 看到桌上的首饰, 她越看越高兴, “挺好, 以后你过得好，我也放心了。他似乎还说过不纳妾？”

    “不过，这男人的话不能全信。真有那天，你也别闹，乖巧一些，才会更让人怜惜。”

    楚云梨无语，容飘或许认为他说的这些话对女儿以后的日子有帮助，可坐在这里的是楚云梨，并不需要她的教导，“逛了半天，我有点累。”

    容飘知机，“那我回了，有事你再来找我。”

    等她走了，黄连急匆匆过来，“姑娘，奴婢的干娘是府中倒恭桶的，今日去大少爷院子的时候，看到了小莲……”

    楚云梨倒是不意外。

    只是没想到这辈子婚事不成，小莲倒是如愿了。

    换过衣衫，楚云梨去荣和苑请安，主要是自己出门后安然回来，给长辈报备一声。

    来了这许久，楚云梨很少在早上请安之外的时辰到荣和苑。倒是听说过老太太有午睡的习惯，怕吵，别说外人，就是顾氏母女都不会留在这里。

    本来她打算若是老太太在午睡，她就跟管事的婆子说一声，算报备过了就行。

    荣和苑外的婆子看到她，只福身行礼，并没有拦住。

    楚云梨有些意外，既然没拦，就证明老太太今日没有午睡。

    刚走到正房外，就听到里面传来顾氏尖利的声音，“这儿女婚事岂是这般容易决定的？定都定了，哪儿有退的道理？”

    “明人不说暗话。我让柳月荷嫁到齐家是让她吃苦，让容飘难受的。现在倒好，我反而成全了她，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她们母女……这婚事既然因我而起，那就由我来退。”胡氏的声音淡然。

    顾氏恼怒不已，“你退你的，关慧茹什么事？这婚事定了又退，对姑娘家的名声有损，你不知道吗？”

    相比她的恼怒，胡氏语气平和许多，“她这婚事就是柳月荷换来的呀！这是老太太跟我交换的条件，现在她那边不成，我也不想我儿子莫名其妙多个贵妾！”

    凭着这些，楚云梨猜到了来龙去脉。

    让她嫁入祁家是胡氏提的。老太太借此提出让张慧筎给袁意彬做贵妾，胡氏答应了。

    没想到，胡氏为了给容飘添堵，不惜搭上儿子。当然了，对于袁意彬来说，多一个张慧筎做妾于他影响不大。

    楚云梨摇摇头，这些女人整日关在府中，脑中除了给人添堵就再没有别的。

    她适时加重了些脚步声，里面的人听到动静就都收了声，“祖母，我回来了。”

    老太太嗯了一声，问，“你们俩相处得如何？祁枫可有送礼物给你？”

    她这不是图礼物，而是送没送东西，送了什么东西都关乎祁家对这个未婚妻的态度。

    楚云梨坦然，“买了三套首饰。”

    胡氏冷笑一声，“眼皮子浅成这样，怕是让人笑掉大牙。”

    对着胡氏，尤其听说她还要阻拦这门亲事，楚云梨才不会客气，问，“我未婚夫送我东西，怎么能算眼皮子浅？”

    “未婚夫？”胡氏不屑地撇她一眼，“很快就不是了。”

    老太太端起茶杯喝茶，并没有要阻止他们吵闹的意思。

    楚云梨报备完了，准备离开，道，“我知道你见不得我好，但没发生的事还是不要胡说的好。”

    胡氏不信，“你真以为祁家非你不可？你就等着和你娘抱头痛哭吧！”

    她语气笃定，倒是很能唬人。

    祁家退不退，和她们几人吵架的输赢无关，楚云梨才不会和胡氏这样的女人吵。她十几年来求而不得，脑子已经不正常了。

    拼着让儿子多一个妾也要让仇人难受的事，也不是一般人做的出来的。

    临走之前，楚云梨落落大方一福，“还未多谢伯母，让我和祁家结缘。”

    “你！”胡氏恼怒不已，“就算祁枫对你一见倾心，我就不信他能忍受你和别的男人暗中来往。”

    先前一直没出声的老太太厉声问，“和谁？”

    胡氏冷笑，“当初意彬三天两头的回来，不只是为了看长辈，也是为了看她呀！她们母女都是一样的狐媚子，最会勾引男人。”

    顾氏低下头。

    老太太恼怒不已，斥道，“不许胡说。他们是兄妹，如今又各自有了婚事，你再提这些对谁都不好。”

    “老太太，您再不高兴，这些事情也确确实实发生过。”胡氏说着，脸上还带上了笑容，“这也是容飘的计谋，要是我儿子爱慕她到非卿不娶，想要认祖归宗就不可能了。可惜，我儿子才不是那样的蠢人，没中计，哈哈哈哈……”

    她大笑着，有些癫狂。

    “我们没有暗中来往啊。”楚云梨一脸的莫名其妙，“伯母，我听说有的人执念过重，脑中会臆想出一些还没发生过的事。这个……是癫症啊，您还是找个大夫看看吧。”

    顾氏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老太太从未怀疑过孙子和柳月荷之间有事，这会儿听到楚云梨的话，狐疑地打量胡氏，见她眉眼间都是癫狂之意，心下顿时一惊。

    该不会……真疯了吧？

    胡氏气笑了，“你想说我疯了吗？”

    楚云梨惊讶，“我又不是大夫，我说的话不作数的。只是提议，伯母爱听就听，不听拉倒。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她几步奔出门，很快就出了院子。

    接下来两天，不知怎的，府中有人在议论胡氏已经疯了的事，说她出口的话都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不能信。

    楚云梨没有做多余的事，那应该就是顾氏干的了。

    午后，她午睡起来，外头有个小丫头求见，自称是容飘派来的。

    谁知小丫头进来之后，直接道，“大少爷说，让您去桃林一见。若是不去，您一定会后悔。”

    后悔？

    楚云梨起身，只带了甘草，一路直接去了桃林。

    现在正值春日，袁家的桃林较外面要开得早些，还未走近就闻到阵阵香气，粉色的花瓣舒展，单纯景致来说，确实不错。

    可惜美景中有个讨厌的人。

    进了林子，楚云梨就看到了桃花树下一身白衣的袁意彬。他没回头，声音柔和，“月荷，记得我们相交那次，正是桃花宴，算起来刚好两年了。”

    楚云梨心下有些烦躁。如果说这个男人对柳月荷是真心，她还能勉强听听他抒情，可亲手捂死柳月荷的人就算对她有情，那情分也有限得很。

    “你找我做什么？”

    袁意彬还是没回头，“祁家的亲事，你退了吧！”

    “凭什么？”楚云梨靠在桃树上。

    袁意彬声音冷了下来，“你不听话？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你机灵点自己退，二是我直接把小莲送到祁家，让他们来退。”

    退亲是不可能退亲的。

    就是小莲送到祁家那边，祁枫也不会退亲。

    楚云梨好奇问，“小莲呢？你带来了吗？”

    “当然。”袁意彬拍了拍手，“总要让你死心嘛。”

    一身粉色衣衫的小莲梳着妇人的发髻，缓缓从桃林深处走来，微微一福，“姑娘。”

    楚云梨摸着下巴，“你给人做妾？”

    小莲低着头，“姑娘，反正你也不需要我了。我便……”

    楚云梨打断她，“所以，他让你去祁家，你也愿意？”

    小莲沉默，算是默认。

    “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其实我有想过对你的安排。”楚云梨看了看袁意彬，“既然你要与我为敌，那我就不客气了。你的卖身契还在我手中，回头我就找了牙婆来，你好自为之吧。”

    小莲面色大变。

    袁意彬皱眉，“我买下她！”

    楚云梨冷笑，“你要买我就得卖给你吗？你当你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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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拖油瓶 十二

    袁意彬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听到她拒绝, 也不觉得意外。任何人在发现所谓把柄是自己所有的时候，傻了才会把这东西送给自己的敌人。

    虽然他是买，但对于他们这样身份的人来说, 跟送人无异。

    小莲吓得面色惨白。

    像她这种陪伴主子好几年后被发卖的丫头落到牙婆手中, 是绝没有好去处的。

    陪伴了几年都能背叛, 谁还敢留在身边？

    是人都会这么想，牙婆是不会把她这样身份的人再送到好人家的。她如今还破了身，就是去花楼, 也是最低贱的存在。尤其她本身长相只是清秀，并不出众……只要想到这些，她就眼前一黑, 只觉前路渺茫，看不到光亮。

    小莲扑通一声跪下，膝行到楚云梨面前, 痛哭流涕，“姑娘，我错了……您怎么罚我都行, 我知道错了……”

    她不止哭, 还伸手想要抱住楚云梨的腿。

    楚云梨弯腰一把揪住她脖颈, 对袁意彬淡声道，“多谢大哥帮我抓住这个逃奴。”

    话落, 揪着小莲就往桃花林外走。

    一路上, 小莲不停求饶, 楚云梨根本就不搭理。

    出了桃林, 楚云梨对着甘草吩咐道, “去找牙婆过来。”

    小莲哭得更凶, 进了院子后被丢开, 她却顾不得疼，迫不及待趴伏在地，哭着求饶，“姑娘，奴婢知错。求您看在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

    楚云梨摇摇头，“你要去告发我的时候，可有想过我们之间的情分？”

    小莲摇着头，“奴婢只是个丫鬟，身不由己，都是大少爷逼我的呀！”

    “身不由己？”楚云梨嚼着这几个字，“要是你不跑，他总不能到我院子里来抓人的。再有，堂堂胡家少爷，从小到大见过的美人不知凡几。要不是你往他床上爬，他会看得上你？”

    小莲并不反驳，只一味地磕头认错。很快磕得额头红肿。

    牙婆来得很快，楚云梨挥挥手，“把她带走，别让我再看见她。”

    牙婆笑吟吟，“姑娘放心，过两天就会送一批人到乡下去，保证您这辈子都再见不着她了。”

    口中温柔的说着话，手上动作却狠，揪着人就走了，还能听到牙婆哄劝的声音，“你还是省省吧，越挣扎越难受。你省点力呢，我看在你乖巧的份上给你挑个好人家……”

    看着人走远，楚云梨吩咐道，“甘草，去告诉牙婆一声，让她帮小莲找个好人家。”顿了顿，又觉得这话歧义颇重，“找个好一点的人，以后正经过日子吧。就当嫁人，只是没有嫁妆。”

    甘草应声，亲自去了。

    楚云梨不是手软，而是柳月荷觉得上辈子小莲不得善终，虽然有小莲心术不正的缘故，但也是被她牵连了的。

    傍晚，楚云梨收到了祁枫送来的信，说有个疯女人跑到他家里去要他们退亲，说话颇为难听。被他爹把人赶出去了。

    信的末尾还道：春耕请了别人帮忙，秋收无论如何都得回去，所以，婚期定在五六月，刚好礼成后他爹还能赶回去秋收。

    楚云梨嘴角微微勾起。

    先前祁枫虽然想早点娶她过门，但却不好意思提。这是看到有人破坏婚事，急眼了。

    祁家请期，袁家这边也没拒绝。说到底，不喜这门亲事的就胡氏母子，其余人还是期待的。袁理宗喜欢祁家这样富裕的亲家，老太太倒是无所谓，不过若是祁家婚事不成，胡氏那边肯定不依不饶，于张慧筎的名声有损，为了疼爱的小姑娘，这婚事还是不变最好。

    婚期定在六月十六，袁家上下一片喜庆。

    最高兴的莫过于容飘，喜不自禁道，“胡氏还跑去祁家闹事，结果不仅没有被她影响，反而提前定下了婚期，让她知道怕是要气死！”

    这俩女人是宿敌，都看对方不顺眼。只是容飘要隐藏得好一点，没有胡氏那般外露。或者说，她只有在柳月荷这个女儿面前才会稍微显露。

    胡氏确实生气，跑去了荣和苑闹事。

    老太太烦不胜烦，找人过来请她。

    从柳月荷的角度来说，无论袁家人对她如何，总归是养大了她，外人一见，都觉得袁家对她有恩。

    既然有恩，就不能不敬长辈。

    所以，但凡老太太有请，她就得去。

    楚云梨到的时候，胡氏正在对着容飘冷嘲热讽，“你们母女都是一样的狐媚子，勾得男人对你们一心一意，哪怕你们勾三搭四的事情让男人知道，他们也还能原谅你们……”

    当着老太太的面，容飘一句话不说，只捂着脸哭。

    楚云梨就没那么客气了，一步踏入，“伯母，您这是什么意思？”

    又看向老太太，“祖母，有人在自家对着当家主母辱骂不休，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袁家谁都可以上门踩一脚。”

    胡氏冷笑，“我只是实话实说，怎么能算辱骂？祁家知道你和人勾勾搭搭，竟然还眼巴巴送上大笔聘礼娶你，这男人就是贱！好端端的姑娘不要，非要你们这种……”

    “自然是因为你满口谎言，随意污蔑。”楚云梨打断她，“像你这种张口就骂人的恶妇，被人打出门才是正常的。”

    胡氏刚被祁家打出门，闻言勃然大怒，“懂不懂规矩？长辈说话，哪儿有小辈插嘴的份？”

    楚云梨就不说话了，坐到了容飘旁边。

    胡氏怒火冲天，“别以为攀上了一门好亲事就能看不起人，娘家有本事才算真的立得住脚，要不然就跟你娘一样，什么当家主母，过得比一个妾还不如。”

    容飘哭得厉害，对着老太太就是一跪，“母亲，她在袁家就能辱骂我这个主母，实在是……您休了我吧。”

    袁家这一团乱账，根本扯不清楚。

    容飘也只是说说，只要有袁意泉在一日，休是不可能休的。同样的，胡氏也生下了袁意彬，尤其袁家亏欠她，她娘家又得力，只要不过分，就随她去了。

    老太太面色也不好，她哪儿知道今日胡氏能这么疯！

    边上的顾氏面色铁青，张慧筎低着头，脸色发白。

    这样一个婆婆，谁受得了？

    胡氏嘲讽，容飘哭得厉害，荣和苑愈发热闹了。

    找了个机会，楚云梨悄悄退了出来。胡氏这样泼辣，但在荣和苑也轮不到她来教训。

    正值春日，园子里景致不错，楚云梨慢悠悠转着，颇为闲适，路旁的下人纷纷避让。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府中的湖旁，楚云梨走到水榭上，抓着一旁的鱼食投喂。看着水中鱼儿纷纷抢食，颇觉有趣。

    这鱼喂得太多会胀死，没喂多久她就收了手，靠在栏上远眺。

    “原来你跑来了这儿。”

    满身怒气的女子声音响的身后。

    楚云梨回头，果然就看到了一脸不善的人。

    胡氏把丫头留在了岸上，自己气势汹汹过来。

    楚云梨疑惑问，“伯母，我也没得罪你，你为何要针对我呢？”

    “我就是针对你了又怎么样？”胡氏进了水榭，并没有停下，直奔楚云梨而来，“明明是你们母女对不起我，偏要做出一副被我欺负后委屈不已的神情。就连婆婆也被你娘哄了去。”

    楚云梨心下了然，应该是方才胡氏在荣和苑不依不饶，而容飘不解释不闹腾，只是哭，老太太受不了了就把胡氏打发了出来。

    “你娘躲着我就罢了，就连你也悄悄地跑。今日我来就是教训你的。”胡氏说着，一巴掌就甩了过来。

    她在老太太面前胡氏刻薄无比，但那也只是嘴上。楚云梨没想到私底下她竟敢动手。余光瞄了一眼湖旁的下人，她身子微侧，挡住岸边众人的视线，一把揪住胡氏的衣领，一提气，直接把人推出了栏杆。

    “噗通”一声，胡氏落了水。

    大户人家的女儿是学过泅水的，胡氏落水后先是懵住，紧接着破口大骂，“你竟然敢！”

    楚云梨捡起桌上的茶壶茶杯，对准了她的头砸，口中却大声喊，“伯母，你在哪儿？”

    喊完了，又对着湖中的人冷笑道，“贱是吧？勾三搭四是吧？骂人是不是很爽快？”一边说，一边往她头上砸茶杯。

    茶杯砸在头上很痛，胡氏忙着闪避，往湖中间游。

    楚云梨心下发了狠，这是袁家的湖，边上常年都配有会游水的婆子，淹死是不可能淹死的……她手中拳头大的白瓷茶壶狠狠朝她后脑砸了过去。

    胡氏叫都没叫，晕了过去。

    得知胡氏落水，另一边已经有婆子跳下了水往这边游。很快，就把人捞回了岸边。

    胡氏额头上两个大包，整个人昏迷不醒。楚云梨吩咐婆子把人送到湖边的院子，又让人去请大夫。

    这一下，惊动了府中所有人。大夫还没到，老太太和容飘，还有袁理宗父子两人都到了。

    “怎么会落水的？”老太太沉声问。

    楚云梨低着头，“伯母自己掉下去的。掉下去之前，她还想冲过来打我。”

    潜意思就是她冲过来打人，力使大了，结果没收住势才掉下去了。

    屋子里内外一片沉默，就连袁意彬都一声不吭。

    大夫看完出来，“大概是呛些水晕过去的，现在才三月，湖水冰凉，要注意保暖小心着凉。”他开了方子，又有些奇怪，“夫人头上的包是怎么回事？后脑也有。”

    楚云梨一脸歉然，“那是我的错，伯母掉下水就看不见人了，我一担忧，手边又没有别的东西，所以就抓了桌上的茶杯扔进水中想要找人……”

    众人恍然。

    “让人小心伺候着。”袁理宗吩咐，又看向楚云梨，“你也吓着了，让丫头去找大夫开些安神的药。自己家，别怕。”

    楚云梨低下头，“是。”

    容飘又开始哭，“月荷，你没事去什么水榭？要是你不去，姐姐也不会去，也就不会落水了。”

    就差直接说胡氏去水榭是去找楚云梨的麻烦了。

    闻言，袁理宗面色难看，“娘，以后少让她来，我们已经和离，她三天两头的跑，外人见了像什么话？”

    老太太深以为然，“好。”她不是怕外人怎么看，而是真受不了胡氏发疯了。

    袁意彬皱眉，“爹，娘来看我，心里不痛快说了些过分的话，不至于就不让她进门吧？好歹，她也是我娘！”

    “这也不是她发疯的理由！”袁理宗声音冷肃，“月荷如今是祁家未婚妻，要是让你娘推下了水，我们上哪儿去找人赔给人家？意彬，孝顺是对的，但不能任由长辈予取予求！”

    他拂袖而去。

    于是，一行人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留下昏迷的胡氏，众人各回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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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拖油瓶 十三

    胡氏这一晕就是三天, 当日她身边的丫头就回了胡家报信，没多久袁意彬的两个舅舅和舅母都到了。只是不知怎么想的没把人接走。托词是她如今病重，不宜挪动。

    大夫可从头到尾都没说不能挪动！

    胡家留下了两个婆子, 然后就袁意彬在那边照看。

    本来定好的要去陈家请期的事, 因为胡氏落水只能往后挪。

    这两天府中挺安静, 祁家的婚期定下之后，楚云梨的日子愈发安宁。

    有心人都知道胡氏去祁家闹着要退亲反被赶出来的事。对未婚妻这样信任，至少证明祁家对这婚事不是随便定下, 而是有感情的。所以，楚云梨再去请安时，老太太难得的对她多了几分耐心, 每日都会问些起居之类的事。

    顾氏母女难免说些酸溜溜的话，楚云梨自动忽略了。

    这日刚用完午膳，甘草急匆匆进来, “姑娘，胡夫人醒了，老太太和老爷都去了, 您要看看去吗？”

    当然要去, 省得胡氏胡说八道。

    楚云梨到的时候, 外间已经挤满了人。容飘早已经到了，伴在袁理宗身边, 眉心微蹙, 颇为担忧的模样。

    看到女儿进来, 她迎了过来, 拉了楚云梨到一旁, 压低声音问, “你要小心她把落水的事往你身上赖！”

    楚云梨：“……”赖是一定的。

    因为本来就是她推下去的。

    “里面如何？”

    容飘低声道, “醒倒是醒了，说是头晕，还恶心。大夫正在看，不知道如何……兴许是装的。”

    楚云梨回想了一下，自己那一下可不轻，头晕恶心似乎也正常。

    恰在此时，里间门口有了动静，大夫出来了。

    众人都围了过去，大夫摇头，“头晕恶心或许是和她头上的伤有关，也可能是着凉得了风寒。好好养着吧。”

    袁意彬飞快进去，老太太由张慧筎扶着进去，容飘一把拉着楚云梨紧随其后，袁理宗不方便，只负手站在外间。

    床上的胡氏三日水米未进，脸颊都瘦了些，虚弱地看着床前的众人，“你们……别动，我头晕。”

    进来之前众人都怀疑她兴许是装病，但真正看到她后，众人又觉得她是真病了，想要装成这般也不容易。

    走过场一般看过之后，老太太嘱咐道，“好好养着吧。”

    边上张慧筎拿帕子帮胡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特意避开了她的伤处。反倒被胡氏嫌弃，“别挡我的视线。”

    疼爱的小姑娘被嫌弃，老太太恼了，却也不和床上的人计较，拉了张慧筎，“看也看过了，咱们不打扰她养病。明天再来！”

    话落，也不听袁意彬的解释，直接就走了。

    容飘笑吟吟上前，“姐姐，你感觉如何？这头上的伤还疼吗？”

    提到伤，胡氏想到什么，眼睛瞪大，扭头恶狠狠看向床边的楚云梨。

    容飘见状，忙道，“这伤是月荷情急之下为了找你砸杯子弄的，妹妹在这儿给您致歉，你别跟小姑娘计较。”

    胡氏不应，只恶狠狠瞪着楚云梨，“你故意的！”

    楚云梨退后一步。

    落在别人眼中就是被吓着了。

    袁意彬怀疑地看了过来。

    胡氏一把抓住儿子的手，“她推我下水！是她推我的！”

    楚云梨再次后退一步，低下了头。

    落在旁人眼中，就是她受了冤屈也不辩解。袁意彬皱起眉，仔细打量了一番楚云梨，目光在她纤细的手腕和手指上一扫，“娘，爹还在外头，别胡说。”

    胡氏：“……”

    本来混沌的脑子更疼了，胡氏闭着眼睛，几乎是大吼出声，“你个混账！真是她推我下水的！”

    “月荷，你先出来。”外间传来袁理宗带着怒气的声音，“胡氏，月荷一个小姑娘，那栏杆比她腰还高，我只问你，她哪儿来的力气推你下水？你想要诬赖，也编一个像样的，别把我们都当傻子！”

    胡氏：“……”

    她晕过去了。

    楚云梨合理怀疑，这一次她应该是被气晕的。

    早在胡氏还没醒之前，不止一个人觉得她醒过来之后会诬赖上小姑娘，没想到还真是如此。容飘之前就已经哭过“等姐姐醒过来还不知道会怎么指责月荷”之类的话。

    而胡氏果然一醒就说被小姑娘推下水，袁理宗如何不生气？

    不止是他不信，所有人都不相信纤细的柳月荷能越过栏杆把人推下水。

    就连袁意彬脸上都有些不自在，见母亲晕了，忙吩咐人去请大夫。又对着楚云梨道，“月荷，你先回去吧。我娘她……还没清醒，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

    楚云梨心下好笑，缓步出门。

    外间袁理宗已经不在，兴许是听到胡氏张口“污蔑”时就生气离开了。

    出了院子，母女两人在园子里缓缓走着，容飘试探着问道，“那杯子你是故意砸的吧？”

    楚云梨一脸严肃，“当时我吓坏了，真是下意识丢杯子找人！至于砸到她的头，那是个意外。”

    见容飘怀疑，楚云梨继续道，“水榭离水那么远，要是让你砸，你砸得准吗？”

    容飘想了想那距离，摇摇头。眼见前面母女两人就要分路，她嘱咐道，“你还是少过来，那女人已经不正常了。就像是你上次在荣和苑说的，她会臆想出一些还没发生的事。再过三个月就是婚期，别让她伤了你。”

    又想起什么，道，“你弟弟昨天还帮你买了一支钗，我们母女俩的一模一样，一会儿我让人给你送过来。”

    楚云梨似笑非笑，“这倒是稀奇。”

    容飘挥挥手，有些狼狈地飞快远去。

    柳月荷与袁意泉这对姐弟从小到大见面的次数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可以说，再没有比他们更生疏的姐弟了，这样的弟弟又怎会想起来帮她买钗？

    这钗应该是容飘吩咐他买的，或者干脆就是她自作主张替儿子买的。

    接下来两天，胡家让基本上每日都来。

    而醒过来的胡氏压根不能起床，一动头就晕，所以，自然得继续躺着，连回胡家都不能。

    落在袁理宗眼中，就是这个女人找了理由非要赖在这里。干脆住在了外头，压根不回来。

    转眼到了四月，天气暖和起来。离胡氏落水已经足足半个月，这一日楚云梨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时，有个婆子求见。

    甘草压低声音，“那是胡夫人身边伺候的人，姑娘要见么？”

    楚云梨起身伸了个懒腰，“请她进来。”

    婆子进来后一福，动作规矩，态度却不客气，“我家夫人想要见您。您要是不去，她会报官，状告你故意杀人害命！”

    闻言，楚云梨挑眉，本来准备去见见胡氏的她重新坐了回去，“那就去告吧，不用跟我说。”

    人证物证都没，当她没有告过状么？

    婆子一怔，尖声道，“你不去？”

    楚云梨挥挥手，“我受不了这威胁，这要一去，岂不是证明我真的推了她？”

    婆子焦急起来，“姑娘，求您走一趟，可怜可怜我们这些跑腿的，要是您没去，夫人一定会罚我的。”

    “关我屁事。”楚云梨闭上了眼睛，“刚刚你还趾高气昂呢。伯母教训你一顿挺好，我就当是她替我出气了。”

    婆子求了半晌，见她不为所动，只得悻悻离去。

    一刻钟后，婆子再次过来，左边脸上已经肿了，这一回恭敬无比，语气战战兢兢，“姑娘，夫人说，想要认真和你谈谈。”

    胡氏这个人特别执着，这一趟必不可少。楚云梨起身，带着甘草不紧不慢跟着婆子往湖边的院子去，一路上婆子焦急不已，好几次想要催促都忍住了。

    养了十多天，胡氏的气色好了许多。也能起床了，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楚云梨进来，讥讽道，“贵人终于来了，我以为还请不动你呢。”

    楚云梨站在她面前，“有话就说。”

    胡氏没说话，上下打量她，好半晌才摇头道，“是我看错了你，没想到你还是个狠人。拿着茶杯往我头上砸，一般小姑娘都做不出来。”

    楚云梨挑眉，“那是意外。”

    胡氏一怔，“嘴这样严，若你不是容飘的女儿，兴许我还真能答应让你做我儿媳妇。”

    楚云梨：“……”这是夸她呢，还是夸她呢？

    姑且当她是夸吧。

    “要是你就说这些废话，我可就回去了。”

    胡氏眯了眯眼，“都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知道你不喜欢张慧筎，我这有个对付她的法子需要你帮忙。”

    楚云梨想也不想就答，“我不干。”

    胡氏有些意外，“她从小到大没少欺负你，尤其因为意彬你们俩都结了仇了，现在你不过是顺手一帮就能报复……”

    楚云梨打断她，“她以后是你儿媳妇，你跟我说你要害她，还需要我帮忙。我又不是傻子！”

    尤其她刚把人推下水还往人家头上招呼了两杯子的时候，傻了才听她的。

    “她做梦！”胡氏气不打一处来，“今日早上我的粥中有毒，查出来就是她让人下的。”

    楚云梨：“……”这么狠么？

    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呀？儿媳妇都要杀你，你做人也太失败了。”

    胡氏：“……”

    瞪着她半晌，不耐烦挥挥手，“你走吧！不要你帮忙了。”

    楚云梨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胡氏：“……”

    她发现这姑娘一点都不好对付。胡氏有些不想承认她是怕了这姑娘的，当时她在水中，姑娘站在水榭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和脸色都很平静，往她头上砸杯子准头好得很，仿佛她就是死了也无关紧要。

    刚出院子，远远地看到袁意彬带着两个女人过来，年长的那个和胡氏有些相似，另一个恰在妙龄，偶尔偷瞄一眼袁意彬后又羞涩地低下头，不用问也知道，这大概是她未婚妻了。

    看到她，袁意彬面色不太好，“你怎么在这里？”

    楚云梨坦然自若，“你娘找我过来商量怎么弄死你的贵妾。”

    袁意彬：“……”

    他身旁的母女两人瞪大了眼，方才还羞涩无比的陈姑娘煞白了脸，小胡氏惊声质问，“什么贵妾？”

    袁意彬沉默。

    小胡氏看向楚云梨，“你来说。”着急之下，她语气实在算不上好。

    你让我说我就说？

    楚云梨捂着嘴，“我好像说错话了。你们细聊，我还有事，先走了。”

    张慧筎做贵妾的事遮遮掩掩的，楚云梨怀疑陈家不知道，干脆捅破了事，兴许还能救一把陈姑娘。

    若是这捅破了她还要嫁，那真是救都救不回来了。

    上辈子陈姑娘是嫁给了别人的，要是因为楚云梨改了心意让她嫁了袁意彬就是罪过了。

    身后传来小胡氏质问的声音，“什么贵妾？你娘给你定了贵妾？为何又要弄死？”

    “你不说话，我去找你娘问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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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拖油瓶 十四

    小胡氏气势汹汹冲进院子, 直接就问，“姐姐，你给意彬定了贵妾？”

    胡氏本来被楚云梨气得头疼, 闻言只觉更疼了, 摆摆手道, “我没打算让她进门。”

    小胡氏皱起眉，“你什么意思？还真让柳姑娘说中，你是定了贵妾后又想反悔, 想要把人弄死么？”

    瞒着陈家定贵妾就算了，居然还想弄死人，万一哪天她不喜欢儿媳妇, 是不是也一样弄死？

    着急之下，她声音不低。胡氏想要弄死张慧筎只是个初步的想法，她这么张扬, 应该要不了多久荣和苑那边就会听到消息，到时候还怎么弄死？

    胡氏心里烦躁不已，又被妹妹这样质问, 扶着头道, “你小点声, 我头疼。”

    小胡氏带着女儿上门，本来也是来探望姐姐兼未来亲家的病情的。谁知还没进门就听到了这些隐秘。这时候见她一副痛苦的样子, 也不觉得心疼, 只以为她是逃避。越想越气, “我们是姐妹, 我也是看在你的份上, 才愿意把姗姗许给意彬的, 还没进门你就定了贵妾, 又这样不可理喻……这门婚事算了，回头我就让人把聘礼送回来。”

    说完，不理会边上想要解释的袁意彬，拉着已经在抹泪的女儿调头就走。

    女儿莫名其妙毁了名声，小胡氏气得慌，脚下飞快，没多久就撵上了前面准备回院子的楚云梨。

    “柳姑娘。”

    楚云梨回身就看到了母女两人，有些意外，“这么快？”

    小胡氏怒气未休，“话不投机半句多。还得谢谢你。”

    楚云梨摆摆手，“我也是觉得委屈了陈姑娘，顺口提醒一句而已。夫人若是愿意退亲，我也算挽救了陈姑娘。”

    “退肯定要退的。”小胡氏叹息，“只是平白无故让让珊珊背上一个退过亲的名声，也太冤枉了……总之谢谢你！”

    陈姑娘抽泣着，“柳姑娘，你能不能跟我说说那个贵妾的事。我不明白！”

    楚云梨没想说太多，“张姑娘做贵妾之事，在府中知道的人并不多。我也是偶然得知，这些事情当事人最是清楚。我不好胡说的，主要也是怕误导了你。”

    要是陈姑娘觉得此事和袁意彬无关，全是他母亲的主意，对他还抱有期待就不妙了。

    小胡氏见女儿还要问内情，明白她是对袁意彬真上了心，顿时气恼不已，愈发后悔当初一意孤行定下亲事的自己，“多谢柳姑娘，改日我会备上一份谢礼送上。今日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

    看着母女两人走远，楚云梨心情不错，再一转身，就见怒气冲冲的袁意彬站在不远处，应该是追着母女俩到这里来的。

    袁意彬质问，“你看不得我娶妻？”

    楚云梨嗤笑，“这话多新鲜呢。说得好像你没破坏我的亲事似的，你做了初一，别怪我做十五呀！”见他面色复杂，她忍不住问，“你该不会以为我舍不得你娶妻才破坏的吧？”

    袁意彬反问，“难道不是？”

    楚云梨拂了下袖子上的花粉，像是拂去让人恶心的脏东西一般毫不留情，“这世上的男人那么多，我就是眼睛瞎了也不会再找你。你与其跟我这儿纠缠，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去跟祖母解释！”

    老太太很快得知了胡氏院中发生的事，立即让人过来请了楚云梨过去问话。

    楚云梨也坦然告知，自己并未听胡氏说完就已经拒绝，“我和表姐之间虽有些龃龉，但也没到生死大仇的地步，更何况，我也不敢杀人，也不敢听这些取人性命的阴谋。”

    一个十五岁常年关在内宅的小姑娘不敢杀人，这话老太太是信的。她又找来了胡氏，问，“慧筎和意彬定亲是你答应了的。你要想反悔直接跟我说就行，何必要害她性命？”

    胡氏觉得今日倒霉透了，好好的儿媳妇要退亲，这会儿还被老太太这样质问，看到一旁哭哭啼啼的张慧筎，伸手一指，“早上有人给我下毒，所以我才想以牙还牙的。再说，我只是动心思，还没动手……”

    老太太挥挥手，“你走吧！我们家不能留你了。”

    胡氏惊讶无比，“我伤还没养好，怎么走？”

    “你就是现在回去也不至于立刻就死，”老太太叹息一声，“是我们袁家对不起你，现在这里已经不是你的家了，我欠你的，下辈子还你。”

    胡氏瞪着老太太，满脸不可置信，“你不能这样对我。”

    老太太又叹一声，“送客。”

    说是送客，可这跟被撵出去有什么区别？胡氏恨得咬牙切齿，“我儿子纳张慧筎这个妾，我不答应！”

    老太太不以为意，“意彬已经认祖归宗，现在他的母亲是容氏。并且，慧筎不是妾，她是袁家为嫡长孙聘娶的妻子，过两天就会下聘。”

    胡氏的眼睛越瞪越大，然后，她晕了过去。

    人晕倒了，自然就送不走了。

    胡氏来的时候好好的，要是这幅模样送回去，怕是袁胡两家本就生疏的关系这一回直接结仇了。

    老太太无奈，“请大夫吧。”

    袁意彬出门去陈家请罪，想要挽回婚事不成，回来后又得知母亲晕倒了，简直祸不单行。

    这边胡氏还没醒，陈家那边的聘礼已经由人送了回来，一并送回的还有婚书。

    众目睽睽之下，陈家送回了聘礼和婚书，外人自然好奇。陈家还是留了余地的，有人问就说两孩子八字不合，好聚好散。

    胡氏一醒，就得知陈家真退了聘礼，气得脑袋更疼，只觉得这袁家无论是容飘母女还是老太太带着的那对母女都跟她相冲。一想到老太太一力主张让张慧筎做儿媳，就更难受了。

    要知道，她说张慧筎想要毒死她的话不是假的，顾氏母女真真切切找了人给她下毒的！

    这是生死大仇，如何能够结亲？

    她只觉得满腔怨气，既恨横插一脚的老太太，又恨把此事捅出来的楚云梨。

    整个袁家真心担忧她的，也就只有袁意彬了，得知母亲醒来，她飞快就赶了过来，“娘，您怎么样？”

    胡氏恨得不行，“意彬，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娘，就不能娶张慧筎，她要杀了我！你去找你祖母把这亲事退了，要是不退，我就去死！”

    她本意是想告知儿子自己不喜张慧筎的决心。可落在袁意彬耳中，就是母亲逼迫他去忤逆老太太。

    袁家情形复杂，袁理宗有两个儿子，他虽然是嫡长，可不在袁家长大。而袁理宗另外一个儿子就不同了，既是心上人所出，又因为年纪小会讨巧卖乖，父子感情亲密。相较之下，袁理宗对他这个长子只剩下愧疚。

    所以，袁意彬一直都很明白，父亲是靠不住的，那点愧疚之情不能乱用，用完了就没了。而老太太不同，老太太不喜欢容飘，也不喜欢容飘所出的袁意泉，唯一疼爱的孙子就是他。如果说这个家中有谁坚定不移的认为他袁意彬应该承继家业的话，只有一个老太太！

    如非必要，袁意彬不想忤逆老太太，只想做个乖孙子。

    “娘，”袁意彬跪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轻柔哄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她，可她是祖母为我定下的未婚妻，这袁家最疼我的就是祖母了。娘，为了儿子，您委屈一下。再说，她进门后您就是长辈，您的话她不敢不听，儿子永远都是站在您这边的……”

    听着这些，胡氏渐渐地平静下来，想到什么，她突然笑了，“ 既然她那么想嫁，你娶就是。想要做这袁家的当家夫人，她做梦！”

    翌日早上，楚云梨去请安时，还碰到了正在请罪的胡氏，不止给老太太道歉，还对着顾家母女道歉，言辞恳切，“咱们以后是一家人。冤家易解不易结，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张慧筎低着头羞红了脸。顾氏握着胡氏的手一脸感动，“我们真没有对你下毒，里面肯定有误会，定是有人见不得我们好，在我们之间下蛆！”

    彼时容飘刚走到门口，顾氏暗示性扫一眼容飘，意味深长。

    胡氏瞬间了然，“好在我醒悟得快，没有让人钻了空子。”

    容飘：“……”这种心照不宣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莫名其妙。

    楚云梨站在一旁，听到这里一脸惊讶，“内宅有人胆敢下毒，这事居然不查？万一来人再动手，岂不是想要我们袁家和胡家结仇？”

    顾氏：“……”

    张慧筎：“……”

    胡氏都能查出，她们做的事情哪里经得起细查，不过是仗着老太太的疼爱让府中人不敢细究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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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拖油瓶 十五

    众人面面相觑。

    刚进门的容飘也不蠢, 这屋中满打满算和她站在一边的也只有女儿，不帮她帮谁？立即道，“府中居然有人下毒？别说客人, 就是我们自己人也怕啊, 必须彻查！”

    屋子里一片安静。

    胡氏和顾氏母女恢复关系只是无奈之举, 本心来说，她确实不想要这样一门亲家。

    张家那边虽是富商，可顾氏带着女儿在袁家一住就是两年, 也不见张家来接人，这里面本身就是有问题的。很有可能，张家那边根本不认她们母女。

    这样的姻亲, 胡氏是不想要的。

    若是查出顾氏真对她动了手，老太太再厚的脸皮也不好意思非要继续婚事了吧？

    想到此，胡氏没有出声拒绝彻查。

    顾氏咬牙, 狠狠瞪一眼容飘和楚云梨，冷笑道，“这家中的外人就我们母女。你们想要说我下毒还用得着查？”

    潜意思就是, 若是查到她们母女身上, 就是容飘容不下客人。

    “这不是想说谁下毒, 是真有人下毒呀！姐姐总不会胡说吧？”容飘看向胡氏。

    胡氏点头，“确有其事。”

    “呐！”容飘摊手, “要是让姐姐喝了药, 如何善了？还有, 月荷如今是祁家未过门的儿媳妇, 祁家那边都没回乡, 一直等着她过门呢, 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 咱们拿什么跟祁家交代？”

    最后这句话是说给老太太听的。

    老太太眼神沉沉看着儿媳，“既然你想查，那就查吧！”

    闻言，容飘和胡氏都清楚，老太太这是非要保那母女俩了。

    容飘也不傻，立即道，“母亲，这怎么是我要查呢？我也是为了咱们自己家人的安危。若是你怕麻烦，不查就是。反正我也没掌家，这些事情真计较起来跟我没关系。”说着说着，她一脸意兴阑珊，“就这样吧。”

    转身就出了门，顺便还拉了一把楚云梨。

    最后，荣和苑传出消息，老太太命人彻查下毒一事，从大厨房熬药的厨娘，一路查到了荣和苑中的婆子身上。

    那婆子说是她是恨胡氏当年虐待了她女儿，害她女儿在雪地里跪了一夜染了风寒丢了命，所以才下毒。

    招完了后，婆子当时就畏罪自尽，是真是假也无从得知了。

    和主子没关系，没有人蓄意害人，是胡氏自己招惹的仇怨。对于这个解释，胡氏看起来是接受了的。

    五月初，袁家给张慧筎下了聘，正式定下了亲事。

    这亲事，是老太太带着容飘去定的。聘礼是老太太自己备的，足足八十八抬。

    就像是老太太那日在荣和苑说的，袁意彬认祖归宗后，他的母亲是容飘，婚事上袁家问胡氏的意思只是客气，并不是非要听她的。

    离婚期越来越近，楚云梨已经不出门了，祁家那边三天两头有东西送过来，有时候是首饰，有时候是点心，不拘贵重与否，总之是用了心的。

    相比之下，袁意彬对张慧筎就差了点意思。

    不过，也由不得她们挑理，最近母女两人最近忙着搬家，定下亲事之后再留在府中就不像话了。再说，以后袁家还得亲迎，不能只在府中迎吧？

    顾家母女搬走后，胡氏还没走。

    城中有人开始议论纷纷，大意就是说胡袁两家要恢复以前姻亲关系。胡氏这么多年没再嫁，袁老爷心软了云云……

    袁理宗得知后，勃然大怒，当日回到府中就去荣和苑下了最后通牒，让胡氏搬走且以后都不能留宿。如若不然，他就要赶人了。

    袁理宗做家主越久，积威愈盛，就是老太太也有些发憷。

    不过半日，袁意彬就回来亲自把母亲送了回去。

    这一回，袁家再没有客人，安静了许多。最明显的就是老太太不如以前笑得多了。

    张慧筎母女在的时候，她从来不理会两个孙女和柳月荷，她们来去自由。现在不同了，大概太孤独，她也会开口留下她们说话。

    可惜，袁依依姐妹战战兢兢，生怕说错话被责备，楚云梨则是不想搭理，所以，就算她们留在那里，老太太也还是不高兴。

    这一日，楚云梨去请安，老太太又道，“别急着回去，咱们一起说说话。”

    老太太挺敏感，脾气古怪。慈爱那是分人的，比如顾氏母女。楚云梨不想陪着她，一脸为难，“昨天祁家那边送了一块粉色料子过来，我想着回一套衣衫，昨晚刚裁了料子……”

    见老太太又要变脸，楚云梨试探着道，“祖母，我得备嫁，不如您看哪家姑娘活泼，再接来陪您？”

    闻言，老太太若有所思。

    楚云梨话出口，突然觉得这是个很好的主意，张慧筎能得意，不就是因为老太太最喜欢她么，这活泼机灵的小姑娘多了去，能够讨老太太欢心的可不只是她一个人。

    荣和苑的这番谈话很快就让袁家几兄弟知道了，不过两日，来来去去的就有好多妇人带着家中小姑娘前来。

    且不提袁家豪富，姑娘养在这里绝不会被亏待。只看张慧筎在老太太跟前养了两年就直接被她聘为孙媳，这袁家的荣和苑就是个好去处。

    三日后，留下来的姑娘足有五人。

    个个活泼讨巧，楚云梨再去请安时，又能听到老太太开怀大笑了。

    楚云梨也挺欣慰，留下来的这些小姑娘中没有人刻意针对她，反倒隐隐讨好她和袁依依姐妹俩。姐妹俩本来闷葫芦一般的人，最近也活泼了起来。

    荣和苑气氛一片祥和热闹，顾氏母女坐不住了。张慧筎唯一的依仗，就是老太太的喜欢，要是让别人把老太太的欢心得了去，以后她嫁进来如何立足？

    所以，搬出去不过五日，张慧筎就以舍不得老太太为由重新进了府。

    再次来请安的楚云梨看到围着老太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饶有兴致地坐下。每当张慧筎刚开口，话头就被别人截去了，老太太压根没发现，依旧乐呵呵时。顿觉十分好笑。

    这大半是柳月荷的情绪，向来都是张慧筎得意，当初没少挤兑柳月荷，没想到老太太跟前第一得意的人也有吃瘪的时候。

    看够了，楚云梨起身告辞，出门后不久，张慧筎气急败坏地追了上来，“柳月荷！”

    来者不善啊！

    楚云梨回身，“有事？”

    张慧筎逼近，一字一句问，“你故意让姑祖母身边有那么多丫头，特意针对我，是也不是？”

    “不是。”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祖母让我陪她说话，我忙着绣嫁妆。只是随口说一句找人陪她，这些人都是父亲和两位叔叔找来的，你不想她们留下，不去找祖母说，也不去找父亲和两位叔叔的麻烦，偏来找我，这是捏软柿子么？”

    这些都是实话，张慧筎没有立场也没有胆子去找他们的麻烦，这种憋屈感简直无法言说，此时被戳破，她更生气了，忍不住抬起手，“放肆！”

    她一巴掌甩了过来。

    楚云梨往左一步避过，一巴掌更狠地甩了回去。

    清脆的巴掌声传来，张慧筎捂着脸不可置信，“你竟敢！”

    楚云梨抬手，在她另一边脸上也甩了一巴掌，见两边都是清晰的五指印，笑道，“你都敢打我，我为何不敢打你？现在我打了，你又能如何？有本事，你找老太太告状去呀？”

    她再次抬手，张慧筎捂着双颊，下意识后退一步。

    楚云梨笑了，“告状的时候记得说你看不惯那些小姑娘陪着老太太解闷儿，才会找我这个提议的人的麻烦。”

    要是这么说，老太太再宠她们母女心里也会有个疙瘩。

    张慧筎气哭了，“你个野蛮人。要是让祁家知道，肯定会退亲的！”

    又拿婚事来要挟她，楚云梨语气阴森森的，“你敢搅和我的婚事，我就敢去搅和你的。不信你就试试！”

    张慧筎：“……”

    她不敢试。

    先前袁意彬听了胡氏的话想要让祁家退亲，结果还没动手就被她发觉，后来胡氏甚至直接去祁家大闹……然后，陈家的婚事就没了。

    她和袁意彬之间这门亲事能成纯粹是偶然，任何一点意外都很有可能把婚事搅黄。面前这个姑娘能够让老太太不过几日就对别的小姑娘慈爱非常，难保她真的有让老太太换孙媳的办法。

    她赌不起！

    张慧筎嘴巴张张合合，最后撂下一句话，“要是你敢对我的婚事动手，我们母女拼上一条命，也会报仇！”

    说完，她捂着脸飞快跑了。

    楚云梨虚握了下手，好久没打过人，手心隐隐作痛。在甘草亮晶晶满是崇敬的眼神中准备回院子。

    刚走一步，余光瞄到花树后有个人影，“出来！”

    袁意彬面色复杂站了出来，“月荷，你怎么这样了？”

    楚云梨惊讶，“我哪样了？”

    “以前的你，没有这样咄咄逼人。”袁意彬面色一言难尽，“和祁家定亲后你就有底气，果然和从前不一样了。”

    楚云梨冷笑一声，“以前我不还口是因为我懒得掰扯，而不是我怕了她！说起来大家都是孤女，谁又比谁高贵？她凭什么高高在上看不起人？”

    说到这里，她似笑非笑，嘲讽道，“今日她动手，不也是有了底气吗？毕竟，长嫂如母，要是你们成亲了，她确实有立场教训我的。话说，你既然要为她抱不平，为何方才不站出来？”

    袁意彬：“……”

    他没有抱不平，只是看到她性子大变，觉得那是祁家给她的底气，心情复杂而已。

    楚云梨捏了捏手指，有些遗憾袁意彬方才没有跳出来，要是出来了，一起打一顿才好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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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拖油瓶 十六

    揍不了人, 楚云梨也无意再留下，“甘草，咱们回吧。”

    “你知道我不喜她。我也不是为她抱不平, 你别误会！”身后, 袁意彬慌忙解释。

    楚云梨挥挥手, 没有回头。

    和炎热的天气一起到来的，还有楚云梨的婚期。

    祁家无意在城中结交人脉，不过还是给各家发了请帖。

    最近城中关于福来街新搬来的祁家, 众人暗中议论纷纷。都颇为好奇祁家本来的身份和家底。要说出身不好吧，人家又能在福来街买宅子，并且下了八十八抬聘礼。要说出身好吧, 这袁家的继女也看得上。

    后来得知祁家会娶柳月荷是因为袁老爷当初和祁老爷酒后定了亲事，这才了然。

    得知这些的人，都认为柳月荷简直是走了狗屎运, 但凡袁理宗还有个女儿……哪怕是个庶女呢，这婚事也轮不到一个外头来的姑娘身上。

    在众人的嫉妒中，婚期临近。

    祁家八十八抬聘礼是真, 和袁家结亲是真, 到了六月十六那日, 到祁家贺喜的人络绎不绝，且都是各家夫人亲自上门。

    楚云梨嫁了好多次, 其实不羞涩。天蒙蒙亮的时候容飘就来了, 含笑看着喜婆帮她梳妆打扮, 天色大亮时, 楚云梨妆容齐整, 一身大红衣衫衬得她脸上多了股媚意, 本就好看的容貌更加艳丽。

    容飘满意不已, 打发了喜婆和丫鬟后，笑吟吟道，“我的女儿果然好看！一会儿肯定迷得祁枫眼中再容不下别人！”

    再好看的美人也有迟暮的那天，迷倒一个男人靠的可不只是容貌。就像是容飘，外头比她年轻比她貌美的人不是没有，袁理宗不也没有带人回来？

    见女儿沉默，容飘有些失落，勉强笑道，“月荷，嫁妆八十八抬，我看过了，和祁家的聘礼相等，隐隐还多些，袁家没有克扣。靠着这些，你出嫁后好好过日子，得空常回来看看。”

    “我知道这些年亏待了你，你要怪我也是应该的。我不喜你父亲，甚至因为他有些迁怒于你。”她低下头，抹了一把眼睛，“我从未指望过靠你过上好日子，便没想为你争取什么。以后，你好好的，不拖我和你弟弟的后腿就行。”

    楚云梨无言，半晌道，“过的好不好都是我自己的事。你别为我担忧，也别让我担忧。”

    本应该是母女道别温情脉脉的时候，两人却说着这样的话，也是好笑得很。

    容飘噗嗤笑了，“以前看你暗中和袁意彬来往，我还怕你犯蠢。看你现在，我也放心了。就这样吧。”话音落下，盖头也落下。

    楚云梨从盖头下看到容飘的手背上落下一滴晶莹，又被她很快拭去。

    楚云梨心情正复杂，手中被她过来一本册子。看到封面上两个赤裸交缠的男女，立时心里再多的复杂都尽去了。又听容飘飞快道，“还有时间，你自己翻看看吧。”

    语罢，听到她脚步声渐渐地远去。

    楚云梨看了看那书，主要是看画工，没多久就听到外头传来喜乐声。

    拜别长辈后，由兄长背着出门，袁意泉才十岁出头，是背不动长姐的，所以，背她的还是袁意彬。

    看着一身大红衣衫的女子，袁意彬只觉得那红刺得眼睛生疼，一片热闹中，他还是记得自己身份的，弯腰把人背起。

    眼看大门在即，背上的女子还没有说话的意思，袁意彬轻声道，“月荷，我对你是真心的。”

    楚云梨没接话。

    袁意彬追问，“你不信是不是？”

    “或许是真的。”楚云梨出声，语气冷冷淡淡，“可那又如何？你娘恨毒了我们母女，你也是个孝子，我们俩之间不会有好结果，本就不应该开始。”

    话毕，袁意彬已经背着她到了花轿去，祁枫过来，伸手把人打横抱起放进花轿中，一片起哄声里，花轿摇摇晃晃被抬起，渐渐地远去。

    祁家的院子说是两进宅子，其实挺宽敞，热闹非凡，婚事很顺利。

    盖头被掀开，楚云梨就看见了眉眼带笑的祁枫，对上他的眼，刚好看到他眼神中只有含笑的自己。

    楚云梨摸了摸脸，“挺好。”

    祁枫也笑，“是啊，挺好。”

    前院的热闹一直到天黑了才安静下来。第二日早上，两人去敬茶时，楚云梨才得空观察祁家院子。比起袁家的精致要大气一些，松柏居多。总之，各有各的好。

    长辈只祁父一人，他挺高兴，乐呵呵地接茶，乐呵呵地给了见面礼，“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干脆给银票，你喜欢什么买什么。”

    匣子里半匣银票，楚云梨看到后，忍不住失笑，“谢谢爹。”

    祁父高兴不已，“你喜欢就好。”

    三人一起用早饭，祁父笑着道，“我得赶回良州，你们刚成亲，还没回门，先在这边住，何时想回家了再回。”

    楚云梨动作顿住，想起上辈子这父子两人在郊外被人刺杀的事，好奇问，“咱们家还有多少人？”

    祁枫笑着接话，“还有一个叔叔，祁家人不多，我们还没分家。叔叔是个很好的人，以后你就知道了。”

    祁家父子低调，压根儿就不是那张扬的人，上辈子还装成普通人。就这还被人刺杀，要说不是熟人动手楚云梨都不信！

    毕竟，就算是山贼，也喜欢抢富人不是？

    至于是不是这个叔叔……楚云梨笑问，“爹何时启程？”

    “明天。”祁父怕儿媳多想，解释道，“咱们家地多，我们出来许久，早该回去看看。我不是对你不满，你别多心。你既然进了我祁家门，以后就是一家人，来日方长，以后再好好相处也不晚。”

    祁枫也帮着劝，“爹早就盼着我娶媳妇，请期那天还高兴得喝醉了……”

    楚云梨帮着到一杯茶递过去，“爹，明天我们起来送您。”

    “不用了吧？”祁父有些意外，“天亮我就得出城，启程的时候天还没亮……你们多睡会，咱们一家人不用这么多礼节。”

    “您是长辈，我们该送的。”楚云梨执意，她也看得出来，祁父是很好相处的人，“一会儿我帮你做些点心路上吃。”

    祁母去了后，祁父无论去哪儿都没有人惦记着给他备东西，都是管事主动准备，这样让人惦记的情形，他还有些怀念。

    说做点心，楚云梨真的就亲手做，祁枫站在一旁打下手……与其说打下手，不如说是添乱，他一身红衣也不像是干活的，身量太高，显得厨房都有些逼仄。

    被楚云梨嫌弃得不行，赶到了一旁。

    祁枫也不生气，站在不远处，笑着道，“做点心还行，送出城就不必了。一来一回得大半天呢，我怕你累。”

    楚云梨轻哼一声，眼神在他腰间一扫，“我累？怕是你觉得有心无力。”语气意味深长。

    祁枫：“……”这是嫌弃他么？

    不由得身子站直了些，“我不累。我只是心疼你！不就是起得早嘛，到时候我肯定起来！”

    六月的天亮得挺早，打开城门时天色已大亮。

    祁父的马车在前，出城不久后就停了，他自己跳下马车过来，“你们俩回吧，不用送！”

    楚云梨看了看天色，笑吟吟道，“还早呢！我想顺便去郊外的瓜田摘西瓜！又沙又甜，过了这几天就没啦！”

    祁父：“……”

    儿媳妇这是送他呢，还是摘瓜呢？

    就听她道，“说起来，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回出城呢。”

    祁父顿时收起了心底的那点儿小失落，儿媳妇太可怜了，不就是出来转转么，计较那么多做什么？

    马车重新启程，祁枫趴在一旁笑得乐不可支，被楚云梨狠踹了一脚才消停。

    出城后，太阳也出来了，马车走得快，没多久就到了十里亭，再过去一点就是瓜田，路旁有个茶寮。好多人走到此处，都会停下来喝茶顺便打包一些干粮。

    祁父也不例外，马车停下，他率先进了茶寮。

    谁知马儿刚系好，路旁的草丛中跳出来四个黑衣人，对着祁父拔刀就砍。

    楚云梨心下本就戒备，特意离祁父不远，见状捡起地上的石头丢了过去。

    “叮”一声，黑衣人即将得手的刀被打偏，另一边又有人上来砍。

    祁父好容易才躲过致命的一刀，情急之下，一边躲避，一边大喊，“你们快跑！”

    然后，他看到儿子抓着儿媳想跑，可惜儿媳一把挣脱，把儿子推远了些后，反倒往自己这边跑来。祁父胸腔满满都是感动……可惜这不是感动的时候，一个不小心是要人命的！

    他刚避过身后的刀锋，眼前一把大刀越来越近，脸颊都能察觉到迫人的刀锋，眼睛一闭的同时心下一沉，正想着吾命休矣。面前的黑衣人突然直直倒了下去。

    祁父睁眼，就见黑衣人身后，一身红衣身形纤细的儿媳妇捧着个大石头，一脸的不好意思，“爹，我就是力气有点大。”

    祁父：“……”

    正想说两句，就见儿媳妇笨拙地闪避过边上的大刀，好几次差点被砍着，险之又险的避开后，还运气好的拿着手中石头又敲晕两人，然后将手中石头对着最后那个扔了过去，刚好砸上黑衣人的额头，黑衣人应声而倒。

    急匆匆赶上来的祁枫见状，和父亲面面相觑。半晌，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爹，我第一回见她，她手中就捧了石头来着，应该是在练……”

    看到地上躺着的黑衣人满头血，他想想都后怕，那时候她的石头似乎想砸自己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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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拖油瓶 十七

    石头丢出, 砸倒了最后一个黑衣人后，楚云梨立即收手做温婉状。

    祁枫的话余下两人压根没有仔细听，他也不在意, 余光看到两步远的媳妇, 忙扑了过去, 一脸担忧，“月荷，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

    祁父面色一言难尽。认真告诫儿子, “枫儿，以后你要听媳妇的话。”

    祁枫：“……”不敢不听！

    楚云梨：“……”

    恰在此时，茶寮中卖茶的婆子才从边上颤巍巍靠近, “歹人都晕了？你们没事吧？”

    四个黑衣人都倒在地上生死不知，楚云梨下手有分寸，根本就没杀人, 既然有人动手，怎么也得把幕后主使找出来。

    她看向祁父，“爹, 咱们也不像是富裕人家出行, 这些人上来问也不问直接就要人命, 不像是劫匪。应该是有人指使……凶手没找出来，您还是先别回去了。”

    生意再重要, 哪儿有小命要紧？

    祁父点头, “咱们先把他们捆起来吧。”

    捆人的绳子是从茶寮中挑水的扁担上解下来的, 父子两人有志一同不让楚云梨帮忙, 祁父一本正经, “方才你肯定吓着了, 先歇着, 这些粗活用不着你！”

    祁枫满口赞同，“对，这麻绳粗糙，小心伤着了你的手。”

    父子两人对视一眼，心下抹了把汗，人被媳妇敲晕就算了，要是她再把人捆了，他们两个大男人一点忙都帮不上……简直无地自容。

    四个人没多久就醒了，被父子两人搜缴了利器后，绑成一串带着进城。期间祁父试着问他们幕后主使，几人锯嘴葫芦一般死不开口。

    无奈之下，只得送去衙门了。

    回去的路上带着这些人走不快，好在进城时守卫看见这情形不同寻常，上前询问。得知是杀人害命的劫匪后，直接接手了几人，带着祁家人直接去了衙门。

    短短半日，城外有人抢劫却反被人治住带到了衙门的事情就传了出去。

    得知是前天刚办喜事的祁家时，好多人上门探望。

    大部分人都是顺便问一下当时的情形，楚云梨都没见，稍晚一些的时候，容飘就到了，她一脸担忧，“你们没事吧？前天刚成亲，今日为何要出城呢？”

    楚云梨轻描淡写，“父亲他要回乡，我们送他一程，恰巧碰上了而已。”

    容飘一脸后怕，“好在你无事。”

    得知容飘到了，祁父飞快打发了客人，急忙忙过来，赶紧让人上茶，又吩咐人备膳，生怕失礼。热情招呼，“亲家母，你来怎么不说一声，我好去门口接你。一会儿留下吃饭，你们母女好好聊聊。”

    容飘很是意外，祁家父子看在女儿的份上对她虽然客气，但从未这样热情过，嘴上道，“我只是过来看看月荷。”

    “月荷是个好姑娘。”祁父更加热情，“能够娶到她，我们家的祖坟肯定冒了青烟了。回去我就让人祭祖，感谢祖宗保佑！”

    容飘一脸茫然。

    自己女儿什么样子她还是知道一些的，去年之前，女儿脾性并不显，人前人后都挺低调，甚至是懦弱胆小的。也是去年她才知道女儿聪慧。但是，再聪慧的人没有婆子在身边教导，待人接物规矩礼仪都会差些。

    来之前她从未想过祁家会怪罪，毕竟刚成亲两天，应该还未显露这些短处。可是，她也万万没想到祁家对女儿竟然这样欢喜……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女儿再聪慧，也不至于到感谢祖宗保佑的地步。

    祁枫一脸好奇，“月荷她力气大是从小就这样呢，还是后来练出来的？”

    他是真的好奇，如果不是天生，以后祁家的孩子都该练练。要知道，今日要不是儿媳妇力气大，他们一家三口定要命丧刀下。

    “力气大？”容飘更迷糊了。

    见状，祁父先是一怔，然后看了看楚云梨，脸上的热情瞬间去了大半，做出一副想起还有事的模样，站起身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亲家母要是愿意，就留下来吃饭吧。”

    容飘想不明白祁父为何突然就变了态度，很是疑惑，等人走了，忍不住问，“你父亲他为何……”

    楚云梨摇摇头，“娘，我才进门两天。”

    也是，刚进门两天，肯定不了解。更何况，那还是公爹，相处就更少了。

    而祁父出门后回了书房，对着儿子道，“以后对你媳妇好些。”

    祁枫哭笑不得，“爹，月荷她不打人。”

    祁父：“……”想到儿媳妇捧着石头砸人的狠劲，顿时失笑。

    又正色起来，“不是因为这个。方才我问袁夫人月荷的力气，看她模样竟然丝毫不知。她们母女之间，果然如外界所传那般感情生疏。月荷独自在袁家长大，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你既然娶了她，就要对她好。”

    祁枫认真应了，“爹，您放心吧。”

    祁父放心了，又道，“她还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呢！”

    祁枫：“……”

    他咽了咽口水，“爹，你能别提这事儿吗？记在心里就好了。”

    只要一提，他就想起当初两人初见，假山旁身形纤细的女子手中捧个比她脑袋还大的石头。

    好在他知礼，才没有头破血流，记得她那时若无其事地把石头放回去……他当时还觉得她好看来着。

    好看？

    他捂住额头，哪怕到了这会儿，他后怕归后怕，也还是觉得她就算抱个石头也好看。

    没救了！

    容飘过来一趟得得到老太太允许，还得赶回去复命，没多久就走了。

    前院父子两人的谈话她不知，但午膳时明显感觉得到祁父待她更加上心，问起她曾经的事，几岁离开柳家，几岁到袁家，在袁家的日子过得如何等等。

    柳月荷前面十几年的日子过得不算好，但也没多差，没有缺衣少吃，只是被人漠视而已。

    但是，周围人的漠视和隐隐贬低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影响很大。柳月荷会在知道袁意彬身份的情形下和他继续来往，最大的原因是她从小到大，那是第一个善待她的人。

    楚云梨捡一些记得的说了，她无意惹祁父同情自己，语气尽量轻描淡写。

    就算如此，祁父面色越来越冷，“以后你想回就回，要是不愿意，咱们就不回去了。我没有女儿，以后你就是我女儿。要是枫儿欺负你，你尽管来找我告状。我帮你收拾他……”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瞄一眼满脸疼惜的儿子。突然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多余。

    不说儿子舍不舍得，就儿媳妇的力气，他敢么？

    敢欺负儿媳妇，那就是自己找打！

    楚云梨没想让他们可怜自己，转而问道，“要是凶手去了衙门还不招认，怎么办呢？幕后主使没找到，应该还有人刺杀，咱们家可有结仇？”

    祁父摇头，“我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没有和人结过怨。最多就是上一回那女人上门来胡说八道，我让人把她赶了出去……这也不到生死大仇的地步。”

    他指的应该是胡氏。

    他细细回想，“良州城那边，我们家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那些帮我们家的长短工，若是家中困难，我们都能帮就帮，遇上灾年我们都会施粥。祁家粮食都是卖做官粮，每年收了直接卖给衙门运去京城或其余州府。生意上没机会和人结怨。至于私底下，和人结怨是有，但有生死大仇的，应该不至于。”

    既然不是外人，楚云梨觉得那个叔叔很有嫌疑，但是对于祁家父子来说，那是一起生活几十年的亲人。她刚进门两天，不好胡说。

    祁枫若有所思，“不如我找人在他们耳边说些主犯和从犯量刑的律法？”

    杀人害命，主犯一定会死！

    若是从犯，尤其还未得手的话，兴许关两年就出来了。

    祁父赞同，“这个法子好！赶紧去办！”

    又过一日，出嫁女三日回门。

    本心来说，楚云梨不想回去。可是呢，柳月荷在袁家长大，要是一成亲就再不回去，难免让人说她忘恩负义。

    名声还是要给柳月荷留着的。

    一大早，祁枫就带着她带上礼物去了袁家。

    今日袁家中门大开，一副自家女儿回门的架势，兄弟几人站在门口迎接，给足了楚云梨面子。

    寒暄过后，一行人进门，今日的荣和苑热闹非凡，围着老太太的五个小姑娘叽叽喳喳，间或投来羡慕的目光。

    袁家养了两个外姓女，一个嫁给外地家境不输袁家的富商，一个直接聘为孙媳。落在这些小姑娘眼中，那就是她们的以后，当下对老太太就更加殷勤了。

    老太太猜不到这些小姑娘的想法，或者说她懒得猜，这些人愿意哄她高兴就行了。

    值得一提的是，顾氏母女今日也回来了。

    进门来的一双璧人眉眼俱是笑意，举手投足间都是满满的情意，一看便知两人感情极好。顾氏看了看身边的女儿，心下叹息，虽然女儿还没成亲，但只看袁意彬对未婚妻的冷淡，便知成亲后就算感情好，也有限得很。

    尤其老太太身边有了新人，对她们母女愈发冷淡，心下愈发不是滋味。

    顾氏心里不爽快，只觉得面前一双新人格外刺眼，道，“听说你们昨天被人刺杀？当初这八字找了哪家道长合的，会不会相冲？”

    这声音突兀，祁枫抬眼看向顾氏，冷声道，“我看你也不像真心担忧月荷，我们夫妻八字相不相冲，关你屁事！”

    简直一点面子都不给。

    顾氏脸上青白交加，“我好歹算是长辈……”

    祁枫握着媳妇的手，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张口就说已经成亲的小辈八字相冲，你算哪门子长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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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拖油瓶 十八

    祁枫面色冷淡, 清冷冷的没有一点温度。

    屋中安静下来，老太太看了过来，顾氏立即眼圈一红, 拿帕子捂了脸, 一副委屈得落泪却又不想让外人看见的模样。

    以前的顾氏是老太太娘家亲戚, 只能勉强算是柳月荷长辈，但张慧筎与袁意彬定下婚事之后，那就是柳月荷嫂嫂的母亲, 比起以前要亲密许多。确实能算得上长辈。

    可她在楚云梨回门之日说这种话，本身就没安好心。

    若是楚云梨没有亲自救下祁父，遇上小气一些又信命理的人家。说不得还真会以为是她与祁家相克……那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

    轻则被夫家不喜, 遇上心狠手辣的，说不准直接就让这个儿媳妇消失了。

    想到此，楚云梨眼神冷了下来, 似笑非笑道，“相不相克我们也已经成亲了，今日回门 , 可不是回来听你挑拨我们夫妻感情的。”她看向老太太, “祖母, 既然家中不喜我，我这就回了。”

    说着, 和祁枫相视一笑, 两人携手转身, 就要出门。

    出嫁女回门, 得在天黑之前赶回夫家。但也不至于进门还没坐下就要离开, 要是传了出去, 还以为袁家苛待继女呢。

    再说, 祁家也富裕，袁家虽然高高在上，但也得看对谁，和祁家这种人家，就算不亲近，也不能得罪了去。

    当下，老太太面色也不好，“不会说话就别说话！要是看不惯，你就出去。”

    这话却是对着顾氏说的。

    顾氏不可置信，这个自小就疼她的姑姑，还是第一回说这样重的话。当下眼泪就滚了出来，哭得真心实意，“姑母，我也是好心……这八字相克，还可以去找道长解决，我哪儿是他们说那般恶毒？”

    闻言，老太太面色缓和了些。

    楚云梨则不依不饶，“为何你方才不说？上来就说父亲会被刺杀是因为我，你那话分明居心叵测！”

    顾氏不理，只低着头哭，老太太不耐烦了，“那你想要如何？”

    却是问楚云梨的。

    无论如何，张慧筎是老太太亲自定下的儿媳妇，顾氏没脸，张慧筎也好不到哪儿去，她得护着。

    老太太的想法楚云梨猜得到一些，反正柳月荷从小到大，凡是遇上这种长辈在场的争执，都是她不对。

    祁枫见不得妻子受委屈，“我想起来还有事，我们走吧。”

    老太太出声挽留，祁枫只说有事，直接就出了门。

    就在出荣和苑时 ，遇上结伴而来的袁理宗和容飘两人，见他们出来，一脸诧异，“午膳就在荣和苑用，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不吃了。”楚云梨面色如常，“父亲，以后我们再回来看你。”

    袁理宗一看就知道里头有事发生，看向送两人出来的婆子，“发生了什么事？”

    婆子战战兢兢，低声将方才的事情说了。

    容飘面色难看，袁理宗冷笑道，“今日我闺女回门，关那些不相干的人什么事？这家中什么人都能指手画脚，你去告诉母亲，客人要有客人的自觉，我们这家人团聚，她们来凑什么热闹？就算以后是一家人，这也还没成一家人呢，客人就要有客人的自觉，遇上主家不方便就该早早告辞离去，或者根本就不应该上门！”

    婆子身子发抖，却又不敢不听，连滚带爬地跑了进去。

    容飘拍了拍他的手背，“别生气。”又看向楚云梨两人，“回都回了，要是现在出去，不知道你父亲那边会怎么想我们袁家，还是吃了饭再走。”

    吃不吃饭楚云梨倒是无所谓，不过，袁理宗都给面子的把那母女俩赶走，她要是执意离开，这就太不懂事了，当下，只得跟着两人又掉头回去。

    还没进屋，就听到老太太气急败坏的声音，“果然会告状！”

    顾氏也道，“姑母，表哥这话也对，我确实不是袁家人……我还是走吧，要不然表哥要生气了。”

    “要走就走。”袁理宗一步踏入，“今日是袁家人自家团聚，你来做什么？”

    顾氏面色煞白。

    屋子里不只是袁家人，还有老太太身边一群小姑娘，比起她们，顾氏自觉自己要亲近一些的。如今她被主人开口赶出去，一时间，只觉得里子面子都没了。

    再也坐不住，拉起早已经红了眼眶的张慧筎，母女两人落荒而逃。

    从头到尾，袁意彬一言不发。不知道是不想求情还是不敢求情。

    袁理宗又看向那些小姑娘，“你们也回去。”

    小姑娘们头也不回，两息就跑没了人影。

    老太太面色铁青，“所以这人老了就该去死，免得活着讨人嫌。”

    长辈说出这种话，儿孙应该立即上前相劝。袁理宗不同，他只缓和了面色，“娘，今日之事，都是你弄出来的。”

    “你明明知道她们母女不喜欢月荷，偏要让她们留下，还有那些小姑娘，你喜欢热闹我不拦你。可今日月荷回门，你弄一屋子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袁理宗越说越生气，对着母亲又发不出火来，拂袖道，“摆饭吧！”

    祁枫恍然，老太太也不是不懂规矩，只是不想重视这已经出嫁的孙女，要是她想正经招待孙女婿，就不会把这屋中弄得乌烟瘴气。

    老太太说气话，见儿子不仅没有安慰她，反而怪她没安排好，当下更生气，“气都气饱了，吃什么？”话落，拂袖进了里间！

    袁理宗下颌绷紧，楚云梨觉得他下一刻就要发怒了，却见他深呼吸两下后，声音恢复如常，“母亲身子不适，以后不管是谁，无事少来打扰。今日的宴……摆到正院去！”

    边上下人应声出去，袁理宗看向容飘，“既然母亲身子不好，以后这内院还要麻烦你。”

    容飘眼中闪过喜色，忙不迭应下！

    这些年来，容飘虽是袁夫人，可因为她和袁理宗之间的种种，外面人对她的颇有些看不起。外人就罢了，府中的这些下人也一样，对她能敷衍就敷衍过去。

    最大的原因就是，老太太死握着掌家权不撒手，底下人哪里会把她当一回事？

    以后她掌家，底下人就再不敢敷衍她了。积威一久，她便是货真价实的袁夫人了！

    要是错过了这次，等一个月后张慧筎进门，就真没她什么事了。

    闻言，袁意彬面色微变，“祖母只是心情不好……”

    袁理宗转身出门，“我看她天天都挺高兴，谁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但也不能拿旁人撒气。”

    他们一走，热闹的荣和苑就冷清了下来。

    不提老太太如何生气，正院中气氛却不错，袁理宗和祁枫两人相谈甚欢，容飘拉着楚云梨叙家常，边上袁二爷和袁三爷带着家眷只顾吃饭，并不多问。

    甚至，楚云梨看得出来坐在旁边的二夫人和三夫人还颇为愉悦。老太太这些年如一座大山般压在她们身上，肯定不好受。如今这山她们还没费力就被旁人搬开，确实该高兴。

    此次回门，除了一开始，后面相处都挺愉快。

    祁枫喝了酒，脸颊通红，浑身无力。楚云梨婉拒了袁理宗留他们歇会儿的提议，扶着他出门。

    出了大门，好容易才把人弄上马车，楚云梨爬上去刚放下帘子，对面的人就直直扑了过来，肩膀刚好放在了她肩上，温热的鼻息往她耳朵钻，吹得她有些痒，“你坐好。”

    肩上的人不动！

    楚云梨眨眨眼，“再不动，我推了啊！你知道我力气的，说不准一推就把你推飞出去了哦！”

    话音落下，就察觉到耳朵上的气息一滞。

    楚云梨：“……”要是真醉了，应该听不见这话才对。

    所以，这是借酒装疯？

    “你推吧。”耳畔传来祁枫无赖的声音，楚云梨抬手就推，就听到耳边暗哑的声音，失落无比，“若是把我撞伤了，你不心疼么？”

    楚云梨：“……”

    耳畔那人还在继续，“要是不能动了，夜里……”

    楚云梨忍无可忍，刚好马车停下，她抬手揪住他衣领，“咱们回去好好理论！”

    祁枫也不挣扎，甚至扑了过来一把把人抱住，“月荷，你想怎么都可以，我绝不还手。”

    这还是祁家大门口，外面的马车夫和两人伺候的人都在一旁，不过这会儿都识趣地避开了眼神。

    楚云梨脚下飞快，咬牙切齿道，“你也太不要脸了。”

    祁枫哈哈大笑，反手把她抱起，大踏步进门，压低声音跟她咬耳朵，“反正我喝醉了嘛，做什么都正常。等到明天，我就都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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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拖油瓶 十九

    几乎祁家所有的人都知道自家少爷带着少夫人回门后喝醉了。

    这也没什么, 不过向来冷清的少爷愿意抱着少夫人进门，很是难得。

    由此也可看出，他们夫妻感情极好。

    祁父这两天心情不太好, 听说了此事后罕见地笑了笑。

    翌日早上, 一家人一起吃早饭时, 祁父叹息一声，“昨天衙门那边找我过去，幕后主使有消息了。”

    祁枫好奇, “咱们家又没和人结仇，到底是谁呀？”

    祁父看了看楚云梨，“前两天我还跟你说他二叔是个好人, 是我看错了。那些人就是他找来的，祁家到我们这儿就我们兄弟俩人，现在还没分家, 要是我们父子没了，家里的田地宅子就都是他的……”

    祁枫惊讶，“这中间会不会有误会？别冤枉了二叔才好。”

    祁父摇头, “我也希望这是误会。去年衙门付的银票都是连号的, 我觉得颇为有趣, 便记下了一些，那些黑衣人拿到的酬劳已经找了出来, 正是那批银票中的一张……想要替他辩解都不能。”

    “现在的问题是, 咱们要不要追究？”祁父见儿子沉默, 继续道, “这说起来也是家事, 又是另外的州府, 要是我们不告, 衙门只是把这些贼人处置了，其余不会追究，此事就此告一段落。”

    楚云梨出声，“可是，要是不追究，您怎么回去？”

    父子两人默然。

    祁二爷既然动了手暴露了自己的野心，已经图穷匕见，说祁父不追究他应该也不信。正常人都会一不做二不休再找人刺杀。

    祁父只是普通人，稍微力气大一点的人都能把他杀死，至于找护卫，谁又知道找到的护卫一定是护卫，没有被人收买？

    命只有一条，经不起万一。

    “你们把他当家人，可二叔在动手的时候就已经没有把你们当家人了。”楚云梨试探着道，“要我说，不如报官，谁都要为自己做出的事情负责，二叔也一样。”

    祁父眼圈红了，“我是真没想到……”

    “他要的就是出其不意。”祁枫开口，“爹，在这之前，我也从未怀疑过二叔。咱们报官吧，如果不是他，还能还他一个清白。到时候，我给他磕头认错！”

    可祁父心里清楚，他是真的没有和人结下生死大仇，这要他命的，八成就是他的弟弟。

    祁父默然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好！”

    然后，他去了衙门。两日后，跟衙差一起回了良州府。

    祁父走了，家中只剩下小夫妻俩。伺候的人不多，日子过得安宁，楚云梨得空了还能出去转悠，看看自己名下的铺子，各家酒楼茶馆中的饭菜都去尝尝，最要紧的是，身边有人陪着，只要她一偏头就能找到。

    转眼到了七月底，天气还是一样炎热，袁家的婚期到了。

    楚云梨这边，柳家从头到尾就没出现过，倒是容家来了几回，想要亲近的意思明显。楚云梨算是袁家女，袁家有喜，她确实该回去贺喜的，甚至因为主母是容飘，她还要帮着招待客人。

    一大早她就到了，找了阴凉的地方坐了，边上就是那几个陪着老太太的小姑娘，以前她们整日都在荣和苑，现在则不同，老太太惹恼了儿子，被收了掌家权，她们要是还不出来，说不得以后还不如在自己家呢。

    今日是个好机会。

    袁家宾客众多，且都是城中数得上的人家，要是运气好……

    楚云梨坐在亭子里，看到身边的小姑娘虽然在和她说笑，但眼神却在园子里搜寻，一刻都不停歇，没多久，一个个的就找理由离开了。

    容飘今日很忙，既要招待客人，迎亲那边要是差了东西还要找她，所以，根本没空过来。

    午后，新嫁娘被迎了进来，众人都去前院观礼。

    看着一身浑身大红喜庆无比的袁意彬牵着喜绸缓缓进入正堂，楚云梨心下有些恍惚，恍惚中又有些快意。这是柳月荷的情绪，袁意彬娶了别人了，和她再无关系！

    喜婆高喊：送入洞房！

    礼成！

    婚事一切顺利。从头到尾都没出岔子，容飘也微微放松了些，此次算是她第一回办这样大的喜事，不求惊艳，只要不出错，她这当家主母的地位就稳了。

    认真说起来，顾氏走后，袁家并没有会给她使绊子的人，二夫人三夫人不敢，她们是庶出，破坏家中大事对她们没好处，揪出来后还会被严惩。老太太倒是有能力，可这是她最疼爱的孙子成亲，想要收拾容飘多的是机会，不急在这一时。

    揭了盖头，交杯酒喝完，袁意彬到了前院招待客人。楚云梨则带着家中两个妹妹和亲近的女眷去新房陪新嫁娘。

    今日这样的日子，只要她去，就是给张慧筎添堵。

    新房中一片红艳艳，喜庆无比！

    上辈子柳月荷的新房在胡家，其实不如这个好。当时袁意彬走后，胡家的那些嫂子和妹妹指桑骂槐地说了不少，哪怕她从小到大就是听着外人的闲言闲语长大，也觉得无比难受。

    张慧筎容貌清丽，今日盛装之下，更显娇媚。看到她们进门后，脸上笑容一僵。

    楚云梨假装没看到，笑吟吟道，“嫂子害羞了？”

    张慧筎抿了抿唇，今日是她的大喜日子，外面宾客满座，闹大了也是她自己丢脸。当下打定主意，无论这些人说多难听的话，她都受着。笑到最后才是赢嘛！

    所以，她只笑笑不说话。

    接下来，楚云梨再没出声，坐在一旁含笑看着众人寒暄。

    却有个小姑娘怯生生道，“慧筎姐姐今日真好看！”

    这是老太太后来挑的五个小姑娘之一，这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张慧筎今日听多了这样的赞美，只笑了笑不答。却听那小姑娘又道，“这头上的凤冠真好看，是袁大哥送的吗？”

    闻言，张慧筎笑容微微一顿，小姑娘似乎看不出来一般，“也是，姐姐这般的美人，如何捧在手心都不为过的。以袁大哥对姐姐的心意，只怕姐姐就算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想办法摘下的……真让人羡慕。”

    如果是两情相悦的未婚夫妻，听到这些话肯定羞涩无比。可是张慧筎和袁意彬之间，真没到那份上，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这姑娘是嘲讽于她。

    今日她大婚，要是反驳吧，外人就都知道袁意彬待她一般了。所以，哪怕这姑娘语气不对，她也不好开口，再憋屈也只能生生受了。

    这姑娘口中的别扭楚云梨自然听出来了，她也没想到还有个给张慧筎添堵的，颇有些意外。

    偏偏边上还有两个小姑娘附和，听着还真像是那么回事。

    惹得一旁的袁家近亲中的小姑娘都好奇问，“表嫂，你和我表哥之前就两情相悦了吗？”

    张慧筎羞涩地低下头，“别胡说。”

    斥责的声音并不大，又羞涩成这般，倒像是被人说中了。

    屋子里一片善意的哄笑声。

    眼看外头天色渐晚，一行人起身告辞，出门的时候刚好碰上下人扶着喝得烂醉如泥的袁意彬进来。

    看他眼睛禁闭，已经人事不省。

    边上有小姑娘低声唏嘘，“表哥醉成这样……”

    楚云梨笑了，“应该是高兴的。”

    当日晚上，这些小姑娘回家后，众人就都知道，袁意彬之所以会娶张家不理会的女儿，皆是因为两人成亲之前就两情相悦，和他爹一般情深，不在乎爱人的家世，又是一桩佳话。

    张家似乎真不打算要张慧筎，定下亲事后从未过问，嫁妆也没看见，甚至大喜之日没有上门送亲。张慧筎出门还是由喜婆背的，娘家约等于没有。

    还有件让众人议论的事，就是张慧筎的嫁妆。她和前面出嫁的袁家女儿一样是八十八抬聘礼，八十八抬嫁妆，不一样的是，张慧筎的嫁妆就是袁家的聘礼，压根就没换过。

    楚云梨在袁家一天，虽然都是坐着，但也挺累。回去倒头就睡，一觉睡醒已经快过午。甘草进来摆饭，笑着道，“袁家一大早就闹起来了。大少爷非要带着少夫人去胡家给胡夫人请安，少夫人不愿意。”

    不愿意？

    楚云梨惊讶，“给母亲敬茶不是应该的么？”虽然袁家情形不同，要是袁意彬执意，敬茶就敬茶，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没人会认真计较这个。

    甘草笑着解释，“不只是敬茶，听说大少爷想让她敬茶之后，就留在胡家那边伺候胡夫人。”

    彼时楚云梨正在喝水，险些喷出来。

    胡氏那是好伺候的？

    容飘抢了胡氏男人，柳月荷身为容飘的女儿去给胡氏做儿媳，被折腾得半死，简直天天都是修罗场。

    如今换成了张慧筎，虽然张慧筎她娘没抢胡氏男人，可这母女两人当初可是想要毒死胡氏的，那是有生死大仇的！

    不用看也知道，张慧筎要是真去了胡家，定然水深火热。

    楚云梨兴致勃勃，问，“那最后去了吗？”

    “去了。”甘草上完了饭菜，收好托盘，“听说袁少夫人是哭着上马车的。”

    哭？

    这才到哪儿，哭的日子在后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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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拖油瓶 二十

    胡氏在胡家是长房嫡女, 未嫁之时住的是家中最好的院子。

    她出嫁之后，属于她的院子就被兄长的长女住了。这本也没什么，胡家那么大, 那么多院子, 她偶尔回娘家随便收拾个院子暂住就行了。可是, 谁也没想到，不过是夫妻之间吵架，就闹到了和离的地步。她就这么一直住在了偏僻的客院。

    胡氏当时只是一句气话, 谁知袁家一口就应了下来。她不止被和离，还得带着儿子住在娘家。

    长辈们后悔不迭，对她们母子颇为怜惜, 可是家中的嫂嫂和弟媳心里就不太高兴，这份不高兴随着她们母子没有搬走的意思后变成了嫌弃。

    上行下效，主子不喜, 下人对母子俩就颇多怠慢。虽然明面上过得去，但散言碎语的没少听，指桑骂槐的话也不少。好在胡氏有嫁妆, 这些年来母子俩相依为命, 靠着嫁妆过得还算不错。

    相依为命的两人乍然分开, 胡氏是不习惯的。尤其儿子成亲，拜的高堂不是她也罢了, 竟然是容飘那个女人……想到这里, 她有些后悔, 应该让儿子成亲之后再认祖归宗。

    昨天儿子成亲, 胡氏一宿没睡, 颇有些憔悴。天蒙蒙亮就坐在了正堂中, 时不时就催促丫鬟去门口看看。

    主子心情不好, 丫鬟战战兢兢，日头渐渐升高，主子愈发不耐烦。丫鬟心里千呼万唤之下，一双新人终于携手而来。

    袁意彬面色难看，负手走在前面。压根儿不管后面一身盛装走得磕磕绊绊的新婚妻子。要不是一身红衣，还以为他边上领着的是仇人呢。

    两人进门后，直奔胡氏的院子。

    张慧筎先前上马车前哭了一场，眼见就要进院子了，拉了袁意彬，“表哥，我不是不想伺候婆婆，而是我想跟你在一起。要是留在胡家，我们……”

    “我娘一个人留在胡家孤单，夫妻一体，留你帮我尽孝是应该的。”袁意彬没看她，眼神看向院子里，“我们既然成了亲，有些事我也不瞒你。我娘不喜欢袁夫人，可她也是你婆婆，要是你留在袁家就得伺候她……你是我娘的儿媳妇，要是让她知道儿媳妇去伺候仇人，会郁结伤身。”

    话落，他伸手拉住她的手，“时辰不早，娘应该已经等急了，咱们先进去，有话以后再说。”

    手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握住，张慧筎顿时羞红了脸，昨晚上他喝醉了，回来倒头就睡，差点没赶上今日的敬茶，这还是两人第一回这样亲密。

    羞涩之下，便不想破坏此时的气氛。

    一双新人携手进门，胡氏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又见张慧筎满头大汗，眼圈微红，来之前似乎哭过，蹙眉问，“受了委屈吗？”

    张慧筎想起自己哭的缘由，忙道，“没有！”

    胡氏摆摆手，“不用替袁家遮掩，我就知道容飘看不惯你，定然是要刁难你的。”

    边上婆子送来了茶水，袁意彬跪下敬茶，胡氏接过茶水，眼圈红了，“意彬，以后就好了。”

    这是觉得他委屈了。

    闻言，袁意彬还好，张慧筎心里不是滋味，虽然她知道自己是高攀，可是话说得这样直白，一点面子都没留……这个婆婆，实在不是好相与的。

    轮到张慧筎敬茶，胡氏也接了，“以前我们之间有些误会，我只想问你，那次给我下毒，是你的意思？还是你娘的意思？”

    张慧筎：“……”她是儿媳，要是她的意思，以后婆媳两人如何相处？

    必须是她娘的意思啊。

    她低着头，“不是我们！”

    “少糊弄我。”胡氏冷哼，“你年纪小，该是她的意思才对。以后你少回家去，你娘心思不正，她会教坏你的。”

    张慧筎也是和母亲相依为命长大，听到有人当面指责母亲，只觉屈辱。还是辩驳一句，“真不是我们！”

    胡氏砰一声放下了茶碗，吓得周围的丫鬟都一抖。她板起脸质问，“你既然嫁给了意彬，就是我的儿媳。那事情明明白白就是你们，你还想糊弄我？是不是打算以后的日子都这样糊弄？”

    她摇摇头，似乎很失望，看向儿子，“意彬，你先走吧。我会好好教导她的！”

    袁意彬应了，转身就走。

    跪在地上的张慧筎心里着急，“表哥，我不想和你分开！”

    袁意彬头也没回，“你不止是我妻子，你还是我娘的儿媳。替我孝顺她应当应分，也是帮我的忙。”

    张慧筎眼泪滚落，“可是……”

    “别可是了。”胡氏起身，“去用早饭吧。”

    眼见门口不见人影了，张慧筎失望地回头，“是。”

    丫鬟送上早膳，边上婆子送来了洗手的水和帕子，递到张慧筎面前，“少夫人。”

    张慧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让她伺候胡氏洗手。

    她从未做过这种事，但也不能拒绝。好容易伺候着洗完了手，又递上帕子，此事才算完。

    胡氏嫌弃，“你这一身太繁复了，早些换下来吧。”

    新人都会有几身红衣，至少敬茶和回门得穿，张慧筎身为袁家少夫人，身上的这件无论是样式还是花样都挺贵重，袖摆宽大，别说干活，就是自己吃饭都费劲。

    此时被嫌弃了，张慧筎也不敢反驳，出嫁之前，母亲教导过她：之前你是贵妾，我想着胡氏没了意彬不能成亲，兴许能让老太太先把你指到他身边。可没想到被她识破，现如今她不喜我们母女，你乖巧一些，别让她难为你……

    张慧筎站着伺候了胡氏用膳，凡是夹到不喜欢的菜，就会被她蔑视地扫一眼，那种眼神，恍惚间让人以为自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一顿饭下来，胡氏很明显并不高兴，摆摆手道，“罢了，撤了吧。”

    张慧筎：“……娘，我还没吃。”

    胡氏冷哼一声，甩手进了内室，“快点，天气热，帮我摇扇。”

    接下来，胡氏午睡了一个时辰，期间张慧筎一直摇着扇子，只要一停，边上的婆子就会提醒，摇得她满头大汗腰酸背疼。从小到大她都没干过这样的活，心下委屈，眼泪就流了出来。

    嫁给袁意彬是她想要的，可她没想伺候胡氏这个刻薄的女人。

    就像是外头传言的那般，胡氏寡居太久，脑子都不正常了。

    这才仅仅是个开始。胡氏午睡起来，看到她脸上的妆容因为汗太多已经花了，顿时斥责她仪容不整，以后做袁家主母会给儿子丢脸，让她去捡豆子静心，红黑绿三种豆子让她一下午分出来，还得跪着分！

    跪着也罢了，又斥责她礼仪不佳，非得跪得直挺挺，稍微一放松，边上的婆子就会提醒，三次后就会挨一下打，老竹子做的板子打在身上生疼，恰巧打在手背上的当时就肿了起来。

    这才第一天，张慧筎就忍不下去了。两日后，袁意彬来接她回门时，人已经憔悴不堪，足足瘦了一圈。

    回到顾氏租住的院子时，看到母亲，张慧筎眼泪就掉了出来。

    袁意彬有些不耐，拂袖离开，“我外头还有事，午后过来接你。”

    这样的态度……

    人一走，张慧筎就哭了出来，抽抽噎噎把这两天的遭遇说了，“娘……我做也是错……不做也错，她就是不喜欢我，故意折腾我！谁家对待儿媳是这样？”

    顾氏眼睛瞪大，虽然知道女儿嫁过去或许会受些刁难，但这种母子两人合起伙来的欺负是她没想到的。袁意彬看起来温温和和的一个人，没想到这样狠。这是故意把媳妇送去给她娘当出气筒？

    张慧筎哭得泣不成声，“娘，我不想回去了。”

    顾氏下意识道，“那怎么行！你是袁家的少夫人，为了今日我们努力了那么多。要是你放弃了，这辈子你还能嫁给谁？”

    她缓了缓，道，“慧筎，过日子先苦后甜，这些磨难都是对你的考验。既然她故意折腾你，那就让她早点去死！”说到最后，语气阴森森的。

    张慧筎打了个寒颤，“可是她……”

    顾氏一把握住她的手，“慧筎，你不能心软！她折腾你的时候心软了吗？她根本就没拿你当儿媳！”

    “要是她死了，你就可以回袁家去伺候老太太。”

    张慧筎沉默，好半晌才低声问，“要是又让她发现了怎么办？到时候她就更能找着理由休了我！”

    顾氏沉吟半晌，“所以，就算失败。也不能让她查到你头上！她的仇人多了去，最好是你另一个婆婆下毒，到时候，你就只需要伺候老太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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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拖油瓶 二十一

    看到张慧筎身上的伤, 顾氏心疼不已，母女两人一直商议到了傍晚袁意彬来接。

    从回门也可看出袁意彬对于顾氏母女俩的敷衍。回去的路上，张慧筎比较沉默, 没有如来时一般说些关于胡氏苛待她的话。惹得袁意彬看了她好几次, “我娘她对儿媳妇的要求要高些, 你听她的话，相处久了有了感情，以后就好了。”

    张慧筎垂下眼, 遮住眼中的讥讽，那个女人就跟疯狗一样，无事也要搞出事来, 反正她是不伺候了，“表哥，下个月是父亲四十岁生辰, 咱们备一份礼物吧。”

    袁意彬点头，“应该的。”

    脸色语气都很冷淡。

    张慧筎再次低下头。

    袁理宗四十整寿，虽然没有刻意告知外人, 但城中的有心人都知道。所以, 袁家的许多亲戚都上门了。

    袁家富了百年, 凡是城中有头有脸的都能多少扯上一些关系。虽然没大办，但也得备上十几桌宴席。

    上一次喜事容飘有惊无险的办完, 这一次她换了一些得力的人, 就能稍微放手, 厨房中的事情她不太管, 可以抽出时间和客人闲聊。

    这一回来的, 都是和袁理宗年纪差不多的, 容飘这些年来一直低调, 最近才掌家，外头的那些夫人也开始认识她。楚云梨坐在屋中，听着周围的妇人互相吹捧容貌衣着儿子儿媳……有些无聊。

    袁理宗是她继父，养了柳月荷十年，今日她要是不回来，养不熟的白眼狼之类的话肯定要落到她头上了。

    想了想，她站起身，打算去荣和苑看看。反正回来一趟，躲是躲不过去，早晚都得去一趟的。

    最近她没回来，关于家中的事情还是知道一些的，比如老太太失了掌家权后，三天两头的身子不适，可惜她越是如此，袁理宗越对她失望，母女两人感情愈发生疏。说起来，老太太最近应该愈发厌恶容飘，要不是那边无聊透顶，楚云梨也不想来。

    都到了门口了，想了想，楚云梨还是没进去，就在园子里的亭子里坐了。几场秋雨下来，最近挺凉爽的。

    刚坐下不久，就看到胡氏带着张慧筎来了，看到亭子里的楚云梨后，婆媳两人相似一眼，笑着邀她一起进去。

    一起进去也有好处，至少老太太把精力放在婆媳俩身上之后，应该就没空搭理她了。

    当下并未拒绝。张慧筎笑吟吟道，“妹妹日子过得逍遥，身边没有长辈约束，想如何就如何。对了，祁家那边你还没敬过茶吧？这族谱上了没有？我跟你说，我可听说过有人有了妻室后，跑到外地佯装自己没娶妻，骗人小姑娘做妾……妹妹，你可要多个心眼。”

    这话胡氏听了很是受用，笑容都深了些，拉着她的手，一起进了屋中。

    楚云梨失笑，张慧筎口中的情形或许会发生，但绝不会是祁枫，不过，这事也没必要跟她掰扯。转而道，“嫂嫂住在胡家可方便？要是不习惯，还是搬回来好。祖母最疼的就是你，最近她都病着，要是有你伺候，兴许不用喝药就好了呢。”

    她言笑晏晏，面上再真心不过。

    其实这些话如尖刀般一刀刀扎着张慧筎的心，本就发苦的心听了这些话后，隐隐生痛。

    成亲之前她想过，最理想的日子就是每日陪着老太太。尤其被胡氏“教导”这一个月来，她越发想念老太太身边的日子。

    如果可以选，她也不想留在胡氏身边！

    老太太清减了些，看到三人进门，笑着道，“慧筎来了，还以为你忘了我这个老婆子呢。”

    至于旁边两人，被她无视。

    坐下后，荣和苑的丫鬟上前奉茶，张慧筎笑吟吟道，“我还做了些点心，特意给祖母备的，大家都尝尝。”

    她身后的丫鬟出来，送上手中的食盒。

    看那架势，竟然是想要袁家的下人奉上。这本也没什么，做都做好了，只是拿出来而已。可是楚云梨却看到张慧筎左手捏得有些紧，似乎很紧张。

    紧张？

    老太太不疑有他，示意边上的婆子去拿。楚云梨垂眸，笑道，“这是大嫂的心意，不该由旁人插手。”

    张慧筎笑容一僵，“不要紧，反正祖母已经知道是我做的就行了。”话落，示意丫鬟把食盒给婆子。

    婆子已经接过食盒打开，整三盘，就是楚云梨也分得了一盘，她笑着捻起，作势要吃，却在放到唇边时微微一顿，然后，皱起眉来。

    老太太已经咬了一口，看到底下的楚云梨这副作态，似乎点心没做好一般。顿时冷哼一声，“不爱吃就算了，做出这副模样做什么？”

    老太太最疼的就是张慧筎，由她做出来的东西再不好吃也是一片孝心，岂能由旁人嫌弃？

    楚云梨放下点心，犹豫道，“这点心有股怪异的味道，似乎有毒……”

    听到有毒，张慧筎手中的帕子骤然捏紧。

    胡氏本来见老太太生气，想着无论好不好吃都给个面子尝尝，正张口要咬，听见这话，忙不迭把点心一丢，“找大夫来看看！”

    实在是顾氏母女之前就动过手，再次下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老太太更加不悦，“找什么大夫？慧茹做给我点心，怎会有毒？你不喜欢吃，给老婆子留着就是！”

    楚云梨干脆地把手中点心放下，“祖母，您还是找个大夫看看吧。”

    老太太眉心皱起，“你什么意思？”

    楚云梨摊手，不听就算了。

    经历这一遭，屋中气氛冷凝。张慧筎见胡氏不吃，笑着道，“娘，您尝尝。该不会你也认为这里头有毒吧？”

    胡氏挥挥手，“我不饿！”

    张慧筎：“……”

    方才她明明都要吃了，听到对面一句话后就不饿了，很明显，这是怀疑她了。

    可是，她怕胡氏吃了再被救回来，药量下得极重，基本上沾上就没有救回来的可能。要是此次不成，再让胡氏起了疑心，日后想要再动手，就不容易了。她抿了抿唇，做出一副失落模样，“娘，我知道你不喜我，可我已经尽力了。我做这点心其实是做给您的，可又怕你不吃，这才……”

    胡氏皱起眉。

    老太太吃完了一块，给面子的又拿起一块，看到疼爱的小辈这样委曲求全，帮腔道，“霜儿，味道不错，你尝尝！”

    胡氏实在不愿吃，可老太太的面子又不能不给，想着张慧筎再丧心病狂也不至于毒害老太太……这才缓缓拿起，即将入口时，看到对面楚云梨正拿着帕子仔细地擦方才碰到点心的手指，当即再不迟疑，把手中点心丢了回去，“不吃！我真不饿！”

    老太太不满，又吃了一块，“慧筎做的，还能毒死人不成……”

    话音刚落，她一脸痛苦的捂着肚子，“请……大夫……”随着她开口，唇边黑色的血迹滚落，还越来越多。

    胡氏跳了起来，“老太太中毒了，赶紧找大夫。”

    屋子内外顿时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楚云梨上前，拿勺子去抠老太太喉咙，抠得她不停呕吐，刚吃下的点心混着黑色血沫，污秽吐了满地。

    荣和苑这般大的动静，惊动了前院的主人和客人。没多久，袁理宗就带着容飘前来。

    大夫正在诊治，袁理宗大发雷霆，“母亲怎会中毒？之前吃了什么？”

    张慧筎跪了下去，“父亲，祖母是吃了我带来的点心……可点心是我亲手所做，从揉面到成型一直没有假手于人，肯定没有问题。我在如何也不会毒害疼爱我对我恩重如山的祖母。”

    胡氏皱眉，张慧筎是她儿媳妇，虽然她不喜欢，但还是要一致对外的，道，“可到了这里，是由刚才那个婆子送上去的。”

    婆子人已经不在了！

    袁理宗大喝，“立刻去给我找！”之后又吩咐管事，“你去前院送客，就说家中有事发生，待客不周，改日我再一一赔罪。”

    老太太昏迷不醒。一刻钟后，收拾好包袱准备逃跑的婆子被带到了荣和苑正堂！

    婆子一言不发，盛怒之下的袁理宗直接吩咐人打板子，打到她愿意说为止。

    婆子被打得吐血，突然大喊，“夫人，求您救命！”

    容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叫自己，她伸出食指不可置信的指着自己鼻子，“叫我？”

    袁理宗看向身边的妻子，看向婆子的目光森寒无比，如看一个死人，“敢胡乱攀咬夫人，罪加一等，要是再不从实招来，你家中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杖毙！”

    婆子不知是被吓的还是痛的，直接晕了过去。

    “再打就要出人命了。”胡氏出声，“刚才的点心，月荷一闻就说有毒，死活不愿意吃。会不会是提前就知道……”

    楚云梨气笑了，“我鼻子灵不行吗？要不是我提醒，现在你也该半死不活了。人家真正想毒死的，说不准是你呢，你还帮着遮掩。”

    胡氏一怔，不可置信地看向张慧筎。

    容飘斥道，“你这是什么话？”

    楚云梨没有顶嘴，站到了一旁。

    袁理宗大怒，堂堂掌管了袁家后院几十年的女子，竟然在自己院子里被人毒害，这幕后之人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去把她家人抓来！”

    其实已经有人去找了，很快就带过来了一对中年夫妻和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袁理宗冷笑，“把人泼醒。”又指着那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要是她不招，先给我把她打死！”

    中年夫妻吓得面色惨白，不停磕头求饶。

    袁理宗冷声道，“求我？是你们起了害人之心，我只是要个真相！只要她愿意招，你们自然无事！”

    他声音冷如冰霜，张慧筎咬着唇，微微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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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拖油瓶 二十二

    婆子被凉水泼醒。

    一眼看到的就是五岁的小孙子被死死摁在地上, 身边已经有婆子高高扬起了板子。

    看见面前的情形，她恨不得再次晕过去。偏上首老爷稳重的声音阴森森问，“你还不招吗？”

    婆子趴伏在地, “奴婢招！是……”她看了一圈面前的袁家众人, 眼神尤其在张慧筎身上落了下, 道，“是夫人，夫人指使奴婢做的！”

    容飘面色一白。

    楚云梨尤其注意张慧筎, 见她听完后紧绷的肩膀都微微放松。

    众人的视线都落到了容飘身上，她也急了，却咬着唇一言不发。

    袁理宗皱眉, 看了看身边的容飘，挥手道，“给我打！”

    一板子下去, 五岁孩子的惨叫声瞬间响起。听得人心都颤了颤。

    见状，楚云梨有些意外，她没想到袁理宗这样信任容飘。

    在场的其他人也很意外, 胡氏嫉妒得眼圈都红了, “你就这么相信这个贱人？”

    袁意彬也道, “爹，她唯一的孙子都这样了, 想来这恶妇说的话应该是真的。”

    容飘揪着帕子 , 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我没有！母亲不喜我已经不是一天两天, 我又何必……”

    胡氏白眼一翻, 她最见不得容飘这幅哭哭啼啼的模样, 嗤笑道, “那可不一定，兴许是你如今掌家了，再不想忍耐了呢。”

    袁理宗负手而立，整个人都冷冽无比，“再打！”

    边上的中年夫妻不停磕头求饶，那边的婆子眼睛充血，“不！老爷……我已经招了呀！您想让奴婢指认谁，奴婢指认就是！我那孙子太小，经不起这顿板子啊……求老爷饶命。”

    她竟然死不松口。

    一直哭着的容飘也觉得棘手起来。

    要是这家人被打死了还一口咬定是她，那就真的说不清楚了。

    与此同时，张慧筎更加放松。

    恰在此时，屋中给老太太诊治的大夫出来了，袁理宗忙问，“病情如何？”

    大夫有些疲惫，“老太太吃的东西剧毒无比，好在吐得快也吐得干净，否则会立即毙命。如今虽然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却也最多只几个月……”

    袁理宗身子晃了晃，“劳烦大夫了！”

    边上立即有人跟着大夫去拿药，袁理宗缓缓转身，看向地上的婆子，冷笑道，“把他们一家，全部杖毙！”

    正在哭求的中年夫妻哭声一顿，地上的婆子满脸不可置信。反应过来后，立即重新开始哭求，哭声中满满都是绝望。

    婆子已经半身鲜血，下半身血肉模糊，却还是不想放弃往袁理宗这边爬，“老爷，求您……饶命！”

    袁理宗一脚把人踢翻，“你收下好处对我娘下毒的时候，就该想到此刻！”

    他一拂袖，“全部杖毙丢出去，不必来禀告了。”

    容飘小声问，“那幕后主使……”

    袁理宗声音沉冷，“城中卖毒物的就那几家，我就不信找不出来。胆敢对我母亲动手，无论是谁都得偿命！”

    地上的婆子明白，要是袁理宗离开，他们一家就真的会被杖毙。看到已经挨了板子的儿子儿媳和孙子孙女，可是心里悔恨交加，忙不迭大喊，“老爷，奴婢愿意招认，求您放过奴婢一家！”

    袁理宗头也不回，“晚了！”

    婆子眼中一片绝望，却也不想放弃，“是顾夫人，顾夫人给了奴婢三百两银票，让奴婢把药粉撒在少夫人带来的点心上……奴婢之前不知道那是毒物呀！奴婢悔呀！”

    板子落在肉上沉闷的声音中，婆子瞪大眼睛，看着袁理宗离开的方向眼神暗淡下去。

    张慧筎面色煞白，“她胡说八道！”

    容飘松了一口气。

    胡氏脸色很不好看，死死瞪着儿媳妇。

    袁理宗顿住脚步，“把他们一家人丢出去。能够活下来，就是他们的运气。”

    到底还是改了口！

    给了两个孩子行刑的婆子下意识松了手的。一家人出去后只要找大夫治伤，应该都不会死。

    楚云梨吐出一口气。

    容飘看向张慧筎，伸手一指那边活活被打死的婆子，问，“你怕不怕？”

    到底是小姑娘，还是第一回看到这样血腥的场面，张慧筎手指颤抖，声音也发颤，“不关我的事。”

    “明白，都是你娘的意思嘛。”容飘摇摇头，“母亲对你们多好。可你们恩将仇报，你还是人吗？”

    听着这些，胡氏不满了，张慧筎是她儿媳妇，就算要教训那也是她的事。或者说，别人也可以教训，但是容飘不行，她上前一步，“你算什么？轮得到你指责她？”

    容飘毫不退让，“你选的儿媳妇要毒死你呀！你还护着她！也罢，关我屁事！”

    她也转身走了。

    袁理宗进屋看过老太太和再次出来时，吩咐道，“把少夫人带去佛堂禁足，一切等我查过再说。”

    张慧筎面如死灰，“不是我……”

    话音未落，一个巴掌拍了过来，随即脸上一痛，抬眼就对上袁意彬冷冰冰的目光，“你居然敢对祖母动手，我要休了你！”

    闻言，张慧筎如遭雷击，耳朵嗡嗡响，眼泪不知不觉落了满脸，字字泣血，“不！你不能这么对我！”

    袁意彬眼神里满满都是厌恶，“本来我就不想娶你。要不是祖母，你一个父不详的女人如何能在袁家住这几年？又何德何能能够做袁家少夫人？祖母对你们母女恩重如山，可你是怎么对她的？”

    父不祥？

    屋檐下的容飘好奇地看了过来。胡氏如炸了毛的猫一般，“父不祥？那不就是奸生女？难怪张家不闻不问，意彬，要是你还认我这个母亲，现在就给我休了她！”

    袁意彬点点头，边上立刻有人奉上笔墨纸砚，只见他刷刷几笔写就休书，丢到张慧筎脸上，“从今往后，我们再不相干！”

    张慧筎会嫁给他，是看中他袁家少爷的身份，也是对他有情。先前还没定下婚姻她就期待着嫁给他，可等她真的嫁给他之后，一天好日子都没过，每天都被胡氏那个女人为难。看到休书，她恨急了，“你娶我就是为了给你娘出气的，你个混账如此践踏我的真心，就该不得好死！”

    “真心？”袁意彬语气嘲讽，“那玩意儿你有吗？你对我一片真心，所以对我娘和祖母下毒？如此看来，我宁愿你对我没有真心！”

    张慧筎一把把撕着休书，崩溃大喊，“你有真心吗？你口口声声心悦柳月荷，可你连她送给你的书信和扇套都能弄丢，你也没那玩意儿，轮得到你嫌弃我？这休书我不认，我就是死，也是你袁家的人！”

    夫妻翻脸，好大一出戏。

    楚云梨本来站在一旁兴致勃勃看戏，没想到这戏看着看着就扯到了自己，顿时扬眉，“什么书信？”

    休书一出，张慧筎被打击狠了，看什么都不顺眼。闻言质问，“你敢说没有和他暗中来往？”

    “没有！”楚云梨两个字干脆利落，见张慧筎还要说话，率先道，“你别张口就来污蔑我名声，要是你再胡说又拿不出证据，我撕了你的嘴！”

    证据早就烧成了一盆灰，再找也找不出来了。

    张慧筎张了张口，看着她冷淡的眉眼，突然就想起当初她甩自己的那一巴掌，不敢再嘴硬，转而开始嚎啕大哭，“都说是我下毒，容不得我辩解。没有这样欺负人的……”

    袁理宗吩咐道，“把她带到偏院去！”

    婆子上前，把张慧筎拉走。

    她一走，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胡氏皱着眉，“我还以为她是张家女儿。既然不是，休书还是要给一封的。早些给意彬则一门良配！”

    又想到老太太命不久矣，要是她死了，儿子想要娶妻还得等上三年，顿时觉得休妻之事迫在眉睫，“尽快找了顾氏来，把事情说清楚。”

    “等母亲醒了再说吧。”袁理宗揉揉眉心，“今天是我生辰，四十年前母亲九死一生生下了我，没想到四十年后的今天她还要遭这份罪，是我不孝，没有管好后宅。”

    听到这话，容飘忙道，“不关你的事，是我不好。”

    袁理宗摆摆手，“你们先回去吧。”

    这里的外人也就楚云梨和胡氏，两人一起出门，一路上都挺沉默，到了门口，看到等在那里的祁枫，楚云梨脸上绽开一抹笑容脸上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容，正想迎上去，突然听胡氏问，“你真的给意彬写了十八封信？”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可是有个孝顺儿子，他这是四处找人给你出气呢。”

    胡氏哑然。

    第二日一早，楚云梨刚刚起身，甘草就来禀告，“袁家那边一大早就传来消息，少夫人死了！”

    不过一晚上而已，张慧筎就死了？

    她年纪轻轻的，好不容易得偿所愿，又和母亲相依为命多年。该是不可能自尽的。

    她这一死，顾氏还不知道要怎么发疯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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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拖油瓶 二十三

    等到楚云梨两人用完了早膳, 袁家又出了事。

    张慧筎死了，袁家让人去顾氏那里报丧。

    顾氏先是不信，待看到女儿的尸首后, 悲痛欲绝, 扬言女儿绝不可能寻死, 定是有人害她性命。袁家这边自然不承认，问守卫的人也说不出什么来，顾氏一怒之下, 直接让人去了衙门告状。

    袁家想拦，可惜没拦住，顾氏身边婆子的儿子直接把马车上的马儿解下, 跑马去的。

    所以，楚云梨吃了饭没多久，袁家那边就有衙差上门了。

    袁家出了事, 于情于理楚云梨都得回去看看。

    她到的时候，衙差刚被领进门，同行的还有仵作。张慧筎和昨天被杖毙的婆子不同, 那个是签了卖身契的, 属于袁家的人。而张慧筎是张家女儿, 哪怕是不认的，她也是个普通的人, 只要是枉死, 有人追究衙门就得接案。

    昨天张慧筎院子是很偏僻的小院, 平时压根儿没有人会过来。没让人打理, 院子里杂草丛生, 房子也破败。此时的她被放在地上, 双眼紧闭, 脸色发青，脖颈间一道青紫色痕迹，很明显。

    楚云梨正待仔细查看，眼睛却被一双大手捂住，“别看，看了会害怕。”

    楚云梨拉开祁枫的手，“这算什么，昨天那个被杖毙的还半身鲜血呢。”

    祁枫：“……”媳妇胆子大到不需要安慰，怎么办？

    成亲这许久，他是真的发现媳妇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不需要有人帮忙。无论什么事她都能做，无论什么时候她都不怕。一开始的欣慰过后，就是心疼，也不知道她从小到大受了怎样的委屈，才能练就这样的胆量。

    仵作已经在验尸，半晌起身，“乍看是自尽，其实是他杀。”他拿起张慧筎的手，“一般富家女子手指保养得极好，指甲会修剪得很好看。她的指甲却是齐齐剪掉，应该是她垂死挣扎时抓挠了东西，然后凶手为了消除她指甲中夹带的血肉或者是衣料，迫不得已剪的。这指甲修得并不好，应该是凶手不擅长修剪指甲……”

    “先在这周围找找，看有没有死者的指甲？”

    这仵作还是知州的小舅子，所以，比起一般仵作来，他还能指使得动衙差。

    见衙差四散开去，他又看向悲痛欲绝的顾氏，“张顾氏，若是你想要找到杀害你女儿的凶手，她的尸首我们就得带去衙门。”

    顾氏咬牙，“带！”

    “等等！”袁理宗面色不太好，如袁家这样的人家出了命案，无论凶手是谁，哪怕只是个下人，传出去也只能添众人的谈资，总归不是什么好事。都说家丑不可外扬，能够自己解决的事，绝不会劳动衙门。他看向顾氏，“表妹，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顾氏瞪着他，半晌才起身，就走到了院子里不远处，“说吧！”

    “慧筎昨天带了点心过来，我不知道她想毒死谁，但她总归是动了手的。且我娘现在还没醒，大夫说中毒太深，最多只有几个月好活……我想说的是，慧筎一个小姑娘，哪里知道这些手段，要是你执意追根究底，那袁家把堂堂少夫人关到偏院来的缘由就瞒不住了，到时候还会牵扯上你，逝者已矣，还是活着的人重要……”

    楚云梨离得近，刚好听得见。

    简单来说，就是顾氏若执意追究凶手，袁家也会追责，到时候不只是死去的张慧筎会背上一个毒害长辈的名声，就是顾氏，应该也脱不了身。

    蓄意毒害他人，且还是对她们母女有恩的老太太中毒，无论是从人情还是律法，顾氏母女都脱不了身。到时候不只是已经死了的张慧筎会被人谴责，就是顾氏，至少也是监十几年，袁家不依不饶再找点别的罪名，顾氏兴许会死。

    就算不死，有袁家在，她这辈子也别想从狱中出来了。

    对上袁理宗冷静漠然的眼神，顾氏打了个寒颤。女儿死后她一直悲痛混沌的脑子终于清醒过来，低下头道，“我听你的！”

    袁理宗颇为满意，含笑过去打发了仵作和衙差，“事关家中隐秘，方才是她不知道内情。现在我告诉她了，她已经知道女儿死有余辜，不会再追究了。劳烦各位跑一趟。”他一抬手，边上的管事送上一个匣子，他接了递给为首的衙差，“算是我请这位兄弟喝杯茶，多谢大家跑这一趟。”

    衙差不接，看向那边的仵作。

    仵作皱眉，缓步走到顾氏面前，“夫人，您真的不予追究？”

    顾氏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捏着，好半晌，才嗯了一声。

    如果张慧筎在外面横死，袁家和顾氏不追究，衙门也该查出凶手。可这种在家里出事的，再加上又是女子，如果没有人状告，衙门不好插手。

    就像是有些规矩严苛的宗族中将通奸的女子沉塘，衙门也是不好追究的。

    仵作有些失望，却还是回去收拾了东西，拎着箱子走了。

    衙差临走之前，接了那个匣子。

    等他们一走，刚才还有些挤的院子，瞬间就空旷了下来，气氛也一松。

    衙差离开，顾氏滑落在地，眼泪流了满脸，“不追究也行，我要知道到底是谁杀了慧筎！”

    院子里一片安静。袁理宗皱眉，“我会帮你问出来。”

    袁意彬转身想要离开。

    顾氏见状，大吼道，“意彬，是不是你？”

    袁意彬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回头直接就走了。

    对着岳母这样的态度，已经很能说明问题。就算不是他杀的人，至少他对顾氏母女没有耐心，甚至是厌烦的。

    顾氏瞪着院子门口，“今日我就要知道，从昨天慧筎进门到现在，有多少人来过院子。表哥，我什么都没有了，要是你不帮我，我拼了我这条命，也要为慧筎讨个公道！”

    袁理宗面色不太好，“把看守的婆子押来，直接打到招为止！”

    昨天才在荣和苑打死了人，地上的血迹都还在。婆子吓得两腿发软，是被人拖过来的。一到袁理宗面前就磕头，“奴婢知道。但奴婢不敢说呀！”

    袁理宗闭了闭眼。

    众人都有些意外，下人不敢说的也只有主子了。

    容飘心下畅快，忙低下头掩饰住脸上的神情。

    杀害女儿的凶手只剩下一层窗户纸就能看清，顾氏眼睛通红，已然癫狂，“你要不说，我就让人打死你！”

    婆子不理，抿紧了唇。

    她要是说了，也活不了！

    顾氏看向袁理宗，恶狠狠道，“表哥，你确定要敷衍我？”

    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会儿顾氏就是那个光脚的，袁家这边颇多顾忌，袁理宗摆摆手道，“说吧。”

    婆子磕头，低声道，“昨天到现在，到这偏院来的除了送饭的婆子，就只有……只有大少爷！”话音落下，她死死趴伏在地，不敢抬头。

    就知道这不是个好差事，一个弄不好还会丢命！

    顾氏本来瘫软在地，闻言大笑出声，跑过去趴在女儿身上，嚎啕大哭，“我早说他不是个好人，你偏不信……你偏不信……你不信……”

    字字泣血！

    接下来就是丧事，要袁意彬和胡氏的意思，张慧筎毒害老太太，且他们已经休了她，这丧事不应该在留在袁家，把人送走了事。

    最后，顾氏扬言要是袁家赶他们离开，就会去衙门告状，袁家无法，只得布置了灵堂，打算安葬了袁家少夫人。

    还真应了张慧筎喊的那话，她就是死，也是袁家的鬼！

    不过，袁家也没大办，一来张慧筎是小辈，而来她虽然是少夫人，但进门一个月来也不认识别家夫人，所以，上门吊唁的大多是各家管事走个过场了事。

    顾氏一直守在灵堂，几日不眠不休，女儿一下葬，她就病倒了。

    楚云梨除了出事那日回去，后来张慧筎下葬的时候她又回去了一趟，平时也没守着。

    张慧筎这个人仗着老太太的疼爱，明里暗里的没少欺负柳月荷。对于她的死，可惜归可惜，她也没有伤心。

    袁意彬这个男人，似乎嫁给他的女子，都不得善终。

    顾氏病倒了，只得留在袁家样病。那边张慧筎下葬，老太太终于醒了过来。

    楚云梨去探望老太太时，顾氏正跪在她床前忏悔，满脸后悔哭道，“姑母，我好苦啊！”

    她去拉老太太的手，老太太抬了抬避开，别看眼，虚弱道，“弄出去！”

    顾氏被人拖走，却还是不甘心地大喊，“姑母，我不是想害您……您信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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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拖油瓶 二十四

    顾氏被拖出了门, 却还是不肯离开，跪在外头嚎哭，“姑母, 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就是你。我真心没想过要伤害你, 都是误会。现在慧筎不在了, 以后我哪儿也不去，就伺候您……”

    听着外面的嚎哭，老太太皱眉, “太吵了！”

    婆子立即出去，没多久，外面就安静下来。

    楚云梨缓步上前, “祖母，您感觉如何？”

    老太太似乎被顾氏吵着了，一只手放在眼睛上, 似乎没听见这话一般。好半晌，她才轻声问，“那天你如何得知点心中有毒的？或者那毒根本就是你们母女下的？”

    楚云梨扬眉, “祖母, 当日那么多人亲眼所见婆子指认张慧筎。你就算不相信是她对你下毒, 也别往我身上扯啊！袁家对我有恩，养了我十年, 我可不是那忘恩负义的人。”

    “你鼻子真那么灵？”老太太睁开眼直直看着她。

    楚云梨坦然, “我自小体弱, 喝的药多, 对药味比较敏感。”

    老太太看着她半晌, 质问, “你也说袁家对你有恩, 既然你知道有毒，为何当时不阻止我吃？”

    楚云梨一脸惊讶，“我说了呀，可你不信。”

    老太太默然，那日她确实不止一次说过点心有毒，可自己太过信任慧筎……

    楚云梨坐在了床边的小凳上，“祖母，但凡你对她们母女的心思放一分在我身上，多少信任我一些，你也不至于落到如今地步！”

    老太太眯着眼睛，冷声问，“你这是在嘲讽于我？”

    “您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楚云梨笑吟吟靠近她一些，“祖母，那日把你腹中的毒物抠出来的是我，要不是我给你催吐，你早已死了。”

    老太太面色更冷，“我还得谢谢你吗？”

    “我说了，袁家对我有恩。”楚云梨语气淡然，“好歹算是救了你一条命，也算报恩了。不用谢。”

    如今老太太躺在床上，只觉得浑身哪里都疼，本就烦躁。又听她这云淡风轻的语气，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当时你明明可以阻止我！”

    楚云梨叹息，“您本来就不喜欢我。再说我只是闻着有药，我也不敢确定那是不是毒，我哪儿敢阻止张慧筎一片孝心？”

    “牙尖嘴利！”老太太说不过，气得胸口起伏。

    楚云梨含笑起身，“我来探望您，反倒惹您生气，要是气着了身子就是我的罪过了。您好好养病，以后我尽量少来……”

    语罢，她缓步出门，身后老太太气得砸东西她都没回头。又听见婆子担忧道，“老太太，您又吐血了，大夫说了您不能生气……”

    一出门，就看到了跪在门口默默垂泪的顾氏。

    刚才她大喊大叫惹老太太嫌弃，后来没声了还以为她走了呢，没想到还在这里。

    楚云梨没和她打招呼，直接就走。

    路过顾氏身边时，听到她问，“你不给我道歉吗？”

    楚云梨惊讶，“我为何要给你道歉？”

    顾氏哭得厉害，“慧筎的死……”

    “她死了也不关我事，又不是我杀的。”楚云梨打断她，“你们母女想要冤枉我娘下毒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她顿了顿，弯腰靠近顾氏耳边低声道，“不愧是母女，都是一样照着软柿子捏。杀你女儿的凶手你不是知道么？你不去找他的麻烦，反倒来质问我。我就算给你道歉也于事无补，张慧筎已经死了。”她直起身子，叹息，“红颜薄命呐！要不是爱上不该爱的人，她还是老太太最疼爱的后辈，这城中什么人嫁不得？”

    顾氏垂在身侧的手握得死紧，眼神里戾气一闪，“你还说风凉话。当初是谁跟在人家后面？要是你嫁过去，慧筎又怎么会死？”

    楚云梨一脸惊奇，“我还没看到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当初你女儿可是做妾都要跟着他的，我嫁不嫁有区别吗？你不去找罪魁祸首，反倒揪着我不放，惹不起我躲得起！”

    拎出门前，楚云梨回头去看跪在院子里的顾氏，方才提起女儿时她几度哽咽，显然伤心至极，可眼睛却亮，如受伤的母狼一般，刚才不过几句话，她那架势似乎想要跳起来咬人……

    楚云梨本来以为这一回看过老太太之后得好长时间不来袁家，没想到第二天，袁家又出事了。

    胡氏前去探望老太太时，被跪在荣和苑中的顾氏砍伤了。

    得知此事 ，楚云梨第一时间就去了袁家。

    胡氏倒霉，她怎么能不在呢？

    她到的时候，客院中忙成一团，下人来来去去，不是请人就是送东西。楚云梨走到近前，只见胡氏半身鲜血，大概是因为探望老太太的缘故，向来喜欢大红的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殷红的血流出后侵染了衣衫，愈发触目惊心。

    胡氏痛得浑身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死死地瞪着人群外被下人摁住的顾氏。

    没有人搭理楚云梨，她走到容飘旁边，低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容飘压低声音，幸灾乐祸道，“顾氏疯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袖中藏了匕首，一直跪在老太太门外。胡氏路过她时，被她一刀扎中肚子不说，还往下拉了伤口……伤口这么长。”她比划了一下，压低声音，“肠子都出来了，大概救不活了。”

    袁家父子俩急匆匆进来，袁意彬满头大汗顾不上擦，急切问，“我娘呢？”

    他挤到床边，看到半生浴血的母亲，眼睛顿时变成了血红，对上虚弱无比的胡氏，他张了张口，好半晌才找到声音，哑声道，“娘，您不能有事。”

    胡氏眼神温柔，大夫此时准备完了东西，走过来道，“我要包扎伤口，你们让一让！”

    容飘拉着楚云梨退后，袁二夫人她们以其说过来探望，不如说是过来看戏，此时闻言直接退到了屋子外去。

    袁意彬却不动，如一棵松柏般站得笔直，大夫催促了好几句他跟没听见一般。

    还是袁理宗伸手拉他出门，“李大夫医术精湛，定会救回你娘的。”

    袁意彬甩开他，走到顾氏面前，对着她的脸猛挥了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众人闻声望了过来，只见顾氏的脸上瞬间就起了一个红肿的巴掌印，嘴角都流出了血。

    她被人按着，连躲避都不能。她似乎也没想躲，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唇边的血迹，看着袁意彬森冷的脸色，哈哈大笑，“你也知道痛……哈哈哈哈……我就是要让你痛……你是不是痛的想要去死？恨不得替你娘？”

    顾氏笑得癫狂，笑得头发散乱，笑得浑身颤抖不止，笑得嘴角血迹越来越多，渐渐地，她眼里的泪就落了下来，和着血迹一起落下，“我也痛……我恨不得替慧筎死，恨不得跟着慧茹去，可我不能，我这条命是用她的冤屈换来的，我一定要给她报仇！”

    她看着袁意彬，“本来我是想杀了你的，可是我又觉得，想要让你痛，还不如杀你娘呢，反正她虐待了我的慧筎，本就该死……”

    死字话音未落，袁意彬又是一巴掌甩过去。

    这一下比方才更狠，打得顾氏偏头的同时，口中的牙齿混着血沫飞出。

    袁意彬犹自不解恨，一字一句道，“爹，把她交给我！”

    袁理宗皱眉，“你别冲动！”

    父子两人对峙，袁理宗面色慎重，“意彬，你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哪怕天塌下来，也不能影响了你！”

    袁意彬低下头，嘲讽地笑了笑，“爹，我明白，为了她搭上自己不值得。”

    袁理宗有些欣慰，拍了拍他的肩，“你长大了！”

    楚云梨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她知道顾氏不对劲，应该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暗示她冤有头债有主。可也没想到她居然会对胡氏动手。

    果然，还是捏软柿子。

    顾氏要是拿刀扎袁意彬，不一定能扎中，就算扎中，以袁意彬的力道，应该也能避开要害。怎么也不可能留下如胡氏那般重的伤。

    容飘有些兴奋，却极力掩饰，暗搓搓跟女儿道，“我真没想到她们俩能打起来……一击即中，顾氏好狠，好在我以前没有得罪她。”

    楚云梨：“……”

    容飘这个女人最是能忍，自从进了袁家，她就如跟鹌鹑一般胆小，外人的眼光对她来说压根不算什么，老太太这么多年的明朝暗讽她也能忍，愣是不动手。最近得势，也不见她张狂。又舍得开，女儿被人孤立被人欺负她也能装看不见，这样的人，无论在什么地方她都能过得好。

    李大夫一直救治到了傍晚，胡氏的气息还是越来越弱，即将离去前，她看着床前的儿子，虚弱地笑了笑，“意彬……以后……你自己好好的……别太伤心……”

    袁意彬跪在床前，脸伏在胡氏手心，身子微微颤抖。

    胡氏看向袁理宗，“要是有……下辈子，我肯定……不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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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拖油瓶 二十五

    胡氏去了。

    她这一生, 确实是被袁理宗毁了的。

    袁理宗默然许久，轻声道，“我也不知道你会这样执着。”这话是对着已经闭上眼的胡氏说的。

    趴在床边的袁意彬身子微微一僵。

    当初两人和离之时, 胡氏正二十出头, 年轻貌美, 以她的身世和那大批嫁妆，想要再嫁良人轻而易举。和离之后，袁理宗还派人去找过她, 要是她愿意，他可以把儿子接回来，保证不让他受委屈。

    可她不肯, 一直纠缠到今日。

    这些年来，胡氏一次次找茬，跟老太太上了容飘不少眼药, 袁理宗对她一开始确实是愧疚的，可经过这么多年的消磨，早已经没了愧疚, 甚至隐隐厌烦。

    死者为大, 胡氏也是因为来看老太太才会受伤。仗着这些, 袁意彬要求把胡氏葬入袁家祖坟。

    袁理宗皱眉。

    袁意彬跪在地上，“我娘是原配, 还为袁家生下了长子嫡孙, 又是因为来探望祖母才有此一劫, 于情于理都该是她葬入祖地。难不成, 你还想和个残花败柳合葬不成？”

    这话刻薄。

    容飘当即眼圈一红, “你母亲是原配没错, 合葬也没错, 可我到底是长辈吧，你这话……”

    袁意彬接话，“不好听？”他又看向父亲，“爹，我娘等了你一辈子，生不能同寝，死了也该同穴。”

    “这不合适！”袁理宗面色慎重，“你长大了，应该懂事。葬入袁家祖地，咱们家就得办丧事。如此，将夫人置于何处？”

    “她若是要脸，就不会勾搭有妇之夫了。”袁意彬没有回头，声色冷淡，“这么些年，我们母子足够给她脸面了。”

    这些虽是实话，可这么大剌剌的直接挑破，尤其袁意彬还是晚辈……容飘再也待不下去，转身跑出了门。

    袁理宗板着脸，“我们已经和离，袁家可以吊唁，但绝不会办丧事。你想葬在袁家也可，丧事在胡家办。”

    胡家那边得知了消息后，胡氏的两个哥哥已经来接人了，虽然这个妹妹长期住在家中有些烦人，可她年纪轻轻没了，兄弟俩也颇为悲痛，看到胡氏满身鲜血之后，质问道，“凶手在何处？为何凶手会对霜儿动手？”

    这里面恩恩怨怨复杂，反正谁也不无辜就是。

    胡家兄弟不依不饶，“我们要报官，找大人做主！”

    袁理宗冷哼一声，“我好心提醒一句，问问你们好外甥干了什么，再决定要不要报官！”

    胡大哥斥道，“意彬也是你儿子！”

    “他可比我这老子出息多了！”提及此事，袁理宗也很生气，不喜欢妻子可以和离，休妻也行，出手杀人……也只有胡家这些人才教得出来！

    是的，他认为儿子是好的，只是被教坏了而已。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看向外甥，“此时不能报官？”

    袁意彬点头，“张氏狠毒，竟然对母亲下手。我一怒之下失手把她杀了，然后她娘才对母亲动手的。”

    这话有些绕，兄弟二人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都怪你祖母老糊涂了，给你挑了这样一个毒妇。当初我就说过，叫你别回来，别回来，要是让你舅母做主，怎么也不可能找这样的毒妇进门！”

    胡大哥还要再说，二哥拉了拉他，“事情已经发生，多说无益。还是先把霜儿安葬要紧。”

    胡家兄弟把人接走，就像是先前说好的，胡家办丧事，之后葬入袁家祖地。

    胡氏的丧事没有大办，很快入土为安。

    而袁家老太太病情加重，兴许就几天好活了。

    楚云梨身为袁家养女，自然得经常过去看看。

    最近袁家发生的事情多，底下的人噤若寒蝉。要知道，顾氏还关在偏院呢，袁意彬吩咐的，就关在张慧筎死的那个偏院。

    那边偏僻，一般人都不去，除了主子身边贴身伺候的人，基本没人知道。

    顾氏坐在窗前，身上衣衫松松垮垮，进来之前，她还被人搜过。

    袁意彬一身素镐，满脸憔悴地进了院子，看到窗前的顾氏，冷笑道，“你在想你女儿。”

    顾氏眼珠动了动，转过来看到是他，起身走出了门，“你来了？我有话要跟你说。”

    就在即将靠近袁意彬时，她脚下一转，跑去边上假山处抱起一块石头对着袁意彬丢了过来。

    袁意彬给母亲守灵，熬了几夜，脑子有些混沌，但他本就防备顾氏，见状侧身一避，避开了石头欺身而上，手中匕首对着她腹部狠狠扎入。

    顾氏轻哼一声，身子僵直。

    袁意彬冷冷一笑，就着只剩下一个手柄的匕首用力向下一划，看到顾氏脸上的痛苦，他问，“痛吗？我娘也是这么痛。”

    顾氏倒地，没有人试图救她，很快血流满地，渐渐地没了气息。

    楚云梨和容飘一起去看望老太太。

    老太太最不喜欢的就是她们母女，看到两人就偏开了头。

    母女两人不以为意，反正她们也没想和老太太情深似海，大家面子上过得去也就是了。

    正想着坐一会儿离开呢，外头有丫鬟小声来报，“顾夫人死了。”

    容飘一愣，“怎么死的？”

    丫鬟不再说了，见容飘不动，忙道，“老爷已经过去了，夫人也看看去吧。”

    容飘回神，立即起身。

    母女两人前后脚出门，床上的老太太自然也听到了丫鬟的禀告，忙问，“怎么死的？”

    丫鬟欲哭无泪，她只是外头的小丫头，得了吩咐过来报信而已，不敢欺瞒不说，也不敢不答，含含糊糊道，“和胡夫人差不多……”

    老太太听完，猛地喷出一口血。

    屋子内外瞬间又乱成一团。

    母女两人赶到，正好看到袁理宗对着儿子狠狠一巴掌，“你怎么跟我说的？”他伸手一指身上地上都是血的顾氏，“这就是你说的保全自己？蠢货！”

    “我要给我娘报仇！”袁意彬恶狠狠道，“反正是在咱们家里，要是爹愿意帮着遮掩，外人也不会知道！当然了，要是爹不想要我这个儿子，尽管去报官，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为二弟得到这大片家业！”

    他说这话时，眼神看向门口的容飘。

    容飘眼神一闪，缓步上前，“要不要请大夫？”

    地上的顾氏早已经气绝，带血的唇边还带着一抹笑意，别提多诡异了。

    楚云梨看着，突然道，“会不会她临死之前已经报了官？”

    众人一愣。

    随即恍然，很明显嘛，照袁意彬的性子，肯定会弄死她给母亲报仇。要是她临死之前报了官，衙差上门，岂不是一抓一个准？

    袁意彬满是挑衅的脸上神情僵住，反应过来后立即道，“来人，把她给我烧了！”

    毁尸灭迹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烧成一捧灰最好。

    可惜已经晚了，下人还没找着柴火，衙差已经上门。

    把院子里的所有人无论死的活的都带去了衙门，临出门前，袁理宗对着儿子扫一眼楚云梨，走在前面细细嘱咐容飘。

    袁意彬走在楚云梨旁边，压低声音道，“别乱说话。你也不傻，看在我们曾经的情分上，你知道应该怎么说吧。”

    看在情分上？

    楚云梨眉眼弯弯，“当然！”

    看在上辈子杀生害命的仇恨上，自然是实话实说了。

    案子复杂，楚云梨和容飘两人作为知情人，被留在了狱中，祁枫天天亲自来送饭，“今日如何？”

    楚云梨挥挥手，“没事，挺好。”

    比起上一回挨了板子坐牢，这一次确实好了许多。她和容飘与案子无关，只是知情，当然了，兴许还有些怀疑她们俩也动了手，但是没有证据。

    狱中看守对她们还算客气。母女两人一间牢房，里面也打扫得干净。

    祁枫见她端着饭菜开吃，仿佛这里和家中没什么区别，心大成这样，他也无奈得很，“今日有人递了状纸，状告袁意彬蓄意杀人。”

    衙差之所以那时候到，是顾氏之前就让伺候自己多年的老人在胡氏下葬的第二天午后去衙门告状。

    换句话说，她之前就已经想到，袁意彬送走母亲后第二天就会去找她麻烦。兴许袁意彬就算没有杀她的心思，她也会逼他杀人。她这是用自己的命给女儿报仇！

    但下人终归是下人，还得有个正经的苦主上告。她好奇问，“顾家人？”

    “是。”祁枫坐在了地上，含笑看着她吃，“我打听过，应该快了。”

    人证物证都在，楚云梨一点没隐瞒，原原本本都说了，还愿意作证。再加上那个眼睛厉害的仵作，可不就快么。

    不过十日，所有的前因后果就查了出来。

    楚云梨母女二人出来后，短短一日，袁家老太太突然病重和少夫人的死因，包括少夫人母亲的死，就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众人听说后，唏嘘不已。

    袁家的这些事，说到底在十多年前和离之时就埋下了隐患。再有，家中老人胡乱插手儿女婚事，也是乱家之源。

    因为此，好多人把家中养的亲戚都送了出去，别跟袁家一般，养着养着养出仇就不好了。

    楚云梨回家后，狠狠睡了一觉，在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她其实还想睡，只是鼻尖痒痒，耳朵也痒，睁开眼睛就看到祁枫蹲在床边，正拿着她的头发扫啊扫。楚云梨柳眉倒竖，“你胆子肥了？”

    祁枫笑吟吟的收了手，“我这是关心你，再想睡觉也得把饭吃了，饿坏了还是我心疼。”

    楚云梨坐起身，手指捏得咔咔响，“我要试一件事。”她跳了起来，“试试揍你一顿我会不会心疼！”

    祁枫：“……”

    “不用试，你肯定会心疼！”

    “不试怎么知道？”楚云梨才不管，抬手就要揍，让人意外的，祁枫居然躲了过去，且以一个刁钻的姿势反握住她的手。下一瞬，她被死死制住动弹不得，正惊讶间，听耳边他低声笑道，“明萱，这么泼辣可不好。”

    ※※※※※※※※※※※※※※※※※※※※

    下章小故事完结。感谢在2020-05-28 22:16:32~2020-05-28 23:55: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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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拖油瓶（完）

    听到这熟悉的称呼, 楚云梨恍惚了一下，浑身力气尽卸，一时间没有再反抗。

    祁枫覆在她身上, 吻了吻她的唇, “我终于又找着你了。”

    楚云梨回神, 盯着他满是情意的眼睛，“你找了我很久？”

    祁枫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发不了声, 无奈地笑了笑，“别说这个了，先吃饭吧。”

    他还没动, 楚云梨已经反手制住他，再一翻身，两人方才的姿势调转过来, 她居高临下冷哼一声，“打扰我睡觉，你说吧, 要怎么罚你？”

    祁枫：“……”这么记仇么？

    “我昨晚上记起来的, 我都看了你一早上。实在忍不住才……”

    楚云梨本来要胖揍他一顿的心顿时就软了。

    袁理宗和楚云梨母女两人一起回了家, 已经查明此事与他们无关，而袁意彬连杀两人, 虽然情有可原, 但律法严明, 当即判了秋后处斩。

    说是秋后, 现在正值九月底, 也就几天好活了。

    楚云梨还想着等他行刑那日亲自去送送他呢, 袁家那边老太太又病重了, 已经昏睡了两日，偶尔醒过来只能喝点汤水，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说不准送袁意彬离开前，得先送走老太太。

    十天不见，床上的老太太面容枯槁，手背上只剩下了一层皮，正昏迷不醒，乍一看还以为是个死人。

    袁理宗怕母亲没了，从狱中回来后就一直守在床前，这会儿刚出去补眠，留容飘守着。

    屋子里除了母女俩外，就剩下床上的老太太，容飘看着看着老太太的脸，突然问，“你那么恨意彬么？”

    “对！”楚云梨坦然，“他骗我！”

    容飘语气笃定，“我早看出来了。就是我不明白他为何要……”

    楚云梨冷笑，“因为我是你女儿。她们母女想要报复你，娶了我进门，想怎么折磨就怎么折磨。看张慧筎的下场就知道了！可惜，母子俩大概没想到你对女儿情分淡薄，就算杀了我，你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这话容飘就不爱听了，“我改嫁都带着你，让你做袁家女。要是我不带你，把你留在柳家或者容家，你能嫁到祁家去？我对你还不好？”

    嫁入祁家这事，跟楚云梨是谁家女儿没关系。上辈子祁家父子也来了，柳月荷嫁了么？

    “你对我好？”楚云梨反问，“要是我被他杀了，你会如顾氏一般搭上自己的性命为我报仇吗？”

    容飘哑口无言。

    不用回答楚云梨也知道结果。因为上辈子的柳月荷死后，容飘伤心了两天，还是做她的袁夫人，压根没有追究。

    屋子里一片寂静。

    半晌，容飘低声道，“他还在想办法救意彬出来，也不知道是你的供词，要是知道了，不会放过你的。”

    楚云梨惊讶，“这板上钉钉的事，还怎么救？”

    容飘摇摇头，“袁家豪富，救下袁意彬一条命应该不难。”

    闻言，楚云梨有些惊讶，当下的律法虽然诸多空子可钻，可袁意彬是人证物证俱全，确确实实杀了两条人命……张慧筎可以推说是她不守妇道之类用了家法。顾氏不同，她只是袁家亲戚，就算她毒害老太太杀了胡氏，也应该由衙门判决。

    袁意彬自己动手报仇，说破大天也说不过去。

    要是谁都可以为了报仇而杀人，还要衙门做什么？

    衙门已经定了罪名，想要翻案何其艰难，如袁意彬这种，基本没可能。既然如此，他还怎么活？

    楚云梨反应飞快，将自己代入袁理宗，如果她是一定要救袁意彬的人……

    想到此，她垂下眼，掩饰住眼中的情绪。

    没多久，祁枫就来接她回家，容飘看着院子里走近的俊秀青年，他本来清冷的容颜在看到女儿时瞬间绽开笑容，格外亲和，忍不住道，“他对你倒是上心。”

    楚云梨起身，“人活一辈子，最要紧就是找个疼自己的人。母亲不是最清楚么？”

    看着两人相携离去，容飘眼中渐渐地露出些羡慕来。

    九月底，最后一批死刑犯就要行刑。

    快过午时，楚云梨就到了刑场对面的酒楼中，她坐在三楼，祁枫看着底下死刑犯被一一押送上刑场，道，“放心，都安排好了。”

    楚云梨微微点头，底下的死刑犯正在狼吞虎咽地吃断头饭，许多人正围观，指着跪在中间的人指指点点，“那个就是袁家大少爷……”

    “这么多银子，何必杀人呢？”

    “人家只是杀了没来得及掩盖，被咱们大老爷慧眼看出而已。要是给了时间，袁家大少爷也还是大少爷……”

    又有人在边上酸溜溜地说一些律法都是约束穷人之类的话。

    突然，有人大喊道，“他根本就不是袁家大少爷！”

    一言出，众人皆惊。

    一时间议论纷纷，本来死刑犯蓬头垢面，谁也不会仔细去看脸，听了这话，众人都挤上前，还是先前那个声音，“我亲眼见过，袁大少爷长得比他好看多了……”

    众人吵吵嚷嚷，方才那些说酸话的立即大声道，“我就说吧。律法都是管穷人的，这些权贵就算犯了死罪，随便找个死刑犯替死也算行刑了。”

    底下闹哄哄的，行刑自然被中断，等到真正核实，才发现这人本应该是昨天出狱的小偷，自愿顶替袁少爷行刑，至于为了什么……当然是为财了。

    袁家少爷逃狱，不过一个时辰，衙差再次来到袁家，带走了袁理宗夫妻二人。

    又将袁意彬的画像贴得大街小巷都是，要是三天内抓不到人，就会往隔壁州府发画像，十天抓不到，就会上禀京都，之后会将画像贴满全天下。

    袁理宗和容飘被抓，楚云梨也去了衙门。

    那个代死的小偷和他的家人也被带到了衙门，一番审问之后，都指认是袁理宗和容飘两人的管事一起上门商量此事。

    袁理宗低着头，似乎是默认。容飘接受不了，“我没有啊！那管事不是我吩咐的！”

    两个管事带了过来，异口同声的表示，就是容飘和袁理宗一起商量好找人代少爷受刑，然后吩咐他们拿着银票去的小偷家中。

    容飘险些晕过去，但她知道晕过去就真的完了，死命掐了一把大腿，终于清醒了些。看着上首的大人，辩解道，“大人，我真没有，我可以对天发誓。想也想得到的呀，我有儿子，袁意彬是长子，要是他不在，我儿子就是袁家唯一的嫡子，那些家财就都是我儿子的。我怎么会想救他呢？”

    闻言，袁理宗抬头，伸手握住了她的，“夫人，当初我们俩都没想过事情会暴露，你放心，无论什么罪名，我都陪着你！”

    容飘瞪大眼睛，“……是你？”

    虽然是疑问句，但她心里已经肯定，“为何你要如此？你不是说最爱我的人是你吗？为何你要害我？”

    袁理宗满眼深情，“夫人，我心悦你，想要和你长长久久的在一起。你不也想吗？要不然你怎么会派出管事？”

    容飘：“……”

    她哑口无言，质问，“你说要好好照顾我的！”

    袁理宗意味深长，“夫妻就该同甘共苦，不是么？”

    他在得知替刑之事暴露后就安排了此事，要是他要入狱，也得叫她陪着。

    楚云梨站在一旁从头看到尾，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有袁理宗和送银子的管事，包括小偷的家人一起作证，容飘辩无可辩。二人胆大包天地找人替死想要救出死犯，之前袁理宗还包庇犯人，按律该与死犯同罪论处，最后，判了两人流放荒漠。

    他们离开的那天，楚云梨去了城门口相送，容飘面色难看无比，看到女儿时如见救星，“月荷，你帮帮我。我真没有想要救袁意彬……”

    “人证物证都在，她帮不了你。”袁理宗懒散地站在一旁，“柳月荷，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我落到今日，还有你的手笔。但你别妄想救你娘，她与我同甘多年，如今我落难，她想要自己过好日子，门都没有！就算能脱罪，我也不会让她离开我！”说到最后，语气阴森森的。

    他催促容飘，“咱们快点走吧。让差大哥等久了对我们没好处！”

    容飘不想走，可也由不得她，只听到她不停咒骂袁理宗……

    楚云梨摇摇头，本来她只是来送行，真没想救人。

    半个月后，有人报案在郊外的农户家中找到了袁意彬，他没地方可去，只能龟缩，就这，也还是被人发现。

    因为他之前杀了两个人，看到他的人害怕不已，就怕他一发疯又杀人，再加上悬赏上还有十两银子可领，毫不犹豫就去衙门报了信。

    衙差得到消息，衙差很快就去郊外抓到了人，逃狱之事极其恶劣，罪加一等，立即处斩。

    袁家主被流放，袁意彬被斩首，老太太醒过来后得知此事，因为打击过大，当即吐血身亡。

    袁家经此一事，长房只得了袁意泉这个半大孩子支撑，自然是看不住家业的。袁家另外两位老爷为了掌家权斗得如火如荼，袁家产业受损严重，两年后分家，更是把产业瓜分地四分五裂，沦为一般商户。

    楚云梨在老太太的丧事后就和祁枫回到了良州城。

    祁府只剩下了祁父一个主子，那位买凶的二叔，早已经入了大狱，这辈子都不能出来了。

    良州城的祁家近百年来都是有名的善人，尤其是祁少爷夫妻二人，鹣鲽情深。凡是有灾，捐银捐药捐物，还不求名利，这个世上，愣是找不出比他们更善良更大方的人，许多年后，提及祁家，都会有人称赞他们夫妻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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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闺女的娘 一

    瘦弱的柳月荷含笑渐渐地消散, 楚云梨重新闭上眼，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才睁眼, 打开玉诀, 柳月荷的怨气：500

    善值：170760+4000

    她身子一沉, 还没睁开眼睛，就听到边上年老的妇人不容拒绝道，“我不是问你意见, 只是告知而已。把余粮打扮好些，最近不要让她下地，让她在家学着做饭, 多学几个菜。别到时候去了陈家让人嫌弃！”

    楚云梨睁开眼睛，率先看到的就是光线昏暗的屋子和黑漆漆的墙壁，破旧的桌椅板凳, 屋中可以用简陋来形容，面前的桌旁正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衣衫上全是补丁, 满脸皱纹, 脸颊还瘦, 看起来有些刻薄。

    当然了 ，她的语气是真刻薄, 满满都是嫌弃, 看着自己的眼神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很是厌恶。

    胸腔中满是愤怒和不甘, 楚云梨垂眸, 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自己瘦如鸡爪一般的手, 此时正紧紧绞着, 两只手的袖子都是青色和蓝色的布缝过的。再往下，裤子上大大小小好几个补丁，就连鞋子的大拇指处也是补过的，且此时，似乎又要磨穿了……唯一值得欣慰的，大概就是这身衣裳还算干净。

    边上的地也是坑坑洼洼的泥地，似乎泼了水，泥泞不堪。

    楚云梨：“……”

    简直一言难尽。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确定自己没看错。

    就听老妇人冷哼一声，“闷葫芦一样。听明白了就去干活，先洗衣裳，院子扫了，赶紧做饭！记得蒸个蛋羹给光宗！”

    楚云梨转身出门，这一动，发现脑子很晕，脚下发软，胃里酸得痛，这感觉……是饿？

    这日子，当真过的比街上的乞丐还不如了。

    扶着墙出门，又被身后的老妇人骂，“懒货，别跟我装病！病了也没药吃，死了更好。”

    楚云梨：“……”

    她出了门，看到是一个挺大的农家小院，左边是厨房和柴房，右边是一块种着各种青菜的地，房子和院子处处都显得破旧，那块地大概是这院子里最美的风景了。

    余光看到屋檐下大盆中装着一堆衣裳，沾了许多泥，看得出都是干活所穿的。

    她扫了一眼，院子里空旷，没看到有井，也没看到有合适接收记忆的地方。

    正想着是不是先找个屋坐一下，就见右手边转出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浑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特别大，怯生生过来，“娘，你还晕么？”

    楚云梨：“……”

    把女儿养得瘦成这般，也不知道这家穷成了什么样。

    见她不答，小姑娘伸手来扶，“娘，你回去睡一会儿吧。”

    顺着她的力道往右边走，屋中传来老妇人气急败坏的声音，“大白天的睡个屁，福气来得太早，小心折寿！”

    白天睡觉就得折寿？

    楚云梨暗暗翻了个白眼，余光看到方才路过的屋子窗户开着，里面打扫的干干净净，还有个小书架上面有书，桌案上笔墨纸砚齐全，她微微愣了一下。

    祖孙三人都瘦成这般，家里还有人读书吗？

    她进了右边的厢房，屋子不大，屋中摆设就一张床，还有个旧红漆箱子，别的就没了。

    楚云梨坐在床上，趴在箱子上。

    小姑娘低声道，“娘，我去洗衣裳。”

    话音落下，人已经走了，外头妇人又在咒骂，“懒死算了。以后你这几个闺女都嫁了人家，我看你怎么办？”

    伴着骂声，楚云梨闭上了眼睛。

    原身李奉喜，爷奶走得早，家中并不宽裕，爹娘又生了他们兄妹四人，她是老大，自小就懂事，家里家外的活都会做，长大后，周围几个村子里都知道李家老大懂事能干，惹得好多媒人上门提亲。

    女儿能干，李家夫妻心里却清楚女儿帮着做了多少事，也打算好好帮她挑个好人家。

    其实李奉喜心里早有了意中人，余家老三余成富，长相斯文，也很会干活，人还老实，看到她就脸红，一般不和别人说话，还悄悄给她做木钗。

    庄户人家能够填饱肚子就行，一般人想不到给媳妇儿做钗，冲着这份心意，李奉喜嫁入了余家。

    李家夫妻对这门婚事乐见其成。

    因为这余家是刚从外面搬入柏树镇的，一来就买了挺大的院子和五亩地。并且，余父长得好，一身长衫斯文俊秀，待人彬彬有礼。压根儿就不像是种地的人，倒像是带着大笔银钱来安家落户的。来了之后娶了村长家的泼辣姑娘，然后生下来三个孩子，余老三是老小。

    前头两个孩子婚事都颇为顺利，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怎么看这余老三都挺好，李家夫妻欢喜地许了婚事。

    李奉喜嫁入余家后，虽妯娌婆媳之间有些不愉快，但都是小事，庄户人家都是这样磕磕碰碰过日子的。

    可是在她接连生下三个女儿后，日子愈发难过。家中脏活累活都是她的，孩子大点之后，就成了她们母女四人干活。老太太林氏还一不高兴就拿她们撒气。骂人都是轻的，打人也正常。

    余成富愚孝，每次都劝妻儿忍着，因为没能生儿子，他在爹娘面前颇抬不起头，由他带着，三房一家干得最多，挨骂最多，吃得最少。

    典型的干得比牛多，吃得比鸡少！

    这些都能忍，熬死了公公婆婆分家之后，日子总能过。

    可是，余家的本来挺宽裕的日子，随着三个媳妇一个接一个的孩子生下来，且家中男孩到了六岁就全部启蒙送去镇上给秀才教导后，拮据起来。

    现如今，大房的长子余光宗十七岁，已经跟着秀才学了十年，二房余耀祖今年十六，也学了九年，还有二房的余继宝已经十三，学了六年了。

    再穷也没有耽搁孩子读书！

    三人每年的束脩就不是小数，还有笔墨纸砚也不便宜。正常人供一个读书人已经勉强，更何况余家要供三个，这些年来，各路亲戚邻居能借的都借了。

    余家家徒四壁，可以说是柳村最穷的人家。

    都说十年寒窗，余光宗已经苦读十年，秀才说他能能教的都教了，可以下场试试。

    余家拿不出银子做盘缠，怎么办呢？

    余家老两口愁白了头，余家大媳妇张氏天天早出晚归的借银子，可惜余家欠得太多，看在家中读书人的份上虽然不敢过分地催债，但也绝不想再借。

    跑了半个月，眼见启程的日子越来越近。转机来了，余家有媒婆上门，隔壁望村的陈家想要娶三房长女余粮。林氏一咬牙，直接要了四两聘礼。

    陈家磕巴都没打，直接就答应了。

    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正常人家娶妻，从议亲开始到媳妇进门，连同聘礼和谢媒礼包括酒席，有个二两银子就能办得体体面面。

    这陈家一出手就是四两……李奉喜没有惊喜，反而越想越不放心，悄悄回了一趟娘家，让娘家三个弟弟帮着打听一下这陈家到底为何愿意给这大笔聘礼。

    刚好她二弟妹的妹妹就是嫁到望村，这陈家在望村可是名人，压根就不用打听。陈家当下没有刚好要娶妻的少年，倒是陈家老大是个鳏夫，底下两个十来岁儿子，据说他喜欢打人，他媳妇儿就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听到这些，李奉喜险些晕过去。

    女儿余粮今年才十三岁，如何能够嫁一个跟他爹年纪差不多的男人？

    回来后直奔林氏的屋子，想要退了这门亲事。

    上辈子的今日李奉喜没有如楚云梨这般听话地出来，反而倔强地非要林氏松口退亲，结果被盛怒的林氏骂了个狗血淋头不说，还被林氏用椅子砸了一通，腿上被砸肿了，出来还得拖着残腿干活。

    李奉喜私底下跟余成富把陈家的事说了，他和妻子一样，第一反应就是找林氏把这门亲事回绝了，结果……领了一顿臭骂不说，婚事照旧。

    然后，余家拿了银子，送走了余光宗。还没娘等到他县试回来，余粮就出嫁了，嫁过去后，果然三天两头地挨打，后娘不好做，日子过得艰难。三年后，她就浑身是伤地吊在了梁上……

    门砰一声被推开，林氏叉腰站在门口，“老娘说半天你听不见，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楚云梨睁开眼睛，胸腔中满是怨愤，看到面前趾高气昂的老妇人，她抱起手中的箱子就砸了过去。

    她想要砸人就没有砸不中的，下一瞬，林氏被砸中身子，往后噔噔噔退了几步，摔在了院子里，哭嚎道，“杀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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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闺女的娘 二

    林氏无论成亲前还是成亲后都是出了名的泼辣, 在村里就没人敢欺负她。

    她活得肆意，嗓门儿也大。这一声嚎出来，别说左邻右舍, 可能半个村子的人都能听得到。

    瞬间, 院子外就有人飞快过来, “怎么了？”

    楚云梨上前，面无表情，死死掐着林氏的脖子, 把她拎着离了地。

    林氏喘不过气，使劲踢打面前的瘦弱的儿媳妇，瘦成那样应该一推就倒。可无论她怎样都推不开, 脖子上的手还越收越紧。

    直把她掐得翻白眼了，外面已经有人越过篱笆墙跳了进来，楚云梨一脸凶狠, 压着嗓子嗬嗬道，“把小余粮的婚事退了！”

    说完，她手一松, 人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随着她手松, 林氏也摔倒在地, 捂着脖子呛咳不已。

    赶到近前准备拉开婆媳俩的人顿时愣住，一时间还忘记了拉林氏起身, 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了？”

    有妇人小声道, “中邪了吧？”

    此话一出, 没有人反驳。

    众人可都亲眼所见, 余家三儿媳可是掐着婆婆的脖子脚都离了地。且不提清醒的她敢不敢这么做, 就算她敢, 也没这么大的力气。

    再说，对婆婆动手，会被乡邻指责斥骂，休了都是活该，当下可没有媳妇敢这么做。

    余家这三媳妇平时苦成那样，因为生了三个女儿，在家里说话都不敢大声，不是中邪，她敢干这些事？

    林氏咳得厉害，众人终于想起了她，把人扶起，好奇问，“你家余粮定亲了？定的哪家？”

    方才余家三媳妇晕倒之前，众人可都听到了她那句声音怪异的话。

    那种声音怎么说呢，不像是从喉间发出，像是不常说话的人突然出声，暗哑无比，听得人嗓子难受。

    林氏哑口无言。

    众人暗中对视一眼，都知道里面有事。

    如果一个人无缘无故发疯，众人要么觉得这人疯了，要么就觉得这人中了邪，得找人驱邪。可余家三媳妇发疯后没头没尾来这一句，很明显，该是哪位祖宗看不惯余家给长孙女定的亲事了。

    有妇人过来扶楚云梨，她顺势悠悠转醒，看着面前围观众人，一脸茫然，“你们……我这是怎么了？”

    隔壁的林嫂子飞快道，“你方才打你婆婆，还险些把她掐死！”她是李奉喜本家的堂姐，平时颇有些看不惯余家欺负堂妹，此时好奇问，“你不记得刚才发生的事了吗？你家余粮定了亲事，定的哪家？”

    楚云梨低下头，失落道，“望村的陈老大。”

    在场这么多人，有人听说过陈老大的名声，惊呼道，“他今年都三十多了，可以给余粮做爹的人，听说他前头的媳妇儿还是被他打死的。”

    林嫂子顿时皱眉，“难怪，先人都看不惯了！”

    众人议论纷纷，眼见林氏面色不好，都知机地退了出去，走在最后的是林氏娘家的嫂子，压低声音道，“这婚事还是尽早退了吧！姑老祖母当初嫁到镇上，就是因为那家要送女做妾，她不答应，眼见阻止不了，就自己上吊了让女儿守孝避开亲事。刚才兴许就是她……”

    阳光明媚的大白天，林氏生生打了个寒颤。

    楚云梨耳朵灵，听到这里，嘴角悄悄翘了下，李奉喜也听说过林家这位姑老祖母的事，心下给她道了个歉。

    随即又唾弃自己，越活越回去了。

    可是当下媳妇得听婆婆的话，挨骂挨打的得受着，不能反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等到她离开，院子里只剩下了婆媳两人，林氏捂着脖子，狐疑地看着儿媳妇，斥道，“不洗衣裳，赶紧打扫院子去。”

    楚云梨一句没反驳，立即抓起扫帚打扫。

    林氏靠在门框上看着干活利索的儿媳妇，低着头，干活和往日也一模一样。又想起方才她拎起自己的力气和那冷冰冰的眼神……虽然她极力不愿承认，却还是不得不信，兴许真是那位姑老祖母看不惯余粮这门亲事，回来教训她了。

    想到此，她飞快出了院子，往村里有名的灵婆家方向去了。

    扫院子这活她许久没做，但做起来也算得心应手，扫完不久，就看到小女儿来娣端着盆子回来，盆子比她的身子还大，走得不快，几乎是挪。

    楚云梨飞快过去帮她接了，“傻，端不动回来找我呀，自己硬抗，以后不长个怎么办？”

    来娣喘了口气，笑了笑，“你头晕嘛，我就试试，要是搬不动，就回来找你。”

    楚云梨心下一软，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其实该是不被人疼爱的孩子才早慧，放下盆子，摸了摸她的发，柔声道，“娘对不起你们。”

    听了这话，来娣有些茫然，才九岁的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话，看了看院子里，见没有其他人，她低声试探着道，“昨晚上姐姐哭了半宿，枕头都打湿了。娘，姐姐她好像不想嫁陈家……”

    姑娘家说起亲事，要是遇上脾气不好的长辈，是会被斥责的。楚云梨靠近她耳边，“娘悄悄告诉你，你别乱说出去，陈家这亲事早晚会退。”

    来娣眼睛一亮，“真的？”

    见她喜形于色，楚云梨笑了，“你别让人看出来。”

    来娣立即敛了笑意，恢复了往日的怯懦。

    楚云梨：“……”

    “这样挺好。”

    母女两人一起做饭，天色渐晚，镇上读书的三兄弟一回来就进了书房。

    没多久，地里干活的众人也回来了。余父一身布衣，肌肤晒得黝黑，再寻常不过的农家老人，早已经没了当初的斯文。

    余家三兄弟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壮汉，里面还有俩小姑娘，正是余粮和二妹余带娣。

    众人回来就洗漱的洗漱，换衣的换衣，就姐妹二人进了厨房帮忙。

    天擦黑时，张氏带着她女儿，也就是大房余光宗的亲妹妹，今年十二岁的余烟烟回来了。一进门就叹气，“现在还没秋收，家家都没有余银，二弟妹那边怎么样？”

    正问话呢，赵氏远远的过来，叹气道，“我大哥家里正给添福说亲呢，有点银子也不敢给咱们，毕竟咱们也不敢承诺人家何时能还上，除非光宗一次就能中……”

    想要中秀才，哪儿是那么容易的？镇上还有个考了一辈子都只是童生的。

    院子里气氛凝重。

    恰在此时，林氏推门进来，刚好碰上端着饭菜的楚云梨出门，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方才脖子被掐，她真觉得自己会死，那种濒死的感觉她是真不想再来一回。

    屋中摆了两桌，分男女坐了。饭菜都摆好了，林氏皱眉，“老三家的，我让你蒸的蛋羹呢？懒死你算了，只吃不做，还不如去死……”

    她开始骂人，那边姐妹三人都低下了头，很是心虚。

    楚云梨一脸茫然，“我蒸了呀，只是我不知道蛋羹哪儿去了。”

    林氏指着来娣，“蛋羹呢？”

    来娣怕得不行，怯生生道，“我娘吃了。”

    林氏暴怒，一巴掌拍在桌上，“读书辛苦，光宗他们一日一个补身的鸡蛋你也要偷吃，咱们家倒了八辈子霉才娶了你这种懒货进门……”

    楚云梨任由她骂，林氏见状更怒，“滚出去，不许吃饭！”

    边上余父出声，“不就两个鸡蛋，吃就吃了。她平时也辛苦，正吃饭你吵吵闹闹的做什么？”

    他声音不高，林氏的气焰瞬间就小了，“可她偷吃……”

    余成富不明白妻子今日怎么了，低声帮腔，“这些年她就吃这一回。”

    闻言，林氏身子僵住，突然想起来方才三儿媳一脸认真说“不知道蛋羹哪儿去了”的话，又打了个寒颤，招呼众人，“吃饭吃饭，蛋羹明天补上！”

    众人都颇为诧异，尤其是张氏和赵氏，自从三房生下三个女儿，哪次吃饭不挨骂？更何况今天还把蛋羹吃了，简直胆大包天，挨打都是正常的。怎么就轻轻放下了呢？

    余成富也诧异，他帮了媳妇，还等着亲娘一顿臭骂呢，没想到这就吃饭了？

    三兄弟有些不满，尤其是最小的余继宝，只吃了几口就把碗一推，“饱了！”

    他起身要走，楚云梨出声道，“趁着大家都在，我有话说。”她低着头，声音不大，“给鱼儿提亲的陈家，不是好归宿。那陈家是想要鱼儿去做继母的，他年纪都能给鱼儿做爹了，还有两个来十岁的儿子，还有，他前头的就是被他打死的……我知道咱们家如今缺银子，可再缺，也不能把孩子往火坑里推呀！”

    闻言，余成富霍然站起，被林氏一瞪，又坐了回去，小声商量，“娘，这确实不是好去处，咱们鱼儿也不差，没必要嫁这种人家，咱们把这亲事退了吧！”

    林氏立即就想骂人，想到什么，把那些话咽了回去，憋出一句，“容我想一想！”

    张氏急了，这可事关她儿子的前程，就指着那聘礼做盘缠，这怎么能想呢？

    她立即道，“人家愿意出这么多银子，就是看中鱼儿，这男人年纪越大越知道疼人，老夫少妻怎么就不好了？”

    楚云梨：“……”

    她悄悄看了看林氏，“还有就是，今天我不知道怎么的，还掐了娘……”

    众人看过去，这才看到林氏脖颈间一片红肿。

    林氏摸了摸脖子，总觉得凉凉的。

    楚云梨继续道，“他们都说我中了邪，这亲事要是继续，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她可以保证，要是林氏再不退，肯定会再出事的！

    众人半信半疑，林氏摸着脖子，总觉得自己小命危险得很。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今日她真的差一点就死了，要婚事不退，兴许下一次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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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闺女的娘 三

    “中邪？”

    张氏惊讶, “那找灵婆来招呼一下就行了啊！”

    林氏深以为然，她也认为应该先找灵婆过来驱邪，要是没用再退亲事。所以她才说要想一想。

    男人们面面相觑, 都有些不信。

    林氏立即把下午的事情说了, “她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整个人都拎起来了, 老三家的哪儿有那么大的力气？”

    众人默然。

    余粮得四两银子聘礼，一下子就能解决家中的危机。他们也清楚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那陈家要是真富裕就会搬到镇上去住, 既然还住在村里，肯定也没多富，并不富裕的人家愿意给出大笔聘礼, 只为了求娶一个瘦巴巴跟豆芽菜一样的小姑娘，怎么看都有问题。

    诱惑在前，他们都下意识不想问陈家的情形, 只想着出这么多聘礼该是个富裕人家，他们是送闺女去享福……这会儿得知后，摸着良心说, 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亲事。说好听点是把孩子往火坑里推, 难听一些, 就是送孩子去死。

    下意识的，余家人都觉得是那位姑老祖母显灵, 要知道, 那可是个不想让女儿嫁人就自尽好让女儿戴孝的狠人。

    林氏一锤定音, “灵婆明天早上会去镇上采买东西, 午后会过来驱邪, 到时候再说。”

    压根儿就没有邪, 怎么驱？

    三个姑娘怕得不行, 把脸埋在碗里不敢抬起来。

    吃过饭，对着两张桌子上的碗筷，张氏和赵氏推说白日走累了，立即就要回房。

    楚云梨也起身，“今日我不知怎地格外疲累，鱼儿，你带着两个妹妹过来，我有话跟你们说。”

    林氏见状，立即就要发火。余成富忙道，“娘，这些碗我洗。”

    闻言，楚云梨头也不回，带着三个闺女回了房。

    “明天开始，你们都别下地了。”一进门，楚云梨飞快道，“烟烟都没干活，凭什么要你们干？”

    姐妹三人听了，都有些高兴，又有些忐忑。

    楚云梨并不是有什么话说，只是不想留她们洗碗而已，这家中大大小小十几口人，碗筷一大堆。这三孩子吃没吃好的，活干的那么多，一个个瘦巴巴的，也亏得林氏下得去口吩咐，她嘱咐道，“回去早点睡。”

    外面天色暗了下来，穷如余家这般，书房都不会点灯，更别提三房了。楚云梨靠在床上假寐，月凉如水，不知过去了多久，厨房中洗碗的动静没了，然后，余成富借着月光推门进来。

    “喜娘，还难受吗？”语气担忧。

    楚云梨没动，“难受！只要想到鱼儿会嫁去那种人家，我就难受得很。”

    男人沉默，半晌才道，“委屈她了。”

    “是啊。”楚云梨冷冷淡淡开口，“她们姐妹三人最错的就是落到我肚子里，从生下来的那天起就开始委屈，看这架势，似乎还要委屈一辈子。余成富，鱼儿这亲事要是成了，以后你护得住带娣和来娣吗？”

    月色下，男人壮实的身子佝偻下去，“是我对不起你们。”

    对不起有什么用？

    就跟放屁一样，一点用没有还恶心人。

    见妻子沉默，并没有如往日一般安慰自己，余成富不知怎的有些心慌，立即道，“杨秀才都说光宗有天分。若是他一举得中，也会护持鱼儿姐妹的。就算看在他的面上，无论哪种人家，都不敢亏待了她们。”

    楚云梨没有看他，看着不大的窗户，突然道，“我听说读书人最是要名声，不只是自己名声要好，家中的姐妹要是送人为妾或是婚事不佳，也会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真的？”余成富一喜，“我去告诉爹娘……”

    说话间，他立刻转身就要开门。

    “没用！”楚云梨清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余成富回头，不解道，“事关光宗他们的前程，我们既然知道了就得提醒，爹娘他们也会慎重考虑鱼儿姐妹的婚事……”

    楚云梨嘴角的冷笑隐没在昏暗中，“一分家，他们自然清贵，鱼儿姐妹三人只是堂妹，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余成富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没分家是一家人。一分家，那就是三家人了。

    他张了张口，想说爹娘不会这样对自己，却怎么也出不了声。为了光宗他们的前程，爹娘就没什么舍不了的。

    “余成富，这么多年再苦再累我都认了。但要是他们想要拿三姐妹的婚事换银子，那是在做梦。”黑暗中，她语气阴森森的，“你不帮忙，也别坏我的事！”

    妻子一直都是温柔沉默的，从未这样的冷然，一瞬间，余成富只觉得妻子离自己很远，忙道，“她们也是我女儿……”

    回答他的，是一声冷笑。

    翌日早上，天蒙蒙亮，林氏就开骂了，楚云梨照旧去挑水浇菜，姐妹三人也没闲着。

    早上是鱼儿做饭，林氏起来后，拿了三枚鸡蛋给她:“给你大哥他们煮了，再不许偷吃！”

    鱼儿忙不迭应了。

    粥熬好了，一家人陆陆续续起来。楚云梨丢下扁担去了厨房，叫了带娣和来娣进去，三枚鸡蛋直接递给她们，“吃了。”

    三人看着面前的鸡蛋，不由得咽了咽口水，鱼儿道，“娘，奶会打我们。大哥他们读书辛苦……”

    “你们就不辛苦吗？这鸡还是你们喂的呢？”楚云梨循循善诱，“昨天我吃了她都没打人。”

    还真是。

    楚云梨心里清楚，要是昨天先给这三个姑娘吃，她们一是不敢，二嘛，兴许林氏真会动手揍人……她催促道，“快点吃！”

    三人接过，飞快剥了蛋壳，两口就把鸡蛋下了肚。

    最小的来娣怕烫，吃得慢了点，刚好余烟烟从房中出来，一眼看到厨房里的情形，顿时大喊，“你们敢偷吃？”

    下一瞬，林氏从屋中奔出来，看到厨房中的蛋壳，顿时暴怒，顺手捞起边上的扫帚就狠狠挥了过来，楚云梨上前堵住厨房门，一把抢过扫帚，对着她肚子抬脚就踢了过去！

    林氏倒飞出去，躺在地上捂着肚子，满脸骇然。

    她的三儿媳妇绝对不敢对她动手，所以，这是又……

    楚云梨冷声道，“你再打三个闺女试试！”

    院子里动静这么大，屋里屋外的人都看见了，都怔愣住，还是余光宗最先反应过来，忙不迭出来把林氏扶起，“奶，您怎么样？要不要请大夫？”

    林氏捂着肚子，摆摆手道，“不请，浪费那钱做什么？养养就行了。”

    老大余成才奔出来，斥道，“三弟妹，你怎么能对娘动手？”

    老二夫妻也开始异口同声指责，余成富一脸担忧，“喜娘，你怎么……”

    楚云梨低下头，声音小了，“我不是故意的。”

    众人：“……”

    是不是故意的，还真说不好。

    林氏是又痛又怕，“烟烟，你去看看灵婆回来没有。”

    余烟烟机灵地跑了，没多久，就带了个头上缠着布巾的老妇人进来，她手中拎着个篮子，进门后就发现了院子里凝重的气氛。林氏如见救星，“大娘，刚刚她又踢我一脚！”

    楚云梨并不为自己辩解。

    本来就是事实嘛。

    灵婆看了看楚云梨，“老三家的，你记不记得你打你婆婆的事？”

    楚云梨：“……”我是说记得呢，还是不记得呢？

    她沉默不语，灵婆上前，“你别动！”

    她在篮子里勾兑半天，食指上沾了一点朱红色的糊糊，有些腥臭，手凑过来一指点在楚云梨额头，与此同时口中喃喃些听不懂的话。

    楚云梨动也不动，甚至面色都没变。

    大概念了一刻钟，灵婆喝了一声，随即收势，“好了。”

    楚云梨：“……”没感觉！

    林氏大喜，“真好了？”

    “好了。”灵婆收拾东西，林氏忙不迭上前，给了一把铜板，“多谢你了。咱们家也不知道为何这样晦气，沾了这些东西进门……”

    灵婆笑眯眯收了，“这该是看人，有的人身子不好，就容易沾污秽。”

    那是，身子好的也不会傻到请人驱邪。可不就是身子差的人才会去请她么？

    送走了灵婆，林氏虽还捂着肚子，但还是挺高兴，“吃饭，吃完了该读书读书，该干活干活。我去媒人那里看看，陈家哪天下聘……”

    话没说完，楚云梨又是一脚踢了过去，言简意赅:“婚事不退，死！”

    林氏惊恐万分，说不出话，捂着脖子推打面前的人。

    余家人昨天只是听说，无论是外人还是自家人都说得无比惊险，但他们都觉得有些夸大。这会儿亲眼所见，看到向来乖巧的三儿媳妇此时浑身煞气，顿时噤若寒蝉。

    张氏低声道，“不是驱走了么？”

    众人：“……”谁说不是呢？

    眼见林氏已经在翻白眼，余父急忙道，“我们立即就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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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闺女的娘 四

    听到确定的答案, 楚云梨猛地松手，退后一步，仿佛吓着了一般, “娘, 我不是故意的。”

    林氏虽然瘦, 但若要掐着脖子把她拎离地，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的。更何况，李奉喜这些年吃得不多瘦成这般, 该不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如果真有，早就让他们发现了。

    所以, 楚云梨退开后，众人看着她的目光复杂无比，张氏忍不住质问, “弟妹，你真不记得方才发生的事吗？”

    楚云梨点头，“我记得, 可我……可我不是故意的。”

    余成才是长子, 把呛咳不已的林氏扶起来后, 斥道，“敢对婆婆动手, 我们可以休了你的。”

    如果不是有三个闺女在, 休了才好呢。

    楚云梨飞快上前去帮着扶林氏, “娘……”

    看到她靠近, 刚缓过来的林氏立即抬手, 厉声道, “你别过来！”

    一群人把林氏扶起送进屋中, 刚被踹了一脚又被掐脖子，林氏面色难看得很，短短两日不到，她被掐了两次脖子，两次险些丢命，想到什么，她道，“老大家的，你去媒人家中把婚事退了。”

    张氏不想去：“娘，那光宗的盘缠……”

    林氏心里惊惧不已，喉咙痛得慌，说起话来就更疼，愈发烦躁，质问道，“刚才你没听见吗？不退亲就要死，你是不是想要我死？”

    给张氏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承认这话。要不是儿子的盘缠要紧，她连质疑都不敢有。

    余父皱起眉，“我去说吧。都耽搁半天了，你们都去干活。”

    余粮和带娣又要去拿锄头，楚云梨微微摇头。姐妹两人有些不安，但却没有再动。

    读书的三兄弟直接就走了，父子四人也拿着锄头出了门。

    林氏靠在椅子上，想要斥责几句，可脖子痛得厉害，她舍不得请大夫，捂着脖子一脸痛苦：“老大家的，帮我烧些水来。”

    张氏下意识吩咐道，“来娣，去给你奶烧水……”

    下一瞬，她脖子一痛，呼吸困难，睁眼就看到面前向来温顺的三弟妹此时满脸阴冷地看着自己，那双眼神里淡漠无比，仿佛自己只是一个物件。

    张氏惊惧不已，想要推开却推不动，脖子上的手掐得牢牢的，渐渐地她浑身无力，脑子里混沌一片，却有冷冽的声音劈开脑子，阴森森道，“不许吩咐三个闺女做事！”

    张氏想要答应，濒死的感觉不好受，别说让她不吩咐孩子做事，反过来叫她做事她也会答应的。

    楚云梨把人丢下，退后一步，低下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边上的林氏一脸骇然，二房赵氏直接缩到了角落。张氏咳了好半晌才缓过来，看着楚云梨惊疑不定地问，“这是你自己的意思，对不对？”

    楚云梨：“……大嫂，你要这么想也行。”

    张氏哑口无言。

    那边姐妹三人倒是不怕，甚至还有了些底气。

    瞧，她们可是有老祖宗护着的！

    林氏闭了闭眼，彻底歇了叫两个姑娘下地的想法。

    吩咐烧水都要被掐，吩咐下地怕是直接就要没了命。

    楚云梨回身，看向三个瘦弱的小姑娘，“你们回屋去歇着，不能辜负了老祖宗的心意。”

    姐妹三人机灵地跑出去后，楚云梨也出了门。但她却并没离开，只站在门口。

    果然，就听里面响起张氏的声音，“娘，以后咱们家就养着这三闺女？还有三弟妹，她根本没好，灵婆没能成功，我们要不要去找她再试试？”

    驱不了卸，就该把钱退了。

    “娘，三弟妹这样，会不会是她自己的想法？”赵氏试探着问。

    林氏声音暗哑，“她要是有这个胆子，不会老实干这么多活的。”

    这么多年来，三房吃的亏可不是一点半点。要是以前有这本事，早就不听话了。

    赵氏立即解释：“娘，我不是这意思。”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意思是三弟妹兴许不是中邪，而是她发了癫症。我外祖母娘家在山上，他们那里有个人就是癫症，这病很麻烦，平时看起来是个正常人。第一回发病是他们三兄弟分家，他是老二，老话说‘不大不小，两头受气。’分家的时候爹娘偏心，想要把最差的那份地给他，然后他就疯了，见人就打。好半天才晕倒，醒过来他就跟没事人一样……后来他儿媳的娘家人借银子不还，他又疯了。再后来他娘没了，三兄弟合计着下葬，让他出棺材，他又疯了……”

    “就是每次遇上他吃亏，他就会发疯！”

    张氏若有所思，“三弟妹可不像是装的。”

    赵氏振振有词，“那人也不是装的，他疯起来那眼睛都是白的，压根儿就不看人，连自己媳妇儿孩子都打，自己也不怕痛，有一回胳膊都撞断了……力气也大，三四个人根本治不住他。”

    林氏急切问，“兴许她就是这个病症，这能治吗？”

    “治不好。”赵氏摇头，“那人找了好多大夫，要么说他没病，要么就说他有癫症，偏方喝了不少，也没见治好。关键是不知道他到底治好了没，只要不如意，他就发病。”

    楚云梨靠在墙壁上，眯着眼睛看天，心下盘算着自己是继续装老祖宗呢，还是发了癫症？

    “那怎么办？”里面又有声音传来，张氏很急切：“难道以后家中就白养着三房？陈家多好的亲事啊，偏她不答应。婚事不成，光宗的盘缠从哪里来？”

    林氏面色难看。

    赵氏见了，忙道，“快别提盘缠了，陈家的亲事要是继续，怕是娘难逃毒手……”

    “发了癫症，我们余家可以休了她！”林氏哑着嗓子道，“以后光宗他们也不能有一个疯子婶娘，好说不好听！”

    妯娌二人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把她送走，虽然家中少了个干活的人。可三姐妹完全交由老太太做主了，到时候陈家的这亲事也可以再许出去。

    楚云梨走到姐妹三人的窗户旁，看到她们并没有歇着，正缝缝补补，心下一叹。

    身后，张氏从屋中出来，“弟妹，你来一下。娘找你有事。”

    楚云梨心里有准备，一进门，就听林氏道，“你既然有这病，我们家就不能留你了。”

    没得到回答，林氏狐疑抬头，正好对上五指撒开青筋暴起的手。

    楚云梨欺身上前，掐住林氏的脖子，再次阴狠道，“不能休！”

    林氏被掐得险些崩溃，两天之内，这是第三回了。

    老太太被掐得面色泛青，眼看着就要不行了。张氏骇然之余，忙不迭大叫，“不休不休！”

    楚云梨松了手，退后一步，“娘，我又……”

    婆媳三人：“……”

    还能怎么办？

    林氏有些绝望，被掐三回，她此时脖子很疼，说不出话。不敢再把主意打到三房，看向张氏，“去借！”

    两个字压根没声，只是气音。

    张氏听明白了，也有些绝望，余家这些年能借的都借了，众人看在三个读书人的份上不敢过于得罪她，但也不会再借银子给她，昨天跑了一天，除了蹭到一顿饭外，就借到了五枚铜板。

    这种情形下想要凑够盘缠，做梦比较快。

    不过，她看了看一旁的三弟妹，哪怕这会儿还没发疯，她心里也害怕无比，就怕那瘦得鸡爪子一般的手又抓过来，转身就走。

    宁愿在村里瞎转悠也不愿再留在这里。

    赵氏见状，忙道，“娘，我也去。”

    妯娌两人飞快跑了。

    屋子里只剩下婆媳俩，林氏捂着脖子，仔仔细细打量面前的三儿媳，心下盘算，休又不能休，也不能使唤三房几个丫头，留在家中岂不是白白养着？

    她垂下眼，摆摆手，“出去！”

    她已经不能出声，楚云梨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转身出门。

    这一个白天，楚云梨都在家中补眠，李奉喜之前没有休息好，她一睡下就困顿无比。隔壁的姐妹三人先是缝缝补补，午后也睡了一觉。

    夕阳西下，楚云梨被隔壁有些尖利的声音吵醒，“你们不下地，懒成这样还不做饭，一会儿爹和二叔三叔他们回来吃什么？又想挨骂吗？”

    这是余烟烟，语气高高在上，像千金小姐吩咐小丫头干活似的。

    鱼儿已经十四，从记事起就在干活，对于林氏的惧怕几乎刻在了骨子里，闻言起身去了正房，“奶，是不是要做饭了？”

    林氏看了看天色点点头。又张了张口，“蛋羹！”

    鱼儿不是第一天做饭，看老太太张口就知道她要说什么，“我知道了。”

    今日做饭变成了母女四人，蛋羹蒸好，楚云梨直接递给了三姐妹，“吃了！”

    鱼儿看着金黄的蛋羹，努力抑制住舌间泛起的口水，“娘，咱们这样不太好吧？”

    “你们姐妹三人累死累活干了那么多活，吃个鸡蛋怎么了？”楚云梨不以为意，把碗放在她手中，不容拒绝道，“分着吃！”

    有早上吃鸡蛋的事情在，余烟烟好多次偷瞄厨房，姐妹三人吃鸡蛋的事自然也瞒不过她，见状她立即奔到了林氏屋中，“奶，她们又偷吃！”

    姐妹三人动作顿了顿。

    楚云梨冷哼一声，“怎么能是偷吃呢，这不是光明正大的吃吗？”

    姐妹三人对视一眼，继续吃着。

    要说她们对于家中偏袒几个兄弟没有想法那是假话。似乎男女生下来就不同，从名字就看得出来。光宗耀祖继宝，到她这就成了余粮，一看就是想要家中有余粮。既然这么期待男娃，为何不把这名安在男娃头上？到了两个妹妹那里就更离谱了……要说对姑娘刻薄，那烟烟呢，她也是姑娘，可她就能穿新衣偶尔吃鸡蛋，还不挨骂，也不需要跟着下地，同样的女娃，为何她又不同？

    还有，凭什么她们姐妹得跟男人一起下地干活，而家中好吃的都是几个不用干活的兄弟的？

    还读书伤身？

    她们干活就不伤了？

    这个家中，就是针对母女四人！

    以前这些想法余粮只敢在心里过一下，她们姐妹只有过年的时候看能不能吃到一枚鸡蛋打打牙祭，可今日母亲说“你们干了那么多活儿吃个鸡蛋怎么了”这话，太理所当然，也太得她心意了。

    余粮一高兴，挖了一大块鸡蛋递到楚云梨唇边，“娘，你也吃。”

    楚云梨看到碗里还剩下一半，似乎都是三人给她留的，心里顿时更软，“我不饿，你们吃！”

    余粮立即道，“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楚云梨接过碗，拿起大勺子，一人一勺直接给三人送到口中，还一边教导，“这种时候客气什么，吃到肚子里的才长膘！”

    林氏的屋中，始终没有传来动静。

    也对，她哑了嘛。就是不哑，她该也不敢再骂人！

    楚云梨的眼神又落到了厨房灶上挂着的唯一一块风肉上，试探着道，“咱们把肉也做来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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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闺女的娘 五

    吃肉？

    余粮拿着碗的手一抖, 险些把碗丢出去。

    她娘这是真想把奶逼疯吧？

    带娣和来娣也吓着了。

    来娣最小，看母亲不像是说笑，怯生生道, “奶会打死我们的。”

    楚云梨已经起身去摘肉, “她受伤了, 打不动。”

    这块肉是过年的时候挂的，熏了三个月，热水一泡洗干净后, 利落地切片下锅，很快，厨房中就满是浓郁的肉香味, 就是屋中的祖孙两人都闻到了。

    林氏本来正在生闷气，心下还在琢磨着收拾三儿媳的法子呢，闻着味儿后面色大变, “我的肉！”

    因为太过震惊，一直压着嗓子不出声的她都吼了出来，吼完了又发觉喉咙闷痛, 忙抬手捂住。

    边上余烟烟已经奔出了门, 院子里肉香更浓, 厨房中，母女四人围着灶台, 她忍不住上前, 一探头, 果然就看到了小半锅肉。

    她很是惊讶, “三婶娘, 你不怕奶骂人么？”

    楚云梨看她一眼, 反问, “这肉挂在这里不是吃的吗？”

    余烟烟：“……”

    她咽了咽口水，深以为然！

    现在的人喜欢吃肥肉，肉在锅中煸了几下就盛了出来，因为肉挂上去时已经用盐腌过，什么都不用放就能吃。楚云梨找来平时装粥的盆子，足有半盆。

    肉香味儿很浓，煸得金黄的肉片微卷透亮，底下泡着透亮的油，姐妹四人的口中不自觉就开始分泌口水。

    楚云梨拿了筷子，“吃吧！”

    余烟烟见状，“要是奶打人怎么办？”

    听了这话 ，余粮不舒服了，这肉是她娘取下来炒的，要是挨骂她娘肯定是头一份儿。让余烟烟吃肉她还这么问，难道还得保证一会儿挨打得帮她扛着么？

    当下，余粮没好气道，“吃了肯定挨骂，既然你怕，那就别吃。”

    余烟烟从记事起，三房三姐妹无论什么都得让着她，还从未这样不客气过。当下就恼了，“我去告诉奶。”反正肉已经炒了，总不会少了她的。

    屋中的林氏怒火冲天，看到余烟烟进门，哑声问 ，“炒了多少？”

    余烟烟本就是来告状的，不客气道，“全部炒了。她们已经开吃了！”

    林氏气得险些撅过去，“她竟然敢……”

    一时气急，忘记了不能说话，喉咙痛得不行。

    楚云梨刚来两天，并不馋肉，三姐妹是真馋了，从生下来起就从未敞开吃过肉，这么半盆肉放在面前，只看着就觉得舒服。吃了七八片后，余粮看向母亲，“娘，咱们不吃了吧？”

    边上两个小的也放下筷子，不打算再吃了。

    楚云梨示意他们继续吃，“等他们回来你们能落下几片？”

    这应该是落不到她们碗中的，只看余成富分到后能不能悄悄分给几个孩子。

    想到此，三个孩子继续埋头苦吃。

    平时少见荤腥的人一下子吃多了会闹肚子，楚云梨也不敢让她们吃太多，见差不多了就收了，三姐妹没有不甘愿，乖乖上交了筷子。

    “你们继续做饭。”语罢，楚云梨端着盆去了林氏面前，“娘，我不是故意的！”

    此时盘中的肉只剩下三成了。

    林氏：“……”她这会儿不止肚子和喉咙痛，脑仁也开始痛。

    楚云梨不管她痛不痛，直接把肉放到男人的那桌，“我去熬粥。”说完就要出门。

    林氏怒火冲天，想打人又不能动，骂人把嗓子还疼，只得死死瞪着她的背影。

    等人一走，余烟烟继续煽风点火，“奶，刚才有一盆呢，被她们吃了只剩这点了。余粮她们太不懂事，哥哥他们读书辛苦，应该把肉留给他们吃才对。”

    余烟烟这么多年能过得好也不是白得的，她最是知道老太太爱听什么样的话。

    夕阳西下，跑出去借银子的妯娌两人一前一后回来，没多久，镇上读书的兄弟三人也进了院子，天擦黑时，下地干活的男人们也回来了。

    坐上桌后，老大余成才惊喜道，“竟然有肉，今天什么日子？”

    张氏掐了一把自家男人，刚才她回来就看到肉了，顺口问了一句就被老太太死死瞪着，要不是老太太嗓子疼，肯定已经开骂了。后来她悄悄问了女儿，才得知了三房干的大事。

    这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在吃了一大半肉面前，几个鸡蛋就算不得什么了。女人这桌只分到了一小碗肉，大半的都在男人那边。一端起碗，众人的筷子都往碗中去。

    张氏一筷子下去，直接夹去了大半，分了一半差不多三四片给女儿。赵氏随后夹了一筷子，没了！眼见老太太脸都黑了，赵氏笑呵呵地把碗中的油倒入林氏的碗中，“娘，你嗓子疼吃不了肉，这猪油也养人，特意给你留的。”

    林氏：“……”

    别说林氏，就是楚云梨都看不下去，边上三姐妹面色也一言难尽。

    那边的余烟烟不干了，“明明下午的时候余粮她们吃了那么多，到我这里就剩下这几片了，不公平！”

    众人听到了她前半段话，都诧异地看了过来，赵氏还不知道这事，张氏是知道的，此时故作惊讶，“三弟妹，你们偷吃？”

    楚云梨抬眼，“我不是故意的。”

    众人：“……”

    家中男人是不管家里的事情的，平时都是林氏在管，今日她出不了声，屋子沉默下来。

    “不是故意的？骗鬼呢？”赵氏声音尖利，“家里人辛辛苦苦在外干活，你们可倒好，在家里偷偷打牙祭。不会那块肉都炒了吧？”

    余烟烟立即道，“都炒完了！”

    赵氏不干了，“你们偷懒在家不干活就算了，读书的干活的哪个不比你们辛苦？你们吃着这肉就不心虚吗？”

    不还嘴就不是楚云梨性格，她低声道，“我们也没闲着呀！向来都是我们三房吃得最少……我又不是故意的。”

    又是这句！

    张氏也不高兴，她可都听女儿说了，这母女是人在厨房吃了不少。当下把碗一放，“三房几个丫头使唤不得，还偷着吃肉，娘，你要再不管，这日子没法过了！”

    楚云梨低着头，嘴角悄悄翘起，不过了才好呢。

    如果她被休弃或者和离，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可当下人注重名声，有和离过的母亲在，三姐妹的婚事上不容易。

    所以，她来之后琢磨了一下，最好的办法是分家。

    分家之后，就当孩子没爹，反正现在姐妹三人也跟没爹一样。有她在，日子肯定比现在过得好。

    林氏张了张口，喉咙很痛，她看向余父。

    余父沉声道，“偷吃？我缺你们吃的了？”

    楚云梨：“……”这话就昧良心了。

    缺不缺您不知道吗？

    当然了，儿媳妇得听长辈的话，她如今还是怯懦胆小的人设，不能直接怼。

    余父看了看屋中众人，沉吟了下，道，“明天不许吃饭。”

    不得不说，楚云梨心里是有些失望的。早就知道这老两口不会轻易松口分家，因为三房还有压榨的价值。

    同样不满的还有其他人。张氏立即道，“爹，不是我要顶嘴。但是明天三弟妹又不是故意的，您这惩罚不跟没有一样吗？”

    众人深以为然。

    余成富一听顿时急了，合着饿一天他们还不满意？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妻女的身子弱到何种地步，多饿几天，兴许命都没了，忙道，“不能饿肚子，换别的惩罚吧。”

    楚云梨：“……” 我谢谢你奥！

    妈的，这男人不能要了。

    余父顺口道，“那就明天全部一起干活……”

    话音未落，众人只觉得一个人影掠过，等到看清，发现三弟妹（婶娘）已经掐着余父的脖子，捏得死紧。

    余父眼睛瞪大，使命推着面前的人，渐渐地只剩下眼白，众人忙不迭上去拉，楚云梨率先道，“不许吩咐三个闺女干活！”

    然后，在众人扑上去时，她先松开了手，自己后退一步，小声道，“我怎么又……我不是故意的。”

    众人惊骇无比，掐林氏就算了，连家中说一不二的余父都敢掐，这十成十是中邪了！

    犹以林氏和张氏这两个被掐过的最为惊恐，再无一丝侥幸，以后都不敢再吩咐三房几个丫头干活了。想到此，林氏看了看屋中众人，哑声道，“分家，让他们滚！”

    她声音喑哑，如破锣嗓子一般。

    落在众人耳中就如晴天霹雳，余成富脸都吓青了，不可置信大喊：“娘！”

    林氏不看他，看向余父，眼神执着坚决，一字一句道，“分三房出去！”

    休不能休，干活不敢使唤，三姐妹的婚事又不能占便宜，还随时随地发疯吃肉吃鸡蛋，再这么下去，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还不如分家！

    男人倒是没想这么多，只觉得太突然，都言父母在不分家，长辈还在，儿孙就得尽孝膝前……余家和别家情形又有不同，如今穷成这般，就得拧成一股绳。并且，余光宗得了秀才盛赞，众人都觉得苦日子就要过去了，这时候分家，怎么都不合适？

    张氏和众人不同，她与婆婆想法差不多，她也觉得有李奉喜的癫症在，别说占三房便宜，一个不小心，小命都要没了。再说，儿子的盘缠虽然难凑，好歹看得到希望，想想办法总能凑上，万一一举得中，她可不想让三房沾光。

    想到此，她出声，“我是长房，爹娘以后无论如何都是跟我们住，分不分家都一样，爹娘要是愿意，我无话可说。”

    余父看着妻子红肿的脖子，颇觉得棘手，他不想分家，可方才他刚被掐过一回，真觉得会被掐死……惹不起躲得起：“成富，你媳妇这癫症太厉害，看在她为余家生下三个孩子的份上，不休弃她。但是，我和你娘一把年纪经不起折腾，你带着她和几个孩子另过！”

    余成富懵了，这怎么看都是把他扫地出门，余家家徒四壁，最值钱的就是三兄弟的学识，可都是别人的儿子，与他无关，分家压根没有东西可分……不，家中到处都是债，兴许还要分些债给他。

    想到此，他立即道，“不分！”

    “由不得你！”张氏冷声道，“你媳妇跟疯子似的，我都被她掐了，这家必须分！”

    “那就分吧。”楚云梨站起身，“我们三房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家却越来越穷，起早贪黑不说，还得省着吃喝，甚至吃个鸡蛋都要挨打，银子都被你们两房花完了，外头还那么多债，我比较好奇，这家怎么分？”

    这话不假，屋子里一片沉默。

    她可不想让余父他们提出分债这种混账话，听了堵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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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闺女的娘 六

    余家众人哑口无言。

    要说他们没有分债给三房的想法那是假话。可是楚云梨这话一出来, 要是再分债，他们成什么人了？

    半晌，张氏试探着道, “光宗若是得中, 也会照顾几个妹妹……”

    “照顾？”楚云梨看了看三个闺女, “你们先出去。”

    姐妹三人本就吃了太多肉而心虚，正经吃饭时埋头苦吃，这么一会儿早就吃完了, 闻言麻溜地放下碗筷出门。

    等她们离开，楚云梨才到，“大嫂, 这个家中其实你的脸皮最厚，差点把鱼儿嫁给鳏夫做后娘，不知道你哪来的脸好意思说照顾二字？她们可经不起你们照顾！”

    众人颇为意外, 没想到一提分家，向来沉默的三弟妹竟然变得伶牙俐齿，张氏狐疑, “你……”

    楚云梨不看屋中众人, “以前我不说话, 是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光宗耀祖过得好, 鱼儿她们姐妹三人自然也过得好。多干点活儿多挨点骂, 为了孩子我都能忍, 可是我如今病了, 你们想要分家, 我能理解, 谁让我自己不争气呢？”

    “可我辛苦十多年, 丁点好处没占到，还要给我分一笔债。怎么都说不过去的。”

    儿媳妇不能和公公婆婆顶嘴，对着张氏，楚云梨一点儿没客气。

    “不分。”余成富眼眶通红，“爹，娘，我天天都辛辛苦苦干活，从未做错过事，这家不能分。要是分了，外人怎么看我？”

    “怪就怪你娶了个有癫症的媳妇。”余父面色难看，刚被掐的时候还好，随着时间过去，喉咙越来越痛，说话嗓子跟被刀割似的，愈发恼怒，“必须分。就依你们说的，不分债给你们。同样的，地里的出产得供光宗他们读书，所以也不能分给你们，院子里的菜地给你们一分地。去年的粮食还有一些，分十斤给你们，现在你们住的屋还是你们的，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虽然早知道不会分到什么东西，可听到这些，楚云梨都要气笑了。那边的余成富接受不了，“爹，这……我们一家五口，你这是想要我们饿死？”

    “没出息。”余父冷声道，“你就三个丫头，想要分多少？”又吩咐道，“光宗，拿笔墨来写分家契书！耀祖，你去找你外祖父来作证。”

    外祖父就是林氏的哥哥，现如今柳村的村长。

    三兄弟一直在镇上读书，在家中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默的。此时听到他吩咐，兄弟二人没有多问一句，起身出门。

    家中过得最好的就是读书的三兄弟，尤其前面两个，再苦也没苦着了他们。

    都说读书明理，父辈三兄弟之间的事他们应该很清楚，如今三房被扫地出门，兄弟二人竟然一句没劝，可见其凉薄的性子。

    这边余成才和二弟余成武把桌上的碗筷挪开，桌子擦干净，笔墨纸砚一来，余光宗就奋笔疾书开写，写明分得两间屋子、十斤粮食和一分菜地。余父见状，又道，“你爹他们是三兄弟，以后老三每年给老人的孝敬是一百斤粮食和每人两身新衣，也白纸黑字写清楚。”

    合着分得十斤，每年得送回来一百斤。

    楚云梨垂下眼，余家穷得吃土，她早知道分不到什么东西，倒也没意外，没有掰扯这事。现如今最要紧的是把家分了各自开火，她好给三姐妹补身子，亏损太过，于她们日后子嗣和寿数都有影响，这些都是大事。

    可是余成富听到这些，只觉得难受无比，他最是听爹娘的话，从未忤逆过。怎么也想不到辛苦这么多年，被爹娘十斤粮食就打发了。分家之后每年还得孝敬，他连地都没有，拿什么孝敬？

    他实在想不明白，兄弟三人中，最听话的就是他。指东绝不往西，可是为何他分得的东西最少？

    别的不说，三间正房，兄弟三人一人一间，不过分吧？哪怕他的那间孝敬给爹娘住应当应分，可他们是兄弟三人，他还是最小的那个，凭什么爹娘住的屋子就得他一个人孝敬？

    他满心不甘，不是嫌弃东西少，而是委屈于爹娘的偏心。他就那么差？

    那边契书已经写好，余父和两个儿子包括村长都按了指印，就等着他了。

    余成富推开契书，“我不答应！父母在不分家，我要尽孝！”

    村长斥道，“你乖乖听话才是孝顺！家中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娘险些被你媳妇掐死，你竟然还不答应分家，你是想要害死你爹娘然后光明正大的分吗？”

    村长还是余成富的舅舅，当下人眼中，舅舅的话仅次于爹娘。

    余成富张了张口，颓然地按了指印。

    楚云梨心下摇头，余成富从头到尾想的都是不分家，从未想过要为三房多争取一些东西。

    家分完了，楚云梨起身出门，张氏忙喊，“三弟妹，你又不洗碗？”

    楚云梨反问，“不是分家了吗？难道我还要帮你们做饭洗碗？”

    张氏：“……”

    她咬牙切齿，“这些碗筷没有你们的，厨房也不许用。”

    楚云梨出门，就看到院子里月色下忧心忡忡的姐妹三人。一直以来，家中都是爷奶说了算，从一天干什么活，到吃什么饭，甚至是吃多少都是定好了的。现在乍然没有人管……余粮带着两个妹妹，很是害怕，“娘，以后我们怎么办？”

    楚云梨摸摸她的发，“放心，总不会比现在更差的。早点去睡，明日早起我有事吩咐你们做。”

    余成富想不通，当晚在外头蹲了半宿，天快亮了才进来。

    楚云梨早早睡了，在他进门后就起身了，叫醒了姐妹三人，带着她们去挖了些土，又找了些石头回来，在厢房的门口垒起了一个简单的灶台。

    灶台垒好，天刚蒙蒙亮，楚云梨拿了李奉喜攒的一百多枚铜板，这些是她打算给三个闺女私底下贴补嫁妆的钱，攒了十几年，里面甚至还有一些是她出嫁时李家给的压箱底铜板，还有些是后来李家双亲给的。不过，三个弟弟成亲她花了一些。

    她是长姐，在李家时照顾了三个弟弟长大，姐弟几人感情不错。不过，各自成亲后就不如以前亲密了。

    拿了铜板，她带着三个孩子去了镇上，买了一口锅和碗筷还有盐，因为银钱不多，她只买了必须的，剩下了八枚铜板她还买了大半斤肉。

    姐妹三人惶惶不安一夜，早上起来忙到现在，发现灶有了，现在锅碗也有了，还有块肉，都放松下来。

    余粮悄悄问，“娘，咱们把铜板花光了不行，别买肉了吧。”

    “今天是个好日子，得吃肉！”楚云梨笑吟吟的，“放心，肯定不让你饿肚子。”

    余成富憋屈了一晚上，回去倒头就睡。一觉睡醒闻着了肉香。

    这风肉和鲜肉的香味不同，各有各的滋味，这一闻就是新鲜的肉，他有些意外，又觉得伤心，昨晚上刚吃了风肉，今天又吃肉，难道把他分出来对于爹娘来说是这么高兴的事么？

    是的，他下意识就觉得这肉是那边大厨房做的。

    越想越失落，又倒了回去。现在出去，若是隔壁不叫他吃饭，大家都尴尬，还不如他主动躲开呢。

    正这么想呢，突然听到外头余烟烟尖利的声音质问道，“你们哪儿来的钱买肉？”

    余成富霍然坐起，起身飞奔出门。

    门口，小巧的未干透的灶上放着一口小锅，里面正炒着肉片，边上已经烙好了一碗饼，粥也熬了半盆，无论是灶还是锅碗瓢盆都是崭新的。

    那边来娣正笑吟吟的洗筷子，楚云梨不搭理她，自顾自把肉盛起端进了门，她把那旧红漆箱子搬了下来当桌子使，吩咐道，“鱼儿，叫妹妹吃饭！”

    余烟烟一把拉住来娣，“你们怎么还有钱买肉？”

    她抓得很紧，来娣被掐得眼圈一红，带娣见状，推了一把余烟烟，把妹妹护在身后，“关你屁事！”

    余烟烟眼圈也红了，“你怎么这么粗鲁？”

    带娣冷笑，“本就是乡下丫头，学什么斯文？我又没有一个读书的哥哥，不怕给谁丢脸。”

    楚云梨嘴角微勾，“二妹，再不来可吃完了。”

    带娣头也不回进门，还“砰”一声关上。

    被关在外头的余烟烟气得慌，大声道，“我去告诉奶！”

    林氏肚子痛，今日就没起身，在屋中隐约闻得到肉味，正想着家中还有肉呢，就听到外头的争执，顿时气得慌，扶着墙出门，只看到紧闭的厢房门和门口的余火未烬的小灶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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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闺女的娘 七

    林氏很生气。

    三房一家一直听话, 这样关起门吃独食还是头一回。并且，他们明明知道她在家中，还故意关门, 对她没有一点孝心不说, 昨天刚吃了那么多肉, 今天又吃，分明就是觉得分家这是挺好，值得买肉庆祝。

    她越想越生气, 偏余烟烟还在一旁煽风点火， “奶，婶娘他们太不像话了。家里为了大哥的盘缠都愁成了那般, 他们居然还有闲心吃肉……”

    余烟烟自记事起，三房的几个姐妹无论吃的用的都不如她，甚至还要下地干活, 要多苦有多苦。而她和三姐妹是不同的，可是如今，姐妹三人从昨天开始就比她过得好, 那么多肉吃下去, 别说挨打, 连骂都没有。她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奶, 他们不喜欢我不给我吃就算了。您是长辈, 他们对长辈竟然没有一点孝心, 不叫您一起吃就算了, 拿个小碗分些过来, 好歹是个心意。”

    本就生气的林氏让她撺掇得怒火冲天。但也只是生气而已, 此时她别说打人, 自己站都站不直，骂人吧，喉咙还痛，简直拿屋中几人无法。再说，昨天分家的条件堪称苛刻，真要闹大了，外人会说闲话。

    庄户人家是不怕闲话的，可是余家不同，余家有三个读书人，名声最是要紧……踌躇半晌，她恨恨转身离去。

    而屋中的几人没空注意外面的动静，姐妹三人正认真吃饭，她们嚼得细致，没有如往日一般狼吞虎咽。因为她们知道，桌上的这些饭菜大半都是她们姐妹三人的，没有人会跟她们抢，也没有人会骂她们吃得多，更不会吃到一半被骂出去干活。

    有生以来，还是第一回这样放心大胆地吃。

    余粮吃着，眼圈就红了。

    余成富端着碗，很不好意思，“你垒灶台怎么不叫我帮忙呢？”

    “你昨天睡得晚，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楚云梨语气平淡，“比起以前早上起来忙里忙外，垒个灶台而已，压根儿就不算活儿。又没有人催着要吃饭，什么时候做好了什么时候吃，咱们又不着急。”

    余成富愈发羞愧，以前早饭迟了耽搁了一家人出门，林氏肯定要骂人的。

    而今天的饭确实比那边晚，但却没有人指手划脚。

    “昨天我很难受，半宿都睡不着。所以今日起晚了，多亏了你，要不然咱们家的早饭就成了午饭了。”余成富调侃一句，端着碗闻着肉香，本来他想着留给三个女儿吃，到底忍不住夹了一块放进口中。滋味美妙，实在太好吃了！

    于是，又去夹一块。

    楚云梨抬手给来娣夹了块肉，“分家了就得自立，人活着就得糊口，灶台和锅碗瓢盆都得备上，要是自己心里没数，饿死了也没人施舍。”

    余成富本来是玩笑一句，谁知被她这样不客气地说教。在三个孩子面前，他面子有些挂不住，反驳道，“有了灶台和锅碗瓢盆，没有下锅的米也是枉然。”

    楚云梨终于抬眼看他，“所以呢？你打算怎样养活你的妻女？”

    余成富皱眉沉思，“爹娘就分十斤粮食，这里已经去了两三斤了，最多只能吃两天……”他有些迟疑，“要不，我把这肉给娘送一小碗去，让她收回分家的话，咱们家苦是苦一点，至少不会饿肚子。”

    楚云梨：“……”想把手中的碗给他扣头上！

    砸死算了！

    她费劲巴拉撩拨了两日，一次次试探林氏的底线。好不容易才分的家，他可倒好，还想住在一起。

    姐妹三人也紧张地抬起头看向母亲。

    楚云梨讥讽，“住在一起她们三姐妹就没吃饱过。那是天天都在饿肚子！这顿饭虽然花了两斤多粮食，至少能让我们吃个饱！”

    余成富哑口无言，因为这是实话，他低声道，“这不是饿肚子的事，光宗耀祖他们就要考试，万一得中，鱼儿她们就是秀才的妹妹，这整个镇上的人家还不是任由她们挑？她们过得好，咱们俩也有侄子依靠，老有所依。”

    “你这是白日做梦！”楚云梨毫不客气，之前李奉喜在公公婆婆面前乖巧沉默，对着自己男人偶尔还是会生气，所以，在他面前不用那么小心。

    她继续道，“不提你娘给鱼儿定的那亲事简直黑了心肝。咱们夫妻领着三个孩子这些年干的活儿光宗耀祖他们没亲眼所见，但至少是知道的吧。哪天的饭不是我们三房做的？哪天的衣裳不是我们洗的？就是他们的书房 ，那也是我们在打扫。你娘打骂我们母女四人压根儿就没掩饰过，他们又不是聋子瞎子，还是秀才称赞过的聪明人，要说他们不知道三房的辛苦，鬼都不信！”

    “可昨天你爹一说分家，他们劝都没劝，心安理得地写那种契书，就这还指望得上？”

    余成富脸涨得通红，“咱们没儿子，老了怎么办？死了都没人送终。”

    楚云梨嗤笑，“挪不动了就干脆去死，你想指望谁照顾？至于死了的事，死都死了还管那么多？”

    余成富：“……”

    姐妹三人听着爹娘吵架，假装认真吃饭，听到这里鱼儿抬起头来看着母亲，动了动嘴似乎想要说话，到底还是没出声。

    “你要真想和你爹娘住，你就自己去。或者你再娶一门给你生个儿子也行，千万别拉上我们娘几个。”边上姐妹三人已经把碗垒了起来，明显不打算再吃，肉还剩下一半。楚云梨也放下碗，“我可不想再饿肚子。”

    “你又在胡说什么？我何时说要再娶生儿子了？”余成富面色不太好，“你想分家另住。可就十斤粮食，吃完了怎么办？”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养活妻儿不是你的责任吗？难道要我来养活？”

    余成富：“……”好有道理！

    刚刚分家，家中没有水缸，也没有水桶。鱼儿用那个新买的盆去端了一盆水回来洗碗，楚云梨抱臂站在院子里看着菜地，其实心里在盘算着赚银子的法子。

    她相信余成富很愿意养活妻女。可他除了下地干活其余什么都不会，现在才四月多，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就是逼死他，他也拿不出银钱来。这也是他想回去合住的原因之一。

    鱼儿洗完了碗筷，踌躇了下，出声唤，“娘。”

    楚云梨回身，见她不说话，疑惑问，“有事？”

    鱼儿咬了咬牙，正色道，“娘，以后你老了我伺候你！等你死了我给你送……”

    她话说的太快，说到一半才发现有些不吉利，顿时眼神慌乱，急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楚云梨失笑，“好！”

    母亲没生气不说，还答应了。余粮欣喜不已。

    她要大些，比两个妹妹懂事得多，知道三房会这样艰难很大原因是因为她们就三姐妹。母亲对她们好，但是每每听到别人夹枪带棒的说她没有儿子时，也会自怨自艾。刚才听到父亲说指望大哥他们养老送终，她心里无比失落。

    这会儿母亲应承下来，是不是在她的心里自己和儿子也差不多？

    楚云梨不知道她的想法，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道，“你带着妹妹去把咱们那一分菜地的草拔干净。要是你爹闲着，就让他去砍树做个鸡圈，咱们也养鸡，以后天天吃鸡蛋。”她起身出门，“我有事，晚一些回来。”

    出门后，她去了隔壁邻居家中，借了篓子和刀，往山上去了。

    靠山吃山嘛！

    家中没有银钱，变也变不出来，先上山再说。

    她越过周边有人砍柴的山林，直直往深山中去，背着人她用了步法掠得飞快。

    深山中有野兽出没，等闲人不敢进来。楚云梨运气挺好，没多久就采着了一株百年老参，品相不错，还有许多常见的药草，卖不上价钱，胜在年份高。回来的路上偶然遇上了一棵果树，其上挂了好些像青苹果一样的果子，酸酸甜甜滋味颇佳，她一边吃，一边飞快摘了半篓子。趁着天还没黑，下山后直接去了镇上。

    把药草全部卖与医馆，那株老参足足得了八两银子。林林总总加起来，有九两多。

    大夫还想要买她的果子，拥有九两多银子的楚云梨财大气粗，直接拒绝了，这野果就算有人买，也卖不到什么钱，从小到大三姐妹就没吃过零嘴，拿回去给她们当零嘴啃也好。

    对于普通人家来说 ，这笔银子不少了。可也不是谁都赚得来的，老林子遮天蔽日，楚云梨去的地方人迹罕至，路都要现开，还有瘴气，一般人别说采药，进都不敢进。

    拿着银子天已经黑透，踩着月光回家。刚到村口，就见路旁蹲着个小影子，瘦瘦的一团。看到楚云梨后，立即飞奔过来，“娘！”

    楚云梨疑惑，“二妹，天都黑了，你怎么在这儿？”

    带娣见母亲完好无损，松了口气，“天黑了您还没回来，我就到村口看看，大姐去了山脚……”

    楚云梨心里软成了一汪水，递了个野果给她，“我说了要晚点回来，不会出事的。”

    带娣拿着果子没吃，楚云梨也不在意，又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抽泣声，她回头果然就看到带娣在哭，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带娣捏着果子眼泪汪汪，“娘，你是不是进山了？”她擦了擦眼睛，哽咽着道，“这绿果就我知道的那几棵，还没等长大就已经全部被村里人摘光了。”

    村里的这些人要说多富裕那是没有的，偶尔也会有人上山弄些野菜野果，但从来不敢进深山去。别说被野兽叼走，就是老林子里那阴森森的气氛也没几人受得住。

    楚云梨回想了一下就知是怎么回事，叹了口气，“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回到家中，另外两个姑娘很快也回来了，姐妹三人一边哭一边啃果子。

    月色下，余成富蹲在屋子门口，整个人颓然无比，“你这又是何必？咱们不分家，总不会……”

    楚云梨喝着水，“你趁早给我收了心思，我就是饿死，也再不会回去同住。以后谁要是敢左右我三个闺女的亲事，我会跟他拼命。”

    余成富揪着头发，无比发愁，“可就这些野果也不顶饱啊！”

    楚云梨冷哼一声，“要是靠你，野果都没得吃。”

    余成富其实也不是这样废的人，只是他还没从分家的打击中走出来。还有，他和三姐妹一样，多年来被人吩咐惯了，乍然轮到自己做主，根本无从下手。

    听了这话，恍惚间余成富还以为自己是个废人，想到什么，他立即道，“我做了鸡圈了！”

    楚云梨呵呵，“就像你说的，有鸡圈没鸡也是枉然，你去啃一口那鸡圈看管不管饱？”

    余成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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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闺女的娘 八

    翌日早上起来, 楚云梨带着余粮去了镇上。

    余粮有些高兴，道，“娘, 下一回你进山也带上我, 好不好？”

    楚云梨摇头, “很危险，我不打算去了。”

    余粮一怔，随即更加高兴, 今日不赶集，路上没什么人，她前后看了看, 压低声音问，“娘，昨天你进山采着什么了？”

    闻言, 楚云梨反问，“不就是那些果子吗？”

    余粮笑吟吟，“娘, 昨天你明明是进山, 最后可是从镇上回来的。咱们家如今粮食就够吃两天, 你又说不进山了，明显就是有收获嘛！”

    这是个很聪慧的姑娘, 上辈子可惜了, 嫁去陈家不过两年, 她就自己上吊了。李奉喜去见女儿最后一面时, 躺在薄棺中的女儿到处都是伤, 几乎不成人形, 也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绝望她才会自尽。

    “对！”楚云梨没再反驳, “我采着了老参，以后咱们都不会饿肚子了。”

    余粮先前只是有所怀疑，这会儿听到确切的回答后，忍不住高兴地蹦了起来，“真的？”

    看她高兴，楚云梨心情也不错，哼道，“假的。”

    余粮不以为意，脚下步子欢快，走了一会儿，想到什么，“娘，咱们的银子早晚都有花光的一天，还是得想法子赚钱。”

    楚云梨赞赏地看她一眼，“所以我今天带你去镇上，就是来想法子的。”

    闻言，余粮欣喜不已，捧着脸憧憬道，“要是以后能天天吃肉就好了。”

    楚云梨：“……这点出息！”

    余粮也不生气。

    到了镇上，楚云梨转悠了一圈，观察了一些铺子和各种生意，大部分都是酒楼茶楼和布庄。也有许多小摊子卖吃食的，小摊子上都是三五文钱，赚个辛苦钱而已。

    她们来得早，转了一圈还吃了碗面，走到菜市时，还不是最热闹的时候。卖肉的屠户案桌上只卖出了一点。

    边上余粮看了一眼案桌，刚好被楚云梨看在眼中，她想了想，上前指着几个地方，“这些肉都给我吧，还有耳朵和蹄髈。”

    余粮惊呆了。

    就她娘指的那些地方，加起来足足十几斤肉，再加上蹄髈就更多了。她再想吃肉，也没馋到这种地步。

    他们如今一家只有五口人，就是拿肉当饭吃，也吃不下这么多呀！

    大早上的来了大主顾，屠户欢喜不已，利索地砍下肉包好，“二十三斤三两，就算二十三斤吧！”

    楚云梨开始掏铜板，余粮忙按住，“娘，天这么热，咱们买一斤就得了。就算天天吃，明天我再来也行呀！”

    屠户急了，“小嫂子，这肉都砍下来了，你们不要我可不好卖，不能这么坑我。”

    看着余粮一本正经的小脸上忧心忡忡，楚云梨乐得不行，笑着道，“大哥别急，我既然叫你砍了，肯定是要买的。”

    她爽快地付了银钱，把肉拎上，“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她去了医馆配了些药，又去买了一口大锅和别的调料，东西太多，母女二人还找了个牛车送回家。

    林氏和余烟烟还有带娣来娣看到这么多肉都惊呆了，过年也没有这样豪放过呀！

    余烟烟满眼都是肉，喃喃，“你们这是打劫了肉摊子么？”

    林氏冷哼，“别让衙门找上门来，咱们家可丢不起这人。”

    楚云梨不搭理她，指挥着还一脸茫然的余成富去挖土找石头，重新垒大灶台。

    又让三姐妹去洗肉，而她去山上找些柴火，顺便还采了点东西回来。

    灶台垒好，洗干净的肉和一个拳头大的布包一起熬煮，没多久就传出了浓郁的肉香。

    左邻右舍的妇人从门口路过，好奇问，“鱼儿，你们家煮什么呢？”

    余粮笑呵呵，“煮肉。”

    妇人疑惑，却也不好多问。

    半个时辰里，来来回回足有十来个人，大部分人问一句就算。也有那话多的，酸溜溜道，“不年不节的，你们家可真大方。”

    好多人都闻到了香味，同住一个院的余烟烟根本忍不住。先是探头看，最后和余粮一起蹲在灶前，“这么多肉，你们家吃得完吗？”

    余粮不搭理她。

    以前她也高高在上，压根不搭理姐妹三人，偶尔还嫌弃衣衫没给她洗干净 ，地上还有灰尘，粥中的菜多了少了的，没少因为她挨打挨骂。

    尤其是吃饭的时候提，撩拨起了林氏的火气，她们姐妹基本就没饭吃了。

    再说，余粮也不傻，当然知道这肉不是自家吃的，就凭着这香味，不怕卖不出去。

    就这么小火熬着，不说外人，就是姐妹三人都咽了好多次口水。

    晚饭时，小灶上熬了粥烙了饼，楚云梨夹了一块酱好的肉切了就是菜，姐妹三人吃得无比满足，就是余成富也没有多余的话，只顾着吃了。

    他今天也辛苦，垒了灶台后，砍了一下午的柴。

    吃得肚子溜圆的带娣憧憬道，“要是以后天天都有这种肉吃就好了。”

    来娣已经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

    楚云梨：“……”

    余成富赞同，“过年都没吃这么好呢。”

    话落，就对上了楚云梨的目光。

    以前妻子也耍小脾气，急起来还会哭，偶尔气得狠了两三天不理人都正常。可是这一回，自从知道陈家的情形而家中又不愿退亲后，妻子大概被刺激了，哪儿哪儿都不太对。

    前面发了癫症打人的事且不说，对他的态度愈发冷淡。并且，对着爹娘再没有了以前的恭顺，在她那样的目光下，他觉得自己废得狠。

    他有些不自在，起身道，“我去洗碗。”

    楚云梨不客气，直接把余粮手中的碗递给他。

    余成富蹲在外头洗碗，想着现在这样洗碗也忒不方便，还是早些做个厨房出来……

    “三弟！”

    余成富回身看到了张氏，“大嫂有事？”

    张氏看了看一旁的锅，“娘生气了，晚饭都没吃，你这肉能不能给一些？”

    把肉给爹娘吃，那是应当应分的，余成富没多想，拿了个碗装了小块递了过去。

    张氏有些不高兴，“你那么大一锅呢，光宗耀祖他们读书辛苦，你这个做叔叔的可不能太小气。以后姐妹三人还得靠他们撑腰呢。”

    余成富一想也对，可这肉也不是他赚来的，给长辈吃是孝敬，给侄子……他隐约知道妻子对于那三个会读书的侄子很看不上，甚至是怨恨他们的。要是给了，她应该会生气。

    这两天他正心虚，哪敢私底下补贴侄子？

    他正想拒绝呢，张氏又道，“你这么多肉，你们家就是拿着当饭吃也吃不完，明天过了肯定要坏！”

    “关你屁事！”

    冷淡中带着点讥讽的女子声音传来。

    楚云梨靠在门框上，迎上张氏的目光，坦然道，“就算烂了拿来扔，我高兴！那是我自己的事，轮得到你操闲心？”

    她扬扬下巴，看向余成富，“给我把碗端回来。”

    余成富咽了咽口水，“那是给爹娘的。”

    “你爹娘不是等着三个孙子孝敬吗？”楚云梨反问，“他们好意思吃我们的？”

    这肉真拿过去，大概还是会落到那三兄弟口中。

    张氏皱眉，“你太刻薄了，难道爹娘还不能吃你的肉？”

    余成富不动，楚云梨厉声道，“拿回来！”

    吼得余成富耳朵嗡嗡响，他下意识起身去把碗夺了回来。

    楚云梨颇为满意，相对的，张氏目光难看无比，“三弟妹好生厉害！这一分家，底气就足得很嘛。”

    楚云梨冷笑，“你要想底气足，你也分呀！”她缓步走到余成富面前，将他手中的碗夺过，将肉倒回锅中，吩咐道，“抬进屋去！锁上！”

    张氏向来自诩是读书人的亲娘，以后是秀才的亲娘，平时从不口出恶言，颇为在意自己的名声。听到“锁上”二字，只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冷声道，“三弟妹要是一辈子都这么硬气，才是本事。”

    楚云梨抬起锅就走，“反正我这辈子都不会求你。但愿你也硬气些，别上门求我。”

    这话让张氏嗤笑，“我会求你？”

    楚云梨放下锅，笑吟吟道，“不求最好，求也没用。”话落，“砰”一声就关了门，顺便上了栓。

    不提外面的张氏如何憋屈，屋子里只剩下夫妻二人，楚云梨看向正在把锅挪好的余成富，道，“你要是想去跟你爹娘住，现在就去，我不拦你，但你也别再管我的事。”

    她冷冷淡淡，没有了以往的依赖，似乎有没有他都一样。

    余成富心里顿时慌乱得不行，爹娘那边嫌弃他，要是妻女都不要他，这个世上他就再无亲近的人了。急切道，“我们是夫妻，你不愿意回去，咱们就不回去。”

    楚云梨点点头，“那好，以后我来养家，但你得听我的话。”

    余成富默然。

    他自己养不起家，不默认还能怎么办？

    姐妹三人需要一个爹，要是她守了寡，于她们婚事上也颇有影响。他这样的态度楚云梨还是满意的，又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要是想孝敬你爹娘，得问过我。要是让我知道你偷偷摸摸往那边给东西……我可不养吃里扒外的人。”

    余成富皱眉，“别说得这么难听。”

    “丑话说在前头嘛，免得以后你觉得我无情。”楚云梨走到床边，坐下后道，“不怕跟你说，这么多年来，你看着你爹娘欺负我们母女四个，我对你越来越失望，对你已经没有期待。”

    “至于你爹娘，他们一门心思的护持三兄弟，鱼儿那亲事一出，我的心彻底凉了的。我不恨他们都是我大度，别指望我孝敬。”

    当日夜里，余成富又在门口枯坐一宿。

    翌日一大早，楚云梨重新热了酱肉，香味愈发浓郁，母女两人一起去了镇上。

    闻着了味儿，好多人围了过来，楚云梨又切了几片让人先尝，几乎是一抢而空。

    酱肉卖完，余粮收拾东西，感慨道，“还是富人多啊。”

    楚云梨失笑，“余家要是不供读书人，也能时常开荤的。”

    柏树镇不算富裕，可也没有听说哪家饿肚子，余家算是里面最穷的，就是因为读书太费银子。

    昨天买肉和药材调料花了近四百文，今天二十多斤肉卖完，足有五百文，家中的调料还能熬好几次，这些都是赚的。

    鱼儿从头到尾跟着，她不识字，算账比较慢，但大概知道是赚了，顿时高兴不已。母女两人又去屠户那边买肉，今天比昨天还多，足有五十斤。

    楚云梨又置办了大盆和木桶，东西挺多，还是找了牛车拉回去。

    卸货的动静颇大，余烟烟满眼都是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林氏已经能走路，出来后看到一大堆东西，很是惊讶，质问道，“你们哪儿来的银子买这么多东西？”

    这种语气，余粮不舒服了，“反正与你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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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闺女的娘 九

    余粮不高兴老太太一副她们这些东西来路不正的语气, 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

    林氏面色难看，看了看那边正帮着卸货的牛车夫，她将到口的辱骂咽了回去, “要不是怕你们拖累了光宗耀祖他们兄弟的名声, 你以为老娘爱管你们吗？小姑娘家家的对长辈不敬, 以后别让人休回来才好。”

    对于一个小姑娘来说，这算是很恶毒的话了。

    车夫看不下去，帮腔：“老人家, 他们做的酱肉可好吃了，上来就被人抢空，该是赚钱的, 您啊，年纪大了就甭操心，享福就行了。”

    他说完, 对着跟他道谢的余粮摆摆手，一拉牛车，掉头离开了。

    牛车一走, 余粮将手中一挑新桶拎回自家门口, 却被身边的母亲猛地拉了一把。

    余粮有些意外, 下一瞬，一块磨刀石飞了过来, 刚好落在她方才的位置, 把泥地都砸出了一个大坑, 石头又飞了出去, 可见用力之大。

    磨刀石足有好几斤, 要是砸在人身上, 肯定会受伤。

    与此同时, 林氏斥骂声传来，“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跟我无关？你爹都不敢跟我这样说话，小丫头片子欠收拾。”

    余烟烟站在屋檐下，满脸的幸灾乐祸，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林氏见石头没打着人，愈发生气，叉腰怒骂，“老娘管你是为你好……啊……”

    最后那一声是尖叫。

    伴随着尖叫的是林氏倒飞出去的身子。

    飞了足有一丈，狠狠砸落在地上。

    林氏捂着肚子满脸痛苦，只觉得浑身哪儿哪儿都疼。看着面前一脸煞气的儿媳，吓得魂飞魄散。

    向来乖巧的孙女突然顶嘴，外人面前她还得压着脾气，越压越生气，等外人一走，她忍不住就动了手。这时候才突然想起这有癫症的儿媳妇来，顿时浑身冷汗。

    楚云梨站在她面前，沉沉道，“不许打三个闺女！”

    惊惧之余，林氏喉咙腥甜，口中都有了血腥味。

    她看向屋檐下吓傻了的余烟烟，朝她伸出了手。

    余烟烟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又看了看一脸凶狠的三婶娘，麻溜地进了门。

    留下林氏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边，正帮着放东西的余成富就见那边一块石头飞过来，妻子拉开了女儿后，磕巴都没打上前对着咒骂不休的母亲就是一脚踹出。

    他愣了愣，恰巧那边余烟烟关门声传来惊醒了他，他放下手中东西，飞快上前去扶起母亲。

    林氏没有推开他，也实在痛得没力气了。余成富把人扶进了屋，“娘，你没事吧。”

    对着儿子，林氏捂着肚子，心下怒火冲天 ，但却不敢大声斥骂，倒不是害怕，而是她砸在地上后全身都痛，就是说话感觉也扯得肺腑疼痛，“大夫……”

    意思是要请大夫。

    余成富有些为难，“可我没有银子。”

    柏树镇不算富裕，一般家中都养不起长期生病的人，所以，各医馆中都有规矩，想要请大夫出诊，得先把出诊的诊金付了。

    林氏瞪着他，满眼失望。

    余成富羞愧地低下头。

    老三家中刚刚才买那么多东西回来，会付不起诊金？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老三不想出银子的推脱之语罢了。可要让她自己花银子请大夫，又觉得太浪费，孙子还得凑盘缠呢。

    不提屋中母子俩人的纠结，外头余粮也被吓着了，母亲背影笔直，浑身煞气，显然还在怒气之中。见父亲把人扶走，她飞快上前，试探着去摸母亲的胳膊，“娘？”

    楚云梨回身，面色如常，“没事了。”

    一大早，带娣带着妹妹上山捡柴还没回来。楚云梨回到大灶前，准备洗肉。

    余粮一边干活，悄悄偷瞄母亲。

    楚云梨刮着猪皮，没有看她，只道，“有话就说。”

    余粮靠近了些，神秘兮兮问，“娘，真是姑老祖母护着咱们？”

    闻言，楚云梨抬眼看她，“你说呢？”

    对上母亲通透的目光，余粮抱住母亲胳膊蹭了蹭，“娘，您真好！”

    楚云梨嫌弃，“满手是油，少搁我身上磨蹭。”

    余粮不恼，笑吟吟道，“我洗！”

    没多久，捡柴的姐妹两人回来，一起帮着干活，快过午时，肉已经洗干净下了锅。也是这时候，她们才开始吃早饭。

    早饭是带娣去山上之前做好的，等着她们回来一起吃。

    从隔壁屋中出来的余成富很沉默，一句话不说，正拎着今天刚买回来的斧头劈柴，一刀一刀劈得挺狠，似乎要将胸腔中的各种情绪劈出。

    楚云梨切了一点酱肉当菜，看了他一眼，“吃饭了。”

    余成富不动，继续劈柴。

    余粮也喊，“爹，吃饭了。”

    余成富丢下斧头，坐到了桌前端了碗。姐妹三人很高兴，大早上的就吃肉，这在前两天是想都不敢想的事。看到父亲进门，有些害怕，不敢和他说话，闷声吃饭。

    楚云梨却不管他，对着三个孩子道，“这箱子吃饭不合适，明天去镇上挑一套桌椅。”

    “可是这样一来，明天又得请牛车了。”余粮有些舍不得，“娘，先不买吧，等哪天我们又买东西了，一起拉回来。”

    楚云梨笑了，“也好。”她想起什么，起身去了带回来的东西里翻了翻，翻出来几根红色头绳和三朵绢花，分别是粉色黄色和玫红，放到桌上，道，“本来我想买一样的粉色，省得你们争，但我又想，买三个颜色你们还能换着戴。”

    从小到大，三姐妹这还是头一回拿到绢花，以前余烟烟的摸都不让她们摸一下。顿时欣喜不已，伸手拿过来在头上比划。

    余成富闷闷道，“不当吃不当喝的，顶什么用？”

    三姐妹顿时噤若寒蝉，捏着绢花低下了头。

    楚云梨冷哼一声，“我赚的银子，我就乐意给我闺女买花戴，你少给我阴阳怪气的。”

    当着孩子的面又被训了，余成富心里恼火，“你怎么这样了？”

    楚云梨眼神示意三孩子出门去，道，“我哪样了？听你话中这意思，我现在这样不好？还是要像以前那样天天挨打受骂挨饿受冻你才满意？”

    余成富不满，“当着孩子的面，你这么大声做什么？”

    “余成富！”楚云梨霍然起身，喝道，“我嫁给你，是因为你对我好。而不是想来你们余家当牛做马，顺便让我的孩子也当牛做马的！买朵绢花而已，村里哪个小姑娘没有？三孩子天天干活，一朵花都没买过，你个当爹的也好意思！”

    听了这话，余成富一脸羞愧，嗫嚅半晌，蔫蔫问，“今天你为何又动手了？”

    楚云梨张口就来，“我不是故意的。”

    余成富：“……”

    楚云梨催促道，“赶紧吃，吃完了干活。”

    余成富几口吃了饭，踌躇了下，“喜娘，你能不能给我点儿银子，我想去给娘请个大夫？她到底是因为你受伤的，又是长辈，咱们不能看着不管……”

    “没有！”楚云梨两个字干脆利落 ，“还有，有句话你说错了。她不是因为我才受伤的，她是因为张口骂人想拿石头砸鱼儿才受伤的，你看我平时犯病吗？”

    余成富想了想，好像确实是有人欺负三个闺女她才犯病，“可到底是一家人……”

    “什么一家人？伤害我闺女的都是我仇人。”楚云梨一挥手，“她受伤是因为管不住自己的嘴和手，受伤了也该自己受着，再说，她缺那点诊金？”

    余成富张了张口，妻子这话乍一听挺有道理，但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楚云梨继续道，“你自己房子破成这样，闺女瘦成那样，快说亲了还没有一身合适的衣裳。自家吃了上顿没下顿。还操心别人，多想想自己吧！”

    说完，她起身就走，“赶紧吃完了去砍柴！”

    余家院子里昨天炖肉，众人闻着很香，晚上吃饭了也跟没吃一样。今天一到点，浓郁的肉香又来了。

    邻居们忍不住，又从外头路过，今天问的人比较多，大部分都是，“你家怎么天天炖肉？这里面加了什么，好香呀！”

    甚至林氏那位隔房嫂子还跑到锅前来看，只看见锅中浮着一个布包，应该就是调料了。忍不住指头沾了一下边上的锅铲放进口中，顿觉舌尖滋味美妙，“真好吃，这都是什么？”

    余粮有些不高兴，看就看，怎么能动手呢？

    “酱肉呀！明天要拿到镇上去卖的。”

    虽然是庄户人家，但大部分人都还是讲理的，听到是卖的，林嫂子没多久就离开了。

    等到余家人干活回来，还没进自家院子就闻到了浓郁的肉香，比昨天还要香，让人忍不住咽口水。就连向来斯文的余光宗也往这边看了好几次。

    今天炖得早，已经好了，楚云梨招呼余成富把锅抬进门，之后关上了门，隔绝了隔壁众人神情。

    没多久，余成才和余成武两夫妻过来敲门，张氏质问道，“三弟妹，今天你怎么又对娘动手了呢？”

    楚云梨坦然，“我不是故意的。”

    众人：“……”又是这一句。

    张氏不依不饶，”就算不是故意的好了。娘都不能动了，你们也不请大夫，也太混账了。”

    余成才也跟着斥责，“老三，你也真看得惯，就算不是你们动的手，看到娘伤得那么重你竟然无动于衷，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余成富笨嘴拙舌，满头大汗地解释，“我想请大夫，可是我没诊金，娘说不用请……”

    闻言，余成才气急，“她说不请你就不管了吗？”

    楚云梨一把将他扯开，挡住门口，道，“咱们三房是出了名的听话，娘说不请，我们哪敢自作主张？”

    众人：“……”好有道理！

    ※※※※※※※※※※※※※※※※※※※※

    前面修的是章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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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闺女的娘 十

    见他们不说话, 楚云梨抬手关门，“我们家要吃饭了。”

    四人过来确实是想要讨个说法，但若是三房不愿意拿银子出来请大夫, 这大夫也就不请了。

    张氏看到屋中切好的一大盘酱肉, 立即道, “不给银子，拿些肉给娘补身子总可以吧？”

    “不可以。契书上白纸黑字写明了一年一百斤粮食，两身衣裳, ”楚云梨看向几人，讥讽道，“让儿子净身出户, 还想要吃肉，怎么不直接把他吃了呢？”

    余成才不满，“这话太难听, 那是长辈，要是让外人知道，咱们家还能有名声？”

    “我就三个闺女, 反正也不愁嫁不出去。要好名声来做什么？”楚云梨冷笑一声, “砰”一声就关上了门。

    屋中气氛凝重, 三姐妹不敢吭声，楚云梨见状, 面色愈发冷了, “咱们赚了银子就搬家, 要是每天吃晚饭的时候都来闹一回, 再好的胃口也没了。”

    余成富也不高兴, 那是她娘, 是长辈, 长辈训斥晚辈难道不是应该的么？

    就算长辈有些不对，忍一下也就过去了，“要是今天你不出手，他们也不会过来找你麻烦。”

    “不出手？”楚云梨发反问，“让你娘把你闺女砸成残废，你就满意了。”

    余成富摇头，“不至于。”

    楚云梨气笑了，“你看我这眼睛是瞎的吗？白天要不是我拉一把，鱼儿躲得开？没躲开受伤了你养？”

    余成富自认自己虽然养不了家，但这两天也尽心尽力干活了，偏妻子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三姐妹对他面上恭敬，但看得出来对他是有些不满的。

    他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我养不起。”余成富闷闷的，只能服软。

    还算是有自知之明。

    这几天起得早，楚云梨上床就睡了。

    和昨天一样，一大早她就带着余粮去了镇上。

    酱肉的味道好，昨天卖出去后有好多人都知道镇上来了对卖酱肉的母女，两人刚到，就已经有人等着了。

    今天多了一半，但和昨天花的时间比起来也差不多，楚云梨买完了明天要用的肉，还跑去给三姐妹买了一包点心带回家。

    今天院子里比较安静，一整天林氏都没出来，余成富干活利索，好几次笑着找她说话。

    夫妻之间，不只是躺一张床那么简单。昨晚上他凑过来时，被楚云梨一脚踹了开去。余成富就知道，床头打架床尾和这招不好使了，今日就殷勤起来。

    午后，一架马车停在余家门口，院子门没关，一个四十多岁管事模样的人含笑进门。

    楚云梨刚把肉下锅，正在刷洗肉的盆，“请问你找谁？”

    管事打量了一下院子，“我找你！”

    楚云梨继续刷桶，“有事吗？”

    “有。”管事走到大锅旁边，闻了闻锅中的香味，笑道，“我是为了你们家酱肉来的。”

    楚云梨并不意外，“猪肉二十文一斤，蹄髈三十文，要是买十斤以上，可每斤少一文。”

    管事点头，“来之前我是真心想买，但是看了你们这……”他摇摇头，“实不相瞒，我是闻香酒楼的掌柜，昨天听说镇上有一种很香的酱肉，好多人盛赞。今日伙计去买了半斤，我尝过之后觉得滋味还行，便想给酒楼添一个凉盘。特意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你们住在这儿。”

    “闻香楼中来往的都是镇上最富裕的人，只要东西好吃，他们就舍得花钱。但若是知道东西是这样的地方做出来的，只怕不会买账。”

    镇上的闻香楼就没人不知道。这生意要是定下，以后就是大主顾，听他这么说，余粮急了，想要说弄个大厨房，又不知道母亲那里还有多少银子，如果置办东西花光了的话，凭这两天赚来的那些造厨房是不够的。

    院子里这么大的动静，那边劈柴的余成富和另外两姐妹都悄悄竖着耳朵听，不提他们什么想法，反正楚云梨是不急的，“那真遗憾！”

    管事有些意外，“你不想做我们家的生意？”

    楚云梨桶刷完了，拿起帕子擦手，“想啊，可我没银子造厨房。”

    “还有个办法。”管事看了看外头院子外围过来的人，皱眉道，“咱们能私底下谈么？”

    楚云梨摇头，“没地方谈。”

    就两间厢房，一间他们夫妻住，一间是三姐妹住，自家人就算了，她可没想请外人进去。

    她语气真诚，不像是不想谈的推脱之语。管事无奈，压低了些声音，“另一个办法就是我买你的方子，你开个价。”

    楚云梨摇头，“我不卖方子。”眼见门口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她也不想继续掰扯，“这样吧，我给你配调料包，你拿回你们酒楼的厨房去炖，味道一样，客人也不会嫌弃。”

    管事皱眉。

    对于做生意的人来说，自然是把方子捏在自己手中风险最低，避免被人涨价或要挟。

    楚云梨补充道，“要是你不放心，咱们可签契书。我也不瞒你，我不会一直在这儿煮，以后我会搬到镇上去买个铺子，安心卖酱肉。若这样你还不答应，这生意我也只能忍痛割舍了。”

    要是把方子卖掉，很可能管事自己或者酒楼会先开一个铺子。三姐妹的心愿是天天吃肉，她开酱肉铺就能让她们吃个够，让别人先开了就不好了。

    管事沉吟了下，“我回去禀告了东家再说。其实，咱们东家大方，要是你愿意卖方子，或许能保你们一家子吃喝不愁。”

    换句话说，这方子能换到一家人吃一辈子的银子。

    余成富讶然抬头。

    余粮心砰砰跳了起来。

    楚云梨面色如常，丝毫不退，“可我这方子要是用得好，我的儿孙都能靠着它不饿肚子。”

    把人送走，楚云梨回头就看见了缩头缩脑的余烟烟。余成富迎上来，好奇问，“喜娘，真能换那么多银子吗？”

    楚云梨扬眉，“那谁知道呢？”

    其实从这两天的生意就看得出来，这酱肉在镇上很好卖，五十斤连个水花都没就卖完了。并且，现在知道的人还不多。要是在镇上开个铺子，周围村中的人赶集看到，肯定会卖得更多。

    靠着这方子养活一家人，不是假话！

    已经是第三天炖肉，做起来越发得心应手，天还没黑，两锅肉就都炖好了。早上起得早，所以，今天的晚饭也早，一家人打算早些吃了睡觉。

    正吃饭的时候，听到隔壁众人回来。饭刚吃完，外头就有人敲门，“三弟，爹找你。”

    闻言，余成富面露激动，忙起身就要开门。楚云梨拉住他袖子，低声嘱咐道，“要是让我卖酱肉或者卖方子供那三兄弟读书，门都没有。我不想占别人的光，别人也休想占我便宜。你趁早心里有数！”

    余成富激动的心瞬间冷静下来，分家已经第四天，爹娘从未主动找他，偏今日管事来了他们就来找……但他却不想承认自己爹娘势利，皱眉道，“兴许不是因为此事呢。”

    楚云梨扬眉，“不如咱们打个赌？”

    余成富：“……赌就赌！”

    楚云梨掰着指头，“他们找你，肯定是让三房继续供养光宗耀祖他们读书，我猜，卖酱肉赚银子他们等不及，肯定是劝你卖方子。还会说些以后光宗耀祖他们把你当爹孝敬的话。”

    她说得这么笃定，语气里满是不屑，余成富心下不舒服，“要不是呢？”

    楚云梨笑了笑，“若不是，以后我每天孝敬你娘二两酱肉！若真如我所说，以后你爹娘除了契书上的一百斤粮食和两身衣衫外，你再不许给他们任何东西！也不许帮他们干活！”

    “怎么样，赌不赌？”

    余成富心下明白，妻子是连汤都不想孝敬爹娘的，每天二两肉，够两老下饭了，立即道，“赌！”

    他雄赳赳打开门，抱着给爹娘赚肉吃的想法！

    门外的余成才就听到了最后三弟那个中气十足的“赌”字，心下好奇，问，“你半天不出来，和弟妹商量什么呢？”

    余成富还没说话，楚云梨已经扬声道，“要是你透露一个字，赌约作废哟！”

    不能说！

    说了爹娘就没肉吃了！

    余成富嘴闭得紧，进了堂屋才开口，“爹，娘，你们找我什么事？”

    要是以前他不会问这一句，等着吩咐就是了，可是这会儿他心里急切，跟猫抓似的，忍不住就问了。

    桌上摆了饭菜，屋子里的众人却没动筷，余父沉声问，“听烟烟说，今天有人来买酱肉方子？”

    余成富瞪大眼睛。

    余父没想等他回答，自顾自继续道，“咱们家供养了光宗耀祖他们多年，你们一家这些年来也吃了那么多苦。如今光宗学有所成，就差临门一脚，你把方子卖了凑足盘缠，以后他们肯定会孝敬你的。都说叔伯如父，他们以后过得好了，也不会忘记你这个叔叔的……”

    他喋喋不休，继续说着孙子考中后一家人会得的好处，余成富的耳朵嗡嗡的，听到卖了方子那里，后面的话就听不清了。

    恰在此时，门口有人鼓掌，楚云梨拍着手一脸笑容，啧啧摇头。

    明天提这事也好啊，先把二两肉拿到……余成富心里五味杂陈，对上楚云梨讥讽的眼神，心里的想法脱口而出，“爹，你太不争气了。”

    众人：“？？？”

    继三弟妹疯了之后，三弟也疯了吧？

    余父则气急败坏，拎起凳子就砸了过来，“胆子肥了，老子打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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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闺女的娘 十一

    楚云梨坐在床上看着余成富正在掀开裤脚看伤,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肿起来了，可见余父下手之狠。她兴致勃勃，“愿赌服输哟。”

    余成富：“……”

    他羞恼道, “能不能别提这事了？”

    “怎么能不提呢, 说话得算话呀。”楚云梨抱臂, “我给你爹娘机会了吧？但凡他们心里有你，就不会这么直截了当。这很明显嘛，认为你不会忤逆他们。你的就是他们的, 他们的还是他们的！”

    余成富面色难看，却又不得不承认她说的都是真的。

    刚才余成富被凳子砸中，蹦跳着就跑回来了, 那边还没回话呢。

    他扶着墙过来坐到床边，倒头就睡。

    楚云梨冷哼一声，“记得早点起来砍柴！”

    留下他就是为了让他给三姐妹当牛做马的, 就这么把人赶出去，便宜他了！

    余成富脸朝里，闷闷道, “你就不心疼我么？”

    楚云梨嗤笑一声, “你帮着你爹娘给鱼儿定下那样的亲事, 我心疼你？有那空我不如多卤点肉卖了给鱼儿她们做新衣！”

    提及大女儿的亲事，余成富又是一阵心虚。

    接下来两天, 管事没有来。而隔壁再来人找余成富商量时, 他直接就拒绝了, 甚至对余家人都冷淡了许多, 以前还主动喊人, 现在基本就是问一句答一句, 或者干脆沉默, 张氏和赵氏在院子里还暗示性说有些人富裕了就看不起兄弟的话。

    楚云梨则照常带余粮去镇上，生意一日比一日好，到第八天时刚好赶集，楚云梨卤了两百斤，却还是半天就卖完了。

    经过这一回，酱肉的名声愈发响亮，就是平时也有人早上特意跑到镇上来买，每天都能卖出一百多斤。

    这么多肉，加起来挺多活的，最要紧就是柴火，一百多斤得卤四五锅，这肉得小火慢炖，白天炖煮不完，夜里还得守着，一日夜得烧一大堆。

    所以，余成富白日要抓紧砍柴，夜里还得看着火。整个人疲惫不堪，随便往墙上一靠就能睡着。

    这日又是赶集，楚云梨卖完了酱肉后就去挑了一套桌椅，东家是她的熟客，还特意便宜了许多。

    赶集的日子里，会有大车厢的马车从镇上拉人到村里，只需要付一两枚铜板就能省去走路的辛苦。

    楚云梨东西挺多，她是想找个牛车，奈何余粮想要省钱，利索地跑去找了马车谈下了价钱，拉着她上了马车。

    坐好后，她悄悄抹了一把冷汗，刚才她就看出来母亲的意思，可约一架牛车得十多文，这马车带那么多东西，只要五文，足足便宜一半呢。

    大车厢中大半都是柳村和望村的人，挤着坐了十几个妇人，凑在一起相熟的就开始聊天，都是些家长里短和地里的庄稼之类。

    最近楚云梨认识了挺多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突然，有妇人神秘兮兮低声道，“那前两天娶媳妇的陈老大，你们知道吧？”

    陈老大名声那么大，周边各村的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他的名声。顿时好奇，“知道啊，他娶了于村于家的女儿。怎么了？”

    楚云梨眉梢微扬，顺便安慰地拍了拍边上的余粮。

    那妇人压低声音，“前头的是被他打死的，本以为他这些年改好了，可昨天他又动手了，可怜那小姑娘，被他打折了手，这还不止，吊着一只手还要家里家外的操持，忒可怜！也不知道于家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的，陈老大可是放出话要花五两银子下聘呢。”

    “那也不能为了银子不顾自己孩子啊！”

    “这你就说错了，这世上总有那心肠不好的拿自家姑娘去给儿子换前程……”

    这话有人赞同，“可不是嘛，我们村的林三家……”

    然后就歪楼了。

    楚云梨多给了一文，马车直接送到余家门口，余成富和两个女儿已经等着搬东西，这些天他们都习惯了。

    余成富看了看装酱肉的桶，喜道，“又卖完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进屋先喝了水，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正往盆中添水的余成富道，“你大嫂说的那个年纪大知道疼人的陈老大，昨天把他新娶的媳妇手打折了。”

    余成富动作顿住，要不是妻子的癫症……也可能真是姑老祖母显灵，这亲事就真成了。拿了陈家大笔聘礼，女儿挨打余家也没底气上门要说法。

    这会儿他真有些后怕和庆幸，“喜娘，我错了！”

    楚云梨耳提面命，“你爹娘眼中只有几个大孙子，他们这是想要拿三姐妹的血肉来供他们读书。”

    实话总是不好听的，余成富放下手中的活，“我明白了，你别再说了，当着孩子的面呢。”

    “当孩子的面怎么了？”楚云梨一本正经，“我不止要提醒你，也是要提醒她们。你爹娘和两个大哥为了秀才的名头都疯魔了，没什么不能舍的。我可不许你们往里掺和！”

    又是两天过去，这日早上母女两人再去镇上时，路上碰到了一个瘦弱的姑娘。着满是补丁的旧衣，一脸愁苦，走在路上默默垂泪，偶尔抽泣一声，楚云梨好奇看了一眼，眼神在她胳膊上一扫……整个镇上手臂折了的人可不多，该不会就是那陈老大的媳妇吧？

    于氏擦了擦眼泪，羞涩地问，“大嫂，你要不要帮忙？”

    一百多斤肉，母女两人并不费劲，最多的那天才让余成富跟着送了一趟。

    楚云梨摇头，“不用！”

    于氏眼中满是失望，又期待地问，“你们家要不要请人帮忙干活？”

    楚云梨恍然，原来她提出帮忙是想要工钱？

    她虽然想帮这姑娘一把吧，可她也不需要请人啊！留下她后，余成富不就轻松了么？

    “不需要。”楚云梨拒绝，又好奇问，“你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于氏眼泪落得更凶，“我这胳膊断了，有会摸骨的老人说，我得去镇上找大夫接骨，要不然……以后这手就废了……”

    余粮悄悄道，“娘，我们借给她一点铜板吧？好歹把骨接了。”

    只一眼，楚云梨就明白了余粮的意思。

    若是余家没退亲，现如今吃苦受罪挨打骂的就是她。看到这姑娘，她就觉得若是自己落入这样的境地，肯定也想有人能帮一把。

    分别之际，楚云梨给了二十枚铜板给她，于氏千恩万谢地接了，伸出来的左手磨损的袖口下满是青紫，有些肌肤已经溃烂。她还想要磕头来着，被余粮拉住了。

    送走了人，母女两人往菜市去，余粮哭了，又怕母亲看见，只得深呼吸忍住，手中拿着东西不方便去擦，到了地方时眼圈通红，放下手中的东西后，她不自在道，“今天好多沙，我眼睛都红了……”

    楚云梨拿出帕子帮她擦泪，“在我面前不用勉强，想哭就哭。”

    于是，余粮哭了，她趴在母亲怀中，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天色渐亮，有人过来买酱肉，余粮顿时敛了情绪，熟练地开始做生意。等到肉卖完，她抱着装铜板的匣子兴奋不已，已经没有那些伤感的情绪了。

    闻香楼那边，见楚云梨始终没主动找，只得上门签契书，就照楚云梨先前说过的，拿着配好的料去自己煮，闻香楼财大气粗，想要楚云梨除自己卖之外只卖他一家料包，所以价钱很是合适。

    和三房的顺风顺水不同，余家那边妯娌两人还是每天出去借银子，大概没借到，时常听到余家人唉声叹气。

    借银子的两日后，又是早上，母女两人又往镇上去，刚出村子不久有一片小树林，林子不算茂密，加上母女最近天天都要从这里过，并不害怕。

    刚进树林不久，左手边突然扑过来一个高壮的人影，楚云梨下意识抬腿就踢。

    因为她拿着许多东西，力道不够，那人只是后退几步，靠在树上稳住了身子。

    天色朦胧，楚云梨定睛一看，赫然发现面前的正是上辈子李奉喜的那大女婿。

    她立即放下东西，开始撸袖子，吩咐余粮，“你去前面等我！”

    余粮有些不安，想要说话，却被母亲训斥，“听话！”

    等她走了，陈老大呵呵笑，“把肉留下，我就放你走！”

    楚云撸好袖子，好奇问，“要是不留呢？”

    “那就只能……”陈老大摸着下巴，眼神不怀好意，“没看出来啊，你长得还挺好，不如你陪我爽一爽，我也放了你，如何？”

    “好啊！”楚云梨笑眯眯应下，捏起拳头就冲了上去。

    一顿暴揍后，她踢了一脚地上满脸青紫抱着头弯成了虾米状的男人笑问，“爽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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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闺女的娘 十二

    陈老大万万没想到, 这镇上居然有人敢揍他！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凭自己的身手竟然毫无还手之力。最要命的问题是这还只是个女人！

    听到女人阴森森问：爽不爽？

    他口中的爽和这女人口中的爽大不相同，可形势比人强, 好歹打发了这个煞星再说, 他趴在地上, 忙不迭点头。

    见地上的人点头，楚云梨狠狠一脚，斥道, “不老实！”

    陈老大被踹的滚了滚，痛得恨不能晕过去，忙不迭改口, “不爽！”

    “那可不行，必须让你爽了我才能走。”楚云梨笑了，撸袖子对着他头脸又是一顿揍, 直打得陈老大鼻血横流，满脸青紫红肿，哪怕是他娘站在这里大概都认不得这是自己儿子。

    陈老大好几次想要翻身而起, 都被那女人找准了机会踢中要害, 便再动弹不得。

    他大喊, “爽了爽了……”

    楚云梨又是一脚，“不老实！”

    陈老大又滚了一圈, 肚子痛得像是要裂开, 一瞬间只想哭, 说爽也不对, 不爽也不对, 这女人分明就是个无赖！

    楚云梨准备再踢的时候, 发现趴在地上的人没动静了, 她咦了一声，缓步上前，用脚推了推，“死了？”

    地上的人还是不动。

    楚云梨习过武，对人的气息最是敏感，面前这人压根没晕。再说，她下手有分寸，虽然尽往痛处招呼，却也不到打死人的地步。想到此，她冷笑一声，翻起旁边的石头对着他的头狠命砸下。

    地上的人忙不迭滚了一圈，看到落在地上的石头，骇然道，“你敢杀人？”

    楚云梨冷笑，“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呢，想着再补一石头。没想到是装死。”

    陈老大：“……”

    这会儿他浑身都疼，想跑是跑不了的。干脆求饶，“大姐，我有眼不识泰山，你就当我是个屁，放了我吧。”

    楚云梨盯着他，半晌上前揪住他衣衫把人拖着往树林里走，那边有个无底洞，洞壁光滑，底下很深，东西掉下去就捡不回来。很是危险，村里各家都会告诫孩子不许往这边来。

    陈老大一看方向，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要是这女人真把他丢进去，他就真的只能死在底下了。

    “大姐，你饶我一回……”

    楚云梨头也不回，直接把人拖到了无底洞旁，伸手就要把人往里推。

    陈老大死命往后爬，见面前女人眉眼冷淡，仿佛不是杀人，只是杀只鸡而已，忙道，“今天不是我要来的，是有人让我……”

    闻言，楚云梨动作顿住，“是谁？”

    陈老大急忙道，“是你大嫂，她让我过来打劫你，顺便吓唬你，不让你再去镇上卖酱肉……其实我知道镇上最近有家特别好吃的酱肉，但我也不知道是你们村的呀……你信我！”

    楚云梨眯眼看他，“我卖不卖酱肉，跟我大嫂无关，她会管我？”

    陈老大见她不信，顿时急了，“这个我知道，镇上的知味楼花五十两银子要买你的方子，要是你不能卖酱肉，肯定会卖方子……”他顿了顿，“不是都说你们余家最近在借盘缠么？”

    楚云梨松了手，若有所思。

    陈老大忍着浑身的疼痛往边上爬了爬，离无底洞远了点才松口气，“真的，你信我。我走不动，你能不能帮我请个大夫？”

    楚云梨沉声问，“方才你想欺负我！”

    陈老大顿时冷汗直冒，“我只是口花花……”

    楚云梨不耐烦打断他，“你是不是想拿捏住我的把柄后，再问我要方子，然后你自己去找知味楼拿五十两？”

    陈老大心虚。

    楚云梨咬了咬牙，一脚把人踢了下去。

    里面传来惨叫，随着沉闷的东西落地声戛然而止。

    弄死这个人，她一点心里负担都无，陈老大能够拿四两银子娶妻，可不是因为陈家富裕，相反，陈家穷得慌，所花的银子都是陈老大四处偷鸡摸狗勒索而来，众人提及他都是咬牙切齿。

    还有，今日来的若是换成李奉喜，早让他得了手，一个女人失了贞，也等于是要了命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一路恢复路上的杂草，回到路上重新搬起东西，面色如常的继续出了林子。

    余粮满脸不安地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一见她出去立即迎上来，“娘，你没事吧？”

    “没事。”楚云梨催促，“咱们走吧。”

    一路上，余粮好几次偷瞄她，还是忍不住问，“娘，那陈老大走了吗？”

    楚云梨笑吟吟，“走了。他以后都不敢打我们的主意了。”

    余粮顿时松了口气。

    接下来一切顺利，和往日一般，不过半日，她们就回家了。

    罕见的，今日张氏居然在家，看到母女两人时颇为惊讶，却很快收敛，掀帘子进了屋。没多久再次出来，直接出了院子往村口的方向去了。

    半个时辰后，她再次回来，直接走到正在洗东西的楚云梨面前，笑着道，“弟妹今日回来得好早，酱肉生意真那么好做？会不会遇上无赖的客人？”

    楚云梨没有抬头，“大嫂，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不会再闲话家常。”

    “姐妹只有前面十几年的情分，妯娌可得住上几十年呢，咱们能做妯娌，也是前世的缘分。”张氏笑吟吟的，“我也没得罪你呀！”

    李奉喜有这种嫂子，简直就是孽缘！

    她抬手，手中的刷子对着张氏一甩，甩出一溜油腻的水珠。

    张氏忙不迭跳开，“弟妹，你这是做什么？”

    楚云梨惊讶抬头，“呀，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张氏面色青白交加，很快敛了脸上怒色，跟着楚云梨走到锅边，“弟妹，你这个挺赚钱呀，肉十二文一斤，你买得多应该十文左右。酱肉却要卖二十文，还是放在水中煮的，只会比肉更沉，一天卖一百多斤，得赚一两多银子，好多人家一年都存不到这么多……”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倒是算得清楚！”

    张氏有些不自在，试探着问道，“下个月光宗就得启程，我是真的没法子了。你能不能帮帮我？”

    楚云梨含笑反问，“当初是谁扬言不会问我借银子的？人活世上，说话得算话。”

    张氏默了下，“谁还没有个遇上难处的时候？你们做生意要是没个靠山，也会让人欺负的。”

    “不劳大嫂费心。”楚云梨手中刷子又是一甩，甩得张氏忙不迭避开，她才继续道，“摸着良心说，三房这些年辛辛苦苦干活赚的银子都被你们花得精光，帮你们大房二房已经够多，就算现在抽身，你们以后得了势，也该护持我们。”

    “都说知恩图报，可以没听说过嫌弃恩人帮得不够多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张氏面色难看，不是她非要来求这个曾经看不上的弟妹，没分家的时候她出去借钱，外人都会说自家手头不方便。可是最近她出去借，人家拒绝的同时，都会疑惑问：你那弟妹天天煮那么多肉，还凑不上盘缠？

    简单来说，就是余老三如今天天吃肉，生意红火后惹人嫉妒，那些人迁怒到她身上了。“光宗没考上，你们前面的付出就打水漂了。你确定不帮？”

    楚云梨冷笑一声算是回答。张氏看向余成富，“三弟，你怎么说？”

    余成富闷闷道，“我一个没有工钱的长工，能怎么说？”

    在张氏看来这就是典型的推脱之语，这么亲近的关系，不想借银子出来可不就得互相推诿说对方不乐意么。

    看得出来，这辈子没有余粮换聘礼，余家没借到银子，张氏这是着急了。

    又过两天，有媒人上门，这一回是来给余光宗提亲的。

    别看余光宗已经十七，家中却从未提及过他的亲事。都想着等他考中秀才之后再定。说白了，就是觉得余家如今触及到的这些姑娘都配不上他！

    媒人说的是镇上知味楼的次女，知味楼的东家姓杨，这说是次女，其实是他和丫头所生。所以，余家想都没想直接就拒绝了这亲事。

    这一日夜里，外面雷声轰鸣，没多久就下起了大雨。余粮有些担忧，“娘，要是明天还下雨怎么办？”

    楚云梨想了想，“等雨小了咱们再去。”

    余粮忧心忡忡，楚云梨想了想，“咱们还是得搬去镇上，有个铺子就不怕了。”

    早上起来雨势不见小，别说三姐妹，就是余成富都颇为担忧，“这怎么办？要是有马车就好了……”

    说到马车，雨中还真有马车过来，车夫裹着蓑衣看不清脸，到了余家门口马车就停了下来。

    车上下来的，赫然就是前两天来过的媒人。

    张氏正站在屋檐下看雨，看到媒人进来，忙道，“大娘怎地冒雨前来？这婚事我们家已经回绝了呀。”

    媒人接过她递的帕子擦脸，笑呵呵往楚云梨这边来，“妹子，大喜大喜呀！”

    楚云梨很意外。

    媒人近前，拉了楚云梨到一旁，压低声音道，“镇上的知味楼你知不知道？他们家的大少爷托我来跟你提亲，想求你们家大妮子，知味楼可是咱们镇上最好的酒楼，大少爷年轻有为，长相俊秀，和你们家大妮子正好般配，可不就是顶顶的大喜事吗？”

    本来家中三姐妹确实要说亲，要是遇上合适的，楚云梨也不拦着。可听到知味楼，她眉眼冷淡下来，再听到大少爷，顿时眉心皱起，眼中已然有了冷意，“大少爷二十多岁，已经有了妻室，你莫不是诓我？”

    边上本来有些羞涩的余粮听到这里瞬间白了脸。

    媒人一怔，没想到一个村里的妇人居然还知道这些，解释道，“就是做妾也……”

    楚云梨拎起扫帚就打，“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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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闺女的娘 十三

    农家小院的屋檐本就不大, 媒人没地方躲，扫帚来势汹汹，无奈之下, 她只得避到了雨中。

    楚云梨余怒未消, 捡起屋檐下的凳子和柴火都丢了出去, “丧了良心的，什么媒你都牵，把好好的闺女说去给人做妾, 好意思上门吗？老娘是没养狗，要不然非撵你滚出去不可！”

    媒人在雨中跳着躲避，“我是好心好意……”话没说完, 脸上挨了一柴火，立即惨叫一声。

    媒人本来还想要让张氏帮着说说话，脸上疼痛传来, 也顾不得了，捂着脸上了马车，在一片飞舞的柴火中迅速离开。

    张氏目瞪口呆, “弟妹, 你怎么能把媒人赶走？”

    楚云梨赶的不是媒人, 是众人蠢蠢欲动的心，最近这些人都看到她酱肉卖钱了, 可有不少人暗地里打着余粮的主意。知味楼是第一个, 可不是最后一个, 这一回把媒人打走, 就是要让众人看看, 余老三家的闺女不好提, 不合适了人家可是要抓扫帚打人的！

    这些就没必要给张氏解释了, 楚云梨丢下扫帚回房。没多久，外头又来了人。

    是李奉喜的二弟和三弟，这还是楚云梨来了之后第一回见他们。

    记忆中姐弟感情不错，后来渐渐就不好了，最大的原因其实还是在李奉喜身上，以前没分家，她回娘家的礼物都小气得很，弟媳妇又不是弟弟，久而久之关系就淡薄了。

    二弟李奉椿进门就问，“姐，听说你家酱肉的味道不错？”

    三弟李奉树看了看卤好的肉，笑着道，“闻着就香，难怪生意越来越好。”

    见两人脸上都是欣喜，楚云梨笑着问，“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李奉树看了看外头渐小的雨势，“下雨了嘛，听说你还没去镇上，我和二哥就过来看看。”

    李奉椿接过话头，“本来听说你分家后我就想过来的，不过又听说你们忙，所以就一直没来。无论分不分，只要你过得好我们就放心了。”

    兄弟两人见雨停了，还非要帮她送去镇上，又帮着卖了一会儿才离开。

    下雨了影响生意，母女两人下午才卖完。最近楚云梨都在打听镇上的铺子，她想要买一间大点的，住得下一家人，还得有地方卤肉，也就是说，要一个大厨房。

    寻摸了一圈都没找到合适的，楚云梨也不着急，带着余粮去了卖调料的铺子，打算再包一些。

    卖调料的是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人都唤她青大娘，慈眉善目的，为人不错。笑眯眯帮她称好之后，压低声音道，“最近有人跟我打听你买的调料，你那酱肉，滋味可真不错，你自己要多个心眼。”

    这是好心提醒，楚云梨含笑谢过。

    刚出门就看到隔壁贴出了转卖铺子的告示，她立即掉头跟青大娘打听，“隔壁怎么回事？”

    青大娘眼睛一亮，“是了，你生意那么好，天天搬来搬去麻烦，还是有个铺子最好。隔壁就很合适……”她压低声音，“隔壁这家四个儿子，还全都娶妻生子。后头住不下，这他们铺子里的粮种也不好卖，于是都合计着卖了铺子多买地，回村里住。”

    楚云梨立即进门去问，后头有五间房，还有个大厨房，很是合适，她以八两银子的价钱把院子买下，当日就去过了契书。

    拿着房契，余粮一脸惊喜，“娘，我们这就有房了？不用和奶他们挤了？”

    从她记事起，就一直想着若是没有爷奶该多好。这要是搬到镇上，离他们远远的，也跟没有一样了。

    一路上余粮都很兴奋，到了村里后就压住了喜意，面色如常，若是仔细看，就发现她脚步欢快，显然心情愉悦无比。

    天色渐晚，楚云梨今日没有买肉，打算歇一天，主要是她看着天色不对，应该还要下雨。

    于是，自分家后，三房难得的空闲了半日。

    到家时，余父从隔壁屋中出来，看到母女俩回来，手中没拿肉，但却拿了新料子。他面色严肃，“喜娘，我有事和你商议！”

    楚云梨早就买了布让人做衣，结果那妇人接倒是接了，可一直没开始，她一气之下，干脆拿回来自己做。她微微挑眉，“怎么？又让我出银子给他们做盘缠？”

    余父看了看余粮，“先进来再说。”又补充，“她们姐妹就不用来了。”

    谈就谈，楚云梨把料子给余粮，吩咐道，“你们别过来。”

    余成富本来是劈柴，也跟着楚云梨一起进门。

    堂屋中和平时吃饭一样，一家人都在，余父已经在主位上坐好，清咳一声，“今天找你们来，是关于光宗去县城赶考之事……”

    他话音未落，楚云梨掉头就走，“这个不用告知我们。”

    “你站住！”余父沉声喝道，“你们就算分家了，我也是你爹，我的话你们就得听！”

    楚云梨靠在门框上，闲闲道，“我听着呢。”

    从动作到语气都漫不经心，再没有以往的怯懦，余父皱眉，“我们是一家人，这盘缠我们尽力想办法，却还是没借到。成富，你是孩子的三叔，于情于理你都该出一份力。最近你们赚了那么多银子，我们也不要多的，四两就行。”

    余成富低着头，声音也小，“我手头没有银子。”

    这话让余父皱起眉来，“你一个大男人居然让一个女人当家？”

    余成富不说话了。

    余父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看向楚云梨，“你是三婶，合该出力，赶紧把银子拿出来！”

    楚云梨惊讶，“你们要明抢？”

    余父强调，“都是一家人，别说得这么难听。我们只是借！”

    楚云梨重新进门，看向余光宗，“光宗，我跟你三叔和你几个堂妹帮了你多少，你自己说！”

    余光宗微微皱眉，“三婶，我心里有数。”

    “可是我没数呀！”楚云梨居高临下看着他，“都说读书明理。可让我看，你还不如村里这些庄稼汉，人家至少有担当。而你从头到尾躲在后头，等你爹娘和爷奶给你争取，把亲堂妹送去给混子做续弦换银子给你做盘缠，这就是你读懂的道理？”

    余光宗眉头皱得更紧，“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我插不上嘴。再说，婚事不是没成么？”

    楚云梨冷笑，“果然脸皮够厚。你敢说你不知道家中为何要答应陈家的亲事？”

    余光宗终于抬眼，“三婶，要是你帮我这一回，以后我都记着你的情分。”

    楚云梨气笑了，“记着这一回？合着以前我们辛辛苦苦干来的那些粮食都喂了狗？”

    “你这话太难听了。”张氏哪儿容得有人质问儿子，冷声道，“大不了我们写借据！”

    “我不稀罕。”楚云梨抱臂站在屋中，“包括你们这三个读书人，就算全部中了进士入朝为官，我也不稀罕。已经分家，咱们各过各的，谁也别打扰谁。”

    余父喝道，“摁住她！”

    张氏和赵氏扑了过来，边上余成才兄弟二人拿着绳子，楚云梨愣了一下，那边余成富惊呼，“爹，你们做什么？”

    余父冷声道，“老三，既然你不肯拿银子，也别管我们怎么做。”

    余成富哪儿任由她们真捆了媳妇 ，挤着就要过来，屋中顿时一片混乱，眼看三兄弟就要打起来，林氏立即道，“老三，我们只拿银子。不会对她如何……”

    “那也不行，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非得捆人？”余成富着急不已，曾经妻女经常挨打，他碍于孝道不好帮腔，最近媳妇可把这边得罪得不轻，这要是被捆住，肯定会遭一顿毒打。

    家中逼她出银子，他没理会，但是不能动手，他就这一个媳妇，打坏了谁赔？

    那边兄弟二人拦着余成富不让他过来，这边张氏怕有变故，抬手就来抓人。

    楚云梨一脚踢过去，这一脚她用了力，比踢林氏那两下加起来还要重，当即就把张氏踢飞出去，“砰”一声撞到墙上，当即喷出一口血，面色苍白，捂着胸口软软滑落在地。

    屋中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边打架的三兄弟还维持着纠缠的姿势，余父瞪大了眼，看看长媳，又看看三儿媳。

    余家三兄弟直接呆愣住。

    还没养好伤的林氏看到楚云梨抬脚就瑟缩了一下，随即想起她这会儿没犯病，一口气还没松，就见张氏飞了过去。

    最先反应过来的赵氏几乎是尖叫出来，“你压根就没有癫症！”

    楚云梨恍然，难怪吩咐不许三姐妹进来。

    林氏苍白的脸气得泛青，不可置信问，“你故意打我？”

    ※※※※※※※※※※※※※※※※※※※※

    悠然的另一本快穿今天下午已经开了，日更。小伙伴们有兴趣可以去看看，凡是第一章留评都会发小红包感谢，捧着红包等你们呦~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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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闺女的娘 十四

    关于此次请三房过来商量借银之事, 其实在之前一家人就先商量过一次。

    三房唯一让他们忌惮的就是癫症，一发疯不管不顾，力气大得谁都拦不住。

    若是没有癫症, 三房的财物还不是随便使？

    这里面包括三房几个姑娘的婚事, 甚至还有如今三房不知哪里弄来的酱肉方子, 还有这些日子赚来的银钱。

    都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一家人合计过后，发现每次三媳妇发疯, 都是因为欺负了她女儿。既然如此，他们不刺激她就是，于是才有了余父特意吩咐不许三姐妹进来的事。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 三房居然不是装病，而是真有这么大的力气？

    压根不用刺激，她想发疯就发疯！

    在此之前, 他们从未怀疑过李奉喜的病情，不说她前面十几年性子懦弱，受委屈不是一次两次。真有那么大的力气不可能十几年来不露一丝一毫。再有, 当下儿媳妇对婆婆只能敬着, 别说还手, 那是还口都不能。若是没病就敢出手打婆婆，休了都是活该！

    所以, 乍然看到楚云梨使这么大的力气, 众人惊愕不已, 甚至忘了去扶张氏起来。

    听到林氏质问, 众人看向楚云梨, 等着她回答。

    楚云梨摊手, “我不是故意的。”

    众人：“……”谁信呐？

    林氏瞪着她, 尖声问，“你到底有没有病？”

    要说没病，李奉喜殴打婆婆的事情就瞒不住了，对于姐妹三人的婚事可不好。所以，楚云梨不答，转而道，“反正我的银子都是鱼儿她们的，你们就别想了，光宗耀祖他们我支持得够多了，你们要是还嫌弃不够，别怪我揍人！”

    她跳下椅子，拍拍手就要走。

    见状，余成才忙道，“你打了人就想这么走？”

    楚云梨回身，疑惑问，“那我怎么走，跳着走？”

    见她玩笑，余成才冷声道，“看在一家人的份上，咱们不报官，但你得花银子请大夫配药。若是你想甩手就走，别怪我去找镇长讨回公道！”

    “讨公道？”楚云梨敛了脸上的笑意，“屋中这么多人，为何我只踹她，你们想过吗？”

    众人疑惑，楚云梨伸手一指张氏，“你们问她干了些什么？找人抢我的酱肉，找人糟蹋我，找人逼问我方子，要不是我有把力气，现如今早已经失贞。大嫂，我倒要问一句，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没有功劳有苦劳吧，咱们之间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样对我？”

    赵氏本来正扶大嫂起身，倒不是她想扶，而是余烟烟不在，这屋中女人就她和林氏，林氏如今伤还没好，只剩下她来扶了。

    听到楚云梨的质问，赵氏只觉得扶着嫂子胳膊的手心烫手无比，她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可也做不到如张氏一般恶毒。尤其是找人糟蹋妯娌这种事，和逼人去死有什么区别？

    张氏捂着肚子，痛得浑身直冒冷汗，咬牙切齿道，“你污蔑我！”

    楚云梨冷笑，“你敢拿你儿子对天发誓吗？要是你做了我说这些事，他一辈子中不了秀才！”

    张氏哑口无言。

    见状，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余成才也惊讶地看了一眼妻子，还想要再说，楚云梨不耐烦道，“若是想要找镇长讨公道，我随时奉陪！”

    她说得底气十足，似乎手中还有证据。

    余父沉声道，“你打公公婆婆，大逆不道，我们要休了你。”

    闻言，楚云梨倒笑了，讥讽道，“你们舍得？”

    众人沉默。

    就凭着那锅卤汤，谁能舍得？

    一片沉默中，她缓步出门，走到门口时，对着刚刚坐上椅子的张氏似笑非笑，“大嫂，你那儿子可真是好样的，愣是坐得四平八稳，至少做到了“喜恶不让外人所知”这点，日子还长，我等着看他如何孝敬你，哈哈哈哈……”

    她大笑着出门，身后余成富老老实实跟着，眉心皱成了川字。

    楚云梨也不管他的想法，走到厢房门口，余粮笑呵呵迎出来：“娘，我已经帮你烧好水了，先洗澡。”

    楚云梨顿时就笑了，“还是我闺女贴心。等我洗完了帮你做衣裳。”

    母女四人裁衣到晚上也舍不得去睡，家中早就备了灯油，于是，点上烛火继续做。带娣和来娣打下手，楚云梨和余粮两人到天亮时，终于缝好了三套新衣。

    衣衫做好，三人迫不及待地换上，哪怕只是一套普通细布衣裳，也让她们欢喜不已。

    余成富起来后看到兴奋的三姐妹，那脸上的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顿时心虚不已。

    早饭后，楚云梨带着三姐妹去了镇上，昨天过了房契，那家人就已经搬走。她去铺子里看看，该整修就修一下。

    今日不赶集，镇上人不多，三姐妹前前后后转了一圈，特别满意，正笑呵呵地选屋子住。五间房呢，到了这里她们终于可以分开睡，再不用挤一张床了。

    余粮还好，昨天已经兴奋过一遍了，今天和楚云梨一起认真查看屋子和铺子，最要紧是厨房，以前卖粮种，厨房是自家用，地方不够大不说，里面乌漆嘛黑。这样的地方煮出来的肉……不计较的人无所谓，计较的大概有些嫌弃，会影响生意。

    所以，厨房得推倒重来，楚云梨直接让厨房占了院子里一块地，以后放两个大锅煮肉，就不用熬夜看火了。

    到了午后，楚云梨还带她们去了食肆，对于三姐妹来说，这还是头一回。以前她们很少来镇上，偶尔来一次能够吃一碗摊子上的吃食就已经很奢侈了。

    坐在桌上等饭菜时，最小的来娣捧着脸，笑眯眯道，“娘，您对我们真好！分家真好！”

    大的两个忙赞同。

    食肆的饭菜很好吃，姐妹三人将肚子吃了个溜圆。楚云梨去结账时，东家亲自来收，笑呵呵道，“李娘子，你们家的酱肉能不能每天都卖与我一些？”

    他很健谈，滔滔不绝道，“以前我觉得太贵，怕是没有人吃，可最近也有人问……不过我们店小，大概卖不了多少，一天就几斤。正想找你商量呢，没想到今天你休息，你不知道，我去的时候好多人在菜场等呢。”

    生意上门，这是好事，楚云梨含笑道，“我买下了那边粮种铺子，以后会开在那边。”

    闻言，东家一愣 ，随即失笑，“既然如此，大概我更买不了多少了。”

    要是母女两人还是早上来了就走，好多人买不到，自然会吃店里的。若是随时随地都能买，谁也不是傻子 ，众人大抵会买到这边来吃。

    接下来几天都休息，楚云梨盯着匠人改厨房，不过她还没搬来，每天都回家住。

    余成富也没闲着，天天砍柴，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何这几天不做生意，但不妨碍他存柴火，冬日里可没有柴火。再有，他自认自己是个男人就得养家糊口，如今养不了家就算了，要是连柴火的供应不上，也太废物了。

    村里对于这种女主外男主内的情形，挺多人私底下议论，总归都不是什么好话。余成富心里憋着狠劲，从头到尾地不停歇的砍，几天就堆了不少。

    这一日，厨房和铺子都修缮得差不多，楚云梨到镇上给匠人付工钱。把人送走后，她负手站在铺子前面，盘算着哪天开张，就听到身后有人唤，“李娘子？”

    楚云梨回身，见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自己和李奉喜都不认识，“你找我有事？”

    中年人看了看铺子，“我家主子找你！赶紧的吧。”

    楚云梨扬眉，一叠声问，“你这是请人的态度？你主子是谁？他让我去我就得去？”

    中年男子昂首，颇为自傲道，“好叫你知道，我家主子是知味楼东家！”

    楚云梨挥挥手，“不认识，不去！”

    中年男子讶然。

    之前媒人说被打出来，他只以为是媒人故意夸张，好叫主子觉得她辛苦多给好处，如今他自己对上这乡下妇人，颇觉棘手，发现媒人压根没夸大。

    但那又如何？他又不能甩手就走，缓了缓语气，“我家主子找你有事，关于你家的酱肉的，这可是大主顾……”他压低声音，“实话跟你说，可以和闻香楼一般给料包，你总不会把生意拒之门外吧？”

    楚云梨摇头，“生意我倒是想做。可我和闻香楼签了契书的，只卖它一家料包，做生意讲究诚信。你家主子应该比我更懂，可别来为难我一个女子。”

    中年男子闻言顿时急了，“我家主子真有诚意，你去了就知道了。”

    楚云梨摊手，“再多的诚意我也不能违背契书啊！”

    中年男子面色发苦，签契书这事他知道，所以才找人上门提亲嘛，可是家中没有适龄的少爷，只能纳妾，结果媒人被打出来了……知味楼和闻香楼一直在暗中别苗头，都十几年了，但凡对方推出新菜，另一个就会再找新鲜的吃食。

    可这酱肉，真就找不出比它味道更好的东西来。

    知味楼这一回似乎真要输，像是上天注定！

    ※※※※※※※※※※※※※※※※※※※※

    关于更新:炮灰没有要完结，以后还是日九千，隔壁日更，暂时先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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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闺女的娘 十五

    最后, 管事无功而返。

    厨房做好，楚云梨就着手开张，刚好两天后赶集, 那天开张最好。

    在这之前, 她要带着三姐妹搬进来。

    买铺子之事镇上这边好多人都听说了, 可村里的各家还不知道，余家人最近愈发着急四处筹钱，张氏和赵氏几乎跑断了腿, 没借到不说，反而有人上门追债。

    楚云梨正在家中和三姐妹收拾东西，被褥这些都太陈旧, 她打算重新置办，余粮有些舍不得，主要是她觉得更买铺子又整修已经花了许多银子, 添置被褥的事可以往后放放。

    她正劝着母亲呢，听到外头砰一声。

    楚云梨出门，就见有好几个人拿着锄头气势汹汹进来, “还债！今天必须要还！”

    林氏她们都出来了, 忙笑着说软话。

    几人不理, 看到这边的锅，冷笑道, “要是不还, 别怪我们动手！”

    楚云梨闲闲道, “我们分家了, 这锅是我的。你那锄头可要小心点！”

    来人冷笑, “我管你们分不分家, 反正是你们余家欠我的。”

    他高高扬起锄头就要砸, 楚云梨捡起手边的扁担就打，一扁担狠狠打在他拿着锄头的手臂上，他顿时手一软，锄头落地，捂着胳膊痛叫起来。

    余下几人见状，顿时恼怒不已，“我们家里等着这钱救命呢！欠钱不还，还有理了是吧？”

    有人叫道，“还，今天必须还。要是不还，我们哥几个就坐在这里不走了！”

    “我们分家了，她打人不关我们的事！”林氏推脱，“我们不是不还，再等半年，光宗考完回来，到时候肯定全都还上。”

    “我娘等不了……”

    “大娘，你们还钱也跟我们借的时候一样爽快多好，你们不能这样啊……”

    那几人大概也知道些余家的情形，只围着林氏讨要。

    楚云梨看着险些被砸的锅，道，“她爹，把锅拆进门去。”

    余成富正担忧地看着母亲那边，想着要不要过去帮忙，听到这话后，立即上前拆锅，眼神还看着隔壁，疑惑问，“你不做生意了吗？”

    楚云梨没有回答， “来娣，你去三爷爷家中让他牵牛车过来送我们一趟。”

    来娣眼睛一亮，她早就想搬去镇上住了好么，立即清脆应了一声跑走。

    余成富把锅搬进门，压低声音道，“要债的林家几兄弟是因为婶子病了，拿这银子回去是治病的。”他顿了顿，见妻子不接话，继续道，“婶子那人不错，借了不少银子给大哥，如今病了，咱们能不能借他们一些，先治病要紧？”

    不提帮余家的忙，只说想要救人。楚云梨似笑非笑看他一眼，“人家亲娘，用得着你操心？”

    余成富沉默半晌，道，“乡里乡亲的，手头宽裕了能帮就帮一把。谁还没有个需要帮忙的时候？”

    楚云梨摇头，“不是我不帮。而是这银子给了到时候他们直接抵债怎么办？”

    余成富哑口无言。

    楚云梨看了看外头，道，“你放心，他们好几兄弟呢，真想救人的话，就算收不到债，那么多亲家各自接济一些，求医问药足够了。再说，兴许人家只是借着这个由头要债呢。”

    闻言，余成富微微安心，看着母女三人正在打包东西，衣衫这些也罢了，连外头的锅碗瓢盆也收拾叠在一起用绳子捆了，他惊讶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搬家！”余粮雀跃不已，“爹，咱们家没有银子帮人，因为前两天娘搁镇上买了院子，以后我们都搬去那里住，可宽敞了，我们一人住一间房还有得多。娘还给我们买了雕花的床呢……”

    听到搬家，余成富脑子里一团乱麻，欣喜中夹杂着不安，“搬去镇上？”

    楚云梨看他一眼，“实不相瞒，你家这破厢房我早就不想住了，乌漆嘛黑连光都没有。你要是不想搬，留下也行，反正这两间房都是我们家的。”

    余成富：“……”

    他自然是想搬的。

    “等我！”他飞快回去卷了铺盖，又帮着一起收拾。

    没多久牛车来了，一家人把东西捆上牛车，动静颇大，左邻右舍都看见了，其实早在林家几兄弟过来时，他们就悄悄注意这边的动静。要知道，借余家银子的可不是一两家。要是林家兄弟能收到债，他们也能！

    本来是想看追债的结果，谁知会看到搬家，纷纷出来打听，“这是要去哪儿？”

    楚云梨笑吟吟道，“搬去镇上，就是主街的粮种铺子。”

    众人惊讶，有妇人恍然，“前两天我去正看见里面有人整修，我还想着卖个粮种而已，修什么房子？原来那铺子现在是你们家的了吗？”

    她这话问得颇有技巧。如果是租的，这时候大概就会解释一下。

    楚云梨笑着点头，“以后想吃酱肉，就到那里去，从早到晚都有。而且，我会煮些素的，便宜，味道也好，你们记得来尝尝。”

    立即就有人问到底多便宜，素的又是些什么菜。门口讨论的热火朝天。而院子里对峙着，气氛凝滞，对比鲜明。

    林氏听清楚门口议论的事情后，惊讶不已，“你哪儿来的银子？”

    楚云梨随口答，“赚来的。”

    恰巧有人说那粮种铺子后头好几间房，信誓旦旦地表示以前她进去过，林氏怒火冲天，质问道，“你有钱买院子，居然不肯帮光宗？”

    当着外人的面，楚云梨也不怕掰扯，主要是现如今情形不同。以前陈老大如何众人虽然知道，但姑娘没嫁，谁也不能保证就一定过得不好，那时候她闹显得她无理取闹。如今于氏的凄惨就在眼前，闹起来就是林氏理亏。

    她冷声道，“前面十几年我辛辛苦苦干活，吃也吃不好，穿也穿不好，最后得了个什么？你们居然想把我女儿嫁去陈家，余光宗要是有良心，就该拒绝！可是他屁都没放一个，这种白眼狼指望得上！”

    “我自己也有孩子，全都给了他了，我的闺女怎么办？全部卖出去换聘礼给他读书么？”

    林氏惊怒交加，她万万没想到这女人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这些话抹黑光宗的名声。立即道，“别胡说八道，鱼儿的婚事是我定的，关光宗什么事？”

    楚云梨反问，“你们嫁鱼儿不就是看那四两聘礼可以给光宗做盘缠吗？卖三房的女儿来补贴大房，说破大天都没这种道理。”

    她将东西绑上牛车，看向围观众人，“这些年来余家怎么过日子的大家都看在眼中，三房活该做牛做马！我错就错在没能给余家生个儿子，可我的闺女没错呀！她们生到余家，就该为了堂兄堂弟换聘礼吗？亲兄妹也不至于这样偏心吧？”

    有妇人赞同，“那陈家确实不是好去处，好在祖宗显灵……”

    众人议论纷纷。

    林氏面色惨白，她也知道苛待了三房，可谁让三房没有男孩儿呢，如果有，肯定也一起送去读书了呀！

    重男轻女这种事各家都有，但谁也不如余家这般明显，男儿是宝，女儿就是可以买卖的物件。最要命的是，家中有读书人，这层遮羞布扯掉，以后他们得中，就会有人把这些翻出来议论，书读得越好，议论的人越多。

    这就像是污点一般，得跟随三个孙子一辈子！

    林氏脑子轰然一声，立即扑了过来，“你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楚云梨自然是不让她撕的，边上众人也上去拉架，“别打……”

    围观众人太多，林氏挣扎半天都没能靠近儿媳妇。有妇人大喊，“老三家的，你快点儿走吧，你走了就好了。”

    楚云梨道了谢，爬上牛车，赶牛车的大叔问都没问，直接一拍牛屁股，牛儿小跑起来。

    楚云梨坐在后头，看着余家的混乱离自己越来越远，心下畅快不已。她捂着胸口，心下了然，李奉喜一直是想要离开余家的。

    两刻钟后，牛车到了镇上，没多久就在新铺子面前停了下来。那位三叔还帮着卸货，见余成富一言不发，叹息道，“你爹娘为了那秀才的名头都疯魔了，你们搬出来是对的，以后好好过日子。咱们庄户人家就是种地吃饭，那秀才岂是那么好考的？咱们镇上这秀才，也四十多岁了才考中，你想想要是光宗也……”

    他打了下嘴，“我胡说的。要是你娘听到这话，非撕了我的嘴不可。”

    三叔卸完东西，也不要银钱，挥挥手就走了。

    余成富心里满是庆幸，要是光宗四十岁得中，还有二十多年呢……进门就听到后院中三个闺女咯咯笑着抢屋子，“这是我的！”

    “我的……哈哈哈哈，别挠我痒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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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闺女的娘 十六

    分家之后, 似乎三姐妹经常笑闹，总算有了几分孩子该有的鲜活气息。

    余成富站在院子门口，偏着头微微感慨。

    “愣在那里做什么, 赶紧过来帮忙, 咱们后天可是要开张的。”

    熟悉的女子声传来, 余成富回神，就看到厨房中一堆东西等着归位，他笑了笑, “来了。”

    两人正忙活，姐妹三人也来帮忙，压根没有多少活儿, 很快就归位了，余粮洗锅，准备做搬进来的第一顿饭, “娘，这里我来，你先去铺床。”

    楚云梨转身出门, 走了两步, 又唤, “她爹，你也来把床铺了, 要不然晚上没地方睡。”

    余成富疑惑, 出门后就见妻子一指角落的屋子, “你住那里, 我住你隔壁。”

    他看向那边打开的门, 下意识问, “咱们分房睡？”

    “分房！”楚云梨坦然, 她可不想碰别人的男人。尤其李奉喜虽然对这个男人失望，但这男人也有好的时候，比如……被婆婆打了之后悄悄给她买药，女儿过得不好他拿了家中的东西悄悄接济，然后回来挨林氏的揍。再有，两人一辈子没有生下儿子，余成富从未就此事怨怪过她……总之，李奉喜对他的感情复杂得很。

    楚云梨关上门，留下余成富怔怔站在院中。

    厨房中的姐妹三人看到了院子里的动静，面面相觑。余粮压低声音，“爹娘的事，咱们别管！”

    等到吃晚饭时，余成富已经铺好了床出来，面色如常帮着摆饭，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自从分家之后，几乎每顿饭家中都有肉，但是今日不同，他们来得仓促，早上没买肉，桌上就只有一些咸菜和走之前余粮去菜地里拔来的青菜。

    楚云梨见了，笑道，“明天咱们就去买肉。”

    余粮：“……”

    “娘 ，天天吃肉，我都胖了。”

    余下姐妹也赞同地点头，“不用天天吃肉，太胖了不好看。”她们说这话是真心实意，可不是为了省钱，家里如今不需要她们省。

    姐妹三人分家之后就再没有下过地，肌肤养得白了些，蜡黄的脸变得红润，来娣还养出了婴儿肥。这一个多月以来三人跟地里的苗碰到了雨水般，拔高了一大节，换上衣衫戴上花，再没有曾经的落魄，正经的普通小姑娘。

    以前那模样，一看就营养不良。看着如今的三姐妹，楚云梨颇为满意，“小姑娘家不吃肉影响身体，对以后可不好。肉和鸡蛋还是要吃，吃完了多动动，就不会胖。”

    余成富打量面前的女儿，确实胖了也好看了。听着她们议论，接话道，“角落里那块地明天我还是把它整出来，到时候种点小青菜，自家吃着方便。可以么？”

    他问的是楚云梨。

    楚云梨点头，“挺好。吃完了收拾一下，早点睡。明天重新熬汤，会比较忙。”

    翌日早上起来，一家人就开始忙了，楚云梨和余成富两人去买肉，回来洗了炖着，这院子最好的一点就是院子里有口井，特别方便。

    汤一熬，老远就能闻到肉香，算起来楚云梨前后加起来有小半月没开张，好多人正馋呢，闻着味道后，当即就有人过来问何时可以有肉吃。

    所以，还没正式开张，已经卖了不少出去。

    于是，翌日天蒙蒙亮，楚云梨又去菜场买了肉回来，天亮后先卖了头一天的，然后是第二天的，近四百斤肉全部卖得精光。里面还包括楚云梨试探着卤的一些豆腐之类，全部卖完了。

    一整天都没有歇着的时候，尤其是余成富，凡是跑腿的活都是他的，傍晚时，他累得瘫倒在椅子上，第一回直观得感受到自家酱肉受人喜欢的程度，看着大堆铜板，然后想起白日里利索地招呼客人卖酱肉的女子，他眼神沉痛，嘴唇发颤，再忍不住，趴在桌子上身子微微颤抖，偶尔还有压抑的哭声传出。

    余粮做好了饭端进来，实在太累，她就炒了青菜，再切了半块酱肉，看到他哭，忍不住问，“爹，你怎么了？”

    余成富抹了一把脸，抹去眼角的泪，“我没事，挺好的。”说完还笑了笑。

    但那笑容落在余粮眼中，却更像是哭。

    集市过后，就没那么忙了，一家人能轮流回来收拾家务，甚至还能睡会儿。

    这日晚上吃饭时，一家人正说笑呢，余成富突然道，“咱们家需要这么多肉，长期跟屠户买，被他赚去不少，最好还是我们自己喂猪自己杀。”

    他顿了顿，待所有人都疑惑地看向他时，他才道，“喜娘，我想住回村里，帮你喂猪，得空我会砍柴。那菜地我能自己种，你一个月给我二十斤粮食就行。”

    余粮不高兴，“爹，你还舍不得爷奶吗？”

    闻言，余成富愣了愣，摇头道，“不是。”他埋头吃饭，含含糊糊道，“就是我……舍不得那屋子……又想要帮上忙……”说到后来，眼圈已经红了。

    楚云梨若有所悟，“你想回，就回去吧。”

    翌日天蒙蒙亮，余成富起来打理菜地。地方不大，天亮的时候已经种子都下去了，然后收拾好了行李准备离开，其实他拢共也就在这院子里住了两晚上而已，出门时看到已经买肉回来的楚云梨，欲言又止，还是道，“以后我每天早上会送柴火过来，地里的菜要是长得好，也会送一些。”

    楚云梨点点头。

    余成富欲动了动唇，“多谢。”

    楚云梨扬眉，“她们是我女儿，我照顾是应该的，不用你谢。只是，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回去之后别想着补贴你爹娘。要是让我知道你给他们一个子儿，别怪我揍人！”

    “再不会了。”他说完拎着包袱飞快走了，还越走越快，更像是落荒而逃。

    上一回得知张氏找人欺负自己，余成富当时恨得眼睛都红了，对于双亲应该是失望了才对。至于他如今回家，不应该是为了双亲……大概是发现了一些不妥当。

    翌日早上，天不亮余成富就已经送来了柴火，帮着烧火，道，“我昨天打听了一圈，只买到了五头小猪，太少了，以后我会自己养种猪。”

    楚云梨站在灶前，笑着问，“回去之后你娘没找你麻烦？”

    余成富默了下，“我不搭理她，也就是了。”

    那还是找他麻烦了嘛，至少臭骂一顿是有的。

    他和三姐妹打了招呼，没多久就推说家中小猪需要看顾，拿着扁担离开了。

    没过两天，余烟烟就定下了亲事，是望村的陈老三，也就是陈老大的三弟，聘礼足有五两银。

    消息一出，别说柳村，就是镇上都有所耳闻。

    众人都没想到，张氏竟然会这样狠，在陈老大已经把媳妇打得遍体鳞伤的情形下，还答应把闺女嫁过去。尤其陈老大已经许久不露面，好多人都暗地里猜测他犯了事跑了。

    若是真的，谁和陈家扯上关系谁倒霉。

    余成富早上过来送柴火顺便吃早饭时说起此事，余粮恨恨道，“大伯母当真是疯了。”

    她虽然和余烟烟感情不好，可也没想让她嫁给这样的人家。

    余成富深以为然。

    楚云梨抬手盛粥，淡然道，“你大伯母聪明着呢，烟烟才十二岁，就算十五岁成亲也还要三年，万一余光宗得中，她说退亲，陈家又能如何？就算三年都没中，想办法把银子还上，烟烟也不用嫁。”

    父女四人诧异地看了过来。

    想到什么，余成富埋头吃饭，几口喝完后，道，“我去看火。”

    天色还早，吃完饭，三姐妹去屋子里和院子里打扫，楚云梨收拾碗筷端去厨房洗。正洗得认真呢，烧火的余成富轻声问，“喜娘，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聪慧的？”

    这话听在耳中，总觉得话里有话。

    李奉喜平时就与自己男人和几个孩子走得最近，她身上的变化外人或许不太在意，孩子也想不到那么深，可这个男人又不瞎，大概是看出来了一些。她坦然道，“你爹娘非要把鱼儿嫁去陈家，我要是再不打算，孩子一生就毁了。再有，鱼儿是姐姐，她的婚事要是没开个好头，底下两个妹妹的亲事大抵也好不到哪儿去。”

    跳跃的火光中，余成富眼圈通红，无尽的悔意在心尖蔓延，只觉得心里堵得慌，胸腔沉重喘不过气，一瞬间简直恨不得自己去死，他把脸埋在手中，哽咽道，“是我没本事，累得你……”

    “我回去多做两间猪圈。”丢下一句话，他急匆匆离开了。

    余粮刚好在门口撞上他，唤了两声没见他停下来，好奇问，“爹怎么了？”

    又是几天过去，母女是人习惯了住在镇上的日子，除了集市时忙一些，平时得空还能做些衣裳，偶尔还能去街上转转。值得一提的是，已经有人暗地里问楚云梨女儿的亲事，想要相看。

    这些人中，有些是村里的人，甚至还有镇上做生意的人家，都挺有诚意。

    这天午后，楚云梨正睡午觉，突然听见前面吵了起来。

    做生意最忌讳有人上门吵闹，楚云梨立即撸袖子出门，待看清楚前面的情形时，微微怔住。

    前面铺子中，余粮死死揪住余烟烟头发，沉声警告，“别发疯，我会打人的！”

    余烟烟痛得眼泪直流，手抓上余粮的脸，恨恨道，“婚事明明就是你的，关我什么事？”

    余粮避开，狠狠把人甩出去，直把余烟烟甩到了地上，她叉腰道，“你的婚事你娘定的，关我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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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闺女的娘 十七

    余烟烟摔到地上, 本想立即爬起来，但在看见缓步过来的楚云梨时，瞬间清醒。

    余家人中, 基本上每一次楚云梨打人时她都在, 对着长辈三婶都毫不留手, 对着自己，就更不用客气了。

    想到此，在楚云梨走到面前时, 她立即道，“三婶，是余粮打我！”

    楚云梨冷笑, “难道你不想打她吗？”

    余烟烟：“……”就是想，她敢回答吗？

    她忙不迭起身往后挪，“我本来想跟她说话, 结果一时气不过，都是她打我啊。”

    她又扬声喊，“打人了……”

    楚云梨弯腰揪起她衣领, 直接把人拎进了门丢在院子里, “要是你影响了我的生意,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余烟烟吓得瑟瑟发抖，然后就哭了, 她哭得浑身颤抖, “我活该命苦, 活该嫁去陈家让人欺负……定亲还不让我知道, 把我送去外祖家, 太过分了, 你们都太过分了……”

    楚云梨恍然, 余烟烟外祖家离镇上很近，她应该是得到消息之后没有回家问张氏，直接跑到镇上来的。“我可没有欺负你，你娘帮你定亲，你自己回去找她算账，跑这里来发什么疯？赶紧滚！”

    她一喝，吓得余烟烟又是一抖，连滚带爬地往外头走。

    看着她落荒而逃，楚云梨沉声道，“以后再来，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余粮站在门口看她跑远，气冲冲道，“我再也不觉得她可怜了。”

    楚云梨似笑非笑看着她，“没想到啊！咱们家鱼儿也敢打人了。”

    闻言，余粮不自在地清咳一声，“我这不是跟您学的么？”

    楚云梨：“……”

    她在心里给李奉喜告了一番罪，道，“以后咱们尽量以理服人。要是上来就动手，外人只会说你泼辣，这可不好。”

    余粮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得文武双全！”

    楚云梨：“……”第一回知道文武双全是这样解释的。

    知味楼那边，最近每天过来买二十斤肉，倒没有再生事。

    说到底，以前楚云梨只是村里的妇人，难免让人低看，可接触几回后得知她不好惹，且又已经搬到了镇上，要是恶意欺诈骗取或者强抢方子，闹大了可是要入狱的。所以，再不甘心，知味楼也只能放弃方子和料包，转而买酱肉。

    不过，听说知味楼开始卖酱肉之后，一直都说自家的是从铺子里拿的，是最正宗的。闻香楼那边味道虽然一样，却还是受了些影响，再加上酱肉铺子已经开到了镇上，无论是普通百姓还是富贵人家，想吃随时可以来买，酒楼那边吃的人少了大半。只有少部分大方客人不在乎银钱才会继续点。

    日子恢复平静，楚云梨最近正琢磨着余粮相看，从家世到家中双亲到妯娌小姑子全部都要考虑进去，其实挺费神的，各有利弊。所以，她直接把这些人选摆到了余粮面前，“鱼儿，你想要看哪家？”

    余粮没看，只道，“娘，我现在不想嫁人。”

    听了这话，楚云梨就把这些都回绝了。

    事实上，这种时候愿意上门提亲的，看中余粮本身的几乎没有，大半都是看中这方子或者是酱肉生意所赚的银钱。

    本来嘛，余家没有儿子，余粮是长女，照当下人的想法，这方子很可能会传给她。

    夏去秋来，天气凉爽下来。酱肉生意很稳定，楚云梨这一日特意回了余家。最近余成富每天送许多柴火，有时候还会带上自己种的菜，每天只在镇上吃早饭，她想要亲眼看看他和余家人是怎么相处的。

    她是早上忙过之后回来的，各家家中基本上没人，秋收过后，家家忙着整地。

    余家也一样，院子里没人，楚云梨刚一靠近大门，一阵激烈的狗吠声响起，她有些意外，因为声音是从余成富住的厢房那边传来的。

    她自己进了门，就见两家中间的位置栓了一条黑狗，不太大，但叫得很凶，随着楚云梨走近，都开始跳着叫唤了，胆子小的人，根本不敢靠近。

    大概是听到了动静，林氏从屋中出来，看到她后，顿时冷声道，“你回来做什么？”

    楚云梨抱臂，“这是我家，我爱回就回！”

    听到动静，张氏也从屋中出来，她面色苍白，很明显伤还没养好，眼神沉沉盯着楚云梨，“你把我打伤成这样，以后肯定不得好死！”

    “以后的事谁管得着呢？”楚云梨上下打量她，“别一副我对不起你的样子。要不是我力气大，现如今坟头草都长出来了。踹你一脚，我只嫌太轻了，你少搁我面前晃悠。要不然……”

    她一步步走近，张氏吓得脸都白了，扶着墙忙不迭后退，“娘，她又要打人！咱们家真不能留她了！”

    恰在此时，余成富从厢房那边绕出来，看到楚云梨，颇为意外，“你怎么回来了？”

    林氏忙告状，“老三，她刚刚又想打你大嫂，这样狠毒的女人咱们家不能要，赶紧休了！”

    余成富面色严肃，“娘，我都说了，喜娘辛苦多年，我们又有三个孩子，我不会休她的。”

    听这话的意思，这不是林氏第一回要求了？

    楚云梨扬眉，冲着林氏得意一笑，然后朝厢房那边去，留下林氏气得差点厥过去。

    “你最近忙什么呢？”

    期间那只狗想要扑过来咬人，被余成富喝住了。楚云梨笑着道，“这小狗好厉害！”

    余成富随口道，“防贼的。”

    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那边婆媳。

    楚云梨很是意外，没想到余成富跟那边的关系比她以为的还要冷淡，心下颇为满意，跟着他绕进后院，就看到齐齐整整建了四间猪圈，里面各有三到四只小猪，大的有近百斤，小的才二三十斤，边上还有垒到一半的土砖，似乎还打算继续修圈。

    想到什么，楚云梨好奇问，“我记得我没有给你买猪的钱，你哪来的？私房钱？”

    余成富苦笑，“我哪儿有私房钱？这些是我跟他们赊的，以后卖了再给银子。”

    闻言，楚云梨了然，小猪不值钱，且酱肉铺开着，人家不怕他还不上。又问，“刚才你说防贼，怎么回事？”

    余成富有些不自在，“那天我去镇上回来，土砖少了几十块。我一问才知道是二嫂让她娘家哥哥来搬的。一怒之下，我就抱了只狗养着。”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搬砖这事，娘应该知道。”

    这也是最让他寒心的。

    他辛辛苦苦做的东西补贴大哥二哥也罢了，连二房的亲戚都能随意搬走，这家里人压根就没拿他的辛苦当一回事。

    越是看得清，他越是后悔，尤其发现妻子……他悔得肠子都青了，夜里整宿成宿的睡不着。想到什么，他问，“鱼儿过年就十五了，她的亲事你有在相看吗？”

    楚云梨摇头，“我问了，她说暂时不想嫁人。”

    闻言，余成富急了，“你怎么能问她呢，她一个孩子懂什么……”

    他的话在对上楚云梨的眼神时顿住，把余下的话咽了回去，“要是你觉得好，就照你的意思晚一点再说。”

    楚云梨满意他这种态度，“一辈子那么长，得选一个合心意的。”

    余成富忙道，“合心意的确实要紧，可也不能只听孩子的，得看看那家品行和家中众人的关系，要是兄弟太多长辈偏心就别答应。她娘……你已经受了这样的苦楚，我不想她也走你的老路。”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也知道我嫁给你是受苦？”

    余成富声音艰涩，“我对不起你。以前我只以为我娘她只是脾气不好，嫌弃三房没有儿子才会这样偏心，委屈了你和孩子。现在我都知道了，以后再不会委屈你们。”

    可惜那人已经不在。

    楚云梨从后院出来路过厢房时，无意中看到里面的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床上放着那个搬去镇上又被他要回来的旧红漆箱子，排排防着两个枕头，两床被子。

    一如当初楚云梨来时的情形。

    前院中 ，林氏正在跳脚咒骂，“娶了媳妇儿忘了娘，他娘的就是个白眼狼，早知道这样不孝，当初老娘生下来就该掐死。养大了就是专门来气我的，老天有眼，不孝的人都该不得好死，死了没人收尸，全生赔钱货，没有儿子养老送终……”

    看到楚云梨过来，林氏声音戛然而止。

    楚云梨嗤笑一声，“你不也是赔钱货？”

    林氏面色乍青乍白。楚云梨似笑非笑继续道，“就你那几个孙子，不是我说，以后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不孝子。到时候……余家可就绝后了哟！”

    语罢，她大笑着离开。

    林氏站在院子里，面色难看。突然想起三房搬走那日，三儿媳妇当着众人的面说了那些难听的话。她想要打人被众人拦住。

    当时在场的人太多，哪怕她有意隐瞒，三个孙子还是都听说了，得知此事后的他们面色都不好，大孙子还道：“奶，你就不该和三婶吵！”

    只这一句，让她浑身从里到外凉了个透。

    她辛苦这半生，苛待了三房，当着外人和三房媳妇吵闹，都是为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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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闺女的娘 十八

    林氏心里不安, 夜里睡觉时，跟余父悄悄嘀咕，“光宗耀祖继宝这三个孩子好像确实被咱们护得太好, 不知道为人处世, 待人有些太冷淡了。这以后……会不会不孝敬咱们？”

    余父干活累了一天, 含糊道，“人活一世，不就为了儿孙吗？管他孝不孝敬, 只要他们能够考上秀才，举人，甚至是进士, 自己过得好受人尊敬，余家儿孙出息，我就是死也瞑目了。”

    林氏皱眉, 觉得这话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来。

    想了半宿，她推醒身边的人, “要是他们不孝敬我, 我辛辛苦苦供养一场图什么？我可都听说了, 请封诰命都是给母亲，可没有给祖母的, 要是他们不孝顺我, 到时候我们就什么也落不下了呀？”

    余父困得慌, “中进士得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都没考中, 你急什么？”

    这话林氏听了就更不满意了, “你这意思是我们辛苦一场, 很可能什么都捞不着？”

    余父彻底被吵醒, 不耐烦道，“县城里上一个中进士的是在二十年前，咱们这儿的读书人何止几百，哪儿那么容易中？”

    林氏一听急了，“那我们这么辛苦做什么？要不是为他们读书，我们也不至于勒紧裤腰带过成这般，三房也不至于和我们离了心。靠着那酱肉铺子，咱们一家人还怕过不好？”

    “都到现在了，你舍得放弃。”余父说完，重新打起了呼噜。

    留下林氏颓然地靠在床头。

    是呀！

    都十年了，家都穷成这样了，不考怎能甘心？外面那些债怎么办？

    默然许久，她推醒林父，“县试好像就这几天，明天我去镇上的道观拜一拜，多捐些香油。”

    林氏挥挥手，由她去了。

    而隔壁的正房中，张氏也没睡着，她身上有伤一干活就扯着疼，白日睡得多了，夜里脑子清醒得很。跟边上男人说话吧，好半天不搭理一句，然后呼噜声都过来了。

    她心里不是滋味，躺在床上就能想起三弟妹嚣张的气焰和三弟跟前跟后温声说话的情形。气得挠床，余家不休她，余老三不舍得休她，不就是因为她手中的方子么？

    又是赶集日的早上，酱肉铺子排了长长的队伍。里面一家人忙得脚不沾地。

    楚云梨利索地切肉，切得多了，她下手很准，基本要多少切多少，边上余粮收铜板，余成富负责送肉过来和打下手，姐妹二人打包。

    因为人多，楚云梨问话和动作都飞快，带得众人到她跟前时，都会下意识语速快点，并且给钱也快，尽量不耽搁后面的人。

    “要哪个地方？要多少？”楚云梨头也不抬的问，手中动作不停，将边上几种肉捡过来，只等着面前的人说话后她就开切。

    等了几息，没有声音传来，她疑惑抬眼，然后有些意外。面前站着的是一个着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面容俊秀，脸上带一抹温和的笑容。

    她卖酱肉有一段日子了，什么样的客人都有 ，大半是的妇人，只有料子好坏的差别。偶尔也有干活的汉子和富人家的老爷亲自来。总之，上到六十下到六岁各种人都有，但其中有一种人最少，就是俊秀的年轻人，尤其打扮得这样干净斯文像是读过书的年轻人就更少了。

    看他只盯着余粮，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上门就是客，这么多人面前楚云梨不想吵，尤其这种事情吵起来也是女儿家吃亏。她正想出声催促，年轻男子身后的妇人已经忍不住了，不耐烦催促道，“你到底买不买？不买就站边上，我家里还有活儿呢。”

    年轻男子笑容一僵，站到了边上，“对不住大娘，您先。”

    妇人上前，对着楚云梨笑道，“李娘子，我要半斤，千万别多了。”说着，就把铜板递给余粮。

    楚云梨切下一刀，一称刚好半斤，带娣用油纸包时，还顺手添了拇指大的一块。妇人满意不已，笑呵呵接过，赞道，“李娘子就是厚道，说多少就多少。”

    本以为她就此离开，谁知她看向方才站在她前面的年轻男子，啐道，“什么大娘？我今年才三十，你这年纪轻轻的，眼睛怕不是有毛病？”

    铺子门口众人一阵哄笑。

    其实没有恶意，众人只是觉得年轻人不会说话让人说了好笑而已。

    年轻男子自觉丢脸，转身走了。

    谁也没有留意他的来去，只以为是个脸皮薄的年轻人。

    谁知第二天他又来了。

    今天不赶集，他来的时候铺子里忙劲已经过去，余粮正趴在柜台上吃饭，见他过来，问，“你要肥的瘦的，要多少？”

    楚云梨恰巧吃过饭到了前面打算换她去后头吃，一掀帘子就看到了外头的情形，“鱼儿，我来吧！”

    余粮端起碗，“我娘帮你称。”

    说完，她就进了后头。

    楚云梨上前，刀都拿起来了不见面前人说话，抬眼就见他盯着帘子后面。

    “你要买肉吗？”

    年轻男子回神，“买，肥的半斤。”

    楚云梨眼神一闪，吃过酱肉的都知道，滋味最好的是肥瘦相间，但是不常吃肉的人来买都是要肥的，因为他们觉得瘦的不养人，买瘦的就亏了。

    当然了，也有例外。

    可面前的年轻人应该不是，他衣衫虽然整洁干净，可还是昨天那身，下摆昨天就有的泥点今天还在。并且，鞋子陈旧且还有泥，家中应该不算富裕。

    有余光宗这种自己光鲜而家里人都穿补丁衣裳的人在，面前这个，家中很可能和余家差不多。好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些念头只一闪，对着个客人楚云梨本来不会这样上心，但他盯着余粮，她就得仔细一些。

    年轻男子接过包好的肉，又看了一眼帘子，才给了铜板依依不舍离开。

    没多久，带娣跑了出来，“娘，那人走了？”

    楚云梨扬眉，“什么人？”

    带娣眨眨眼，笑呵呵道，“就那人呀！长得不错，昨天死盯着大姐，今天又来了，还挑大姐在的时候……”

    楚云梨拍了下她的头，斥道，“小姑娘家家，懂得倒挺多。别胡说！”

    之后那年轻人接连又来了几天，楚云梨提醒了两句，余粮摇头失笑，“娘，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斯文的读书人。”

    楚云梨哭笑不得，觉得有必要纠正一下这孩子的想法，“最出息的也是读书人呀！要是一路顺遂，还能让妻子得诰命。”

    余粮摇摇头，“我一个乡下丫头，就别做梦了。真要是运气好有那般造化，我看到了高官夫人也说不出话，这不是拖后腿吗？哪个男人受得了拖后腿的女人？”

    她说着说着，自己就笑了，“再说，我这般油腻，而且我想一辈子都这般油腻，可不敢玷污了高贵的读书人。”

    楚云梨也忍不住笑。

    又是集市，那年轻人没来。让人意外的是，从那天起他接连三天都没来。带娣吃饭时小大人般叹息着摇头，“这就放弃了，没耐心如何能够抱得美人归呢？”

    楚云梨戳她额头，“少胡说八道。”

    带娣脑子被戳，伸手捂住额头，恍然大悟，“对了，肉这么贵，谁家能天天吃？兴许他银钱花完了过段日子又来了呢。”

    她抱住楚云梨手指亲了一下，亲得手指油腻腻，眯着眼一脸讨好道，“娘，你这手指太灵了，戳我一下我就灵光一闪……”

    楚云梨干脆又戳了两下，把油腻全部抹干净了，问，“想到什么了？”

    带娣：“……”

    她默了默，道，“我可以洗脸了。”

    边上姐妹二人哈哈大笑。

    吃过午饭，楚云梨回去午睡，再到前面时，看到余粮正坐在柜台上出神。

    楚云梨都走到她面前了也没见她有动静，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你想什么呢？”

    余粮惊醒，心虚地看她一眼，然后别开脸，“前两天那个斯文人，是有人找来专门骗我们家的，目的是我们家的方子。”

    “咦？”楚云梨好奇，“要是我没记错，今天你都没出家门，你从哪儿知道的？”

    余粮脸一红，“反正我知道了，您就别问了。”她起身溜进后院，想到什么，“对了，那个骗子以后大概都不会来了。”

    楚云梨摸着下巴，小姑娘有心事了呀。

    她扬声道，“你总得跟我说是谁想骗我们家方子呀。”

    “大伯母。”

    声音从帘子后传来。

    楚云梨冷哼一声，张氏又起幺蛾子，好了伤疤忘了痛，看来她的伤应该养的差不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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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闺女的娘 十九

    得知张氏又在后头暗暗搞事, 楚云梨盘算着什么时候再回去看看。

    不过，骗子不来了，肯定是有人或威逼或利诱才阻止了他。当务之急, 是要问清楚余粮, 到底是谁在后头做了这好事。

    她活了这么久, 见到的大部分人都是出手必有所求，这后头的人不弄清楚是谁，求的是什么, 她怎么能安心？

    ~

    昨天的柳村余家，中午时来了个妇人，非要找张氏出门, 妇人怒气冲冲，一看就来者不善。

    张氏看到来人，不敢拉扯, 只得跟着她走。

    从柳村的西边出去，那里面还有个村子叫坪村。妇人一路上不停催促，“你快点！”

    张氏扶着腰, 有些难受, “我肚子疼。”

    妇人没有上前去扶, 反倒一脸不耐烦，“我跟你说, 我儿子可被揍得不轻, 这一回要是你不帮他治病, 我跟你没完。”

    张氏累得慌 , 靠在路旁的树上喘气, 皱眉道, “谁打的你找谁算账呀, 我儿子刚去县城，家中里里外外搜刮得干干净净，我就是想帮忙也有心无力。兜比脸还干净，我要是有银子，还用得着跟你们一起合谋骗人家方子？”

    听到这话，妇人不干了，“明明你说余粮好骗得很，我买了七八天的肉花了不少钱，我儿子还没能和余粮搭上话就已经被揍了，我们可都是听了你的话才起的这心思。肉我吃了你不用管。可这伤你得治，你没银子你也得给我出去借！反正我儿子的药费归你出！”

    张氏皱眉，“我三弟妹当街打人，你们怎么就不让她治？”

    “三弟妹？”妇人茫然，“不是她打的呀！”

    张氏一顿，狐疑，“那是谁打的？”

    “我儿子说是有人套了麻袋，一顿拳打脚踢。”妇人回忆了一下，“我儿子说当时好多人围着他打，不是一个人。”

    闻言，张氏也狐疑起来，“真的？”

    妇人一把拽住她，“你别磨蹭。到了我家里后，我让我儿子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告诉你！”

    坪村的何家和柳村的余家相似，也供养了读书人。和余家不同的是，何家只养了长孙，并且在去年就不读了。

    读书实在太费银子，不是普通人家供得起的。

    何茂林没有交束脩，看似打算放弃，其实他回家之后还是每日抱着书苦读，期望家中凑够盘缠，他也能去县城试一回。

    万一得中，就一步登天了。

    何茂林长相俊秀，斯文有礼，好多未婚姑娘暗地里心悦于他。

    而此时他那张俊秀的脸上满是青紫，严重的地方还流了血，周身都是这样的伤，痛得他龇牙咧嘴，配着青紫看起来有些可怖，再找不到曾经温和的眉眼。

    张氏是见过他的，认为他确实长得好才出了这个点子。见到他如今的惨状时，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不过，最要紧的不是这个。如今何家非要她出药费，她哪儿拿的出来？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动手的人，让罪魁祸首来出药费。

    “听你娘说，是许多人打你？”张氏狐疑，“当时到底怎么回事？”

    何茂林浑身是伤，一个弄不好就要破相，当然想找到银子治自己的伤，无论谁出都好，“那天我买好了肉往回走，进了小树林后没多久一个麻袋从天而降，然后我就看不见了，接着好多人对我拳打脚踢，我痛得狠了，只得求饶。”

    “那些人好不容易停下来，有人问我最近天天跑去余家买酱肉是不是有别的心思，我当然不承认。接着他们又是一顿打，我见势不对，就承认了下来。”说到这里，他有些屈辱，眼神冒火，“我承认了他们也打我，问我是不是对余家的方子有想法？”

    听到这里，张氏急了，“打你的人是男是女？你怎么回答的？”

    何茂林惊讶地看她一眼，又扯得脸上一阵疼痛，再次呲牙咧嘴，好半晌才缓过来，“当然是男人了，女人哪有这么大的力气？问话的还是年轻男人……至于方子……我说没想法，那些人警告我以后不许再去余家，否则见我一次打我一次，这才放了我回来。”

    听到他说没想法，张氏松了一口气。

    因为她很怀疑这打人的这些人是李奉喜找的，要是让她知道出主意的是自己，肯定会再上门找麻烦。张氏是真怕了她了。

    其实何茂林撒了谎，当时他说对方子没心思，那些人又是一顿揍。他只得承认，并且立即表明自己是受张氏指使，不是有心的。兴许是这样，那些人又揍了他一顿警告过他后就离开了。

    张氏想了半晌，问，“打你的是男人？”

    何茂林语气笃定，“肯定是男人，那声音女人装不出来。而且我没看到他们的脸，声音也陌生，我应该从未见过他们。”

    见张氏沉默，他立即道，“现如今我伤得这样重，都是因为你出的馊主意。你得帮我请个好大夫，保证我能养好伤！”

    张氏为难，“我是真想帮你治，可我没有银子？”

    何茂林冷笑，“要是你不给，我就把此事宣扬出去。我骗人固然可耻，但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余兄已经去考县试，若是一朝得中回来发现自己名声臭不可闻，你说他会怎么对你？”

    张氏：“……”

    不得不承认，她被威胁到了。

    她不怕儿子怎么对她，而是怕儿子得中秀才后名声不好。她心下恨得牙痒痒，咬牙切齿道，“我去给你借！但是此事你不许外传！”

    ~

    那边的事情楚云梨不知道，此时她面前正坐着个一身深蓝色绸衫的男子，年纪不大，看模样不到二十岁，脸上带着一抹笑意，对着楚云梨时，隐隐有些谄媚。

    边上余粮站着，紧张地揪着手指，楚云梨余光看到，问面前男子，“所以，你找人把我们的客人打了？”

    男子也就是杨央，他还有个身份是闻香楼的二少爷，此时一脸严肃，“他不是客人，他是骗子。他不安好心！”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就安了好心？”

    杨央：“……”

    他默了下，“我承认，我心思不纯。但至少我坦诚呀！我心悦阿粮，看不得有人欺骗她，也见不得有人欺负她，我想要照顾她一辈子，所以我主动来跟您坦白。”

    面前男子面容俊郎，眉眼间不自觉会流露些桀骜之气，看得出来，应该是个得家中宠爱的孩子。

    楚云梨抱臂，靠在椅子上，“我们可是庄户人家，鱼儿之前过得不好，而且我们家发生的事也不是秘密，你爹娘能答应？”

    杨央咬牙，“我会让他们答应的。”

    楚云梨扬眉，“就算他们答应了，我不一定答应。”

    杨央：“……”

    他再次咬牙，“我会让您答应的！”

    送走了人，楚云梨笑看着边上的余粮，“他怎么样？”

    余粮脚尖在地上磨蹭，“十八岁之前我不嫁人！还有好几年呢。”

    意思是可以看他表现，也可能是以后慢慢挑。

    ~

    抽空楚云梨回了村里，余成富又造了两间猪圈，现如今他家中大大小小加起来养了近二十头猪，每天光是割够这些猪的吃的草就要占了他大半时间，好在有大有小，小的吃得不多。他才能抽空去砍柴，就这，得每天天不亮就起，天一黑就睡，把他每天的时间占得满满当当。

    楚云梨转悠了一圈，道，“到了冬日没那么多草给你割，你可以种叶子大容易生长的菜给它们吃。”

    余成富眼睛一亮，“我会的。好多人的地冬日不种东西，到时候我去借过来，大不了给主人家一些菜喂猪。”

    最近他喂猪还喂出成就感了，愈发上心。

    楚云梨看过了猪圈，余成富又带着她去菜地里拔青菜，笑道，“这些带回去腌些酸菜，二妹三妹都喜欢吃。”他又指着旁边翠绿的苗，“对了，这些是萝卜。鱼儿最喜欢吃，我种了好多，再过一个多月就能吃了，到时候我会一起送来。”话里话外都是三个闺女。

    楚云梨微微点头，看了一眼那边余家正房，道，“你那大嫂又出幺蛾子了。她找了个年轻后生，像光宗那种斯斯文文的，最近天天跑去铺子里买酱肉，还专挑鱼儿在的时候，被揍了一顿才老实交代是听了她的吩咐，想要娶鱼儿，顺便带走酱肉方子。”

    余成富眉心皱成了川字，“鱼儿她没有动心吧？”

    楚云梨把地上的菜抱起来，“这你放心，看了光宗耀祖，她最讨厌的就是读书人！”

    余成富微微苦笑，“大嫂那边，我会跟爹娘说。”

    “说了有什么用？”楚云梨轻哼一声，“说不准你娘还会嫌弃她找的人不合适，没能一举拿下鱼儿的芳心。”

    她起身回了院子，将菜放到屋檐下，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过去“砰砰砰”就拍正房的门，“张三翠，你给我滚出来。”

    林氏最先出来，不满道，“你又发什么疯？”

    楚云梨把她呼撸开，“娘，你让开，免得一会儿我误伤了你外人说我不孝。”

    林氏：“……”你孝顺过？

    不过，她不敢和这个儿媳妇掰扯，不服也只能憋着。

    楚云梨气势汹汹继续拍门，“张三翠，你敢做你倒是敢当呀！躲起来当缩头乌龟算什么本事？你再不出来，我可进来揪人了啊！”

    林氏挨打过几次，也摸到了一些三儿媳的性子，一般不会主动揍人，她试探着问道，“你大嫂又做了什么？”

    楚云梨冷笑，不理会院子外围过来的邻居，一把揪住战战兢兢出来的张氏，把人狠狠往地上一掼，“没听见娘问吗？赶紧说！今天不说清楚，我就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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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闺女的娘 二十

    张氏前头被踹了一脚, 虽然已经过去了许久，可家中一直舍不得买药，只是去找了大夫把脉过后没有大碍, 便就这么养着了。

    伤没养好, 昨天又被拖着去了一趟坪村, 差点走不回来。

    方才她也不是故意磨蹭不出来，因为她知道自己这个妯娌是个不怕丢脸的，要是她敢不出去, 她就能把此时抖搂得所有人都知道。

    没想到她紧赶慢赶，还是慢了一步。

    现在外头已经围了七八个人，一会儿看到动静来的人只会更多。张氏被丢在地上时, 脑中一片乱哄哄，想着应对之法。倒不觉得多痛了。

    见张氏趴在地上不动，楚云梨催促, “赶紧说！”

    张氏手指紧紧抓着地，“弟妹，得饶人处且饶人, 光宗要是得中, 回来后也会记得你的这份恩情的。再说, 家丑不可外扬……”

    “家丑？”楚云梨讽笑，“咱们又不是一家人, 再说, 又不是我错, 丢脸的不是我, 我怕什么外扬？”

    她信步走近, 脚作势一抬, “要是不说, 别怪我不客气！”

    她纤细的脚上穿的是一双九成新的布鞋，上面还绣了一朵粉色的花，张氏看在眼中不觉得好看，只觉得惊惧无比。想到自己内伤还未养好，要是再挨一脚……看到那脚抬起，她大声道，“我说！”

    楚云梨一拍手，笑道，“早说不就好了。”她扬声对着院子外众人道，“大家伙都静静，听听这准秀才的亲娘是如何设计陷害小叔一家的。”

    众人议论声更甚。

    张氏闭了闭眼，道，“我对不起你，不应该私自给余粮相看。”

    楚云梨对着她胸口就是一脚，直把人踹翻在地。

    外面众人惊讶不已。

    楚云梨不理会外人目光，恶狠狠道，“你找个年轻后生在鱼儿面前转悠，你那是相看？告知双方长辈，你情我愿见面才叫相看，你糊弄鬼啊！赶紧老实说！要是我不满意，我还踹你！”

    余烟烟在屋中压根就没出来。林氏见状，不仅没有上前相劝，反而往后退了退，她实在怕了这个儿媳妇的手脚。

    余成富站在一旁，面色漠然。

    林氏退到了儿子旁边，压低声音道，“老三，你媳妇也太泼辣了，一家人而已，何至于下这样的狠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好说不好听，你倒是劝一劝啊。”

    余成富侧头看向母亲，冷声道，“娘，我要是上前，只会比她下手更狠！”

    林氏：“……”

    对上儿子冷淡的目光，她悚然一惊，“你……”

    余成富别开眼，不再理会母亲，等着张氏说话。

    外面的人议论纷纷，“也不知道这老大家的是怎么惹了老三家的，听说老大家的先前的伤就是被她打的。”

    “这个我知道，我听赵妹妹说了，是因为她找人抢奉喜的酱肉和方子，搁谁身上都受不住，这哪儿是一家人呀，仇人还差不多。”

    众人附和。

    “老三媳妇平时跟鹌鹑似的，乖成那样，后来定了鱼儿的亲事她就变了……可见这无论什么人，都不能逼得太狠，会发疯的。”

    张氏当胸被踹了一脚，喉头腥甜，险些吐血，当下再不敢耽搁，立即道，“我对不起你，不应该找人去故意接近余粮，套你们家的方子！”

    楚云梨闲闲道，“他们听不见，你大点声，再说清楚一点。”

    张氏看着面前的绣鞋，无奈之下，大声道，“我不应该找年轻人去故意骗余粮，套取酱肉的方子。”

    外面众人恍然，相视一眼后都摇头。

    张氏瞪着面前的鞋，不停往后挪，“够了吗？”

    楚云梨微微蹙眉，“说的跟我逼你似的，你说的这些事儿不是你自己做出来的吗？”

    她扬声对外面众人道，“不是我刻薄，而是我大嫂她做这事不厚道。骗我方子我能理解，毕竟我那酱肉方子看着就是能赚钱的，财帛动人心嘛。可她千不该万不该把心眼动到鱼儿身上，她一个小姑娘，要是被人骗了，真上了心，这辈子就完了。”

    众人赞同这话。

    楚云梨顿了顿，继续道，“我这辈子就得三个闺女，她们是我的宝，谁想要欺负她们，都得先问过我。为了她们，我可以跟人拼命！”

    众人虽觉得她把女儿看得太重了些，可为人父母，这也是人之常情。尤其这里众人都知道以前余家三房过的日子，也都能理解她。

    只是没想到这秀才的娘如此不择手段，为了方子简直不择手段，实在让人不耻。

    余成富看着那女子站在篱笆院中，对着外人一脸严肃说这话，无论是谁都看得出来她这话的认真。

    他眼睛酸涩起来，忍不住摸了摸脸，不知何时，眼泪已流了满脸。

    这个女子对他们一家很好，尤其对三个女儿上心。自她性情大变后，无论外人还是家人，别说对三姐妹动手，就是说难听的话她都不能忍。

    喜娘是不是觉得保护不了女儿，所以用性命换来了她？

    只要想到这个，余成富心里就难受得不行，都是他没本事，如果在母亲定下陈家的婚事时他强硬一些退掉亲事，她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或者在之前母亲欺负母女四人时他出声维护，是不是她就不会走？

    无尽的悔恨蔓延在心间，让他觉得连呼吸都很痛，恨不能立即去死。

    他擦了一把脸，忍着痛深深呼吸，他不能死，他得好好活着看护三个女儿，让她安心。

    楚云梨不知道余成富的想法，看到众人都对着张氏指指点点，颇为满意。回身道，“当着大家的面，我也敢这么说，要是你敢再对三姐妹动手，我还踹你。”

    张氏一抖，手指紧紧抠在泥地中，指尖都泛了白，却一声不吭。

    恰在此时，外面急匆匆跑来几个人，正是余家父子三人，是听到了动静后从地里赶回来的。

    余成才看到地上狼狈不堪的妻子，顿时恼怒不已，质问道，“三弟妹，我好歹是你大哥，她好歹是你大嫂，都说长嫂如母，我没要你如同母亲一般敬重于她，但你也不能动辄打骂吧？”

    余成武想要过来，被赵氏拉住，不止没上前，反而还往后退了退。

    余父满脸肃然，走到林氏旁边，压低声音问，“又出了什么事？”

    林氏叹息一声，“老大家的找人去勾搭余粮想要骗方子，老三家的气狠了上门报仇呢。刚刚当着众人的面，她逼着老大家亲口承认了。”

    余父板起脸，“混账！不够丢人的！”

    他口中骂的自然是把事情闹大的楚云梨了。

    林氏默然，他扬声道，“大家都别看了，赶紧回去忙活去吧。”

    围观众人往边上让了两步，没有立即离开。

    村里无聊，好不容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也得从头看到尾才是。

    余父轰不走众人，也没强求。看向楚云梨，“老三家的，有什么话咱们关起门再说。你要还当我是你爹，就进来说话。”

    拿辈分来压人在楚云梨这里不好使，她微微皱眉，“爹，我肯定认你这个爹，每年还要给你送一百斤粮食呢。要是不认，我能送粮食给你吃吗？”顿了顿又道，“但你想让我进去商量，我觉得没什么好商量的，你和娘偏心也不是一天两天，大家伙儿都有目共睹。我要进去肯定挨骂，现如今咱们已经分家了，以后我每年按时把粮食送来，今儿就不进去了。”

    楚云梨打开门，当着众人的面道，“镇上还忙，我先去了。毕竟我也没地，想给你攒一百斤粮食可不容易。”

    众人本来还觉得这儿媳妇不听公公的话有些过分，听到最后这句，又觉得不过分，相反，是余家老两口挺过分。

    哪有给儿子分家一块地都不给的？

    要是三房没有酱肉方子，自己过活都困难。每年还得给他送一百斤粮食，这跟吸儿子的血肉有什么区别？

    楚云梨出了门，隔着篱笆院跟余成富道，“对了！把菜给我，我还得回去给闺女腌酸菜呢。”

    余成富那边把青菜递过来时，眼圈通红，楚云梨有些意外，“你还哭了？”

    余成富摇摇头，解释，“不是因为你和爹娘吵。”

    楚云梨笑了，压低声音嘱咐，“你别犯蠢往前凑，你要是被打伤了，那些猪可没人帮你喂，我们还等着你的柴火用呢。”

    话里话外都是需要他，余成富心里霎时一暖，“等你走了，我立刻去砍柴，保证不让自己受伤。”

    楚云梨满意了，抱着青菜和众人闲聊着一起出门，期间有人问张氏找来人是谁，她也没隐瞒的意思，直接就说了。

    何茂林长相名声都好，村里隐隐也有人听说过。本来还觉得小伙子斯文有礼，以后兴许能去镇上做账房，应该是个良人呢。没想到居然干出这种事，顿时一片嘘声。

    “老大家的还真是费了心呢，听说那何茂才长得好，没想到是个混账。这种人长得再好也不能当女婿。”

    众人纷纷附和。

    还是那句话，敢做就得认，不认楚云梨也会按头让他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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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闺女的娘 二十一

    那日之后, 林家和何家都再没有到镇上来找过楚云梨。

    倒是几天后赶集，碰上村里人来买酱肉，妇人神秘兮兮道, “你大哥大嫂最近正闹分家呢！”

    楚云梨有些意外, “为了什么呀？”

    父母在不分家, 当初林氏松口分三房出来，是因为怕再挨打，也是因为使唤不动她们母女四人, 不想白养着她们。

    另外两房私底下有些龃龉，可大面上还过得去，按理说不到分家的地步。

    妇人拿到了肉, 颇为满意带娣多包进去的半块豆腐，站在一旁笑道，“如今大房名声不好, 你二嫂大概是怕被连累吧。”

    对的，张氏做出这种事，拖累了余光宗。而二房的兄弟还好好的, 不想被拖累就只有分家。

    楚云梨了然, “那分了吗？”

    就像是曾经她说的那话, 三房的三姐妹嫁得不好会影响余光宗他们，可只要一分家, 那就是别家的人, 影响也是有限。

    所以, 如今该赵氏嫌弃张氏做的那些事, 要和他们分开。

    “这俩人天天都在吵, 好像都不抵触分家。”妇人靠近了些, 不打扰前面切肉的人, 继续道，“但是余家的事你也知道，外头欠了那么多外债，分家就得分债，你大嫂说她要给双亲养老，且你二嫂家两个读书人花得多，应该多还一些债。可你二嫂又说光宗读书早，且那时候家里不穷，花在他身上的银子也不少，两老年轻，跟着大房还能帮忙干活，所以，应该你大嫂多还一些债。”

    “好像都挺有理的，你公公婆婆又不答应分家，事情就僵持住了。”

    楚云梨点点头，“那鱼儿他爹有没有凑上前劝架？”

    妇人想了想，“那倒没看见，大概忙得顾不上吧。”转而又说起余成富，“他真挺忙的，最近种了村里好多人的地，全部撒了菜种，据说是种来喂猪，也是真有耐心。”

    这些话边上的姐妹两人都听见了，等到忙完，余粮好奇问，“娘，你要回去看看吗？”

    楚云梨沉吟：“不去。我们已经分家了，他们就是打起来也不关我们的事。”

    兴许是她的凶悍吓着了余家人，反正他们没来找楚云梨。经常都听说余家在吵架，可吵吵闹闹许久，家还是没分。

    转眼到了十月中旬，几场秋雨一落，天气就冷了下来。附近的几个村庄都有人砍柴火来卖，楚云梨专门腾了一块地方，也买了不少。

    到了冬日天寒地冻，那时候可买不到柴火。再说，就算不卤肉，她们自己也要烤。由于每天都要烧许久的火，她们还没怎么攒碳，都已经装了几坛子。冬日来了后可以点在屋中。

    这在以前余家，就算点碳，也轮不到三房。大部分的碳都被放在书房烧了。

    楚云梨对于余家那三个读书人是一点好印象都没有，占着家中最好的资源，对着家中人却没有基本的尊重。

    到了十月底，余家分家之事还没掰扯出一二，镇上已经得到了消息，今年镇上去县城赶考的读书人，有两个人中了秀才了。

    消息传出，众人议论纷纷，瞬间就传去了各个村中。

    新出炉的两个秀才一个是知味楼的二少爷，一个是余光宗。

    知味楼在众人眼中那是大户人家，考中了正常，基本没有人议论。众人议论得最多的，还是余光宗。

    余家这些年来为了三个读书人勒紧裤带还欠一屁股债，因为要给三房姑娘定亲事拿大笔聘礼，还逼疯了三房儿媳妇。如今倒是不疯了，可也性情大变，和大房二房几乎撕破了脸。

    和楚云梨关系好的就有点担忧她会不会被大房秋后算账，关系不好的就等着看她的笑话。

    楚云梨心态很稳，压根不惧。

    让她疑惑的是，上辈子这一回余光宗压根没中，甚至三姐妹都全部因为聘礼嫁出去，余光宗考了三回，就连余耀祖都考了一回，通通没中。

    最后在三姐妹都横死，连唯一的外孙女都因为病弱救不回，李奉喜心力交瘁而死时，余光宗一才中得童生。

    那么，这一回他又是如何中的呢？

    上辈子的盘缠凑得没有这样艰难，陈家提亲，余家答应后就拿到了聘礼，没多久余光宗就启程去了县城，然后落榜而归，之后次次落榜。后来得一个童生，余家欣慰不已，众人交口称赞。

    楚云梨心里给他的功名打了个问号，要说他学识足够只是运气不好，没道理三次都运气不好吧？

    那么，就只能是学识不够！没道理上辈子不够，而这辈子够了呀。

    这几天各村中和镇上议论得最多的就是此事，三姐妹也听说了不少，余粮有些担忧，“娘，大哥回来会不会找我们的麻烦？我们要不要先去给大伯母道个歉？”

    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楚云梨摆摆手，“咱们不用做多余的事。”

    这一日午后，楚云梨正在铺子里点火盆，赵氏就到了，“三弟妹，帮我称半斤肉。”

    说起来这还是余家人第一回上门来买酱肉，也就是说，到得如今，余家还一次都没吃过她的酱肉。

    楚云梨看她一眼，“我不做你的生意。”

    赵氏讶然，“弟妹，我给铜板！”

    楚云梨把火盆放好，随口道，“我不缺那点，余家的生意我不做。”

    赵氏不信，“光宗考中秀才的事情你听说了吗？”要是听说了，她没道理不服软呀！

    楚云梨点头，“听说了。”想到什么，她问，“听说你们前段时间在闹分家？”

    “分什么家呀？”赵氏一挥手，“那天我和大嫂吵了几句，一气之下说了几句。气话怎么能当真？父母在不分家，爹娘好好的，我们又不是那不孝的，当然不分。你别听外头的人乱说，谁家不吵架呀？他们没头没尾地听了几句就胡乱往外传。”

    楚云梨坐上柜台，“别怪我没提醒你，还是分了好。”

    赵氏冷哼一声，“我做事有分寸，用不着你提醒。”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以后别后悔才好！”

    消息传出来七八天后，两位秀才就回到了镇上，当日可谓热闹非凡，从镇子口到街上再到去知味楼和去柳村的一路上都围了好多人。

    连带得楚云梨的酱肉生意也好了不少，卖出去的酱肉和赶集也差不多了。

    楚云梨忙着做生意，没有理外头的动静。余粮有些不安，抽空压低声音道，“娘，大哥性子看似大方，其实最是记仇。”

    李奉喜只知道干活，和大侄子相处不多，楚云梨来了后也差不多，好奇问，“他记仇？”

    余粮声音细弱，“有一回我打扫书房，把他的一张练字的纸落到了砚台中染上墨不能用了，结果第二天奶就打了我一顿，说我偷了他的书。”

    此事李奉喜有记忆，那一次余粮被打得很惨，足足在外头院子里的泥地上跪了两个时辰，本就是冬日，后来还着凉发了高热，险些丢了性命。

    结果那书后来找着了，就在书房中的架子底下。余光宗当时还慎重跟余粮道歉来着。

    可打也挨了，跪也跪了，病都病完了。道歉有什么用，能打回去吗？

    最后还是吃了这个哑巴亏。

    可李奉喜当真以为是书丢了冤枉到了女儿身上，压根不知道还有前情。

    楚云梨叹息一声，摸了摸余粮的发，“放心，他欺负不了你。”

    说话间，余光宗的马车从外面缓缓路过，在铺子外停了停，余光宗还是那身青色长衫，探出头来温和笑道，“等我到家后，会设宴正式感谢乡亲们，到时还请大家赏脸。”

    众人欣喜不已，纷纷答应。

    马车过了，人群便也散了。好多是跟着马车一路去了柳村看热闹，就连镇长和乡绅也亲自上门，闻香楼和知味楼都派管事送上了贺礼。

    一个秀才对于偏僻的乡镇来说影响很大，都第二日了，前往余家的人络绎不绝，好多人上门给兄弟三人提亲。尤其是余光宗，谁嫁给他就是秀才娘子，好多小姑娘打扮好了到余家门口转悠。

    楚云梨虽没回去，但这些消息不用打听，只早上众人买酱肉时议论就知道了。

    隔壁的老大娘都私底下劝她回去好好服个软，不为自己也为了三姐妹。

    楚云梨谢过她的好意，“我也没有冤枉了他娘，真是品行好的，道不道歉人家都不会记仇。真懂事的人，凭着他娘搞出的那些事，反而还会上门给我道歉。要是品行不好，我凑上去也只是被羞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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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闺女的娘 二十二

    老大娘知道楚云梨说得有理, 可是这世上多的是小人，要都那么懂理，余家一家人也不至于撕破脸。

    见她不愿低头, 老大娘叹息一声, “反正你手头有方子, 万一过不下去，把这院子卖了，搬去外地……”

    楚云梨哭笑不得, 也知老大娘这是真心实意为她打算，笑道，“多谢大娘。”

    随着余光宗名声传出, 先前张氏做的事重新被人提及。都知道此事是张氏不厚道，可如今她儿子已经是秀才，就算面上不说, 私底下兴许会报复他三婶。

    众人正暗中观望。这个时候，知味楼东家因为儿子得中秀才高兴不已，大摆筵席, 广发请帖, 楚云梨算是和知味楼有生意往来, 也收到了一张。并且，在筵席的头一天, 她往知味楼送了一百斤酱肉。

    请帖这事不提, 这笔生意做成, 她还是很开心的。

    拿到请帖, 三姐妹因为之前的事情有些害怕, 不太想去。楚云梨则不然, 让三人换了衣裳, 带着她们出门，“你们不能因为害怕就逃避，去一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再说，人家请帖送到，我们就得送上一份贺礼才不算失礼，光送礼不吃饭，多亏啊。”

    事实也证明三姐妹多虑，知味楼今日里里外外都特别热闹，压根没人注意她们。

    给了请帖，伙计带着母女四人去了桌上，和她们坐在一起的都是一条街上的小铺子东家，大家还算相熟，三姐妹也渐渐地放松下来，兴致勃勃和众人一起看门口迎客。

    以前三姐妹吃得最多的宴席就是村里的喜事，饭菜普通，众人送的礼物也无甚新意，能送上一两银子的贺礼就是大手笔了。

    可是这里，随便一份礼物也不止这个价，更有县城中富商遣管事过来送贺礼，一份礼就值几十两。

    余粮见了，压低声音道，“难怪世人都喜欢养读书人呢，这笔生意是挺划算。”顿了顿，又道，“等到余家宴客，会不会也有这么多礼物啊？”

    “少不到哪儿去。”楚云梨指着那几个被迎上二楼的管事，“咱们镇上的人兴许会分一下知味楼和余家的区别，可是这些从县城来的人家就不会，在他们眼中，这俩都是秀才，甚至余光宗更年轻，前途更好，更值得交好。”

    三姐妹听完，来娣轻声道，“那岂不是他们欠的债很快就能还完了？”

    看到这么多大手笔的贺礼，带娣有些恍惚，“难怪爷奶他们要送大哥他们读书呢，这也太赚了。一回就能把债还完不说，还能攒下不少。”她压低了声音，“娘，以前我们那么辛苦的帮忙干活，现在有了好处，是不是应该分我们一些？”

    如果余光宗真的中了，自然是该分的。楚云梨笑了，“如果我们没闹翻，他如今得中秀才，不提这些贺礼，只凭着你们是秀才的堂妹这个名头，就能得到一门不错的亲事，这也是好处的一种。”

    提起亲事，余粮有些沉默，“要是他没中我们年纪就到了，就得用亲事换银子给他做盘缠。”

    这也是事实。

    “比起嫁给陈老大，我宁愿不要他的好处。”

    带娣来娣都深以为然。

    母女四人正低声说话，门口处再次喧闹起来。这次不是因为又来了大手笔的贺礼，而是镇上的另一位秀才亲自到了。

    余光宗带着两个堂弟被众人簇拥着进门，一路含笑致意，与知味楼的二少爷言笑晏晏着准备上楼。路过楚云梨时顿住，“三婶，你怎么在这里？”

    楚云梨扬眉，“知味楼送了帖子给我。”

    余光宗并不意外，跟二少爷笑道，“我这位三婶，最是看不上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读书人，她愿意来给你贺喜，我都觉得意外。”

    楚云梨：“……”

    她只是看不上他而已，从他口中一出来，好像楚云梨将所有读书人都看不上了似的。她当然要解释，“对于读书人我是很尊敬的。我只是看不上拿堂妹换盘缠，还假装自己眼瞎看不见的读书人。”

    好多知道此事的人正低声跟旁边疑惑的人说起那曾经的故事。听着周围人的议论，余光宗捏着折扇的手一紧，眼神沉冷地看着面前的女人，他本想借此机会两家和好，以前的事情翻篇。再没想到自己如今已是秀才她还不服软，反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重提旧事，她这是非要与他作对了？

    二少爷并不想理会一个小商户，且他也知道一些余家的内情，不想让太多人议论，倒不是他想要维护余光宗，而是今日是他的主场，这些人都说余光宗的私事算怎么回事？

    催促道，“余兄，咱们上楼吧，好多客人等着呢。”

    看得出来，二少爷待余光宗并没有同为秀才的客气，反而有些高高在上的颐指气使。

    余光宗不想就这么离开，边上人又催促，只得叹息道，“三婶，我知你对我诸多误会，来日方长，咱们之间的恩怨早晚会化解的，我们始终是一家人。”

    听了这话，看着母女四人的目光好多都变了，就连边上一个先前沉默不语的妇人都笑着和她闲聊，一会儿后压低声音问，“你们家大闺女过年十五了吧，长得真好，人又勤快。该议亲了吧？”

    “不着急。”楚云梨开始还以为边上这妇人为人冷淡不爱说话呢，这会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先前应该是她怕自己被余光宗迁怒不和自己来往，这会儿听到余光宗说还是一家人，所以她才热情起来。

    妇人继续道，“怎么能不急呢？年纪过了好后生都被挑走了……我外甥今年十八，家境还算殷实，人也老实肯干。要不要相看一下？”

    余粮别开眼，假装没听见。

    楚云梨摇头，“不要。”她压低声音，“前面我做的那些事相信你也有所耳闻。我侄子认我回去，应该是对三姐妹的婚事有想法。你确定要坏他的事？”

    那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妇人不说话了。

    接下来倒是还好，好多人艳羡地往这边看，许多人暗地里赞余秀才大度明理。

    察觉到周围许多像是对货物估价一般的目光，余粮的心情并不好，好在也没人上来打扰。筵席后楚云梨出门时，好多人都跟她打招呼，比这来时都热情不少。

    出了知味楼，外面冷风一吹，余粮只觉得本就有些冷的心更冷了，“娘，大哥这是图什么？”

    楚云梨浅笑，“无论他图什么，今日之后，他只会更恨我们母女。”

    接下来几天，生意还是照常做，有那喜欢玩笑的人会笑着打趣几句诸如“你侄子都中了秀才以后你们也跟着享福”的话，楚云梨全都一本正经的拒绝，“我们早已经分家，如今是两家人，他就算要孝顺，也轮不到我，我们只是有些仇怨的亲戚。”

    把开玩笑的人说了个没脸，那些人回去之后就添油加醋一番，说镇上卖酱肉的李娘子扬言自己和余秀才只是普通亲戚。

    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何她要分得这样清楚，尤其在余秀才都已经示好表示不计前嫌的情形下，她这样的态度难免让人觉得性子太倔。

    一转眼，到了余家宴客的日子。余家和知味楼不同，没有那么大的手笔，发出的请帖都是余光宗亲手所写，只有镇上和县城过来的客人才有，至于各个村里的人，都是自觉前去。

    周边的铺子都收到了请帖，就连楚云梨都收到了一张。可以说，余光宗做足了想要和好的派头，要是楚云梨不接茬不答应，就是她们不识好歹。

    楚云梨不打算识好歹，到了那天直接关门休息，大半的人都去余家贺喜了，应该没有几个人买酱肉。

    不止她没去，过午的时候，余成富反而到镇上来了，一家人一起吃了午饭和晚饭。

    三房这样不给面子，余光宗觉得三叔看不起他，在席上表示以后和三房桥归桥路归路。

    张氏更是说自己如今伤还没养好，三弟妹出手太重云云，惹得众人都在说楚云梨的不是。

    那天之后，平时喜欢和楚云梨打招呼的人瞬间就少了，尤其是最近才热情起来的那些人又见不着了，连最近的生意都冷淡了许多。甚至还有人明里暗里的嘲讽她不会做人。

    楚云梨要么不理，要么直接骂了回去。

    反正就一个态度，她和余光宗没关系，两家还有仇！谁在她面前提余家她就跟谁急！

    到了冬日，天气寒冷，楚云梨不太出门。镇上的气氛却热烈，好多商户轮流邀请两位秀才上门做客，二少爷经常没空，倒是余光宗喜欢窜门，今天这家明天那家出足了风头，还传出好几家的姑娘都心悦于他来。

    不过，没几天余光宗和县城中的富商刘家长女很快定下了亲事，关于他的风月事迹少了，众人却愈发热情，他的甚至风头隐隐盖过了知味楼二少爷。

    要知道，二少爷再厉害也只是一个酒楼的少爷，那刘家可是在城中有十几间商户的人家，据说还与县老爷家中有关系呢。这以后，余家可就是县老爷亲戚了。

    ，

    而二少爷已经成亲，想要娶得力的妻子是不能了，休妻另取可是会让人诟病的。

    也就是说，余光宗这门婚事一成，前途肯定比二少爷还要好。

    短短小半年，余光宗身份大变样，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转眼到了腊月初八，楚云梨熬了腊八粥，一家人正热热闹闹喝粥时，有官兵骑着马从镇子口汹汹而来，到了路口后分成了两拨，一波去往知味楼，另一波去往柳村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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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闺女的娘 二十三

    天寒地冻连狗都不愿意出门, 几乎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突然有马蹄声疾驰而来，众人打开窗户看到官兵，都很是意外。

    这镇上上一回有衙差, 还是十年前出了命案, 不过那时候只来了七八个人, 押了犯人就走。

    而这样黑衣铁甲的满身煞气的官兵还是第一回见，且一行二三十人，个个凶悍无比, 众人意外之余，心下隐隐起了惧意。

    这是出什么事了？

    看这模样，跟剿匪也差不多了。

    众人不敢出门, 就怕惹恼了官爷被安一个妨碍公务的罪名把自己也抓走。不过，对于未知的东西人都有好奇心，还是有不少人边害怕边扒着窗户, 偷看官兵前去的方向。

    看到官兵在知味楼前停下，众人又看看那往柳村望村和坪村方向去的官兵，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该不会……这俩秀才有问题吧？

    没多久, 官兵就验证了众人的猜测, 知味楼二少爷一身内衫带了枷锁被捆上马, 边上知味楼东家和大少爷不停求饶追问，甚至还试图塞一个匣子过来, 为首官兵一脸冷然, 挥手直接把匣子打落在地, “少来这套。这东西要是再送来, 就是贿赂官员, 也会被抓起来入罪的, 至少监三年起！”

    匣子滚落, 露出成卷的银票。

    见状，知味楼东家心里一沉，老泪纵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问，“我儿犯了什么罪？”

    官兵似乎起了怜悯之心，“考题泄露，他们的秀才功名名不副实，此次县试成绩作废，大人让带回去严查！”

    知味楼东家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

    余家今日很高兴，这是他们近几年来过得最畅快的腊八，早上赵氏起晚了，粥还没熬好，而左邻右舍都送了来，甚至还有人送了家中蒸好的馒头和包子还有烙饼，自家还没做饭，桌上摆的已经足够一家人吃喝了。

    林氏乐呵呵地吩咐赵氏割一块上个月刚腌的肉来炒，“光宗最喜欢吃这肉，整块都炒了吧，咱们一家吃个够。”

    张氏面色苍白，捂着胸口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厢房那边，意有所指：“娘，还是只炒一半吧，咱们家再富裕，也不如人家猪肉多，还是省着点。”

    要说村里如今谁家的肉最多，非余老三莫属，他圈中的猪最早的已经养了半年，其中十来头猪最大，各个都有一百多斤，看得人很是眼热。

    按理说，得了这么多肉，孝敬长辈一点总是应该的吧？

    偏余老三压根儿就没提这茬，尤其最近余光宗得中秀才之后，他连话都不和这边说。要张氏说，他那就是嫉妒！

    她不好意思要，可要是长辈开口，他余老三还敢推脱？

    林氏冷哼一声，“你想吃，不怕挨揍自己去要啊！”老三媳妇泼辣成那般，被惹恼了她才不管是不是长辈。要是动了她的肉，她不拼命才怪。

    张氏：“……”

    再没想到，她都是秀才亲娘了，还要被婆婆撅面子。

    余成富不知道这边有人惦记他的猪，正兴冲冲喂猪呢，想着过年的时候杀一头，分一些给那些借他地种菜的邻居，其余的全部留着腌起来明年吃。至于剩下的，趁着过年众人舍得，全部拉去杀了卤了卖酱肉。闺女一年年大了，得置办好看的衣衫和首饰，还得备嫁妆……这么一想，又觉得面前十几头猪不算多了。巴不得立即卖掉再去抓小猪来喂。

    恰在此时，急促地马蹄声滚滚从村口而来，这可不是一两匹马的动静。

    余成富抬眼一瞧，就见黑衣铁甲的官兵肃杀而来，像是要杀敌。他惊得退了退，心下茫然不已，这是做什么？

    这边厨房众人也听到了动静，最近余家接待了许多从县城中来的客人，村里众人愈发尊重余家。林氏自觉如今身份不同，看到那边马上官兵，心下惧怕的同时，心里惊喜起来，难道有官员上门贺喜了？

    她都听孙子说了，县老爷之前可是宴请了他们的，都一起吃饭了，送贺礼有什么奇怪？

    所以，官兵到了门口停下，林氏只因为猜测成真，眼神一扫将人数猜了个大概，盘算着家中拿什么招待，或者干脆找了老三杀上一头猪，反正家中如今有的是银子，而且这些人手上没拿东西，到时候贺礼应该是银子或者银票，人家既然上门就是想要交好，绝不会让余家吃亏，肯定有得赚……想着这些，林氏整整衣衫，忍着惧怕笑着迎上去。

    边上张氏和赵氏惊疑不定，却见婆婆一副贵客上门的模样，心下也有了底，忙跟着迎上去。赵氏还往自己儿子的屋子看了一眼，心想着得让他们赶紧起来待客才好……

    官兵下马，这边林氏已经打开大门，笑呵呵道，“贵客上门，有失远迎，实在失礼得很，还请诸位大人勿怪……”

    众官兵：“……”他们走到哪儿都被人惧怕嫌弃，还从未被人这样礼待过呢。

    为首官兵挑眉，“敢问这里可是余光宗家？”

    听到这么问，余氏心里更有了底，“正是！余光宗余秀才就是我长孙，你们没走错！”

    一群官兵就要发难，却见林氏伸手一引，“诸位请进！”

    官兵大摇大摆挤进了门，没有要客气的意思，婆媳三人心里还吐槽这些人太粗鲁，不如先前那些客人知礼呢，就见右边正房的门一开，余光宗从里面出来。

    看到院子里的官兵，余光宗面色隐隐发白，张氏没想这么多，方才被婆婆抢了先，这些人还不知道她是秀才亲娘呢，忙上前抬手帮儿子整理衣领，“光宗，客人都到了，你赶紧过来招呼。”

    动作语气熟稔 ，一看就是亲娘。

    余光宗的面色越来越难看，脚下动了动，似乎想要跑。

    为首官兵终于出声，声音冷如坚冰，“可是余光宗？”

    余光宗刚应一声是，官兵上前，打开一张纸，右下角处赫然就是县老爷公章，“大人有令，你和我们走一趟吧。”

    他一挥手，后头有两人拿了枷锁上来，不由分说直接就套。

    林氏呆住，张氏被吓得后退一步。那边见儿子还没起正暗搓搓想要去叫儿子起来的赵氏也愣住了。

    屋檐底下的余父最先反应过来，忙上前问，“这是怎么了？我孙子犯了什么错，为何要带枷？”

    心急之下，他冲得太快，为首官兵眉心一皱，“唰”一声拔出锋利的腰刀，沉声喝道，“妨碍公务可是要入罪的，不想和他一起走，你们就乖觉一些。”

    吓得余父生生顿住脚步，看到那迫人的刀锋，直接软坐在地上，眼泪汪汪问，“我孙子犯了什么事？”

    余光宗是得了功名的秀才，见官都可不跪，如今上来就带枷，岂不是证明他罪证确凿？

    林氏终于反应过来，尖叫一声，直直倒了下去。

    张氏本就胸口痛，落下了病根，这一着急，直接喘不过气，扶着墙腿软得走不动道。

    屋中的余成才兄弟和余耀祖兄弟俩急急奔了出来，外头众人瘫的瘫，软的软，乱成一团，一时间不知道扶谁。

    眼见众人被打击得不行，官兵怕出人命，拿了人直接放上马背，道，“大人有令，县试考题泄露，此次所出功名全部作废！所得功名之人须全部带回去问案！”

    马蹄声远去，余家院子里哭嚎声起，顿时悲声一片。

    余成富站在自家厢房门口，从头看到尾，突然想起余光宗风光回来后，孩子她娘的嘱咐，“咱们不让他们占便宜，也不沾他们的光。秀才哪儿是那么好得的，你别往跟前凑！”

    当时她语气意味深长，他只以为这是酸话，没想到是真的！

    周围邻居悄悄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得知秀才功名作废不说，还得带回去问案，还是带着枷走的，这一去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呢？

    众人惊讶之余，暗中议论纷纷。此消息一出，比当初镇上得了两个秀才的消息传得更快，凡是熟人见面都在说这个事。

    好多人都在及时止损。

    想要和余家结亲的人都敛了心思，穷成那样，嫁进去吃苦么？

    还有更过分的，镇上有商户想要和余家搞好关系，贺礼送了足足三两银，纠结了一群人一起上门去讨要，言之凿凿，“你们家功名是假的，你们这是骗人，收的贺礼也该退回来！”

    镇上商户送的贺礼再贵重也有限，大头是县城的富商送来的，那些人又蹲在余家院子里赖着不走，时不时叫嚣几句。家中一下子病了俩，听不得吵闹，余父一咬牙，直接给退了。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谁家的银子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见商户拿到了贺礼，众人纷纷上门讨要。

    而镇上的知味楼东家想要救回儿子，且他们收贺礼也确实算骗人的一种，所以，他直接吩咐人告知众人，“贺礼全部都退！”

    当初贺喜的人一拥而上。

    拿到了银子后又回到了余家，扬言余家不退，他们就去镇长家中讨公道，告余家骗人！

    余父心里比吃了黄连还要苦，他也不想骗人呀，说起来他也被骗了呀！可外人不管这么多，就两个字：“还钱！”

    知味楼不缺银子，愿意退钱余父可以理解。可余家最近还债花用已经去了许多。根本不可能全退，可此事也由不得他，只得拿了收礼的本子出来，一一对照着还。

    要的人一多，好些本来不打算要回来的人也跟着凑上前，这银子拿回来买块肉过年也是好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九成九的人都上门讨要。

    余家再次热闹起来，众人都知道余家情形，就怕去晚了余家拿不出，呼朋引伴争先恐后地一群群赶去。

    比当初余光宗宴客那日还要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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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闺女的娘 二十四

    知味楼在镇上开了许多年, 亲戚友人众多，普通人会上门去领回自家贺礼，好多商户碍于情分却不会去拿, 并且, 知味楼富贵, 本身就是开酒楼的，就当请众人吃了一顿饭，因为好多人没有拿回贺礼, 算起来并没有亏本。

    可余家不同，跟余家来往的大半都是各村里的人，镇上的商户和余家基本都不认识, 得知余家功名是假的，自然要他们退。而村里的人那是一个子儿恨不能掰成两半花，跟在商户后头等着领银子。

    不过半天, 余家院子里众人来了又走。余父边上的碎银子渐渐地越来越少。

    到了午后，却有马车过来，绣花绸缎作帷, 一看就知是县城来的马车。

    余父想到什么, 面色难看, 一时间竟有些不敢上前。

    马车中下来一个着大红大紫的妇人，板着脸进门, 把婚书往余父退银的桌上一拍, “刘老爷说了, 婚事作罢, 你们老老实实退了亲, 他便不找你们麻烦。”

    听到这话, 余父眼前一黑, 险些晕过去。却也只得进屋去拿过婚书，颤抖着递给媒婆，“那我们家的聘礼呢？”

    媒婆眼神一瞪，“你们骗得人家刘姑娘失了名声，刘老爷不找你们麻烦已经是大度，那些聘礼当是给刘姑娘的赔偿，休要再提。”

    媒婆拿起婚书，扬长而去。

    没多久，又有马车前来，这一回是县城中那些送礼的管事。

    县城中的众人自然不是那小气的，送礼还要收回这么不讲究的事一般也做不出来。来这一趟的目的，要银子事小，主要还是通过这事跟余家与知味楼撇清关系。

    “主子让我来收回贺礼，我们陈府绝不与骗取功名的宵小来往！”

    “我们张府也是。”

    “还有柳府。”

    ……

    余父当即晕了过去。

    不晕都不行，余家……还不上了！

    比起本就富裕的知味楼，余家本身是欠了债的，众人纷纷上门贺喜，那些债主虽然不好意思，却也上门讨要了的。余家财大气粗，一朝扬眉吐气，直接把所有的债都超额还上。

    为什么说超额呢？

    因为林氏和两个儿媳还的时候，对着各自的娘家人都多还了一点，称感谢费。其实就是三人因为借债，没少被家里的嫂子和弟妹指桑骂槐，如今这是拿银子打她们的脸。还有一点，妯娌和婆婆都补贴了娘家人，自己不多给，岂不是吃亏了？

    所以，就都超额还了。

    还清了债后，余家又大办筵席，自觉是秀才之家。又有县城来的客人，还有知味楼的筵席在前，余家也不能小气，所以，一场筵席也花了不少。再有，余家人自觉身份不同，接待贵客哪能不置办新衣，从老到小就都重新置办了不止一身衣裳，女眷还添了首饰，这些可都是银子。

    还有最重要也是最大的一笔支出，就是让余光宗置办了送往刘府的聘礼。足足花了百两，这些富商送来的贺礼有一半都花到了聘礼上头，剩下的一半刚刚还拿一些退给了村里人。

    如今让余父还，他是真的还不上了的。

    父亲晕了，余成才兄弟二人对着几位管事求饶，将家中剩下的银子拢在一起送上，“咱们就这么多了，再逼就要死人了！”

    这就是耍无赖了。

    在兄弟二人眼中，县城中这些富商也不缺那点银子。

    众管事面色难看，虽拿不到银子回去禀告后，府中去衙门状告余家骗人一样能撇清关系，可来的这些管事是领了任务的，没拿到银子就是办事不利。当即上前去拿，最后，一人分到了小半。

    家中晕倒了三人，管事虽然想完成任务，却也怕逼出人命，于是，只得不甘离开，临走前道，“稍后府中会去衙门告状，你们就等着衙门传唤吧！”

    闻言，余成才兄弟二人也恨不得自己能晕过去听不见这话。

    一行马车离开，住得近邻居都悄悄注意余家院子里的动静。听到余家会被告时，热闹都不敢来看了。

    一个多月迎来送往热闹非凡的余家，彻底冷清下来。因为来的人多，院子里踩得乱七八糟，这会儿人群散去，尽显寥落萧瑟。

    余成富站在自家，除了喂猪外，就看着那边的热闹。当真是从早上的欣喜到如今的落魄都尽入他眼。

    余成才兄弟二人把老父亲扶进门，赵氏悄悄拉了自家男人到一旁，“咱们分家吧。”

    余成武眉心一皱，就要斥责。

    赵氏扯他一把，低声怒道，“你蠢不蠢？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两个儿子想吧，他们苦读多年，一次都没去考，要是被光宗连累得以后都不能考……”

    余成武就不说话了。

    赵氏很后悔，在余光宗还未回来之前，想要分家不难，就是分债不均在扯皮。早知今日，那时候她就该吃点亏多要点债也把这家分了，也好过如今被人牵累。

    又想起当初三弟妹意味深长的话，她悚然一惊，是不是那时候三弟妹就已经知道余光宗的功名有问题了？

    可惜那时她只想着让两个儿子和得了秀才的余光宗亲近，压根没想到这茬……这也不能怪她，谁能知道那余光宗真的能胆大到提前买考题？

    买考题？

    县试的考题应该不好买，也不知道他哪来的银子！

    这些念头只在赵氏心里过了一下，她继续苦口婆心地劝，“那些人回去可是要告状的，要是你被抓了，耀祖和继宝还考什么？就算不抓你，大哥肯定要被抓的，可债也是要还的。判咱们还那一百多两债，我们这辈子赔进去都还不完，两孩子还怎么安心读书？”

    余成武只是下意识地不想在家里落难时分家而已，听到妻子分析完这些，忙不迭点头道，“等爹娘醒了，咱们就去提。”

    所以，余父晕厥半个时辰起来后，就看到二儿子和二儿媳跪在床前，“爹，咱们分家吧！”

    余父气得脑子一懵。

    余成才和张氏惊讶无比，反应过来后气得不行。

    林氏瞪着两人，“分什么家？”

    余成武磕头，“爹，实话难听，可我还是要说，光宗就算能平安回来，这辈子也就那样了。咱们还是得为了耀祖和继宝考虑，他们才是余家以后的盼头。”

    余父气得慌，“老子不知道这些吗，要你来提醒？”

    这是实话，余父醒过来后，仔细考虑一番，也会给两个儿子分家。说到底，余光宗已经废了，不能让他再牵连两个弟弟。可那得是他主动说，而不是儿子率先提出来。

    这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着实伤着他了。

    张氏怒道，“家中欠这么多债，到时候衙门还要追究。这些银子可不全是我们花的，你们不说想办法愁银子还债，竟然想着分家？有好处你们往前凑，现在受难了你们就想躲，门儿都没有！”

    今天发生的这一切对于张氏来说，打击不可谓不大，所有的荣耀银子利益都是虚妄，前些日子的荣光像是一场梦，如今梦醒了，这些通通离她远去，留下来的是即将到来的官司和大笔欠债，这时候二房想要单独跑，她哪儿能愿意？

    “不分！”张氏眼睛血红，看着双亲，“爹，娘，要是你们答应分家，我就去死。我拖着全家一起死，大家一了百了！”

    她眼神癫狂，声音尖锐，已然有些疯魔了。

    赵氏皱皱眉，磕头道，“当初三弟分家，因为惹恼了爹娘和大哥，什么都没能分走，今日我们也一样，爹娘和大哥大嫂对我们这样失望，我们不敢奢求家中的东西，地和粮食都留给你们，以后我们每年给爹娘送上一百斤粮食和两身衣裳，就这样吧。”

    她吩咐道，“耀祖，你去拿笔墨来。”

    余耀祖读了多年的书，也不是蠢的。沉默着拿了笔墨，写下分家契书，余成武率先按了指印，也不管他们按不按，拉着妻子领着两个儿子转身出门。

    张氏一把捡起抬手就撕，直把笔迹未干的纸撕成碎片，扔得满屋飞舞，尖厉大叫，“想要把这些债和两个病歪歪的老不死留给我，你们做梦！”

    “老娘不好过，你们谁也别想好！你们不帮我救儿子，我儿子要是真回不来，我就不活了！”

    “老娘临走之前，一定把你们通通都带着一起走！谁也别想跑！”

    二房一家人走到了外面，赵氏听到里面张氏癫狂的大叫声，又是老娘又是我的，该是有些不清醒了。

    跟疯子完全没道理可讲，她低声道，“收拾东西，咱们先回赵家去住！”

    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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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闺女的娘 二十五

    张氏癫狂的大叫声隔壁余成富也听到了, 为了这个，本来不用送柴火去镇上的冬日里，他还特意跑了一趟, 把家中发生的事情告知了楚云梨, 再三嘱咐, “我看大嫂已经疯了，你们离她远一点。”

    又嘱咐送他出门的余粮，“鱼儿, 你年长一些，看好两个妹妹。”

    余粮以前对于父亲不是不失望的，尤其刚分家那两天, 他只顾自怨自艾。要不是母亲，他们一家人的日子还不知道该如何过呢。可近几个月以来，父亲独自住在村里, 养着那么多猪，还抽空砍柴。一个人每天要干这么多活儿，不用看也知道, 该是早出晚归很是辛苦的。

    他竟然也忍受了, 并且, 每个月只要二十斤粮食，酱肉从铺子里拿, 一个月两三次这样, 比起以前还未分家时算是开荤多, 可和如今母女四人的日子比起来就差得远了。家长那几只母鸡生下的鸡蛋, 大半都被他拿到镇上来给她们吃。

    父亲好像一夜之间就变了。

    变得不再理会爷奶, 仿佛全副身心都放到了她们母女四人身上。

    养的猪喂的鸡栽的菜, 巴不得全部塞到她们口中。

    余粮心情复杂, “爹，你自己也小心。”

    女儿难得的关心让余成富红了眼眶，他笑了笑，“我知道。”

    他转身出门，想到什么 ，又道，“你过年就十五了，对亲事可有想法？”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后院，压低声音，“你娘怎么说？”

    见父亲一副小心打听的模样，余粮忍不住笑了，爹娘之间出了问题她知道，搬到镇上后就再没有住到一起过，不过呢，两人之间也没吵架，相比之下，分开住之后比起刚分家那时感情似乎还好了些。

    “我娘说我还小，不着急。”

    余成富看着亭亭玉立的女儿，现在和小半年之前大不相同，面色红润，身形纤细灵巧，身上的衣衫是九成新的细布，剪裁合身，袖口处还有小绣花，脚上一双粉色绣花鞋绣着花朵。头发梳得细致精巧，还戴着簪子，有了些少女的娇俏活泼，乍一看已经不太像出身庄户的丫头了。

    这和大半年之前的乡下穷苦黄毛丫头完全两样，要不是他亲眼所见，压根儿不会相信这小半年女儿就会变得这样优秀。或者说他从未想过女儿有这样貌美温婉的一天。

    心下很是高兴，想到嫁女儿，心里顿时又酸溜溜的，赞同道，“你娘说得对。”

    他本来准备要走了，这会儿说起女儿的亲事，又觉得还有些话想要和孩子她娘商量，于是，又进了后院。

    楚云梨正在打扫院子，要过年了嘛，屋子里里外外都得打扫一遍，尤其她们做生意到了过年那几天会很忙，只得提前打扫。

    进门后，余成富自觉拿起扫帚一起扫，“刚才我忘了问，鱼儿的亲事你可有想法了？”

    杨央一直都在和她来往，并不亲密，但还是在来往，闻香楼那边一直未出面阻止。

    楚云梨还是那句话，“她还小，不着急。”

    余成富顿时放了心。

    想着这男人最近表现不错，没有管余家的闲事不说，还跑来示警，楚云梨心下满意，便多说了几句，“我们现在不适合给孩子说亲。毕竟人家也不知道咱们会不会被牵连。”

    余成富了然，了然过后就有些恼怒，余光宗干的那些事他们从头到尾都不知情，虽然不太可能被牵连，但外人不这么想啊。

    楚云梨继续道，“不是我说，你爹就是拎不清，这时候应该去县城想办法救人，就算救不了也摘清自己，他们倒好，还闹着分家。你二嫂可是拿了那些银子回娘家还债，又在外头宣扬自己有个秀才侄子了的，这还分得开？”

    余成富微微苦笑，“咱们不管他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好在，欠乡亲们的钱都还上了。”

    前面楚云梨扬言和秀才和侄子只是普通亲戚，好多人都疏远了她。现在余光宗被抓，众人也不敢和她来往。本来因为酱肉方子好多想要与她结亲的人在出了这些事后，都开始观望。

    到了腊月二十，闻香楼东家夫人带着杨央亲自上门。

    一看到母子俩，余粮的脸就红了。

    她送上茶水后，就羞涩地躲了出去。

    杨夫人今年四十多岁，身形丰腴，眉眼舒朗，一看就是个爽快利落的人，“其实我早想来了，可这小子一直不说，他要还憋着，我都要忍不住问了。鱼儿这样好的姑娘，要是错过，我可不依。”

    话里话外，很喜欢余粮的模样。

    其实有远见的人都不会认为卤肉不好，这方子捏在手中是能让儿孙受益的。可杨家富裕，酱肉方子虽好，但也没必要如此。杨夫人这样喜欢鱼儿，她还是有些意外的，“夫人别夸她了。”

    杨夫人一挥手，“别这么客气，我痴长你几岁，喊我一声嫂子就行。”

    楚云梨笑了笑，帮她添了茶水，“夫人今日来……”

    杨夫人恍然，“看我，太兴奋了，连话都没说清楚。”她伸手一指杨央，“这是我家老二，今年十八，从小跟着他爹学做生意，不是我吹，从后厨到前台到跑堂他都会干，账本也会看，虽然不如读书人那般矜贵，也算吃苦耐劳，平日也孝顺。”

    “今早上他跟我说，有了心悦之人，想要我上门帮他提亲。其实我早就知道他和鱼儿暗中来往，所以他一提，我就来了。”

    杨夫人拔下手腕上翠绿的镯子，放在桌上慎重推到楚云梨面前，“我知道来得唐突，这是我杨家传给儿媳的镯子，不算多贵重，但意义重大。要是妹子觉得我家老二还行，就收下这东西，算是小定礼。”

    当真是快人快语。

    楚云梨看着面前翠绿的镯子哭笑不得，“我也不瞒你，鱼儿的亲事我得问过她再说。”

    杨夫人赞同，“应该的。”

    又闲话了几句，母子两人告辞离去，楚云梨亲自送他们出了门。

    再回到屋中时，就见余粮坐在桌旁，看着那镯子发呆。

    楚云梨笑道，“这杨夫人做事也太麻利了。”

    余粮低下头，“昨天他跟我说，今天会带着母亲上门先问过您的意思。要是答应，就会找媒人提亲。”

    楚云梨惊讶，“我还以为杨家是突然上门，你为何不跟我说呢？”

    原来杨家已经提前告知过，那今日上门也不算唐突。

    余粮看着镯子，“我有些不相信，闻香楼居然会娶我过门，我以为他诓我呢。”

    楚云梨失笑，“那这镯子你要吗？”

    余粮看了半晌，“要！”她拿着镯子往手上戴，戴完了笑道，“娘，您瞧，这多合适。”

    是人合适吧。

    小年那天，杨夫人找了媒人，正式上门提亲。

    在人人都对母女四人避之唯恐不及时，杨家这时候毫不避讳上门提亲，这份情谊就显得尤为可贵了。

    消息一出，好多人都挺意外的，半年之前，这余粮还险些嫁给陈老大呢。没想到时隔半年，就能嫁去杨家了。

    杨家可是有丫鬟伺候的，嫁入杨家，以后可就是少奶奶了。

    外面人的议论楚云梨不知，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很忙，从小年一直忙到了大年三十。这几天中把余成富养了半年的猪都卖完了。

    余家那边倒是没有消息传来，听说二房过年都是在赵家过的。

    大年初一，出嫁女回门。

    楚云梨备上礼物，带着三姐妹回了一趟李家。

    以前几个弟弟刚成亲的时候，他们感情还是不错的。可是随着余家欠债越来越多，她拿回家的礼物越来越少，几个弟妹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那是能不招待就不招待，有时候借着回娘家直接就躲了。

    可今年不同，兄弟三人都在家等着呢。

    楚云梨也没跟他们计较以前的事，说起来本就是李奉喜的问题，她没付出，也别指望几个弟妹待她好。不过，她也没有深交的意思，吃过午饭时，她道，“今年你们可以养猪，养大后都给我送去。”

    闻言，众人都挺高兴。

    村里人各家虽然都养猪，但却不会养上许多。庄户人家穷，不舍得买肉。那猪养到一定时候不杀的话，就只吃不长肉，不给吃还要瘦。夏日里还容易生病，虽然不要多少本钱，但花费的精力却多。

    如今不愁卖不出去，且不会被压价，要是勤快的话，多养几头，也是个进项。

    走的时候，三个弟妹都很热情送她们到门口，姐弟之间时隔多年，又亲热起来。

    这也是李奉喜的心愿。姐弟之间不需要多亲密，但也别互相嫌弃。

    回了村，顺路就去了一趟余家。

    还没进院子，就听到里面张氏在叫骂，“丧了良心的，光宗好的时候你们一个个跟狗似的摇尾巴，现在你们又如见瘟神，都是些势利小人，不要脸！”

    她骂得厉害，不知道骂的是谁。兴许是二房，也可能是周围的邻居。

    楚云梨不以为意，带着三姐妹进门，里面余成富养的那只狗也开始叫唤，院子里愈发热闹了。

    张氏坐在屋檐下，看到几人进门，骂声顿了顿。嘲讽道，“哟，这是杨家少奶奶来了呢，咱们院子是泥地，可别脏了你的脚。也不知道那杨家看中你什么，长得好？怕是看中你娘的方子了吧，小心以后拿到方子撵你出门……哈哈哈哈……”

    她拍着大腿，癫狂地大笑着。似乎已经想到了那样的情形似的。

    余粮上前，捡起扫帚丢了过去，刚好砸到张氏的腿。

    张氏笑声顿住，“你敢打我？”

    余粮收回手，“今天大年初一，你说这些话不是咒我吗？我打你难道不应该？”

    张氏跳起来就要还手，楚云梨把余粮往身后一拉，“大嫂，你忘记当初我说的话了吗？想要欺负我女儿，先得问过我，你胸口的伤养好了？”

    看到楚云梨，张氏就心口痛，急忙忙退后一步。

    楚云梨靠近了些，张氏脸都白了。

    她嗤笑一声，“大嫂，听说余光宗偷买考题，我就说他是个不孝子吧，用尽家中钱财还要牵连一家子担惊受怕，到最后你还不是要指望烟烟养老，生这样的混账儿子有什么用？亏你还当他是个宝，笑死人了。”

    说到这里，楚云梨余光撇了一眼那边的门后的余烟烟，好奇问，“话说，你们家烟烟的亲事退了吗？”

    这又是张氏心里不可触及的痛处，当初她现在余光宗考上后就退了陈家的亲事。

    可真等余光宗考上之后她去陈家退亲，才发现压根不容易。陈老三就是个无赖，死活不退，扬言要是余家敢硬退，他就把此事宣扬出去。

    秀才拿妹妹换大笔聘礼的事情要是传出，肯定对余光宗名声有影响。再加上余家那时候忙着待客，退亲之事就暂缓了。所以，到得如今，余烟烟还是陈家未过门的媳妇儿。

    张氏瞪着楚云梨，心里一堵，竟活生生喷出一口血来。

    大概是……被气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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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闺女的娘 二十六

    陈老三是个无赖, 这婚事以前退不了，现在是没法儿退。

    余家如今哪里还拿得出五两银子？

    女儿因为这门亲事对自己诸多怨气。张氏心里清楚，这份怨气非得把这婚事退了才能消散, 想要退亲就得拿银子, 而余家拿不出银子, 这就形成了一个死结。

    女儿的怨气解不了，她想要靠女儿压根儿靠不住。就算女儿不怨，就陈老三那个无赖, 会愿意养着岳母？

    张氏现在似乎就能看到自己老了以后的日子，心里梗得慌，血腥味上来压都压不住, 这才吐了出来。

    楚云梨退后一步避开，有些惊讶，“大嫂, 你这像是内伤，要不要请个大夫看看？”

    张氏在儿子被抓走后大受打击，担惊受怕, 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 心里郁结, 脾气暴躁，她也知道自己大概病了。

    可是, 余家如今哪里还有银子请大夫？

    之前因为家中三个读书人, 哪怕余家前许多债, 众人还是愿意借银子给他们, 就算不借, 也会招呼她们。可是如今, 人还没走近人家就砰一声关上了院子, 无论怎么敲都不开。

    别说借钱，人家压根就不愿意和余家来往。

    屋中的余烟烟一直没出来，哪怕张氏吐血，也没见她动一下。

    张氏知道女儿在屋中，肯定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可她却从头到尾都没出来……她闭了闭眼，心下愈发绝望，“你看我落魄故意气我？”

    楚云梨含笑点头，“对啊！看你落魄我就高兴！”

    张氏：“……”

    看着张氏难看的脸，楚云梨颇为愉悦，“对了，怎么没看到其他人？”

    “爹和大哥前两天启程去城里了。”

    答话的是从厢房出来的余成富，“进屋吧，外头冷。”

    楚云梨点点头，“那二哥二嫂呢？”

    余成富摇头，“一直就没回来。”

    县城那边如今正查考题泄露之事，关于各秀才家中骗取钱物的案子还没着手调查。不过，衙门已经接了案子，早晚会来拿人。

    一家人说着话进了屋子，没看见身后的张氏听到二房时捏紧的手。

    过完年后日子挺平静，到了正月十五，突然有衙差从镇上过来，这一回来的是着黑红衣衫腰挎大刀的衙差，直奔知味楼和余家，将两家所有的人都带走了。甚至还包括已经躲去赵家的二房，连耀祖和继宝都没落下。

    因为此，知味楼还关门了。

    楚云梨没有特意去打听，半个月后，知味楼的东家一家人回来了，除了人憔悴些，没有别的事，至于二少爷就没能回来，他伙同余光宗买下考题，二人蓄意蒙骗官员，罪证确凿，监三十年。

    而余父和余成才则没能回来。他们还不上银子，骗一百多两银子，律法严明，祖孙三人都监十年，本身余光宗还有蒙骗官员的罪名，两罪并罚，足足监四十年。

    只剩下林氏带着张氏和余烟烟，还有二房一家人回来。

    当下考取功民对于书生的出身比较重视，余家有余光宗这个故意买下考题蒙骗官员的人在，以后余继祖兄弟二人都不能再参加县试了，在查验出身时就会把他们刷下来。

    所以，从县城回来的张氏和赵氏都对对方满腹怨气。

    林氏经此一场，还没到家就病了，到家后直接卧床不起。

    余家人这一次的衙差带去县城，去的时候倒是好去，直接捆上马车带去的。可是放她们出来时，直接把她们丢到了县衙门口。

    余家人无奈，能够全身而退已经是万幸，这也不能进去找县老爷送她们回家呀！

    最后，还是赵氏当了首饰，一家人找了个牛车，一路颠簸才回来。林氏回来后病得这样重，也可能和路上颠簸有关。

    老人病了，若是孝顺的话，得请医问药。

    可如今余家没有孝顺的本钱，就算请得起大夫，也喝不起药。最要紧的是，现如今家中没有多少存粮了，并且，眼看着就要春耕，今年干活的人少了大半……

    这一日午后，赵氏就上门了，“弟妹，你们孝敬给爹娘的一百斤粮食，是不是该送来了？”

    楚云梨一口回绝，“这还没到一年呢。”

    “早晚都得送！”赵氏义正言辞，“我也不瞒你，家中如今很穷。娘最近病了，想吃口好的我们都没办法。你那粮食送过来，我也能盘算着让娘吃口顺口的。”

    楚云梨做惊讶状，“娘病了？那我得看看去呀！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呢？”

    赵氏：“……”

    这弟妹以前还敢对长辈动手，生病了告诉她有什么用？

    楚云梨用行动告诉她，真的有用。她去了对面的点心铺子要了一封点心，带上了姐妹三人，关了铺子回村。

    上一次衙差抓人没抓三房，现在案子罪名都定了。已经确定和三房无关，所以，母女四人出门时又有人与她们打招呼了。

    这会儿看到全家出动，有人好奇问，“你们这是去哪儿？”

    楚云梨一脸沉痛，“孩子她奶打击太大，病了，我们回去看看去。”

    如今余粮身份不同，走到哪儿都有人议论，随着她们从镇上到村里，这一路的人都知道，林氏病了，母女四人特意从镇上回去探望她。

    以前余家老两口的偏心许多人都亲眼所见，没想到如今病倒在床，这三房媳妇儿还愿意带着女儿回去探望，当真是孝顺。

    孝顺的三房媳妇进了余家正房，看到躺在床上形容枯槁的林氏，好奇问，“这是晕了几天了？看这样子跟死了似的。”

    赵氏：“……”果然不能对她有期待！

    她面上一片沉痛，叹息，“两天了，一直没醒过。”

    闻言，楚云梨扬眉，似笑非笑看她一眼。

    世人都知道，这老人要是病重昏迷不醒，连水都喝不下的话，最多也就几天的活头。而赵氏方才居然让她送粮食过来……这是抓着林氏还活着的最后几天，再占一回便宜。

    本来嘛，以三兄弟如今的关系。要是林氏没了，余父还在狱中，也等于没了，三房这粮食肯定不会再送了。

    “请大夫了吗？”楚云梨坐到床边，伸手去掐林氏人中，“昏着怎么行呢，还是要起来吃饭的呀？”

    她下了狠手，没多久，就见林氏睁开了眼睛，很是虚弱，好半天才看清楚面前的人，“老三家的？”

    大概是许久未说话，她声音喑哑无比。

    楚云梨点头，“娘，二嫂说你病重。我带着鱼儿她们回来看你来了。”

    林氏看了看边上的人，一阵晕眩，于是又闭上了眼。

    楚云梨坐在边上，吩咐三姐妹出去。

    她知道林氏没晕，一脸感慨：“家中的事我都听说了，我就知道，光宗不是个好东西，早晚会拖累了一家人。没想到猜测成真，爹和大哥都被他连累入狱，二哥也被牵连得够呛，两个孩子以后再不能考县试了。好在我反应快，早早分家……”

    她语气里满是庆幸，林氏霍然睁眼，死死瞪着她。

    边上张氏面色也难看。

    楚云梨不以为意，继续道，“娘，我就不明白，为何这种混账你们还辛辛苦苦送他读书，读出来做什么？”

    林氏就算知道自己错了，但也轮不到一个小辈斥责她，尤其面前是她最讨厌的儿媳妇，怒道，“滚！”

    楚云梨摇头，“娘，我带着三姐妹回来看你，好多人都说我有孝心呢。”

    林氏气怒交加，面前这人要是孝顺，这世上也没有不孝的人了。毕竟，掐婆婆脖子的人也找不出几个来。

    见她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楚云梨一乐，“大嫂二嫂，娘被我一气，立即就精神了，看来我的法子奏效。”

    妯娌二人：“……”

    这是法子吗？

    这分明是故意气老太太！

    不过，老太太如今死不死跟她们无关，活着还要她们把屎把尿伺候，死了兴许更好，也就懒得管了。

    楚云梨继续道，“也不知道爹和大哥在狱中过得怎么样？咱们离得太远又不能送饭……”

    林氏又晕过去了。

    她本就病得太重才会晕厥，被楚云梨死命掐醒这么半天，光顾着生气连口粥都没喝上，可不就得晕么？

    人晕了，楚云梨拍拍手起身，“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出门时，她顺手拿了自己带来的点心一起走。张氏撇一眼，没出声。赵氏忍不住了，“弟妹，这是你给娘买的呀！怎么又要拿走？”

    楚云梨看了看纸包，又看看床上的林氏，“娘连粥都喝不下，还能吃点心？”

    赵氏：“……”

    也没律法规定探病的东西就一定给病人吃呀！

    耀祖和继宝这几天跟着他们吃糠咽菜，鸡蛋都好久没吃了……没想到她赚那么多钱，还这么抠！

    楚云梨不是差这点点心，而是不想让这妯娌二人占她便宜，前面十几年，李奉喜付出得够多了，现如今是一文钱的东西都不想再给他们！

    翌日早上，余成富就到了镇上，“娘没了。”

    楚云梨有些惊讶，“什么时候没的？”

    昨天林氏那模样还算精神，应该没这么快死才对。

    余成富抹了一把脸，有些悲痛，却也没有太悲伤，“早上大嫂起来，娘就已经没气了。”他声音低了些，“身子都硬了。”

    楚云梨是儿媳妇，三姐妹是孙女，无论之前感情如何，如今林氏去了，她们都该回去一趟的。

    林氏躺在床上，确实已死去多时了。

    柳村村长也就是林氏的兄长，得知消息后赶了过来，强撑着处理丧事。给死者换衣裳时，张氏和赵氏挤在前头，让楚云梨递衣衫。

    楚云梨倒是无所谓，林氏这个长辈她不喜欢，压根也没想凑上前。

    正换衣呢，门被推开，林嫂子进来问她们谁买孝布。

    张氏和赵氏有些紧张，“您帮着买了，到时候我们把银子给你。”

    林嫂子应了，转身准备出门，余光一撇，突然扑到床前来，看清林氏身上的青紫伤痕，她怒不可遏，“混账！”

    然后，她奔了出去，找到外头院子里正在找人帮忙的村长，“妹子身上都是伤，这两个儿媳妇……这两个儿媳妇……简直不是人！”

    楚云梨瞄了一眼，果然看到林氏身上胳膊和肩膀上都是掐痕，映着惨白的肌肤愈发触目惊心。她看向赵氏和张氏，“你们谁掐的？”

    “不是我！”两人异口同声，对视一眼后，都别开眼去。

    合着都掐了吧？

    楚云梨看了看外头，“你们还是想想怎么跟舅舅解释吧。要是此事传出……大嫂还好，二嫂，以后你可是还得娶儿媳妇，要是她们有样学样，掐死你都是活该！”

    赵氏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

    明天小故事完结。感谢在2020-06-06 22:11:30~2020-06-06 23:55: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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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闺女的娘（完）

    赵氏一把揪住张氏, “大嫂，你没有儿媳妇，你帮我承认了吧。”

    没儿媳妇？

    这话着实扎着张氏的心了, 她本来也有儿子的, 要不是为了儿子前程, 儿媳妇早已经进门了。再说，凭什么她没儿媳妇就得替弟媳背锅？

    “我不干！”张氏甩开她，“谁掐得谁认, 我承认我掐了，可你也没闲着。”

    所以，当林村长叫了两人出去质问时, 两人都不吭声，算是默认。

    林村长怒不可遏，“混账, 混账，我妹妹倒了八辈子霉才嫁入你们余家，得了你们三个混账。”

    三个？

    这是把楚云梨也骂进去了。

    楚云梨懒得理会, 当下讲究死者为大。要是这时候她回嘴说些林氏生前偏心, 她才没回来伺候之类的话, 又是她的不对了。

    反正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林氏身上的伤到底是谁掐的, 大家心里都有数。

    林村长指着张氏, “老大家的, 你来说！你婆婆哪里亏待了你, 你要这样对她？”

    事实上, 林氏没有亏待的只是孙子而已, 三个儿媳妇中, 她哪个都不喜欢。当然了，和被苛待的三儿媳妇比起来，她们俩确实要好过得多。

    张氏看着满院子的人，突然道，“我承认我掐她了，可我那是为了叫她起来吃饭。”

    楚云梨：“……”万万没想到，还能这么扯。

    赵氏忙赞同，“对，我们是叫娘起来吃饭，她昏着嘛，叫也叫不醒，不吃饭又不成，所以我们才掐她的。”又补充道，“这法子我还是跟三弟妹学的呢。”

    众人惊呼出声，本以为是伺候老人的两人干的，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老三的事呢！

    对上赵氏挑衅的眼，楚云梨扬眉，“昨天我来看娘，确实掐娘了，可我掐的是人中。”

    林村长斥道，“掐了就是掐了，反正谁也不无辜。”

    楚云梨不依，道，“舅舅，我有话要说。昨天我把娘掐醒后，她还跟我说了一会儿话，精神不错，不可能这么快就……方才换衣裳，大嫂二嫂不让我近前，我压根儿也不知道娘身上有伤，既然她们敢对娘动手，我怀疑娘本来没这么快去，是被她们……”

    闻言，张氏和赵氏两眼几乎喷出火来，赵氏瞪着楚云梨，“你胡说八道！”

    楚云梨冷笑，“你不也胡说八道吗？我掐人中，你说你掐娘是跟我学的，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往娘胳膊上掐了？你要跟我学，难道不应该是掐人中吗？”

    赵氏哑然。

    “别吵！”林村长斥道，“人已经没了，你们还要在她跟前吵，再气她一回吗？”

    楚云梨看向张氏和赵氏，冷声道，“我怀疑娘是被她们不想伺候杀死的，我要报官！”

    张氏和赵氏面色难看，赵氏立即道，“你污蔑我。娘病在床上你不伺候，死了你还不让还不能安生，你安的什么心？”

    林村长面色慎重，半晌道，“人已经没了，入土为安要紧。”

    林村长身为娘家人，要是他要计较，余家这边就得查个清楚。

    但他如今不想计较凶手，只想安葬了林氏。

    并且，看得出来，他和林氏一样，都不喜欢三儿媳妇。

    “她辛苦了一辈子，一天好日子没过。如今人没了，你们得尽心尽力办丧事。”林村长沉吟了下，道，“寿衣重新买，要绸衫，棺材要好木头，席面不能太差，至少四个荤菜，法事做九天……”

    他越是吩咐，张氏和赵氏面色愈发难看。

    好容易，林村长吩咐完了，道，“她生前偏心是真的，亏待了三房。你们俩得了便宜，如今她的丧事就你们两家办。”

    张氏和赵氏脸都白了，立即就要争辩。

    林村长抬手，“要是不依，我就听三房的去报官！”

    妯娌二人顿时哑了声。

    林村长想法简单，子孙不孝，反正这些活着的还年轻，办了丧事让他们辛苦几年还债，也当是尽孝了。

    他又看向楚云梨，“你就给你娘买些纸钱吧。”

    看来林村长心里门清，刚才他以为林氏是病逝，所以让三兄弟商量着办丧事。而听了楚云梨的话后，他已经知道林氏的死有问题。可他不想追究也是真的。

    就像是他说的，人已经死了，入土为安要紧。若是要查她的死因，没查到真凶之前都不能下葬。这也罢了，要是让人知道她是被儿媳妇所杀，只怕议论的人更多。

    他如此安排，也是想让林氏走个清静。

    林氏的丧事就这样隆重地草草办了。

    隆重确实隆重，丧事一切东西都往好的买，法事做了足足九天，席面也不错。可是如今好多人不想与余家来往，客人不多，虽看在村长的面子上来了一些，却也实在不多，抬棺还是林氏娘家的外甥和外甥女婿。

    刚出头七，两房就分家。

    分家又闹得颇大。

    因为丧事家中又欠了债，还都是张氏和赵氏花了高利息借来的，没办法，现如今哪怕是她们的娘家都不愿意借银给她们了。

    差不多一人出了一半。

    赵氏认为自己是次子，出这么多足够了。可张氏觉得自己如今带着女儿过活，压根算不得长子，哪儿需要她出这么多？

    所以，分家可以，这债赵氏得多还一些。

    余成武也挺怨大房，供养儿子读书多年，却因为余光宗胡来而失了县试资格，他觉得委屈得很。两个儿子长的现在只会读书，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以后还不知道怎么办呢，如何还肯帮大房还债？

    再说，他不认为妻子会对母亲下毒手，没追究张氏杀人就算了，竟然还妄想让他们帮还债，凭什么？

    还有家中的地，大房如今就张氏带着女儿过活，要赵氏来看，这家中的地和房子都应该是她儿子的。

    而张氏又认为是长房，别说占大半，至少一半是要的吧？

    恰在此时，债主上门，要他们还债！

    办丧事花了那么多，丧仪约等于没有。余家哪儿还能变得出银子来？

    债主愿意借钱，自然是认为余家还得出。

    如今余家最值钱的，就是那几亩地了。

    办丧事的时候，有林村长盯着，但凡他们打一个磕巴，村长就要报官。所以，借钱的时候他们只想着利息高就高点，快点把此事了了。

    谁知事刚了，债主就上门了，敢放利钱的人自然是有些独特的收债法子的。

    不过两天，余耀祖的胳膊就被打折了，二房两人受不了了，直接找上楚云梨，想要跟她借钱。

    楚云梨就俩字，“不干！”

    赵氏一咬牙，道，“弟妹，你要不要过继个孩子到三房？”

    楚云梨：“……”你在做梦！

    赵氏飞快道，“女儿终究是别人家的人，还是得有儿子养老送终才好，继宝还小，要是你愿意……”

    “我不愿意！”楚云梨直接打断她，“就你生的那种混账，自己收着吧！”

    熬了几天，余家熬不住了，地全都卖掉了，还了这些日子欠的债，又给余继祖治了胳膊，基本就花完了。

    庄户人家没了地，就没了根。他们又不会做生意，只能坐吃山空，不过小半年，余家能当的都当了，又借不到银子，平时出去做些短工，每日吃糠咽菜，勉强度日。

    大概是逼得太狠，三月的赶集日里，众人都在议论柳村中遭贼的事，说是好多人家中养的鸡都不见了。有人怀疑是余耀祖兄弟二人。

    张氏和赵氏还有余成武他们打短工养活自己之余，还得养活家里的三个“孩子”，这俩兄弟自小被宠着长大，从不用干活，还吃着家里最好的东西。如今受不了苦日子朝别人家东西下手，楚云梨一点都不意外。

    可她没想到，这兄弟二人胆子大到偷余成富的猪，还真让他们得手了，大半夜的赶了两头猪到镇上的屠户家中换了银子。

    翌日一大早，得知了消息的楚云梨直接就去镇长家中告状。

    偷鸡摸狗这种事可大可小，镇长盘算了下，打算让他们私底下和解。所以，带了楚云梨到余家去。

    镇长去村里这事还是挺稀奇的，楚云梨也没有帮兄弟二人遮掩的意思，柳村中许多人都赶到余家，纷纷表示自家也被偷了。

    加起来足有十来家。

    这事儿就比较严重了。若这一次和解了以后兄弟二人再犯，于柏树镇乡风不利。

    要是弄得以后众人提起柏树镇，第一反应就是有小偷………这可不妙，镇长沉吟了下，道，“你们是想和解呢？还是想告官？”

    赵氏直接跪在了楚云梨面前，“弟妹，以前是我对不起你，我求你……求你……”

    求她没用。

    村里这些被偷的人家都不富裕，余家如今穷成那样，也还不上他们的损失，就算还上了，以后兄弟二人再偷，他们是追究呢，还是不追究？

    追究吧，就是鸡和鸡蛋之类的，不算多值钱的东西压根犯不上，镇长大概也没空天天为了这点儿东西给他们断这些是非。不追究吧，谁家的鸡不是辛苦养的呢，还想给自家孩子打牙祭呢。进了别人的肚子，如何能甘心？

    众人一致决定，报官。

    拉走兄弟二人时，赵氏哭得撕心裂肺，余成武抱着头蹲在一旁，颓废不已。

    兄弟二人只是偷鸡摸狗，罪名不大，判了监五年。

    赵氏和余成武一咬牙，直接跟去了县城，这之后，余家沉寂了下去。

    楚云梨一辈子都未再见过二房一家人。

    两年后，余烟烟嫁去了陈家，一开始还挨打，后来不知怎的陈老三腿断了，之后就打不了她了，可也拿不回银子，日子虽然艰难，但也勉强能过。只是，她再没有回过余家，张氏上门时，她也不让母亲进门。

    张氏不到四十就郁郁而终，死前边上一个人都没有。

    余粮十七岁时，杨央欢欢喜喜地上门把人迎了去。同年，带娣和对面点心铺子的长子定了亲事，两年后才成亲，也过得不错。而来娣最小，一直陪着楚云梨，到最后甚至招赘上门，打算将酱肉铺子一直开下去。

    余成富活到了六十多，在当下算是长寿的，临走之前，他已经虚弱无比，三个女儿都带着男人和孩子到了近前，各个衣衫鲜亮，肌肤白皙，养得极好。

    他还躺在当初的那厢房中，红漆箱子上漆掉了大半，屋中陈旧，很难让人相信这是镇上酱肉铺子的东家所住，他看了一圈屋中众人，眼神最后落在床前的楚云梨身上，渐渐地恍惚起来，眼神深远，似乎在透过她看别人，动了动唇，“谢谢。”

    楚云梨实话实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办完了丧事，余粮扶着楚云梨回家，笑道，“爹走之前，好像在跟您说谢谢呢！”

    她握着近来身子越来越虚弱的母亲的手，眼睛酸涩，心里满是不舍，“娘，其实我也想说，我和妹妹们能有今日，都是您的功劳。我们都谢谢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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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配 一

    着一身补丁衣衫, 瘦弱不堪满脸愁苦的李奉喜出现在眼前时，有一瞬间楚云梨差点没认出来那是自己用了半辈子的脸。

    李奉喜眉眼间的笑意淡化了大半愁苦，含笑渐渐地消散。

    李奉喜的怨气：500

    余粮的怨气：500

    余带娣的怨气：500

    余来娣的怨气：500

    善值：175260+1000

    善值不多, 楚云梨也不失望, 三个闺女陪着, 日子过得舒心无比。

    身子一沉，楚云梨睁开眼睛时，发现眼前一片白, 身上衣衫也是素白，眼睛很是不适，胸腔中满是悲痛的情绪。

    她正跪着, 抬手摸摸脸，入手一片湿润，原身正在哭。

    抬眼一扫, 面前正是灵堂，她跪在正中的位置，原身似乎是遗孀。

    好嘛, 这回做了寡妇了！

    观自己手上白皙细腻的肌肤, 似乎还挺年轻, 不会超过三十。

    周围还有哭声传来，不适合接收记忆, 楚云梨抬手, 下一瞬, 边上有丫鬟过来扶住她的手, “夫人, 您要去歇会吗？”

    楚云梨垂眸, 低声道, “我肚子疼。”

    丫鬟秒懂，扶着她出了灵堂，一路急走，到了隔壁的院子里。

    楚云梨坐在干净还带着香味的恭桶上，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屏州城中的罗家，往上数几十年都是有名的富商，家族子孙繁茂，遍及周边各个城中。家业庞大，罗家能发展如此，皆因家族规矩森严，对于子孙颇为重视，无论男女，成年之际都会得到一笔银子，嫡支多些，庶出少些，或作为本钱或作为嫁妆，算是给子孙一份安身立命的本钱。

    每个孩子生下来就已经得到了自己的那份好处，男儿不必争家财，女儿不必争嫁妆，因此，族中少有争端。

    城中还有“娶妻罗家女，半生乐逍遥”的戏言。

    原身罗织娘，正是罗家这辈嫡出三房的女儿，十六岁时同样分到了属于自己的银子。彼时她已经有了心上人，拿到八百两银子后，并未做生意，半年后就将银子当作嫁妆，嫁入了高家。

    高家是城中普通商户，根基浅薄，高家长子高明辙长相极好，性子温和，两人在成亲之前偶遇过几次，虽未说明，但对对方都有好感，成亲后日子过得甜蜜，不过两年就生下了长子高佑安，又隔三年，生下了次女高佑思。

    在拿到了罗织娘的嫁妆后，又有罗家相助，高明辙生意越做越大，十多年来，高家在城中已有了一席之地。

    可天不遂人愿，在儿子高佑安十岁那年，高明辙在外押送一批货物，本来算好可以赶回来给儿子过生辰，结果路上耽搁了下，眼看就要赶不及。高明辙便不想再等，于是带着随从先行一步。

    彼时已经靠近屏州，一路上该没有山匪之类，本以为不会出事，谁知在城外三十里时，马儿突然发疯，带着马车一路狂奔，最后马儿带着车厢和车厢中的人全部坠下山崖。

    高家得知消息，找了七天七夜，才总算靠近山崖，在崖下找着了大片血红和碎成了片片的马车厢。

    虽早知无生还可能，可真正确认，高家上下一片悲戚，高父高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当即晕了过去。

    逝者已矣，高家还是强忍悲痛，给儿子办了丧事。

    丧事办完，事情还没完。

    罗织娘一介女流，儿女年幼。若是高明辙没死，这高家自然大半家业都是大房的。可如今大房势弱，高明辙的二弟三弟便起了心思，两人明争暗斗想要接手家业。高父冷眼旁观，对他来说，家业给哪个儿子都一样。甚至掉头劝长媳宽心，等到高佑安成年，到时候再将家业给他便是。

    被豺狼吞进去的肉，岂有再吐出来的道理？

    高家能有这大片家业，固然有高明辙的生意手腕，可也有罗织娘那嫁妆的功劳。

    那是罗家给她安身立命的资本，给自己男人和儿女可以，给小叔子……罗织娘如何肯甘心？

    就算为了儿子，她也是要争一争的。

    身为罗家女，自小就有专门的先生教导过做生意的各种手腕。五年后，罗织娘和两位小叔子保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时，高明辙回来了。

    原来他当年掉下山崖，压根没有随马儿和随从一起落下，跳出来挂在了树上被人所救。可伤着了头，缺失了记忆，最近才恢复。

    在那期间，他还娶了妻，甚至生了儿子。

    “夫人，您没事吧？”

    丫鬟担忧的声音传来。

    楚云梨起身扶额，眨眨眼提起了些精神，整理了一下衣衫，“我没事，这就出来了。”

    再次回到灵堂，楚云梨路过两个孩子时，吩咐道，“带大少爷和大姑娘回去休息。”

    高佑安今年将将十岁，正是半懂不懂的年纪，祖父祖母和两个叔叔都说是他害死了父亲，正歉疚不已，哪里肯依，“带妹妹去睡就行了，我守着爹爹。”

    高佑思今年七岁，自小受宠，最近家中气氛不对，孩子情绪最是敏感，已经察觉到了家中众人待她的微妙不同，见哥哥不走，也不肯走，看着楚云梨要哭不哭，“娘，我害怕。”

    楚云梨叹息一声，伸手将两个孩子拉起，亲自送他们回房。

    又跪了一日，就是最后一日，期间不时有人来吊唁，罗家那边也来了不少人。

    丧事办完，楚云梨着实松了一口气，她倒是能忍，可两个半大孩子实在可怜，二房三房的孩子小，且又只是大伯，并不需要如他们一般时时刻刻守着。

    夜里，楚云梨吩咐丫鬟翌日不用叫她，正想好好睡一觉呢。谁知第二日天一亮，她还是被叫醒了。

    “夫人，老爷有请。”

    楚云梨起身穿戴好，如今她在孝中，衣衫简单，收拾好后直接去了颐养院。

    屋中人不多，该在的都在。

    高家两老和二房三房夫妻，孩子倒是一个都不在。

    高父开门见山：“找你来呢，就是想要跟你说一声，稍后各管事会来，咱们家生意还是先交给明方和明昱打理。”

    “我不答应。”楚云梨和上辈子的罗织娘一般回答，“我也会做生意。”

    “这叫什么话？”高母不满，“你一介女流，又在孝中。跑出去抛头露面，岂不是惹人闲话么？”

    楚云梨反问，“罗家女哪个不是抛头露面做生意？城中有人说么？”

    大半都以娶到罗家女为荣。

    若是嫌弃，当初倒是别娶啊！

    高父不赞同道，“可你在孝中……”

    楚云梨立即道，“孝中怎么了？孝中就不赚钱不吃饭了？”

    她语气咄咄，高母皱眉，“我知你悲痛，可日子还得过，你一介女流，就别去掺和了。该是佑安的东西，没有人与他抢。”

    “不抢？”楚云梨看向边上的兄弟二人，“不抢你们急吼吼的叫我过来做什么？老实点以后等着分家就是了。”

    众人：“……”

    高明方沉声问，“万一你赔了怎么办？”

    楚云梨顺口答，“本就是我的嫁妆，陪就赔了，难道我还要给你一个交代不成？”

    高明方：“……”

    这种话说出来，高家人如何放心？

    面色都不太好，没想到儿子一走，向来乖顺的儿媳妇变成了这样。

    楚云梨不理会他们的面色，继续道，“我罗家无论男女自小都会学做生意，我这些年来相夫教子，是因为那是我男人，如今他不在了，我万万没有把嫁妆交给别人打理的道理。你们想要染指，还得问过罗家！”

    最后这句话，才是最要紧的。

    要不是因为高家好多生意和罗家有关，他们也犯不着在这里问罗织娘的意见。上辈子她能将高家七成生意捏在手中，也是罗家愿意帮忙。

    因为罗家只认她，兄弟二人凑上去人家压根不理会。

    前几日见她几度晕厥，本以为她打不起精神管这些事，挑在今日也是想要趁着她悲痛之际定下此事，只要有她许可，日后便好动作。

    谁知这女人悲痛欲绝还死捏着生意不放，果然不愧是出身商户！

    高明方疑惑，“大嫂，你是不是对我们有误会？”

    以前一家人关系尚可，妯娌之间虽然有些不高兴，但大面上还是过得去的。并且，那些不高兴多是底下两个妯娌嫉妒大嫂。

    “要是你们没想着帮我分忧，咱们之间就没误会。”楚云梨语气严肃，“可你们这样逼迫于我，咱们之间就有问题，甚至我怀疑，你大哥会死，有你们的手笔！”

    此话一出，一家人脸色都变了。

    高父面色慎重，“绝无此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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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配 二

    兄弟之间争家财可以, 但为了利益弄到要死要活的地步，别家不知道，高父认为这三个儿子不太可能。

    高明方和高明昱二人对视一眼, 道, “大嫂说话要有证据。我们怎会对大哥出手？”

    恰在此时, 管家进来禀告，“老爷，各管事都到了。”

    闻言, 父子三人面色微动，楚云梨已经率先转身出门，“我去见！”

    身后, 兄弟二人着急，“爹，真的由她胡闹吗？”

    高父皱起眉, “她不松口，罗家那边也不会理你们，真要是把她惹恼了, 高家如今大好局面就没了。”

    闻言, 兄弟二人满脸不甘。

    楚云梨到了前院书房时, 屋中管事坐了十余人，看到她进门, 都颇为意外, 还是赶紧起身行礼。

    楚云梨走到主位坐下, “诸位不必多礼。将最近的账本送上, 铺子里的情形说说吧。”

    众位管事闻言立即明白, 以后就是她做主了。

    一时间, 面上神色各异。

    有担忧的, 也有疑惑的，还有面色如常的。

    楚云梨知道，办丧事的这几天那兄弟二人可没闲着，私底下接触过这些管事。罗织娘一开始的时候着实艰难，后来才好了些。

    管事们面面相觑，最后都送上了账本。一个脸上带着小胡子的管事送上账本时，似笑非笑道，“夫人看得懂吗？”

    “咱们这些人跟着主子多年，看着他如何殚精竭虑挣下这片家业，夫人若是不懂账本，还是早些换人的好。咱们这些人家中有老有小，可都指着高家的铺子过日子呢，可不敢跟着夫人胡闹。”

    此话一出，又有几人附和。

    楚云梨拿起他递过来账本，飞速翻了一遍，道，“别的我不知，你的这本帐是有问题的。”

    小胡子管事姓吴，算是最早跟着高明辙的人，冷笑一声道，“夫人想要杀鸡儆猴，未免找错了人。我的账绝不会有问题！”

    楚云梨沉声问，“你铺子做茶叶生意，每个月进货八十两，卖出一百两，你告诉我这账本对？”

    吴管事一脸诧异，反问，“每个月净赚二十两还不对？”又叹息一声，“我就说夫人不会做生意吧，我那地段的铺子，每个月能挣二十两已经是做得很好的了。”

    楚云梨冷笑一声，“我看你是以为我不会，想在这里诳我。以前也罢了，每个月二十两确实不少，可上个月和上上个月正值春茶上市，你也才赚二十两……”她一拍桌子，冷声道，“哪来的胆子敢说这账本对？”

    她一怒，眉眼冷冽，屋中气氛霎时凝滞起来，“要是这账本真对，便证明你无能！”

    吴管事脊背冒了一层冷汗，左右看看后道，“我有话想要和夫人私底下说。”

    楚云梨翻着其余账本，顺口道，“我如今守孝，不宜单独见面，你有话就说吧。你要是说不清，我少不得要彻查一下这些年你的账目了。”

    她手中缓缓翻着账本，被她拿到账本的管事都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彻查账目？

    知道内情的管事都低下了头。

    吴管事咬了咬牙，道，“当初我跟着主子最早，是立了功的，这些年来主子从未管过我铺子里的账，账做成这样，是主子默许了的。”

    潜意思就是，被他昧下的都是高明辙给他的红利。

    楚云梨把账本一拍，“你做高家管事，我们付你酬劳工钱，过年还有红利，做得好是你应当应分的，哪儿有自己取红利的道理？我不信他会默认，分明是你诓骗主子！”

    她随手一指，“你来帮我查他铺子里的账目，从最早查起。凡是这些年来对不上的账目，都得补足！”被她指到的管事垂首应是。

    她又看向吴管事，“你先暂住府中，何时查清楚了账目补足了银子，我再送你去官府！”

    吴管事腿一软，跌坐在地。

    门外有护院进来，立即把他拖走。

    这些人是先前高明辙的人手，她用起来还算顺手。

    由此也可以看出，高明辙走之前，压根不知道自己会一去不回。

    楚云梨又揪了一个不老实的管事关了，余下的彻底老实了。

    做了这么多年管事，要说阳春白雪一点事没有是不可能的，就算铺子里的账目对得上，外头人送的好处也不少。

    这被揪出来的两人，肯定都是有问题的，补足账目大概得倾家荡产，这也罢了，之后还得送去官府追究，以他们贪墨的银钱，能不能出来还两说呢？

    看着面前乖得跟鹌鹑一般的众管事，楚云梨满意了，又道，“最近二爷和三爷有没有找你们？”

    众人对视一眼，都点点头。

    楚云梨翻着账本，慢悠悠道，“高家是如何起来的，相信诸位心里有数。要是让我知道你们私底下和他二人来往，就算你们没有贪墨银钱，我换个管事还是做得到的。”

    众人瞬间敛了心思，躬身行礼，“夫人放心，我们是主子的人，主子去了，以后我们就听夫人和小少爷的。”

    楚云梨颇为满意他们的态度，“要是做得好了，以后每年会多加一层红利。”

    众人一喜，再次表忠心。

    忠心不是说出来的，楚云梨把人打发了，继续翻账本。

    出来的几位管事相视一眼，低声道，“夫人如此厉害，咱们以后有靠了。”

    众人纷纷赞同。

    要是再找二爷三爷，最多也就多一层红利，如今好处到手，还费那劲做什么？

    说到底，高家还是要靠罗家才能越做越大。且今日看罗织娘也不是蠢的，一眼看得出账本问题，也证明她确实有些手段。

    管事走了，暗中观察的人回去禀了主子，不提高明方兄弟二人如何咬牙切齿。楚云梨抱着一摞账本回了房，找来了睡醒了的高佑安，教他看账本。

    高佑安小脸苍白，看似认真，其实在发呆。

    “怎么了？”楚云梨随口问。

    高佑安放下账本，“娘，爹要不是赶着回来贺我生辰就不会出事。祖父和祖母还有叔叔都说是我害死了爹爹。”

    “不关你的事。”楚云梨放下账本，正色道，“你爹是成年人，坐卧行走都须自己仔细，他出事是他自己不谨慎，与你无关。就算不给你贺生辰，他也还是要回来，那马儿该发疯还是要发疯的。”

    她语气意味深长，“如今你爹不在了，你二叔三叔未必是真心为了你好，你要自己学会分辨。”

    高佑安默了下，“刚才祖父还说，让我以后多听二叔三叔的话。”

    “这个家中，你只需要听我的话就行了。”看着面前的小脑袋，楚云梨伸手摸了摸，“至于你祖父祖母，他们有那么多孙子孙女，他们的话你听着就行，不用太认真。”

    高佑安似懂非懂。

    以前总以为高明辙年轻，没必要早早教导孩子晓事，想等到他十四五再说。所以，分辨人心这些事情，罗织娘和高明辙都还未正经教过孩子。

    高明方那边发现先前说得好好的管事突然就不理人了，以前高明辙在他们插不了手，现如今人不在了，他们还是插不了手，气恼得不行。

    高佑思还小，最近累得慌，歇了三天才缓过来。她倒是还好，小姑娘忘性大，也不如她哥哥心思多，只是比较黏母亲。

    这一日，楚云梨早早起来，坐了马车去城外祈福。

    祈福是借口，她其实是想要去看看如今的高明辙。

    在她看来，高明辙掉崖之事诸多疑点，哪儿就有那么巧的事？

    城外二十里有个百花镇，镇中有好几个村子，再远一点的地方，更是有山民。

    山民就是没有地靠山吃山的猎户和采药的药农。上辈子高明辙就是被一个采药的姑娘所救，然后留在她家养伤，然后两人暗生情愫，成亲生子。

    照楚云梨看来，高明辙掉崖后，高家找人闹得沸沸扬扬，周围的人应该或多或少都听说过，上辈子高明辙回来，那女人只说她忙着采药救人，压根没去镇上，所以不知高家找人。

    那时候她孩子都有了，再多疑点又能如何？

    她救人是真，两人相依为命几年也是真，孩子是真，就算留下高明辙是她私心，在这些面前，也算不得什么了。

    楚云梨出门早，马车只是普通青蓬马车，并不引人注目，到了镇上后没有多留，直奔离那女人住的最近的新村。

    边上丫鬟颇为不解，“夫人，您到这里来做什么？”

    楚云梨顺口答，“就是随便转转散心。”

    她正想着还要上山，边上这丫头可能会拖后腿呢，就见新村中出来一双璧人。

    马车从镇上一路过来，也碰见过好几个人，可这两人尤为不同。

    这里人多以种地为生，晒太阳多了，无论男女肌肤都是健康的铜色，少见肌肤白皙细腻之人。

    而村口出来的两人，老远就看得到他们的脸白得晃人，且女子一身红衣，男子抬手护着，一看便知是新婚。

    马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车夫有些呆滞，丫鬟瞪大了眼睛，也呆住了。

    楚云梨掀开帘子，看着两人越走越近，吩咐道，“你们脸上神情收收，人有相似而已。”

    这边停着马车，那两人好奇看了过来，男子还好，女子却是面色微微一变。

    楚云梨扬声问，“敢问两位，新村怎么走？”

    女子也就是方念巧伸手一指，“继续往前就到了。”

    “多谢。”楚云梨看了一眼高明辙，问，“两位可是新婚？”

    高明辙扶着头，似乎有些痛苦，方念巧忙道，“我们前天已经成亲了。”

    又拉高明辙，柔声且熟稔道，“是不是又头疼了？别想了，咱们赶紧走吧。”

    两人渐渐地远去，丫鬟满眼不可置信，“老爷怎么了？他好像不记得我们了。”

    楚云梨眯了眯眼，道，“追上去。”

    车夫急忙忙掉头。

    这已经办了丧事的人乍然出现，车夫着实吓一跳，那么高的山崖，掉下来人居然没事？

    当时可是大片血红，马儿只剩下皮肉勉强辨认……那车厢是用墨色绸缎做帷的，和那日主子的衣衫一个颜色……都以为主子尸骨无存了。

    马车很快追上，楚云梨跳下马车，“你们俩怎么认识的？”

    方念巧面色煞白，“你管我们呢？富家夫人就能随意打听别人家的事吗？”

    “这话好笑。”楚云梨闲闲靠在马车上，“不就是问问你们怎么认识的，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突然，高明辙扶着头倒了下去。

    方念巧扶不住，他结结实实一头栽下，车夫赶紧上前去扶。

    楚云梨看了一眼，质问方念巧，“你从哪儿把他找出来的？”

    方念巧面色苍白，强自镇定：“关你屁事!”

    楚云梨：“……”这不是我爱说的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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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配 三

    “你认识我！”楚云梨语气笃定。

    方念巧退后一步, 低下了头，“我出生乡野，哪儿会认识夫人这样的贵人？”

    那边车夫把高明辙扶着, 不久就累得气喘吁吁。

    实在是高明辙身形高大, 昏迷着一点力气没有, 车夫眼看就扶不住了。

    楚云梨见状，吩咐道：“送去医馆。”

    在场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镇上医馆不大，对着人高马大昏迷不醒的高明辙, 大夫有些紧张，上前把脉后，道, “似乎有些内伤。”

    楚云梨点头，“他还不记得以前的事。”

    大夫查看了一下他的头，“撞着了头, 古籍上有记载，撞头后或死或晕眩，也确实有人因此记忆缺失。至于能不能记起以前……就看天意了。”

    躺在小床上的高明辙此时醒了过来, 一脸茫然, 还有些紧张, 在看到方念巧时放松下来。

    楚云梨出声，“咱们找个地方说话吧。”

    闻言, 他戒备地看了过来, “有话就在这里说。”

    一看气氛不对, 大夫拉了一把小童退开。楚云梨认真道, “那好, 现在我跟你说, 我是你妻子, 你跟我回家吗？”

    高明辙上下打量她，一身素色，容貌清雅秀丽，眉眼有些憔悴，但眼神晶亮，想来是个性情坚韧的，没想到这样优秀的女子竟然是自己妻子，他有些紧张，“那我是谁？年岁几何？家中可还有亲人？”

    楚云梨语气严肃，“高明辙，今年三十，家中还有双亲和两个弟弟，不过你最近出事，他们都以为你死了，丧事都办完了。你爹娘想帮着你两个弟弟接手家中生意，对了，咱们还有两个孩子。”

    她会在这个时候醒来，大概也是罗织娘的执念。因为她想要知道，若是在他成亲生子之前把他找回，他还会不会变得那样狠辣。

    五年后回去的高明辙像是变了一个人般，曾经和妻儿的温情不在，眼中只有方念巧和幼子。

    为了方念巧母子，不惜对罗织娘下毒，在她死前，高佑安在一回押送货物时受了重伤，哪怕救回，大抵也活不了多久。至于高佑思，那时候已经和方念巧势如水火，下场可想而知。

    罗织娘性情坚韧，也会做生意。除了面前这个男人，别人也伤不了她。护住儿女的同时，她甚至还要想挽回面前的男人，或者说，她想要试着找回曾经两人之间的情分。

    高明辙垂眸沉思，屋中安静，边上方念巧很是紧张，抱着他胳膊满眼通红。

    他回神，拍了拍方念巧的背，对楚云梨道，“既然有亲人，我就该回去。只是……念巧救我一命，我们又已经成亲……还圆了房，她一个姑娘家，要是我就此丢下她，只怕她也只有死路一条，我想带她一起回去。”

    “以什么身份呢？”楚云梨似笑非笑，“救命恩人？丫头？妾室？平妻？”

    高明辙沉吟，方念巧低着头，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有件事你可能不记得了，我娘家姓罗，屏州城中的罗家女出嫁都会带上大笔嫁妆，但好多罗家女都会要求夫婿一生不能纳妾，”楚云梨看向相携着的两人，“不巧得很，当初我们成亲，你主动跟我承诺，此生只我一人，永不纳妾！若有违背，甘愿孤身和离。”

    高明辙惊讶，脱口而出，“我怎会如此？”

    楚云梨心下微动，“大约是你真心爱慕于我，或者，有利可图罢。”

    高明辙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楚云梨没兴趣和他玩瞪眼的游戏，起身道，“天色不早，你回不回？”

    方念巧出声，“你这副样子，哪像真心请他回去？方才看到他，你从头到尾就没惊喜过，你们真是夫妻吗？”

    这是实话。

    从头到尾，楚云梨就没有露出过诸如惊喜高兴之类的神情。

    边上的丫鬟和车夫都悄悄偷瞄夫人，想着是不是早在来之前她就已经得了消息。

    楚云梨冷笑一声，“任谁知道自己男人已经再成亲都不会高兴的。我这个人感情纯粹，看到他和你成了亲圆了房，只觉得恶心。其实我巴不得他已经在山崖下就死了，我就算为他守寡，也好过看他另娶别人。”

    丫鬟和车夫恍然，夫人果然是得了主子还活着的消息，已经惊喜过了，知道他另娶了别人，哪儿还高兴得起来？

    高明辙想法和丫鬟跟车夫差不多，他心里有点乱，“能容我想一想吗？”

    “当然。”楚云梨看着两人，“毕竟她是你救命恩人，你放不下也是正常的……”

    方念巧哭着道，“你回吧，看夫人穿着，你家中肯定富裕，我不好拖累了你，您就当这是一场梦，如今梦醒了。您没受过伤，没遇上过我，我们没有成亲……”

    她哭得梨花带雨，只抽泣着哭，身子微微颤抖，连哭都不敢大声哭，愈发让人怜惜。高明辙心里不舍，突然道，“我们一起回去！”

    方念巧摇头，眼泪汪汪，“不，你回吧。”

    楚云梨看得牙疼，好像她是棒打鸳鸯的恶人似的。

    虽然……这会儿她确实棒打鸳鸯了。

    “我们一起回。”高明辙语气严肃，“就这么决定了。”

    瞧，还打不散呢。

    楚云梨吩咐车夫，“去买架马车，再请个车夫！”又回头看向高明辙，“最近为了给你办丧事，爹娘很是伤心呢，要是知道你活着，肯定很高兴。”

    高明辙看着她，“你高兴吗？”

    楚云梨笑着反问，“你说呢？”

    她眉眼弯弯，很是愉悦。

    在高明辙看来，应该是高兴的。

    两架马车赶在天黑之前进了城，越走越是繁华，夜里也灯火通明，楚云梨靠在车壁上假寐，嘴角微微勾起。

    上辈子的方念巧是高明辙的救命恩人，甫一进门就得到了高家人的感激，得知五年来两人相依为命，老两口很是疼爱她，给她衣衫首饰全都做一套，还都是最好的料子。

    尤其她带着的孩子才三岁，正是惹人疼惜的时候，老夫人每天都要看一看才放心。还怕罗织娘暗地里苛待她们母子，没少当面敲打。

    楚云梨的马车停在高府门口，门房迎了上来，“夫人可回来了。老夫人都让人来问过好多次，您要再不来，都要去报官找寻了。”余光又瞄到楚云梨身后的普通青蓬马车，看起来只有五成新，顿时疑惑，“夫人，哪儿来的马车？”

    只见那马车帘子一掀，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跃而下，门房“啊”一声，退后一步，“大……大爷……”

    他揉揉眼睛，又掐自己一把，确定不是眼花不是做梦，大喊道，“大爷没死，大爷回来了。”

    一言出，众人皆惊。

    本来已经昏暗下来只剩几处院子还亮着烛火的高府中，瞬间灯火通明，各种亮光急急往门口过来。

    高母看清楚门口的人，老泪纵横，“真是明辙！”

    又上前上上下下的摸索，“你去了哪儿？我们都找不到你……”

    高明辙有些抵触，往后退了一步，“您是？”态度语气都很陌生。

    高母愣住，楚云梨上前解释，“大夫说伤到了头，缺失了记忆。”

    高母顿时眼泪落得更凶，“我可怜的儿……”

    高父挺激动，忙道，“赶紧进府，让人去请大夫。”

    一拉高明辙，就露出来了旁边的方念巧。

    高母又是一怔，方才过于激动，她压根儿就没注意儿子边上有人，这会儿看到个年轻姑娘，疑惑问，“你谁呀？”

    高明辙认真道，“娘，是她救了儿子！”顿了顿又道，“我前事尽忘，这些日子多亏了她无微不至的照顾，我无以为报，便与她成了亲。”

    高父看了看方念巧，又看了看楚云梨，道，“这些事以后再说。”

    得知高明辙平安归来，高明方兄弟二人也飞快赶了过来，见面前之人确确实实是自己大哥，还是兴奋居多的。

    本来嘛，他们一直被大哥压着，确实有些小心思，没想到大哥人死了还是轮不到他们掌家，让大哥管着还好说，如今让一个女人压在头上，怎么想都不对味儿，无比怀念以前。如今大哥回来正好。

    老两口把二人接走，楚云梨去看了看两个孩子，然后回去睡觉。大早上的起来奔波了一天，早就累了。

    翌日早上，楚云梨刚起身，丫鬟就来禀告，“老夫人让您去一趟。”

    颐养院中，高母正用早饭，余光看到楚云梨一步踏进门，笑眯眯地给方念巧夹一筷子菜，嘱咐道，“你这么瘦，要多吃才好。明辙多亏了你才能安然回来，你是咱们高家的恩人，以后在这里，没有人敢欺负你。”

    这些话与其是说给方念巧听，不如说是特意在楚云梨面前说的。

    楚云梨进门，微微一礼，“娘。”

    高母招招手，笑吟吟道，“你过来，咱们一起吃。”

    楚云梨上前两步，却没有坐下，“我还不饿。”

    儿媳妇在她面前向来不客气，高母不以为意，放下碗筷，道，“念巧救了明辙，是咱们家的恩人，以后我们高家都不好亏待她的。你以为呢？”

    楚云梨眨眨眼，“您觉得好就行。”

    这样乖巧，高母心下满意，觉得儿媳妇今日特别给她面子，又道，“她和明辙已经圆了房，又有救命之恩在，不如纳她进门？”

    楚云梨还是那句，“您觉得好就行。”

    高母愈发欣慰，“方才念巧跟我说，她不想与人为妾，又在不知情下与明辙三拜九叩过，为妾确实是委屈她了。不如咱们家大方一些，直接聘她为平妻，如何？”

    楚云梨似笑非笑，“既然三拜九叩，予平妻也是咱们理亏，直接聘为妻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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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配 四

    高母一怔, 随即笑开，“你就爱玩笑，这种事情可不能胡说。”她拍了拍方念巧的手, 笑吟吟道, “平妻, 我又多一个儿媳妇，就这么定了。”

    余光撇到儿媳妇并没有阻止，高母心下一松, 笑道，“以后你们可要好好相处，多为我高家开枝散叶。”

    方念巧羞涩地低下头去。

    楚云梨别开眼。

    高母见儿媳妇不应, 唤道，“织娘？”

    楚云梨回头疑惑地看着她。

    她这模样，落在高母眼中就是装傻, 可有些事情是不能糊弄的，比如妻妾之间相处，非得由她认真应下, 以后再闹, 也是她的不是。

    高母面色慎重, “我说，以后你们俩要好好相处！”

    楚云梨看了看羞涩的方念巧, “这个怕是有些艰难。”

    高母怫然不悦, “念巧确实对明辙有救命之恩, 她把人救回, 于你们母子三人也是有恩。事情已经如此, 她一个姑娘家若是不入高府, 难道你想逼她去死吗？”

    “入不入高府, 不是我说了算的。还是那句话，您要真喜欢这个儿媳妇，聘娶都行。”楚云梨看着窗外，那里，高明辙正带着两个弟弟进门。

    高母疑惑。

    高父从屋中出来，皱眉道，“大早上的吵吵闹闹，你们在说什么？”

    高母压了怒气，把事说了一遍，末了道，“我让她好好相处，这有什么错？”

    “不错。”高父抚着胡子，“织娘，此事委屈了你，可事已至此，也是阴差阳错，以后明辙定会一碗水端平，不会委屈了你的。”

    一碗水端平？

    罗织娘大笔嫁妆，高家越来越富，到头来竟然要与一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女人一碗水端平。

    楚云梨都要气笑了，恰巧此时兄弟三人进来请安。她微微一笑，道，“刚好众人都在，我有些话要说。”

    “确实该说。”高明方立即道，“大哥如今回来了，家中生意还是交由大哥为好。”

    高明昱忙不迭赞同，“大嫂，你还是在家中相夫教子就行，”想起这些日子的憋闷，他看了看方念巧，忍不住刺了一句，“以后和小嫂子好好相处。”

    最后一句，他如玩笑一般。

    要是楚云梨计较，又是她小气。

    楚云梨不理会他们，只看着高明辙，“你确定要让她进门？”

    “当然！”高明辙还没答话，高母已经道，“咱们高家可做不出忘恩负义的事情来。”

    高明辙赞同，“对，她于我有恩！我不能负了她！”

    楚云梨颔首，转而缓声问道，“你还记得我吗？”

    本以为她要拒绝让方念巧进门，没想到她竟问及此事，高明辙微怔之后，摇头道，“我虽不记得，但我们之间有孩子，以后我会照顾你们的。”

    “不记得我了，哈哈哈哈……”楚云梨大笑，“当年我松口答应嫁你，是因为我们之间的情谊，如今你前事尽忘，不记得我，不记得孩子，我还留下做什么？”

    “你连我都不记得，自然也忘了你当初对着我发下的誓言。可我没忘，你说此生有我相伴足矣，再不会有别人，一生一世不纳妾，可笑你的一生只有短短十三年！”

    她说着这些，眼角不知不觉有了泪，楚云梨伸手一抹，感叹道，“不值得。”

    她抬眼，看向高明辙，“当日你说，若你纳妾，愿孤身和离。今日咱们便将此事了了吧。”

    此话一出，屋子里众人面面相觑。

    高母满脸惊诧，“你要和离？

    楚云梨反问，“罗家女招赘的那么多，我愿意下嫁，皆因为我和高明辙之间的情意，如今情意不在，他只当我是陌生人，又另选红颜知己相伴，我不和离，难道还要看他们俩相亲相爱么？”

    “胡言乱语！”高父斥道，“此事我不答应！”

    楚云梨缓缓道，“爹，此事用不着你答应。”

    她看向高明辙，“你呢？你当我是陌生人，又要以身相许报救命之恩。现如今我愿意成全你们，让你认真报恩。毕竟，纳恩人做妾，那也不叫报恩，对不对？”

    见他沉默，楚云梨半真半假笑道，“你该不会想要扣下我嫁妆，和你爹娘一般想法吧？”

    不放她离开，就是看中她嫁妆。

    虽然这是事实吧，可这么大剌剌的说出来，也实在是难听。

    高家众人面色都不好看。

    方念巧早已察觉事情不妙，退到了角落中。

    高母出声，“你有孩子，怎么就不为孩子想想呢？”

    楚云梨摆摆手，“正是因为为他们着想，我才要和离！我不想让他们有一个对他们毫无亲情甚至还要为他们生下庶弟庶妹的父亲！”

    “荒唐！”高父怒道，“你的意思还要带着他们走？”

    “当然！”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我不带他们走，难道留下给后娘磋磨？我连他们有个庶母都不愿意，怎会让他们有后娘？”

    恰在此时，外头随从来报，“老爷，罗三爷到了。”

    罗三爷正是罗织娘亲爹，此时龙行虎步而来，不像个商人，倒像是个武夫。进门后看到高明辙，“你记得我吗？”

    高明辙缺失了记忆，但也不蠢，听到下人的称呼后，立即行礼，“岳父。”

    罗三爷上下打量他，见他眼神陌生，还有戒备，“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要不是织娘执意嫁你，我才不会答应。如今你忘了正好，这婚事作罢。”

    他看向高家老两口，“我请了衙门的师爷为你们作证写和离书，写完后师爷带回去顺便就记录在案了，也省得为了划去婚书再跑一趟。”

    高父高母真的着急了，罗织娘这个儿媳妇虽然有些任性，但他们可从未想过不要她，“亲家，此事非同小可，需得从长计议。”

    高母看向角落中的方念巧，“织娘不喜她，我把她送走就是，保证送得远远的，一辈子都不会到她面前来。”

    方念巧身子一抖，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而落，“我自己走，我本来也从未想过要拆散夫人和……阿朗，既然夫人觉得我碍眼，以后我都再不会出现，我这就走。”

    她朝门口小跑，大概是有些穿不惯精致的衣衫，脚下一绊，直直朝着高明辙扑过去。

    这真是误会，今日若真的和离，以后她的日子定不会好过，她是真想离开的。

    高明辙扶住她，有些担忧，“你没事吧？你不用离开，我会护好你。”

    方念巧抬头，满脸是泪，满眼都是哀伤。

    罗三爷看得牙酸，一挥手道，“送不送走不关我们的事。我女儿要和离是因为这男人不记得她了，人都不记得了，何来感情，两个孩子他也不记得，日后偏心是一定的。这可比纳妾严重得多！”

    他看向边上一个四十多岁儒雅的中年男子，语气缓和，“劳烦您了。”

    师爷提笔就写，不过几息就写下了三张纸，“画押为证，夫妻二人一人一张，还有一张我要带去衙门留底。”

    楚云梨上前画押，然后看向高明辙，“你不记得我，该放我自由吧？还是你要为了我那大笔嫁妆非要留下我？”

    这种话最是诛心，要是传出去，高家成什么人了？

    高母急慌慌又要说话，高父也急，高明辙已经道，“抱歉。”

    他拿过那几张纸，飞快画押。

    罗三爷拿起，颇为满意，笑呵呵道，“既如此，那你们赶紧搬出去，当初你们高家的老宅子和两个小铺子归你们。”

    高家众人：“……”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高母尖声道，“不可能！我儿辛苦多年，把高家做得这样大，怎么就归了你们了？”

    罗三爷一脸惊讶，“且不说他做生意的本钱是织娘的嫁妆，佑安和佑思两个总是他的血脉吧，难道和离了他就不是父亲？以后两个孩子他就不管了？”

    高母又要说话，罗三爷打断她，“他为儿女辛苦十年，剩下的几十年赚的东西可都跟佑安兄妹无关，他们是原配嫡子嫡女只要这些，说起来还是我们吃亏了呢。此事不必再议，就这么定了！”

    他想起什么，又看向师爷，“劳烦您把这条也加进去，就说这十三年高明辙所赚钱物抵给两个孩子，以后两个孩子婚嫁不再找他要银子。自此两清！”

    和离书写好，罗三爷亲自去送师爷，高明辙看向楚云梨，突然道，“你口口声声与我有十几年情分，可我看你和离之时并不悲伤，也毫无惋惜之意，你这情意，只怕也虚假得很！”

    果然，这人精明得很。

    楚云梨收好和离书，“难道要我大吵大闹你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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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配 五

    高明辙看着她, “你这样平淡，找到我还可以说是提前得知，可和离……我不伤心是因为我忘了, 你竟然也不伤心, 让我很难相信我们之间有情？”

    “你对我有没有情我不知, 但我对你是真的，得知你活着，我很高兴。”楚云梨收好了和离书, 放下袖子，垂眸道，“可又得知你已经另娶。我便高兴不起来了。去接你之前我想了很多, 也想过和方姑娘好好相处，可想来想去，我还是放弃了。”

    “一来, 就像是娘说的，她救了你 ，不只对你有恩, 也对我们母子三人有恩。纳恩人做妾, 那不叫报恩, 可只要我在，她就做不了妻。

    二来, 就是方才我爹说的, 你对佑安他们没有感情, 可你日后会和方姑娘生下孩子, 到那时你难免会偏心, 可这高家大半的东西都是我的嫁妆, 你不满, 我也不甘，最后落得互相怨怼。

    三来我记得我们曾经的感情，要是看到你将曾经只对我一人的温柔对着别的女子，我怕我会嫉妒，嫉妒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我也不知，但想来会令你不喜。到得那时，我们连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都做不得了。我不想被嫉妒驱使做出我不想做的事，也不想和你为敌。无论如何，你还活着，我很高兴。”

    高明辙心里震动，听着这些，他有些相信面前女子对他的感情了。

    边上的高家兄弟二人面色变了几变，听着她分析，似乎能理解她。可无论怎样，让他们搬出住了这么多年的家，搬回曾经的小二进宅子，如何甘心？

    高父高母也不乐意。

    高父更是道，“我们身为长辈，和离之事我们没答应，做不得数！”

    高母赞同，“哪儿有和离不问长辈的？织娘，我对你并无不满，你实在不必如此。”

    楚云梨叹息一声，“事情已经这样了，我已下定决心，你们不必再劝。”

    她转身出门，“你们早些搬走，免得我看了伤神，到底多年亲人，我实在不想让人赶你们出去。”

    说是不想，可没说一定不赶。

    也就是说，他们不走，她会让人赶走！

    留下高家众人在颐养院中面面相觑，楚云梨信步出门，刚好撞上闻讯而来的妯娌两人。

    以前这俩面上对罗织娘不错，其实私底下没少编排她霸道不讲理，高母不喜长媳，底下两个小叔子对她不满，她们俩居功至伟。

    二弟妹何氏试探着道，“大嫂，我听说你要和离……”

    “已经和离了。”楚云梨瞅她一眼，“以后你们要改口，要是让你们真正的大嫂听到这称呼，大概会不高兴。”

    三弟妹杨氏一脸惊讶，“真和离了？”

    楚云梨微微点头，带着丫鬟往正院去，随口道，“对了，你们赶紧收拾行李搬出去吧，三日之后若还在府中，就别怪我不客气！”

    妯娌两人面色大变。

    以前她们就看不惯罗织娘把拦着男人身边不许有美貌的丫头，偏高明辙还一副心甘情愿模样。今日听到要和离，她们惊讶之余还有些幸灾乐祸。

    可没想到过来就听到这话，搬出去……她们进门时，就是迎到这高府的，虽然也听说过这是罗织娘的陪嫁宅子，但住得久了，下人也从未怠慢过，渐渐地她们也忘了这茬。

    妯娌二人对视一眼，急匆匆进了颐养院。

    这一回不是去看热闹，而是去打听这和离后家业如何分配的。

    回到正院，楚云梨吩咐人去带了两个孩子过来，又让人给他们收拾了卧房。

    高家人想要见她和孩子，全部被拦到了院子外。

    先前高明辙不是说她不伤心么，从今日起，她伤心得再不愿见高家任何人，就怕触景伤神。

    三日一到，楚云梨直接吩咐仆妇赶人。

    除高母与何氏杨氏的嫁妆外，细软可以带，大宗的家具和贵重的摆件通通留下，不许多拿一件。

    仆妇站在大门口，将马车打开全部看过才放行。

    “这是大嫂送我的！”见仆妇拿起一个白釉玫红缠枝花瓶，何氏立即道。

    那边杨氏也道，“这是大嫂送我的。”

    高母皱眉，“这是织娘大前年我过寿时送我的寿屏……”

    于是，大门口此起彼伏就是三人的声音，大意都是大嫂（织娘）送我的。

    那边父子四人由一开始的厌烦到后来的惊讶，最后，高父和高明方兄弟二人都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高明辙。

    高明昱性子直，不满道，“大哥，你怎么这么快就再娶了？娶妻之前，就没想过你有没有妻室？”

    此话一出，高明方也疑惑，“大哥，你就算失忆，看看自己年纪，也猜得到应该娶了妻吧？报恩也不是只有以身相许的，咱们家这么多银子……”

    听着那边的动静，看得出来曾经的罗织娘对高家人都挺好的。高明辙心情复杂，垂眸，“我刚醒过来时浑身无力，方姑娘贴身照顾我，男女之间这样亲近，她不嫁我，下半生怎么办？”

    高明昱暗暗翻了个白眼，“这样都要娶的话，那我早就娶了十几房妻室了。”

    方念巧站在一旁，面色煞白，咬着唇一言不发。

    高明辙看了一眼，道，“念巧是良家女儿，和丫鬟不同。”

    “有什么不同，不都是女人么？”高明昱嘀咕，“再说，就算你失忆，她总有眼睛吧？看到你那身衣衫料子，会相信一个出身富贵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还没有成亲？”

    他本是随口一句牢骚，却惹得高父看了过来。

    高明方微微皱眉。

    楚云梨不知道门口高家人已经开始怀疑，本身此事就诸多疑点，上辈子是因为时隔太久，高明辙乍然出现一家人很高兴，方念巧又带着孩子，并没有人深究。或者说，有没有方念巧都和他们没多大关系，没必要深究。

    这一回也是，一开始高明辙刚回来他们还处在兴奋中，翌日就闹和离，这几天光想办法让自己留下来，还没想到这些。

    只要开始怀疑，早晚能把真相翻出来。

    终于，仆妇看完了马车开始放行，高母上了马车，面色难看，“什么人呐，我会是那偷拿东西的人？狗眼看人低！”

    高父心里有事，问，“你说哪儿就那么巧？刚好明辙就被那采药女救了？还刚好她没发现有人在搜山找人？”

    听了这话，高母不以为然，“家中就她自己，又要照顾受伤的明辙，不能出门也正常。”

    她心里也有事，有些想不通，“你说织娘怎么说变就变，前些天丧事的时候，她还伤心得晕了几回，看那模样对明辙分明放不下，现在怎么说和离就要和离，还这样绝情非要把我们赶走。赶走就算了，还一副我们会偷拿东西的模样，实在是恶心人。”

    高父压根没听她说的话，继续道，“从出事到现在也才半个月，两人就已经成亲了，就算是乡下人不讲究，也不该这么急才对。刚刚老三还说，正常人看到明辙身上的衣衫料子和他的年纪，应该能猜到已经成亲，她急吼吼地这么快就拜堂……是不是本身就想套牢咱们儿子？”

    高母终于回神，认真听完后，皱眉，“她不会是看到明辙出身富贵，于是想要扒上他吧？”说到这里，顿时怒从心起，一巴掌拍在小几上，“她竟敢愚弄于我，可笑我还真心感激她！要不是明辙和她成亲，非要带她回来，织娘也不会这样生气，我们家何至于此？”

    高母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要是方念巧救人老老实实救了别做多余的事，儿子回来后哪怕失忆，儿媳妇也不至于非要和离，毕竟是孩子爹，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嘛。

    她可没忘记，儿媳妇非要和离，其中有个理由就是怕高明辙再生了孩子苛待了佑安兄妹！

    要不是她，儿媳妇何以会有这样的忧虑？

    当真是个祸害！

    高家的老宅子位于外城，地段不错，但里面地方也不大，只两进不说，一进也就五间房。

    可他们许久未回来住，虽找人看门，平时却并不在意。前两天得知要搬家，高母吩咐人回来打扫了一下。

    老旧的大门和原先高府自然是不能比的，一打开就是一股霉味，院子破败，房子都有些微微往后倒了，房顶上瓦片碎了许多。

    高母看惯了高门大院，亭台楼阁，现如今看到这种，哪怕心里有所准备，落差太大，难免失望失落。

    失望之下，就有些烦躁，在听到何氏杨氏抱怨这屋子怎么住时，顿时就怒了，“不爱住就滚！”

    妯娌两人顿时噤若寒蝉，带着丫鬟往二进院子搬东西。

    以前是一房一个院，孩子另有一个院子，现如今……能每人分一间都是好的。

    丫鬟随从们也觉得相差太大，昨晚上他们身为主子身边得意人，每人都有单独的屋子，甚至还有小丫头送饭洗衣，今日，十来个人凑一起睡大通铺，当初刚进府都没这么惨好么！

    高家人上上下下到了老宅子后，就没有人与方念巧说过一句话。

    她也乖巧，只跟着高明辙收拾屋子，后院住满了，高明辙和双亲住在前院。

    屋子里打扫过，可下人不尽心，打扫得并不干净，方念巧从屋中出来，看到个丫鬟端着热水，笑问，“热水从哪儿取？”

    丫鬟没好气道，“没看见厨房吗？自己去烧！”一边说，一边端着水去了后院，“本就是出身乡野，等着谁伺候呢？自己想过好日子，也别牵连了别人呀！”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方念巧听个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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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配 六

    方念巧的眼泪当即就下来了。

    却也不敢放肆的哭, 找着了厨房，又打了水，勉强把火点着, 半个时辰后才烧好了热水。

    正准备去端, 又有个丫鬟进来, 看到锅中热水，问也不问抬手就打。

    方念巧辛苦了半个时辰，弄得灰头土脸, 如何肯让？立即道，“这是我烧的。”

    丫鬟终于看到了灶前的人，惊讶道, “原来是小夫人，”看了看锅中的水，为难道, “可是老夫人想要洗漱，正等着呢，奴婢先送去了。”

    方念巧还要再说, 丫鬟又道, “我会跟老夫人说是您烧的水, 绝对不占您的功劳。毕竟，您还要讨好老夫人才能进门不是？”

    语罢, 端着水就走了。

    方念巧想要解释都不能, 脸色乍青乍白, 半晌起身, 重新添水烧了, 不敢烧得太热, 怕被人截走, 稍微一暖就装了端回去。

    高明辙正负首站在屋中，“你去哪儿了？”又看到她端着的热水，微微皱眉，“这些事吩咐丫鬟做就行了。”

    闻言，方念巧面色发苦，“我没有丫头。”

    她到高府今天才第四天，高母确实给她找了两个小丫头伺候，可今日收拾行李搬走的时候，两个丫头从头到尾都没露面。

    想也知道，是她们压根儿不愿意跟着她这个新主子离开。

    高明辙看着她凌乱的头发，叹一声，“委屈你了。”

    方才水被丫鬟抢走，方念巧虽然委屈但也忍了，这会儿听到他这一句，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哭得厉害，抽泣着道，“阿朗，我是真没有想过要害你，我想要你好好的，早知道会这样，我绝不会跟你回来。”

    “我不回来，夫人就不会生气，也不会与你和离，你爹娘和弟弟也不用被赶出来……”

    高明辙微微皱眉，“不关你的事。要不是你救我，我已经死了。事已至此，以前的事不必再提，我既然能挣下高家诺大家业，也能东山再起再赚一片送予你。”

    听到这话，方念巧心里安慰，放下盆扑进他怀中，“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不论你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

    高明辙心里感动，将人紧紧揽入怀中。

    ~

    后院中，何氏正指使丫鬟打扫，屋中水汽颇重，哪怕熏了香，也感觉还是有霉味儿，夹杂着的香味就更难闻了。

    陈旧的桌椅摆上花瓶，花瓶的鲜亮衬得桌椅更加破旧。何氏怎么看都不顺眼，坐在铺着褥子的椅子上浑身不自在，忍不住道，“他爹，咱们还是换套家具吧。儿子那边也是，他年纪小，要是受了潮着了风寒可怎么办？”

    高明方也不舒服，这屋子十几年前也没这么破，加上他这十几年养尊处优，再住这样的屋子，只觉得没处下脚，浑身哪儿哪儿都痒痒，闻言立即道，“让人多铺几床被子，明天重新给他买张床。”

    买床也得盘算银子，可不能如以前一般随便挑选了。

    看着这屋子，夫妻二人突然都有一个想法：要是大哥真死了，哪儿需要搬家呀？

    ~

    至于隔壁的高明昱的屋中，则一片忙乱，杨氏手中抱着个一岁多的娃娃正手忙脚乱。

    娃娃喜欢鲜亮的东西，这屋处处陈旧，味道不好，从进来就一直都在哭，奶娘喂奶他也不吃，也不肯睡觉。隔壁还有个妾室所出的八个月大的小孩子也在哭，高明昱被两个孩子哭声夹击，只觉得耳朵嗡嗡响，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出去哄？”

    杨氏娘家生意做得不错，家中七八间铺子，从小就没有亏待她。杨家会许亲高家，其实是看了罗织娘的面子的。

    如今高家被赶了出来，杨氏本就不高兴，进了这院后就更难受了，从小到大她就没住过这么破的屋子。而孩子呢，生下来就在高府，入眼处处鲜亮，穿的吃的样样精致。这屋黑漆漆的，孩子会哭很正常。

    她都忍了这屋子，耐着性子哄孩子，没想到男人还不满意，听到他不耐烦的话，当即就怒了，吩咐道，“春瑶，让奶娘收拾小少爷的东西，咱们回家。”

    对上高明昱诧异的眼，她冷笑道，“这种破屋子，我和我儿子不住了！你带着你那柔姨娘，好好享受吧！”

    说着，抱起孩子就出门，身后丫鬟和奶娘正准备从箱子里拿东西出来，这会儿也不拿了，箱子一盖抬着就走！

    留下高明昱对着一片狼藉的屋子傻了眼，反应过来后，急忙忙追了出去。

    前院的高母看到三儿媳妇飞快离开，唤道，“去哪儿？”

    杨氏回头，看着怀中孩子，道，“娘，孩子在屋中一直哭，他爹嫌吵，叫我滚！我这就滚了……”

    话音落下，人已经奔出了门。

    身后丫鬟和奶娘抬着几个箱子紧紧跟上，不过几息，马车就离开了。

    高母皱眉，闻了闻屋子。

    高父是过过苦日子的，倒还能接受，见老妻嗅味道，不以为意道，“孩子不喜欢这种屋子也正常，由她去吧，别委屈了孩子。”

    高母不满，“要是孩子一直不喜欢，难道还一直不回来了？”

    高家众人从上到下就没有人喜欢那院子，又因为地方不大磕磕碰碰难免。主子和下人之间火气都颇重，三天两头吵吵闹闹。

    而楚云梨这边，彻底清净下来了。

    她让人把高家人住的院子全部打扫一遍，以前贴身伺候他们的人全部发卖，又让人把大门的牌匾换下，换成了罗府。

    如此，家中就更顺眼了。

    高佑安有些不安，“娘，咱们真不管爹了吗？”

    楚云梨语重心长，“你爹有他的家人，是他不管你。就是你现在去高家，你祖父祖母和叔叔肯定待你热情，但是你爹那边你就别期待了，他压根儿就不认识你。”

    高佑安心里失落。

    刚得知高明辙出事的时候，别说高家兄弟，就是高父高母悲痛之下，也说过他会死是因为要赶回来给儿子过生辰，还当着高佑安的面说他克父，是个害人精。

    虽是冲动之下的话语，对小少年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高佑安自责之余，又发现家中所有人待他和妹妹的态度都变了，祖父祖母不再如以前一般疼爱他，叔叔婶婶也有以前的疼爱变成了漠视，尤其在母亲接手家中生意后，他在家中没少被叔叔婶婶冷嘲热讽。

    小少年也是第一回知道，原来这些他孺慕的亲人，还有另一副面孔。

    如今对于高家人，他也只在乎父亲，可是父亲已经忘了他了，似乎再没有别人能让他牵挂了。

    高佑思年纪小，没想这么多。家中没有祖母了她还更高兴，以前祖母没少三天两头挑她的错，还要找婆子叫她规矩。父亲出事后，家中长辈除了母亲，其余待她态度上都会有些微妙的不同，哪怕懵懂，她也猜到大概祖父祖母叔叔婶婶并没有以前表现出来的那样喜欢她，

    她想法简单，别人走就走了，只要母亲还在就行。

    丧事办完后，楚云梨虽然忙着铺子里的生意，但也没有忽略了两个孩子。之所以没理会，不过是想要让他们自己感受一下高家人的亲情，以后好死心。

    现在看来，收效不错。

    至于铺子的那些管事，得知了高府发生的事情后，彻底敛了小心思，如今的主子只有一个，行不行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如今高家人搬走，楚云梨腾出手来，开始琢磨铺子里的生意，打算多赚点银子，一时间没有出门闲逛。

    这一日午后，门房来禀，家中有客到。

    来的人是罗织娘大伯家的堂姐，也就是如今罗家主的女儿罗英娘。

    说是堂姐，她只比罗织娘大一岁，两人算得上从小一起长大。不过，两人一直也不对付就是。

    走进来的罗英娘身形丰腴，一身大红色衣衫更衬得她眉眼雍容，笑着进门，看到屋中只楚云梨一人，笑道，“怎么就你自己？两个孩子呢？”

    “正在午睡。”楚云梨伸手一指椅子“坐。”

    丫鬟进来上茶后退了下去，罗英娘四处打量，“听说你出事了，我特意过来看看你。”扫一眼楚云梨的面色，“看来是我多虑，也没见你有多憔悴。”

    楚云梨顺口道，“人活一世，有许多事情可以做。又不是只有男人。”

    罗英娘赞同这话，又道，“话是这么说，可你们感情好啊，曾经妹夫为了你连丫鬟都不碰，你还真说舍就舍？”

    她笑呵呵靠近，“我听说高家那边正在筹备婚事，你就真不伤心？咱们又不是外人，你想哭就哭。没必要强撑！”

    楚云梨：“……”这是特意来看她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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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配 七

    楚云梨微微浅笑, “你要是这么无聊，可以多让人盯着姐夫，免得他又给你弄出一个外室来。”

    姐妹二人各自成家后, 罗英娘的男人三天两头喝花酒, 身边貌美的丫鬟一个不留神就被他拉上了床, 外头还养着外室，家中大大小小的女人加起来足有二十多。所以，原先的罗英娘是羡慕堂妹的。如今看到罗织娘的男人也逃不过, 自然忍不住上门想要看堂妹哭诉。

    罗英娘冷哼一声，“男人就那德性，堵不如疏, 他在外头浪够了，早晚会回家。再说，他敢亏待我吗？”

    罗家女大笔嫁妆, 只要不蠢，就不会往死里得罪。

    楚云梨含笑摇头，“你高兴就好了！”

    这话听着有些不对, 罗英娘不悦, “要我说, 你这性子也太倔了。妹夫这么会赚钱，多年来也就这一个女人, 还是阴差阳错来的, 你就不能忍一下？”

    “不能！”楚云梨毫不犹豫, 扬声吩咐道“送客！”

    罗英娘再蠢也知道她生气了, 忙道, “我不过随口一句, 你还是这么大的气性。我今日来找你是有事。”

    楚云梨狐疑, “你找我不都是冷嘲热讽么？还能有什么事？”

    罗英娘：“……”

    “真有事！”她挥挥手，丫鬟知机地退了下去，她才压低声音，“昨天我偶然到了罗俏俏后门，看到有个年轻女人在那儿。”

    楚云梨眉眼未抬，等着她下文。

    罗英娘有些无奈，“看第一眼，我还以为是五妹夫在外头养的女人呢，”她推了一下楚云梨，“你是不是也这么想？”

    楚云梨瞅她一眼，“别卖关子，有话就说。”

    罗英娘一笑，“正常人看到一个美貌女子在别家大门外面转悠，第一个想法肯定都是跟我一样。我以为是五妹夫不老实，就多看了一眼，结果……”她神秘兮兮靠近，“很像一个人哦。”

    见楚云梨还是没兴趣，她也不恼，“话说前几天我听说了你这发生的事，还特意跑去高家老宅子看了看。刚好看到高明辙和一个女人携手出来，那个女人和跟在五妹家后门转悠的女人很像呢，你说有没有关系？”

    楚云梨终于来了兴致，“真的？”

    罗英娘撇她一眼：“我诓你做什么？爱信不信！”

    楚云梨若有所思。

    罗英娘把玩着手上的红宝戒指，似笑非笑道，“这事情呢，就是经不起推敲，之前你和俏俏在家就不和，后来你和妹夫成亲那晚，她可是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了。若说她看不惯你夫妻恩爱给你男人塞个女人，也是有可能的。”她放下手，看着楚云梨，“不怕跟你说，先前妹夫就守着你一个人，我都差点嫉妒得塞个女人给你添堵。”

    楚云梨回忆了一下，罗织娘和高明辙定亲之后，他经常去罗府拜见，每每他在，这个五妹就会来找她说话，姐妹之间本就不亲密，罗织娘又不蠢，自然看出来了罗俏俏的心思。

    罗家女这代凡是嫡出都是取单字，只有庶出才是叠字，罗俏俏虽然也是嫡支，但却是四房庶女。说得难听些，两人无论成亲前后都不亲密。

    成亲之前，罗俏俏还偶尔找罗织娘说话，而成亲后，两家除却红白喜事，基本上断绝了来往，就是逢年过节都未走动。

    女子成亲之前有爱慕的男子很正常，但一般成亲之后都会敛了心思相夫教子。罗俏俏这些年来很少来高府，罗织娘从未将家中发生的事情往她身上想。

    空穴不来风，罗英娘这么说，该是确有其事。

    见她若有所思，罗英娘笑道，“人家一搅和你就和离了，说你小气，你还不承认。上当了吧？别怪我没提醒你，要是后悔还来得及。”

    楚云梨好奇，“五妹家的后门那条街上，全都是各种精致的小院子，你去那里，果然是去找外室了吧？”

    罗英娘：“……”

    她冷哼一声，起身就走，“是又如何？他跟老鼠似的天天往那儿钻，我还不得给他把大米找出来搬回家？”

    “家里头有米，还是最合口味的，他肯定就不往外跑了。”

    楚云梨哭笑不得，到底还是道，“要不，你也把他撵出去算了，看我家如今多清净。”

    罗英娘走到门口，回身扬眉一笑，“我喜欢热闹！”

    楚云梨：“……”

    她站起身，亲自把罗英娘送出了门，一路上两人都在斗嘴，直往人最痛处戳。

    楚云梨已经许久没有遇上过这样有趣的女子了。看着她的马车离开，她才掉头回院。

    罗俏俏？

    ~

    高家老宅子里，高母正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盯着灶台上的方念巧，“赶紧烙！”

    原来今日一大早高母就想要吃农家烙饼，嫌弃丫鬟做的没有农家土味，非要方念巧给她烙。

    方念巧正在揉面，额头上都渗出了汗，“娘，其实我不太会烙饼，平时我都喝粥，再炒些菜。”

    高母闻言，“还没成亲呢，别乱喊！”

    恰在此时，高明辙出现在院子里，看到厨房的动静，走了过来。

    看到高明辙，方念巧眼圈立即就红了，“阿朗，娘想吃饼，可我不太会，你知道的，我……我采药赚的银子挺多，爹娘又去得早，我只会熬粥，手艺还不好。”

    “娘，是真的。”高明辙开口解围，“您要是真喜欢吃，让人去外头给你买。”

    “买？”高母声音加大，“买东西不要钱吗？咱们家如今就两个小铺子，家里还有这么多孩子，维持生计都勉强，哪有多余的银子去外头买？”

    她拉了一把高明辙，“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拉着儿子，一路去了后院。

    厨房中的方念巧看着母子两人远去，心下有些不安。

    后院园子里，高母压低声音，“昨天我特意找了些药草让她辨认，结果她只认识两三种最普通的。明辙，你确定她是采药女？”

    高明辙微微皱眉，“娘，您到底想说什么？”

    高母一咬牙，“我怀疑她不是，哪有采药女手上脸上一点疤都没有的？”

    高明辙失笑，“她家有祖传的护肤方子！”

    高母皱眉，“反正我觉得她不像，应该是偶然救下你之后，看到你身上富贵，就想粘上你，又怕你家人不接受她，所以才留下你养伤，又和你拜堂成亲。现如今你妻离子散，要是真娶了她，可就真如了她的意了！”

    反正就一个意思：方念巧别有用心，她不喜欢这个儿媳妇。

    “娘，人有些私心很正常。”高明辙声音沉稳，“无论如何，是她救了我。又无微不至照顾我的伤，还帮我擦身。她不是丫鬟，她是良家女儿，要是我不娶她，她下半生怎么办？再说，我刚带她回来的时候，您不是挺喜欢她的吗？”

    高母：“……”

    她动了动唇，“我哪儿知道织娘性子这样倔，不接受她就算了，还非要闹着和离。”

    提前罗织娘，高明辙眼神复杂，“是我对不起她。”

    高母又劝，“明辙，以前你真喜欢他们母子，为了她们不惜跟我顶嘴。要不，你就别娶方念巧了，她配不上你。你回头重新和织娘培养感情？”

    “此事不必再提。”高明辙摆摆手，“我已经对不起她们母子。现如今念巧救我性命，又与我有了夫妻之实，我不能对不起她。”

    高母皱眉，“可她一无是处，哪配得上你？”

    “她对我有救命之恩。”高明辙强调，“就凭着这个，我就该照顾她一辈子。”

    高母：“……”

    比起方念巧，她还是更喜欢曾经的儿媳，为人虽任性霸道了些，但嫁妆丰厚，出手大方。高家在高府中，才是过日子。

    如今在这个老宅子里，只是活着罢了。

    高母自然是想养尊处优的，其实她对方念巧怀疑不止如此，她提及她手上没有茧子，其实是想说她兴许压根就不是农女。

    可若不是农女，应该就靠近不了那山崖，也救不了人。她觉得有些矛盾，所以才没说。

    本来高母还想着找人去那村子周围转悠一圈打听一下，结果当日晚饭时，方念巧吐了出来，高明辙找来大夫一看，说或许是着凉，也可能是有了身孕。

    如此，婚期就拖不得了。

    本就定下的婚期又往前提了半个月。

    方念巧初进高府时，那时候高母盘算着聘她为平妻，那时候隐约想过成亲时找个小宅子让她住一日，到了成亲那日直接把人迎进门就是了。

    如今这法子被高明辙沿用，在后街找了个没有女儿的人家，给了他们一些银子，让方念巧在他家出嫁。

    高家以前认识的人挺多的，但最近发生这么多事，好多人对他们的态度也微妙起来。

    高家搬回了老宅，众人态度还算和善，得知高明辙要娶了救命恩人，众人直接收回了先前的那点善意。

    商人重利，这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没有罗织娘，高明辙也不过是一个两间铺子勉强维持生计的小户之子而已，犯不上他们折节相交。

    所以，成亲这日，原先和高家来往的众人只有少部分送上贺礼，还都简薄了不少。

    老宅子周围的众人对于高家的这门亲事早就听说了。

    高家长子死里逃生，对救命恩人以身相许。尤其看到新嫁娘身形纤细曼妙，与新郎站在一起无比般配，这桩婚事传扬出去，也是一桩佳话。

    观礼众人正看新人行礼，门口又来了马车，贺礼足足送了两箱，都是成双成对，寓意极好之物。

    高家人本来还有些欣慰，却在看到门口进来的人时，都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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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配 八

    高父高母正坐在首位等着新人行礼。

    何氏杨氏飞快上前, 有些警惕，“你来做什么？”

    来人正是楚云梨，她缓步上前, “我来送贺礼呀！”

    周围不认识她的人纷纷好奇, 很快就从边上的人那里得知了她的身份。

    “原配啊！”

    “不会是来闹场子的吧？”

    “肯定是, 哪能甘心呢？”

    “我听说和离是她提的，没道理呀！”

    “依我看不像，人家正经送贺礼的, 谁上门闹事搬两箱贺礼？”

    这话有人赞同，“还都成双成对，一看就是真心恭贺新人。这位罗姑娘, 性子太洒脱了。高家有眼无珠啊。”

    高家的老宅子周围住的邻居都是家境差不多的，有的人家中有个小铺子维持生计，有些人家中只是祖上传下来的宅子, 平时还得靠着给人做伙计打短工过活，都不富裕。所以，看到这两箱贺礼, 瞬间觉得楚云梨是真心上门的。

    谁没事儿抬两箱贺礼送给仇人呢？

    楚云梨含笑缓步走到众人观礼的地方, 笑道, “别管我，我来是多谢方姑娘帮我救回孩子他爹。你们该行礼就行礼, 我只是上门贺喜的客人。”

    无论方念巧这个儿媳妇高家喜不喜欢, 但大喜之日都不宜生出是非来。高母示意喜婆快些。

    喜婆还少说了几句赞词, 三两下礼成了。

    楚云梨缓步上前, 拉住方念巧的手, 摩挲了下, 确实细嫩, 压根不像是农女。她脸上的笑容就更深了，“看到他娶你过门，我就放心了。我早就说过，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纳妾哪儿算报恩呢？”又扬声问宾客，“大家伙儿说是吧？”

    众人深以为然。

    都说宁为寒门妻，不为高门妾，好好的姑娘家好心救人，要是被纳为妾室，才是没天理呢。

    一时间，众人纷纷赞罗织娘高义，为了报恩，不惜自请下堂。

    又有人道，“你们能相守一生，是罗姑娘甘愿退让。别辜负了她才好。”

    楚云梨眼睛一亮，笑道，“是，往后你们可要恩恩爱爱，不要辜负我今日这番心意。”

    这俩就长长久久绑到一起，以后高家人再想来求，也没脸求。

    她来了又走，不过几息，众人却从她来一直议论到宴席结束，甚至高明辙送客时，好多人嘱咐他别辜负罗织娘的心意，还有长辈醉醺醺道，“你小子命好！遇上了两个好女人，已经辜负了一个，可千万要善待另一个。”

    高明辙今日大喜，只得通通应下。

    这也罢了，成亲之后方念巧出门，好长一段时间之内都有人说她命好遇上罗姑娘，之后要好好照顾高明辙，不要让罗姑娘忧心云云。

    每每听到，方念巧暗地里都恨得咬牙切齿。

    这是后话！

    楚云梨出门后上了马车，边上的丫鬟颇有些不平，“您看了不难受吗？以前您对高家人多好啊，这才几天呢，他们就能看着大爷另娶了。您何必给他们脸？”

    楚云梨笑了，“天赐良缘，我自然要亲眼见证一番。”

    马车刚一走，带起帘子飞起又落下，楚云梨余光瞄到高家对面铺子里有个人影，掀开帘子往那边一瞧，正是罗俏俏。

    “等等！”

    随着她出声，马车停下。

    楚云梨下了马车，缓步往茶肆而去。

    罗俏俏看到她进门，伸手指了指对面示意她坐。

    楚云梨坐了，吩咐道，“大娘，帮我泡壶茶。”

    守铺子的大娘笑得大牙都出来了，本以为今日对面高家有喜，应该没有客人。没想到来了两位贵客，只看她们身上的衣衫，就知不是缺钱的主儿。

    当下都不用问，只把今年最好的春茶拿出来泡了送上。

    罗俏俏一身大红衣衫，头上手上都是首饰，明显盛装打扮过，再加一个盖头，妥妥一个新嫁娘，比里头那位，可富贵多了。坐在这样简陋的茶肆中，实在有些不般配。她摩挲着茶杯，“我没想到你会来。”

    大娘送了茶水过来，楚云梨抬手自己倒，随口道，“我也没想到你会来。”

    罗俏俏似乎没听见这话，好奇问，“他不记得你了，你伤心吗？”

    楚云梨手中茶盖拂着茶叶，笑问，“你看我像是伤心的样子？”

    罗俏俏：“……”

    她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对面的人，从眉眼到妆容到衣衫处处妥贴精致，愣是找不出一点伤心黯然的迹象，她有些不信，“怎么会？”

    楚云梨笑着反问，“他也不记得你了，你伤心吗？”

    罗俏俏手中的茶杯骤然握紧，勉强笑道：“姐姐真会玩笑。”

    “那女人你替他找的吧？”楚云梨没什么心思和她虚与委蛇，放下茶杯，“我就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把女人往自己喜欢的男人床上送？”

    罗俏俏手一颤，手中茶杯滑落，滚烫的茶水流到了衣衫上，她抬手止住要过来的丫鬟，抽出帕子去擦。等到衣衫擦完，她眼中慌乱的神色不在，“姐姐又说笑了。”

    楚云梨似笑非笑，“该不会只想给我添堵吧？念巧，不如说是念俏……”

    “住口！”罗俏俏怒斥。眼睛却看向离两人最近的大娘。

    大娘本来在烧水，察觉到这边视线，一脸疑惑地看了过来。

    罗俏俏神情微松。

    楚云梨不急，慢慢喝茶，“你再凶，也掩盖不了事实。曾经他也和你来往过，对吗？”

    罗织娘的记忆深处，确实有几处疑点，最明显的一回就是两人刚成为未婚夫妻，高明辙特意去城外的梅林帮她摘了红梅回来，还亲手帮她别在发髻上，赞她人比花娇，那时候罗织娘只觉甜蜜。结果刚把人送走没多久，罗俏俏就过来了，头上同样有一枝红梅。

    还记得那时她问过，罗俏俏一脸羞涩地表示是别人所赠。

    罗织娘当即有些怀疑，可又觉得高明辙是她未婚夫，罗俏俏脸皮再厚，应该也不至于和高明辙暗中来往后还跑到她面前来毫不掩饰。

    后来高明辙待她愈发体贴，当着她的面从不与罗俏俏过多来往，她便也放下了心里的疑虑。

    本来嘛，冬日里红梅谁处可见，罗俏俏也正当妙龄，有人爱慕送花很正常，不一定非得是高明辙才会送花。

    如今看来，那花应该是高明辙所赠。

    见楚云梨脸上没了笑意，罗俏俏认为她应该还是在意的。心里一股恶意再也压抑不住，冲动道，“是，你待如何？”

    罗织娘人都没了。就算她坐在这里，事情都过去十几年了，现在都和离了，这男人都不要了，还能如何？

    楚云梨收敛气息，垂着头愈发黯然。

    落在罗俏俏眼中，就是先前她只是怀疑，自己确认后打击到她了，继续道，“他也说过恋慕我。要不是看你嫁妆比我多，助力比我大，他会选你？”

    提及嫁妆，就不得不提罗家的家规。

    嫡支嫡子成年得两千两银子，嫡女八百两银子，庶子四百两银子，庶女二百两银子。

    嫡庶之分，相差不是一点点。

    再有，这只是家规中族中所分银钱，私底下父母给的还要另算，比如罗织娘，她母亲同样出身富商，从嫁妆中挪了不少添给她。父亲罗三爷也会经营，所以，嫁妆上另添了如今她所居宅子和两间旺铺，另有家具料子瓷器若干，样样精致。

    而罗俏俏不同，她本是庶女，出嫁时主母给两套首饰聊表心意就成，至于父亲……四房是女儿最多的，哪怕疼她，也只是给了个两进小院，就是她如今住的那个小院，嫁妆上更是简薄了不少。

    楚云梨心下思绪万千，听到罗俏俏的那句话，她心里确实难受，这些事情是上辈子的罗织娘不知道的。

    她原先只以为高明辙是在他失忆后才变的，却没想到原来成亲时，他并不是真心爱慕于她，只因为她是最优选择而已。

    罗俏俏还觉得打击不够，冷笑着道：“你们定下婚期，他还来找我，一是跟我道歉，言今生有缘无分，二是跟我约定来生。”

    楚云梨本来捂着胸口难受，闻言噗嗤笑了，“这种话你也信？”

    罗俏俏：“……”

    楚云梨伸手一指对面的高家，“你说他当初爱慕你，因为我嫁妆多才选了我，可见他是个利益至上的商人！可他领回方念巧时，我说要和离，他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拼了万贯家财不要，也非要和方念巧相守一生，或者，那位才是他的真爱呢。”

    越说越觉得好笑，楚云梨继续道，“以后他要是想起来了，兴许还会感谢你这个媒人。”

    罗俏俏气得面色铁青，“不可能！”

    不知道是说高明辙不可能有真爱呢，还是不可能骗她。

    楚云梨起身，“你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事实摆在面前，他为了方念巧可以不计较利益得失。方念巧在他眼中确确实实比我重要，也比你重要。你搁这自欺欺人，有意思吗？”

    丢下这话，她抬步就走，临上马车时，余光看到罗俏俏眼神沉沉瞪着对面方家大门。

    以前罗俏俏大抵是把罗织娘当成了敌人，如今这敌人的身份，该换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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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配 九

    外城的消息很少传到内城来, 不过，楚云梨还是偶尔能听到高家发生的状况，比如, 杨氏呆在娘家不肯回来, 回来住了两天又和妾室吵架, 一怒之下又回了娘家。

    又比如，高母最不喜欢的儿媳妇就是方念巧，没少找她的茬, 最寻常的，就是非要吃儿媳妇吃的饭菜。

    楚云梨听过就算，如果是罗织娘兴许还会伤神, 到她面前就完全当八卦听了。

    最近她有点忙。

    罗织娘的那些生意，以前都是高明辙在打理。

    罗家世代烧瓷，出窑的瓷器销往周边十来个州府, 以前高明辙从岳父手中接手了一条渠道，又以极低的价钱进货，这一倒手一卖, 直接就能赚钱, 城中还专门开了一间铺子卖瓷器, 因为拿货便宜，每个月盈利不错, 那条渠道和这瓷器铺子, 算是高家以前最来钱的生意。

    直白点说, 就是以前高明辙赚的银子, 本来应该是岳父所赚。

    如今她接手过来, 跑商送货自然是不好跑的, 这渠道还给了罗三爷, 手底下铺子大刀阔斧的改。先说茶肆，以前以卖茶叶为主，遇上贵重稀有的茶叶，底下的伙计手松一些，别说赚钱，亏本都容易。

    她拿了银子，买下三层小楼，开了思安茶楼，找了厨子做点心，又找了说书先生说些新奇的故事，一开张生意就不错。

    其余的铺子陆陆续续都改了些，生意或多或少都有好转。又开了一间医馆，各式丸子卖得最好。

    两个月过去，她赚的银子比以前高明辙赚的还要多。底下的管事见状，再无不服，全都老老实实了。

    茶楼开起来后，楚云梨白日就不怎么在家中，带上两个孩子一起，白日基本在茶楼这边。最近盘算着再开个酒楼。

    罗英娘自小喜欢吃，茶楼点心不错，开张后她就成了常客，偶然有天发现这茶楼东家竟然是楚云梨，便经常到三楼找她说话，看到她翻账本，“赚了不少吧？你有这本事，早就该踹了妹夫。”

    楚云梨：“……”

    “吃还堵不住你的嘴吗？”

    是的，罗英娘跑到三楼来，吃的点心喝的茶水就全部都挂在楚云梨账上，明目张胆的白吃白喝。

    罗英娘默了下，转而问，“方生后来，和那女鬼怎么样了？”

    这是问底下说书先生讲的故事。

    这是个长篇，得半个月才能讲完，这才第三天呢，楚云梨失笑，“要是跟你说了，你就不来了。你可是我们茶楼的大主顾，不能告诉你。”

    罗英娘：“……”

    她想了想，“我昨天知道了一个有趣的事，你要不要听？”

    楚云梨放下账本，坐到了她对面，“你爱说就说，不爱说就算了。我不好奇。”

    罗英娘一脸不信，“关于罗俏俏的哟！你真不好奇？”

    楚云梨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罗英娘仰着下巴，“你先说故事。”

    楚云梨：“……”

    “我自己找人打听也是一样的。”

    罗英娘：“……她和离了！”

    楚云梨惊讶，放下茶杯，“真的？”

    “可不就是真的么。”罗英娘面色一言难尽，“她不知怎的说动了四叔出面，跟你一样把妹夫踹了，只给了他一间铺子。昨天我娘叫我回家，非要让我也和离……”

    楚云梨忍不住笑了，“伯母觉得你受了委屈。”

    “可我不觉得呀！”罗英娘一本正经，“家里人多热闹。”

    这个理由楚云梨是服气的。

    罗俏俏的夫君是她嫡母帮着挑的，家中人不多，出身甚至比不上高明辙，不过于生意上手段不错，她的那点嫁妆，现如今在城中已经有五个铺子了，还都拿着地契，还都与瓷器无关，全都是正经做生意赚起来的。

    两人成亲十来年，就一开始生下来一个女儿，后来就再没有过好消息。倒是有一双妾氏出的庶子女。

    想到孩子，楚云梨又问，“那孩子呢？”

    罗英娘随口就答，“跟你一样，孩子归了俏俏。那俩庶出由妹夫带走了。”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所以我娘要我和离，不用顾忌孩子，大不了改姓了罗，就当孩子爹死了。”

    她摇摇头，“我没答应。要是我也和离，咱们罗家女儿以后谁还敢娶？”

    楚云梨忍不住笑，“你想太多了。”

    “我娘也这么说。”罗英娘叹气，“我是真觉得过的挺好的。那些女人，在我面前乖得跟鹌鹑似的，任由我搓揉捏扁，我挺喜欢。”

    也不知道是喜欢那些女人，还是喜欢她们乖觉的态度。

    又是一个月，楚云梨的酒楼开张了，这之前她就给了厨子几个方子。开张后饭菜滋味别具一格，生意不错，愣是在几大酒楼中挤出了一席之地。

    罗家嫡支几房谈生意都会把人带到这里来照顾生意。所以，几位婶娘都挺喜欢楚云梨，到了自家人酒楼，没有乱七八糟的那些东西，总比去花楼好吧？

    因此，那些婶娘还暗中送了礼物过来。

    罗织娘成亲后与家中这些婶娘关系渐渐淡薄，最近因为酒楼，倒是重新亲近起来。

    这一日，楚云梨正在茶楼上算账，酒楼掌柜过来报账，临走时想起什么，道，“东家，有位陈图陈老爷想要挂账。”

    这挂账呢，就是有些富贵人家的老爷少爷不喜欢每次都付钱，有的人会提前付上一些银子，每次吃了往上除账。还有一种，就是提前赊账，月底结账。前者随便挂账，后者想要挂账，就得禀过掌柜。

    如果出身富贵，掌柜自然能应下，如果是那种无赖，掌柜直接就拒绝了，既然禀到了面前，就证明这人有奇特之处。

    楚云梨有些疑惑。

    掌柜见状，立即解释，“就是罗五姑娘先前的夫婿。”

    这话有些绕，楚云梨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罗俏俏和离的夫婿，“依你看呢？”

    掌柜一礼，“陈老爷做生意多年，出了名的说话算话。如今经营一家布庄，生意不错，要是不多的话可以挂。”

    既然可以挂而掌柜又跑来问……楚云梨瞬间了然，就是问她忌不忌讳呢，“挂吧，哪有把生意往外推的道理？”

    掌柜应了，又道，“小人偶然得知，下个月陈老爷大喜。东家要送礼么？”

    这才刚和离呢，楚云梨好奇，“娶谁？”

    “就是先前的红姨娘，还给陈老爷生下一子一女。”

    和离之后，扶妾为妻？

    如果是别的人，楚云梨大抵不会多想，可事关罗俏俏，她觉得还是有必要了解一下，“备一份贺礼送上。”

    掌柜面色有些奇异。

    东家之前和离的事她知道，看得出是个不能容人的。妹妹和离她应该同仇敌忾敌视妹夫才对，遇上性子急躁的，兴许直接就不让他进门不做他生意了，没想到还能容他挂账。

    所以，他才说了那陈图要扶妾为妻的事。本来嘛，要是主子以后知道此事，兴许还会怪他没有提前说。

    万万没想到，得知此事后不见东家反悔挂账之事，也不见东家生气，反而还要备贺礼送上……要么东家不会为人，要么就是和五姑娘姐妹感情不好。

    东家聪慧，虽前面十几年在家相夫教子。但如今接手生意后，生意蒸蒸日上，比之前连跨几个大台阶，这样的人，待人接物上面不会太差，也会揣测人心。那么，就只剩下后一种可能：东家很不喜欢这个五姑娘，甚至不惜抬举五姑娘的仇人。说不喜欢都是客气，应该是厌恶才对。

    掌柜心念几转，已经把事情猜了个大概，躬身告辞离去。

    又是两日，掌柜再次上门，这一回带上客人，“陈老爷说想要见见您。”

    如果说这个世上最了解罗俏俏的，莫过于她的枕边人。

    本来楚云梨还想找机会见见他呢，没想到他就上门了，“请陈老爷进来。”

    陈图今年三十岁左右，一身长衫，长相憨厚，一看就是老实人。

    但会做生意的就没有老实的，这不过是表象而已。

    他进门后就是一礼，楚云梨摆摆手，“不必多礼，坐下说。”

    陈图微微放松，“观姐姐行事，该是个性情爽直之人。我过几天成亲，特意来送一份请帖。”

    大红的帖子推到面前，楚云梨似笑非笑，“五妹夫，你这有点不讲究吧？”

    陈图苦笑，“一是送帖子，二来也是想要解释一二，还请姐姐听我说完。”

    楚云梨靠在椅子上，颔首：“你说。”

    陈图看了看边上，丫鬟在楚云梨示意下掩上门。他才继续道，“这些年来，表面上我和五姑娘是夫妻，但其实，我和红儿才是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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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配 十

    楚云梨愣住。

    她真愣住了, 然后，心尖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她伸手捂住，再次道, “你的意思是说, 你们没有夫妻之实？”

    陈图飞快答, “从未有过。”

    楚云梨压下胸口的不适, 追问：“那个孩子？”

    陈图清咳一声, “成亲之前，我也想过和五姑娘好好过日子, 日后疼她宠她，都说罗家女霸道不讲理，可我觉得有舍有得，娶了她我的家人能过上好日子。我便也要甘之如饴宠着她, 只她一人！”

    “成亲那日我很高兴，多喝了些酒, 夜里回房, 她一身大红嫁衣, 但脸色不好, 不见娇羞, 直言早已有心上人, 且已经和心上人私定终身, 还有了身孕。然后，她就叫了红儿进来。”

    “当时我愣住，赶走了红儿, 自己去了书房睡, 这一睡就是十几年。至于红儿, 她在府中地位尴尬，我就默认了她的身份，后来，我们就真做了夫妻。”

    楚云梨没在意他说的这么大段话，只听了自己想要听的。

    罗俏俏的孩子是成亲之前有的，是她心上人的！

    她的心上人，不就是高明辙么？

    想到这些，她心底又密密麻麻的开始疼，楚云梨抬手喝了杯茶，压下那些烦躁，道，“你知道她孩子的爹是谁么？”

    陈图默然，半晌道，“一开始不知道，后来就有所怀疑。只是这种事情，我不敢乱说。我们一家还要靠她养活。”

    楚云梨追问，“是谁？”

    陈图压低声音，“该是高明辙。这些年来，我发现我们府中没和你们府上来往，但她尤其注意你的消息，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姐妹情深，后来才得知她想听的消息从来都不是你的，而是他的……甚至我还得知，高明辙身边有她的人。”

    “所以，当你们得知高明辙落崖，她也得知了，并且立即找人去崖下找人，足足去了三日才回。回来后大醉一场，又哭又笑的，后来我听说高明辙死了，你们家办丧事，我还备了丧仪。我以为她已经死了心，没想到……没想到人被人救下了，又被你找了回来，更让我没想到的是你们会和离，而高明辙另娶……”

    这段时间高家发生的事比前面十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得知你和离，我想着兴许她也等不了多久了。”陈图起身一礼，“不敢欺瞒姐姐，其实我早就等着这一日。红儿跟着我多年，五姑娘尤其见不得我们恩爱，经常找理由苛待她，我也护不住……”

    楚云梨没兴趣听他说自己的感情，“等你大喜之日，我会送上贺礼的。”

    陈图一喜，再次一礼，“多谢姐姐体谅。”

    楚云梨皱眉，“别叫我姐姐，她这个妹妹我不想认！”

    “罗东家，”陈图立即改口，“那我这就告辞了。以后要是有消息，我还会再来告知您。”

    不得不说，陈图做人不错，足够机灵圆滑。

    送走了人，楚云梨独自在屋中坐了许久平复心绪，这事情罗织娘丝毫不知，且她来了后也从未怀疑过。当她觉得高明辙是个渣时，他会搞出一件比这更渣的事来。

    由此可以看出，兴许他对方念巧真是真爱呢。

    如今罗俏俏和离，肯定是奔着他去的。

    本来嘛，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都执着了十几年，压根不可能放弃。

    得知了真相，楚云梨没兴趣亲自贺喜，只让人给陈图送一份贺礼，此事就了了。

    如今这些生意她还看得过来，但也无意再做大，她还得教导两个孩子呢。

    罗织娘的心愿中，就有让两个孩子好好长大，然后找个可心的人相伴一生。

    前者好做，后者就比较难了。

    ~

    高家的方念巧自搬到老宅子后日子就不好过，家中每个人……真的是上上下下的每个人都看她不顺眼，冷嘲热讽都是常事，下人常指桑骂槐，何氏杨氏经常漠视她。

    别说拿她当大嫂了，直接就当家中没她这个人！

    家里里里外外需要换许多东西，她们体己不多，那两个小铺子维持日常花销都难，所以，家中的下人发卖了一些，铺子里的掌柜辞了，高明方和高明昱两人一人守一个铺子，至于高明辙，他忘记了许多事，想要做生意得从头学起。

    男人不在，家中就是女人的天下。

    高母不喜她，比如这时候，“念巧，帮我捶捶背。”

    刚刚把饭做好正准备坐下来吃呢，听到这话，方念巧只得起身捶背。

    高母颇为闲适，时不时轻了重了的嫌弃两句，何氏酸溜溜道，“小嫂子，母亲果然最喜欢你了，我和弟妹这么多年，母亲从来不要我们贴身伺候。”

    方念巧：“……”这种喜欢谁爱要谁要！

    心里再多牢骚她也不敢发，那边杨氏悠悠一叹，“小嫂子这菜太咸了，两个奶娘不能吃，一会儿找人重新做吧。”

    方念巧咬了咬唇。

    昨天是说她太淡，饭菜没法吃，今天又太咸……她从来都不知道，嫁给高明辙之后，不止没有过上好日子，反而这样艰难。

    高母果然不悦，“天天做饭不是咸了就是淡了，还不如个厨娘，简直一无是处！”

    这话方念巧不认，如今她在家里做的活不比谁少，比起何氏杨氏就更多了，忍不住道，“厨娘只是下人，我又不是下人。二弟妹和三弟妹平时不也什么都没做？”

    何氏杨氏不吭声。

    高母气不打一处来，斥道，“你们一样吗？她们出身好，嫁妆多，你有什么？不就只剩下做饭的手艺？”

    方念巧：“……”

    这虽然是实话，可这么大剌剌的说出来，也实在不给她面子，尤其她还是长嫂，在两个弟妹面前，她不是第一回挨训，挨得越多，越没有人拿她当一回事。

    她觉得……不能这么下去。

    恰在此时，高明辙一脸疲惫地走了进来。方念巧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哭着跑了出去。

    高明辙一头雾水，“这是怎么了？”

    高母冷哼，“她这是觉得给我做饭委屈呢，你赶紧哄哄去吧。刚才不哭，你一进门就哭，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苛待她……”

    高明辙无语，“娘，家中有厨娘，您何必为难她？”

    高母顿时更生气，“儿媳妇做饭孝敬我，难道不是应该？”越说越生气，“果然是白眼狼，娶了媳妇忘了娘，以前你护着织娘就算了，至少她孝顺，从不计较银钱多寡，又给咱们高家生一双儿女。方念巧哪里能跟她比？说又说不得，一说就哭！”

    何氏捂嘴笑，“有一样比大嫂厉害，她会哭啊。大嫂十几年来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可都从来不哭的。”

    提及罗织娘，高明辙顿时皱眉，“二弟妹，念巧也是你大嫂！咱们都是一家人，我不求你尊重她，至少别冷嘲热讽吧。”

    何氏扬眉，“她害得我们这么惨，想要我尊重，做白日梦比较快！”

    高明辙反问，“她哪儿害你了？”他扫视屋中众人，“还是你们觉得我真死了才好？”

    真死了，罗织娘就不会赶他们出来，她的那些产业还能分一些出来。

    虽然这是事实吧，但何氏杨氏都要脸，当面还是不好意思承认的，于是都一声不吭。

    高母不满，“我想让你活着，但我也不想让你被这个女人捆住，她救了你是真，我们报答也是应该的，可你什么身份，娶她也太委屈了！要不是她跟着你回来，织娘就算失望你忘了她，也不会立时就要和离，要是不和离，我们家何至于此？”

    “织娘是个好的，若你没有娶她，重新和织娘相处，你也会重新爱上她的……”

    这些话高明辙不喜欢听，揉揉眉心，转身去追方念巧。

    方念巧趴在床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高明辙站在门口，劝道，“别哭了，哭多了伤身。”

    方念巧趴在被子里，声音含含糊糊，“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跟你回来。或者，我就不该救你……这样，她们也不会怨恨我了。”

    不救他，挂在那树上，两天就没命了。

    高明辙方才说高家人怨恨他回来不过是顺口一句，这时候却觉得这兴许真的。

    若是他没回来，他们伤心归伤心，可日子却过得宽裕。高明辙不知道以前他过的什么日子，但看高家人不习惯精打细算，应该过得不错。

    这两天他在外头也碰壁，回来后他听说罗织娘的产业都是他挣的，本以为做生意简单，可他这些日子在外头看得越多，心里就越沉。

    屏州城中，无论大小生意，本身都要许多人做，想要挤进去很难。要是没有靠山和大笔本钱支撑，基本都做不成功。

    最近他也多多少少听说了一些罗织娘的日子，听说她接手生意后做得比他曾经还要好，这让他有些怀疑，曾经的自己做生意是不是都是她暗中指点的……

    “别哭了。”高明辙安慰道，“等我赚了钱，咱们搬出去住。”

    方念巧哭声一顿，眨眨眼道，“可咱们没有本钱，做什么生意呢？”

    高明辙叹息，“慢慢来。”

    方念巧：“……”她一天都忍不了了，哪儿能容他慢慢来？

    午后，方念巧独自一人悄悄出了门，租了马车一路直奔内城，到了精致的小院后门，“我想要见夫人！”

    没多久，婆子领着她进了内院，坐在主位的，赫然就是罗俏俏。

    “最近他过得如何？”

    方念巧禀道，“就天天在外头转悠，似乎受了打击，情绪不高。还有，高家人对他颇多怨怼，有些怪他活着回来。方才他跟我说想要赚了银钱搬出来，不想和家人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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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配 十一

    罗俏俏的脸冷了下来, 抬手就一巴掌，“你当我蠢吗？”

    方念巧脸被打偏，身子微微一抖, “我……”

    罗俏俏收回手揉了揉, 冷笑, “高家人中最聪明的就是他，前面那么多年全靠他才能过上好日子，现在你跟我说, 高家人怨他？”

    “就算有怨，应该也是对你。他最是孝顺，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人, 怎么会想搬走？想搬出去的也是你吧？或者，是你潜移默化影响他，想让他搬出去！”

    方念巧想要辩解, 罗俏俏抬手又是一巴掌，“我早说过，你要老实点, 要是让我知道你做别的, 绝不会放过你！我能找你照顾他, 自然也能找别人！”

    方念巧垂下眼，遮住眼中的神情, “是。”

    见她乖巧, 罗俏俏满意了, “我又找了个大夫, 康和堂的方大夫, 我已经打过招呼, 你方便的时候带回去给他把脉！别耍花招！”

    方念巧再次应是。

    看着她捂着脸出去, 罗俏俏把玩着指甲，他怎么能把曾经忘了呢？

    怎么也要让他记起来。

    要不是如今高明辙只信任方念巧，她绝不会让这个女人再去他身边。

    若早知道罗织娘在他失忆后会和离，她也不搞出这么多事了。

    ~

    方念巧出了门，浑浑噩噩地，一出巷子就险些撞上马车。

    罗英娘掀开帘子看到外头的方念巧，顿时一乐，“这位夫人怎么了？失魂落魄的，路上可要小心点。”

    方念巧随口道了谢。

    罗英娘心下一转，笑道，“我的马车险些撞了你，不如我请你吃饭，算是赔罪。”

    这条街上的酒楼不大，但肯定比高家的饭菜好吃，尤其方念巧午饭没吃，早已经饥肠辘辘。本来都要走了，听到这妇人请她吃饭，顿时就走不动道了。

    罗英娘一笑，“走，去思安酒楼。”

    方念巧眼神一闪，她自然是听说过思安酒楼的，这是罗织娘和离之后开起来的酒楼，听说味道一绝，高明方兄弟二人还仔细算过每日盈利多少来着……她怕遇上罗织娘，有些不想去，罗英娘却不由分说让丫鬟扶了她上马车。

    马车很快到了酒楼前，门口的伙计看到罗英娘，立时笑呵呵迎了上来，“夫人今日还没吃么？”

    “吃了，”罗英娘心情不错，“我的马车险些撞了人，这是给人赔罪呢。”

    伙计一扫方念巧的打扮，笑道，“夫人和我们东家一样，就是心善。”

    罗英娘冷哼一声 ，“夸我还不忘带上你们东家。”

    伙计笑了笑，领着她上楼。

    方念巧听出来了，面前这女人提及罗织娘时语气熟稔，应该是认识的，找她过来未必就是真心赔罪……她心里打起了鼓，有些后悔过来了。

    在二楼包间坐下后，罗英娘笑吟吟问，“夫人这脸上是怎么了？”

    方念巧摸了摸脸，这才想起脸上挨了两下，顿时苦笑，“主子打的。”

    罗织娘那个女人说是大气，成亲当日还跑来贺喜。但在方念巧看来，她就是故意的，跑那一趟口口声声是为了成全高明辙报恩才和离，外人觉得她大度，高家人却更不喜欢自己了。

    由此可见，她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大度，肯定还记恨自己。

    方念巧自认为顶不住罗织娘的报复，当然要表示自己身后有人。

    等到她们姐妹撕起来，自然就顾不上自己了。

    果然，罗英娘听到“主子”二字，眼睛一亮，“你主子谁呀？”

    方念巧声音低了下去，“就是罗五姑娘。”

    罗英娘眨眨眼，一脸不信，“你这副打扮，也不像是丫头，她怎么是你主子呢？”

    方念巧左右看了看，罗英娘会意，立即挥手，边上伺候的人都退了下去。

    “我本来是丫头，主子有一日叫我装作采药女去照顾一个人……”她顿了顿，“就是罗三姑娘的夫婿。”

    罗英娘皱眉，上下打量面前的人，“你认出我了？”

    能够哄得高明辙富贵荣华不要也要和她相守，这女人要真这么蠢，见人就抖出自己的老底，也走不到今日。

    方念巧摇头，“没有。”

    她也不隐瞒，“但您应该和罗三姑娘认识。我只是想要告诉她，事情发展到如今不是我本意，都是被五姑娘指使的。五姑娘她痴念高明辙多年了，他掉崖后，她比高家更早找到他，然后让我冒充采药女照顾他。本来是打算恢复记忆再回来的，可没想到先被找着了。”

    罗英娘先前只是怀疑，这会确认了罗俏俏真还没放下，想到最近她还和离了……顿时也有些理解面前这女人如此坦白了。

    刚好伙计送了饭菜进来，接下来的事情罗英娘没兴趣听，留下方念巧自己吃饭，她兴冲冲跑去了茶楼找楚云梨。

    把遇见方念巧到她坦白的所有话都说了，末了道，“果然胆子大，也挺聪明。”

    要是罗俏俏好好活着，方念巧早晚不得善终，这是故意挑起罗织娘对妹妹的怒气，要是她出手收拾了罗俏俏，她就有活路了。

    毕竟，论起对高明辙的执着，罗织娘已经放弃，而罗俏俏势在必得。怎么算都是罗织娘赢了后她的活路比较宽。

    而楚云梨也想明白为何上辈子高明辙回来之后，对着妻儿毫不留情了。

    因为他从始至终喜欢的，都不是罗织娘。

    前有罗俏俏，后有方念巧，罗织娘什么都不算！

    见楚云梨不说话，罗英娘碰了碰她的胳膊，“哎，罗俏俏那边欺人太甚，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楚云梨放下账本，意味深长道，“日子还长着呢。”

    慌什么？

    到时候让她对付了方念巧再说。

    知道了这事情，楚云梨就跟不知道一样，整日该看账看账，该带孩子带孩子，最近她正手把手教两个孩子做生意来着。

    这孩子拿来护着不好，还是得教，谁会也不如自己会！

    最近方念巧老是找大夫回家给高明辙把脉，妯娌二人有些不能理解，“她还真不怕大哥想起来后回头找大嫂吗？”

    要知道，之前高明辙如何对母子三人的，他们可都看在眼中，不是谁都可以守着一个女人不纳妾的。

    落在高母眼中就颇为欣慰了，“你们懂什么？她那是为长远打算，反正她都是救命恩人，就算想起来了明辙也不会亏待了她。以前的明辙多会做生意，真想起来了，咱们的好日子也就到了！”

    妯娌二人深以为然。

    以前高府她们过得很宽裕，每年换季的衣裳首饰都是最新的样式，现如今都是夏天了，她们还一身衣裳都没置办，都是去年的。要是高明辙治好了……她们又能置办新衣了。

    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高家上下都致力于打探各路名医，好多偏方都找出来了，香灰之类的也带回来泡水喝。

    喝药还多少靠点谱，香灰就真的……高明辙拒绝！

    偏高母振振有词，“我们这都是为了谁？要不是为了你，我睡懒觉不好吗？犯得着一大早出城去求签？”

    说着说着又开始哭。

    高明辙虽然失忆了，但对于母亲还是敬重的，无奈之下，端着香灰水一饮而尽。

    只觉得满口都是灰！

    “娘，我觉得这个没用。要是明天我真没想起来，以后这香灰就别带回来了。”高明辙一边漱口，又想起什么，道，“念巧有孕了，您可千万千万别再叫她干活了！”

    高母一脸怀疑，“不会和上次一样，是假的吧？”

    上次就是成亲那次，看到她吐，本来定好的婚期都提前了，结果愣是没把出喜脉来。也是因为如此，本来就不喜欢她的高母觉得被骗，更加不喜欢她。

    “这一回是真的。”高明辙漱完了口，“昨天我们去找大夫把了脉，已经快三个月了。刚好是我们成亲那段时间，应该是成亲后有的。”

    高母不喜欢方念巧，但对于孙子还是挺喜欢的，尤其听说高佑安兄妹已经改姓了罗之后，大儿子膝下等于一个孩子都没有了！

    那怎么行？

    所以，对于方念巧腹中的孩子她还是挺在意的，那天之后，不止没再叫她干活，甚至还让厨娘买了鸡回来炖汤给她吃。

    方念巧有孕之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出门，也只是去找大夫。

    到了五个月时，方念巧再不出门了。以前还出去找大夫，后来就压根不找，最多就是出去买个菜。

    高母心里有些嘀咕，却也没多在意。以为她有了身孕之后精神短，想不起这些。

    却不知道内城的罗俏俏，在约好的日子里没看见方念巧时，气得又摔了一套茶具，咬牙切齿道，“居然敢不来找我！”

    她起身，怒气冲冲吩咐道，“备马车，我要去外城！”

    当回娘家的杨氏回来，说对面的茶肆中有个老大娘找方念巧时，彼时正在喝鸡汤的方念巧手一抖，险些打翻了手中的碗。

    见状，杨氏好奇，“那是谁呀？你不是没有亲人吗？”

    方念巧定了定神，一脸疑惑，“我确实没亲人啊！那大娘多大年纪？找我做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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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配 十二

    方念巧一脸茫然。

    高家人倒没有怀疑, 杨氏摇头道，“说是找你，也知道你是我们高家的长媳, 应该是认识你的人。你还是出去见见吧, 就算你以前没亲人, 万一真是你流落在外的亲人呢？”

    方念巧心下慌乱，她当然知道找自己的是谁，可她如今一看就有身孕, 哪能出去见？

    以前见面，无事罗俏俏也要打自己两巴掌，看到自己有孕, 她不发疯才怪！

    也不知道罗织娘那边怎么回事，得知被妹妹算计还无动于衷。

    一时间，方念巧心里想了许多, 但面上还是一脸茫然，想到什么，她眼睛一亮, 试探着道, “会不会是罗姑娘得知我有身孕……特意找来的人？”

    要是罗织娘找来的, 大抵是听说了方念巧有孕特意来伤害孩子的。闻言，高母眉心一皱, 吩咐道, “老三家的, 你去跟她说, 念巧身子重, 不见外客。她也没有亲人, 如果她真是亲人, 等半年之后再说。”

    杨氏有些不满婆婆对于方念巧的小心，但也不敢反驳。扭身去了外头，对着那站在茶肆门口的婆子道，“我大嫂如今不方便见外客，你若真有事找她，等半年后吧。”

    婆子惊讶，“她不来见我？”

    这话奇怪，不像是之前不认识的样子。杨氏好奇，“她非得来见你吗？你找她有什么事？”

    婆子惊觉自己失态，压下心里的恼怒，问，“她为何不方便见客呢？”

    杨氏挥挥手，“有了身孕了，怕出事儿。最近都不出门。”

    丢下话，杨氏转身就走。

    本来嘛，她不喜欢方念巧，对于来找方念巧的“家人”也不需要多客气。

    婆子面色大变，转身急匆匆离开，去了边上繁华街道上的酒楼。

    那里，罗俏俏正坐着二楼，等得烦躁，时不时就看一眼即问，“她不来？”

    婆子福身，声音都有些颤巍巍，“主子，那女人不止没出来见我，她甚至还……”

    罗俏俏受不了她的吞吞吐吐，斥道，“她又做了什么？”

    婆子眼一闭，牙一咬，“有了身孕！”

    罗俏俏愣住。

    然后，她猛然一挥手，桌上的杯盘碗碟全部落地，碎片散开一大片。

    不止屋中的人吓着了，外面留守的伙计也探头进来，看到地上的狼藉时，顿时一惊，又见罗俏俏面色难看，脖子一弯，低着头急匆匆下楼去找掌柜了。

    “她竟然敢！”罗俏俏眼神里满是戾气，“把今日之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婆子不敢欺瞒，仔仔细细说了一遍，罗俏俏看似面色平静，但放在桌上的手已经捏的死紧，掌心甚至渗出血红来。

    掌柜进来，欠身行礼，罗俏俏已经起身，随口道，“一应毁坏事物，我照价赔偿。”

    掌柜大松一口气，笑着把人送下了楼。

    高家大门外有架青棚马车，街上众人路过时都会多看一眼，但也没多在意。

    罗俏俏坐在马车中，死死瞪着高家大门，拉着帘子的手捏得死紧。左右扫视一圈，伸手一指对面的茶肆，“去把那铺子买下，后院布置出来，我要搬过来住。”

    婆子应声，飞快去了。

    罗俏俏冷笑一声，“我就不信，这辈子你都不出门！”

    方念巧自然是不能不出门的，虽然有孕后高母不再指使她干活，但她平时也会主动做些饭菜孝敬高母。

    也因此，婆媳两人关系缓和了许多。

    这日早上，她挎着篮子刚出门，余光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顿时愣住。

    而对面的茶肆中，罗俏俏冷声道，“是不是要我过来请你？”

    方念巧脚往后退了退，似乎想要躲进高家。

    罗俏俏冷笑，“你敢再进去，我就敢进去把你揪出来！”

    方念巧自然是怕的，她在高家立足，最大的依仗就是救命之恩。

    罗俏俏救下人却没有告知高家反而私底下把人扣下，又找了方念巧来破坏高明辙与罗织娘之间的感情，这些事情暴露固然能让高家厌恶了她。可若是她不管不顾撕破脸，方念巧唯一的倚仗也没了。

    所以，方念巧思索几息后，去了茶肆。

    罗俏俏嘲讽地看着她的肚子，“不来见我？”

    “奴婢不敢。”方念巧低下头。

    罗俏俏一巴掌拍在桌上，怒道，“你还知道自己是奴婢？”

    方念巧默然。察觉到罗俏俏落在自己肚子上不善的目光，她忙抬手捂住肚子，“明辙很期待我腹中的孩子，您也不想他伤心，对吗？”

    “对！”罗俏俏垂下眼，看着手中的茶杯，“我确实舍不得他伤心，但若是任由你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我这辈子都会觉得憋屈。你乖觉一些，自己去买副药，把这个孽种送走。”

    方念巧身子一抖。

    落胎药不是那么好喝的，每个人体质不同，遇上医术好的大夫还好说，要是随便买一副，很可能就此不能再生孩子。

    可面前的罗俏俏是不可能帮她找好大夫的，在她看来，自己永远不能生才好。

    方念巧身子微微颤抖起来，心下有些绝望。

    罗俏俏看着她脸上的惶恐，冷笑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记得喝药，别让我亲自动手。滚！”

    方念巧又是一抖，拎起篮子急匆匆离开。

    罗俏俏买下高家对面茶肆的事，楚云梨在第二日就知道了。

    知道罗织娘有这么个仇人，她当然不会心大到不管不问，找了面生的人跟着她，并且，得知她搬去外城，她也让人买下了茶肆隔壁的卤肉铺子。

    甫一开张，就生意不错，每日周围几条街的人都会过来买酱肉。

    酱肉味道浓郁，隔壁的茶肆整天都被笼罩其中，罗俏俏也颇喜欢吃，一开始每天都吃，就算后来有些吃腻了，也三天两头买些下饭。

    高家自然也要买，且因为家中人多，一买至少就是两斤，若是家中男人要喝酒，至少也要三四斤。

    这是府城，比起上辈子的小镇，这里生意更好。

    不过两个月，又把茶肆隔壁的铺子也并了过来，还多请了人。

    周围的人也打听过，得知酱肉铺子里面的人都是给人做工的，方子是主子给的，或者说炖肉的佐料是主子配好了的，只放进去炖就是了。

    如此，好些有心人都敛了心思。

    隔壁的罗俏俏因为想要盯着对面高家，一直没有回内城，就住在茶肆中。

    成亲之前，罗俏俏虽然也学了做生意的手段。但成亲后见陈图颇有些手腕，就全都交给了他。最近陈图不在，她铺子的事情全都交由管事，每个月送账本和盈利过来，暂时还算正常。

    看着隔壁的生意，她也有些眼热，倒不是她自己想做，而是想给高明辙。最近高明辙四处碰壁，整个人颓废不堪，她从未见过他这样落魄的时候，心疼得不行。

    所以，她让人去隔壁打听，得知铺子的主子是内城的富人，她便想知道后头人的身份。

    她自认为背靠罗家，如果是一般富商，罗家人出手要买，还不得把方子双手送上么？

    楚云梨开酱肉铺子的初衷是盯着罗俏俏，顺便赚些银钱。如罗俏俏那般为了盯人把银子往里贴的事她可做不出来。

    所以，这日酱肉铺子的管事送完账本，又禀告说隔壁罗俏俏盯上了方子时，楚云梨有些哭笑不得，“不用管她！”

    管事有些纠结，“罗五姑娘给了小人一百两银想要买一副您配好的佐料。似乎势在必得，小人拒绝之后，怕她再找别人。毕竟您每次都配够了半个月的，铺子里人多手杂，万一有人动了心，让她拿到了怎么办？”

    楚云梨：“……”

    “卖给她！”

    管事闻言愣住，他说这些只是想给主子报备，万一到时候真丢了佐料，也好为自己推脱。他有些不敢相信，“真卖给她？”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我配的那些哪儿值一百两？这生意一本万利，我白捡一百两，不做才是傻子。”

    管事恍然。

    主子配的方子，只凭着布包，大抵是辨不出的。

    楚云梨早就想到了有人动心，那配料她可全都磨成了粉的，全部辨得出来才怪。

    当然了，只需要辨出来大半也能卤肉，可那样的话，味道上就会差许多，那还不如直接去别家买方子呢。

    隔天罗俏俏就拿到了布包，打开一看，全都是香郁的各种香料粉末，她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但也不想放弃，找了厨娘来辨……果然只辨得出十几种，卤出来的肉味道差得远，连颜色都不同，甚至不如别家的酱肉。

    一百两银子打了水漂！

    对着卤出来淡而无味的酱肉，罗俏俏面色难看，一巴掌拍在桌上，拍得桌子都震动了下。

    边上丫鬟噤若寒蝉，巴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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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配 十三

    罗俏俏拍得手痛。

    可她心里更痛！

    当初她成亲时嫁妆才二百两, 虽然这些年来赚了不少，可大半都买了铺子。手头的现银并不多，她哪儿知道, 这布包买来, 压根儿也分辨不出里面的东西。

    这就是她没有做过生意的弊端了。

    本来她想买方子, 人家主子别说卖，连面都不露。她才能想到去买这布包。在她眼中，料包等于方子！

    可惜那年轻管事一根筋, 最是忠心不过，她从十两银子加到了一百两，他才松了口。也是因为这布包难得, 她以为拿到这个就拿到了方子。

    看着那寡淡的酱肉，只看着就毫无食欲。罗俏俏当然不肯承认自己蠢，恨得咬牙切齿, “姓陈的都不是好东西！”

    那个管事，就是姓陈。

    边上伺候的丫鬟试探着道，“要不要奴婢去再找他来？”

    罗俏俏沉声道, “当然要。当我的银子那么好赚吗？他若是不来, 我就找他主子去。”

    若真是管事偷了铺子里的东西来卖, 听到她这话还不吓得魂飞魄散？

    可陈管事不同，他卖这东西是得了主子许可的, 听到丫鬟的威胁后, 丝毫不虚, “银货两讫, 做生意讲究诚信, 罗五姑娘说过只要料包, 我已经给了, 就是告到衙门去，也是我有理。”

    他竟然有恃无恐！

    丫鬟气急，回去禀告罗俏俏，“主子，他应该是破罐子破摔，拿了大笔银子不想干了。”

    是啊，一百两银呢，在外城的话能让一家人过的滋润无比了。

    罗俏俏面沉如水，“铺子里东西都是他去采买，也只有他才能见到后头的主子，我就不信他不去拿料包，从今日起，找人盯着他！”

    丫鬟应声。

    罗俏俏想起什么，又问，“那丫头一直没出来？”问的是方念巧。

    “没有。”婆子进来禀告，“奴婢一直盯着呢，没看见她出门！”

    距离当初罗俏俏让她喝药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一开始方念巧推说买来的药被打翻了，渐渐地她就不出来了。

    罗俏俏想要撕破脸，可她也怕高家人厌恶她。不得不一忍再忍，又分心绸缪隔壁的方子，于是就到了今日。

    方子没拿到，帮不上高明辙，她这会儿心里烦躁不已：“让高家的丫鬟给她传信，明天要是再不出来，别怪我掀她老底！”

    翌日早上，高明辙刚离开，方念巧就鬼鬼祟祟地打开门跑出来，一路跑到了这边茶肆。进门后乖觉跪下，“主子，奴婢实在没办法，不是故意不来找您。那天您给的药我熬好了正准备喝，结果二弟妹身边的丫鬟闻着了味儿，说那是落胎药。惹得婆婆以为有人对我动手，还严查了家中，要不是我谨慎，就让她发现是我自己要喝药了……这孩子，现如今已经七个月，要是强行打掉，只怕会一尸两命。主子，我不想死……”

    方念巧大腹便便趴在地上磕头，本应该笨拙，但她却磕得无比迅速，额头磕在地上咚咚的，几下就红肿起来。

    看她磕得真心，罗俏俏怒气稍减，冷笑道，“早知今日，你当初何必欺瞒于我？早在得知有孕之时，一副药下去，哪儿有今日之事？”

    方念巧立即认错，“奴婢知错，求主子饶恕！”

    “知错？”罗俏俏嚼着这两个字，语气意味不明，“你欺瞒在前，之后不肯露面，各种推迟拖延，自己买了药打翻，连我给你买的也被人发现不对。你不就是想要留下这个孩子？实话跟你说，若你非要生下这个孩子，你肯定会在孩子落地前先死。要么丢他一条小命，要么一尸两命，你自己选一个吧！”

    方念巧一惊，咬着唇面色惨白，看了看对面高家大门，道，“前两天还听婆婆说，明辙身边该另寻一位能够帮上他的良配。若不是我有身孕，早已经被扫地出门。您要是杀了我，刚好让我婆婆称心如意。”

    罗俏俏皱起眉来。

    她沉默半晌，摆摆手道，“你先回去吧。”

    方念巧心下一松，无论如何，这女人应该不会疯得再叫她落胎了。

    等她走了，边上婆子福身，“主子，她分明有意欺瞒您，就这么放过她吗？”

    罗俏俏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足月了又如何，生下来是活的才算数，再说了，就算生下来四肢健全没有残缺，能不能长大还是未知数。”

    这声音渗人，婆子低下头，后背起了一层凉意。

    迫在眉睫的两件事，一件都没能解决。罗俏俏心情不好，皱眉道，“让人跟紧了隔壁的管事，别跑去见了主子你们还不知道。”

    丫鬟婆子赶紧应声。

    罗俏俏又吩咐，“对了，打听一下这周围的稳婆。”

    丫鬟婆子再次应声，退出去后，两人面面相觑。丫鬟年纪小，忍不住问，“大娘，这会不会出事？”

    以前两人干的事最多就是传消息帮忙置办饭菜衣衫，这找稳婆……周围有身孕的可就只有方念巧，以主子对她的态度，总不可能是担忧她不能平安产子才找稳婆吧？

    这找了稳婆，下一步应该就是吩咐稳婆在临盆时动手……这可就是害人性命了，别说事情暴露她们下场如何，人命关天，只自己心里就过不去。

    婆子摆摆手，“咱们卖身为婢，主子一个念想就生不如死。还是老实点吧。”

    老实？

    老实就只能听话，丫鬟面色难看起来。

    最近楚云梨正在教两个孩子算账，精通算术和账本后，至少不会让底下人欺瞒了去。就算做不了生意，还能给人做账房先生。

    高家人搬出去之后，离内城太远，一开始高家兄弟跑了两趟想要求见无果后，就再没有来过了。高佑安兄妹两人也渐渐忘了那些亲人，愈发和楚云梨亲近。

    恰逢陈管事又来，楚云梨收下账本 ，吩咐丫鬟把配好的料包给他搬上马车，就把人送走了。

    没多久，茶楼管事来禀告，“五姑娘来了，想要见您。”

    楚云梨看了看两个孩子，道，“请她去隔壁！”

    一直跟着陈管事的人得了确切消息，说他今日会到主子这里来拿料包，所以，罗俏俏才亲自跟了来。

    但她没想到，这后头的主子竟然是思安茶楼东家，这东家她刚好知道身份，正是罗织娘！

    她如今住在外城，回来一趟不容易。来都来了，不见一下又不甘心。

    楚云梨进门，就看到了站在窗前的罗俏俏，她正倚着窗户看外头的风景。

    “找我有事？”

    罗俏俏没有回头，“这三层楼的屋子，我还是第一回来呢，高处往下看，景致一览无余，确实不错。”

    楚云梨有些意外，“这城中那么多酒楼茶楼都是三层楼，这又不是多难的事。”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吗？”罗俏俏回身，“你身为嫡女，八百两银子嫁妆，三伯疼你，又给你添了不少。高明辙会做生意，给你赚了那么多银子。你自然是想去哪儿去哪儿的，从未如我一般，进个酒楼还盘算一下二楼和三楼的差价。”

    楚云梨无语。

    回忆了一下，道，“我也没来过几次三楼。高老夫人不喜欢我挥霍。或者说，我怎么做她都不喜欢。”

    罗织娘过得肆意，是因为她不在意高家人对她的看法，反正她东西没少送，自觉问心无愧。高明辙哄着她，高家其他人也不敢太过分。

    其实，每个罗家女嫁人之后，都不会太艰难。

    罗俏俏声音尖利，“可你如今天天在这三楼？”这声音太尖，显得有些刻薄。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这是我自己买下的楼，我就是睡在这儿，又关你什么事？你要是喜欢，自己也买一个不就行了？”

    见罗俏俏眼神冒火，楚云梨又问，“你到底有没有事？没事我走了，那边还忙着呢。”

    说着转身就走。

    “当然有事。”罗俏俏看到她回过身，满是恶意笑道，“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下。就是你在外城的酱肉铺子，高家对面那个，里面的管事收了我一百两银子，承诺卖给我方子，结果银子收了，我没见方子，他是个骗子。要是你不把方子给我，我会去衙门告你骗钱。”

    “告我？”楚云梨好笑，“当初你找他想要打听主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想要方子。那银子是我让他收的，有人愿意花一百两买一个料包，我当然要卖。”

    罗俏俏咬牙切齿，“你怎么不去抢？”

    楚云梨狐疑打量她，恍然道，“原来你是以为那就是方子？我以为你真心想买料包呢，毕竟有的人就喜欢吃自己煮的酱肉。”

    见她如此，罗俏俏心里一动，“不是，我以为他是给我方子才花了一百两。我要退货！”

    楚云梨摆摆手，“货物出门，概不退换。”

    罗俏俏恼怒，“确定不退吗？”

    “不退！”楚云梨狐疑上下打量她，“五妹妹，为何我的东西你都想要？男人就算了，毕竟高明辙人模狗样确实长得不错。可如今连我的方子你都盯上了，住个三楼你也要酸，是不是我放个屁，你都想要跟着学？”

    这番嘲讽来得猝不及防，罗俏俏恼怒不已，“你胡说八道！”

    楚云梨不疾不徐，“这是事实呀！你没看上我男人？”

    她想到什么，恍然道，“最先找着他对他有救命之恩的人是你吧？如今被人顶替，你觉不觉得憋屈？”

    罗俏俏气得胸口起伏。这些事情她怕被高家知道，一时间不敢开口，就怕多说多错。

    她不回答，楚云梨自问自答，“我想起来了，那方念巧可是你自己找来的。”

    “自己给自己添堵，我是服气的！”

    罗俏俏：“……”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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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配 十四

    罗俏俏会让方念巧照顾高明辙, 是因为她不想让高明辙回来。万一真被找着了，也带上个救命恩人回来，呕死罗织娘！

    要是知道罗织娘这样容易和离, 罗俏俏绝不会让方念巧假戏真做, 撑着和离之后就没她事了。

    千金难买早知道, 罗俏俏早就后悔了。

    她不是后悔给高明辙送人，而是后悔不应该送方念巧去，也不知道那女人有什么好, 高明辙为了她居然会答应和离！

    不知道若那救命恩人不是方念巧，高明辙还会不会答应和离？

    细思极恐，罗俏俏不愿深想, 她坚信高明辙最爱的女人一定是她！

    看着罗俏俏气得直喘粗气又不能反驳，楚云梨还犹自觉得不够，继续道, “就比如现在你来找我，除了挨骂和冷嘲热讽什么都得不到，也是一样给自己添堵。”楚云梨兴致勃勃, “五妹妹, 你做生意脑子不好, 但给自己添堵的事做得挺顺，你可别气死了自己。也千万别把你这呆教给了孩子。”

    “毕竟, 那可是高明辙的长女呢。”

    最后一句话落, 罗俏俏猛然抬头, 眼神里满是惊诧, 脱口而出问, “你怎么知道？”

    楚云梨笑容讥讽, 不答。

    罗俏俏眼睛骤亮, “你们成亲多年，你是不是发现他心中另有其人，所以才轻易和离，对不对？”

    楚云梨：“……”还真会做梦。

    “事实上，在他失忆之前，我没发现他有哪儿不对。”

    也不知道这种口口声声深爱她却因为利益另娶她人的男人，有什么值得惦记的。十几年了，早该一脚踹了过自己的日子了。

    其实，罗俏俏本来的夫君陈图就不错。

    虽然他拿着罗俏俏的银子养着妾室这事不太好，但他能十几年守着红儿，且在和离之后立即给她正名，本身就证明他是个重情之人。

    楚云梨实话实说，“在我面前，他甚至都没提过你。偶尔我提及，他还懒得听。”

    罗俏俏不信，“你故意骗我！想要看我伤心，我偏不如你的意。”

    楚云梨：“……自己哄自己玩儿，你高兴就成。”

    她打开门，“我忙着带孩子，以后你少到我面前来，免得我一个不高兴，就把你老底告诉了高家人。听说高家如今过得不太好，要是让他们知道和离的罪魁祸首是你，你说……他们会接受你吗？”

    罗俏俏脸上血色尽失，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楚云梨摇摇头，抬步出门。

    罗俏俏恼怒不已，却也无法。

    因为高家会搬回老宅的罪魁祸首确实是她。要是她救下人直接送回来，或者她没送方念巧去照顾高明辙，他们没有那么快成亲，罗织娘都不会和离。

    她不和离，高家就不用搬回去，还能和以前一样。

    可是，若是直接送回去，她又怎么甘心？

    哪怕如今事情失控，她也不后悔。因为方念巧是她的人，自己也已经和离，他们俩之间本来毫无可能，现在却有很大可能再续前缘。

    等到他想起来，方念巧算什么？

    她才是正经的高夫人！

    ~

    这一次之后，罗俏俏就再没有到楚云梨面前蹦跶了。不过，听说方念巧即将临盆，她大概也没心思管别人。

    高母最近很高兴，凡是听说哪家布庄有细滑的料子，她都会去买一些来，哪怕那料子以如今高家的财力来说有些费劲，她也咬牙买了，还亲自给孩子做了小衣裳。

    不提何氏杨氏如何嫉妒，反正方念巧觉得自己苦尽甘来，老太太总算是不找她茬了，要是一举得男，以后她在高家也能稳住，就算以后罗俏俏进门，也有她一席之地。

    随着临盆的日子越近，高明辙不自再出门，日夜都守着她，可方念巧心下还是不安心，她知道罗俏俏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只要想到，就心慌得夜不能寐。

    这日夜里她又被噩梦惊醒，猛地起身。边上高明辙也被吵醒，下一瞬，他点亮了烛火，扶着她的肩担忧问，“念巧，孩子又闹你了？还是想去恭房？”

    月份大了，夜里要经常起来，高明辙从不嫌烦，每次都起来护着她去。方念巧心里既甜蜜又担忧，就怕哪天自己不是救命恩人的事情败露，他的这些好全都不在。

    对上他担忧的眼，方念巧捂着胸口，“明辙，我好怕。”

    高明辙失笑，把人拥入怀中，“别怕，生孩子而已。咱们找个好点的稳婆，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的。”

    听到稳婆，方念巧心里一动，道，“稳婆会不会被收买？”

    高明辙惊讶。

    方念巧抱着他的腰，声音闷闷的，“我听说，以前你和罗姑娘真心相爱 ，你甚至十几年守着她不纳妾。女子难得能遇上一个全心全意对自己的人，她虽答应了和离，我怕她……”她抬眼看着高明辙的眼睛，“明辙，这是我们的孩子，我宁愿小人之心，多多防备，也不愿他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高明辙不觉得罗织娘有多爱自己，和离之后除了他成亲那日她来过，之后两人再没见过面。反倒听说她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若是真的深爱，她不可能不来找自己。

    不过，出生好的女子都骄傲，容不得自己输。尤其方念巧出生贫寒，可以说除了善良之外一无是处，罗织娘被这样一个女子比下去，不甘心之下动手……也是可能的。

    “那你说怎么办？”

    高明辙问这个，倒不是觉得罗织娘一定会动手，而是他看出来了方念巧的不安。

    她即将临盆，这样可不好。

    方念巧试探着道，“听说那些村里的稳婆手艺都是家传的，有些真的能保母子平安，咱们能不能去找她们？多花些银子，把人接进家里来养着，当然了，不能漏了消息，免得被有心人知道后收买了去。”

    她口中的有心人指的自然是罗俏俏，可落在高明辙耳中，就是罗织娘了。

    方念巧无所谓他的误会，反正目的达到就行。

    高明辙沉吟了下，“好，明天我就去打听，然后把人接来。赶紧睡吧！”

    方念巧躺下，抓着他的手，殷殷嘱咐：“记得别让外人知道，最好趁着天黑接进来。”

    “放心！”

    一转眼，又过了一个多月。

    得知方念巧临盆就在这几天，罗俏俏吩咐人不分白天黑夜地盯着对面的高家。这日夜里，她睡得正熟，婆子进来轻轻推醒了她，“主子，对面有动静了。”

    罗俏俏本来还有些迷糊，听到这话瞬间清醒，披衣起身，“可让人去找了稳婆？”

    “还没。”婆子帮她穿好衣衫，“您不用起来，这外城的四个稳婆奴婢都打过招呼了，无论他们找谁，都保管稳妥。”

    罗俏俏穿好衣衫，坐到了桌旁：“稳妥最好。”

    她心里盘算着等方念巧没了，罗织娘愿意和离，该不可能让高明辙回头，这时候要是有人牵线搭桥，让高家和自己议亲……自己比不上罗织娘，但比方念巧却是要好许多的，至少她家资颇丰，能够支持高明辙做生意。相信无论是高母还是高明辙，应该都不会拒绝。

    她眼前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大红嫁衣盛装打扮嫁给他的那一日。想着这些，嘴角不自觉笑开。

    又过了一会儿，不见外面有人进来禀告，罗俏俏蹙眉，“请了哪个稳婆？”

    婆子进来回禀，“还没看到有人出来，兴许不是今日临盆。”又疑惑，“可对面灯火通明，她临盆就这几天，不应该啊……”

    不知怎的，罗俏俏心里不安，“再去守着！”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亮，而对面高家隐约传来一声婴儿的嘹亮啼哭之声。

    彼时罗俏俏正困顿，端着茶杯喝着浓茶，听到这声音瞬间惊醒，手中茶杯落地，惊声道，“怎么可能？”

    门外，婆子仓惶跑进来，噗通跪下，“主子，这……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奴婢和小乐一夜眼睛都没眨，高家从头到尾没有人出来过啊！”

    罗俏俏面色苍白，颤抖着手指指着高家的方向，颤声问：“我没听错？”

    婆子趴伏在地，呐呐不敢言。

    罗俏俏拂落桌上的茶杯，“说！”

    茶壶落地，滚烫的茶水溅到了婆子身上，她却动也不敢动，只低声道，“奴婢……也似乎听到了孩子哭声。”

    罗俏俏霍然起身，恨得眼睛充血，咬牙一字一句道，“方、念、巧！”

    高家喜得贵子，高母欢喜得不行，这算是搬回老宅大半年来唯一的让她欢喜的事了。孩子一落地就放出话，洗三大办，周围邻居愿意上门蹭喜气的都尽管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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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配 十五

    那边孩子落地, 楚云梨就得知了消息。

    高佑安试探着问，“娘，咱们去吗？”

    “不去！”楚云梨头也不抬，原配给一个后头的女人生下来的孩子贺洗三, 给他们脸了！

    想到什么, 楚云梨看向面前的孩子, “你也大了, 不是不懂事的孩子。我不拦着你和你爹见面, 但你爹那个人……你五姨母家的表姐都是他的孩子。会和我成亲，是因为我嫁妆比你五姨母多。别管以前他如何好, 但事实摆在面前，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高佑安先是惊讶，随即苦笑，“见什么面？在他眼中我和妹妹都是陌生人, 他从没来找过我们，我们也没必要热脸贴过去。”

    之前的高明辙很会做人, 对两个孩子还算上心, 尤其是高佑安, 对于父亲的感情是很深的。

    可这近一年来, 高明辙从未回来过, 甚至已经有妻有子, 对于高佑安来说打击不可谓不大。这会儿听说对母亲一心一意的父亲在成亲之前就与人苟且, 对他愈发失望了。

    洗三楚云梨没去，不过罗俏俏去了。以高家对面茶肆东家的身份。

    去的时候特意盛装打扮了一番，衣衫料子都是今年的最新样式, 首饰都带上了最好的, 浑身上下加起来要几十两银。

    外城一间小院, 也就这个价钱。

    高家周围的邻居都不是什么富裕的人，穿绸衫的高家在其中算是富裕的。如罗俏俏这般的进去，那就是头一份的富裕，好多人都不敢上门打招呼。

    因为此，高母当她是贵客对待，从头陪到尾，又让她看孩子，还说以后要多多来往。

    彼时方念巧看着高母把孩子凑到罗俏俏身边时，只觉得胆颤心惊。但又不敢说话，抽了个空上前，“娘，孩子还小，我带他回去吧。”

    高母真心疼爱孙子，赞同道，“也好。”

    方念巧探头去抱孩子时，察觉到边上罗俏俏凉凉的目光。却也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抱。

    “你们生孩子那晚我知道，我还说可能需要帮忙呢，结果一晚上没见你们开门，后来就听到孩子哭了。”罗俏俏一脸好奇，“你们家自己养了稳婆吗？”

    高母真心想要和这个年轻的富家夫人常来常往，再没有比交托秘密更能拉近关系的了。她压低声音，“我们家的事或许你都听说过一些，这稳婆不是这儿找的，而是孩子他爹从乡下接来的老手艺稳婆，我儿子之前那媳妇，出身好，和离的时候又裹挟了家中全部的银子，我们怕她不甘心，万一在临盆的时候收买稳婆动了手……我儿子说了，若她没有这心思，就是我们小人之心。在孩子身上，小人就小人了，只要能平安就好，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罗俏俏好奇，“这是您儿子的意思？”

    她一副柔和，对着高母时温声细语，话里话外都挺尊重。高母愈发觉得慰贴，隐约有种还在高府的感觉。态度愈发和善，笑道，“我这大儿子做事面面俱到，就是他想到的，人也是他去找来的。”

    罗俏俏看了一眼几乎同手同脚离开的方念巧，恍然道，“我还以为是您儿媳的想法，毕竟只有女子，心思才会这般细腻。”

    听者有意，高母觉得这话颇为有理，顿时皱眉。

    不过也没多放在心上，总之孙子平安生下，比什么都让她高兴，谁的主意又有什么要紧？

    恰在此时，对面酱肉铺子的陈管事笑着从门口进来，高明辙陪在一旁，互相恭维着过来。

    罗俏俏顿时脊背挺得更直，下巴微扬，将自己的脸最好看的一面侧向门口，手心紧张得出了汗。

    门口二人抬眼，果然就看到了屋檐下的高母和罗俏俏。

    陈管事一笑，“大爷不必管我，自去忙吧。”

    也确实还有其他客人需要高明辙接待，客气过后便离开了，只是看了一眼罗俏俏。

    就这一眼，让罗俏俏的颊边飞起了红霞。

    高母再想要和这疑似富家夫人的女子拉进关系，也不能陪得太久忽略其他客人，恰巧有人和她打招呼，便也离开了。

    罗俏俏看着门口的陈管事，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偏陈管事看不出一般，上前行礼，“陈夫人好！”

    这就是故意的了。

    凡是和罗俏俏亲近的人都知道，和离之后，她很讨厌人家唤她夫人，身边的人都唤姑娘。陈管事竟然还加上了姓，新仇旧恨一起，罗俏俏当即恼怒不已，却又顾忌着在高家，不好随便发火，冷声道，“你来做什么？难道你东家竟然还来贺高家添丁之喜？”

    陈管事一笑，“我东家事务繁忙，哪儿顾得上这个。这是我自己给高家贺喜来了。”

    这也正常，对面酱肉铺子生意那么好，一两年之内不可能关张，陈管事住在里头，和高家算是邻居，要是不来才是失礼。

    罗俏俏有些不信，“你东家得知这里的喜事，就不生气？”

    “小人哪敢揣测东家的想法，”陈管事一脸莫名其妙，“不过，陈夫人竟然看得起区区高家，亲自上门贺喜，小人还是颇意外的。”他看了看那边热闹的众人，压低声音道，“这样的喜事，陈夫人不觉得堵心吗？”

    语气意味深长，罗俏俏的脸色当即难看下来。

    她心悦有妇之夫，搞出来的这些事虽然不后悔，但却是真的经不起外人议论的。陈管事这语气，似乎是知道内情……一时间，她觉得有些难堪，更加恼怒，甩袖就要走。

    恰在此时，高明辙又迎着一位着绸衫的男人进来，两人言笑晏晏，来人是和高家做生意的人。

    罗俏俏立即敛了脸上的怒气，侧身站在一旁让路。

    高明辙见她一副要离开的架势，顿时疑惑，“夫人这就要走？”

    听着“夫人”儿二字，罗俏俏心里针扎似的疼。听到他挽留又有些欣喜，总之复杂难言，口中却已经道，“我还有些事，得先回去。”

    高明辙笑着和边上的男人寒暄几句，目送他进去，才笑道，“那我送你。”

    陈管事见状，笑着追了上来，“我也还有事，大爷顺便也送送我。”

    罗俏俏：“……”

    她真的怀疑，这人是罗织娘故意找来膈应她的。

    高明辙不疑有他，笑道，“自然。”

    三人一起出门，罗俏俏心里一时有些甜蜜，又有些黯然，种种心绪，烦乱不堪。

    都到了门口了，罗俏俏却舍不得走，突然道，“我和离之后，手中还有一些闲散银子，但却不知道做什么生意？听说你以前挣下大片家业，不知可有什么意见？”

    陈管事眼神一闪，含笑看向高明辙。

    看着面前貌美的女子，高明辙有些意外，“夫人和离了？”又觉唐突，忙道，“生意都有人做，在这城中想要赚钱，莫过于做罗家的生意，要是能以便宜的价钱拿到瓷器，定能财源滚滚来。”

    这些是他听两个弟弟说起的，以前的高家在他手中，就是用瓷器做大的。

    罗俏俏笑容有些僵硬，罗家人中，不是谁都可以在瓷器上插手的，罗家家主会选几房人帮忙，大多是自己的嫡亲兄弟，她虽然出身嫡支，可她父亲是个纨绔，家中妾室一堆，她算是嫡支中最不受重视的姑娘。瓷器……挑几件精美的拿回来用还差不多，想要插手瓷器生意，那是做梦。

    高明辙似乎没发现她的尴尬，摇头笑道，“可罗家的生意不是谁都可以做的，做成衣和首饰要是有老手艺的师傅，城中富家夫人愿意买账，这生意也不错。就是投入很大，至少需要近百两银。”

    陈管事一直站在一旁听着，此时插话道，“高大爷有所不知，百两银于别人千难万难。于罗五姑娘却不过是顺手。”

    “罗？”高明辙有些意外。

    罗俏俏有些紧张，勉强笑道，“以前我们见过面的，只是姐姐成亲后就不太和我来往，咱们就越来越生疏了。后来我和你之后搬到外城散心，没想到刚好和你住对门……”

    她声音温柔，说着这些时颊边微红，咬了咬唇，看向陈管事。

    陈管事不觉得自己多余，站在一旁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罗俏俏心里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出去，但也不好开口赶人，机不可失，她咬牙道，“实不相瞒，我虽姓罗，于生意上却并不擅长，想要和你合伙做生意，我出银子你出力，盈利……咱们可以商量！”

    高明辙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当即眼睛一亮，“当真？”

    罗俏俏看到他乍然亮起来满是期待的眼睛，心下甜蜜，含笑道，“自然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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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配 十六

    两人相视一眼, 都笑了出来。

    高明辙自然不想放弃这个机会，微微一礼，“今日不方便, 改日得空, 我一定上门细谈。”

    罗俏俏眉眼飞扬, “那我就在家恭候了。”

    陈管事看在眼中，和罗俏俏离开时，笑道, “恭喜陈夫人得偿所愿。”

    罗俏俏板着脸，冷哼一声，“我已经和离, 不再是陈家媳妇，你若是懂理，就该唤我罗姑娘或者罗东家。”

    “还有, 告诉你主子，这男人她既然不要了，以后就别反悔。”

    陈管事回身看了看高家大门, 似笑非笑道, “ 我主子好不容易甩了黏在身上的一坨牛粪, 怎么会再找回来？倒是陈夫人，明明知道牛粪很臭, 偏还要凑上去闻一闻。”

    “你……”罗俏俏怒火冲天, “谁给你的胆子？”

    陈管事眨眨眼, “我说什么了, 就需要胆子？这不是正跟您闲聊吗？要是我哪句话得罪了您, 您多担待, 我还有事, 先走一步。”

    话落，一溜烟人就跑了。

    楚云梨得知此事后，只笑笑就放到了一边。

    罗俏俏如今的家财，凭她自己是花不完的，可不就得找人帮她散一些么？

    就高明辙的脑子，没失忆之前他都比不上陈图，更别提如今了。

    之前他能将罗织娘的生意打理得一片繁荣，不过是占了罗三爷的便宜而已。让人夸几句，还真以为自己多厉害。高家其余不懂做生意的，比如高母，就当真以为儿子是天生的会做生意，一定能出头。

    是不是真的能干，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一个月后，罗俏俏的成衣铺子开张了，开在了外城。里面大多是细布衣衫，料子是高明辙精挑细选出来的，比一般细布柔软一些，价钱贵了一成。

    其实外城的人，就算有银子置办衣裳，也不需要多名贵的料子，最需要的就俩字：“便宜。”

    要是在便宜的基础上再好看一些，就更好了。

    可高明辙千挑万选的料子和别人的细布颜色一模一样，也因为料子好，衣裳足足比别家贵了一成。于是，街坊邻居看过之后，都觉得高家卖了高价钱。高明辙解释料子好，却并没有人听。

    外人都觉得同样的衣裳他卖贵了。

    就算知道他料子好的人，也不乐意多掏这份银子。

    开张了五天，只卖出三件，这样下去肯定是不行的。高明辙坐在铺子里，有些发愁。

    罗俏俏信步进门，高明辙立即起身，有些歉然，“我也不知道他们不看料子……”

    生意做成这样，罗俏俏是有些失望的，不过也没多在意。反而安慰道，“不要紧，一开始都是这样的。”

    她这样善解人意，高明辙心里一松，“我怕你怪我。”

    罗俏俏浅笑，眼神里满是情意，“我信你，怎么会怪你呢？”

    高明辙当然看得出来她对自己有想法，其实他早就发现了，他也知道自己利用她的倾慕不好，可他不想放过这次机会。

    和离一年了，他也在外头转悠了一年，从一开始的信心满满到最后觉得自己一无是处，都有些绝望了。所以，这一回他一定要成功！

    面上浅笑，欠身一礼，“多谢东家理解。”

    罗俏俏乐了，“不必多礼。”

    一个门里一个门外，两人言笑晏晏。

    不远处，方念巧抱着孩子看着两人，眼神沉沉。

    ~

    夕阳西下，高明辙回到高家，一进门，方念巧就迎了上来，“热水已经烧好，赶紧洗漱。”

    现在外面热，出了一天汗，一□□裳的黏在了肌肤上，很是难受。进门最想做的事就是洗澡，看到妻子跑前跑后安排，高明辙的心里顿时慰贴不已。

    洗漱完了，用了晚饭，方念巧手中拿着扇子给他扇风，笑问，“今日如何？”

    本还觉得惬意，一提及生意，高明辙瞬间就想叹气，“还是那样。你说这些人也是，不就多花十几文，那料子软和太多了，绝对值那个价。可他们就是不愿意花钱，宁愿去买那硬邦邦的料子。”

    “别着急。”方念巧递过来一杯茶，“慢慢来嘛！难道罗姑娘催你了？”

    “那倒没有。”高明辙接过茶，慢慢喝着，突然察觉边上扇子没动，好奇看了过去，见方念巧怔怔发呆，“你怎么了？”

    方念巧回神 ，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怎么觉得，罗姑娘对你态度不对啊，要是换了别人，生意没有起色，身为东家怎么会不急？我听说她是和离了的，而你长得好，人又好，她是不是对你……”

    高明辙眼神微闪，伸手拿过扇子自己扇，顺便也往方念巧那边扇了些风，“你想到哪儿去了？你才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又刚给我生下孩子。罗姑娘只是东家，她怎么想我我不知道，反正我对她，只有对东家的敬重。”

    闻言，方念巧顿时高兴起来，眼神温柔如水，“你累不累，我给你捏肩可好？”

    “好啊！”高明辙坐到了床上，方念巧在他身后，“要不是遇上你，现如今我还在那乡下呢，我就想着要是你真的不需要我了，我就带着孩子回去住。教他采药，日子总也能过。我是真的真的不想给你添乱的。”

    高明辙眯着眼睛，摸到了她的手，捏了捏，“不会有那一天的，若你真要走，我陪着你一起！”

    方念巧羞涩无比，“那我可就当真了啊！”

    “好！”

    小屋子里透出昏黄的烛火，偶尔有男女的娇笑声传出，气氛无比愉悦。

    ~

    又是几天过去，第一批料子做成的成衣没能卖出几件，对于高明辙来说打击挺大。可他不愿就这样放弃，在罗俏俏又一次上门来时，提议道，“我想买些普通料子做成衣，保证铺子里的销量。然后抓紧寻摸一个好的绣娘，做样式精美的衣衫。”

    这铺子开到如今，已经花了五十两银，就这还是因为铺子只是租的，库房中压了一批布料，全都是高明辙精心挑选的那种细布。

    卖不出去，就不能回本，罗俏俏还是毫不犹豫点头，“好！”

    之前陈图做生意，她给了一百两，也是从无到有，不过三个月就开了第二间铺子，第二年就拿下了第一间铺子的房契。从头到尾，罗俏俏都没有多问过。所以，她不止不会做生意，甚至不会做东家。

    她这样信任，高明辙满心感激，“多谢东家信任。”

    筹备铺子的时候，高明辙还有些恪守礼节，铺子开张生意不好，他对罗俏俏愈发温柔耐心。

    罗俏俏当然察觉到他对自己态度上的不同，由一开始的生疏到如今的熟稔，甚至隐隐亲近，她有些羞涩，“这个世上，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

    这已经不算是隐晦的表白，而是直接表明心意了。

    高明辙轻笑，“我一定不会辜负东家信任的。”

    这种话，罗俏俏自然是不满意的，她突然就有股冲动，忍不住道，“若是你没失忆，你定不会与我这样生疏。”

    听到这话，高明辙心里一动，“哦？”

    罗俏俏一步踏入，靠近他，抬眼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在你娶姐姐之前，我们就认识了，甚至还……敏儿是你的孩子。”

    高明辙：“……”信息量有点大！

    他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除了罗织娘，竟然还与别的女人有了孩子。

    可此事应该也不是假的。

    女子名声何其要紧，他可是记得面前女人和离过了的。正常女子谁也不会将自己与夫君生的孩子说是和别人的私生子，这不只是对自己名声有损，对孩子来说也不是好事。

    若是有所图……如果他家世好还好说，如今他只是个小商户家中失忆的长子而已，图什么？

    所以，此事只可能是真的。

    这个女人和他之间有个孩子！

    高明辙心里复杂难言，“你和离……”

    见他态度软化，罗俏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当然是为了你！我成亲之前就已经有了身孕，成亲后我和陈图一直分房睡，他有妾室，那才是他妻儿，我一直都在等你，等了十几年！”说到这里，她眼中含泪，“这些年中，我听多了你和姐姐如何恩爱的传言。可我相信，日后你不再需要姐姐的时候会回头找我……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你竟然会失忆，直接忘记了我们母女……”

    她会坦言，也是因为对高明辙恢复记忆不抱希望，这都一年多了，他愣是想不起来，要是一辈子记不起，她怎么办？

    “见姐姐与你和离，我以为我的机会来了。也和离了，等你上门提亲。可你竟然带了女人回来，甚至要与她成亲！”

    罗俏俏抽泣着，悲痛不已，“我想着你忘了我，我便也忘了你吧。可我……我做不到，所以，我自虐一般，搬到你家对面。看着你和她卿卿我我，看着她为你诞下麟儿，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吗？”

    她越说越激动。

    高明辙后退一步。

    见状，罗俏俏知道自己太急，缓了下，“如今你不记得我，在你眼中，我是不是疯子？”

    高明辙半晌无言。

    罗俏俏满脸是泪，“当日你说，你和姐姐已经有了婚约，三伯霸道，你不敢退亲。只怪我与你相遇太晚……要是有下辈子，你定然会来找我。”

    她抽泣着，“可我不想等下辈子！”

    “看到你被两个弟弟排挤，我替你难受，看到你高兴，我也替你高兴。所以，你想做生意，我便为你筹银，我只是希望，咱俩的下辈子相守能变成这辈子携手白头。”

    高明辙怔住。

    罗俏俏扑上去，抱紧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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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配 十七

    高明辙的第一反应就是推开她。

    他确实有利用她的想法, 可从未想真正和她有什么。

    罗俏俏抱得紧，泪流了满脸，夏日衣衫单薄, 泪水落到高明辙胸口处, 只觉滚烫。

    一个为了等他, 哪怕成亲后也独守空房十几年的女子，要说高明辙心中没有震动，那是假话。

    半晌, 高明辙的手轻轻搁在她肩上，“抱歉，我不是故意忘了你。”

    罗俏俏笑了, “不要紧。”

    “在我眼中，你是我的东家，对我有知遇之恩。”高明辙双手放在她肩上, 缓缓推开了她，“抱歉，我不记得你了。”

    罗俏俏的脸上笑容僵住, 面色瞬间变成了惨白。

    我不记得你了！

    她最怕听到的, 就是这句。

    罗俏俏不可置信, “可我没忘！你不能这么对我！”

    高明辙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性子很是骄傲，对于罗俏俏多年的爱慕和等待, 他自然感动。可他也听不得女人对他指手画脚, 尤其是你不能如何如何, 你必须如何如何……

    若是楚云梨在这里, 就会知道高明辙为何会独独放不下方念巧了, 因为他遇上的这三个女人, 罗织娘性子骄傲, 嫁给他是因为他对她一心一意，也就是说，高明辙娶了她后，就不能再和别的女人来往。罗俏俏虽然在他面前温柔，但性子并不好，骨子里仍然是高高在上的。

    唯有一个方念巧温柔似水，以他为天。

    “去年之前的事我通通都不记得，这些事有没有发生，我也不知道。”高明辙推开她，后退一步，“东家，如今我们俩合伙做生意，还是不要牵扯太多感情的好。”

    罗俏俏顿时就急了，没想到刚才已经被感动的人，突然之间就变得这样冷漠，比之前还要冷。

    “敏儿长得跟你很像，你看了就知道。”罗俏俏急忙解释，“要是我们俩之间没关系，我能拿这些事来说么？你信我啊！”

    高明辙摇头，“我有妻有子，我不能对不起他们。”

    这话罗俏俏倒是丝毫没有怀疑。之前的十几年中，他一心一意对罗织娘，有几次她还没靠近，他就已经避开了。

    罗俏俏心下焦急，前面她已经耽误了十几年，今年她已经二十有九，人一辈子没有几个十几年。要是他不信，他们之间……兴许就再无可能了。

    本来嘛，再相爱的男女，在女子年老色衰之后，男人有几个能不变心？

    焦急慌乱之下，罗俏俏突然想到自己还有个杀手锏，眼睛一亮，道：“你当真以为是方念巧救了你吗？”

    高明辙微微皱眉。

    罗俏俏飞快道，“最先找到你的人是我。我舍不得把你放回去，于是找了个丫头去照顾你。谁知道她起了心思，不过几天就瞒着我和你拜了堂。这还不止，她还默认了自己救命恩人的身份，恬不知耻的占了高家所有人的感激。救你的人是我，是我啊！”

    “我时时刻刻注意你的行踪，得知你落崖后，立即就带着人亲自去崖下寻你，寻了你两天，我周身都是伤。看到你没死的时候，你知道我多高兴吗？”

    她越说越快，因为急着解释，有些语无伦次。

    高明辙眉心皱得更紧，“丫头？”

    “是，丫头！”见他在意方念巧身份，罗俏俏立即道，“她本名艳儿，是个清倌。我本来打算买她回来给陈图的，刚带回来两天你就出事了，所以我……”

    高明辙有些恼怒，“清倌？”

    罗俏俏点头，“是。她们这样的身份，学的就是如何取悦讨好男人，她对你说的话哪句真哪句假你都不知，你以为她温柔小意对你，其实她们没有真心的，对哪个男人都是一样！对了，她名字还是我取的，念巧念俏，送她去的时候，我是希望你想起我的！”

    高明辙颓然后退一步，靠在了柜台上，闭上了眼睛。

    本来这铺子里还两个伙计的，因为生意不好，高明辙就让他们隔日上工，如此就只用发半个月工钱，恰逢今日轮值的伙计家中有事，又告了半天假。

    也是因为少有人来，两人才能说这么半天的话。

    一阵沉默。

    罗俏俏有些不安，试探着问，“明辙，你没事吧？”

    高明辙揉揉眉心，好半晌，睁开眼睛后，叹息一声，“我对不起你，我不是故意忘了你的。”

    态度骤然和缓，罗俏俏松了口气，“不要紧，我记得就行了。”

    见他颓然，她又道，“要不，今日你早些回去歇着？”

    “好！”高明辙很好说话，找了帕子递过来，“你擦擦眼睛吧。”

    罗俏俏破涕为笑，接过帕子擦泪，“我是真怕你不理我了。”

    高明辙柔声道，“咱们俩合伙做生意，我怎么可能不理你呢？我还要给你挣钱呢。”

    语气和煦，似乎方才的事没发生过一般。

    在罗俏俏看来，高明辙这应该是恶了方念巧，将救命的恩情转到她身上了。

    两人一起关上了门，相携着回了高家。

    到了大门口，罗俏俏顿住，“那我回了？”

    高明辙含笑点头，“好！”

    罗俏俏转身回茶肆，虽然背对着，却能察觉到身后人的目光，她的嘴角微微勾起，到了茶肆门口，回身却看到那人还在原地，正含笑看着她。

    当即，罗俏俏的眼中绽开甜蜜的笑意来。

    ~

    高明辙一进门，方念巧就笑着迎了上来。

    虽然如今高家不同以往，对于孙子高母还是很看重的，家中的孩子都有奶娘。所以，方念巧带孩子只是喜欢的时候抱抱，大部分时候都交给奶娘，并不算累。

    她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今日回来的有些早，饭就快好了。先吃了饭再洗漱，好吗？”

    说着，抬手用帕子帮他擦额头的汗，却在看到他胸口时，动作顿住，伸手抚了上去，“这怎么了？”

    高明辙低下头，今日他穿的是铺子里的那种青色细布做的长衫，此时胸口一片脏污，像是晕开的水迹干透后的模样。

    这是方才罗俏俏流的泪。

    “碰到了水，干了就这样了。”

    方念巧微微松口气，“这样穿着让人看到就该笑话了，怎么不回来换？”

    高明辙抬步进了自己屋，丢下一句话，“这不是回来了吗？”

    方念巧一怔。

    这语气态度都有点不对劲，生疏了许多。而且，他似乎在生气。

    她的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小步追了进去，“今日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高明辙靠在床上，枕着手臂，闲闲问，“你真是采药女？”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方念巧面色微变，“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高明辙看着她，“要是你身份没问题，何惧人言？”

    方念巧低着头，眼泪唰得落下。

    高明辙看着她，没有如往常一般过来哄。

    方念巧一边哭，心里愈发往下沉，“您都知道了？是罗姑娘说的吗？她都是怎么说我的？”

    高明辙知道，罗俏俏口中的话应该是真的，可他还是想要对枕边人有一些期待，听到她张口就提罗俏俏，心下最后一丝侥幸尽去。

    “你觉得她会怎么说你？”

    方念巧默了下，试探着问，“说我出身不好？”

    高明辙反问，“那你出身好吗？”

    方念巧沉默。

    高明辙心情烦闷不已。

    本来以为采药女这出身已经很差，没想到她真正出身更差，再没有什么身份能比贱籍更差了。近一年多，他将一个这样的女人捧在掌心，甚至为了她多次忤逆母亲，还弃了那样优秀的妻子和儿女，累得高家众人搬到这个蔽塞的院子……只要想到这些，高明辙就满腔烦闷就变成了怒火。

    在他即将发火时，方念巧出声，“我身世坎坷，从来都身不由己。”她坐在窗前，哭着道，“五姑娘买我回去，是看不惯陈图和红儿相亲相爱，想要我去夺了陈图的心。本来我已经认命，却没想到她后来会让我去伺候你，还说让我务必跟你回高府，只要能留下膈应三姑娘，我就成功了。”

    高明辙：“……”

    罗俏俏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重新回忆了一下当时自己的处境，如果自己被人找到，肯定是回高府。而罗织娘若是不和离，方念巧还真就能留下膈应她！

    那边方念巧继续道，“见到你之后，我是真心感激五姑娘的。我没想到她让我照顾的，是这样优秀的男儿。”

    近一年多来，高明辙被她夸了不少。方念巧说的话似乎都能刚好踩进他的心坎，挠到他的痒处，以前他觉得那是两人心有灵犀。

    可是今日罗俏俏说，那样出身的女子最擅长就是讨好男子，她说的这些话，都是故意的。

    一时间，他心里更怒！

 原配 十八

    方念巧轻轻抽泣着。

    高明辙听得烦躁, 正想要发火叫她滚，有敲门声传来，“大爷, 饭菜得了, 该吃饭了。”

    高明辙起身, 去了正堂。

    每日的晚饭都是全家人一起吃，桌上气氛不太好，高父高母沉默, 高明方兄弟二人护着妻儿用饭，也不吭声。

    桌上的饭菜并不好，荤菜也有, 可厨娘的手艺一般，高明辙有些没胃口，道, “去对面买几斤酱肉来。”

    方念巧立即起身，站到了高母旁边。

    高母皱眉，“这个月的菜钱不多, 要是再买酱肉, 接下来几天可能连青菜都没得吃。将就吃一点嘛！”

    高明辙愈发憋屈, 草草吃了几口饭，就放下碗筷出门了。

    他一副饭菜很差劲吃不下的模样, 桌上留下来的人面色都不好, 好像就他高贵似的。何氏阴阳怪气, “大哥这……被前面十几年锦衣玉食把胃口养刁了吧, 他真的失忆了吗？”

    高明方拉了一把妻子, 斥道, “少说话。”

    高母看着大儿子离开, 悠悠叹息一声，也起身出门，“念巧，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方念巧应了一声出门。

    身后，何氏杨氏对视一眼，低声道，“娘这是给大哥开小灶吧？”

    一家十来口人吃酱肉确实要几斤，但若是一个人，半斤就够了，能省下不少来。

    妯娌二人之前在高府时，对高明辙那是言听计从，从不敢忤逆。但和离之后，高明辙失了记忆，连最基本的账本都看不明白，更别提做生意了。这个月虽然和人合伙开了铺子，可开张十来天，根本就卖不掉，别说赚钱，妥妥的赔本。兴许东家还会找上门来要赔偿。

    而如今家里的开销都是之前高家的两个小铺子所赚，也就是说，是高明方和高明昱赚来的。

    凭什么兄弟二人赚的银子要给老大开小灶呢？

    妯娌二人当然心里不平。当着高父的面就说出来了。

    高父板着脸，“他是大哥，前面照顾你们十几年。今日没胃口开小灶怎么了？”

    桌上剩下的就是高明方和高明昱夫妻二人以及孩子，没想到高父这样明明白白直说，当即所有人面色都变了，虽无人反驳，但心里怎么想也只有自己知道了。

    方念巧买了酱肉，切好了端进门，柔声道，“明辙，起来吃饭吧。”

    高明辙起身，发现不止有肉，还有一壶酒，又见方念巧低眉顺眼很是乖觉，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傻子，很好糊弄？”

    “没有。”方念巧轻声道，“你是我儿子的爹，是我男人。我无数次暗暗感谢老天爷让我能够遇上你。”

    这话听着，让人心里舒适。高明辙喝着酒，又想起罗俏俏的那句清倌会让人慰贴的话来。突然问，“像你这种清倌伺候的应该都是达官贵人，如今在高家，你觉得憋屈吗？”

    方念巧想也不想就答，“不憋屈，因为您在这里。”

    她不憋屈，高明辙憋屈！

    这个女人温柔如水，对他满心爱慕，又给他生了儿子。如果真的撒手不管，他有些做不到。

    可是让他留着这个女人做妻子，他又实在是满心不愿。

    几口用完了饭菜，高明辙躺上了床。

    楚云梨最近得空，又琢磨着开了两间铺子，这日正带着孩子在茶楼算账时，管事来禀，“高家大爷来了，想要见您。”

    高家如今落魄，只够温饱，这声大爷，实在是亏心得很。

    见高佑安眼睛一亮，楚云梨吩咐道，“请他上来。”

    高明辙一身蓝色长衫，负手进门，高佑安有些恍惚，似乎父亲一直没变。

    “有话就说。”

    楚云梨头也不抬，语气实在生疏得很。

    这声音让高明辙心沉了沉，也惊醒了有些恍惚的高佑安。

    至于高佑思，则死死贴在楚云梨旁边，不看门口。

    高明辙虽然来了，但他却不知该说什么，看了看两个孩子，道，“织娘，你把两个孩子教得挺好。”

    “他们是我儿女，我当然要费心教导。”楚云梨终于抬头，“有话就说。咱们如今的关系，也不适合多谈。”

    高明辙唇抿了下，“昨天我才知道，之前是你五妹妹救了我，她有私心，所以把我藏了起来让你们找不到，又送了方念巧到我身边假装我的救命恩人……”

    说到这里，他不再开口。

    楚云梨蹙眉，“所以呢？”

    见她态度冷淡，一点儿没有意外愤慨之类的情绪，高明辙心里愈发不安，“我只是想说，我们走到今日，是被人欺瞒。”

    楚云梨再次问，“那又如何？”

    她示意两个孩子出去。

    高佑安兄妹二人对父亲失望，但也想见见他，可没想到见面之后，父亲对他们一句话都没有，也不留恋，抬步就离开了。

    等门关上，楚云梨才继续道，“走到如今我们谁都不想。但事实就是如此，你被人欺瞒确实是真，可你忘了我也是真，再娶是真，再生儿子也是真。如今我于你也还是陌生人，你来说这些话又能改变什么？”

    高明辙哑口无言，半晌才道：“我只是想要告诉你而已。”

    楚云梨点点头，“如果只是说这些，我早就知道了。我们和离之后，五妹妹来跟我说，早在我们成亲之前你们就在一起了，甚至她的女儿还是你的孩子。你会娶我，是看中了我的嫁妆！”

    高明辙默然，突然道，“她污蔑我！”

    楚云梨好笑，“你都不记得了，又怎么知道她是污蔑呢？”

    “再说，为了污蔑你搭上自己的名声这种事，一个女子应该做不出。我还听我那五妹夫说，他们做了十几年的假夫妻。高明辙，你很有本事，让我妹妹十几年还忘不了你，为你做下这许多事，你可千万别辜负了她。”

    高明辙不喜欢罗俏俏，自然没想什么辜负不辜负，“咱们之间……”

    “不可能了。”楚云梨摆摆手，“当初你对我的承诺是真，至少我当真了。不提五妹妹为你生下孩子的事，就只后来你再娶方念巧，又和她生下孩子，咱们之间就再无可能。”

    看着面前女子眉眼飞扬侃侃而谈。高明辙有些颓然，“我以为你会生气。”

    “气过头，早已经不气了。不值得。”楚云梨扬声道，“送客。”

    门从外面被打开，高明辙还想要说，楚云梨已经道，“保重！”

    看着她冷淡的眉眼，毫无看到心上人的羞涩，高明辙彻底死了心。

    刚刚下楼，罗俏俏就追了来，她没有进门，只在马车中看着他，渐渐地落下了泪。

    高明辙顿了顿，迎了上去，“你怎么来了？”

    罗俏俏含泪瞪他一眼，“你说呢？”

    “我只是来看看孩子。”高明辙上了马车，无视罗俏俏乍然惊喜的脸，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昨夜我好像梦到了一些以前的事……”

    闻言，罗俏俏更加惊喜，“有我吗？”

    高明辙揉揉眉心，“就两个孩子打闹，所以我来看看。”

    罗俏俏深信他最爱自己，也是真心想要他想起以前，“咱们去看看大夫，兴许你就要想起来了。”

    高明辙摇头，“不想去，不想喝药。”

    带着点撒娇的语气，罗俏俏的心顿时就软了。

    他又道，“还是回去看铺子吧，虽然晚了些，但还是要开门的。”

    罗俏俏失笑，“关一两天不要紧，要是累了，你就歇会儿。”

    高明辙嗯了一声，靠在车壁上假寐。

    罗俏俏一路上偷看他好几次，欲言又止，到底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和那丫头说了我跟你说的事了吗？她怎么说的？”

    “她没说什么。”高明辙睁开眼睛，“她应该说什么吗？”

    罗俏俏哑然，顿了顿，试探着问，“她配不上你，要不，我把她送走？”

    高明辙皱眉，“孩子不能没有娘。”

    就知道是这样！

    罗俏俏手中确实有方念巧的卖身契，之前怕方念巧合盘托出，不敢撕破脸。也是因为若是高明辙不让她走，卖了之后，他肯定会把人买回来。

    买回来之后，事情就彻底瞒不住了。

    如今事情坦白，正是送走她的最佳时机，要不然日子一久，高明辙又该被她哄去了。

    她眼中怒气一闪，“那你把我当什么？今日你上了我的马车，还是在思安茶楼外，这城中知道我和姐姐关系的人很多，稍后流言四起，你让我怎么办？要是我爹知道我和有妇之夫来往，肯定会斥责于我，兴许还会给我再议一门亲事……”

    高明辙拉住她的手，“我耽误了你十几年，我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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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配 十九

    罗俏俏先是惊讶, 然后大喜，“真的？”

    “真的！”高明辙点点头，“虽然我还是没想起来, 但我能感觉得到你对我的心意。你已经等了我十几年, 要是我还不娶你, 以后你怎么办？”

    罗俏俏的脸顿时就红了，还有越来越红的趋势。

    “那……方念巧怎么办？”

    高明辙眼神一闪，“你说呢？”

    罗俏俏沉默。

    他叹息一声, “我也是为难得很，孩子不能没有娘，可我又要娶你……”

    罗俏俏张口就想说把她卖了, 现在真的是最好的机会。可这会儿高明辙已经表明了不舍，若是执意，只怕会让他觉得自己太狠心。试探着道：“不如, 你回去和高夫人商量一下？”

    “好！”高明辙眼神温柔，“我回去就商量，然后找媒人上门提亲。”

    午后向来安静的高家老宅此时并不平静, 前院的正房中, 兄弟二人带着妻子正找高母说理。

    “娘, 大哥摔跤失忆，不如以前精明, 我们确实应该帮忙。但您也不能给他开小灶……”

    高明昱立即赞同, “谁不知道对面的卤肉好吃？可它价钱也贵, 咱们家不如以前, 现如今一个月吃两次就差不多了。”

    高母也知道给儿子开小灶这事会惹另外两兄弟不满, 她心里也有些歉疚, 可兄弟二人带着妻子直直逼到面前来又不一样, 这是不孝，怒道：“你大哥以前养了你们十几年，都喂了狗吗？不就半斤酱肉么，吃不得了？”

    本来何氏杨氏只是想过来问高母要一个保证，不是说不能买给高明辙吃，而是想买来一家人一起吃，哪怕一人只分到两片呢，感觉也不一样不是？

    见高母声音这般大，顿时恼了，何氏道：“您要这么偏心，咱们就分家吧。”

    高母怒极，气得脸都涨红了，“好啊！以前你们占便宜少了？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你大哥赚不来银子，你们就嫌弃他了是不是？”

    屋中吵得不可开交，高明辙进了院子，方念巧看到他赶忙迎上，压低声音道：“二弟妹和三弟妹不高兴昨天娘给你开小灶，正在里头闹呢。”

    高明辙看她一眼，抬步直接进门。

    屋子众人顿时一静。

    二房三房几人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当着高明辙的面闹。

    “娘，我有话要说。”

    见高明辙一本正经，高明方和弟弟相视一眼，都有些心虚。

    高母也叹气，既是为儿子之间的不和，也是为高家如今的落魄，不过半斤酱肉而已，闹成这样，这在去年之前，她真是做梦都没想过有这一日：“说吧。”

    高明辙语气沉稳，“我要娶罗五姑娘。”

    一言出，屋子里比方才更加安静，妯娌二人面面相觑，兄弟二人也惊讶得张大了嘴，就是高母，也愣住了。

    门口处，突然传来瓷器碎裂之声。众人闻声望去，只见方念巧站在门口，面前一堆茶杯碎片，此时正一脸惶然，眼角已经不自觉流出泪来。察觉到众人目光，忙伸手捂住了嘴。

    高明方疑惑：“大哥，可你有妻子……”

    话没说完，被边上的何氏扯了一把。

    高母皱眉：“那念巧怎么办？”

    “病逝吧。”高明辙坦然道，“然后咱们家奶娘辞了，重新在外头找一个回来。”

    反应快的已经了然，这是让方念巧以奶娘的身份留下，连妾室都不是。

    高母看着方念巧，有些纠结，平心而论，她不喜欢这个儿媳妇，可这样处理未免……“这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没什么不好的。”高明辙看着门口的人，“你没意见吧？”

    方念巧满脸是泪，她知道得知自己身份之后他肯定会生气，但万万没想到他一言不合直接就要她“病逝”，这以后别说做妻，连妾都不是。两人一年多的恩爱，似乎做梦一般，梦醒了当真什么都没剩下。

    若她真的只是孩子奶娘，两人之间若再勾搭，那就是她不知廉耻勾引有妇之夫。

    心里再多不甘，方念巧也不敢反驳，因为她清楚自己的身份经不起推敲，如果身份败露，高家人对她的恩情和歉疚通通都会不在。甚至会将当初和离的事情算到她头上。

    若是高明辙没带她回来，罗织娘不可能立即就要和离！

    而如今她唯一的依仗就是这个男人的怜惜，要是惹恼了他，罗俏俏那边卖了她，她就真的身不由己了。

    如她这种生过孩子的清倌，要是运气不好，很容易落到那种最脏乱的地方去，那时候才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咬着唇，“没有。”

    众人都有些惊异，尤其是何氏杨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在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惊诧，才惊觉此事是真。

    然后，两人同时警告地看向自己男人。高明辙是这样，别哪天兄弟二人也学着让妻子“病逝”。随即又想，应该不可能，就算两兄弟敢，她们的娘家也不依。

    高母本以为她不可能答应，此时见方念巧默认，疑惑之余顿觉欣慰，“放心，咱们自家人都知道你的身份，不会把你当下人的。以后要是你遇上了委屈，可以来找我给你做主。”

    ~

    高家长子去年娶的救命恩人病逝了！

    消息一出，众人还有些不信，主要是没见高家挂白幡，也没布置灵堂。

    一问才知道，原来那女子是采药女，到了城中后很是不习惯，遗愿就是想要葬回山中，且灵堂也回去置办。

    众人奇怪之余，也没多想。

    有些山民就是有些莫名其妙的规矩，高家不办丧事，他们也就不用上门了。

    罗俏俏却是很满意的，平妻不可能，方念巧一个清倌，如何能够与罗家女平起平坐？若是贬妻为妾，外人难免闲言闲语，最好的办法就是病逝，哪怕之后换个身份进府做妾都可。

    两人成了未婚夫妻，罗俏俏底下的那些管事禀告事情直接到了新开的成衣铺子，账本全都交给高明辙，一应事物也由他安排。

    之前陈图管了十几年的铺子，从未出过事。罗俏俏也很放心将事情交给高明辙安排。

    那边方念巧一“病逝”，楚云梨就知道高明辙的想法了，就和当初他在罗家姐妹二人之间选了对他帮助最大罗织娘一般，如今他也选了对他有益的罗俏俏。

    婚期定在三个月后，有点太着急，可高家人说，这也是方念巧的遗愿。

    其实高家附近的邻居早就发现高明辙和罗俏俏之间有些暧昧，得知两人成亲的消息时，并不意外。

    至于是不是遗愿，也只有高家人和死去的方念巧知道了。

    娶了罗俏俏，高家又富裕起来了。所以，不论众人私底下怎么想，面上都是一脸喜庆地恭贺。

    罗俏俏这一回成亲，比当初第一次慎重得多，嫁妆也认真置办了，几乎花空了她所有的存银。

    秋日里，高明辙骑着马，正经将她迎回了高家老宅。

    自从得知高明辙要娶罗俏俏，二房三房就安静了，高母别说开小灶，就是拿大笔银子出来置办聘礼她们都无话可说，甚至还会积极帮忙。

    说到底，当初罗织娘给她们的甜头太多，至今还念念不忘。如今又是一位罗家女，虽然这是个庶女，嫁妆比不上罗织娘，但也不少了，且同样心悦高明辙，应该也会善待他们。

    高家这一回的喜事办得比上一次热闹，筵席也更好。从头到尾，高母笑得合不拢嘴，高家人都很高兴，何氏杨氏笑呵呵的迎客，再没有上一回的不甘愿。种种都可见高家人对罗俏俏的满意。

    方念巧在小厢房的屋中，借着窗户的一条缝看着外面的热闹，心情复杂。

    早在她“病逝”后，她就搬出了正房，和孩子一起住到了厢房，今日因为人多，可能会有人想要看孩子。所以，孩子给原来的奶娘带，她这个奶娘还没有被请来，今日的她在这个小屋中，是不能出门的。

    这一回成亲，楚云梨没有送贺礼，更别提亲自上门道喜了。

    不过，陈管事还是去了的。

    酱肉铺子的生意很好，加上东家从未出面，外面众人已经当陈管事是东家一般敬重，所以，席间与他打招呼的不少，劝酒的也挺多，酒过三巡，陈管事摇摇晃晃起身，“不行了，我得去放水……”

    他跌跌撞撞出去，边上立即有人跟上，想要扶着他，“陈大哥，你小心些，别摔了。”

    跟上去的人也喝得微醺，都有些醉，四五个人纠缠着朝边上的茅房而去，走到房子最边上的小厢房时，似乎有人站不稳，带得一群人朝着房子摔了过去，一个人刚好砸上门，虚掩着的门立即被推开。

    喝醉了的人摔了也察觉不到痛，嘻嘻哈哈地起身，却在看到屋中坐着的女人时，揉了揉眼，待发现自己没眼花时，尖叫出声，“鬼啊！”

    这一声石破天惊。

    高家院子里筵席过半，客人也走了大半。但留下来的人也很多，多半都是周围的邻居，一是帮忙，二是帮忙之后还有一顿饭，所以，邻居都喜欢留下来再吃一顿再走。

    听到这边尖叫，众人当即围了过来，都看到了屋中满脸惨白的方念巧。

    面色憔悴毫无血色，看起来像鬼，可她确确实实不是鬼，还是个活人。

    众人惊诧不已，都看向了急忙忙赶过来的高家人。

    有那直肠子的就问了，“你们家大媳妇儿不还好好在这儿么？”

    高母：“……”

    不只是她，高家人同样不知道怎么解释，还是新郎官赶过来，看向屋中的人，道：“他是念巧的妹妹念鱼，特意来恭贺我成亲，姐妹两人长得实在相似，我怕你们误会，所以让她在这儿歇一会儿。”

    众人：“……”

    这怕不是当他们是傻子。

    分明就是高明辙和罗俏俏两人暗中勾搭上后，让没有娘家撑腰的妻子病逝，然后好娶新妇过门。

    众人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纷纷，有那喜欢打抱不平的，立即道，“你们这可不厚道。甭管有没有娘家，人家也是你们明媒正娶的。你们想另娶新妇，倒是把人安顿好啊，和离都可，怎么能让人病逝呢？”

    “是啊，咱们都认识念巧，你们高家这是以后都不打算让她出门见人了？”

    闻言，众人吩咐附和，“这太过分了。再没有娘家，也不容你们如此欺辱。”

    已经有妇人进去拉了方念巧，“别怕，咱们给你讨公道。像高明辙这种抛妻另娶的，你就不能替他遮掩，咱们去衙门告状。”

    众人都帮着方念巧，她心里自然欣慰，可听到去衙门……她立即缩回了手，“我不是姐姐，我是方念鱼。”

    众人：“……”

    还真就没见过这么傻的女人！

    提议去衙门的妇人重新一把揪住她胳膊，不由分说带着她就往门口去，“别怕，我陪着你，高家这样欺负人，咱们非得去衙门分辨一二！”

    这一下，高家人都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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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配 二十

    若是报官, 高家人让妻子病逝又另娶的事瞒不住了，到时候众人议论纷纷，高家还有什么名声？

    孙辈中大的已经五六岁, 再过几年就要议亲, 背着这样的名声, 如何能够找到好亲事？

    这些都不要紧，最多就是丢脸。可衙门若是给高明辙定了抛妻另娶的罪名，那可是要挨板子的！

    高母扑上去拉住方念巧往后扯, 边对着那个婆子怒斥：“你是谁？我们家的家事要你管？”

    按理说，成礼的时候或许有些亲戚的亲戚过来观礼，高家人不认识也是有的。但都这时候了, 留下来的都是愿意帮忙的，换句话说，这时候还在的都是与高家亲近的人。

    高母却不认识面前的人。

    当然了, 高家刚搬回来一年多，周围的邻居认不全也是有的。这人虽然一副打抱不平的模样，但一看就没安好心。高母当然不客气。

    方念巧自然也不敢去衙门, 纠缠得越久, 她心里愈发不安, 焦急不已地把手往回扯，可婆子力气很大, 半天了她也没扯出来。

    刚刚她独自在小厢房的时候, 确实想过要是有人发现她就好了……可真的被人发现之后, 她真真切切地后悔了。

    就在众人闹哄哄时, 新房的门打开, 一身大红嫁衣的新嫁娘站在门口, 此时她头上的盖头已经掀开, 露出一张艳丽的芙蓉面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就连非要扯着方念巧离开的婆子都不再拉扯，似乎被惊住了。

    罗俏俏落落大方一福身，“我今日大喜，多谢各位上门贺喜。”

    立即有妇人上前，“罗五姑娘，高家骗了你，高明辙之前的媳妇还好好的，你可不能嫁啊。”

    这人苦口婆心，边上人拉了她一把，低声道，“万一她也知道呢。”

    劝人的妇人顿时哑了声。

    这声音不低，周围人都听见了，包括新嫁娘。

    高母急得不行，罗俏俏和儿子不清不楚这事儿她知道，可方念巧没死的事罗俏俏知不知道她就不清楚了。万一真不知，这会儿是要出事的！

    门口处，拉人的妇人见罗俏俏不说话，又开始扯方念巧，“简直有恃无恐，咱们去告状！”

    “不用去，去了也是白去。”罗俏俏冷声道。

    众人：“……”难道罗家和衙门还有关系？

    这也太嚣张了！

    当真是不给穷苦女子留活路啊！

    方念巧还是高家救命恩人呢，一时间，本来还算平静的人心里也难免替方念巧不平。

    却见新房门口的女子掏出一张纸，“她是我的丫头，签了卖身契的。”

    众人：“……”太嚣张了！

    罗家女当真大胆，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

    看上人家男人，想要人腾位置已经够不要脸，还要把前头的媳妇弄成下人随意发卖！

    赶尽杀绝也不过如此！

    一时间，好几个人都往门口去，拉扯方念巧，“走，这世上总还有讲理的地方，咱们帮你作证。”

    罗俏俏见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即道，“她进高家之前，就已经是我的丫头了。高明辙是我救的，救下之后，我让这个丫头去照顾他，没想到这丫鬟胆大包天，顶替我成了他的救命恩人。后来又仗着他没有记忆与他拜堂成亲。现如今，不过是各归各位而已。”

    “方才她抵触去衙门，也是因为她理亏，她不敢去！”

    众人都有些懵，这乱七八糟的，理了半晌才理出头绪来。

    也就是说，方念巧这个可怜的没有娘家被高家欺压的女子，其实是个骗子。顶替了人家罗五姑娘成了高家救命恩人，还借着这个嫁入高家。当真是不要脸至极！

    可是……众人又想起，高明辙落崖失忆之前可还是罗三姑娘的夫婿，两人恩爱多年的事他们在外城也有所耳闻。

    高明辙出事他们也听说过，高家大张旗鼓找人他们也知道，既然罗五姑娘找到了人，没将人送回来不说，还找了个丫头伺候，要说她心里没鬼，谁信呐？

    再说，曾经的高家长媳是罗三姑娘，嫁妆可比罗五姑娘多得多，三姑娘还是嫡女，她都没找着的人，怎么偏被五姑娘找着了呢？

    要说高明辙出事或者是出事之前五姑娘没盯着高家，谁信？

    众人懵圈之余，同时都一个念头：真乱呐！

    谁对谁错他们已经分不清。于是，也没人抱不平了。门口拉着方念巧的几位妇人同时松了手，“我家里还有事……”

    “我家也有事……”

    “我孙子还没吃饭呢……”

    几人一起出了门。

    而这边看热闹的众人终于回过神，左右看了看，总觉得自己多余，人家压根也不需要他们打抱不平，再说，不知道内情，怎么好随意插手？

    于是，不过几息，众人纷纷告辞，很快院子里就只剩下了高家人！

    脸都丢尽了，高母揉揉眉心，“到底怎么回事？”

    早在方才有人非要拉着方念巧去报官时，罗俏俏就知道，自己坦白的机会来了。所以她当机立断站了出来拿出来了方念巧的卖身契。

    要是机会不合适，高家人很可能将和离之事迁怒到她身上。罗俏俏虽然不怕，但也不想一进门就起这些龃龉，她是想和高家人好好相处的。

    而方念巧呢，在众目睽睽之下罗俏俏拿出卖身契的一瞬间，脑子里就俩字：完了！

    身份暴露，高家人对她的感激和歉疚通通都会消散，甚至还会被迁怒！

    一身大红嫁衣，罗俏俏站到了高家的正房中，将当初自己救人又吩咐方念巧照顾的事情说了，“我才是真正救了明辙的人，方念巧是我买的丫头，我手中还有她的卖身契！”

    高母恍然，“我就说她那手上没有茧子，不像出身农家！”

    何氏杨氏也赞同，“药都不认识几样，还说什么采药女。没想到是个丫头……”

    高明方兄弟二人面色不太好，“当初要不是大哥带她回来，大嫂也不会和离！”

    此话一出，高家人不善的目光通通落到了方念巧身上。

    这是事实，如果高明辙回家时身边没有女人，只是失忆而已，有孩子在，两人可以重新培养感情嘛，而罗织娘执意和离，一是因为高明辙忘了她而伤怀，二则是因为高明辙已经另娶她人，并且，当新婚妻子是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这样的身份，轻不得重不得，不好对待。还有，那时候高明辙分明对方念巧更亲近，要是生下孩子，偏心是一定的，所以罗织娘才会执意和离。

    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多了个方念巧。

    如果她真是救命恩人也罢了，可她不是！

    自从方念巧害得高家搬回老宅，家中上上下下除了高明辙，就没有人喜欢她！

    此时知道了这些，众人更是皱眉。高母沉声道，“咱们家容不下这样谎话连篇的人，既然是丫鬟，直接发卖了吧！”

    “别！”出声的，竟然是罗俏俏。

    她一脸羞涩，“今日大喜，不宜说这些，再说外人也盯着咱们家，她到底给高家生下了个孩子。咱们也不好太绝情，就当她是奶娘，留下照顾孩子吧。”

    众人对视一眼，没有人反驳。

    曾经罗织娘确实待高家人好，可那是过去。现如今高家人想要过好日子，就只能靠着罗俏俏了。她自己不嫌膈应非要留下她，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方念巧留了下来。

    外人或许对高家发生的这些事，一知半解，大多靠猜测。可高家自己人却都清楚怎么回事，本来就不喜方念巧的下人得知她不是救命恩人不说，还是个骗子，就更不客气。什么事都找她帮忙，要是不做就冷嘲热讽，深秋的夜里还往她床上泼冷水。不过几天，方念巧就瘦了一圈。

    偏高明辙和罗俏俏新婚，好得跟蜜里调油似的。方念巧想要找人做主都找不到。

    至于曾经说给她做主的高母，在得知她是个骗子时，就再不肯见她了。偶尔瞄见，也像是看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一般假装没看见。

    ~

    “一切顺利，现在高家人都差不多知道内情了。只是方念巧似乎顾忌卖身契，没为自己辩解一句。”

    陈管事微微欠身，低声禀告。

    当时他喝醉是假，带着人让人发现方念巧身份是真，还有那个硬扣着方念巧非要拉她去报官的妇人，也是陈管事找来的。

    楚云梨坐在椅子上，闲闲听完，笑道：“现如今高家人捧着罗俏俏，就算知道了内情又如何？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最要紧是以后。”

    尤其是发现罗织娘不可能回头的时候，高家人当然不会得罪罗俏俏。哪怕知道她才是害了高家的罪魁祸首，态度也不会变。

    陈管事离开后，楚云梨翻着手中她列下来的关于罗俏俏几间铺子详情的纸，吩咐道，“让周管事过来。”

    周管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长相憨厚，他一进门，楚云梨就递过去一张纸，“把这几间铺子买下，然后做这些生意。不求赚多少，亏本都行，只一样，把隔壁的铺子挤兑得开不下去就对了。要尽快！”

    周管事有些不解，却还是接过，应声退了下去。

    高家的老宅子已经建了太久，又没有银子翻新，罗俏俏从未住过这么破的屋子，于是，成亲一个月后，就带着高家人搬进了陪嫁的宅子。

    她自然不想带高家人，奈何高明辙非要孝敬长辈，友爱弟弟，所以，一大家子都重新搬进了内城。

    高家也不是嫌弃自家宅子，而是成亲那日发生那些事后，外人难免指指点点，好多人暗地里说难听话。

    人活一张脸，高家老两口一大把年纪了，确实有些受不住。

    外城中，罗俏俏将茶肆卖了，成衣铺子也典了出去，如此，一家人再不用去外城了。

    罗俏俏是很信任高明辙的，前面十几年她和陈图做假夫妻，二百两银子在他手中翻了好几翻。

    他都可以，没道理把罗织娘嫁妆翻了几翻的高明辙不行！

    所以，在把生意交给高明辙两个月后，他问她要房契时，罗俏俏一脸疑惑，“拿房契做什么？”

    高明辙一脸为难，“俏俏，我对不起你，咱们的生意越来越差，已经周转不开，现在得卖一间铺子。”

    罗俏俏惊讶无比，“怎么会这样呢？”

    “隔壁新开的铺子东西好，卖得还便宜，咱们比不过人家。”高明辙语气沉重，在接手罗俏俏生意之前，他信心满满，从未想过不过俩月，就败成了这般。

    现在他很怀疑，自己之前会做生意的天赋，是不是随着他的记忆一起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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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配 二十一

    “隔壁？”罗俏俏疑惑, “隔壁不是粮铺吗，它卖得便宜跟我有什么关系？”

    高明辙叹息，“两个月以前就典出去了, 现如今和咱们一样卖绣鞋, 他们的花样多, 绣工也好，卖得还便宜。”顿了顿又道，“那家卖脂粉的, 隔壁也同样开了一家，咱们家都是最普通的脂粉，方子简单, 他们家也一样，但做出来的就是比我们的要好，这几天还卖了那个防开裂的油膏, 不止治伤，涂了还会让手细滑，我让人买了试过, 真的有效。”

    “他们家几乎是半卖半送, 好多人都怕去晚了买不到, 天天都排队去买。又顺便带了脂粉……”他叹息一声，“脂粉这东西你知道的, 有就可以涂, 没有就可以不用, 买一盒都要用许久。有的人要用上一年, 他们卖了两个月, 好多人家中都有不止一盒, 之后大半年我们可能都再卖不掉了。”

    罗俏俏听明白了大半, 铺子想要赚钱就得卖货，货卖不出自然就赚不了钱，还要发工钱，那就亏本了，顿时皱眉：“你没办法吗？”

    “有倒是有。”高明辙试探着道，“咱们卖的是最普通的脂粉，买的人都是各家的下人或者普通妇人，要是咱们能找着精细一些的方子，卖给各富贵人家的夫人，肯定能赚。那些夫人买东西不怕贵，一盒几两银子都舍得掏钱。”

    “可我们没方子呀！”这会儿听高明辙说起，罗俏俏想起曾经陈图也跟她说过这话，脂粉这些还是要做贵重的才能赚钱，甚至他说若是做得好，一间就比她所有的生意都赚钱。最后他还试着找方子，还跑去挖人家的粉娘，结果因为银钱不够而放弃。

    高明辙叹气，“再这么下去，这两间铺子都要关张了。”

    听着这话，罗俏俏有些狐疑。

    曾经高家生意做得那般大，真的是他一手做起来的？

    她道，“陈图当初可以，你肯定可以。”

    高明辙：“……我失忆了。”

    两家铺子的管事先后离职，都是因为高明辙看到账本之后，斥责了几句，管事受不了这个委屈，主动请辞。

    于是，只得重新找人，可真正有能力的人都看得出这两家铺子就要关张，压根不会上门。高明辙一咬牙，干脆把绣鞋铺子关张了，卖掉了那间铺子。

    最近罗俏俏手头也紧，之前她为了置办嫁妆，将手头的银子花了个精光，本以为每个月几个管事那里都会送上盈利，可成亲后，几间铺子都在亏损中，反而需要高明辙补贴。

    罗俏俏拿不出银子，高明辙就只能拆东墙补西墙。铺子那边左支右突，罗俏俏这里没银子花，偏高家人还不消停，今天要吃这个，明天要吃那个。最近是深秋，搬进来后先是置办了一批秋衣，最近又在琢磨着冬衣了。

    一两个人还好，高家上上下下连同孩子十来口人，一人四套衣衫下来，也是一大笔银子。罗俏俏对着管家送上来的账本，气得咬牙切齿：“以后他们就按大厨房的吃，不许再另外开小灶。要是找你们麻烦，就让他们来找我。”

    高家人以前被罗织娘养吊了胃口，得知大厨房不能开小灶后，还真就跑来找罗俏俏了。

    何氏杨氏最是聪明，知道自己来讨不了好。于是跑到高母面前添油加醋一番，跟着婆婆一起过来的。

    高母面色不好，进门就道：“秋冬交替，孩子不爱吃饭。做些点心给他们怎么就不成了？大厨房炒的那些菜，大人都不爱吃，更何况孩子了。”

    罗俏俏：“……”

    若只是两个妯娌，她能张口就说不爱吃滚蛋！可对着婆婆，这话她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高明辙最是孝顺，她想要讨他欢心，就不能对长辈不敬，所以，她压下怒气：“娘，咱们家铺子里最近生意不好，得节约一些。”

    “再怎么也不至于差这一点呀！”高母一脸不信，“这些都是高家的孩子，要叫你一声伯母。以前织娘在吃喝上可从来没亏待过他们。”

    罗俏俏面色不太好，她当然不承认自己比不上罗织娘，“那就每人每天只能点一盘菜。”眼见高母不满还有说，她率先道，“娘，家有家规，咱们家不富裕，不能随意胡来。”

    她这也算退了一步，婆媳三人也知道不能把人逼急了。

    如此，家中的开支顿时骤减，罗俏俏总算松了一口气，本来对高明辙有了些怨气。刚好高明辙出手了一间铺子，手头再次宽裕，这点儿怨气就消散了。

    又是两个月，铺子生意不见好转，高明辙想要出些新花样，就只能往里贴银子，没办法，又出手了一间铺子。

    罗俏俏的四间铺子，转眼只剩下了两间。

    新花样整出来，跟没出一样，毫无水花。看着账本上越来越少的盈利，高明辙愁得头发一把把掉。再这么下去，家中没有银子花，就只能再出一间铺子，若是两间铺子卖完，家里人就只能卖院子了。

    这样下去不行！

    高明辙找到了罗俏俏，严肃地将铺子里的情形说了。

    罗俏俏一脸茫然，“怎么会这样呢？”

    高明辙竟然比不上陈图？

    “现在有个办法。”高明辙扶着她的肩，看着她的眼睛，“咱们再卖一间铺子后，将银子拿来买脂粉方子。我已经看过了，城中四个月前开的识美坊中的脂粉最受各家夫人喜欢，咱们只要拿到了方子做出脂粉，你带回家给你那些婶婶和嫂嫂，你是嫡支的姑娘，她们会给你这个面子的，只要用了觉得好，她们肯定会再来买。”

    说实话，四间铺子不过小半年就被高明辙败了两间，罗俏俏再喜欢他，也察觉到他做生意似乎不太行，可这个法子以前陈图也说过……陈图花了十年帮她置办下五间铺子，认识的人都夸他手腕高明，他说出来的点子，总不会有错的。

    所以，罗俏俏点了头，卖掉了一间粮铺，只留下了那间脂粉铺子。

    卖粮铺的时候，她显然没有想起曾经陈图说过：粮食铺子不比其他，就算让人挤兑，至少留住了粮食。留着粮铺，养活一家人没问题。

    粮铺卖掉，高明辙跑了几天，总算将识美坊中的粉娘的大徒弟挖了过来，然后也顺利地做出来了脂粉。

    罗俏俏自己也用过，粉质细腻，也能提升肤色，确实不错。夫妻二人大喜，想着这一回妥了。

    于是，挑了个日子，罗俏俏带着脂粉回了娘家。

    很巧的，各家夫人都在，不巧的是，今日也是罗织娘回娘家的日子。

    也是这时候，罗俏俏才知道，最近每个月的初十罗织娘都会回来，也都会给各房带小礼物。小礼物就是她脂粉铺子里最新出的新品。

    送给罗家女眷的是特制过的盒子，里面的脂粉质量是最好的，但只有薄薄一层，罗织娘说了，不是她舍不得，而是原料不多，要是她撒开了手送，怕是还不够她送的，就这么些，还是跟掌柜要的。

    掌柜要保证铺子里的盈利，无论因为什么原因，赚得不够都是他的失职，所以，不乐意给也是有的。再说，罗家的女眷怎么会缺那点儿买脂粉的银子？

    只要东西好，她们就愿意买账！

    罗俏俏到的时候，她的大伯母，也就是如今罗家的当家夫人，正带着女儿试脂粉呢，边上是罗家其余几房的夫人，都兴致勃勃看着手：“果然越来越好，比上个月那种要好得多。”

    楚云梨含笑坐在一旁，“这一回的香气更淡，闻着不黏腻。”

    “给我们都送一份吧，对了，你的那个香粉，也帮我送一份。”

    “帮我也送一份。”

    ……

    罗俏俏：“……”

    来之前她想过这种场景对着自己，没想到进门就看到了。

    楚云梨抬眼看到是她，“五妹妹回来了呢。”

    屋子里一静。

    高明辙和嫡支三姑娘和离，又和五姑娘成亲的事情，外人都当个笑话看。罗家人自己一打听，才得知当年高明辙早在还没成亲的时候就已经和罗俏俏勾搭了。

    罗三爷气得不轻，帮着楚云梨收拾高明辙来着。

    要依楚云梨的意思，是让高明辙三年之内败光罗俏俏的家业，让他多煎熬一下，没想到罗三爷一出手，小半年就不成了。

    这一回罗俏俏带来的脂粉，还是楚云梨给的第一批方子，罗家这些女眷早已经用过，和她们现在的比起来，差了太多。

    罗大夫人一笑，“俏俏这个大忙人，怎么舍得回来了呢？”扫一眼她身后丫鬟捧着的托盘中的脂粉盒子，笑道：“你三姐姐送来了这种脂粉，很不错的，抹了还能减少皱纹，你也来试试。”

    罗俏俏：“……”

    长辈说话，尤其是大夫人在家里那是说一不二。她到底还是乖巧上前试过，发现比自己带来的好了不是一点半点，她的脸顿时就变了，勉强笑道，“姐姐卖了脂粉吗？”

    楚云梨含笑点头，“开了间识美坊，妹妹可以去试试。遇上喜欢的，报我名字，掌柜会给你便宜的。”

    边上罗英娘笑吟吟补充，“不过啊，你也别觉得东西好就买太多，每个月的脂粉只会比之前的好，你买一个月用的就刚刚好。”

    罗俏俏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罗英娘看向她的丫鬟，“五妹妹也带了脂粉吗？”

    有手上这样细腻的脂粉在，罗俏俏张口就想说没有。可罗英娘已经起身去拿了一盒打开，先是皱眉，试了一下后，“这不太好，比三妹妹的差远了。”

    只一句，其他人顿时没了兴致。

    本来嘛，罗俏俏和罗织娘两人身份上就不能比。

    罗织娘出身三房，罗三爷生意做得大，性子直爽，喜欢与人方便，他又疼女儿，所以，罗织娘带回来的东西无论是什么，众人都愿意捧场。

    至于罗俏俏……四老爷是个纨绔，家中那么多庶女，罗俏俏夹在其中并不显眼，这些婶娘并不怎么想理她，就连嫡母，也没多看她一眼。

    再说，她盯着姐夫……对着个男人死守十几年不说，还使计离间人家夫妻二人，最后竟然还得偿所愿。这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想与她深交。

    一屋子莺莺燕燕说说笑笑，愣是没有几个人搭理罗俏俏。

    到了午后，楚云梨起身告辞，罗俏俏不想留下来让人指指点点，也起身离开。

    两人几乎同时出门，罗俏俏到底忍不住，“你是不是故意的？”

    楚云梨扬眉，“是啊！”

    罗俏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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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配 二十二

    罗俏俏愣住。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而楚云梨已经走远，她有些不甘心，追上去质问, “你故意让她们忽略我？”

    楚云梨没有回头, 浅笑道：“是啊！”

    罗俏俏满脸不敢置信, “你竟然不辩解？”

    “不怕告诉你，高明辙悄悄接触我的粉娘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楚云梨终于正眼看她, “你们俩不愧是夫妻，做的事都一模一样，鬼鬼祟祟地上不了台面。”

    罗俏俏恼怒不已：“你从哪儿来的方子？”

    楚云梨扬眉, 直到上了马车，才闲闲道：“关你屁事。”

    罗俏俏：“……”

    楚云梨会这样顺利的让众人不注意罗俏俏，说到底, 众人还是看在罗三爷的份上。

    上辈子罗织娘会死，还是因为她爹在出去和客人喝酒的时候，遇上了个花娘想要登堂入室, 给她爹下了药想要生米煮成熟饭, 结果药下得太多, 罗三爷直接死了。

    讲真的，这种死法, 实在是不体面。

    知道内情的人还好说,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外头和花娘乱搞出了事。

    事实上呢, 罗三爷在罗家人中已经算是洁身自好的那种了。

    那个花娘会生出心思, 也是因为罗三爷时常要她作陪, 早在上个月, 楚云梨就找人给她赎身, 把人送走了。

    上辈子，罗三爷死后，罗家人一开始还以为是后头有人要害他，查来查去，还真就是花娘临时起意。上辈子那个花娘死得很惨，这辈子嘛，她还没出手，还能得个善终。

    罗三爷得知自己时常作陪的花娘被女儿买走，还特意跑来跟楚云梨解释了一下：“我跟她之间真没什么，就是她知情识趣会喝酒，会说话，不会得罪人。”

    楚云梨也信誓旦旦，“我也没多想，就是看她不顺眼。爹还是重新找一个吧！”

    罗三爷：“……”

    最后，宠女儿的他还是没生气，只以为女儿真是给夫人抱不平而已。

    还是后来才得知那个花娘有时候会和姐妹炫耀以后入了罗家如何如何，他才恍然，这美人在他面前乖巧，私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心思，也难怪女儿会看不惯把人送走。

    如此，他就更不会责备楚云梨了。

    ~

    罗俏俏回到自家大门外，高明辙就从院中迎了出来，兴致勃勃问：“如何？”

    却在看到丫鬟手中捧着的托盘上的小盒子时，顿时惊讶：“她们连这面子都不给你吗？”

    罗俏俏面色不太好，“本来不至于如此。刚好撞上……”她看了看面前的男人，“罗织娘今日也回去，并且，她每个月都会送些新品给家里的婶婶和嫂嫂，那间识美坊，也是她的铺子。”

    高明辙惊讶不已：“怎么会呢？”

    “事实就是如此。”罗俏俏接过丫鬟手中的托盘，塞到他手中，“你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高明辙面色大变。

    “我……”

    吞吞吐吐的，罗俏俏今日回娘家丢了脸，本就烦躁，见状更加不耐烦，“有话就说！”

    高明辙一咬牙，“我以为有罗家女眷带头买，咱们的脂粉肯定大卖，所以我已经让人连夜赶工全部做了出来。”

    罗俏俏瞪大了眼，“你做了多少？”

    看着她的眼睛，他有些不确定，“大概……上千盒吧？”

    罗俏俏顿时就怒了，“做这么多卖给鬼吗？”

    高明辙：“……”

    “我哪儿知道罗家女眷已经在用识美坊的脂粉？”

    上千盒！

    这一回卖了粮铺的银子请了粉娘和短工，再加上原料和包装的盒子……尤其是盒子，高明辙说大家夫人就喜欢贵气庄重的颜色，包装必须得好。所以，那个盒子就需一钱银子一个，每一个都雕了花上了色的，上千个的话，只这个盒子就花了百两的银子，再加上新修了铺子，卖了粮铺的得来的银子应该全部都压在了这上头。

    罗俏俏气得失了声，“那你不知道先卖试试吗？”

    高明辙弱弱道，“你也说那脂粉不错的。我以为肯定卖得掉，我想着……要是真的好卖，客人拿着银子买不着东西，再买了别的，咱们就是给他人做嫁衣！”又劝道，“你别着急，昨天和今天已经卖了十几盒，肯定好卖的。”

    罗俏俏气得胸口起伏：“第一次你做成衣，也是压了一堆的货，结果如何呢？”

    高明辙：“……我哪儿知道他们连那一点银子都不愿意掏？”

    气得狠了，罗俏俏有些口不择言，“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做什么生意？你就是个废物？”

    两人在大门口就吵，这院子也不大。高家其他人都听到了，高母哪儿容得高明辙被女人这样指着鼻子骂，立即出来皱眉问：“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

    又看向罗俏俏，斥道：“俏俏，当初织娘嫁给明辙十几年都没有像你这样骂人，哪怕和离也是好聚好散。”

    又夸罗织娘！

    要是直接骂几句，罗俏俏兴许也不会这么生气，当下更加恼怒，也顾不得高母的身份，大声道：“她千好万好，可惜人家不要你们了！”

    高明辙一把将人抱住，“是我的错，你别生气。”

    一边将人搂着往正房走，一边示意高母她们消停，不大的院子里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高明辙本来以为脂粉卖不掉，大不了压着慢慢卖，一家人靠着铺子里卖脂粉得来的银子过活总是没问题的。

    可第二日他还没到铺子路过识美坊时，却见里面一片混乱，众人跟疯了似地往前挤，乍一看还以为有人闹事，他心下一喜，拽着一个从里面出来的随从就问，“这是怎么了？”

    随从捧着四盒脂粉，抹了一把汗，道：“识美坊东家昨天说了，今日里面除了新品外的所有脂粉，全部半价出售。这个平时五钱银子一盒，今日能得两盒，回去主子一定赏我，我不跟你说了。你赶紧的，去晚了就没了！”

    高明辙到了自家脂粉铺子，守了半日，就几个客人上门，却都在听说识美坊那边半价之后跑了。

    然后，高明辙就在识美坊对面的街上蹲了半天，想明白了两点，一是，一种脂粉卖上千盒是真的，他亲眼所见，之前的他不是胡来。二是，现如今这些夫人家中也囤了不少脂粉，他那边因为包装的缘故不能半价，稍微一段时间内，应该卖不掉了。

    蹲了半天，也想了半天以后的活路。回到府中后，刚好看到何氏杨氏两人的丫鬟有说有笑地回来，本来他也没多在意，可无意中一扫，发现两人手中都捧着小盒子，正是识美坊中的包装。

    高明辙的心顿时凉得不行，质问：“咱们家就是做脂粉的，为何要出去买呢？”

    他语气不好，两个丫鬟险些跪下去，吓白了脸，战战兢兢道：“夫人说，这么便宜的价钱过年都没有，买到就是赚到。”

    神特么买到就是赚到！

    一抬头，就见罗俏俏面色难看的抱臂站在不远处，“回来了？”

    高明辙无奈，忙上前哄。

    罗俏俏也是真不知道自己盼了十几年的男人竟然这样废物，更让她接受不了的是这个男人竟然比不上陈图，不过半年就将陈图十几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那她这些年来，求的是什么？

    求这个男人回来给她败家么？

    罗俏俏质问：“当初你怎么赚的银子？”

    高明辙茫然：“我不知道啊。”

    也对，他忘了嘛！

    罗俏俏憋气不已，“你去问一下那些盒子能不能退，若是不能，赶紧半价把那些脂粉出了，把银子拿回来要紧。”

    他们家的脂粉会贵，是因为包装的盒子精美。可人家买了脂粉也不是只看盒子就满意了的，里面的粉不好，众人就不会买账。

    所以，哪怕半价，也不好卖！

    卖出来的银子并不多，支撑不了罗俏俏日常开销，这一日月底，管家送来账本，罗俏俏看着高家人众人花销的银子比她还多，顿时大怒，拎起账本怒气冲冲去了何氏杨氏的院子。

    是的，罗俏俏的院子不大，妯娌二人同住一个院儿。

    “现如今家中什么情形你们就算不知，看着我一间间的铺子卖，应该也猜得到吧？”对着从屋中出来的妯娌二人，眼见她们脸上抹了脂粉，气色不错，罗俏俏顿时更怒，“我养不起你们，你们今日就搬走！”

    妯娌二人出来就被训，一脸茫然。

    高明辙一进门，就看到了园子里的方念巧，正抱着孩子满脸担忧地看着他，“明辙，夫人和二夫人三夫人吵起来了，要赶她们走，你快看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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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配 二十三

    高明辙一脸疑惑, “为何要赶她们走？”

    方念巧低声道，“好像是夫人嫌弃她们花银子太多……夫人不喜欢我，她会不会把我也赶走？”

    出了这样的事, 高明辙没心思安慰她, 直直进了后院, 就见罗俏俏正大声怒骂，“要不是看着明辙份上，我早就不忍你们了。你们上个月的花销, 比我还要多。你们自己心里没点数，当真以为搬进来就是主人了？都是拖油瓶而已！”

    这话也太难听了，何氏杨氏两人眼圈通红, 看到门口急匆匆进来的高明辙，立即道：“大哥！我们还是搬走吧！”

    杨氏也道：“她嫌弃我们不要紧，可是孩子面前都这样……吓着孩子了怎么办？”

    边上二房三房的三个孩子都在, 小一些的缩在奶娘怀中正哭呢。

    高明辙本来还有些心虚，见状也有些恼，上前去拉罗俏俏, “你别跟她们吵, 你想要他们搬走跟我好好说, 我来让他们搬。”

    对上她满是怒火的眼，高明辙有些心虚, 火气也就降了, 压低声音哄道, “我知道你对我家人好。这半年来, 他们都是花的你的银子。越是如此, 你越不能赶他们走。要不然, 你前面的对他们的好都没人记得了。”

    罗俏俏冷声道：“照你的意思, 我还要养他们一辈子？”

    “我不是这意思。”高明辙拉了她往外走，“你要让他们走也可以，但你没必要自己来做这个恶人呀！你事前跟我商量一下，我来跟他们说，这样对你对他们都好，事情解决了，又不伤情分，对不对？”

    “情分？”想到账本，罗俏俏恼怒不已，“我压根儿就不想和他们有什么情分，脸皮厚成这般的人还真是少见得很，离得越远越好！”

    眼见高明辙又靠上来，罗俏俏抬手一推……

    她真的只是顺手，可没想到高明辙脚下没踩实，这一推，直接把人推到了旁边的假山上，撞得“咚”一声。

    高明辙的头撞上假山，身子滑落，眼睛睁了下，还是晕了过去。

    罗俏俏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着奔出来的妯娌二人和那边赶过来的老两口，飞快解释，“我没用力呀！真的！”

    高母扑到儿子身上，看到高明辙头上一个大青包，还破了皮，流出丝丝血迹，顿时大喊，“请大夫！”

    高父过来，合着下人一起把人抬进屋子放到床上，罗俏俏看着昏迷不醒的高明辙，也有些慌乱，扑到床边抓着他的手，催促道，“大夫！赶紧让大夫来！”

    屋子内外一通忙乱。

    大夫来了也没辙，“若是伤了别的地方，老夫还能看一下。这头是最说不清的，不过，要是能很快醒来，应该就无事。”

    高母追问：“要是醒不过来呢？”

    大夫看她一眼，“那就只能准备后事了。”

    众人：“……”

    大夫配了些药，拎着药箱离开。

    何氏杨氏哭成一团，方念巧也站在角落默默垂泪。

    高父长吁短叹，问：“明方他们回来了吗？”

    何氏抽泣着道：“已经让人去请了。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争取能见上大哥最后一面……呜呜呜……”

    听到这话，高母顿时激动不已，扑到罗俏俏身上，“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你个毒妇，你个杀人犯，要是我儿子没了，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送你去衙门偿命……”

    罗俏俏被推攘着，她自小就养得娇，一点力气都没有，想挣扎都不能。听着高母的话只觉得心惊，她又不是故意，且这半年来她虽然手头紧，却从未亏待过高家人，如今她不过失手而已，竟然要她偿命……高家人这应该是从未把她当做家人吧？

    好在边上的何氏杨氏眼见罗俏俏狼狈不堪，飞快上前拉开了发疯的高母，罗俏俏这才得以脱身。

    她整理了衣衫，正色道，“我不是故意的，只是生气，他过来纠缠我顺手一推，真的没使劲，你们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屋子里只余抽泣声。

    罗俏俏坐到了床边，“我对你们家如何，对明辙如何，你们应该心里有数。要不是为了他，我何至于如此？”

    “前两天我回娘家，我的那些姐妹看到我都跟没看见似的。固然有三姐的原因，也是我过于执着明辙，做出的这些事实在……我是相信他的，也把你们当家人，可是你们呢？”

    杨氏低声道，“我们也把你当家人啊，现如今是你要赶我们走！”

    罗俏俏又恼了，“我为何要赶你们走，你们心里没数？”

    眼见又要吵起来，高父摆摆手，“别说这些了，等明辙醒了再说吧。”

    何氏杨氏对视一眼。

    要是高明辙死了，高家人肯定在这儿住不下去了。

    事实上，今日罗俏俏发怒赶她们走，高家人应该就留不住了。搬进来这半年他们也发现了，别看同样是罗家女，罗俏俏不如罗织娘富裕，也不如她大方，更是斤斤计较，两相对比之下，她们其实无比怀念曾经在高府的日子。

    要知道，因为顾及高明辙名声，罗织娘连嫁妆宅子的牌匾都改了。当然了，罗俏俏这个小院，也用不上牌匾就是。

    一屋子人，各有各的心思，都沉默下来。

    床上的高明辙无知无觉，一直昏迷着，众人越是等心里越凉，高母虽然没有嚎啕大哭，但眼泪一直没停过。

    众人一直守着，因为高明辙还在发高热，正是大夫说的很可能会昏迷着就去了的状态。众人怕他在梦中就丢了命，死了没人知道，一直不敢离开。

    就在高明辙昏迷的第二日夜里，他突然咳嗽两声，睁开了眼睛。

    众人反应过来，忙扑了上去，高母挤开罗俏俏，飞快问，“明辙，你怎么样？”

    高明辙似乎有些茫然，看清楚面前的人之后，疑惑问：“我没死？”

    众人：“……”

    罗俏俏挤上前，眼圈通红，再多的怨气在得知人要死了的时候都消散了，这会儿只余后怕。她掏出帕子帮他擦脸，“大夫说，醒过来就没有大碍……明辙，我不是故意推你的，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高明辙疑惑地看着众人，最后落到罗俏俏身上，“五姑娘？”

    这称呼……有点儿太生疏了。

    他打量了一圈屋子，看向高母，“娘，咱们这是在哪儿？织娘呢？”

    别说罗俏俏，就是高家人都发现了不对。

    和离都两三年了，醒过来问谁也不至于问及罗织娘吧？

    高家父子三人面面相觑，妯娌二人觉得有些渗人，往后退了退。

    罗俏俏则呆住了。

    高母试探着问道，“你都记得些什么？”

    高明辙伸手扶着头，“我记得佑安十岁生辰，我在赶回来的路上马儿发了疯，落下了山崖……”

    罗俏俏反应过来，质问：“落下山崖之后呢？”

    高明辙摇摇头。

    众人相顾无言。

    高母声音艰涩，“佑安今年都快十三了。当初你落下悬崖，我们去找你，只找到了马车和马儿。我们都以为你死了，还给你办了丧事，后来织娘带着人去把你找了回来。可惜就短短几天，你已经和一个自称救了你的女人拜堂成亲……你带着她回来，非要留下她，织娘很生气，就与你和离了。”

    高明辙只觉得头疼，听着这些像听天书，追问：“和离？”

    高母点头，“你虽然回来了，可你什么都记不起来，忘了我们，也忘了妻儿。只记得方念巧救了你，然后，我们搬回高家老宅，你们成亲，织娘还亲自上门贺喜，后来我们又发现方念巧是个骗子……”

    她没有继续说，因为床上的高明辙又晕了。

    罗俏俏蹲在床边，眼神茫然，手指微微颤抖，颤着声音问，“他忘记和我成亲的事了？”

    很明显是的！

    高家人沉默不语。

    “去请大夫！”罗俏俏彻底慌了，要是高明辙想不起来失忆之后的事，是不是又要回头去求罗织娘？

    那她这两三年为了和他在一起的努力，和被他败掉的铺子，岂不是通通都一笔勾销了？

    虽然她对这个男人很失望，但到底追逐了十几年，如今两人已经是夫妻，她绝对不允许自己的付出被他忘记！

    大夫来的很快，听完了众人的话后，皱眉道：“也就是说，曾经他失忆过，现在撞了头，把曾经的事想了起来，却又把这两三年的事情忘记了？”

    众人忙不迭点头。

    大夫摇头，“脑袋最是说不清，兴许以后都这样了，也有可能想得起来，你们就尽量说些他熟悉的人和事，兴许就记起来了。”

    直白点说，就是大夫对于失忆之事也束手无策，配的药都是活血化瘀治头上伤的。

    高明辙又晕了一日，醒过来后一直沉默，也没再拒绝罗俏俏的亲近，别说罗俏俏，就是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又养了两天，高明辙才下床，偶尔在院子里走动一下，高家人不放心，一直让人盯着。

    罗俏俏家里发生的事楚云梨不知道，不过在得知罗俏俏请大夫后，又让人去问了大夫，得知高明辙昏迷险些濒死，后来醒过来后记起以前，又忘记了最近两三年发生的事。

    也是戏剧得很。

    她当笑话听了，并没有当一回事。

    这日她又在思安茶楼，管事上来禀告，“东家，高家大爷来了，说有要事见您。”

    高佑安坐在一旁，翻着账本头也不抬，似乎没听见。

    高佑思算账累了，正在喝茶，闻言好奇问：“娘，您见么？”

    “请他去隔壁。”楚云梨看向两个孩子，“他想起以前了，你们会原谅他么？”

    高佑思挥挥手。

    高佑安放下账本，“娘，您想如何就如何，最要紧是您高兴。其实要我说，他成亲之前就和姨母有了表姐……您还是忘了他吧。”

    楚云梨欣慰不已，捡起门后拳头粗的一根棒子，敲手心试了试，嘱咐道：“待会儿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过来。”

    然后，她拎着棒子气势汹汹地去了隔壁。

    高明辙负手站在屋中，听到推门声回头，看到楚云梨时眼睛一亮，温柔道：“织娘，我……”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除了额头上多了一块包扎的布，乍看起来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问：“你想起来了？”

    高明辙靠近两步，“是，所以我来找你解释，这两三年发生的事都不是我所愿……”

    楚云梨抡起棒子对着他劈头盖脸就打，高明辙一开始还惊讶，后来就只顾着抱头躲避了，“织娘……织娘……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楚云梨一边狠揍一边道，“这两三年不是你本意，那我们成亲之前呢，我也是才知道你他娘的成亲之前就和罗俏俏勾搭，要是早知道，我会嫁给你？”

    只打得高明辙抱头鼠窜，身上头上又挨了好多下，每一次棒子落下，就会浮起一片红肿。

    她还犹自怒气未休，挥棒子继续揍，“说话当放屁，我早就想揍你一顿了！现如今想起来了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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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配 二十四

    直到把人打得缩在角落直抽抽, 再也挣扎不动了，楚云梨才收手，将手中棒子一丢, 施施然坐好, 伸手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 才冷声道，“要是你没想起来，打你一顿你还觉得亏心, 你都不记得我了，我觉得打的不是你，打了也不解气。现在你想起来了, 我打你一顿，你服是不服？”

    高明辙缩在角落，动一下都疼, 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相处了十几年的妻子是这样暴力的人。

    可见无论多温柔的人被逼得急了，都是能咬人的。

    高明辙一声不吭。

    楚云梨恼了，斥问, “你服不服？”

    高明辙：“……”

    眼见她作势又要拿棒子, 忙道, “服！”

    楚云梨重新坐了回去，“既然服气 , 你就滚吧！”

    高明辙：“……”他跑一趟可不是来挨打的。

    他缓缓坐起身, 痛得龇牙咧嘴, “我知道对不起你, 今天来就是给你道歉的。成亲之前, 我和五姑娘之间的事是阴差阳错, 我并没有……多喜欢她, 我真正喜欢的人是你。而且我们后来十几年的相处，我的心里除了你再没有别人。佑安聪慧，佑思乖巧，我很疼他们。我知道你也疼孩子，他们需要一个父亲。”

    楚云梨突然又觉得手有些痒痒。

    高明辙没发现她的不对，继续深情道：“以前的事是我做错了，你打我骂我都可以。织娘，我失忆之后，做的事都不是我本心所愿。今日我来是想请求你接纳我，我想回家，想继续照顾你和孩子。”

    “回家？”楚云梨起身捡起棒子，对着一脸惊恐的高明辙劈头盖脸又是一顿打。

    “曾经你说除了我没有别人，成亲之前你就和别人搞出了孩子，现在又弄出了孩子。你当我是捡破烂的，什么破玩意儿都要？”

    高明辙躲也躲不开，只能抱着头尽量缩小身子，想着被打一顿，等她消了气，自然就能回高府。可惜那棒子落在哪儿，哪儿就一阵疼痛，渐渐地他有些恍惚起来，他怕再这样下去会被打死，忙大喊道：“别……别打了！”

    楚云梨又是狠狠一棒，听得“咔嚓”一声，与此同时，地上的高明辙一声惨叫，捂着腿煞白了脸。

    见状，楚云梨冷笑一声，“没有你，我和孩子过得更好，你哪来的脸要照顾我们？凭你半年就把罗俏俏家业败光的手段吗？”

    高明辙捂着腿，痛得说不出话。

    楚云梨扬声吩咐，“来人，去五姑娘府上，让她来把人接回去。”

    高明辙不见了，高家人急得不行，一直守着他的人正跪在院子里请罪，所有下人把两进小院翻了一遍，愣是没找到人，就在一家人六神无主时，外头来了个伙计：“高大爷在思安茶楼，你们快点去接吧。”

    众人找了半天，此时得知了高明辙的下落，都惊喜不已，忙带着人跟着伙计跑。

    惊喜之下，也就没多想好好的人为何要人去接。罗俏俏得知此事，眼神黯然，他恢复记忆之后果然去找她了。

    他们相守的十几年，没有爱情也有亲情，再有，嫁给高明辙半年，罗俏俏也隐约发现这个男人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好，会娶她，不过是因为她对她有帮助而已。

    别的不说，只这半年中，私底下高明辙好几次帮助方念巧，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假装不知而已。

    现如今，她名下的产业只剩下这个院子和那间胭脂铺，而罗织娘的生意衣食住行都有，随便哪间铺子拎出来都比她如今所拥有财力多得多。以高明辙的性子，自然不是去见故人那么简单。

    可以说，若是罗织娘愿意，高明辙肯定会乖乖的回到她身边。

    如今让高家人去接，应该是高明辙赖着不走吧？

    罗俏俏缓步出门上了马车，她觉得自己在自讨苦吃，明明看不得那男人死赖着罗织娘，却又想亲眼看看。

    高家人心急之下，并没有坐马车。罗俏俏坐着马车过来，还接上了他们，没多久就到了茶楼外。

    茶楼大堂中正在说书，很是热闹，喝茶的人时不时叫一声好。

    高家人到了后，掌柜亲自迎了出来，“大爷在三楼，请随我来。”

    高家人从热闹的大堂中穿过，一路上了楼，看着里面的热闹，高父高母心思活络，要是两人又在一起，这茶楼就是他们高家的了。

    高家兄弟二人看着，默默算着一天的盈利大概有多少。

    而妯娌两人一路走，心下也憧憬着回到高府，以后她们也能到这儿来喝茶。实在是罗俏俏太抠了，除了必要的衣食住行，从不在他们身上花一文银子。

    各有各的心思，直到掌柜抬手敲门，里面传来漠然的女声，言简意赅：“进！”

    众人回过神，都打起了精神。

    门被推开，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施施然坐在桌旁的楚云梨，一身玫红色衣衫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形，此时正唇角含笑，那笑容有些讥诮。

    余光瞄到角落中一团在蠕动，待看清楚后，高母倒抽一口凉气，先前在底下的种种心思尽去，扑到角落那团身上，“明辙，你这是怎么了？”

    她一扑，刚好扑到高明辙的伤，惹得他满脸痛苦，带得本就满是青紫的脸愈发狰狞。

    高家人进门后，都被眼前的情形惊住了，高父心痛之下，义正言辞指责，“你怎么能打人？”

    高家兄弟二人也一脸愤然。

    妯娌二人和罗俏俏都很是惊讶。

    楚云梨一本正经，“他想要唐突我，一个登徒子而已，我不打他难道还任由他欺负吗？”

    众人：“……”好有道理。

    高母哭着道，“他记起了以前，但是忘了失忆之后的事，在他眼中你就是他最亲近的人，找你有什么错？你好好说清楚就是了，为何要打人呢？”

    楚云梨反问，“他忘了这两年的事？”

    罗俏俏叹息，“是，在他眼中，他的妻子只有你。”

    “他说你就信，你是不是傻？”楚云梨不屑道，“我看他全都记起来了，只是骗你们而已。带他走！”

    高明方质问：“你把人打成这样，就这么算了吗？”

    这是想要赔偿！

    “不想算了？”楚云梨一脸莫名，“一个登徒子我还打不得了？那就报官吧！”

    众人面面相觑。

    凭着罗织娘和高明辙之间复杂的关系，说高明辙回来想要求和唐突佳人，外人肯定是信的。

    而且，两人之间有孩子，一点点小事肯定不会反目成仇。应该还是纠缠到了一定程度，惹得罗织娘烦不胜烦才动手揍了人！

    掌柜伸手一引，“诸位请！”

    高家人无法，面面相觑过后，罗俏俏冷声道，“把人搬走，先看大夫要紧。”

    现如今高明辙是她男人，要是闹出唐突别的女人的事，还是她丢脸。

    很快，高家父子三人就抬着哼哼唧唧的高明辙离开，从底下热闹的大堂中路过，好多人都看到了。

    楚云梨抱臂站在三楼廊上，相信今日之后，再没有人会说罗织娘舍不下这个男人了。

    要知道，之前和离时，好多人都觉得这段感情可惜，想着哪日高明辙恢复记忆之后再续前缘。

    高明辙先娶方念巧，后娶罗俏俏，外人就罗家姐妹二人争抢一个男人之事暗地里议论了许久。今日之后，外人都知道罗织娘不喜这个男人，甚至在他黏黏糊糊靠近时把人揍了一顿，之后无论高明辙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把他再和罗织娘扯到一起。

    揍人是顺手，这才是最终目的。

    高明辙浑身都是伤，大部分是外伤，伤得最重的是小腿，直接被打断了。

    大夫来了又走，高明辙的腿被高高架起，罗俏俏在大夫走后没有都说一句就离开了，明显是生气了的。

    高母坐在床边，看着沉默的儿子，苦口婆心地劝，“那女人下手真狠，你也是，怎么跑去欺负她呢？再要去，也先把俏俏这边解决了再说啊。”

    高明辙：“……我没有欺负她！”

    高母一脸不信，“织娘对你那么好，要是你没动手动脚，她为何要打你呢？”

    还好没报官，自家人都不信，更何况外人。

    高明辙无言以对，半晌才道：“我失忆之后，她才得知我在成亲之前就和俏俏……这是火气还没散，今日得知我想起来了，就揍了我一顿解气。”

    闻言，高母又气又恼，“方才你怎么不说？”

    说了也没人信！

    高母明显也想到了这个，憋屈道：“那你就吃了这个哑巴亏吗？”

    “要不然呢？”高明辙闭上眼睛：“娘，容我好好想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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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配 二十五

    “确实应该好好想想, 至少要让织娘把你治伤的药钱赔了……”说到这里，高母想起什么一般，问：“你这是苦肉计吗？她打得你这么重, 是不是会心软？”

    高明辙揉揉眉心, 挨打的时候他确实是想使苦肉计来着, 可打到后来，他不认为那个女人会心软。因为她下手很重，看那架势, 似乎想要打死他。

    心软是不可能心软的。

    “娘，别想了。”高明辙无奈道，“再凑上去, 我怕她会打死我。”

    高母眉心皱成了川字，“那你这顿揍白挨了？”

    挨都挨了，又能如何？

    “娘, 凭着织娘打我的狠劲，我不觉得她对我还有情，那边回不去了, 俏俏这边, 还是不能惹她生气, 一会儿你叫她过来，我好好跟她道个歉。”高明辙一一吩咐, 方才他虽然想要仔细思虑一番, 但事实上如今他只有这一条路走。

    就凭着罗织娘今天打人的狠劲, 他是真不敢再去找她了。

    至于孩子……今天他被高家人扶着出来时, 恰巧就看到两个孩子就在隔壁, 也就是说, 从头到尾他们都听到了他挨打的动静, 却一直没有出来。要么是怕母亲责备，要么就是不在乎他这个爹，无论哪一种，两个孩子都不会再听他的话。

    所以，罗织娘那边所有的路都被堵死。

    高母叹息一声，“委屈你了。”

    高明辙摆摆手，“娘，我想歇会儿。”

    见他无意再多说，高母悄悄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没多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有人轻手轻脚走了进来，高明辙虽闭着眼，却压根就没睡着，吩咐道，“出去！”

    “是我。”柔软的女子声音，怯生生地，听着就觉得来人可怜。

    高明辙睁开眼睛就看到了方念巧，她一身素色衣衫，头上钗环简单，一看就过得不好。

    方念巧缓缓靠近，试探着问：“我听说你忘记了这两三年发生的事，你还记得我吗？”

    良久，高明辙重新闭上眼，“嗯。”

    只一个字，方念巧却大松一口气，“明辙，你记起以前了吗？”

    高明辙又嗯了一声。

    他这样冷淡，方念巧有些不安，“发生的这些事，我不敢说我一点没错，但我做的这些都是身不由己，而且当初我看到你，并不知道你的身份，要是知道我肯定送你回高府了。后来我与你成亲，本身就是五姑娘的吩咐，她想要你回高府的时候带着我一起。后来，你对我那样好，我……我也心悦你。”

    “现在我们有了孩子，你的家人对我诸多误会，我却不能解释，明辙，你要好好的，我和孩子只能靠你，我们只有你。”

    许久之后，高明辙又嗯了一声。

    方念巧还打算再说，门被人推开，罗俏俏板着脸走了进来。看到床前的情形，冷哼一声，“滚出去！”

    方念巧麻溜地滚了出去。

    “娘说你有事找我？”罗俏俏站在床前，有些别扭，“你伤得怎么样？还痛不痛？”

    “痛，”高明辙看着她，“其实这顿打是我自找的。”

    罗俏俏冷笑，“你不就想回头找她吗，我不拦着你。咱们和离都成……”

    “我不是想回头找她。”高明辙打断她，“俏俏，这顿打挨了，我就不欠她了。要不然，我恢复了记忆被她知道后，万一她上来纠缠，我们俩的日子也不好过。”

    罗俏俏一想也是。高明辙恢复了记忆，总要给罗织娘一个交代才行，这顿打他老实挨了，以后他们之间就再无关系了。

    她嘴角翘起：“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呢。”

    “怎么会。”高明辙拉住她的手，“这个世上，再没有人能比你对我更好，我可以对天发誓，此生绝不负你！”

    罗俏俏笑容更深，“你知道就好。”

    高明辙摩挲着她的手，“现如今我躺在床上，暂时去不了铺子里，铺子那边你多费心。”

    提及生意，罗俏俏面色不太好，“这几天由伙计看着，基本上没有客人。卖出的东西付工钱都不够，再这么下去，咱们就要关张了。”

    高明辙面色严肃，“先前你说得对，咱们赶紧半价出了那些脂粉，拿到银子再图其他！”

    半价卖也不好卖！

    之前罗俏俏那铺子里的脂粉品质一般，价钱便宜，如今为了做富家夫人的生意，将铺子重新修过，显得贵气，所以，之前一直买脂粉的普通妇人都不敢登门，全都去了隔壁。而真正富贵夫人最近都跑到识美楼那边买了不少。

    半价出不了，罗俏俏一咬牙，直接按本来价钱的三成，总算是有人上门，半个月后，才把货全部清出。一百多两的本钱，卖到后来，只得了三十两。

    这里面的银子，还要分一些出来给高明辙治腿。

    高家人和罗俏俏都怕他的腿废了，无论是大夫和药材都用最好的，一个月治下来，花了五两。家中这些人的开支，又去了二两。

    罗俏俏家中上上下下加起来有二十多人，每日花销不少，大部分人是高家人和高家的伺候的人，她想要缩减开支也不好说，只得硬扛着。

    可是硬扛着不是办法，早晚有扛不住的一天。再说，她从未想过因为高家人委屈自己。这日吃晚饭，当着一家人的面，罗俏俏又道，“明辙出事，是我让你们搬家才起的争执。不瞒你们说，我如今手头的银钱，甚至还比不上当初刚嫁人的时候。罗家女出嫁后，手头的生意都是越做越大，还从未有我这种越来越少的。”

    “爹，娘，家中养不起这么多人。外城中你们有宅子有铺子，完全可以养活自己，不如你们搬回去住？”

    高父高母没法接话，只悄悄看向儿子。

    本心来说，身为儿媳，谁也不想头上要个婆婆。何氏杨氏对视一眼后，由何氏出声，“我们可以搬。但自古以来都是长子奉养老人，爹娘还是由你们伺候。要不然，爹娘跟着我们，好说不好听。”

    这也是事实。

    罗俏俏并没有不奉养老人，主要是这两个弟弟带着一家子赖在这里，偏何氏杨氏又不省心，一会儿孩子要吃好的穿好的，奶娘又要吃这个那个。再有脂粉衣衫，虽然花销不多，可罗俏俏自己都拮据的情形下，就是不想养着她们。

    他们愿意搬走，留下两个老的，罗俏俏对此没意见，于是点头，“好。”

    商量好了，桌上气氛不错，总算是在高明辙受伤后好好用了一顿饭。

    高家兄弟俩人搬走后，罗俏俏的院子安静下来。不过，铺子里的生意始终没有好转，那边识美坊一直在半价，隔壁的脂粉铺子比以前更加便宜，挤兑得罗俏俏的铺子基本没生意，赚出来的那点，还不够开工钱的。

    一个多月后，高明辙腿上拆了木板，身上青紫消退，可以见人之后他就去了铺子里，里里外外地琢磨，甚至天晚了还不肯离开。

    夜里，他捧着最近几个月的账本研究，天晚了之后便不打算回去，生意一直没有气色，罗俏俏那边又开始暴躁，他没办法让铺子生意转好，至少要让她看到自己在努力，于是，当夜就住在了铺子后面的院子里。

    高家兄弟二人搬到了外城之后，日子过得拮据，一个偶然的机会下，高明方和以前小时候的玩伴遇上，然后鬼迷心窍一般去了赌坊。

    当日赢了二两银子，如此一发不可收拾，高明方连铺子都交给了伙计，每天跑到赌坊去赚大钱。

    结果，后面几天连续都输，且还借下了利钱。

    楚云梨从陈管事那里得知此事时，颇为意外，“谁引他去的？真是意外？”

    罗织娘对高家人当真是掏心掏肺，真心把他们当成一家人的。从未分过彼此，高明辙失踪后，兄弟二人常年跟她作对，后来更是冷眼看着高明辙伤害母子三人，别说帮忙，连提醒都没有。

    她还没有腾出手来收拾兄弟二人呢，没想到他们就开始作死了。

    陈管事点头，“是意外，据我所知，二爷已经欠下了二十两的利钱，要是不尽快还上，利滚利之后，只怕高家还不起。”

    他一直听楚云梨的吩咐，从不自作主张就多余的事。让他盯着高家，他就真的只盯着。

    “不用管。”楚云梨嘴角微勾，显然心情不错，“也不用特意告知别人。”

    陈管事应了，“知道的人不止我一个，凡是经常混迹赌坊的应该都听说了。要是有人说，高家应该这两日就会得到消息。”

    楚云梨没有做多余的事，得了消息又如何，如今的高家，二十两对于他们来说，也不是一笔小钱。

    可是，从头到尾愣是没有人告知高家，据说是赌坊里面的人打了招呼。都知道高家长子娶了罗家女，几百两银子还不是随便拿？

    要是提前让高家知道，高家还了银子，肯定会拘着高明方不让他来了。

    所以，当赌坊的打手气势汹汹登了高家的门时，拿出的借据上明明白白写着，欠二百两银子，十日之内还清。

    讨债的人一脸凶神恶煞，“今日最后一日，要是你们不拿，就得见血，至少留下一只手！”

    何氏杨氏看着满院子凶巴巴的人，似乎一言不合就要出手打砸，吓得险些晕过去。

    高明昱本来不信，自家三兄弟，在这附近都要算出息的那种，尤其是大哥娶了罗家女后，周围人看他们只有艳羡，何时被人这样找上门过？

    可那边二哥满脸惊慌，一看就知此事是真的，他也忍不住慌了起来，忙大声道，“我们给！我们现在就去借！我大嫂是罗家女，肯定还得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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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配 二十六

    罗家女的名头很好用, 众打手听到后，瞬间就敛了脸上的怒意，“那我们兄弟就在这里等着, 你们快去快回！”

    不说明天再来, 竟是要等在这里了。

    如果兄弟二人一起离开, 家中就只剩下了妇孺，如何能够放心？

    兄弟二人商量了一番，最后决定由高明昱去内城, 高明方留下来。

    一是让打手看着，表示人没跑。二来，高明方欠了这么多债, 要是让双亲知道，还不知怎样生气呢。生气之下，看到不成器的儿子, 难免着急上火后动手揍人。

    现如今最应该做的事是想办法还债，而不是揍人。

    所以，就由高明昱去。临走之前, 他嘱咐道, “二哥, 我的妻儿可都交给你了！”

    高明昱找了马车直奔内城，到的时候刚好一家人这用午膳, 高明辙为了表示自己认真, 弄得满脸憔悴, 眼底青黑, 一看就没睡好。边上罗俏俏很是心疼, 正帮着盛汤。

    高母颇为讶异, “怎么这时候来了？吃饭了吗？”说着, 就让边上伺候的人摆碗筷。

    罗俏俏没动，看着高明昱脸上的慌乱和焦急，她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出什么事了？”

    高明昱忙道，“大嫂，这一回无论如何你要救救二哥。”

    高父斥道：“说清楚。”

    事情很简单，高明昱两句话就讲明白了，末了道，“那些人现如今还守在咱们家院子里，扬言不还债就要砍二哥一只手……”

    高母直直倒了下去。

    屋子里一通忙乱，好不容易安顿好了高母，等大夫的间隙，高明昱再次催促，“大哥，二百两呢，你赶快想想办法吧。”

    “没办法！”出声的是罗俏俏。

    她一脸冷然，“今日这债若是明辙欠的，我就是变卖家业也肯定给他还上，可这是高明方欠的，我拿得出还好，可我实在拿不出，你们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高母厥过去好容易醒过来，就听到这句，顿时拍着被子哭嚎，“明辙，你可不能不管你弟弟！要是不管，我也不活了……”

    高明辙：“……”

    他叹口气，“娘，您这是为难我。我拿什么管？家里的两个铺子都给了他们，房子他们住着，我什么都没占上，如今欠了债了来找我，你们都跟着我住着俏俏的屋子，哪来的脸要她帮还赌债？”

    这番话一出，罗俏俏颇为感动。

    当然了，高明辙会这么说，也是因为知道罗俏俏手头的银子多寡，知道她还不起。

    高父皱起眉，“那你们多少帮还一些，也是好的。”

    “没有！”罗俏俏冷着脸道，“爹，不怕告诉你，我唯一的铺子都要关张了。现在我手头全部的余钱就十两，得留着下个月花。”

    无论高家人怎么说，反正罗俏俏就俩字：没有！

    高母恼了，“要是织娘在这儿，绝不会像你这般绝情！”

    罗俏俏气得脸更冷了，“那你们去找她呀！”

    高母：“……”

    要是罗织娘愿意给，他们早去了。

    那女人看到高明辙就往死里揍，想让她帮高家还债，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当然了，面前的罗俏俏也摆明了不帮忙还债。

    高父无法，咬牙道：“把外城的宅子给他们，你们搬进来住！”

    罗俏俏立即道：“给宅子可以，毕竟那是你们家的老宅，虽然该长子得，但如今还在你们手中，你们想如何就如何。但是，他们兄弟二人休想搬进来！”

    见高父要发怒，她一脸严肃，“罗家有一条家规，凡是家中子孙，若是进赌坊，一律逐出家门！罗家女的夫婿不能有好赌之人。要是他想要搬进来，我只能让你们也搬出去了！”

    看她一脸冷漠，既不给银子也帮不上忙。高家人便自己商量，最后，盘算好了，将家中的宅子和两间铺子连同里面的货物抵出去，要是还不够，就让妯娌二人回娘家去借。高母也将自己的所有体己交给了小儿子带走。

    高明昱一走，高父高母浑身都瘫软了，一点力气都没有。

    高明辙一脸慎重，“当日要是你们跟着住回老宅，就不会有今日之事了。”

    说起来还真是，兄弟二人这还是第一回离开爹娘，没想到胆子这么大。两个月不到，就把家里的祖产输个精光。

    高明昱拿着十两银子回到外城，众人本以为他拿了银票回来，谁知扣扣搜搜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碎银，全部加起来也才十两，众人顿时失望不已，“这就是罗家女给的银子？”

    高明昱一脸尴尬，“罗家有家规，不能帮还赌债，这是我娘的私房。”

    为首的汉子冷声道：“今日我们兄弟是一定要看到银子的！要不然，乖乖让我们取他一只手，我们也会好好离开，明日再来。”

    “不！”高明方将手背在身后，看向高明昱，“三弟，爹娘和大哥到底怎么说的？”

    高明昱叹息一声，“爹娘说，拿咱家的宅子和铺子抵！”

    杨氏顿时柳眉倒竖，她是三房媳妇，二房欠的赌债关她屁事。要是全部抵了出去，岂不是等于她嫁了个连屋子都没有的男人？

    “不行！”

    高明昱皱眉看向自己媳妇，“这是爹娘的吩咐。”

    杨氏冷笑一声，“要是抵了，我就和离！”

    高明昱：“……”

    他扭头看向自己二哥，“你这是要让我妻离子散？”

    高明方动了动唇：“我不是故意的。我想带你过好日子来着……”

    高明昱恨铁不成钢，“你看过哪个长期赌的人发财了的？”

    高明方振振有词，“万一我是个例外呢？”

    高明昱：“……”想揍人！

    兄弟二人吵得厉害，眼看就要打起来。那边为首的汉子拿着棒子敲了敲地，“别吵！”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汉子声音凶巴巴的：“来之前我们已经估算过你们家的宅子和铺子了。连同里面的货物，拢共给你们算一百三十两，再拿七十两，咱们就两清了！”

    兄弟二人面面相觑。

    他们家的铺子和宅子，正经议价的话，二百两左右是有的，可这一时半会找不到接手的人，往下压价是一定的。但是，再如何也压不到七十两这么多，高明昱立即上前：“大哥，我们家铺子的地段好，里面的货也才刚进，怎么也不止这点银子。”

    汉子冷笑一声，“看在二爷赌钱爽快的份上，再拿六十两，不能再少了。”

    何氏的眼睛早已经哭肿了，在高明方的示意下哭哭啼啼回房，翻了三十两银子出来，“全部在这里了。”

    这些银子，可是之前在高府的时候就开始存的，这么多年就得这点，本来还感觉挺多，可是在赌债面前，实在是不够看。

    汉子拿到了房契，又看着连同高母一起的四十两银子，颇为满意，“看你人家这么爽快，再给十两，这债就了了！”

    兄弟二人顿时大松一口气，高明方看向何氏，“还有吗？”

    何氏摇头，“没有了。”

    高明方看向三弟，“三弟，就十两！”

    杨氏的娘家富裕，平时也疼女儿，她手中的银子只会比何氏更多。

    但杨氏却不动，在对上自家男人的目光时，一脸莫名其妙，“你看我做什么？你们家房子都没了，一会儿各位大哥一走！咱们就和离，我和高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别想我帮你还债！”

    她说不拿就不拿。这边又怕众人等太久改变主意，何氏无奈，只得跑回屋子，将首饰和值钱的东西收了一包过来，汉子见了里面好几样金饰，总算满意走了，临走之前笑道，“二爷果然爽快，以后再来玩啊！”

    玩个屁！

    看着一脸寒霜的妻子，高明昱只想骂人！

    汉子都要走了，又想起什么，嘱咐：“这宅子明日之前，你们就得给我腾出来！”

    讨债的人走了，众人却并不轻松，门口有邻居好奇问，“那些人来做什么的？”

    杨氏只觉得丢脸，怒气冲冲回屋，将细软和衣衫一收，让丫鬟全部搬上马车，直接就回了杨家。

    至于高明昱和他的妾室，则被留了下来。

    高明方也带着哭哭啼啼的何氏收拾东西，出门时已经夕阳西下，站在门口，众人无所适从，高明方咬牙道，“去内城找爹娘和大哥！”

    到了罗俏俏的院子外时，天色已晚，敲了门后，门房压根就不开门。

    罗俏俏早就知道兄弟二人会找上门，早就防着了。

    敲了半晚上，兄弟二人身无分文，最后还是高明昱的妾室拿了体己，一家人才住上了客栈。

    翌日早上天蒙蒙亮，兄弟二人起来后，直奔罗俏俏的院子外。

    白日里门倒是开着，可门房不让他们进，也不去给高父他们通禀，高明方气急，“我找我爹娘请罪，你拦着我做什么？”

    而前院中，高母也在苦口婆心的劝儿媳妇，“俏俏，咱们都是一家人，你何必这样绝情？”

    高明辙欲言又止，想要劝又不好劝的模样。

    罗俏俏不为所动：“还是那句话，若是要让他们进来，你们就都搬出去。”语罢，看向身边的高明辙，冷声道：“包括你，也给我一起滚。”

    ※※※※※※※※※※※※※※※※※※※※

    明天小故事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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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配 (完)

    高明辙自然是不可能滚的。

    在场所有人包括罗俏俏心里都清楚。

    她这话一出, 高明辙就低下了头，眼中闪过一抹嫉恨，却很快抬头, “你不喜欢他们, 那让他们自己租个小院住就是。至于爹娘……”

    罗俏俏讥讽道：“最好也去和他们一起住, 要不然再弄出个二百两的债，可没有房子铺子给他们抵债了。”

    高父高母虽然不想搬走 ，但儿媳妇都说了这话, 且这也是实话。要是他们跟着搬去外城，高明方肯定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所以，半日之后, 高父高母收拾了行李和高明方兄弟二人就将院子租到了离此不远的小院中。

    见高家人利索地搬走，罗俏俏似乎找到了治高明辙的法子，道, “咱们家如今要缩减开支，不必要的人手都要辞掉，那方念巧知情识趣, 当初我买的时候花了十两银, 现在卖回去, 大抵能得二两，也够咱们花一个月了。”

    不远处的方念巧身子微微颤抖, “噗通”一声跪下磕头, “夫人, 奴婢错了, 往后奴婢肯定听您的话。”

    “你不是没错吗？”罗俏俏蔑视地看着她, “阳奉阴违, 还给我生下孩子……”提起孩子, 她看向高明辙，“那个孩子送给你爹娘带吧，我看了实在恶心。要是你舍不得，就带着孩子一起滚。”

    高明辙：“……”

    他是万万没想到，不过一个赌债而已，罗俏俏的性子突然就变了。

    温柔小意不在，变得霸道暴躁。

    高家如今连住处都没有，只能靠着高明辙贴补，所以，就是揍他一顿，大概他也不会离开。罗俏俏也是方才突然发现的，之前给脸不要脸，还是现在乖巧。

    早知如此，当初她就该让高家早些把家业败光，高明辙大抵也不敢在方念巧和她之间左右逢源。

    罗俏俏猜得很准，高明辙不可能滚！

    眼睁睁看着罗俏俏让人把孩子送走，又叫了人把哭哭啼啼的方念巧发卖，一道发卖的还有之前伺候高家人又没有随高家人离开的下人。

    高明辙没有帮着求情，看似云淡风轻，其实心里早也恨得不行。

    当初的罗织娘也从未这样霸道过。

    罗俏俏一个庶女而已，家业就只够温饱，凭什么？

    是的，自从恢复记忆，高明辙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当初和离，当真是天意弄人，要是他没有失忆，现如今还是高府的大爷，怎么会在这儿被呼来喝去？

    楚云梨得知此事后，让人去买下了高家如今租住的院子，拿到房契后，直接就让人搬走。

    上辈子高家人被罗织娘舒舒服服养了十几年，最后连一句提醒都没，楚云梨只是不让他们租房子，已经很仁慈了。

    高家人刚安顿下来又被人赶走，虽然拿到了租金，但那种自己没房子被人撵出来的屈辱感却让他们难以接受。尤其曾经高家人是住在高府那样堂皇的屋子过，现如今像个丧家之犬一般被人撵来撵去，这种落差，等闲人都受不了。

    高母觉得，还是得住到自己的院子里才安心，于是，悄悄找了高明辙，将最近的事情说了，末了道：“俏俏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咱们如今又不富裕。能省则省，你劝劝她，我们还是搬回去住。”

    罗俏俏心情并不好，别看她撵走了高家人，又得以和心上人相守，她却还是不开心，这日她没有坐马车，带着丫鬟在街上闲逛，不知不觉走到了一间茶肆面前，恍惚间想起，这铺子曾经也是自己的。

    和离之时，为了让陈图心甘情愿赶紧搬走，她将名下刚买下来的破旧铺子给了他。

    她缓步进门，刚刚坐下，一个三十多岁一身朴素的女子含笑过来准备招呼客人，却在看清她时愣住，“夫人？”

    来人是红儿。

    听到这称呼，内室帘子一掀，陈图和两个孩子走了出来。

    陈图也有些意外，“五姑娘怎么到这儿来了？”

    面前站着一家四口，眉眼清朗，两个孩子眼角还有残余的笑意，陈图站在最前，想要挡住身后的母子三人。

    罗俏俏一时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成亲那晚她坦白后，之后有一日陈图特意来找她，说不在乎她的曾经，只想和她好好过日子，那时她毫不犹豫地就拒绝了……现在想来，恍如隔世。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的茶肆，直到进了自己府门才回过神。

    里面的那个男人，曾经她有多期待，现在就有多失望。脂粉铺子这两天有时候都开不了张，一个客人都没有，再这么下去，她连自己的温饱都不能保证，娘家那边，是不可能帮衬她的。

    曾经罗俏俏觉得自己和罗织娘之间缺的只是身份之差，现在想来，她确实不如罗织娘多矣。

    至少，罗织娘无论有男人还是没男人，都把自己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而她却越过越差。

    高家那边租着院子，不补贴肯定不可能，高明辙……还是舍了吧。

    赌鬼向来是戒不住的，有一次肯定就会有第二次，高家上上下下十几口人，有这个男人在，似乎就代表无穷无尽的麻烦。没了这个男人，她将名下那间铺子租出去，每个月自己的花销足够，敏儿已经十四，该议亲了。到时候替她攒一份嫁妆，之后含饴弄孙，似乎也挺美好。

    想着这些，罗俏俏脚下坚定起来，刚进门就看到高明辙负手站在院子里。看到她后，含笑问：“你去哪儿了？我有事和你商议。”

    罗俏俏看着他的脸，比起十几年前，现在的他成熟了些，似乎没变，又似乎变了，她心里释然，微微笑道，“我也有事和你商议，进屋说吧。”

    ~

    “和离？”高明辙睚眦欲裂，“我不答应。”

    他浑身戾气，罗俏俏皱着眉，退后一步，“我总要为孩子想想，之前我给敏儿存的嫁妆，也花了出去。她也是你女儿……”

    高明辙激动之下，上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你们罗家女都没有心吗？说不要就不要……”

    罗俏俏挣扎不开，记忆中，桃花树下，落英缤纷里含笑的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远去，浮在眼前的是他通红暴戾的眼睛，她瞪大了眼，想要找出这两者的区别。

    渐渐地，她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越来越小，直至不动。

    罗俏俏死了！

    听说是得了急症死的，高家人搬进了她的院子，没多久，灵堂布置起来，院子里挂起了白幡。

    本来她一个庶女，罗家这边的女眷大部分应该是派丫鬟去吊唁一番，走个过场就算了。楚云梨得知后，特意回去叫了罗三夫人一起去吊唁。

    罗三夫人都去了，好多跟着罗三爷做生意的旁支夫人们也约着一起上门，而四夫人这个嫡母也该到场。

    所以，罗家女眷的马车在罗俏俏的院子外排了好长一串。

    看到的人无不感慨，这就是罗家女的排场，哪怕只是一个庶女，罗家也会无比在意。

    看到这么多罗家人到，高母和两个儿媳很是慌乱，强忍着镇定请她们进门。

    到了灵前，罗俏俏已经入殓，楚云梨坚持要见最后一面，高家人百般阻挠。

    见状，罗家女眷都起了怀疑，四夫人蹙眉：“女儿没了，我这个母亲想见最后一面，怎么都说得过去的。来人，揭开棺木！”

    高家人想要扑上去拦，被人拉住。

    棺木中的罗俏俏眼睛瞪大，怎么都合不起来。死相堪称狰狞，脖子上五个明晃晃的青黑指印。

    事情到了这里，已经不用楚云梨才出面，罗四夫人震惊之余，立刻让人去衙门报官。

    衙门来得很快，很快就带走了高家人。

    罗俏俏府中伺候的人都可作证，当时屋中就高明辙和罗俏俏，高明辙辨解都不能，直接判了秋后问斩。

    在罗四夫人的坚持下，高家人其余人被赶出了罗俏俏的院子，院子和铺子都给了敏儿。

    高母得知儿子被判秋后处斩，撅过去后再没有醒来，高父受了连番打击，直接卧病在床。被赶出去的高家人又开始租院子住，每租一处，就会被东家赶走，后来他们去了外城也一样。

    高明辙处斩那日，楚云梨亲自去看了，看着他狼狈不堪，听着官员念他杀妻的罪行，最后刽子手手起刀落，血光飞溅中，她胸腔的郁气尽散。

    什么真爱？

    他为了方念巧和离，看似情深，可方念巧被发卖后直接被带去了花楼，整日接客，没见高明辙自己或找人去赎。他成亲之前就爱的罗俏俏，还不是被他亲手所杀？

    这个男人，从始至终最爱的都是自己。

    下了楼，楚云梨转弯就看到了高佑安，心情复杂，“你怎么来了？”

    高佑安伸手拉住母亲，“我只庆幸，当初您当机立断与他和离。”

    这是怕母亲被他害死？

    楚云梨摇头失笑，“他想整出庶子，我自然是不答应的，谁也不能欺负了你们兄妹。”

    道理谁都懂，可真正能说舍就舍的，又有几人能够？高佑安感动不已，“您是世上最好的娘！”

    ~

    高家人无论挪到哪儿，不过三日就会被撵走。几番波折之下，将之前在高府存下的银子全部花完了，搬的家一次比一次差。

    高父又病重在床，须得求医问药。囊中羞涩后，高明昱难免埋怨二哥。而高明方郁猝之下，又去了赌坊，想着输钱都从赢钱起，他赢了就走，保证不多留。

    可是这一回却没有赢钱起，直接上去就输，他自然不服，又借了一些，还是很快就输了。

    打手再次上门，这一回高家付不出银子，打手直接开始打砸，本就病重的高父第一回见识这种阵仗，等到打手满意离去，高明昱凑过来，发现父亲已经离世。何氏收拾了细软，带着孩子悄悄跑了。

    还是高明方回了杨家，求了杨氏，拿着妻子给的银子买了一副薄棺草草将父亲下葬，之后再不理高明方，将妾室发卖，带着那个庶子和方念巧留下来的孩子，搬去了杨家住。

    只是，他这一去算是倒插门，还是带着拖油瓶的，日子应该比高明辙还要难过，且看他能不能忍了。

    而高明方，在冬日里被打死在巷子中，死时两个手掌都没了，浑身褴褛，几乎认不出来。

    自此，楚云梨没有再管高家人，两个孩子一年年大了，她将注意力落到了孩子身上，罗织娘可还想着让孩子幸福一生呢。

    好在高佑安在女色上和他爹不同，从未纳妾，也不出去喝花酒，知道他父亲身份的人，都对他刮目相看。

    至于高佑思，楚云梨直接买下了高府隔壁的院子让她住，打算亲自守着，就不信还有人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搞事！

    她临走之前，两个孩子的孙儿都会做生意了，一把年纪的人，哭得稀里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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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上人 一

    身子一轻, 周围安静无比，楚云梨闭着眼睛，耳边似乎还有兄妹俩带着儿孙的哭声。

    睁眼看着罗织娘含笑渐渐地消散, 打开玉诀：罗织娘的怨气：500

    高佑安的怨气：500

    高佑思的怨气：500

    善值：178260+2500

    这一回她手头的银子多, 帮的人就多, 善值挣了不少。楚云梨颇为满意，她没有多停留，很快闭上了眼睛。

    身子一重, 还没睁眼，率先感觉到的就是密密麻麻的疼痛，边上似乎还有人在说话：“当真是飞来横祸, 谁知道那么巧就撞上了？”

    声音有些年长，大概是四五十岁，满满都是懊恼和担忧。

    “我都说叫妹妹少出门, 她这副长相，还刚好撞上沈姑娘，可不就得嫉恨么？”

    这是个年轻女子。

    与此同时, 楚云梨察觉到身上很痛, 她是趴着的, 背上伤口处有点凉，还有点辣乎乎的感觉, 一双粗劣的手正轻柔地帮她擦药, 边担忧道：“这一个弄不好可就要留疤的, 身上还好, 脸上这一道可怎么办哟……”

    年轻女子怒气冲冲, “伤都伤了, 还能怎么办？沈家势大, 咱们又不能去找他们算账，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了，要我说，妹妹她就不该出门，不出门哪儿会有这番罪？妹妹还没定亲，脸上这伤……”

    “嘘！”年长的妇人有些恼，“去烧水！”

    门打开又关上，年长女子帮楚云梨盖上被子，轻声道：“宛雅，我知道你醒着，这么疼怎么睡得着呢？你二嫂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性子急，有口无心的，以后的事情别着急，先养好伤再说。”

    楚云梨低低嗯了一声。

    良久，身边的人起身出门去了，楚云梨才闭上眼睛，记忆袭来，冲击得她微微皱眉。

    应城是严国偏僻处的小县城，地方小，城中百姓也不富裕。原身张宛雅，出身应城中最普通不过的百姓家中，但她自小就长相好，长大后更是貌美，家中双亲和前头的两个哥哥对她颇为疼爱。

    十五岁之前，哪怕家境不好，她也并没有吃过什么苦，她自七岁起就开始跟着学绣花，家中里里外外都不要她插手，先有母亲，后有两个嫂嫂，她每日只需要绣花赚钱即可，如此，也养得她一身白皙细腻的肌肤，长相愈发出众。

    如果一切顺利，这个姑娘嫁一户厚道普通人家，有着绣花的手艺，日子哪怕磕磕绊绊，也不会有大波折。

    可一切的转折都在她十五岁。

    那日午后，母亲不在家中，大嫂做饭时发现家中盐没了，恰巧张宛雅绣花累了想要歇歇眼睛，便自告奋勇出门去买盐。

    这一去，恰巧撞上了城中富商沈家的大姑娘的马车。

    应城不大，沈家在其中算不得多富裕，可这沈大姑娘的名声却响亮无比，皆因她手中一手鞭子甩得虎虎生风，任何人惹她不顺，直接一鞭子甩过来。

    张宛雅买着盐回来时，恰巧在路口撞上沈姑娘的马车，确切地说压根没撞上，只是路口有人，车夫避让了一下，大概太急了些，里面的沈大姑娘磕着了，掀开帘子看到张宛雅，手中的鞭子对着她就劈头盖脸甩了过来。

    张宛雅少出门，养得一身雪白肌肤，从小到大受的伤大概就是摔跤和扎了手指，从未被鞭子抽过，挨了鞭子后忙不迭避开，可却避不开。

    那鞭子对着她头上身上足足十几下，沈大姑娘才算消了气，收了鞭子，冷笑一声，丢下一枚五两的银锭扬长而去。

    人家虽然打了人，但也赔偿了，五两银子可不少，张宛雅就是去衙门告状，沈家也能脱罪。

    挨了这一通鞭子，哪怕家中已经给她买了好药，张宛雅的脸上和身上还是留了疤，毁容之后的她就不愿意出门了。双亲担忧不已，不停安慰她。可两个月后，她鼓起勇气再次出门时，却被歹人欺辱了去，她正想去告状，歹人又上门提亲。

    姑娘家失了身，要是闹大，也是张宛雅自己丢脸，并且还连着家人的脸一起丢，且那人跪在地上求她宽恕，权衡之后，张家许了亲。

    嫁人后的张宛雅日子更是难过，不过几年就浑身是伤的香消玉殒。

    本来呢，张宛雅觉得是自己命不好，可是临死之前，她才得知自己所遭受的一切都是有人有心算计，并且还牵连了亲人，她如何能够甘心？

    楚云梨睁开眼睛，就睁眼这么一下，又扯到了脸上的伤，伤口更疼了。她伸手摸了摸脸，伸手去够边上的湿帕子，然后慢慢地将脸上的药擦干净。

    帕子在伤口上擦，本就疼痛的伤口更痛，手臂上也有伤，胳膊动起来也很疼，丢开帕子时，楚云梨额头上都冒出了一身冷汗。

    鞭子的力道不大，正常情形下用了最好的伤药后就算留疤也不会太明显，可问题就是，这伤药里面加了东西，能够让伤口溃烂，好在这才是受伤的第二天，要是再晚一些，更加遭罪。

    门被推开，张母端了饭菜进来，对着趴在床上喘气的楚云梨劝道：“饭还是多少吃一点，吃了饭伤才好得快。你要是不吃，我也心疼……”

    楚云梨嗯了一声。

    张母一愣，随即大喜，搬了椅子过来把饭菜摆好，作势要喂。

    楚云梨自己拿过勺子，忍着疼痛吃饭，还把汤也喝完了。只是动作时难免扯着伤，时不时轻嘶一声，生理性的红了眼圈。张母看得直抹眼泪。

    吃完了饭，楚云梨轻声道：“娘，我不想用现在的药。”

    张母讶然，“这是最好的药，你不用省，那沈大姑娘给了五两，买药足够了。”

    “这药有点辣。”楚云梨陈诉事实：“娘，什么样的伤药擦在身上会辣呢？”

    张母默然，半晌才道，“这药是你大嫂买回来的，应该不会有错……”

    楚云梨轻声打断她，“娘，我不想留疤，麻烦您帮我多买一盒，您亲自去，最好是去远一点的医馆。路口那个医馆，我怀疑人家专门给我备了药。”

    此事对于张母来说很难理解，“怎么会呢？咱们家又没有和人结仇，专门针对你……是不是你想太多了？”

    “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楚云梨并没有立即反驳，只劝道：“娘，您就依了我吧，好不好？”

    乖巧的女儿如今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张母心痛如绞，虽然觉得女儿多虑，但还是应了下来。

    离开之前，又在楚云梨的要求下将先前刚上药的伤口清洗过一遍。

    半个时辰后，张母再次回来，额头上还带着汗珠，还有些喘：“宛雅，我亲自去内城买的药。”

    这一次的药上了后就温和一些，没有那种辣辣的感觉。之前的那种药膏在医馆中要卖五钱银子一盒，很是贵重，上辈子的张宛雅上药后，就算伤口辣得痛，也只以为是药效如此，并没有多想。

    就像是张母说的，他们普通人家，最多就是与人争执几句，没有和人结下大仇怨，何至于此？

    正在上药，门被推开，一个二十岁左右一身细布衣衫妇人打扮的女子含笑进门，“娘，方才您去哪儿了？”

    来人是张家大儿媳贺氏，楚云梨听到动静，眼疾手快地将张母带回来的药盒拿过放在枕下，闭上了眼睛。

    张母看到女儿如此戒备大儿媳，微微皱眉，心里也多了个心眼，“我去打听偏方，说是用香灰敷在伤口上不会留疤，我觉得不太靠谱，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拿。”

    “香灰怎么行？”贺氏近前，“我买的那种不止治伤还祛疤，那个就是最好的，可千万别弄乱七八糟的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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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上人 二

    贺氏靠近, 大概是见楚云梨趴着不理人，她轻声劝：“宛雅，你别这样, 早晚会好起来的。就算留疤了, 凭你的手艺, 也能找个好人家的。”

    这倒是真的，张宛雅于绣花上颇有天分，不过十五岁, 绣出来的绣品已经比得上老绣娘，只是张母怕她绣坏了眼睛，每日只让她绣两个时辰。所以, 绣品出得特别慢。

    就算如此，也比两个哥哥在外头做工挣得多。

    楚云梨不搭理她，始终不抬头也不出声。

    “大不了, 你就留在家里，我们养你一辈子。”

    楚云梨还是不说话，贺氏讨了个没趣, 有些尴尬, 但也没多想, 正常小姑娘遇上这种事，大抵都不想出声, 遇上那脸皮薄的, 只怕都不想活了。

    没多久, 她就走了。

    张母若有所思, “宛雅, 你多睡会儿, 伤好得快, 别多想。”

    楚云梨侧头看她，“娘，我没事，您别担忧我。”

    末了，还笑了笑。

    痛成这样还在笑……这笑容惹得张母差点又落泪，忙转过身急匆匆出门。

    门重新关上，楚云梨当真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有人推门进来，楚云梨瞬间睁开了眼，侧头去看，只见一个容貌清丽的妙龄姑娘轻手轻脚进来，看到她醒着，忙上前来，“宛雅，你痛不痛？有没有好一些？”

    来人是张宛雅的小姐妹柳盼盼，就住在张家隔壁，她也会绣花，只是差原身太多，勉强绣个荷包帕子挣些铜板罢了。

    “我好多了。”对着她，楚云梨颇为冷淡，“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受了伤，我特意来看看你。”说着话，她从袖中掏出一盒药膏，“这个药治伤不会留疤，你可千万要用。”

    这盒子与贺氏买回来的那种一模一样，楚云梨不甚在意，“这太贵重了，我娘给我买了药，你拿走吧。”

    虽说着贵重的话，但很明显这只是她拒绝的托词，柳盼盼似乎这才发现小姐妹的冷淡，有些意外：“我买都买了，你就用了呗，咱们俩之间还分这么清楚做什么？”

    说着，就想把盒子放在床头。

    楚云梨冷声道：“拿走！”

    这一声冷喝，吓得柳盼盼抖了抖，娇怯怯道：“你这么凶做什么？我好心好意给你送药，还错了不成？”

    楚云梨不耐烦：“拿走，我不想还礼！”

    是的，她们俩是小姐妹，经常互相送礼物，并且，柳盼盼送的礼物挺多，有些还颇贵重，张宛雅曾经还挺感动，毕竟她们这种人家出身的姑娘，礼物的贵重本身就说明了对方对这份情谊的在意。所以，每每收到礼物，她既欣喜，又有些苦恼，想要筹银子还礼，挺费劲的。

    可是，这些礼物，算是张宛雅这场无妄之灾的罪魁祸首。

    这东西压根就不是柳盼盼买的，而是有人托她代送，包括曾经她送来的那些钗环脂粉小玩意儿，都是有人托她送的。

    可柳盼盼从头到尾提都没提送礼的人，张宛雅以为是小姐妹相送，还认真准备了价值相等的回礼。柳盼盼却高高兴兴收下，丝毫都不心虚。

    只要想到这些，楚云梨就很难对她有好脸色。

    见床上的人似乎真的生气了，柳盼盼惊讶之余，继续劝道：“你这刚好用得上，就收下吧。”

    楚云梨扬声喊：“娘！”

    张母似乎就等在门口，闻言飞快进来，“怎么了？”

    楚云梨伸手一指：“让她滚！”

    张母很是意外，看了看眼圈已然微红的柳盼盼，又看看床上一脸冷然的女儿，到底还是道：“盼盼啊，宛雅受伤后心情不好，你改日再来吧。”

    柳盼盼拿出药膏盒子，“这药……”

    看到熟悉的盒子，张母眼皮跳了跳，那边还有一盒刚开的放着，看女儿的模样似乎不打算用这种，于是拒绝：“我备了许多，用不上，趁着还没开，你赶紧拿去退了吧。”

    说着，就拉了柳盼盼的胳膊，不由分说把人往外拽，一路送出了院门。

    听着院子门关上，张母又回来，笑着哄道：“以前你不是最喜欢和她一道吗？我还以为你见了她心情会好，这才让她进来的，你不喜欢，我以后都不让她进门，好不好啊？”

    楚云梨点头：“好！”

    这样干脆利落，张母愈发意外，女儿突然就赶柳盼盼离开，她以为大概是女儿脸受伤了自卑，脾气变得怪异。没想到她还真不打算和柳盼盼来往了。

    张母仔细回想了一下，前天柳盼盼来的时候姐妹俩还有说有笑，怎么突然就……她有些担忧，“宛雅，你脸上的伤一定会好的。盼盼她跟你好，特意给你送药，你这样伤她的心，早晚会失了这个朋友的。”

    楚云梨抿了抿唇，“娘，她不是朋友，之前她送的那些东西，都是别人托她送的，结果她只字未提，还厚着脸皮收我的回礼，这种人，我不想和她来往。”

    听了这话，张母面色微变，“谁让她送的？”

    张宛雅长得好，虽然不太出门，但周围这几条街的人都知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许多后生磨缠着家中想要娶她，所以，平时张母都盯得紧，一般不让女儿和年轻人走得近，千防万防，万万没想到柳盼盼拿来的东西居然是别人送的。

    女儿收了别人的东西，却一点表示没有，这要是传了出去，张家的名声还能听？

    “我不知道。”

    其实楚云梨知道，但她不能说，因为张宛雅确确实实是不知道的。

    张母觉得棘手，“东西还是要给人退回去的，知道是谁还好，咱们也不知道送礼的人，这事怎么办？”

    “直接退给柳盼盼吧，”楚云梨很困，闭上了眼睛，有些虚弱：“您去退，就说她跑来嘲讽我脸毁了，我生气不想和她继续做朋友，把她送来的所有东西都退回去，也把当初我送她的礼物要回来。闹大些，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张母眼睛一亮，对啊，她们是从柳盼盼手中拿到的礼物，反正退给她就完了！

    当下立即开始收拾，这一收拾，才发现送来的东西着实不少，从首饰到脂粉到漂亮的小人偶，还有精致的小匣子，有些还颇为贵重。张母越是收拾，眉心蹙得越紧，看着桌上那堆，好奇问：“宛雅，这要是同一个人送的，对你应该挺……”

    楚云梨本就是强撑着看张母收拾，此时昏昏欲睡：“娘，他找柳盼盼这种人送东西，前前后后送了一年，我从未回礼给他，他却一点没怀疑，蠢成这样，还指望得上？”

    也对。

    张母收拾了东西，乒乒乓乓地拎着出门，打开院子门就大声道，“柳盼盼，你出来。”

    这声音很大，大概半条街都听得到。

    张母似乎很生气，“宛雅受了伤，本就虚弱，昨天刚回来还想寻死，她可倒好，探病就探病，还添油加醋地说宛雅脸上的伤重，方才她走了，宛雅哭着说她假模假式，以后都不和她做朋友了……这些东西，都是你这些年送给宛雅的，现在全部还给你。你把当初宛雅给的回礼全部拿来！”

    沈大姑娘一通鞭子，张宛雅脸上受了伤，因为她容貌出众的缘故，周围几条街就没有不知道此事的。

    许多人都觉得小姑娘挺可怜，这脸一毁，这辈子可就完了。就算是曾经嫉妒张宛雅容貌的，也收起了那份嫉妒。

    柳盼盼这样跑到人家床前去嘲讽的，还真是少见，心思未免太毒了。

    众人围着张家和柳家指指点点。

    而柳盼盼听明白张母的话后，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柳母已经去开门了，道：“盼盼不是这种人。”

    柳盼盼也赶紧出去解释，“伯母，我没有说这些。我只是好心送药。”

    张母一挥手，泼辣道：“你说送药就是送药？宛雅这时候正在床上哭，她受那么重的伤又不能起身，当然任由你胡说了。这些都是你送的礼物，我都收拾好了，你赶紧拿回去，把宛雅送给你的礼物拿出来。”

    说着，她把手中的包袱一递，递的时候大概是包袱没包好，里面的首饰和精致的小匣子散落了一地，众人看到那些东西后，颇为惊讶，“这可是银钗，柳家可真舍得。”

    “是啊，那盒脂粉，要八十枚铜板呢。”

    有人疑惑，“送这么贵的东西，当真是姐妹情深，怎么会嘲讽呢？”

    闻言，张母暴躁：“宛雅都是给了回礼的，可从没占柳家的便宜。”

    柳母也看到了地上的东西，很是惊讶，她可从来不知道女儿有这么多闲钱买东西送人，顿时暴躁不已，揪着边上瑟瑟发抖面色惨白的柳盼盼的耳朵，斥骂道：“你能耐得很，藏了这么多私房买东西送人，我说你绣花怎么只赚那么一点，原来都拿去送人了……”

    柳盼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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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上人 三

    地上零零散散的东西不算贵重。但邻居之间, 却实在没必要如此相送。

    柳母收拾女儿也正常。

    张母还不罢休，“你不让她送她也送了，我们可都是给了回礼的，没占你们便宜。你赶紧把东西拿出来, 今天这事儿就算了了。”

    说实话, 送出去的礼物再要回来这事儿有些不讲究。但张母这么做, 众人也能理解。

    毕竟张宛雅大街上挨了一顿鞭子又毁了容, 小姑娘要是接受不了，直接自我了断都有可能。偏柳盼盼还跑去讥讽, 人家本就难堪, 她再刺激几句，很可能就小姑娘就此就寻死了。

    这么多人盯着，柳母觉得丢人，斥道：“赶紧去收拾了还给人家！”

    柳盼盼急忙忙跑进自己屋, 柳母这时候才笑着解释：“盼盼她应该不是那意思，只是宛雅多想了。”

    众人议论纷纷，张母把东西一样一样收拾好，递给柳母, 叹息一声：“宛雅如今经不起那些话, 是不是那意思，反正宛雅被气哭了，也说了不再和盼盼做朋友。你也知道她身上发生的事, 多多担待一二。今天这事我有些……儿女都是债，这不是没办法嘛。”

    张母服了软, 柳母也不好再揪着不放, “盼盼不会说话, 但她和宛雅真是好姐妹, 要不然也舍不得送这些东西不是？”

    说话间，柳盼盼收拾了一包东西出来，张母有注意到她头上的钗和花都摘了下来。当着众人的面，她把包袱打开，看似在收拾，其实是一样样拿出来给外人看，“宛雅也是真在乎小姐妹，看这些东西，她也没占盼盼的便宜，大家说是不是？”

    这里面同样有精致的钗三支，头花脂粉和小人偶，相比较方才张母拿来的，这些要更贵重些，但也陈旧些，脂粉基本已经擦完了，头花有的已经坏了，边上有人提醒，张母摆摆手，“宛雅想要，我带回去给她看，她是真心和盼盼做小姐妹，送出的东西哪能不坏？坏就坏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把包袱收起，抹了抹眼睛，转身进了门。

    看到她似乎在抹泪，围观众人愈发同情，“天降大祸。”

    “谁说不是呢？”

    “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小姑娘可惜了的。”

    ……

    外面议论纷纷，贺氏和田氏妯娌二人颇为意外，没想到一个没注意，婆婆就搞出这些事来。

    贺氏忍不住：“娘，这东西送都送了再要回来，好丢人！”

    田氏拉了她一把，“小妹如今都这样了，把送出去的礼物要回来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再说，小妹的性子，肯定是那盼盼真说了不合适的话，要不然也不会这样。”

    二儿媳说话直，平时张母不太喜欢，不过，今儿这话她听了却觉得慰贴。

    张家住的这片都是不大的街道，各家的宅子都小，密密麻麻挤了一大片，房子跟房子中间基本没有空隙。所以，当时张母一吼，出来的至少有十几个妇人，等到她拿着东西离开时，至少二三十人都亲眼所见。

    不过半日，张宛雅受伤后要和小姐妹决裂，把送出去的礼物要回来这事就传得沸沸扬扬。自然也没落下两人互送的礼物都挺贵重这事。

    小姐妹之间，送朵头花合用脂粉就差不多了。钗环首饰，脂粉人偶相送显得太过。谁家来银子都不容易，再感情好，也不是这种送法。

    议论的人多了，贺氏觉得丢人，楚云梨和张母却觉得知道的人越多越好。这后头送礼物的人，肯定容不得被柳盼盼这样占便宜，再有，兴许他得知心意没送到，还会亲自上门。

    就是翌日早上，又有人来探望。

    这一回来的也是个小姑娘，名徐轻瑶，论起来和隔壁的柳家还是亲戚，徐轻瑶的母亲和柳母是表姐妹。两家挺亲密，常来常往的，好多人都知道。

    提起她没人在意，可提及他的哥哥徐轻越，知道的人就多了。

    徐轻越的父亲是个秀才，自小就教儿女启蒙，徐轻越于读书上很有天分，不过十八岁，已经考取了童生，只等着开年后再参加县试，兴许就是秀才了。

    这徐轻越长相俊秀，又因为读书知礼，待人很是温和，长相好，前程好，许多小姑娘都心悦于他。

    可惜徐家眼光高，徐轻越已经十八岁了还没有定下亲事。还有个原因，就是沈大姑娘最近开始追着他跑，扬言非君不嫁。

    谁敢和沈大姑娘抢人？

    徐轻瑶跟着父亲和哥哥学得知书达理，浅笑道：“伯母，我听说盼盼不会说话，特意来找宛雅解释一下，要是她想不通出了事，盼盼也会不安心的。”

    张母自从外面流言四起后，就格外注意来家的人，这时候看到徐轻瑶，又听了她的话，只以为她真是来替盼盼解释的，一口回绝也不好，当下道：“我去问问她。”

    楚云梨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娘，让她进来吧。”

    徐轻瑶缓缓进门，待看清楚楚云梨脸上的伤时，瞪大了眼睛低呼了一声，“这么狠呐？”

    语罢，惊觉失言，忙捂住了嘴。

    今日是受伤的第三天，鞭伤红肿还未消退，上了绿色的药膏后，楚云梨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脸不好看，堪称狰狞：“不用替她解释，我也不会寻死，徐姑娘请回。”

    徐轻瑶靠近床前，眼神躲闪不敢看她的脸，只从袖中掏出一盒药膏：“盼盼她不是有心的，这药膏退不了，你还是用了吧。”

    “我不要她的东西！”楚云梨看也不看，“你也别再提她，听到她名字我就反胃。若是再要提，我可叫我娘撵你了。”

    语气硬邦邦，徐轻瑶有些恼：“好心给你送药，你怎么这样呢？”

    楚云梨冷声道：“我毁容了，周身都疼。难道我还要迁就你吗？咱们俩也不熟，我也没求你来看我，爱走就走！”

    徐轻瑶：“……”

    半晌，她叹息道：“你这脾气实在是……”

    楚云梨打断她，“你是来嫌弃我的？”

    徐轻瑶看她，和外人不同。

    外人最多就是觉得张宛雅受伤了脾气不好，不过一个小姑娘摊上这种事脾气大变也多少能理解。可徐轻瑶不同，她对于张宛雅的性子容貌脾性都要挑剔一些。

    因为，这是她哥哥徐轻越的心上人，要是顺利，以后就是她大嫂！

    脾气不好，以后怎么相处呢？

    徐轻瑶被喷，委屈得红了眼眶：“你以为我爱来看你吗？”

    楚云梨立即反问：“合着还有人逼你来？”

    徐轻瑶：“……”

    她将药膏放在桌上，“反正我送到了，你要是不喜欢就扔了吧。”

    说着，裙摆一旋，人已经奔出了门。

    楚云梨扬声：“娘！”

    张母立即进来，满脸焦急，“怎么了？她又惹你生气了？”

    楚云梨示意桌上，“把那药膏还给她，反正我不要。她要是不收，你直接当她的面扔出去吧。”

    这药膏不便宜，有用还好，可女儿不乐意用，留下也是放着。张母自然不愿意平白欠这么大的人情，当下拿着药膏追了出去。

    徐轻瑶已经跑到了街上，张母不由分说直接塞回她手中，“这药膏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

    徐轻瑶：“……”送都送不出去。

    张母端了饭菜进来，看着楚云梨趴在椅子上吃，叹息道：“轻瑶和盼盼平时也没多好，没想到她竟然愿意上门替盼盼道歉，可见这亲的就是亲的。”

    楚云梨拿着勺子喝汤，笑道：“娘，兴许是歉疚之下才跑这一趟呢？之前来探望我的人挺多，可昨天大家都知道我容易多想，你看今天有人来吗？再说，那药膏还没拆，她说医馆不给退，您信么？”

    张母皱眉，渐渐地面色难看起来，她就说徐轻瑶平时压根就不和盼盼来往，也和女儿不熟悉，怎么会上门替盼盼道歉？

    若说是心怀歉疚，就说得过去了。猛然又想起外人都说徐轻越看似温和，其实难以接近。可她偶尔遇上徐轻越，他都彬彬有礼，一点读书人的傲气都无。现在想来，哪儿是没有傲气，只是对着她没有傲气而已！

    本来千头万绪，如今被一根线串了出来，张母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沈大姑娘哪儿是因为女儿撞了马车发怒，她分明就是嫉恨女儿得了徐轻越的心。她的手微微颤抖起来，眼泪夺眶而出，当着女儿的面又不敢哭出声，哽咽道：“你这不是……白遭一场罪么？”

    楚云梨抬手握住了她的，“娘，别伤心，许是我猜错了也不一定。”

    张母先前没往这上头想，越想越觉得事实就是如此，怎么会错？

    沈大姑娘的鞭子哪怕往人身上甩，也没直接往人的脸上甩过，再有，以前都是一两鞭子把人挥跑就算，这一回可是追着往人身上打了十几鞭子。还好现在是秋日，要是天气炎热，伤口溃烂，兴许直接就没了性命！

    “她太狠了!”张母咬牙切齿，“宛雅，你可千万要好起来，不能如了她的意。”

    楚云梨认真应了，“我会的。”

    又是半个月过去，这期间还真就没有人来见楚云梨，就是关系亲近过来探病的，也是将东西放下，压根没提出要见她。如此，张母愈发觉得，那日徐轻瑶根本就不是道歉这么简单！

    这一日，张母有事出去，贺氏进来送饭，看着楚云梨的侧脸若有所思：“妹妹，你这脸上，好像没留多大的疤？”

    楚云梨反问：“难道非要丑得不能见人你才满意？”

    贺氏哑然，对上她的目光，只觉得自己被看透了一般，收拾了碗筷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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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上人 四

    贺氏奔出门。

    田氏推开门就看到嫂子像被惊着的兔子一般窜出来, 吓了一跳：“嫂嫂跑什么？”

    贺氏愈发尴尬，勉强敛住脸上神情，压低声音道：“妹妹现在愈发难相处了, 我说她脸上没留疤, 明明是好话。她却问是不是没留疤我不满意, 你说这……我是她大嫂，我还能不盼着她好吗？当真是连句话都不能说，提都不能提。”

    “不至于。”田氏不以为意, “妹妹性子温柔，受伤后虽然变得难相处了些，却没有坏心, 说就说了，我们年长，本就该让着她, 难道还要跟她计较不成？”

    贺氏：“……”

    连应该跟她同样立场的田氏都这么说了，她也没法计较，又道：“看她伤也养的差不多了, 一直不出门, 要是以后都这样, 可怎么办？”

    田氏拎着篮子进厨房，将里面的猪肉拿出挂上, “毁了脸不想出门很正常。过段时间就好了。”

    贺氏有些憋屈, 眼神落到肉上, 疑惑：“你哥哥又给你肉, 你嫂嫂不管？”

    “就是我嫂嫂给的。”说起这个, 田氏有些得意。

    妯娌二人的娘家有很大不同, 贺氏是家中长姐, 底下两个弟弟，随时都要她贴补，偶尔还要过来借些银钱周转。而田氏不同，她家中就兄妹两人，她还是小的那个，田家卖肉的，她哥哥是屠户，平时经常送肉过来不说，也从未登门借过银子。并且，贺田两家对待女儿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

    贺家的好东西是无论如何也落不到贺氏手中，而田家那边只要有好东西，就会送一些过来。

    贺氏早就羡慕嫉妒恨了。此时听到田氏这么说，再看她得意的小模样，咬牙，“这肉兴许是卖不掉剩下的呢。”

    “就算是剩下的，我嫂嫂也不是谁都送的。”田氏冷哼一声，“既然你看不上，一会儿你可千万别吃，小心吃了拉肚子！”

    现在是深秋，天气已经凉爽，剩下来的肉其实真没那么容易馊，再说，真馊了，田大嫂也不会拿来送小姑子了。

    贺氏：“……”更憋屈了！

    她这么说只是心气不平而已，谁知道又被弟媳顶了回来。

    到了晚上，楚云梨梳好了发，缓步出了门。

    她脸上左眼角到脸上再到耳后下巴，有比食指还要长的一道疤，不止如此，额头上也有手指那么长一道，直接拉到了右眼角处，好在发间没有，要是发间也有，只怕头发都要少上一缕，那时只会更丑。

    疤痕刚长好，呈淡淡的粉色，中间处呈深粉，白皙的肌肤一衬，就显得本来姣好的容貌特别怪异，跟好看完全不沾边，算得上丑了。

    她一出门，院子里的父子三人都愣了下，待看清她的脸时，面色都微微一变。

    张母要给她上药，妯娌二人要给她送饭，算是天天看着她好起来的。而父子三人想要进去看就不甚方便，只远远的看过，再加上他们各有各的活儿，回来都晚了，所以，这还是第一回正经看到她受伤后的容貌。

    张父当即就红了眼圈，伸手抹了一把，极快地敛了脸上异样的神情，“宛雅，伤好了吗？要是不舒服，就多躺几天。”

    “好多了。”楚云梨浅笑，“已经不痛了。伤养好了，再让娘和嫂嫂送饭也太不像话，以后我都出来吃。”

    女儿早晚都要出门见人，本以为她还要磨蹭一段时间，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张父很是欣慰，“不痛就好。”别的也不强求了。

    听出他的未尽之意，楚云梨心下有些感动，余光看向那边的兄弟二人，此时已经没了方才的惊讶，似乎她就是个很正常的人一般。

    那边贺氏本来正在给楚云梨分饭，见她出来了，就装了回去，饭菜上桌，一家人都小心翼翼，尽量不说伤，只说些轻松的事。

    楚云梨端着碗，含笑听着，这样好的家人，也难怪张宛雅会不甘心了。

    吃饭期间，只要贺氏夹肉，田氏就瞪她。惹得张母看了两人好几次。

    “妹妹好了，要不要绣花啊？”

    吃完了饭，楚云梨自觉帮着收拾碗筷，贺氏笑着问。

    她话一出口，就被张母瞪了一眼，“伤还没养好，绣什么花？”

    贺氏顿时就不说话了。

    对着女儿，张母完全是不同的态度，轻声道：“别听你大嫂的，养好伤再说，不着急干活。”

    当日夜里下起了大雨，翌日早上起来，冷风刺骨，转眼就要入冬了。楚云梨换了衣衫，穿上了出门的鞋，戴上了昨夜她自己做的帷帽。

    如果只是左脸那一道疤，挂一块面纱还挡得住，但额头上都有，面纱就遮不住了。她倒不是怕外人议论自己的长相，而是怕吓着人，尤其是几岁大的小孩子，看了她的脸兴许夜里会做噩梦。

    转去主街，路旁有人代写书信，楚云梨花了几文钱，让人帮写了药材和所需药量，拿着那张纸进了医馆。这周围一片的医馆中都有特意给她备的药膏，但她买的是药材，倒也不怕人动手脚。

    买了药材，她还买了个小炉子和熬药用的锅，包括药碾子，加起来林林总总一大堆。

    她力气大，托了伙计绑好东西，她一手拎着炉子，一手拎药材砂锅和药碾，一路上引得好多人侧目。朝她指指点点，还低声议论，偶尔能听见几句“张家”，“脸毁了”之类的话。

    刚转进自家院子的街道，路旁走过来一个青色长衫做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看到她戴着帷帽，又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闪过一抹痛楚，上前两步，“张姑娘，需要帮忙吗？”

    楚云梨戴着纱帽，但还是看清楚了面前的人，正是徐轻越。

    张宛雅之前和他偶尔见过几次，她胆子小，因为容貌好，张母时常教导她要自矜，对男子不能太热情。所以，两人最多就是打个招呼的交情，正经说话还一次都没。

    “不用。”楚云梨侧身避开他，继续往里走。

    徐轻越追上前两步，“这些东西重，不如我帮你。”说着，就伸手过来接。

    楚云梨再避一步，冷声道：“你再过来，我就喊人了！”

    徐轻越：“……”

    好多姑娘看到他都会脸红，就算没有，也绝不会把他当登徒子。

    恰在此时，又有人过来，“徐兄，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这声音很好听，楚云梨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细布长衫的男子正负手站在不远处。此时也在打量她，似笑非笑道：“都说徐兄对女子冷淡，可见传言有误。对了，听说最近沈大姑娘正盯着你，你跟这姑娘走得这样近，是想害她么？”

    听着这话声，楚云梨努力去看他的眼睛，心里有些激动，却又怕认错人空欢喜，于是放下炉子，抬手掀开面前碍事的纱。

    纱幔掀开，对视的两人都怔了怔，楚云梨的嘴角已经勾起，又飞快放下帷帽，心情已经飞扬起来。

    她这番动作极快，徐轻越却看到了她左脸的伤，顿时面色大变，眼神中痛楚更深。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失真：“沈姑娘家世极好，徐某不敢高攀，余兄还是不要胡说，免得让人误会。我只是看张姑娘拿的东西多，想要顺手帮一把而已。”

    楚云梨干脆利落，“徐公子文采斐然，可是神仙公子，您那手是拿笔的，不敢让你帮忙。”

    她拎起炉子就走，靠近徐轻越时，他不由自主后退一步让开了路。

    这就是他的真心？

    见色起意吧！

    如今容颜不在，他的情意也就不在了。

    楚云梨心下嗤笑，继续往前，身后，余长枫追了两步，“姑娘，我浑身烟火气，还有力气，可以帮你。”说着，人已经过来作势接炉子，“我姓余，余长枫。”

    见他要帮忙，楚云梨顺势松开手，余长枫看她拎得轻飘飘，谁知炉子入手直直往地上坠，他险些没抓住，好悬没落到地上。

    楚云梨轻笑一声，“读书人吧，这力气也忒小了。”

    余长枫：“……”被嫌弃了？

    不知怎的，他尤其不想被面前的姑娘看扁了去。

    他双手拎着炉子，试探着道：“方才那个徐轻越，因为他长得好，那位霸道的沈大姑娘早已扬言非君不嫁，你可要离他远点，那沈姑娘跟疯子似的，小心她伤着你！”

    也算是善意的提醒了，楚云梨笑道：“就我这脸，徐轻越看得上我？”

    余长枫默然，半晌才道，“那什么……红颜白骨皆是虚妄，再美的容貌也有老的一天，最重要是心灵美。”

    看他费心安慰，楚云梨心情就更好了，顺手接过炉子，“多谢余公子，我到家了。”

    她拎着炉子轻飘飘的，进门后关上门。

    余长枫看着她白皙纤细的手腕，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有些不解：那炉子真那么轻吗？

    怎么到他手上就那么重呢？

    他如今，竟然还不如姑娘的力气大了？

    楚云梨不知道外头的人正在怀疑人生，将炉子搬到了屋檐下，打了水清洗药碾和砂锅，作势配药。

    而厨房中，贺氏探出头来，“妹妹，刚才你去哪儿了？”

    看到屋檐下大堆东西，顿时好奇，“你买这些做什么？”

    楚云梨不太想理她，但如今她马脚没露，还得敷衍一下，“配药。”

    贺氏愈发好奇：“配什么药啊？”

    楚云梨没搭理。

    贺氏愈发心虚，仔细看了看楚云梨神情，试探着问道：“我是不是哪儿得罪你了？”

    楚云梨半真半假笑道：“嫂嫂应该心里有数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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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上人 五

    贺氏本就心虚, 听到这话就更虚了，但她却不敢让面前的人看出异样，顿时做出恼怒模样：“妹妹这话好笑, 你受伤后我可有多说一句？平时说话都战战兢兢, 就怕惹着了你, 天天给你送饭，我还送错了？”

    楚云梨把药碾擦干，将边上的药材丢进去开始碾, 随口道：“既然没有，你问我做什么？”

    贺氏：“……”

    她觉得面前的姑娘一定是哪儿对她不满，兴许是她和田氏嚼舌根让被听见了。一定是这样, 这么说服自己，好半晌，她才缓缓说出一口气。

    一口气还没舒完, 就听面前的人道：“我会受伤，我记得是帮你买盐。那天家中的盐真吃完了吗？”

    贺氏一惊，飞快道：“当时我说快没了, 是你自己要出去转悠的。”

    楚云梨轻笑一声, “你说是就是吧。”

    贺氏站不住了, 她总觉得面前的姑娘知道了什么，立即转身往厨房奔, “我的锅！”

    没多久, 张母和田氏从外面回来, 看到屋檐下的楚云梨, 顿时松了一口气, 田氏有些不满：“早上起来没看到人, 我们还以为你去了哪儿, 去外头问了才知道你往街上去了。你也真是，出门不说一声。”

    楚云梨抬头看向两人，“我只是上街而已，那时候你们还没起呢。再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张母颇为欣慰，试探着问道，“我听说你戴了帷帽？”

    本来是想问有没有人指指点点，但又不敢直白的问，只能旁敲侧击。

    “是。”楚云梨浅笑了下，“怕吓着人家孩子。”

    看到她眉眼舒朗，毫无阴霾，似乎从未受过伤，张母的眼圈顿时就红了，忙强忍住泪意，安慰道：“其实不吓人，你别太在意这个。”

    楚云梨笑了笑，没有戳穿她，继续手中的动作。

    张母终于看到了屋檐下的一堆东西，顿时好奇：“你弄这些做什么？”

    说着，还伸手翻了翻。

    楚云梨顺口答：“配祛疤药，要是再不用祛疤膏，我这脸就好不了了。”

    张母翻药材的动作顿住。

    他们这种普通人家的妇人，从小到大受的伤不少，一般伤口好了肯定留疤，疤痕确实会随着时间过去而慢慢淡化，但若说一点都看不出来，除非伤口浅。

    像女儿脸上身上的那些，基本上没有全部消退的可能，只看明显不明显而已。

    张母动了动唇，想要劝说，但看女儿做得认真，到了口边的话变成：“要不要我帮忙？”

    “要的。”楚云梨伸手一指炉子，“娘，我还不会点火呢，你帮我烧火吧。”

    田氏笑着上前，“娘，您去帮嫂嫂做饭，我来点火吧。”

    田氏自小就要帮着家里烧热水烫猪毛，烧个火而已，对她来说很简单，不过几息，火就着了，楚云梨配了一些药放在上面熬着。

    闻着药味儿，田氏好奇，“小妹，你哪儿来的方子啊？”

    楚云梨一边熬，道：“就我听说的那些祛疤的药全部揉杂到一起，应该有效。”

    田氏：“……”这也忒不靠谱了。

    但就像是张母顾忌的那般，她也说不出劝说的话，只拿了扇子把火扇得愈发旺了。

    吃过早饭，楚云梨找了借口把人赶走，自己开熬。

    从小到大只会绣花的人，什么时候会配药了？在张家人看来，她纯粹就是胡闹。

    小炉子熬了一天，得了一大碗黑糊糊的药膏。难看是难看了点，但她如今又不能去山上采药，药效好就行了。

    黑色的药膏涂在脸上清凉凉的，楚云梨睡得特别安稳。

    第二天早上，一大早她又戴上帷帽出门，这一回是去拿绣品的。

    回来的路上，又遇上了徐轻越。

    “张姑娘，”徐轻越看到她松了一口气，迎了上来递过一个盒子，“这里面是祛疤药膏，是袁老大夫的家传的方子，听说药效极好，希望对你有效。”

    白瓷上带着青色纹路的盒子递到面前，楚云梨看也未看，“我们俩也不熟，收你的礼物不合适，徐公子还是拿回去吧。”

    徐轻越：“……”

    他是真的心里有愧！

    楚云梨避开他继续走，身后徐轻越急了，“张姑娘，你就收下吧，算我求你！”

    求字都出来了。

    楚云梨施施然回身，淡声问，“让我收也行，你说说理由。”

    徐轻越：“……”

    说她会有这场劫难都是他，这种话他说不出口，踌躇了下，飞快道：“听说我表妹盼盼不会说话惹恼了你，就当我是替她赔罪。”

    楚云梨嘲讽道：“她只是言语冒犯，我早已不放在心上了。用不着赔罪！”

    说着就要走。

    徐轻越急了，追了两步，“张姑娘，我买都买了，你就收下吧。”想到什么，他将盒子放在路旁，“我放在这里，无论你拿不拿，我都当你收下了。”

    楚云梨气笑了，果然是兄妹，那日徐轻瑶是这样，今日的他又是这般。

    她头也没回，径直回家。

    徐轻越见状，无奈的捡起地上的盒子追了上来。

    而前面的路旁，余长枫正负手而立，微微仰着下巴，从楚云梨的方向看过去，真真一个俊秀的美男子，如一副画卷。

    看清楚后，楚云梨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那边余长枫闻声回头，一本正经行礼：“张姑娘，好巧。”

    楚云梨笑吟吟问：“你家住在哪儿？”

    这就问起家中事情了？

    余长枫清咳一声，脸有些热，耳朵也红，“我家住长福街，今年十八，家中只有母亲，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亲眷。”

    “那你家在这附近可有亲戚？”她再问。

    余长枫摇头：“无！”

    楚云梨眼神里满是笑意：“长福街在三条街外，我们俩是怎么巧的？”

    余长枫：“……”失算！

    身后徐轻越追了上来，恰巧看到两人相谈甚欢，面色不太好，“张姑娘，这药膏你还是收下吧。”

    楚云梨正和余长枫聊得兴起，闻言顿时不耐烦，“我们也不熟，让你说理由你又不说，收你的礼物不合适！”

    那边余长枫上前一步，将楚云梨挡在身后，义正言辞道：“徐兄，强人所难可不好。再说，你如今被人纠缠，那沈大姑娘……”

    “不要提她！”徐轻越语气严肃。

    余长枫讶异：“这本就是事实呀，还说不得了？徐兄自己追求佳人可以，那你也得把身边的麻烦解决了再说啊！你是把麻烦带给佳人，那就是没安好心！”

    徐轻越面色沉沉，“我找张姑娘，跟你有什么关系？”

    余长枫折扇一展，“我和她是朋友，你要把麻烦带给她，我护着本就应该！”

    “朋友？”徐轻越嚼着这俩字，看着佳人心甘情愿站在余长枫身后，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看她白皙的手指绕啊绕，此时的心情应该不错。

    以前对陌生男人如此戒备的人，怎么突然就变了？

    他心思一转，觉得自己明白了她的想法，立即道，“张姑娘，虽然你的脸受了伤，但这世上总有不看容貌的男儿，你实在没必要如此轻贱自己。”

    余长枫怒极，“她跟我来往就是轻贱自己？”

    “难道不是？”徐轻越反问，“外室子而已，还当自己是多贵气的人？”

    余长枫抬手就是一拳，直把徐轻越打得踉跄几步，扶着了边上的石壁才站稳。

    徐轻越回身，嘲讽道：“怎么，余公子不喜欢听实话？”

    余长枫实在手痒痒，扑过去又是一拳。

    这一回徐轻越有了准备，岂会老老实实站着挨打，避开后反手一拳，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讲真，读书人打起架来，实在是不好看。

    楚云梨看了一会儿，抬手就将手中的包袱丢了过去，直接丢到了徐轻越脸上。

    余长枫趁机又是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他脸上，然后捡起楚云梨的包袱，给她送了回来。

    楚云梨接过，“我先走了，你们慢慢打。”

    余长枫：“……”

    “我不打了。”见她没回头，他忙问：“我们是朋友，对吗？”

    楚云梨听着身后人追问，嘴角不自觉勾了起来，“算是吧。”

    闻言，余长枫满意了，忍不住一笑，这一笑扯到了嘴角的伤，忍不住嘶了一声。

    他伸手摸了摸唇角，想起之前那姑娘挨了十几鞭，不知道该多疼，顿时又不觉得身上疼了。

    楚云梨回到家，贺氏正站在门口，“妹妹，今日你又去哪儿了？”

    “不关你事！”越过她，楚云梨直接进了门。

    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口，贺氏确定了，这姑娘真的是针对她，对着弟妹和婆婆，她从来就不会爱答不理。

    难道……她做的那些事被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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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上人 六

    不提贺氏如何心虚, 之后楚云梨就开始理绣线，之前张宛雅攒下来的银子有七八两，都给了张母收着，手头就一些散碎银子, 被她昨天花得差不多了。

    那些本就是张宛雅想要孝敬双亲的, 楚云梨没打算要回来, 所以, 她只能自己想法子赚一些银子，手头不宽裕, 做什么都不成。

    接下来几天, 楚云梨白日都在绣花，现在是深秋，屋中光线不好，基本上她都是将桌椅搬到院子里, 在外头绣的。

    她脸上擦了自己配的祛疤膏，额头和左脸都黑乎乎的，乍一看没有疤，但她把脸擦成那样, 外人都觉得是她要以此来掩盖疤痕。

    白日里张家的门开开关关, 偶尔被人看到，渐渐地外面就开始传张宛雅的脸毁容了的话。

    毁容是事实，楚云梨也不怕外面的人说。倒是张家其他人很是紧张, 就怕她知道后难受。

    自从楚云梨没出门，也就没再偶遇徐轻越, 至于余长枫, 先是在门口来来回回, 两日后, 他拿了一盒祛疤膏送了来：“咱们是朋友，朋友之间该互相关心，我买都买了，你无论如何要收下。”

    楚云梨含笑接过，“多谢。”

    她直接收了，余长枫意外之余，欣喜不已，“那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送走了人，贺氏从厨房出来，“妹妹，这位是谁？”

    对着她，楚云梨一直挺冷淡，“外面认识的朋友。”

    贺氏欲言又止，缩回去继续忙，最后端着茶水过来，坐到了楚云梨对面，试探着道：“妹妹，我是你大嫂，是真心希望你好的。但是你如今……这世上的男子，不看重容貌的太少了，他这样跑来找你，是不是有别的想法？”

    楚云梨手中飞针走线，头也不抬。

    贺氏见她不答，自顾自继续道：“妹妹，你容貌虽毁了，但你这手艺好啊，养活一家人没问题。你别因为容貌的事儿就随意凑合，婚姻大事，一辈子呢，万一遇上个看中你手艺的，以后可怎么办？”

    这人就算你不搭理她，她也来劲，楚云梨终于抬眼：“我饿了，能帮我煮个鸡蛋吗？”

    贺氏：“……”

    她只得起身去了厨房，没多久，田氏回来去厨房喝水，贺氏就拉着她低声窃窃私语。

    楚云梨耳朵好，隐约听到“年轻人”，“送礼物”，“不安好心”之类的话。

    再从厨房出来的田氏就有些忧心忡忡，好几次路过楚云梨欲言又止，却还是没说话。

    晚上，张母回来，妯娌二人找了婆婆说话。欲言又止的人又多了张母。

    夜里，楚云梨准备睡下，张母推门进来，借着微弱的烛火看着女儿脸上两大块黑糊糊的膏药，“宛雅，我听说白日有个年轻后生来找你？”

    “嗯。”楚云梨靠在枕头上，随口应了。

    张母纠结了一下，还是问道：“他是不是……”

    楚云梨笑了，“娘，一个未议亲的年轻男子特意来送礼物给一个未议亲的女子，目的很明显嘛。”

    张母：“……”一点都不害羞！

    “你就这么信他？万一他只是看中你的手艺呢？我都舍不得让你多绣，怕废了眼睛，万一成亲之后他天天关你在家中绣，然后拿着你的银子出去喝花酒……”

    楚云梨哭笑不得，“娘，这世上还是有好男人的。”

    这世上当然有好男人，可他们张家不一定有那么好的运气刚好能碰上一个。

    见女儿这样说，张母更加忧心了，“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就知道他是好人呢？”

    “我觉得他是好人。”想到余长枫，楚云梨嘴角不由得勾起，“我脸毁了，愿意娶我的男人本就不多，兴许还有这样那样的缺陷。至少，他长得好看，应该不会坏到哪儿去。”

    张母：“……”长得好看就是好人？

    见她担忧，楚云梨笑道：“娘，我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吧？他好不好咱们谁也不知道，我天天在家绣花，也没空和他多相处，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日久见人心嘛！”

    张母一想也是，她是被两个儿媳妇给带沟里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比较安静了，白日里楚云梨基本上都在院子里绣花，边上点个炉子坐着水壶，有心人想要看她，都看得到。

    余长枫偶尔也会来送些小玩意儿，有时候还和张家人说几句话。

    来得多了，周围的人都看在眼中，又有流言说张宛雅虽然毁了容，但还有个长得好的年轻后生送礼物，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定亲云云。

    既然碰上了，早晚都会定亲。到时候这就不算是流言，所以，外面传归传，楚云梨依旧淡定。

    有时候张母跟人解释那是远房亲戚，有人信，有人不信。

    这日午后，门口有人敲门。

    楚云梨拿着绣花针，要是放下重新拿起会很麻烦，所以她没动，喊道：“二嫂，有人敲门。”

    田氏出来，打开门看到门外的人，颇为意外，“盼盼？”

    自从张母当着众人的面要了礼物回来，柳盼盼就再也没有登过张家的门。

    柳盼盼笑容勉强，“张二嫂，我来找宛雅。”

    “这……”田氏有些迟疑，之前小妹可是扬言要和她断交的。

    楚云梨此时出声，“进来吧。”

    要礼物的目的达到，还没当面戳穿她呢，不撕破脸，她还以为自己多聪明。

    田氏意外之余，也没多问，自己进了屋。

    柳盼盼听到楚云梨出声请她进门，惊喜不已，坐到了她对面，“宛雅，你终于好了？上次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你突然就那样了……”

    楚云梨嗤笑一声：“因为我发现了不对，凭你娘的抠门，会愿意你买那么多礼物送给我？你实话说，那些礼物哪来的？”

    柳盼盼面色苍白下来，“那是我买了送给你……”对上楚云梨了然的目光，她转而道：”那是你误会的。”

    闻言，楚云梨回忆了一下，似乎第一回柳盼盼拿东西过来，是原身很喜欢的一个人偶，当时她只以为是柳盼盼送的，接过来就感谢来着。

    “就算是我误会，你没长嘴不会解释吗？”楚云梨声音冷了下来，“之后你又送了那么多次，你可从头到尾都没提是谁的心意，我送你回礼，有时候还明说了那是回礼，你都未解释一句。这是我误会的？分明就是你贪图我的回礼故意隐瞒！”

    柳盼盼的脸煞白，“宛雅，是我错了，我跟你道歉。我今日来……”

    她想要转移话题，楚云梨却不依，“那是你表哥徐轻越托你送的礼物吧？”

    柳盼盼放在膝上的手颤抖了下，声音也颤，“你都知道了？”

    提起这些，楚云梨心中满身怒气怨愤，花也绣不成了，干脆放下，道：“你不说明那是他的心意，应该不只是想要骗我的回礼那么简单吧？”

    柳盼盼惊得站了起来，满面骇然，“你……”

    楚云梨讥讽道：“你心悦他，不想让我知道他的心意，对吗？又舍不得我给的回礼，所以，你也没有明说我对他无意，两头隐瞒，他以为我对他有意，所以送的礼物越来越贵重，而我收到礼物，以为我们之间感情好，送的回礼也越来越贵重，得利最大的就是你。”

    柳盼盼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都被说中了。

    看她小脸惨白如纸，楚云梨犹自觉得不够，继续道，“这些事情要是闹出去，受损的也是我的名声，你笃定我不敢说，对吗？”

    柳盼盼脚动了动，几乎想要落荒而逃。

    因为连这最后一条退路都被她猜中。

    徐轻越心悦张宛雅，为了心上人的名声，当然不会把此事闹大，而张宛雅顾忌自己的名声，也不会将事情闹出来。

    柳盼盼两头隐瞒，只以为之后两人早晚会说开，凭着徐轻越的家世和前程，张家不可能拒绝这门婚事，两人早晚会成亲，到时候她一个表妹，两人也不能拿她如何。

    可她万万没想到，期间会插入一个沈大姑娘，更没想到的是她出手那般狠辣，直接就毁了张宛雅的脸，这门婚事……成不了了。

    当时她心里很是不安，果然，不过一天，张宛雅就找她要回礼。还闹得大张旗鼓，于是，不过半日，徐轻越就知道他送给心上人的礼物被她这个中间人昧下了。

    当时他说她……贪得无厌，恶心。

    被心上人这样指责，再没有比这个更让她难受了。

    柳盼盼面色惨白，咬着唇，“对不起！”

    楚云梨正看着天边歇眼睛，闻言摇头：“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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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上人 七

    张宛雅这场无妄之灾, 不是柳盼盼所愿，但要说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也说不过去。

    如果，如果柳盼盼在去年送礼物时说明白了送礼的人，以张宛雅自小受到的教导, 就算心悦徐轻越, 应该也是下意识拒绝。

    那么, 等到沈大姑娘碰上他, 就不会认为徐轻越的心上人是张宛雅。

    就算张宛雅接受了徐轻越的心意，两人之间暧昧, 那这顿鞭子至少她挨得不冤。总不至于像上辈子那样, 人生都被毁了，还不知道罪魁祸首是谁。

    真的，若不是临死之前那混账坦白，张宛雅死了都会认为是自己命不好不得善终, 还牵连了家人。从未怀疑过这一切后头有推手。

    楚云梨揉揉眼周：“要是你明白说是徐轻越送的礼物 ，当时我就拒绝了。沈大姑娘的鞭子怎么都不会打到我身上来。”

    “现在你知道表哥被沈姑娘盯上，你当然会这么说了。”柳盼盼咬牙，“表哥那样优秀的男儿, 我就不信你不动心。”

    楚云梨冷笑道：“就算动心了, 她打我的时候我知道缘由，而不是被毁了脸还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

    想到什么，她笑容讥讽：“遇上像你这种自私自利脸皮厚如城墙的姑娘, 本来也是我运气不好。看到你我就恶心！”

    又是恶心！

    柳盼盼的眼泪当即就下来了，“你懂什么？你爹娘疼你, 你当然不在乎那些东西, 可我呢？从小到大我们家所有的好东西都是我弟弟的, 我连口肉都吃不上, 你懂我的苦吗？”

    楚云梨抬手就是一巴掌甩过去，打得柳盼盼偏开了头。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瞪大眼。

    楚云梨揉揉手，“痛吗？”

    柳盼盼点头。

    楚云梨伸手指着脸上的疤，“我身上大大小小十几个疤，躺在床上大半个月。比你这痛多了。在我面前提苦，难道以后我不苦？”

    柳盼盼哑口无言。

    面前这姑娘脸被毁成这样，徐轻越肯定不可能娶她，往后她的婚事还不知道会怎样，但无论如何，总归不会好。

    “你搞出那些事害我这么苦，我迁怒你难道不行？”楚云梨伸手一指门口，“你给我滚！以后都别来找我，要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柳盼盼捂着脸转身跑，走到门口时，回身道：“今天是我表哥让我来的，他让我跟你说，那个余长枫不是好人，叫你离他远一点。”

    闻言，楚云梨气笑了，道：“跟你表哥带句话，叫他少操闲心，伺候好沈大姑娘要紧！滚！”

    柳盼盼吓得跑出了门，楚云梨缓步过去，将大门关上。

    屋中，田氏出来站在屋檐下，脸色不太好，“原来沈大姑娘打你，是因为徐轻越？就因为他送礼物给你？”

    “算是。”楚云梨重新拿起绣品，“我收了他那么多礼物，说我对他无心，沈大姑娘也得信！”

    田氏无语，“当真是无妄之灾！”

    谁说不是呢。

    遇上这俩，张宛雅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并且，之后沈姑娘再出手干预张宛雅婚事，也是因为徐轻越放不下，更甚至后来她会死，还是因为徐轻越放不下。

    那时候徐轻越已经和沈姑娘成了亲，日子过得还不错，徐轻越放不下张宛雅，可不是因为爱慕，脸毁成那样，他也爱慕不起来。会惦记主要还是歉疚而已，哪怕如此，沈姑娘也容不得。不知道便罢，知道了张宛雅就得遭一场罪！

    让徐轻越惦记上，简直是张宛雅一辈子最倒霉的事。

    随即田氏又觉得不对，“你都不常出门，十天八天才出去一回，怎么能那么巧刚好撞上呢？”

    都以为张宛雅刚好撞上了马车才挨打，可如今是沈姑娘蓄意打人，怎么就那么巧呢？

    楚云梨扬眉，“当日是大嫂说家中没盐了，我才出去买盐的。”

    “胡说！”田氏柳眉倒竖，“那盐都是我从我哥哥那里便宜拿回来的，从未让家里断过盐，怎么会要你去买？”

    张宛雅从来不进厨房，两位嫂嫂平时各有各的事，她还从未听说过这事。就算后来她因为买盐受了伤，家人得知后都奇怪她为何要去买盐，却没有当面问过。

    因为一问，感觉是怪她跑出门才受伤。

    人都受伤躺在床上生无可恋，家人哪还舍得怪罪？

    楚云梨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大嫂说，天气炎热，从你家拿回来的盐都化了，外面买的兴许不会。”

    田氏更怒：“她放屁！”

    语罢，觉得这话粗鲁。忙道：“小妹，我哥哥的盐有一些腌肉剩下的，确实会化。但是那种我哥都不收钱白送给我们吃的，盐那么贵，我哥不收钱的能有多少？大部分都不会化，这事蹊跷，一会儿爹娘回来，咱们当面对峙，看她怎么说。”

    楚云梨从未想过以此揭开贺氏的真面目，继续飞针走线：“到时候嫂嫂肯定会说是善意的谎言，骗我出去歇眼睛！”

    田氏默然，想了半晌，“兴许真是巧合，大嫂她虽然小气了些，可也不至于害你吧？”

    看，连田氏都这么想。没有直接证据，贺氏随便找个借口，张家人也不敢说她一定就不安好心。

    正说着话，贺氏从外头回来，挎着个篮子，田氏一见，好奇问：“嫂嫂回来了？你爹娘给你带了什么？”

    贺氏一笑，“带了一块肉，咱们晚上有肉吃了。”

    闻言，田氏有些意外，上前拎过，确实有三四斤左右大的一块肉，惊讶道：“你爹娘这一回怎么这么舍得？”

    这话贺氏不爱听了，一把抢过肉，“我爹娘对我也没小气过呀！”

    田氏不屑地哼一声，“咱俩谁跟谁，都相处几年了，说这种话也得我信呐。”

    贺氏冷哼，“信不信的，这肉摆在这儿。要是看不惯，晚上别吃！”

    “不吃就不吃。”田氏扭身出门，“我爹和哥哥都是屠户，我从小到大最不缺的就是肉。”

    她走了后，家里就只有贺氏了。她在厨房开始做晚饭，没多久，干活的人就都回来了。

    张母看到楚云梨还在飞针走线，嘱咐道：“天黑了就别绣，小心坏了眼睛。”

    饭菜上桌，门外田氏鬼鬼祟祟进来，拉了正在帮着摆饭的楚云梨到一旁，低声道：“嫂嫂那肉是她自己买的。避着我家跑去陈屠户家买回来的，我大嫂亲眼所见！”

    田氏三天两头的从娘家拿肉过来，贺氏打肿脸充胖子自己买一块冒充娘家给的，似乎也正常，何必单独拎出来说。

    楚云梨扬眉，“她没银子？”

    田氏赞赏的看她一眼，“贺家三天两头的跑来借钱，嫂嫂是长姐，帮娘家那是掏心掏肺，身上的钱从来不会多出十个铜板，那块肉得五六十个铜板，她哪儿来的钱？以前有钱都恨不得全部补贴了娘家，就算她有，也不舍得呀！”

    说到这里，她摸着下巴沉思，半晌道：“小妹，你等着瞧！”

    翌日，田氏回了娘家，傍晚的时候带回来一块布料，深色的料子，一看就是长辈所穿。晚饭后笑呵呵拿出来在婆婆身上比划：“娘今年四十整寿，这是我嫂嫂特意撕的料子，给娘做一身衣衫。”

    闻言，张母喜不自禁，伸手接过，笑呵呵道：“亲家嫂子太破费了，没必要呀！”

    说着没必要，但看她爱不释手，可见还是很满意的。对着田氏不停地夸田家会做人，又大方，又善良云云。

    边上收拾碗筷的贺氏面色不太好，田氏见了，眼神一转，笑问，“嫂嫂，整寿亲家送衣料可是规矩，这可没几天了，贺家准备了吗？”

    对上田氏挑衅的眼，贺氏立即道：“准备了的，还是成衣呢，昨天我回去，我娘就说了，料子已经付了钱，只是绣娘没做好，还没拿回来，让我过几天回去拿。”

    张母万万没想到还有一身新衣裳，还是抠门的贺家送的，顿时满心欢喜，“太破费了。我这有一身新的了，亲家母留着自己穿，别送来了。”

    “那不成，”贺氏似乎真送了的衣裳被夸一般，与有荣焉，“这是规矩，该送就要送。我爹娘过寿的时候，你们也没少了呀。”

    田氏无语，果然是不吃亏的性子，衣裳还没收到呢，已经开口要回礼了。

    翌日午后，贺氏就出了门。

    田氏干着活也暗中盯着，看到她出门后，没多久也跟着出去了，临走前还跟楚云梨眨眨眼。

    这一去就是半个时辰，再回来的田氏面色不太好，颓然坐到了楚云梨对面。

    楚云梨见状，倒有些好奇了她看到了什么，放下绣品，抬手帮她倒了一杯茶，“这是怎么了？外面日头也不大，走累了吗？”

    田氏面色复杂，端着茶杯心不在焉，放下后，咬了咬牙，“小妹，嫂嫂今日出去，真是去买衣料做衣衫的，并且，她还让人做了三套，还有一套男人穿的。那种颜色，应该是除了咱娘的一套外，还有贺家老两口的两套。”

    她越说，声音越是艰涩，“我跟她做了一年多的妯娌，她的性子我还是知道一些的，最是抠门不过的人，何时这样舍得过？除非她发了横财！”

    这人天天待在家里，哪来的横财？

    楚云梨缓缓道：“我是有些怀疑的，只是没证据而已。”

    “这就是证据呀！”田氏一脸严肃，“此事得跟娘说。”

    恰在此时，张母笑呵呵从外头进来，今日她心情不错，只听到了后面半截，“什么话要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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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上人 八

    田氏有些紧张, 看了看楚云梨，试探着将前天贺氏买肉的事和今日去做新衣事情说了，末了道：“做衣裳这事儿是我故意激她的, 我没想到她真去做，还一做三套。”

    听着这些，张母也疑惑，“兴许是贺家那边给的钱呢，让她自己来买也说得过去。”

    田氏愈发紧张，“那是您不知道之前的事。”

    她又看了一下楚云梨, 见她没有阻止的意思，就把张宛雅出事当日的事情说了, “家中明明有盐，大嫂偏说快吃完了, 又说我家的盐不好，这不是故意让小妹出门么？再说，她平时有一个子儿都恨不得送到贺家去, 买肉这样大方的事，自我进门还是第一回。她何时跟我争过这些长短？”

    顿了顿，她继续道：“娘，不是我故意盯着大嫂, 而是小妹被毁成这样，不得不慎重。”

    一开始田氏是有些想要和妯娌争长短，但真的得知这些真相，她的心里并不好受。甚至后悔以前不应该在贺氏面前比拼娘家。

    她想着是不是不拼，贺氏就不会干这些事。

    好好的小姑子, 有长相有手艺性子也好, 嫁出去了以后孩子还能有个好姑姑, 如今弄成这样……实在是可怜。

    张母面色早已慎重起来。

    恰在此时，门被推开，贺氏哼着小调从外面进来，见院子里三人都看自己，那眼神看得人发毛，无端端让人紧张，“娘，怎么了？”

    张母是婆婆，问话压根不用客气，她也没客气，直接问，“你哪儿来的银子买的肉和衣裳？”

    贺氏眼神躲闪，“那是我娘给的。”

    张母起身就走，“那我得去问问她！”

    “别！”贺氏拉住婆婆，“不能告诉我娘。”

    张母回身，关上了门，斥问：“是不能告诉她你买这么多东西，还是不能告诉她你有银子？”

    贺氏沉默，揪着衣摆，“我买东西孝敬您，您收着就是了，管那么多呢。”

    张母气得慌，“若你这银子是拿我女儿的命换来的，难道我也不问吗？”

    贺氏满脸惊诧，后退了一步。

    只看她神情，张母就知道自己说中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拎起边上的扫帚对着贺氏一顿打，“吃里扒外的东西，我们张家倒了八辈子霉才娶了你进门……混账！你心这么狠呐……老娘哪儿亏待了你……”

    她是婆婆，贺氏不敢还手，只跳来跳去地躲避，“娘，您听我解释……”

    闻言，张母更怒，手中动作更重，“合着你还逼不得已了？”

    直到打得气喘吁吁，她才停了手，撑着扫帚喘气，质问：“沈家给了你多少好处？”

    贺氏沉默。

    见她憋着不出声，张母抡起扫帚又是一顿揍，“说不说？不说老娘打死你！”

    眼看婆婆下手越来越重，贺氏受不了了，“我说！”

    田氏从头到尾都没拉架，楚云梨放下了手中的绣品，张母撑着扫帚，三人都盯着她。

    贺氏身上到处都疼，忍不住伸手去搓，支支吾吾道：“一开始，也没说要把小妹伤得这样重……要我早知道，我能答应么？”

    听着这话，张母怒气冲冲，“沈姑娘霸道成那样，你不是没听说过？你竟然把宛雅送到她鞭子下，你还是人吗？”

    “这不是没办法嘛。”眼见婆婆又要打人，贺氏忙捂着脸往后退，边道：“我三弟打坏了人，要是我不帮忙，他就会被送进大牢，我是长姐，我能眼睁睁看着他入狱吗？”

    田氏听不下去了，“你三弟就算去死，又关宛雅什么事？对了，你还没说得了多少好处呢？”

    贺氏默了下，道：“五……五两。”

    一看她眼神闪躲，田氏语气笃定，“肯定不止。”

    贺氏：“……十两！”又赌咒发誓，“真是十两，要不然我三弟让人打死！”

    她最是看重自己的两个弟弟，拿这话发誓，应该不会有假。

    张母气得脑子发晕，若说女儿这场悲剧是天灾，只能怨自己命不好，可没想到这竟然是人祸，还是自家人弄出来的……她扶着头，坐到了椅子上，看了看楚云梨脸上黑乎乎的药。事情已经发生，再多的斥责和打骂都已挽回不了，她冷声问：“银子呢？”

    贺氏瑟缩一下，不答。

    张母将手中扫帚丢了过去，怒道：“把银子给老娘找出来！”

    贺氏抖了抖，忙不迭进了屋，没多久，她捧着个荷包出来，颤抖着手放到桌上，“都……都在这里了。”

    张母板子脸打开荷包，发现里面就几钱散碎银子，顿时不可置信：“这有十两？”

    田氏瞄了一眼，实话实说：“兴许是送给贺家了。”

    闻言，贺氏又是一抖。

    很明显又被说中了。

    张母气得不行，颤抖着手指指着大儿媳，“你果然是好样的。平时补贴娘家我就当看不见了，没想到你如今变本加厉，竟害我女儿来补贴娘家……”

    从头到尾，楚云梨面色都挺平静，此时见张母气得慌，抬手帮她顺气，“娘，小心气坏了身子。”

    事情已经这样，要是气出个好歹才是划不来。

    张母看到乖巧的女儿，心里痛得慌，干脆问：“宛雅，你说怎么办吧？”

    张家宠女儿，这一整片都知道，尤其是张家两个儿媳最是清楚。这会儿看到张母一副女儿怎么说就怎么处置的模样，贺氏真的慌了。

    自从小姑子受了伤，对她就不冷不热，能不搭理就不搭理，可见她是厌烦了自己的。如今落到她手中，自己还能讨着好？

    楚云梨看了过去，就对上贺氏哀求的目光，“嫂嫂，凭你做的这些事，休了你都是应该的。”

    闻言，贺氏面色瞬间惨白，忙道歉：“妹妹，是我对不起你，可我也是没办法呀！我进门三年，从未亏待过你，要不是我三弟惹了事，我绝不会答应这事。以后……以后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千万别赶我走。”

    “嫂嫂说到哪里去了。”楚云梨垂眸，看着桌上的银子，“我挨了一顿打，嫂嫂给咱们张家挣了十两银子，说起来也不算亏。”

    边上张母和田氏都一脸惊讶。

    楚云梨不看她们，继续道：“但嫂嫂把银子送去贺家就不对了，只要你把银子拿回来，再给我道个歉，此事就算了了！”

    田氏颇意外，张母顿时皱眉，很明显对这个结果不满。

    那边的贺氏也不满，“这银子……要是拿不回来怎么办？”

    “那就休了！”张母立即道，“我张家不养吃里扒外的东西！”

    楚云梨一脸无奈，“就是娘说的，嫂嫂可要抓紧，明天我看不到银子，这休书可就写好了！”

    贺氏颓然坐在地上。

    “嫂嫂这副模样做什么？”楚云梨一脸好奇，“我这身伤换来的银子，拿回来没错吧？你为贺家付出良多，如今只是把银子拿回来而已，难道他们这都不帮吗？”顿了顿又问：“还是，他们压根就不想你留在贺家？”

    “对！”张母赞同，“我张家仁至义尽，自问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要是你爹娘不肯还银子，你就领了休书回去。”

    天色不早，张母带了田氏进厨房做晚饭，贺氏一直赖在院子里，没多久，干活的父子三人回来了。

    张大哥见媳妇哭丧着脸，本来还有些奇怪，正想问呢，张母就站了出来，将贺氏做的事说了，末了道：“要是她把银子拿回来，正经给宛雅道个歉，这日子就能过，要是拿不回来，这媳妇咱们不要了，以后我再给你说个好的。”

    张大哥：“……”

    对他来说，这事情有点大。

    连以后说个好的这种话都出来了，贺氏心里再无一丝侥幸，尤其她进门三年，从未传出过喜讯，张家众人嘴上没说，但心里都挺着急。

    能换一个儿媳，他们肯定很乐意。

    她起身出门：“我去把银子拿回来！”

    田氏见状，靠近楚云梨低声问，“万一她真拿回来了，就这么放过她吗？”

    楚云梨讥讽地笑了笑，“贺家那种人，银子进了兜里，还有拿出来的？兴许已经花光了也不一定。”

    这倒是真的。

    要是贺家如田家一般疼女儿，楚云梨就不会这么说了，贺氏这个嫂嫂，她是一定不要了的！

    吃晚饭时，家中气氛沉闷。

    张大哥几口吃完了饭就要出门。

    张母有些生气，“你要是舍不得，一起给我滚！”

    张大哥脚下顿了顿，还是回房了。

    傍晚，楚云梨正在叠晾干的衣裳，就听到有人敲门。

    打开门就看到张大哥站在门口，一脸歉疚，“小妹，我不知道你嫂嫂她……”

    他眼圈通红，应该是哭过，楚云梨宽慰道：“她是她，你是你。她做的事，你不用抱歉。”

    张大哥愈发歉疚，抹了一把脸，“小妹，以后大哥养你！”

    楚云梨面色奇异，“我不用你养，我会绣花，难道还养不活我自己么？”

    闻言，张大哥愣住。半晌，他感慨道：“对啊，养着你还有得赚呢。亏得之前我还感动不已，没想到她都算计好了。”

    她指的自然是贺氏了。

    合着贺氏还打算把张宛雅留在家中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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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上人 九

    张宛雅受伤之后, 张家所有人都悲痛不已。尤其是张大哥，妹妹几乎是他一手带大的，看她浑身是伤，他也很不好受。

    一开始的时候夜里都睡不着, 那时候贺氏就安慰他, “只是受伤而已, 人还好好的, 毁了脸也没什么了不起。大不了以后不嫁人 ，我们养妹妹一辈子。”

    贺氏说得真心, 彼时他听着这话只觉得感动。就算得知是贺氏害了妹妹, 他也以为是贺氏歉疚之下想要养着妹妹。可这会儿看来，养妹妹还有得赚……之前贺氏偶尔还跟他抱怨过母亲太宠妹妹，觉得妹妹每日绣花的时间太短，绣品出得太少……

    自此, 张大哥心里最后一丝不舍尽去。

    翌日，张家所有人都没出工，可一直没见贺氏回来，越是等, 张大哥心里越冷。就是田氏也不好受, 她不喜欢这个大嫂，但也拿她当家人了。说实话，她是希望贺氏拿了银子回来, 一家人继续好好过日子的。

    到了傍晚，贺氏才拿了个荷包回来, 当着一家人的面, 递到了张母手中。颤声道：“娘, 只剩这么多了, 我爹娘说，就当是他们借的，以后会还。”

    张母打开荷包，里面就五钱银子，加上昨天的还不到一两，当即就气笑了，“你那两个弟弟平时就不学无术，多少银子到他们手中都能花得精光，十两银子，你们家拿什么还？”她一巴掌拍在桌上：“以后还，只怕这辈子都还不起，你当我们张家是蠢的吗？”

    桌子拍的砰一声，震得贺氏抖了抖。

    张父也恼怒不已，“你拿不回银子，就领了休书滚！”

    说着，扔出一张纸。

    纸飘飘荡荡落到贺氏面前，她的眼泪当即就出来了，噗通一声跪下：“以后真会还的，爹，娘，我知道错了，你们放过我一回，要是气不过打我一顿也可以。千万别赶我走，以后我都听你们的，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张母催促，“趁着天色还早，赶紧给我滚！”

    贺氏哭哭啼啼，看向张大哥，“我知道……错了，你别赶我走。”

    张大哥别开脸，“你别求我，我拿你当一家人。可你呢？要是你把我妹妹当做你自己的亲生妹妹，你会把她送到沈姑娘的鞭子下吗？”

    贺氏哑口无言。

    她满脸是泪，捡起地上的休书，试探着问道：“今天太晚了，外面都是混子，我明天再回好不好？”

    “你说的对。”张母赞同，不待贺氏惊喜，她继续道：“当初我们张家好好把人接了来，如今也该好好给你爹娘送回去。”

    她吩咐两个儿子，“ 你们送她一程，顺便，把银子拿回来。”

    贺氏一愣，“什么银子？”

    楚云梨淡声道：“我挨了一顿打，赚了十两银子，你不会以为被你们贺家花了就算了？”

    贺氏呆住。

    她语气轻飘飘的，继续道：“那可是我拿命换来的银子，孝敬我爹娘可以，孝敬你的爹娘，凭什么？”

    贺氏颓然坐在地上，“他们拿不出，要是拿得出，刚刚我就带回来了。”

    “那是你们贺家的事。”楚云梨不以为意，“本来亲戚一场，都说家丑不可外扬，有些事能不说咱就不说了。可要是这银子你们不给，我们张家没也必要帮你隐瞒你做下的那些事了。”

    贺氏做了什么？

    因为三弟和人打架怕入狱，收了外人的银子，把小姑子往坏人面前送，直接弄毁了脸。

    毁脸等于毁一辈子！

    外人都没这么狠好么！

    这要是传了出去，本就臭名昭著的贺家名声更臭，贺氏还未娶妻的三弟，更别想讨着媳妇儿了。

    贺氏傻住了，看着面前冷漠的张家人，她的心直直往下沉。

    以前只觉得婆婆刻薄，弟妹不好相处，小姑子太受宠。可是如今，他们全都将冷漠的目光对着自己，才觉得他们以前的态度堪称温和。

    张母吩咐，“趁着天色早，快去快回。拿不到银子，你们就一路宣扬下贺家做的事，免得外人觉得我们家容不下儿媳妇。”

    贺氏颓然坐在地上不肯走，张大哥弯腰揪住她胳膊，把人拎起就走。

    听着动静离开了院子，张母拉着楚云梨的手，叹息一声，“本以为她就是抠门加小心思，没想到这样胆大，贺家这门亲事，压根就不该结！”

    提及此事，张父有些心虚，这亲事会成，是他本家远房的姑姑保媒。张父幼年失了双亲，磕磕绊绊地长大，也就那个远房姑姑偶尔会帮忙，所以，他特别在意这门亲戚。对于贺氏这个儿媳，一开始张母就不想要，偏张父觉得问题不大，贺家教得不好，大不了进门后重新教。

    谁知这根子是就是歪的，怎么教都没用！

    天色昏暗，张家人谁也没回去睡，田氏坐在屋檐下，看着门口有些担忧，“那贺家兄弟长期在外头混，他们去找麻烦，会不会打起来？”

    张母不以为意，“老大老二长期干活的人，难道还打不过他们？”

    一个时辰后，兄弟二人回来了，没打起来，但银子也没拿到。当真一路上宣扬着贺家做的事回来的。

    众人一阵哗然。

    都以为张宛雅是运气不好刚好撞上沈姑娘才得了这一场祸事，没想到是沈姑娘刻意打人。更没想到的是贺氏竟然真的收了好处让小姑子出门，并且事前一句提点都无。

    那么问题来了，沈姑娘为何非要打张宛雅呢？

    有人就说了：嫉妒小姑娘长得好呗！

    张宛雅和沈姑娘之间从未见过，哪来的矛盾？也确实只有这个理由了。

    贺家也是，那贺老三就是惹祸的根，贺氏为了弟弟操碎了心，如今更是连夫家都不要她了。

    众人愈发唾弃贺家。

    而这个时候，徐家找人上沈家提亲，两家很快就下了小定。

    之前张宛雅与徐轻越之间从未来往过，外人倒没怀疑他们有关系。只暗地里说徐家为了银子简直什么都不顾，那沈姑娘一手鞭子刚把人打毁了脸，徐家一点不怕，还敢往上凑。

    两件事加在一起，议论的人就更多了。

    而这些话，当然也传到了沈姑娘的耳中。

    这日午后，楚云梨在院子里绣花，听到有人敲门。看了看厨房中忙着打扫的田氏，她放下针线，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身大红衣衫裹同色披风的沈大姑娘沈思，红色衬得她娇俏的容貌愈发艳丽，此时一脸怒气，手中鞭尾闲闲点着手心，看到楚云梨开门，鞭子一扬就甩了过来。

    她发了狠，鞭子甩出还带出了风声，楚云梨看到罪魁祸首，胸腔里也满是怒气，抬手就将鞭子接住，生生一拽，直把鞭子拽过，顺便把人拽进了门。

    沈思不妨她突然动作，踉跄着进了门。

    楚云梨抬手将门“砰”一声关上，不待沈思反应，抬手就将手中鞭子挥了回去，她用了巧劲，一鞭子落下，衣衫破碎，沈思惨叫一声，痛得想要晕厥过去。

    门口许多人敲门，甚至有人撞门，“开门开门！”

    应该是沈思的丫鬟。

    楚云梨不管不顾，在厨房门口田氏呆滞的目光中，又是一鞭子甩到沈思身上。

    只两鞭，沈思由一开始的趾高气昂变成了骇然惊惧，将身子团成一团往后退，颤抖着声音道：“你怎么敢！”

    楚云梨又是一鞭，这一回打在地上“啪”一声，吓得沈思抖得赶紧厉害。

    楚云梨颇为满意，冷笑道：“鞭子嘛，又不是只有你会使，你敢打我，我为和不敢打你？”

    沈思身上的大红披风沾了尘土，浑身狼狈，咬牙切齿道：“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哦？”楚云梨抬手又是一鞭，狠狠打在她身上，带得沈思又是一声惨叫，她闲闲道：“你提醒我了，既然你爹不会放过我，那我还不如把你打死给我陪葬！一命换一命 ，也不算亏。”

    沈思又挨了一鞭，身上的衣衫都被鞭子打破，隐约露出里面渗着血迹的白皙肌肤来，周身疼痛不已，感觉连呼吸都在痛，简直恨不得立即晕过去，看着面前面色冷然的握着鞭子的姑娘，似乎把自己打死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般，顿时骇然不已，“你放过我！你要什么？银子要不要？”

    她手忙脚乱的从袖中掏出一把银票，颤着声音道：“你放过我，这些都是你的。”

    楚云梨摇摇手指：“错了，我把你打伤了，应该我给你药费才对。上一次，你不是也给了我五两银么？”

    她进了屋，丢出一枚银锭，“你打我十几鞭子才给五两，我就三鞭……说起来还是我比较大方。”

    田氏：“……”好有道理！

    不过，账是这么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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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上人 十

    看着地上的银子, 沈思只觉得屈辱，满腔怒火却不敢露出一丝半毫，就怕这个女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她打死！

    就算之后张家被沈家报复，可自己也已经死了啊！就算把张家人全部打死又能如何？

    随即, 她想到什么, 眼睛一亮, “我能拿着你的赔偿走了吗？”

    说着, 人已经窜出，顾不得面前的银票, 只捡了银锭, 之后往门口奔。

    就在她即将打开门时，楚云梨一鞭子打在门后，刚好落在沈思伸出去打开门栓的手背上，鞭梢还打着了脸, 顿时手背和脸上各一条血痕高高肿起。

    沈思惨叫一声，收回手捏着手腕痛得直吸气。想要伸手摸脸，又不敢触碰。她周身都疼，压根儿站不直, 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到了这会儿, 她是真的后悔了，不应该打上门来自找罪受。

    “想走？”楚云梨缓步靠近。

    见她靠近，沈思吓得继续往角落里缩, 恨不能缩到墙里面去，颤着声音道：“你打也打了, 我都不追究了, 你还要怎样？”

    楚云梨嗤笑一声, “沈姑娘霸道傲气, 得家中长辈宠爱，最是得意不过的人，你说不追究，也得我敢信呐！”她伸手摸着脸上的疤，“你在我脸上留下两条疤，我是不是该还给你？”

    闻言，沈思闭上了眼不敢看，方才她从进来就不敢看那黑乎乎的脸，且这会儿她右脸也疼得不行……“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啊？以牙还牙而已。”说到这里，楚云梨一脸好奇，“你今日上门来，又想把我怎样？”

    沈思：“……”她不敢说。

    本来她打人的事时隔近两月，好多人都忘记了，谁知因为张家休了贺氏之事又被众人提了起来，再加上她和徐轻越定亲，外头的闲言碎语实在难听。她一怒之下，就找上了门，打算再揍张宛雅一顿杀鸡儆猴，如此，外人应该不敢胡说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没打到人不说，反而自己被揍了一顿。

    见沈思沉默，楚云梨也在沉吟，本身她不是这么冲动的人，也是方才看到沈思的一瞬间受了张宛雅的影响，满腔怒火之下没忍住就动了手。如今打都打了，自然得寻脱身之法。

    沈家势大，真想收拾人，不需要他们亲自开口，底下多的是人愿意对付张家。

    两人对峙，沈思最先承受不住，蹲在地上哭得厉害，“我都知道错了，我给你道歉还不行吗？”

    “你道歉我接着。”楚云梨靠在门上，“但是，我不信你！要是我放你回去，你再找我们张家的麻烦，我上哪儿去找你？”

    沈思出不了门，“我发誓，要是我找你麻烦，我不得好死！”

    “我不信。你不找我麻烦，还有你爹娘和沈家下人呢。”楚云梨想了想，道，“二嫂，你来帮我顶着门。”

    田氏站在厨房门口，早已目瞪口呆，闻言忙不迭上前顶门。

    沈思倒是想跑，可她周身疼痛，压根跑不快，再说，她也不觉得自己能够在田氏的手中抢过门栓打开门。

    楚云梨转身进门，不过几息就出来，手中多了一枚粉色的药丸，不带沈思反应，直接塞入她口中。

    沈思大惊，忙不迭伸手去抠喉咙。

    “没用的。”楚云梨闲闲道：“这药有毒，以后你每个月都得吃解药，要不然，肚子会痛，生生把人痛死那种。要是不信，你尽管派人找张家的麻烦试试！”

    沈思面色惨白，吓得六神无主，“你给我解了……”

    楚云梨抬手开门，伸手一引，“走吧！”

    沈思扒着门不想走，“解药给我！”

    楚云梨一笑，“要是我们张家一切如常，下个月的今日，我会给你的！”

    张家的动静挺大，沈思带着人浩浩荡荡而来，周围的人都看到了，顿时都觉得张家大祸临头，沈家有钱有势，把人打了加倍赔偿后，衙门也不会管。

    众人都知道沈姑娘霸道，看热闹都不敢凑近，听着院子里时不时传来的惨叫，众人都在叹息：“张家简直流年不利，怎么就遇上了这个煞星？”

    “姑娘家长得好又没错，偏惹了沈姑娘！”

    “这一回还不知道会伤成什么样呢？”

    “当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可惜了那个小姑娘，长得挺好的，这一回之后，只怕都不敢出门了。”

    “本来身上那么多伤，过了今日，只怕伤痕更多。上一回躺了半个月，这一回不晓得半个月能不能起得来哟。”

    “这婚事……只怕那位余公子也要打退堂鼓了。”

    ……

    一边议论一边看着张家的大门。

    然后，大门开了，只见张家姑娘亭亭玉立站在门口，忽略她脸上的伤的话，身形苗条，确实是个美人。可这不对呀，沈姑娘上门找麻烦……她不止没受伤，看起来还不紧不慢，一点都不狼狈。

    只见她虚虚伸手一引，众人这才看到了门内的沈思，正死死抓着大门不想走！

    众人：“……”万万没想到！

    这也罢了，她衣衫上满是尘土，脸上和手背上还有血痕，正渗着鲜血。动作间还看得到破碎的衣衫和里面红肿的皮肉。

    众人以为自己看错，擦了擦眼睛后，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回事？

    随即，都觉得张家太大胆，这沈家姑娘，岂是那般容易收拾的？

    就算她被打得当场不敢计较，可还有沈家人呢！

    看热闹的众人悄悄散开了去，不敢再看。

    楚云梨不给解药，沈思身上那么多伤还得回去妥善处置，姑娘家爱俏，身上可不能留疤！

    没多久，外头闹哄哄的人就离开了。听着外面安静下来，田氏有些不安：“小妹，她会善罢甘休吗？你那药是真的还是假的？”

    楚云梨：“……”一针见血！

    其实那药是假的，这一时半会她哪儿有毒，只不过把之前从柳盼盼那儿要回来的脂粉加了点药末揉成了丸子而已。

    “当然是真的了。”楚云梨一本正经，“给我祛疤药膏的老婆婆一起给我的方子。她要是不想肚子痛，就不敢找咱们家的麻烦。不止不找，相反她还得找人护着咱们！”

    田氏忧心忡忡，“万一她解了毒呢？”

    “不可能！”楚云梨语气笃定，压根没中毒，大夫看得出来才怪，“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田氏当然不放心了。

    其实如沈家这种人，越是看不透他们越是怕，大夫看不出沈思身上的毒，她可能会怀疑自己没中毒，但她却不会赌那万一，越是活得舒心的人越是怕死。楚云梨丝毫都不急，等着之后找机会让她痛上一回，沈思就不敢再张扬了。

    因为楚云梨把沈思打了一顿的事，周围的邻居再好奇也不敢上门来问，所以，一整个下午都挺安静。傍晚的时候，张家众人回来，田氏把此事说了。

    张家众人得知沈思竟然打上门，都无比愤怒，但又得知是女儿把人揍了一顿后再把人撵走，虽然知道很可能会迎来沈家的报复，却都觉得无比爽快。

    晚饭吃着，气氛紧张中又有些雀跃，碗还没收呢，外头有人敲门。

    是个十岁出头的半大孩子，对着开门的张母道：“东家说，最近生意不景气，不需要那么多人，张大哥明天就不用去了！”

    说完，一溜烟就跑了。

    张母愣了一下，又觉得正常，知道他们得罪了沈家，东家当然不敢再用人。

    关上门，院子里众人面色都不太好，张母一挥手：“老大那个活太危险，又伤身，年纪大了一身病痛。本来我就不想让他再干，现在正好，不用去了。”

    张大哥的活计是苦力，其实就是帮商户搬货，因为地方不大，好多货物都堆得高，真的很危险，走到高处一个不小心掉下来，很容易受重伤，直接摔死都可能。

    自己不干是一回事，让人撵了又是一回事，张家人的情绪都不高。

    不过，都没有人责备楚云梨。

    翌日早上天还没亮，楚云梨换上一身破旧的衣衫，洗掉脸上的药膏，露出姣好的容貌，上面的疤痕淡化了许多，光线不好已经看不出来有疤。她将脸涂得黄了些，然后悄悄出了门。

    ~

    沈家内院中一处精致的院子里，沈思正趴在床上睡着，大概是身上有伤，睡着了眉心还蹙着。

    丫鬟推门进来，沈思立即被惊醒，不耐烦道：“昨晚上我都睡不着，大早上的，你跑进来做什么？”

    丫鬟靠近，战战兢兢道：“张家老大让他东家给辞了，一大早就有人跑来邀功。”

    沈思：“……”

    她瞪大了眼，怒斥：“谁让他们自作主张的？想要我死是不是？”

    昨天她治伤时，顺便请大夫仔细查看了身子，说她除外伤和肝火旺盛之外，其他一切正常。压根就没提中毒的事。

    沈思不信邪，又找了几个大夫，都是同样的话。

    她开始怀疑自己压根就没中毒，或者是中的毒太稀有这些大夫看不出来。

    本心来说，她希望是前者，可想到那女子笃定的语气和满是底气的神情，她觉得是后者。所以，昨天她睡前还特意嘱咐过爹娘不要急着报仇，她身上有毒，还得靠张家来解。

    千防万防，万万没想到外头的人会自作主张，还邀功！

    有个屁的功劳！

    沈思周身都疼，昨晚上还是喝了安神药才睡着了的，这一醒过来，伤口又开始疼，疼得她呼吸都困难。

    丫鬟见状，立即道：“姑娘，止痛药早熬好了，您要喝吗？”

    黑乎乎的药汁端到面前，看着就苦，却也无法，沈思接过一饮而尽。

    一刻钟后，她肚子就绞痛起来，像是有一双手在腹中搅和一般，痛得她险些晕过去，一把拂落床边的药碗，怒斥：“这什么止痛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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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上人 十一

    一大早, 沈家后院又请了大夫。

    沈思惨叫着，抱着肚子在床上滚来滚去，甚至顾不得昨天的鞭伤，白色的中衣上点点血迹, 周身都是冷汗。

    大夫来之前, 本以为是沈思受不住伤口疼, 没想到痛成这样。看这模样, 装也装不出来。

    丫鬟按着沈思，大夫急急把脉, 可把着脉, 他额头上慢慢地渗出了汗珠。

    沈父和沈母最疼女儿，看到她痛成这样，忧心不已，追问：“到底如何？”

    大夫满头大汗, 试探着道：“姑娘这……很正常啊，像是早上要出恭。”

    “胡说！”沈母怒斥，“再去请大夫。”

    又请了几位大夫，都是一样的回答, 不像是受伤, 不像是中毒，只是很正常的拉肚子。

    可沈思不觉得是拉肚子，她肚子里像是有一只手在把她的肠胃翻来覆去要扯断一般, 痛得她险些晕厥，但又晕不了。

    电光火石间, 沈思想到什么, 大喊：“找张宛雅！”

    沈父怔了一下才想起来张宛雅是谁, 顿时皱眉。昨天沈思回来说自己中了毒, 此事非同小可，沈家将县城中所有有名的大夫都被请来，可全都没看出她身上有毒。

    别说沈父，就是沈母都觉得是张家故弄玄虚。

    但此时看着床上痛得打滚的女儿，此事应该是真的。女儿不止中了毒，还是一般大夫看不出来的毒。

    沈父正沉吟呢，沈母爱女心切，已经受不了了，“我去找她！”

    天亮没多久，楚云梨就回到了张家的院子，换下了身上的衣裳。其实想要给沈思下毒挺简单，跟着送菜的人进了厨房，她手也快，前前后后不过一刻钟，事情就成了。

    所以，当看到门口一身富贵的沈夫人时，楚云梨一点都不意外，道：“沈姑娘肚子痛吗？”

    沈母走在张家院子里，眉心蹙着，“你动的手，难道不是你最清楚？”

    楚云梨摸着下巴，疑惑：“本来那药是刚吃下去肚子疼。昨天没反应，我还以为药失效了，没想到延迟这么久。”

    沈母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问：“解药呢？”

    楚云梨进了屋，没多久就拿了粒丸子出来，这丸子新出炉的，刚刚才弄好的。

    看到那粒黑乎乎的丸子，沈母伸手来接。

    楚云梨收回，捏在手心。

    沈母恼怒：“你大哥的活儿不会有事，接着干就是了。”

    闻言，楚云梨颇为满意：“沈夫人，药可以给你，但有些话咱们得说清楚。要是我们张家再出了事，这药可就没了。”

    沈母面色难看，“知道了。”然后，又伸手来接。

    楚云梨不动，再次道：“容我再提醒你一句，若你们绑了我张家的人威胁我拿药，我是不会给的。大不了一命换一命，我这些家人换沈姑娘一条命，想来是赚了的。”

    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现如今张家就是那光脚的，连死都不怕，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沈母接过药丸转身就走。

    楚云梨抬手关上门。

    身后，张家众人都一脸疑惑，张母直接问：“什么解药？”

    田氏恍然，“昨天小妹给了一枚丸子灌给了张姑娘，说那是毒。我以为是假的，就没说，没想到是真的。”顿了顿，又道：“小妹说，那药的方子是和祛疤膏一起，一个老婆婆给的。”

    张家人一开始看到楚云梨熬药膏，都觉得她是胡闹，只是不好斥责。现在看来，兴许那药是真的！

    一时间，众人的眼神都落到了楚云梨涂了黑药膏的脸上。

    但这也不好问，万一疤痕没退，不是惹她伤心么？

    恰在此时，又有人敲门，楚云梨站在门后，抬手去开。

    只见门口站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一身绸衫颇为富贵，大冷的天此时他满头大汗，看到楚云梨后，被她脸上的药膏吓了一跳，忙探头往里看，“我找张福。”

    张大哥飞快迎上前，“东家，您怎么来了？”

    那东家抹了一把汗，一把揪着张大哥袖子，如见亲人，“是这样的，昨天我喝醉了，胡说八道，结果我身边的随从当了真，跑来跟你说要辞了你，其实不是，我那是喝醉了说胡话呢。”

    张家众人自然是不信的。

    这分明就是被沈家逼着来的，张母摇头，“不用了，你那活儿太危险，我儿子不干了。”

    东家顿时就急了，“别不干纳！”他眼神一转，“张福也做了两年了，刚好最近有个小管事回乡，要是愿意，这管事就给他做。”

    小管事就不需要扛货了，只盯着底下人干活儿就行。

    张大哥有些意动，回身看了看家人，道：“东家，我还是不去了。”

    张家得罪了沈家，虽然沈家暂时不会对他们动手，但以后肯定会清算。现在东家为了巴结沈家辞了他，就算请了他回去，等到沈家撕破脸那天，他还是得回来。

    既然如此，还不如现在就换一份工呢。

    张大哥想法简单，可他的拒绝却让中年汉子面色大变，他看了看左右看热闹的人，干脆一步踏进门顺手把门关上，压低声音道：“张福，我小本生意，就靠着你们帮忙才能养家糊口，沈家那边我得罪不起，你得理解我！”

    “理解。”张大哥有些不习惯他的热情，往后退了一步，“是我自己不想干，不关你的事。”

    中年汉子面色纠结，“我不是这个意思，沈老爷吩咐我把你请回去，要是你不回，追究下来我还要吃挂落！”他一咬牙，“这样吧，我给你涨工钱，一个月二钱，怎么样？”

    要是不答应，他还要纠缠。张大哥点头，“我要日结。”就算以后沈家翻脸，至少工钱拿到了。

    他愿意去，中年汉子大松一口气，“好！日结！”

    没多久，张家父子陆陆续续都去上工了。

    楚云梨继续绣花，田氏帮着打扫洗衣，现如今家中只剩下她一个人，活计听多的，没什么空闲。

    没多久，又有人敲门。

    这一回外头的人是余长枫，他有些急，看到完好无损的楚云梨后才放松下来，“昨天的事我刚才才听说，怕你出事。”

    楚云梨笑了，“我没事。”

    两人正说话呢，那边徐轻越也来了。

    余长枫挡住门口，“你来做什么？”

    徐轻越哑然。

    他和张宛雅说起来也不熟，她却因为他受了一场无妄之灾，他心里歉疚，哪怕知道两人之间没可能，他却还是放不下：“我来看看张姑娘。”顿了顿，又补充道：“昨天我未婚妻上门找茬，我来替她道歉。”

    前面个理由站不住脚，后面这个还差不多。

    “道歉哪有代的？她要真有诚心，就该自己上门！”余长枫冷着脸，“明人不说暗话，你未婚妻为何会上门找茬，你我都清楚。我们也不缺你的道歉，你这时候上门，除了给宛雅招灾外，还有什么用处？”

    徐轻越自认为对不住张宛雅，可没有对不起余长枫，甚至因为他老跑来张家，徐轻越对他很有些不满，“你不是宛雅，你怎么知道没用处？”

    楚云梨淡然道：“没用处。我不缺你们的道歉。”

    徐轻越：“……”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姑娘对自己一点好感都没有，甚至是厌烦的。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很是难受，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张姑娘，是我对不住你，因为我给你带来了许多麻烦，我在这儿给你道个歉。但是，女子容貌虽重要，却也没有那么重要，你别因为容貌毁了就随便找人将就……”

    楚云梨打断他，“我将不将就，跟你没关系，我爹娘操心这些还差不多，你是我的谁？”

    你是我的谁？

    徐轻越眼中闪过痛楚，曾经的他幻想过有朝一日娶她过门，甚至连她穿什么衣裳脸上的笑容都想好了的。命运弄人，如今落得一句：你是我的谁？

    他们二人终究是要错过了！

    他面色复杂，余长枫看得牙酸，“徐公子，你如今是沈姑娘的未婚夫，和人来往要注意距离。免得沈姑娘又拎着鞭子到处打人。难道你没发现你自己是个祸根和灾星吗？凡是和你走得近的姑娘，有哪个讨得了好？”

    徐轻越心情不好，冷声道：“我和张姑娘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余长枫最是听不得这话，“众所周知，我心悦宛雅，要是她答应，我即刻就找人上门提亲，那我们就是未婚夫妻。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纠缠她，怎么会与我无关？”

    口中说着这些，余长枫心里却是虚的，尤其他背对着心上人，压根看不到她神情。

    正紧张呢，余光就看到一只纤细的脚伸出，一脚踹了出去，直接把徐轻越踹得连退好几步，悦耳的女声在耳边轻飘飘道：“打一顿，沈姑娘总不会怀疑我们之间有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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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上人 十二

    在余长枫面前拳打脚踢也太难看了, 不够温柔婉约。楚云梨回身去家中把沈思留下来的鞭子找出来，狠狠甩了徐轻越两鞭。

    徐轻越身上厚实的长衫都被打破，直接看得到里面红肿的肌肤, 两鞭子下去，他滚来滚去躲避，直接缩在了路上，低低痛呼，看着楚云梨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似乎没料到她是这么狠辣的人一般。

    对上那样的眼神，楚云梨很满意, 她和张宛雅都不需要这个男人的惦记。

    各家住得密集，张家这两天事情挺多, 本就有人暗中注意，没想到早上沈夫人来一趟好声好气的离开了, 这时候徐轻越又跑来。

    跑来也罢了，竟然还被打了！

    一时间，好多人面色奇异, 却又不好靠近。

    但那是外人，隔壁的柳母是徐轻越的表姨母，听到外头的动静，打开门看到这前程最好的侄子让人打在地上不得动弹。大惊之下, 立刻扑出来扶人，还斥责楚云梨，“宛雅，你怎么能随便打人？”

    楚云梨一本正经，“他该打！”

    打了人还这样嚣张, 柳母诧异之余, 愈发生气：“他是童生, 我们可以去报官的。”

    柳盼盼也在家，看到心上人受伤，绣花都顾不得了，直接奔出来扶着另一边，心痛不已，“表哥，你没事吧？”

    “报官？”楚云梨冷笑一声：“柳盼盼送给我的东西，你以为是谁给的？要不是他徐轻越，我会受这一场灾？”

    “因为他我毁了容，周身都是疤，我打他一顿难道不可以？再说，我没指着他脸打，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短短几句话中，透露出的消息众多。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随即一想就明白了。沈姑娘如今是徐轻越的未婚妻，之前她打张宛雅的时候，已经扬言非君不嫁，得知徐轻越暗中在送礼物给张家，难怪沈姑娘要打人了。

    听说贺氏也是因为收了沈家的银子故意让小姑子出门才被休的！

    所有的线串联起来，沈姑娘不是因为张宛雅长得好看才打人，而是因为妒忌。

    而张宛雅受这一场难，则是因为她收了徐轻瑶的礼物……可这礼物她也不知道是男子所送，只以为是小姐妹送给她的，还正经置办了回礼。

    说起来，徐轻越挨打不无辜，柳盼盼被断交也不无辜，最无辜的是受伤最重的张宛雅。

    她做错了什么？

    就因为和小姐妹来往吗？

    可这么大的小姑娘，谁还没有个朋友了？

    周围众人渐渐地围了上来，没有人伸手帮忙，柳母见说不过楚云梨，沉声道：“我不跟你扯，等他娘来了，你跟她亲自解释！”

    楚云梨把手中鞭子丢回院子里，“是他们徐家欠我的，还有你们柳家也是帮凶，柳盼盼收我的回礼也不说送礼物的人是谁，害我受这一场罪！是你们应该跟我解释才对。”

    柳母狠狠瞪了一眼柳盼盼，先前只以为她偷家里的银子去买礼物，这会儿才得知她胆子更大。贪得无厌骗人的事情传出，这样的姑娘，以后谁敢上门提亲？

    徐轻越伤得挺重，不想留疤的话，立刻就得找大夫包扎。柳母并没有再与楚云梨掰扯，把人扶回了屋，又拜托人去请大夫和告知徐家。

    众人围到了柳家看热闹，余长枫有些紧张，“宛雅，你是不是答应我了？”

    楚云梨：“……”

    她一脸疑惑：“我答应你什么了？”

    余长枫有些紧张：“刚才我说，要是你答应，我就找人上门提亲。你没反驳。”

    “现在我们家可得罪了沈家的，你这时候上门提亲，不怕被牵连么？”余长枫应该是顾不上这些，可他家人就不一定了。楚云梨一语双关，“你该回去禀告长辈，问清楚了再来。或者，过了这个风头再说。”

    余长枫满脸喜色，“要是我家人答应，你就愿意嫁我么？”

    楚云梨当然是愿意的，可这么直白让人怎么回答？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我爹娘要是愿意……”

    余长枫大喜：“宛雅，你等我！”

    人已经雀跃地小跑着离开了。

    隔壁闹哄哄的，楚云梨没兴趣管徐轻越受了多重的伤，等他离开后，就关上了门。身后，田氏面色僵硬，看着楚云梨黑漆漆的脸和额头心情复杂，“小妹，他真的会来提亲吗？”

    楚云梨笑了，“应该会来。”

    早在张宛雅受伤被抬回来后，张家人就已经做好了她嫁不出去的准备，或者说，嫁的人应该多少有些缺陷。从未想过还能有一个这样优秀的男子满心欢喜的想娶她过门。

    尤其，最近张家还得罪了沈家。这样的情形下还愿意上门求亲，可见他的这份心意。

    田氏有些纠结：“可咱们对他不了解。”

    万一他只是看中小妹的手艺怎么办？

    楚云梨走回桌旁，重新拿起绣线，“可以去打听，他家住长福街。应该一问就知道了。”

    张家和柳家中间只隔了一堵院墙，隔壁发生的事虽不能亲眼所见，但都能亲耳听到。

    徐家人到了后，大抵是看到了徐轻越的伤，哭天抢地咒骂不休。还扬言要到张家来讨公道，倒是看热闹的众人有些看不过去了，“张家那小姑娘让你们给拖累得毁成那样，人家只是两鞭子……再说，一个小姑娘能有多大的力道。 ”

    听到徐家人要来，田氏有些紧张，“我要不要回去把我大哥大嫂也叫来？”

    “不用！”楚云梨扫了一眼一旁的鞭子，“他们要敢胡搅蛮缠，打回去就是了。再说，徐轻越做出这些事，我就不信他们不知道。”

    连徐轻瑶都知道，徐家双亲要是丁点不知情，楚云梨是不信的。

    那么多东西让柳盼盼一个小姑娘独吞，他们更恼的应该是柳家才对。

    果然，徐家人让看热闹的众人拉住没能过来找茬，也是因为徐轻越受了伤要赶紧抬回家安顿。

    心上人受伤，柳盼盼自然是忙前忙后，看到徐轻越被抬走，还想跟上去照看。却被徐母一把拦住，冷淡道：“盼盼，你就不用去了。”

    徐母和柳母这对表姐妹之间平时关系挺好，其实也是柳母经常捧着徐家维持这份姐妹情。多年来成效不错，徐母对待柳盼盼和颜悦色的，还从未这样冷淡过。

    柳盼盼心下了然，表姨母这是怪上了自己，眼泪顿时就下来了，“表姨母，您听我解释。宛雅她胆子小，压根就不接外男的礼物，我若直说是表哥送的，她肯定不会收！”

    “不收更好。”徐母恼恨不已：“她直接拒绝轻越，轻越又何至于放不下一直送礼物？要是俩人早断了，沈姑娘不会迁怒于她，她也不会对轻越动手。她会受伤，轻越会受伤，都是因为你贪得无厌！”

    看着柳盼盼哭哭啼啼，徐母愈发厌烦：“你不明说轻越的心意，也是怕张姑娘动心吧？你这样的，就算给我儿子做妾，我也不答应，趁早收了心思！”

    这句话对于柳盼盼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劈得她当即就呆住了。

    之前徐母和颜悦色待她，她觉得表姨母自己多少有几分喜欢，兴许和张家不成，她也多少有点希望，可没想到最后，竟然得这一句：做妾都不成！

    徐家人走了，留下一个失魂落魄的柳盼盼，那边柳母满腔怒火，门一关上，拎起扫帚对着女儿就是一顿揍。

    听着隔壁柳盼盼的惨叫声和求饶声，楚云梨饶有兴致地收起手中的绣品，这一幅绣完，该能换得四两银子。这地方偏僻，再好的东西愿意出价的人不多，暂时只能这样了。

    傍晚，张家人回来后，田氏就说了余长枫要上门提亲的话。

    众人第一反应都挺高兴，虽然之前余长枫经常过来，可一日没定下亲事，这事情就不妥当。只有下了小定，最好是下了聘礼，他们才能安心。

    其实张家人还不知道余长枫的家世，但看他衣衫料子考究，虽不是大富之家，至少比普通人要好，比那余长枫也要好。这样的人家，应该不会指着儿媳妇绣工过活。再者，在沈家随时可能撕破脸的当口上门提亲，也证明了他的心意。

    沈思趴在床上养伤，丫鬟战战兢兢地说徐轻越挨打一事，本以为主子要生气，谁知好半晌没动静。

    没丢东西也没骂人，丫鬟悄悄抬眼看，只见沈思一脸满意，冷哼道：“凶成这样，这回该死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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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上人 十三

    丫鬟万万没想到主子会这么说。

    沈思好奇：“打成了什么样？没伤着脸吧？”

    丫鬟忙道：“没有, 就两鞭子，大概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挨打之后，看他还去不去！”沈思想到什么，“对了, 张宛雅为何要打他, 是不是他做了什么？”

    丫鬟有些害怕, 却还是道：“听说是之前徐公子送东西给张姑娘, 托那位柳家表姑娘送的，结果她提都没提徐公子, 推说那些东西是自己送的, 张姑娘不知道，还都送了回礼。”

    听着这些，沈思渐渐地蹙起眉来：“也就是说，张宛雅压根儿不知道轻越对她的心意？”

    “奴婢听到的是这样。”丫鬟试探着道：“这把脏水都泼到了柳家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张家故意这么传的？”

    沈思哼笑一声，压根不在意里面的内情，“那个叫盼盼的，对轻越也有心思, 注意着点, 别让她靠近轻越。”

    ~

    两日后，余长枫的母亲带着媒人上门，提前告知了来的时辰, 所以，张家全家人都在。

    余长枫的母亲三十多岁, 容貌秀美, 保养得极好, 看得出来是个温柔的女子, 眉眼带笑，对着张家人颇为有理，并无高高在上，说话也有理有据。看得出来，她对这门婚事并不反对。

    楚云梨顶着脸上两块黑乎乎的药膏上前奉茶，这也是张母的意思，特意让余母看清楚她的脸，要是不乐意，还能反悔。

    毕竟，婚事定下再退，无论是谁提出的，对于女子的名声都有影响。

    “这就是宛雅吧？”余母眼睛带笑，伸手握住了楚云梨的手，“可怜见的，沈家霸道，早晚出事！”

    楚云梨羞涩地笑了笑，“已经不痛了。”

    余母笑吟吟将腕上的镯子顺势拨到楚云梨手上，“这是余家传给长媳的，现如今留给你。”

    别说边上旁观的张家人，就是楚云梨也有些意外，真是传家的物件，应该是下聘或者成亲后敬茶再给吧？

    反应过来后，楚云梨赶紧往回拨，“这太贵重了。”

    余母失笑，“给你就是你的，安心收下。”

    楚云梨握着镯子，想着余长枫也不知道怎么哄他娘的，心下狐疑。

    张家人也找人打听了余家，得知家中就是母子两人，余长枫随母姓，家境殷实，至于徐轻越喊出来的外室子，却是没打听出来，也没有成年男子进出余家。

    也就是说，外人眼中，余长枫是由寡母养大的。

    张母得知余家人口不多，家中简单之后，很有些欢喜。但又怕有些寡母独居久了，把儿子看得太重，兴许不喜欢儿媳妇和自己抢人，所以，她是打算今日好好观察一下余母的。

    这一看，发现余母对女儿很是喜爱，应该不会发生她害怕的那种事。可是，这对着一个毁了脸的姑娘这样喜欢，本身就很不正常。

    身为人母，都会觉得世上最好的女子才配得上自己儿子，张母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女儿脸毁成这样，身上也有疤，唯一拿得出手的手艺人家还看不上。这份喜欢……来得莫名其妙。

    不过，喜欢总比不喜欢好。

    张母还是接下了小定礼，正式定下了这门亲事。

    实在是……过了这村没这店，余长枫长相好，家世相当于张家来说足够了，人又温文尔雅。就是女儿没毁容之前，她也没想到自己会得一个这样好的女婿。如今上门提亲，哪儿还有放过的道理？

    张宛雅和长福街的余家定下了亲事！

    消息一出，众人议论纷纷。

    长福街位于内城，靠近县衙那边，院子比他们住的这片贵了许多，住在那边的人家境都不会太差。

    之前张宛雅没毁容之前，众人都觉得这姑娘以后有大造化。凭着那容貌入富商家中做妾该是很容易，就算张家没那心思，凭着容貌嫁一户家境殷实的人家应该不难。却也没想到她能嫁到长福街去，尤其她脸上还顶着两块黑疤。

    余家图什么？

    图她长得丑吗？

    实在让人费解！

    无论外人如何议论，总归婚事是定下了，余长枫来得比以前勤快许多，也不像以前那般避着人。如今这是他未婚妻，想天天来看都成。

    转眼快要过年，家家户户都在备年货。张家的人也放了假，天天在家帮着备年货。

    这边人过年需要蒸馒头，足足蒸上一天。备得多的要吃到正月底，楚云梨也没再绣花，在厨房帮忙。

    听到外面有敲门声传来，张宛雅是不太会做厨房里面的活计的，所以，分给楚云梨的活计最简单，随时都能撒开手那种。

    这种时候，开门的自然就是楚云梨了。

    门口站着的人很熟悉，也颇让人意外。正是曾经的大嫂贺氏。

    此时她一身补丁的粗布衣衫，很是单薄，脸上手上都有冻疮，头发也乱糟糟的，狼狈不堪。看到楚云梨后，愈发局促，搓着手道：“小妹，你大哥在吗？”

    “在。”楚云梨口中答着，却没有回声叫人的意思。

    贺氏无奈，只得道：“你能帮我叫一下他么？”

    楚云梨没答，反而问：“你找他做什么？”

    贺氏沉默。

    楚云梨猜测：“借钱？”

    贺氏揪着衣摆，带着哭音道：“我实在是没办法了。今天二十八，后天就要过年。我家揭不开锅，连晚饭的粮食都没有……”

    “你们就是全家饿死，又跟我大哥有什么关系？”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

    贺氏：“……”

    里面的张大哥听到动静，到了门口看到贺氏，顿时惊讶：“你来做什么？我不是跟你说过，让你以后都别来我家么？”

    张母正在烙饼，此时拎着擀面杖出来，闻言皱眉：“老大，她私底下找过你？”

    张大哥沉默，对上老娘的擀面杖，忙道：“就两次。”

    张母真想一棒子挥过去，强忍了怒气，走到大门口，对着贺氏道：“现在你和我家没关系，咱们连亲戚都算不上，借银子是不可能借给你的。若说你可怜，这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我张家也不是善堂，接济不了你，赶紧滚吧！”

    语罢，“砰”一声关上了门。

    张母怒气冲冲，又想着大过年的不好发火，问道：“这两个月你的工钱呢？”

    张大哥有些心虚，“攒着的。”

    张母对着他伸出了手，“给我！”

    “我自己攒着。”张大哥强撑着道。

    “等开了年，我再帮你说一门亲事。到时候需要聘礼，要是拿家里的银子，对你二弟不公平。”张母说得头头是道：“还是你想拿你小妹的银子给你娶妻？”

    张大哥忙道：“不用小妹的！”

    张母颇为满意：“那就把你攒的银子给我。”

    等到张大哥磨磨蹭蹭拿了荷包出来，张母打开看到里面就一钱银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那东家开你二钱银子一个月，这都俩月了。怎么就剩这一点？”

    张大哥羞愧地低下头。

    楚云梨探头看了一眼荷包，“不用问，肯定是借给大嫂了。没听刚才大哥说么，让大嫂别到咱们家来，兴许就是借银子的时候嘱咐的。”

    那边张大哥幽怨地看了过来。

    张母手中的擀面杖敲了他的头，“看什么看？要是你再拿银子给她，就给我滚出去。她害了你妹妹啊，你是不是蠢？”

    张大哥躲也不躲，直直跪下，“娘，我也没打算借，可她二弟外头欠了银子，要是不还，就要把她抓去那些脏地方……就一回，后来她再问我借我都没给。”

    到底夫妻一场，张大哥只是个普通人，看不得贺氏沦落去那种地方也能理解。楚云梨没生他的气，但是也不能容贺氏再纠缠他。

    张母也是这个意思，想了想道：“银子我收着，过完年后，你结回来的工钱也给我收着。”

    身上没银子，看他拿什么借？

    这个年，过得挺高兴。

    初一回娘家，楚云梨跟着张母回了一趟，张母兄弟姐妹五六个，大概是太多了，感情都一般。维持着面子上的情分，遇上难事别指望他们帮忙。

    大概也是这样，上辈子张宛雅出事并没有牵连到他们。

    初二那日，张父去了他那位远房姑姑家拜年，因为贺氏的事，张母不高兴，不止自己没去，还不让几个孩子去。

    拜年都有回年的说法，所以，初三中午，那位远方姑姑就到了。五十多岁的年纪，慈眉善目，看得出来是个宽和的人。

    因为之前这位远房姑姑试着给张宛雅说亲，所以楚云梨没去，吃饭的时候才到场。

    张姑姑乐呵呵的，并不拿自己当客人，还帮着摆饭，看到楚云梨过来，笑着道：“小姑娘眼里要有活儿，要是没眼色，嫁出去人家会说张家的姑娘懒。”

    她是长辈，说教惯了。每年来都会逮住几个孩子说几句。以前张母心里不赞同，但也忍了。到底是护持过张父的长辈，大过年的闹起来不好。

    可发生了贺氏的事，这一回张母就不想忍了。本来嘛，贺家那俩败家玩意儿也不是贺氏进门之后才败家的，怎么看都不是良配。偏这位姑姑觉得贺氏勤快，又被兄弟拖累得可怜，非要做这个媒。

    这才进门三年，就把女儿害得这样惨。要说张母心里一点没迁怒，那是假话。此时她就忍不住了：“姑姑有所不知，宛雅已经定了亲事，人家家中是有丫头伺候的，身为主子端茶倒水才是跌份，会让婆婆看不起的。”

    张姑姑颇为意外，“什么样的人家呀？”又看向楚云梨，“宛雅这脸已经毁了，咱们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可不敢高攀。”

    楚云梨：“……”

    所以，毁了容就活该嫁穷的喽！

    算了，姑且当她是好心吧！

    毕竟，高嫁的女儿若是受了委屈，娘家确实直不起腰杆子撑腰。

    果然，就听张姑姑继续道：“要是以后受了委屈，咱们也不敢上门呀！”

    谁知她说到这里后，转而看向张母，“还有，老大的亲事我觉得挺好，怎么你们就把春花休了呢？你是不知道，贺家那两兄弟太缺德了，家中老人老人不管，还在外头欠一屁股债，追债的人到了家里，都去找春花要，她一个女人，上哪儿去拿来还？”

    不妨她突然提及贺氏，张母愣了一下，却听张姑姑继续道：“夫妻还是原配的好，要我说，他们俩日子过的挺好的，春花也知道错了，还跟我保证以后绝不再犯。不如哪天有空，两家人坐到一起，把事情明明白白说清楚……一辈子那么长，夫妻凑到一起不容易，过日子哪儿能没个磕磕碰碰？这事儿我就做主了！”

    什么玩意儿她就做主了？

    这家中何时轮到她一个外人做主？

    张母瞬间就炸了：“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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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上人 十四

    这一声大吼, 惊着了屋子内外的所有人。

    张父从外头奔进来，“怎么了？”

    张姑姑被晚辈吼了，也觉得委屈，“我这不是觉得春花可怜, 让他们夫妻继续过日子么。”

    “不行。”张母再次道：“她害了我女儿, 害我女儿的银子拿回贺家去花得精光, 这样的人, 我是绝不会让她再入我家门的！”

    张姑姑蹙眉：“春花跟我说过，那都是情势所逼, 她也是逼不得已。她是姐姐, 难道还真能看着弟弟入狱？”

    张母反问，“那她就能看着我女儿被鞭子抽打毁容？要不是遇上余家提亲，宛雅能遇上什么好人家？我好好的女儿毁成这样，我没找她麻烦, 她竟然还妄想进门。别说门，窗户都没有。”

    她语气激动，张姑姑本来轻言细语的，见状也有些恼, “我好心好意……小狼, 你说这事……”

    小狼喊的是张父，他自小父母双亡，都说贱名好养活, 所以就落下了这么个小名。

    张父也颇为难，他倒不是想要春花这个儿媳妇, 而是不想忤逆这个帮了他许多的姑姑。

    张母立即道：“这个家中, 有她没我, 有我没他。要是贺春花想进门, 先把我弄死再说！”

    这话说出来，彻底堵死了贺氏回头的路。

    屋子内外一片安静。

    张姑姑压根没想到张母对贺氏这样抵触，顿时觉得委屈，“我是真的好心好意。像老大这个年纪，说黄花闺女吧人家不乐意，可要说寡妇，哪有那么合适的？他又没个孩子，你们还真冷眼看他冷冷清清自己过日子？”

    眼睛她红了眼圈，张母不为所动：“那是我儿子，我自己操心就好。”

    这就是把这位姑姑当成了外人了。

    张姑姑心里难受，饭也不吃了，起身就出了门。

    张父急了，跟着追了出去，“姑姑，她不是那意思，你别多想！”

    张母坐在椅子上，也红了眼圈。

    田氏掏出帕子递给她 ，“娘，别伤心了。”

    说着，悄悄踢了一脚自家男人，又暗示性的扫一眼张大哥。

    张二哥秒懂，推了一把兄长，轻声道：“快说话。”

    说实话，张大哥从未想过要与贺氏重归于好，早在她害了小妹的时候，他就对她起了隔阂，就算双亲没休弃她，两人之间的感情也再回不到从前：“娘，我会努力挣钱做聘礼，您再帮我挑一个好的。”

    闻言，张母噗嗤笑了，至少儿子是站在她这边的：“吃饭！”

    这个时候，其实楚云梨是不宜出声的。万一张大哥舍不下，她可就成了棒打鸳鸯的恶人。听到张大哥的话，不得不承认，她是松了一口气的。

    凭着张宛雅上辈子的下场，她是绝不会想要贺氏这个亲人，如果张大哥非要跟贺氏搅和，那么，张宛雅兴许还会失去一个大哥。

    一家人正吃饭呢，张父颓然地回来了。

    楚云梨起身迎上前，“爹，吃饭？”

    张父坐到桌上，端起碗开吃，期间一句话都没有，吃完了一抹嘴，“姑姑生我的气了。”

    张母不以为意：“她一把年纪了，操心别人家的事做什么？吃力不讨好，何必呢？”

    见张父沉默，她继续道：“我可提醒你，刚才我说的话是真的。这个家中，只要有我在一日，她贺春花休想踏进门！”

    “知道了！”张父面色不好，“我不是冲你，姑姑她那是被贺氏给哄着了，一门心思想要撮合她和老大，可那样的毒妇，咱们家也不能要。这一回，我大概哄不好她了。”

    这话意思很明白，张父没打算依姑姑的意思再让贺氏进门。

    张母眉开眼笑，抬手帮他盛汤，“刚才你吃得太快，小心噎着，多喝点汤。这趟老母鸡炖的，很补身。”

    张父头也不抬，接过一饮而尽。

    为防夜长梦多，过完年后张母都不去干活了，之前她帮人家打扫院子做饭来着，现在直接辞了，安心留在家中帮着寻摸儿媳妇。

    可就像是张姑姑说的，一时间实在没有合适的人。没成过亲的姑娘问都不用问，人家肯定不乐意。尤其现在沈家那边对张家的态度莫名，随时都可能撕破脸，众人下意识都不想和张家深交。这时候结亲，是真的难。

    楚云梨脸上的疤还有一些没消，无论白天晚上黑色的药膏一直涂着，出去还怕吓着人家孩子，如非必要，她都留在家中绣花。

    这日午后，又有人上门。

    是张母的妹妹，也就是张宛雅姨母，一身细布衣衫，进门后打量了一圈院子，眼神在楚云梨脚边的火盆上一扫，道：“你们家这日子过得不错啊。”

    张母似乎和这个妹妹不太对付，轻哼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听说你在给你们家老大说亲？”姚氏笑吟吟靠近，“我这儿有个人选，你肯定看得上。”

    张母轻哼一声，“还肯定呢，你就那么了解我？”

    姚氏自顾自继续道：“田华村里的，前年嫁人，嫁人半年之后就守了寡，人勤快，说话也爽利，没有孩子，夫家三兄弟，她是最小的那个，就是……”

    “就是什么？”张母来了兴致，这听着靠谱，前年嫁人，应该还不到二十岁，这年纪合适，也没有孩子，就更合适了。

    姚氏一笑，“就是她脾气有点泼辣，寡妇嘛，难免让人口花花。可她不同，要是有人刚才她面前说那些有的没的，她就敢拿着刀跟人拼命！”

    张母：“……”会不会太凶了？

    大概是看出了姐姐的想法，姚氏笑着道：“不凶不成，不凶哪镇得住贺春花？我可都听说了，最近她可天天往你那个姑姑家跑，说不准就这两天，那个远房姑姑又该上门了！”

    楚云梨在边上听到，提议道：“合不合适，见见就知道了。再说，咱们觉得合适不成，还得大哥觉得合适才好。”

    张母深以为然。

    要是找了个儿子不喜欢的，他肯定会惦记贺春花，这可不好。得找一个儿子很喜欢的，最好是那份喜欢压过贺春花就最好了。

    “怎么见？”

    姚氏一笑，“阿福哪天有空，我带她上门呀！”

    本来张母也不着急，可听说贺春花找了那远房姑姑兴许就要上门，她哪儿还坐得住？

    倒不是不可以把人撵走，而是那姑姑确实帮过张父，她这边若太刻薄，张父对她难免不满，于夫妻感情无益。

    有些事有些争端，能避免就避免。

    张母迫不及待，“那就明天！”

    翌日，张大哥被迫留在家中相看。

    其实自从他被辞后，再去上工，管事对他都有些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他，尽量分些轻省的活计给他干，一说告假，管事立即就答应了。

    中午的时候，姚氏带着个女子上门，容貌清秀，身形苗条，挺温柔的一个人，只看她模样，想象不出来她拿刀砍人的凶狠。张福一见，黝黑的脸变成了黑红。

    得，这是看上了。

    那女子姓杨，家中还有哥哥，似乎挺喜欢笑，一开始的拘谨过后，也颇善言谈。说起村里和家里的事来，语气轻快幽默。

    张母没什么不满意的，当日就给了见面礼，杨氏也收下了，这就是答应的意思。

    那日之后，张大哥很是雀跃，上工回来，家里的活儿都抢着干。

    ~

    春光正好，阳光洒在身上颇为温暖。楚云梨在屋檐下的椅子上晒得昏昏欲睡，突然听到隔壁吵闹起来。

    是柳家！

    “你个死丫头，人家哪里配不上你？”柳母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你就一个苦命丫头，还妄想嫁去富人家中做夫人吗？不干也得干，我已经收了定礼了！”

    “娘，您是我亲娘吗？”柳盼盼哭得厉害，“那人吃喝嫖赌样样都来，我嫁过去肯定是吃苦……我不嫁！”

    吵吵闹闹的，楚云梨也睡不成了。站起身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就听到柳母压着声音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轻越已经定了亲，你们之间没可能！沈姑娘那样狠辣的手段，你要是在她手底下做妾，怕是要不了几天我就得给你收尸了！”

    柳盼盼哭得厉害。

    柳母不耐烦了，“要不是你私底下去找轻越，这门婚事也落不到你头上。惹恼了沈姑娘，你自己受着！我可不敢拒绝她！你给我乖一些，要是连累了你弟弟，看我不收拾你。”

    柳盼盼哭声更悲。

    听到这里，楚云梨扬眉，也就是说，柳盼盼私底下和徐轻越来往，让沈思知道，然后沈思亲自给柳盼盼指了一门亲事？

    那应该不是什么好归宿，吃喝嫖赌样样都来……不知怎的，她脑中突然就冒出来上辈子张宛雅嫁的那个人。

    翌日午后，隔壁有人上门提亲，婚事似乎很顺利，不过一刻钟，提亲的人就出来了。

    楚云梨守在门口看了一眼，正是上辈子张宛雅的噩梦——陈三皮！

    大概是察觉到了楚云梨的目光，陈三皮看了过来，然后嫌恶道：“长这么丑还出来吓人，就是你的不对了。”

    楚云梨：“……”

    这话也对。要是别人，她就忍了，可这人是陈三皮，就算他不找上门，她也要收拾他，当下不甘示弱，“这是我家，我请你从我家门口过了？”

    陈三皮有些惊讶，很少有小姑娘敢直视他，更别提跟他吵架了，“你胆子不小，你知道我是谁吗？”

    楚云梨：“不知道！满嘴喷粪，应该不是什么好人就是！”

    陈三皮混迹大街小巷，确实不是好人，可他也最不喜欢有人说她不是好人，当下冷笑：“要不是看你是个小姑娘，今天我肯定不放过你！”

    “你试试呀！”楚云梨跃跃欲试。

    边上媒人赶紧拉他，“今天是好日子，别跟人吵。”她压低声音，“这个小姑娘可不得了，她可把沈姑娘都打了一顿，偏偏沈家还不追究。要是你惹了她，她身后有沈家，到时候肯定也是你吃亏！”

    陈三皮正撸袖子呢，闻言愣住，“就是她？”

    沈姑娘把一个姑娘打毁容的事周围这一片的人都知道，也就是不往这边来的陈三皮才不知道那姑娘就住在柳家隔壁。

    沈家都不敢追究，可见这姑娘不简单。

    陈三皮虽然是个泼皮，胆子大，喜欢占人便宜。越是这样的人，越知道趋利避害，当下一副被媒人拉着逼不得已的离开模样。口中叫嚣：“别拉我！今天我非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楚云梨闻言，拎起扫帚追出门，作势要打人。

    陈三皮见状，也顾不得装了，反而丢开媒人，一溜烟就跑远了。

    楚云梨：“……”

    一回头就看到了隔壁柳家院子门口的柳盼盼母女。

    柳母冷哼一声，“这样泼辣，小心让人休回来！”

    楚云梨毫不客气：“把女儿嫁给泼皮，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柳盼盼：“……”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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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上人 十五

    因为柳家有人提亲, 暗中注意的人不少。

    这些人自然也看到了楚云梨对陈三皮的不客气，这会儿听到她的话，都深以为然。柳家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居然会把女儿嫁给有名的泼皮无赖。

    柳盼盼眼泪又掉, 柳母心里本就烦躁不已, 听到楚云梨的话后, 只有对上众人异样的目光, 恼道：“你知道什么？”

    楚云梨也没想给柳盼盼讨公道，刺两句就行了。不愈多说, 转身关上了门。

    看来从今往后她应该都不用搭理柳盼盼了, 恶人自有恶人磨，落到陈三皮手上，能讨着了好才怪！

    到了日子，楚云梨爽快地给了解药, 沈家那边便没发难。

    又过了几天，张母备上了聘礼和媒人一起去田华村下聘，打算把婚期定在月底。

    这不是头婚，没有那些讲究。

    楚云梨留在家中看门, 听到有敲门声, 过去打开门就看到了一脸慌乱的贺氏。

    “娘在家吗？”

    这应该是得了消息赶过来的，楚云梨心下好笑，面上一本正经：“去下聘了！”

    贺氏脸色瞬间变成了惨白。

    张家如今需要下聘的, 也只有一个张福而已。

    反应过来后，贺氏哭着道：“宛雅, 我知道错了。我给你跪下还不成吗？”

    楚云梨伸手指着自己的脸, “你跪下我的脸能好？”

    贺氏哑口无言, 半晌道：“你就不能原谅我一回吗？”

    “我怎么知道有没有下一次呢？”楚云梨冷笑, “像你这种为了你弟弟连自己命都可以不要的，下一回有人再拿着他们威胁你，你还不是照样把我往火坑里送。你能做个好姐姐，注定做不了好妻子好儿媳好嫂子！”

    她抬手关门，“以后别来了，让我大嫂误会就不好了。”

    临关上门前，看到围观众人，楚云梨扬声道：“我大嫂月底进门，到时候大家都来喝杯水酒沾沾喜气呀！”

    众人一怔，都出声恭喜！

    贺氏站在一片恭喜张家老大再娶新妇的声音里，心里一片绝望，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张家的门关上，贺氏还没离开，有好心的妇人上前劝她：“他能再娶，你也能再嫁，婶子托个大，劝你一句，以后就别管你那两个弟弟了，好好找个人家过日子。”

    听到不管两个弟弟，贺氏瞬间惊醒，哭道：“当时我真不是故意，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三弟被关进大牢啊！”

    劝人的妇人摇摇头，被边上一起的妇人拉走，“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管她呢。别觉得张家绝情，谁家要摊上这种事都接受不了。更何况，张家出了名的宠那闺女，脸毁了身上也那么多伤，现在看是定了亲了，成亲后人家嫌不嫌弃还不知道呢，这等于毁了人一辈子，还妄想张家接纳，做梦比较快……”

    听着这些，贺氏觉得自己失算，这张家最恨她的人就是张宛雅，找她求情，求再多都是多余。

    可是，张家其他人她也碰不上。张福在路上看到她远远就避开了，宁愿绕路回家也不从她身边过。

    越想越绝望，贺氏蹲在路上，呜呜哭了起来。

    张母忙着筹备婚事，有时候也需要田氏和楚云梨帮忙。很快到了月底，张家请了花轿唢呐，欢欢喜喜地去杨家把杨氏接了来。

    两人都是二婚，婚事不如头婚热闹。加上张家和沈家之间的别扭……外人不知道沈家需要问张家拿解药的事，只知道张家姑娘把人沈姑娘打了一顿，而沈家没追究。

    以沈姑娘的性子，不追究那是不可能的。再加上后来张家姑娘还把徐轻越也揍了一顿。沈姑娘岂能不为未婚夫讨回公道？

    所以，好多人都乐意不和张家来往。

    像今日张家有喜，不来吧，不好。来了又怕被沈家迁怒。最后都约好了，等着新妇进门的时候来送贺礼，吃完了饭走人。

    迎新妇来的路上一切顺利，可就在行礼时，外头传来贺氏的哭着大叫的声音，很是尖利：“今日他张福若真要再娶，我就死在这张家门口。生是张家的人，死是张家的鬼！”

    院子内外顿时一片安静，喜庆全无。

    大喜之日闹成这样，张母气急败坏，“要死滚远一点，别在我家门口。”

    贺氏不理，手中拿着菜刀对着脖子，一脸凶狠：“我就要在这里死！”

    张姑姑那一次生气离开之后，在张父的极力哄劝之下，虽然不再生气，但却扬言今日不会来。

    可到了日子，她还是早早就来了，这时看到门口的动静，叹息道：“我就说夫妻是原配的好，好好的喜事弄成这样……”

    张母本就生气，听到这话更加生气。但今日大喜，不想和人吵架，她冷冷看了一眼门口的贺氏，扬声道：“我们家发生的这些事大家都知道内情，我自认问心无愧。她把我女儿害成这样，只是休了她没有去衙门告状，已经是看在三年婆媳的情份上。今日我儿子大喜，她又来闹事，那是她理亏。”

    她看向喜婆，“婚事照旧，别误了吉时。”

    喜婆战战兢兢，万一她这边喊拜堂外头就一抹脖子，她岂不是也成了帮凶？

    看出来喜婆的想法，张母沉声道：“有事情我担着！她且舍不得死呢！”

    主人家都这么说了，喜婆立即道：“一拜天地……”

    众人没看新人，紧张地看着门口的贺氏。

    贺氏：“……”

    她浑身瘫软，手上压根儿使不了劲，在众人渐渐变得讥诮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众人：“……”

    方才贺氏那番作态很能唬人，她本就狼狈，拎着把刀一脸的凶狠决绝，他们是真以为她要寻死的。

    没想到真让张母说中了，这就是来闹事的。

    新妇杨氏也很紧张，要是张家真的怕了贺氏的威胁，今日这婚事不成，她就真的成了笑话了。当然了，这会儿知道贺氏是假寻死，这事情再回想起来就觉得让人膈应。

    但比起让人笑话，那点儿膈应也算不得什么了。

    席面散去，客人也就散完了。普通人家没有那么多讲究，喝完了交杯酒，杨氏就换下身上的喜服撸袖子出来帮忙收拾了。

    新媳妇不是个小气的，张母很满意。

    新嫂子不是个矫情需要人哄的，田氏很满意。

    给张宛雅换了一个嫂子，楚云梨也很满意，杨氏可没有贺氏那种拖后腿的弟弟，只要不伤害张家人，就比贺氏要好。

    吃晚饭时，张母对着儿媳表示了歉疚，“那就是个疯子，当初我就不答应这门亲事。你放心，往后她要是再上门闹事，我帮你把她打出去。”

    看得出来，杨氏对于婆婆这番话很高兴的，羞涩道：“好！”

    一顿饭从头到尾，张母就没和张父说一句话，她就是迁怒了！

    新人进门，和张家人相处得挺好。田氏是有意和新嫂子搞好关系的，新进门的杨氏也有心和妯娌好好相处，一时间，家中其乐融融。

    过完年后，县城辖下的读书人好多都赶来参加县试，城中渐渐热闹起来。

    徐轻越的伤养了半个多月，总算可以下床。徐家似乎没有来找张家麻烦的意思，当然了，也可能是沈家那边打过了招呼。

    二月初，隔壁柳盼盼出嫁。

    对于普通姑娘来说，这婚事似乎有点太急了，柳盼盼哭得厉害，隔着院墙楚云梨都听得到。

    又有柳母的斥责声传来，“哭什么哭？都是你自找的，我还说过段时间沈家忘了你，这婚事就算了。偏你要多事跑去找人求情，惹恼了沈家，我是保不住你的。”

    合着婚期这么急，都是柳盼盼自己闹出来的？

    张家早就和柳家撕破了脸，所以，柳家有喜，张家压根就没去，到了午时，陈三皮一身大红衣衫，醉醺醺得带着迎亲队伍过来娶妻。

    柳盼盼压根不想嫁，哭哭啼啼闹着就是不肯穿嫁衣，喜婆拉她，她一把推开人就要往外跑，陈三皮也不生气，直接把人拦住，扛起就放进花轿，哈哈大笑道：“女人嘛，都那样。今晚过了就好了，保证乖顺！”

    这话实在太粗鲁。

    围观众人虽然觉得这人大大不妥，可这是柳家的事，外人插手很容易弄得里外不是人 ，都不开口。

    花轿从张家门口路过，听得到里面柳盼盼悲痛的哭声，陈三皮还在哈哈大笑：“小娘子别哭，以后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好日子在后头。”

    楚云梨：“……”应该是现在别哭，哭的日子在后头。

    这才到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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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上人 十六

    嫁闺女的人家, 基本上花轿一走，客人也走得差不多了。

    楚云梨站在门口，好些从柳家出来的人还和她打招呼。

    虽然众人不太想和张家来往，但都知道楚云梨有一门好亲事, 因为此, 还是挺多人愿意和她说话的。

    花轿一走, 楚云梨也不想和人闲聊, 退回来关上了门，杨氏正在院子里洗衣裳, 笑着道：“这婚事办得……比我这二婚的还不如。等你成亲那日, 要是余家敢这样上门，咱们就不嫁了！”

    柳家这婚事办得确实不像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聘礼简薄的缘故，柳盼盼的嫁妆很不好, 连最基本的几样家具都没置办齐全，也不知道柳母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嫁闺女的。那边陈家来的迎亲队伍也简陋，好多礼数都不全。

    礼数不全，不够周到, 落在外人眼中。就是陈家看不上柳家, 看不上柳盼盼，夫家不够重视，一般都是女儿家高嫁才会发生的事。

    柳盼盼这个……就算不是低嫁, 怎么也算不上嫁得好。

    杨氏笑着说着些话，其实是打趣。就余长枫三天两头的往这边跑, 也不可能把婚事办简陋了。

    楚云梨嫁过好多次, 并不羞涩, 笑道：“大嫂今日还去接大哥么？”

    众人都以为成亲那日贺氏大闹一场后该死了心, 可她没有，最近这两天都在路上堵上工回来的张福。杨氏得知后，到了点儿就去接人。

    “接！”杨氏毫不犹豫，“天光正好，太阳也不大，一会儿你也跟我一起，就当是散心了。你这天天关在家中绣花也不好！”看到楚云梨脸上的黑膏，“大不了带个帷帽。”

    她进门后，小姑子一直没出门。在她看来，应该是毁了容自卑不好意思出去见人，这可不好！

    大嫂相邀，楚云梨欣然应允。

    见楚云梨愿意出门，这么给面子，杨氏也很高兴：“一会儿我请你吃凉糕。”

    其实就是绿豆糕，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只能偶尔买一些解解馋。

    楚云梨哭笑不得，杨氏这是把她当小孩子了吧？

    无论当什么，疼惜之情是真的，这个嫂嫂没选错。两人一路出了街道，往主街而去，张福上工的地方大概离这边两刻钟，走一个来回得要半个时辰。如果着急的话，可以租一架牛车，能节省一半时间。

    姑嫂俩人不着急，杨氏当真买了凉糕，两人分着边吃边走。

    走了一刻钟，姑嫂俩人正吃的兴起，那边张福就过来了。他看到妻子不惊讶，早上他走的时候，她就说了下午会来接他，可看到小妹，他颇为意外：“小妹怎么来了？”

    杨氏白他一眼，“小妹出来转转散散心，难道不行？”

    张福：“……行！”

    杨氏抬手帮他擦汗，“吃点凉糕垫垫，回家之后才做饭，别饿着了。”

    嘴上凶巴巴说着关怀的话，手上动作温柔，张福憨厚一笑：“我中午吃得多，还不饿。”

    “少骗人，一天干那么多活儿，怎么会不饿呢？”杨氏又白他一眼，“咱们回吧。”

    一行三人，楚云梨刻意走在前头，听着身后两人有说有笑，心里颇为欣慰。

    就在即将拐入自家院子的那条街时，在路口看到了一身狼狈的贺氏。

    衣衫破旧，头发凌乱，面色枯黄，整个人瘦了许多，很是憔悴，精神也不好。此时瞪着杨氏，那眼神狠得似乎想要在杨氏身上挖下两个洞来。

    三人都假装没看见她，直接从她身边路过。

    “张福，我们俩当真不可能了吗？”

    语气阴森森的。

    张福皱眉，“我已经成亲了，你也找个好人嫁了吧。别再纠缠了，对你对我都不好。”

    贺氏语气刻薄，“一个残花败柳，嫁人后就把男人克死的女人，哪里比得上我？”

    杨氏一把把自己男人拉到一旁，挡着他面前，冷声道：“至少我没有吃里扒外，联合外人伤害家人。现在我是他媳妇，你纠缠有妇之夫，要是传了出去，丢的也是你贺家的人！”

    见贺氏恼怒，杨氏一点不惧，继续道：“还不走？你家又揭不开锅了？我说你借钱也换着借，逮着一家薅谁受得了？张福赚的银子是要养家糊口孝敬双亲的，给你算怎么回事儿？你还得起吗？”

    贺氏气得胸口起伏，“我跟他成亲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呢？我跟他之间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他是我男人，他赚的银子就该养我，养外头的野女人我还不能说了？”杨氏也挺激动。

    两人吵着越靠越近，眼看就要打起来。楚云梨皱皱眉，对着张福道：“大哥，别让大嫂为你打架，你自己的麻烦自己解决。”

    张福叹气，“贺氏跟疯子一样，她也没对我多好。谁知道她还放不下呢。”

    楚云梨嗤笑一声，“你以为人家放不下你？人家那是放不下你给的银子，要是你没借给她银子，你看她找不找你？”

    张福：“……”小妹一点都不可爱！

    他上前拉了杨氏，“别吵了，咱们回家。”

    杨氏瞪他。

    张福看向贺氏，“我没银子借给你，现在我的工钱是月结，都是给我娘收着，她还跟我说过，要是我工钱拿得少，会去你们贺家要。”

    贺氏：“……”这话的意思是，要是张福自己把银子花了没拿回家，张母也要跑到贺家去要银子？

    有这么坑人的吗？

    “你太无情了！”吼完一句，贺氏哭着跑走。

    楚云梨一本正经，“就是这样，等她发现纠缠你得不到想要的好处，自然就不来了。”

    杨氏很喜欢小姑子，经过今天的事，就更喜欢了，大方道：“小妹，明天我还请你吃凉糕！”

    张福：“……”

    “你是真想让娘去贺家要银子吧？”

    这是玩笑话，三人有说有笑地回家。

    接下来两天，杨氏还是每天去接人，这日天蒙蒙亮，楚云梨还没起，就听到隔壁柳家动静颇大，她起身到了院子里，就听柳盼盼哭道：“娘，他打我……呜呜呜……”

    然后就是柳母的声音：“怎么打成这样了？你这眼睛还睁得开吗？身上有没有哪里痛？”

    哎呀，这才两天呢。

    回门的日子还没到就被打回家了……

    回家不要紧，都说越是缺什么越是想要什么。陈三皮这个人最怕外人笑话，楚云梨可是记得他最是不喜欢媳妇闹事，上辈子张宛雅挨打也回娘家，陈三皮来接人的时候，张家的打骂他都受着，把人接回去后，会打得更狠。

    愣是把人打到害怕，不敢反抗那种。并且，他还威胁张宛雅，要是再跑回娘家，就会对张家人动手。

    张宛雅胆子小，怕他真对父兄动手，只能忍着。

    不过，这威胁对柳盼盼应该无效。

    起得早，楚云梨一一送走了出门干活的张家人，然后又把绣品拿了出来。

    快过午时，陈三皮到了。

    和上辈子他哄着张家人不同的是，他一来就砰砰砰敲门，敲开了后，逮着柳盼盼就是一顿揍。

    杨氏和田氏听到动静打开门去看，楚云梨也去了，到的时候已经围了许多人，有那热心的已经上去拉架了。

    但拉了两把拉不开后就放弃了，实在是陈三皮太凶了。他打架不分敌我，柳母扑上去护女儿，他连岳母都打。

    这么凶悍，谁敢去拉呢？

    万一真挨上一拳，受了伤也只能认栽。陈三皮那样的人，难道还指望他赔偿不成？

    母女俩挨了揍，哭天抢地，屋中柳盼盼那个弟弟今年已经十三，从头到尾都躲在门后不出来。外面看热闹的众人不敢上前，只口中劝：“不能打呀！万一打坏了，还得找人来医。你们都是一家人，何必呢？”

    柳母怒火滔天：“谁跟他一家人？”

    陈三皮冷笑：“你以为我想娶呀？这不是你们塞给我的女人吗？不做一家人也不错，我这就回了。有本事，你就撑住喽，别把人送来！”

    说着，满身酒气扶着墙走了。

    柳母哭得厉害，抱着女儿，“我们娘俩的命怎么这么苦呀？”

    柳盼盼面如死灰，眼神死气沉沉的，“娘，我不去了！”

    “别去！”有热心的妇人喊，“那种泼皮无赖，当初你们就不该许亲。还说外头厉害的男人知道疼媳妇呢，就是这么疼的？”

    “对，别去！”有人赞同，“大不了改嫁！”

    众人喊得兴起，柳母闭了闭眼，眼泪顺着脸颊留下，“先别回去。”

    柳盼盼紧绷的脊背放松下来。

    众人散去，楚云梨也跟着两个嫂子回了家。

    陈三皮底气那般足，楚云梨知道隔壁肯定还有事，果不其然，到了午后，隔壁有人敲门，然后一个婆子趾高气昂的声音传来：“嫁了人就好好过日子，老是跑回娘家算怎么回事？陈家那边主子也打了招呼了，管不住媳妇的男人算什么男人？”

    柳母解释，“不是盼盼要回来，是他打人啊！没轻没重的，万一打着了怎么办？”

    婆子不耐烦，“打人肯定是女人做得不好，乖顺一些不就行了。我会禀告主子此事的。”

    然后，就是柳母好声好气让婆子进门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关门声。

    大概是婆子没进门，柳盼盼哭道：“娘，我不去，他会打死我的！”

    柳母不耐烦，“你也看到了，我有什么办法？你留下来会拖累我们的，沈家想要收拾人，压根儿不用亲自出手，要是你不回去，不用明天，你爹的活计就没了，并且之后肯定都找不到别的活儿干，你想要让我们饿死么？”

    “那你们就能送我去死？”柳盼盼大喊：“当初我找表哥，明明你也答应了的，你还说会尽力帮我撮合。现在出了事，连你也怪我……我不回去！”

    柳母直接抓着人塞出了门，“反正我不留你，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门口又聚集了许多人，柳盼盼蹲在门口哭得厉害，有好心的妇人把她带回了家去，众人才散了。

    当日柳盼盼愣是没去陈家，在妇人家中哭了一场，出门转悠了一圈后，天黑了才回柳家。

    到底是自家女儿，柳母也不能真让她在门口过夜。到底还是让她进了门。

    隔壁吵吵闹闹的，张家这边都听在耳中。不过，对于柳盼盼的惨状，张家人谁都没说她可怜，也不觉得她可怜。

    柳盼盼可怜什么，自家女儿(妹妹)被害得浑身都是疤，没找她算账已经是张家人大度了。

    可怜她……这辈子都不可能。

    楚云梨本来以为陈三皮得了沈家的吩咐会来接人，没想到翌日早上还有人比陈三皮来得更快。

    听到隔壁的惨叫声时，楚云梨刚刚把昨日的衣衫晾好，探头往柳家院子里一看，只见沈思拎着一根鞭子，正往柳盼盼身上招呼，怒气冲冲：“把你嫁了还不安分，徐轻越是我男人，你一个已经嫁人的女人就算找人哭，也别找到他那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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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上人 十七

    每说一句话, 沈思就狠狠甩上一鞭子。

    大概是有张宛雅的前车之鉴，柳盼盼护着头脸大声叫救命，没多久就引来了附近的人。

    足有三十多人站在柳家院子门口, 谁也不敢上前劝架。那沈思打人可不分是谁, 一顿鞭子抽完付了药费, 衙门都不来管的。

    看着柳盼盼在地上滚来滚去，沈思愈发生气：“别护着脸！”

    楚云梨：“……”

    真的是霸道到一定程度了。

    周围众人议论纷纷，尤其看到楚云梨脸上黑漆漆的两大块药膏后, 都说打人不打脸，这鞭子专门朝人脸上招呼，这沈思当真是霸道不讲理。

    有人压低声音：“这也太猖狂了。”

    “就没人能治得了她吗？”

    “难道她想把盼盼的脸也毁了？”

    “不让挡脸, 肯定是想抽她的脸了。不过，她刚才提及徐公子，是不是盼盼去找她表哥哭了呀？”

    “沈姑娘是徐公子的未婚妻, 盼盼去找他求情应该也说得过去……”

    有人不信：“要只是求情，沈姑娘会这么生气？话说，柳家和陈家这门婚事来得莫名其妙, 听沈姑娘那意思, 这婚事还是她安排的？是不是盼盼之前就对徐公子……”

    “保不齐真是, 要不她为何要瞒着徐公子心悦宛雅的事呢？”

    “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

    “小声些！”

    ……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 楚云梨看着院子里柳盼盼的惨状, 她始终挡着脸, 沈思打不着, 手上鞭子挥得愈发重, 柳盼盼的惨叫声越来越大。终于还是忍不住, 把挡在脸上的已经受伤的胳膊拿开。很快, 鞭子对着她的脸直直打下，当即就红肿不堪，渗出了血来。

    好多妇人别开了眼，不忍直视。

    沈思如愿以偿，收了鞭子，扔下一枚银锭，如一阵疾风般，冷笑着扬长而去。

    众人扑上去帮忙，柳盼盼受的伤比张宛雅当初重多了，浑身上下至少挨了二三十鞭，此时人已经半晕厥，根本动弹不得。

    柳母哭着带着众人进了屋，围观的人中又有人主动去请了大夫。

    楚云梨没有帮忙，转身回了家。

    田氏面色一言难尽，“那沈思也太……”她有些担忧，“小妹，你那般威胁她，以后她会不会找你算账？”

    肯定会。

    不过，楚云梨不会给她这个机会的。

    沈思能在城中这样霸道还没有人敢追究，自然是因为张家和县衙关系好，告状衙门不理，自然就没人去告了。

    同样的，想要扳倒张家，靠县衙不成。

    但是，从生意上打击也不行，张家在城中算是头一份富裕，好多生意都是被垄断了的，只有他家才能买到。还不买都不行，比如……盐！

    只靠着盐，沈家的生意就不可能被打击到。

    所以，得找机会。

    柳盼盼伤得这样重，陈三皮也不来接她。

    柳母对女儿很不耐烦，在她看来，这场罪是柳盼盼自找来的。

    找谁哭都好啊，怎么想不通去找徐轻越呢？

    沈思那般霸道的人，岂能容自己的人被人觊觎？

    楚云梨在家偶尔能听到柳盼盼的惨叫声，这日，柳母过来敲门，“宛雅，盼盼她想要见你。你能陪她说说话么？”

    “当然！”楚云梨关上门，跟着她去柳家。

    柳母颇为意外，“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和盼盼说话了呢。”

    “我这是还情。”楚云梨似笑非笑，“当初我受伤，她还特意来看我，现在她受了伤，我也该去看看她。”

    这话说的……柳母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当初张宛雅受伤回来，柳盼盼可一点儿为小姐妹担忧的想法都没有，反而幸灾乐祸：“她不就一张脸长得好吗，要是没了脸，我就不信表哥还能看上她……”

    想到这些，柳母有些恍惚。

    侧头去看边上的姑娘，她脸上带着两块很大的黑漆漆的药膏，不熟悉的人看了只觉得可怖。她自己似乎不觉得，脊背笔直，眉眼舒朗，唇角甚至还带着一抹笑。

    要是盼盼也能振作起来，有她这样好的心情就好了。

    柳盼盼额头上和左脸右脸上都各有伤疤，此时侧躺在床上，实在是她伤太多，因为当时她挡着脸，所以脖子和胸膛上受的伤最多，侧躺才能不压着伤口。

    前天受的伤，到今天还红肿不堪，甚至还有溃烂的架势，楚云梨颇为意外，“你没擦药么？”

    柳盼盼看了一眼床头的药膏盒子，“擦了。”又苦笑一声，“那药膏还是曾经表哥托我送给你的，结果你没收。我拿回去还给表哥的时候，他也没要。”

    楚云梨靠近了些，仔细看了一下她的伤，现在才二月，天气不算热，伤口不应该溃烂才对，想了想，她道：“其实当初我没收，不是因为讨厌你。而是我怀疑这药膏有问题。”

    闻言，柳盼盼一惊，“真的？”

    又恍然，“我说这药膏擦上去怎么辣乎乎的，两天了伤口不见好转，我记得那时候你已经好了许多了……”

    话没说完，又扬声喊：“娘！”

    柳母奔了进来，本以为是女儿被欺负了。进来后看到楚云梨站在床前不远处，女儿一脸焦急：“娘，咱们得重新买药！那药膏不能用。”

    “五钱银子一盒，那么好的东西，怎么就不能用了？”柳母不满，“我倒是想给你买，也得我有银子呀！”

    楚云梨眨眨眼，想说沈思给的银子……到底还是没出声。

    但柳盼盼也不傻，立即道：“沈姑娘给的银子呢？足足五两，十盒药膏我擦到秋天都够了！”

    大概是楚云梨在场，柳母有些不自在，“那银子得攒着，不能乱花！”

    楚云梨：“……”满心槽点简直不知从何吐起。

    柳盼盼也愣了一下，“不是，那本来就是回我治伤的银子，给我买药是乱花吗？”

    柳母瞪她一眼，“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能省则省，先把这药膏擦了再说。你们俩好好聊，我去做午饭，你弟弟还没吃饭呢。”

    说完，转身就走。

    等到门都关上了，柳盼盼才回过神来，不知不觉眼泪也落了满脸，看向楚云梨，“你在笑话我？”

    楚云梨摇头，“没有！”

    柳盼盼抬起放在被子里的胳膊，白皙的手臂上纵横交错都是红肿的伤，已经两天不见丝毫好转，甚至还在溃烂。

    “这娘和娘还是不一样的！”她道：“记得当初我去看你，你说撵我走，伯母立刻就把我拉出来了。我记得当初你也有一盒这种药膏，你说不用，伯母愣是不给你用，另外买别的……同样都是人，为何你就过得比我好？从小到大，你用的东西比我好，爹娘兄长对你也好，可我呢？”

    受了这么重的伤，怨天尤人正常，可楚云梨跟她还有仇，没必要耐着性子听这些，当下道：“你要这样，我可就走了啊！”

    “别！”柳盼盼有些急，看着她的脸，“你脸上这种药膏已经涂了几个月了，真的有效吗？”

    楚云梨伸手指指脸，“你看我这不还擦着吗？”

    柳盼盼：“……”那就是无效了！

    其实楚云梨脸上的疤已经好得差不多，只是受过伤的地方和普通的肌肤颜色上有些不同，反正周围的人也习惯了她脸上涂药膏的模样，那就多养一养。

    得知黑药膏祛疤无效，柳盼盼很失望，一时间也没了说话的兴致。她周身都疼，只有睡着了才不疼，可柳母又舍不得给她买安神药，这两日夜里，她基本都没睡，这会儿困意上来，也不强撑，直接睡了过去。

    楚云梨出门，看到院子里的柳母，道：“她睡着了！”

    柳母点点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绝情？”

    “没有！”对着柳盼盼，楚云梨一点都不同情，甚至惨一些才好，免得她出手了。

    想到什么，楚云梨道：“伯母，要是可以，你还是给盼盼另外买些伤药吧，她用的那种，里面被沈家加了东西，伤口会烂的。”

    柳盼盼身上那么多伤，万一伤口溃烂发了高热，兴许就这么去了。

    就这么死了怎么行？

    也太便宜她了！

    现在她脸毁了，身上也有伤，活着也是受罪。当然是活得越久越好！

    柳盼盼这么说，柳母不相信，可之前受过鞭伤的楚云梨也这么说，柳母不得不信，“那你用的是哪一种？”

    楚云梨随口道：“就普通的，三钱银子一盒。”

    说着，就出门回了家。

    她并没有多劝，说到底，柳母换不换药，柳盼盼都是遭罪，这就行了。

    转眼到了三月，县试开考。

    县城中许多人都在议论，这要是考中，那可就是秀才了。

    上辈子的徐轻越就是在这一回县试得中，不知道这一回能不能中。

    而余长枫也是要参加的，去之前还特意来找了楚云梨，“要是我得中，就立即娶你过门！”

    彼时楚云梨开玩笑，“那你可要用功一些，别让我等到七老八十。”

    余长枫：“……”他不是这个意思，但很明显佳人误会了。

    他当即下了狠心，为了抱得美人归，怎么也要一次得中！

    以前张家人虽然看余长枫斯斯文文像是个读书人，可也没想过他会参加县试。这要是得中，女儿(妹妹)还配得上他吗？

    可看余长枫对女儿(妹妹)的在意，也不像是会抛弃她的样子。一时间，张家众人心里纠结不已。

    就这么纠结着，到了县试考完，余长枫对楚云梨一切如常，甚至还送来了聘礼。

    聘礼足有十八台，在普通人家，这份聘礼已经算是很贵重。还是那句话，夫家对婚事的在意，也表明了对新妇的在意，余家如此，便表示没有悔婚的意思。张家人微微安心，又有些期待余长枫县试得中来。

    大概是因为余长枫住在长福街，张宛雅的记忆中就没有余长枫这个人，听也没听说过。因此，楚云梨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中。

    放榜那日，外城这边也颇为热闹。

    因为外城这边房子便宜，找人帮着打扫做饭的工钱也会便宜许多，所以，好多从底下镇上来的读书人，囊中羞涩之下，干脆就住到了外城。家中有住了读书人的人家，对这事也颇在意。

    楚云梨平常心，倒是杨氏和田氏站在门口和人闲聊，其实心里隐隐期待。

    到了午后，有报喜的人往这边来，足足来了十几个，到了张家门口就拱手，“大喜大喜呀，你们家姑爷得中第十名，以后你们家姑娘就是秀才娘子了。”

    听着周围人的恭喜声，杨氏和田氏满脸不可置信，“真的？”

    反应过来后，又忙拿铜板来撒，周围的邻居也过来道喜。

    看着不悲不喜的楚云梨，众人一脸惊奇，去年她受伤的时候，谁能想到她还能嫁一个秀才，做秀才娘子？

 心上人 十八

    余长枫得中之后, 住得近的人都知道余家前几天送来了聘礼，这门婚事应该不会有变。

    但看着楚云梨的脸，又有人觉得, 哪个秀才能接受得了妻子是个这样的丑八怪？这门婚事没准还是有变数。

    就是放榜的第二日, 余长枫又到了, 敲开了张家的门后，没有进门，带着楚云梨出了门。

    两人没有走远, 余长枫很激动，没走多远就忍不住道：“宛雅，我考中了, 之前你答应了的，要是我得中，咱们就尽快完婚。我让我娘找人上门请期好不好？”

    楚云梨微微笑着, “好！”

    虽然早知道她不会拒绝，但真的答应时，余长枫还是雀跃无比, 想要伸手把人揽住, 又怕唐突了佳人, 忍了忍，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认真道：“等我！”

    当日午后, 余氏就带着媒人上门, 表示想要尽快娶儿媳过门。

    张家这边巴不得, 就怕拖久了夜长梦多, 忙不迭答应。

    婚期定在了五月初八。用余氏的话说, 余长枫需要参加今年的秋闱, 得去府城，俩人成亲之后，到时候还能一起去，有个照应。

    张家先是惊讶，随即大喜，参加秋闱以后要是得中，那可就是举人老爷，能做官的那种。自己女儿就是官夫人了。

    想到官夫人，张母有些忧心，她还没见过哪家的官夫人脸上顶两个疤呢。

    算了，不一定能中，就当去府城见识一番。

    婚事定下，众人议论纷纷，这日午后柳母又上门来，“盼盼想要见你。”

    在这即将完婚的紧要关头，张母有些不想女儿去见，伤成那样，谁知道她会不会发疯？

    万一伤着了，婚事还怎么办？

    于是，楚云梨就没去。

    张母对于女儿的乖巧很是欣慰，又叹息，“要是你的脸没受伤就好了。”

    楚云梨眨眨眼，走到一旁备两洗手的盆边，将脸上的黑膏药一点点洗去，露出本来白皙的肌肤来。

    张母先是疑惑，待看到她完好的脸时，瞪圆了眼睛，又惊又喜，上前伸手小心翼翼地摸，手指都有些颤抖：“真好了？”

    楚云梨对着镜子照了下，“好了。”

    白皙的肌肤落在张母眼中，只觉得做梦一般，眼圈一热就落下泪来，将女儿揽入怀中，“挺好……挺好，我这就放心了。”

    张宛雅嫁给秀才一事，落在外人眼中是顶顶好的亲事，豁达的人当然会真心恭喜，有那心眼小的人，难免说些酸话：秀才在意名声，大抵是不好意思退亲，嫁了后几天就被休回来才是丢人！

    ——就没见过秀才娘子脸上有两块疤的！

    ——男人爱俏，这女人长得丑，谁会喜欢？就算不休，以后也会纳妾……

    张母哪怕不想听，也有那好心人专门告知于她，实在是煎熬。

    楚云梨擦干了脸，又把药膏涂上。

    张母疑惑：“怎么还涂呢？”

    “就剩这么点儿了。”楚云梨端起装药膏的罐子给她看，“不涂浪费。这药挺贵的呢。”

    提及药，之前张母之所以容忍女儿“胡闹”，则是因为那些药女儿都没问她要银子，大概也不贵。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张母有些不自在，“我也不知道你这药的效果那么好，早知道我就拿银子给你了。”

    “不用。”楚云梨对着镜子仔细上药，头也没回，“我也是不知道这药效果如何才没跟你们说，怕万一无效你们会失望。还有，之前我绣花赚的那些银子，就当是我孝敬你们二老的，以后你们就自己留着花。千万别给了人，谁有都不如自己有，使着方便！”

    “那不行。”张母立即道：“你的就是你的，等我给你置办了嫁妆后，剩下的都给你压箱底。虽然不想承认，但咱们张家确确实实是高攀，这嫁妆自然是越丰厚越好，不能让你婆婆低看了你。”

    好多人家女儿在成亲前赚到的银子，都会用来补贴兄弟。张家这种做法才是少数。

    那些是张宛雅赚的，楚云梨一分都不会要，她回身，“就按我说的办。至于嫁妆，一会儿我给你三两银子，就依那个置办，能办多少就多少。”见张母还要再说，她继续道：“娘，我这儿还有些银子，足够压箱底，这么定了！”

    她声音低了下来，“我也想孝敬你们，能有你们这样的爹娘和兄长是我的福气，我很幸运，也很感激你们。”

    这是张宛雅想要说的话。

    张母眼圈一红，抱紧女儿，“宛雅，我舍不得你。”

    楚云梨回抱住她，拍着她的背，“我只是嫁人，以后我还能经常回来。你要想我了，也可以去余家看我。”

    在张母看来，女儿这确确实实是高嫁，高嫁的姑娘哪儿那么容易回娘家？娘家人去得太勤，给她添乱不说，也会让她夫家低看了她。

    张家这边不舍得嫁女儿，沈家和徐家的婚期也定下了，就在五月底。

    这两位秀才都是年轻有为，同样双喜临门，两人的岳家简直一个天一个地，难免被人拿来比较。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张家备好了嫁妆，五月初八那日，张福把妹妹背上了花轿，仔细嘱咐妹夫好好照顾妹妹云云。

    余长枫心里美得不行，脸上的笑就没落下过，拱手道：“以后我肯定好好照顾宛雅，要是我对不起他，舅兄尽管来揍我。”

    说是这么说，可谁敢揍秀才呢？

    当然了，敢不敢揍是一回事，余长枫在大喜之日当着众人的面表态，给足了张家人面子。

    余家的亲戚不多，来的好多客人都是读书人，一阵善意的起哄声中，她又一次嫁给了他。

    新房中，喜婆将称杆递给余长枫，笑呵呵道：“盖头一挑，称心如意！”

    余长枫挑开盖头，露出里面的盛妆之下带着妩媚的芙蓉面，他先是一怔，对上眼睛时，后怕道：“吓我一跳，我以为娶错人了呢。”

    边上喜婆看到新嫁娘容貌也是一惊，听明白新郎官的话后，面色一言难尽。

    众人都知道张家姑娘脸上有两块疤，受伤之后更是用黑乎乎的药膏擦了脸，喜婆自己也亲眼看到过几次。真是看一回怕一回。偏这位新秀才不怕，乐滋滋把人娶进门不说，发现佳人恢复容貌，竟然还怕换了人？

    听他的话音，要是换了人他还不依了！难道面前这个容貌美艳的姑娘，还比不上那个两块疤的？

    楚云梨浅笑，“我那是药膏，现在疤退了，也就不用继续擦药了。”

    余长枫瞄了两眼，清咳一声，“我有些不习惯。”

    喜婆：“……”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楚云梨笑容不变，“那你得尽快习惯，我可不喜欢脸上两大块药膏。”

    “好。”余长枫眼神柔软，温声道：“咱们喝交杯酒吧。”

    婚事一切顺利，外间宴客时，还有好多人觉得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当然了，余长枫是鲜花。

    完礼的喜婆领着谢媒礼出去时，听到有人低声议论，笑呵呵道：“新嫁娘容貌好着呢，之前黑乎乎地是因为擦了祛疤膏，现在伤疤一点都看不出来了，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正正好！当真是天赐良缘！”

    众人：“……”

    众人都不信，余氏则知道，喜婆应该不是胡说，之前看到儿媳妇，她就觉得脸上的两块黑乎乎怪异得很，本来脸上有疤就丑，那黑一大片虽然盖住了疤，但确确实实更丑了啊！姑娘家爱俏，谁会把自己往丑了打扮？

    如果那是药，就说得过去了。

    所以，翌日早上余氏看到儿媳妇娇美的容貌时，也就不意外了，不过，还是有些惊喜的，已经接受了有一个毁容的儿媳妇后，得知儿媳妇不止不丑，还是个美人的时候，只觉通体舒畅，笑吟吟道：“以后好好过日子。”

    余氏挺慈爱的，楚云梨有些奇怪，私底下问余长枫，“你娘怎么会答应你娶一个普通人家的丑姑娘？”

    余长枫有些不自在，“那什么，我今年二十一岁了。从我十六岁起，我娘她想要让我相看，我不想娶妻，她一哭二闹三上吊……”

    楚云梨心下甜蜜，“然后呢？”

    余长枫闭上眼，咬牙道：“我也一哭二闹三上吊，比她更狠！”

    不孝子！

    楚云梨面色一言难尽，“所以，你娘得知你愿意娶妻，便不再乎人选了？”

    余长枫点头，“她已经接受我这辈子不娶妻的事。对儿媳妇的期待大概就是：女的，活的，就成！”

    楚云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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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上人 十九

    难怪当初定婚期, 余氏急得不行。

    原来不只是张家怕夜长梦多，余氏也怕夜长梦多，万一儿子又改主意怎么办？

    余家是普通的两进院子, 这么大地方要是没有下人, 光打扫都费劲。余家上下拢共六个下人, 本来只有四个的，后来要成亲了余氏又买了俩，虽然不多, 但里里外外都不用主子亲自动手了。

    正值新婚，余长枫天天在家陪着妻子，余氏看在眼中很是欢喜。

    之前儿子说不想娶妻, 她还以为是儿子有断袖之癖，后来见他身边没有亲近的朋友，又以为儿子是有隐疾。不娶妻也没什么, 余氏也不是非要抱孙子的人，主要是怕自己离开之后，儿子一个人活在世上孤单。

    去年得知儿子有了想娶的姑娘, 余氏高兴不已, 激动地两晚上没睡着。虽然姑娘毁了容有些遗憾, 但和儿子当初死活都不乐意娶妻比起来，娶一个毁容的总比一直不娶好！

    对于心怀善意的婆婆, 楚云梨一直都挺尊敬, 翌日早上起了个大早去陪余氏用膳。

    儿媳妇这样乖巧, 余氏就更欢喜了, “听说你之前在家天天绣花？”

    楚云梨笑了, “是, 从小我于绣花就有天分, 我娘不让我做家里的事。从小到大，我也只会绣花了。”

    “别绣，对眼睛不好。”余氏笑着道：“要是想要什么花样，直接去绣楼买，咱们家不算多富裕，几件绣品还是买得起的。你要是得空，就多陪陪长枫，或者来跟我说话也行。”

    一看这婆婆性子就挺好，楚云梨更加放松，“好。”

    虽说之前余氏已经放弃抱孙子了，但看着面前面容娇美的姑娘，心下美滋滋地想：长得这么好，生下个孩子肯定也长得好。

    她一高兴，又道：“要是你喜欢，还可以接你娘和嫂嫂过来一起说话。你嫁进了咱们余家，这儿就是你的家，想怎样就怎样。要是哪里不合适，就让下人帮你弄。”

    楚云梨：“……”这个婆婆有点太热情了。

    大概余氏平时真的找不到人说话，又兴致勃勃道：“回门礼我已经备好了，你看看有什么不合适的，或者缺什么，还来得及置办。”

    张家那样的普通人家，对于回门礼还真没什么要求，一般来说，贵重就等于用心了。余氏办事，从之前提亲到后来的聘礼都很用心，楚云梨没什么不放心的。立即道：“您看着办就行。”

    三朝回门，因为要带礼物，所以，两人还坐了马车。

    张家的门开着，马车一停，里面的人立即就迎了出来。田氏走在最前，扬声道：“小妹回来了。”

    这一嗓子，不仅张家人听到了，周围的邻居也听到了。一个个都围了过来，看到车夫从马车上搬下的回门礼，里面有点心和花生，还有料子，顿时觉得，余家很大方。

    回门礼备得多，也证明余家对这个儿媳妇很满意。

    楚云梨一下马车就被田氏拉进了门，却还是有人看到她脸上没有帷帽，没有药膏，白皙细腻的肌肤上，也没有疤痕。

    最先看到的妇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伸手揉了揉，又探头进去，却只看到了她纤细苗条的背影。

    当初楚云梨来了后，以柳盼盼不会说话得罪了她为由要回礼物断交，在那之后，无论是邻居还是亲戚，都不太想见她。就怕哪句话不合适又惹着她，邻居之间没法相处。而后来楚云梨开始出门后，脸上一直带着黑药膏。

    所以，众人对她的伤势还停留在被抬回来时，只记得脸上伤得挺重。

    但是，现如今柳盼盼也受伤了，并且，她从未对人生气。周围好多人上门探望，都会去看一眼她的伤。身上看不到，可脸上和手臂上那扭曲丑陋的伤疤，一看就知养不好了。

    这会儿听到她脸上的伤好了，好多人都守在门口，有那自觉亲近的，甚至还进了门打招呼。

    打招呼是假，看楚云梨容貌是真。

    楚云梨还没离开张家，周围的人就都知道张姑娘那被鞭子打伤的脸已经恢复了，脸上一点疤痕都找不到。

    张家人看到成亲后还是同样谦逊有礼的余长枫，又见小两口举手投足见恩爱无比，都放下了心。

    用过午饭，正打算再说会儿话就告辞，外头却有人敲门。

    杨氏去开的，没多久柳盼盼就跑了进来。

    杨氏急忙忙追进来，责备道：“盼盼，你怎么一句话不说就往里面冲呢？”

    柳盼盼不理她，也不看屋中的其他人，只死死瞪着楚云梨的脸，惊声问：“你的脸好了？”

    楚云梨微微笑着，“你有事？”

    “我……”柳盼盼摸着自己坑坑洼洼的脸，“你那个祛疤膏，能不能给我一些？”

    楚云梨反问：“凭什么？凭你害我毁容吗？”

    柳盼盼：“……”

    她噗通跪下，“我对不起你，我给你磕头道歉。但你能不能分我一些药？”

    说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看起来实在是可怜，可张家的人却没有出声劝说。他们始终记得，若不是柳盼盼欺瞒，女儿(妹妹)兴许不会有这一场灾难。

    如今是好了，可去年的那种绝望，只有亲身体会的人才懂。

    楚云梨起身，看向余长枫：“天色不早，我们回吧。”又看向面露不舍的张家人，“反正住得近，以后多的是机会回来。婆婆说了，要是你们想见我，可以随时上门。”

    余长枫也道，“咱们是一家人，千万别客气。”

    二人相携着出门，就没多看地上跪着的柳盼盼。

    楚云梨心里清楚，柳盼盼纠缠的是她，等她走了，柳盼盼自然就回家了。

    回门一趟，有心人都知道张姑娘恢复了容貌。这些有心人中，自然也包括了沈思。

    沈思如今对于楚云梨的容貌倒是没多在意，已经是有夫之妇，和徐轻越之间再无可能。甚至，因为她容貌恢复，徐轻越对她的歉疚也应该没了，对她来说是好事。

    可是！

    可是她如今身上还有毒呢，每个月都得找楚云梨拿药，这就不甚美妙了。

    回门后，余长枫开始苦读，楚云梨每日陪半日余氏，半日做些自己的事，日子过得颇为悠闲。

    但她也没忘了沈思。很明显，沈思也没忘了她。

    五月中，沈思亲自上门。

    对于这种人，要是不见，她应该能挥着鞭子一路打进来，所以，楚云梨直接让人请她进门。

    沈思一身月白衣衫，少了几分凌厉，对了几分婉约的气质。

    “明人不说暗话，今日我上门就是想要你给我解毒的。”这一开口，还是那般霸道。

    楚云梨失笑，“万一我解了，你又对张家人出手，到时候我找谁去？”

    沈思蹙眉：“再过几天就是我的婚期，到时候我身上带毒，万一有孕，对孩子不好。”

    “这你放心。”楚云梨一本正经，“孩子绝不会有事。”

    她身上压根儿就没毒，孩子怎么可能有事？

    “万一有事呢？”沈思不满：“照你这意思，我还得被你威胁一辈子？大不了我给你银子，你让张家人搬走，搬到我沈家找不到的地方。”

    楚云梨扬眉：“什么地方你们沈家找不到呢？再说，张家祖祖辈辈都在这城中，还能搬去哪儿？”

    反正就是谈不拢。

    沈思走的时候气冲冲的，很是不高兴。

    生气就生气，楚云梨又不是她爹娘，吓得了谁呀？

    到了徐轻越成亲的那日，余长枫带着她也上门贺喜。

    两人之前只是认识，但是呢，如今两人都是城中不多的秀才，要是闹得太僵，对于其余三位秀才来说，不太好应对。尤其，有人相约到时五人一起去府城参加乡试，互相照应。

    若是余长枫拒绝，显得太不合群……又不是他们错，凭什么要让外人觉得他们不好相处？

    反正两家维持面子情也就是了。

    徐家只是比普通人家稍好一些，当然比不上沈家的豪富，看在沈家面子上，来的客人很多。可徐家的地方不大，只比张家的院子大一点点，来的客人非富即贵，筵席上很有些挤，客人也没别的地方去。还有菜色，徐家只是普通人家，认为菜色已经够好，可对于来的这些客人来说，那菜就实在一般。

    看在沈家和徐轻越秀才功名的份上，虽然没有人说，但徐家自己也知道有所怠慢，而新嫁娘沈思得知了这事后，很有些不满，跟丫鬟嘀咕：“我就说干脆把客人全都请到沈家的酒楼去，偏偏爹不答应，弄成这样，好丢脸！”

    沈家低嫁姑娘，对于聘礼没要求已经是大度，难道还要包了成亲的筵席？

    显得沈家姑娘嫁不出去一般！再倒贴也没有这种贴法！又不是招赘！

    丫鬟能怎么说？

    只得劝，“今日大喜日子，姑娘别生气。”

    几位秀才正在拟定去府城的日子和道路，楚云梨和几位秀才的妻子站在旁边闲聊，徐轻瑶就过来了。

    三位秀才的家眷都是从底下镇上来的，并不认识徐轻瑶，看到她一身玫红色绸缎衣衫，还以为是哪家的大家小姐。

    她盯着楚云梨的脸，好奇问：“你的脸真的好了？”

    楚云梨：“……”

    这不明明白白可以自己看吗？

    徐轻瑶看向那边的余长枫，神秘兮兮道：“是不是余秀才之前就得知你的脸好了，要不他为何执意娶你呢？”

    楚云梨不想搭理她。

    偏徐轻瑶是个执着的，见她不答，因为她没听清楚，又问了一遍。

    楚云梨：“关你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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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上人 二十

    徐轻瑶没想到会被直接顶回来。

    于徐轻瑶来说, 张宛雅只是一个挨了未来嫂子一顿打后养好了伤的人。现如今两家还在来往，不应该这样疏离。可于张宛雅来说，徐家上上下下她都没好感, 上辈子她被徐家连累得浑身是伤, 可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是受了别人连累。

    徐家从未上门道歉不说, 徐轻越对她的歉疚反而一次次将她与张家人推入更惨的境地。

    与其这样，还不如别惦记别歉疚呢。

    楚云梨的冷脸，不只是吓着了徐轻瑶, 也让边上其余三位觉得她脾气好的秀才家眷也有些尴尬。

    徐轻瑶是个未婚小姑娘，脸皮薄，顿时羞恼：“我好心好意找你说话……”

    楚云梨打断她, “你们家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没数？我能信你的好心好意？”

    当着人前再次被顶回来，徐轻瑶脸面挂不住，恼道：“就你这样的, 也不知道余秀才看中了你哪儿？”

    这话……好像有点酸呢。

    楚云梨再次抬眼看她，徐轻瑶大概是猜出来自己心思被看穿，愈发羞恼, 跺跺脚转身跑了。

    边上的袁秀才的夫人似笑非笑道：“余夫人可要小心, 这小姑娘……”她摇摇头。

    话未说完, 可未尽之意在场的人都明白。

    另一位陈夫人笑着接话，“可不是嘛。这正常男人成了亲, 别的女人也就不惦记了。可这读书人好像尤其不同, 我孩子都十岁了, 偏偏村里的那些小姑娘还含羞带怯叫我家那位哥哥……再大几岁, 做爹都可以了。”

    大概是读书人前程好？

    越往上考, 身份越高, 倾心的姑娘就越多。

    三位夫人说起这些, 更加兴致勃勃。

    筵席一散，楚云梨两人就回家了。关于徐轻瑶，回去之后她提都没提，假装没有这回事。

    夫妻二人之间，如非必要，就不提这些让人心情不好的人和事了。

    到了六月初，一行人在城外汇合，五架马车缓缓朝官道而去。

    说是同行，其实一路上事情挺多。

    比如，沈思赶不了路，嫌马车颠簸，干粮是不吃的。每到一个地方非得下来歇一天，住最好的酒楼。

    楚云梨二人还好，其余三个从镇上来的秀才就有些承受不住这花销。

    余长枫看出来他们的窘迫，干脆提议，他们几人先行，几人欣然应允。

    徐轻越不太乐意，但没人管他，他愿意捧着娇气的妻子是他的事。其余的人备的盘缠可经不起这么造。

    于是，接下来变成了四人同行。

    这四人中，家中最富裕的就是余长枫，可他们夫妻二人都是能吃苦的人，哪怕错过宿头借宿在农户家中都行。

    十日后，他们到了府城。那三位秀才中，袁秀才和陈秀才都不是第一回来，熟门熟路地在内城门附近租到了小院。刚好四户离得不远，大声一点喊都能听得到的距离。

    那三人在路上能省则省，但到了府城后，对于住的地方却格外大方。

    陈秀才笑道：“别看这里租金贵，其实住在这里是最划算的，租金只要内城的二成就好，但其实这里去也就一刻钟路程。”

    袁秀才赞同，“住得太远，赶考的时候不方便，再有，这附近住的都是赶考的秀才，大家离得近，偶尔也能辩论一番。”

    李秀才比较沉默，只赞同地点点头。

    几人天天在家读书，偶尔才出门，至于女眷的任务主要是做饭，每天买些肉和骨头回来炖给男人吃。

    他们的马车都是租的，余长枫的则是家中的，所以，楚云梨有车夫帮忙。而她自己，此次来府城并不只是照顾余长枫那么简单。

    之前楚云梨养伤的时候，别人看她是天天搁家绣花午睡，其实她只是明面上没出门，夜里她经常出门，沈老爷经常去的几家铺子，她都趁着夜色去过。

    好在没白跑，收效颇丰，她在沈老爷家卖盐的铺子和他常去的茶楼里，找到了几本账本。

    沈家是衙门承认盐商没错，垄断盐也没错，可他们家的盐不全都是官盐，里面还夹着私盐。

    贩卖私盐，律法上是查抄家业，家中全家抄斩。

    事实上，贩卖私盐利润很大，沈家在县城市首富，到了府城，也一样能占有一席之地。

    只要找对了人告状，就凭着这些，沈家再无翻身之力。

    但是，沈家敢猖狂的拿私盐当官盐，肯定是衙门中有人默许了的。所以，递账本这事就尤为重要。

    递对了人还好，要是刚好递到了沈家头上的人，打草惊蛇不说，说不得自己还会被查出来。

    楚云梨经常出去喝茶，有时候还去内城，得空了余长枫还陪着她一起。很快就打听到了此次的京城来的主考官有两位，一位是御史大夫杨大人，另一位是户部侍郎赵大人。

    这两人中，杨大人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尤其在他来后某日出来喝茶，有人拦轿告状，他接了状子，督促知府细查，并积极帮着找罪证后，名声更大。

    楚云梨找了个机会，让一个乞儿将账本送到了准备回驿站的杨大人手中，然后，悄无声息退出了内城。

    贩卖私盐之事，肯定牵扯了朝中官员，此事非同小可。一般都是由小见大，所以，没过几天，密切关注他的楚云梨就得知衙门中有衙差带着人出了城。

    应该是往应城去的。

    在那之后，楚云梨似乎逛够了府城一般，不再出门了。

    在他们到了十日后，徐轻越夫妻二人也终于到了。

    来之前，徐轻越就听袁秀才他们说过这个地方，所以，到了府城后他们直接一路找了过来。沈思是个不差钱的，听徐轻越说想要和几人住在一起，她直接拿银子把几家人中间最宽敞的那家人砸走。

    没拿鞭子直接赶人，大抵……到了府城后她也学会了低调吧。

    恰巧又是一个月，该拿解药的日子。

    沈思带着丫鬟过来，楚云梨没有多废话，直接拿药递给她。

    其实吃了几个月的药之后，沈思平时没觉得自己中了毒，并不痛苦。所以，每每想要撕破脸都得多掂量一二，就怕万一惹恼了楚云梨，再拿不到解药。

    “要不是为了解药，我才不会赶这么快，那马车坐得我腰酸背疼。”沈思吃了药，忍不住念叨，“从小到大我都没吃过这样的苦。”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们这些人家是没钱请人，沈姑娘出生高贵，完全可以留在应城等嘛，派个丫鬟来伺候就行了。”

    闻言，沈思冷哼一声，“我当然要陪着夫君一起，免得他被外头的野女人勾了去。”

    就徐轻越，沈思这样霸道狠辣，给他胆子他也不敢。

    “说起来，”沈思看向楚云梨，“当初我还没把你看得起，没想到你还是有些手段，嫁一个秀才勉强也算与我平起平坐了。也难怪轻越当初对你倾心。”

    这话暗指楚云梨心思深，但是，没有人比楚云梨更清楚，张宛雅真真切切是个单纯的姑娘！她可真的没有想要勾引谁，也没想嫁入富贵之家的想法，“讲道理，倾心我是他的事，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挨你那顿鞭子实在是冤枉得很。我娘从小就教我要自重自爱，要是当初我得知他的心思，早拒绝了好么！”

    沈思不信，“现在你嫁了人当然会这么说，轻越长相好，前程好，正常姑娘谁会拒绝？我就不信当初你一点没动心！”

    楚云梨：“……”

    张宛雅会不会动心她不知道，但她是真的不会对徐轻越这样的人动心。

    话不投机，楚云梨没想多聊，于是端茶送客。

    沈思有些不想走，斥问：“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给我解药？”

    楚云梨意味深长，“快了！”

    这个回答，沈思是不满意的，立即追问：“到底多久？”

    楚云梨抬眼看下外面的蓝天，笑道：“不超过半年。”

    沈思半信半疑，恰巧下人唤她回去，起身走了。

    乡试在八月底，现如今才七月初，还有近两个月。几人天天埋头苦读。到了八月时，基本上参加此次乡试的人都到了，府城愈发热闹。

    而这日，沈思去买菜的丫鬟急匆匆奔回来，路上甚至丢了篮子也顾不得，进门后还被门槛拌了一下，连滚带爬的跑到沈思面前跪下，“姑娘，家里出事了！”

    沈思前两天葵水推迟，以为有好事，结果今早上起来就发现来了葵水，正烦躁呢，看到丫鬟忙成这样，顿时斥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让人看到了多丢人！”

    丫鬟顾不得斥骂，“奴婢刚才在街上听说……听说……”

    沈思暴躁不已，手中茶杯丢了过去，“听说什么！”

    茶杯落到丫鬟头上，砸得她头疼，却不敢捂，低低道：“咱们老爷犯了事，被抓来府城了，听说还要拉到京城去审问。”

    沈思蹙眉：“爹？你听错了吧？怎么传的？”

    丫鬟也想自己听错，可她听到后再三跟人确认，确实是应城盐商沈家老爷，这哪里会有错？

    当下声音更低：“应城盐商沈家，不就是咱们家么？说是老爷贩私盐，沈家已经被抄家，全家入狱……”

    沈思颓然坐回椅子上，她觉得自己应该是伤了身需要补补，要不然，怎么只是来葵水，头却这么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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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上人 二十一

    沈思晕了一会儿, 顾不得身子不适，让人备了马车直接入了内城。

    府城中也有和沈思认识的富商，沈思去了记忆中挺疼爱她的世伯处, 却被拒之门外。一连去了三家, 前面两家还说家中主子不在会帮她通传, 到了第三家直接就不开门。

    如果说方才只是怀疑，到了这会儿她已经确定，那个贩卖私盐的沈家老爷, 真的是她爹。

    沈思蹲在石狮子旁，不知何去何从，好半晌才起身, 去了大牢一趟，果然见不到人。只得颓然地回了租住的宅子。

    马车刚停下，就看到徐轻越站在大门口, 似乎正在等她。

    沈思心里欣慰，无论如何，她还有夫君陪着。

    “你去了哪儿？”

    徐轻越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沈思听着, 半天都没落下的泪终于夺眶而出, “ 夫君, 我爹他……他……”

    她伤心地说不出话。却听徐轻越道：“岳父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沈思哭得厉害，“我去找陈世伯, 可他不见我。他肯定也是知道了此事刻意避嫌……夫君, 要是爹真的出了事, 我怎么办？”

    她扑了过去, 可流了太多泪, 她眼前一片模糊, 看不清路, 踢上了门前的青石板，踉跄了一下，生生撞上了门框，只觉得鼻子一阵疼痛，有热流涌出。她伸手一抹再看手，入眼大片鲜红。

    连门也欺负她，沈思就哭了，“流血了……大夫……请大夫……”

    徐轻越拉住她的手臂，把人揪着进了门，“只是撞着鼻子而已，一会儿就好了，请什么大夫，别丢人。”

    声音温和，但话中意思冷淡。

    沈思眼前模糊，初秋的天里，突然就觉得冷，仿佛骨头缝中都有冷风吹过。

    她喃喃问：“我丢人？”

    从小到大，她当街打人，肆意妄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也没人说过她丢人！如今不就是请个大夫，就丢人了？

    放在以前，她就是碰掉了一个指甲盖儿都不是小事，周边的人都得哄着她。要是撞了鼻子流了血，非得两三个大夫都来看过不可。因为她中了毒，沈家愣是不敢碰张家人一个手指头，就怕惹恼了张宛雅不给她解药……

    就听徐轻越冷冷清清道：“沈家全部下了大狱，你爹贩卖私盐之事若是属实，还得到京城去由刑部亲自审问，你以为你还是沈家的千金小姐么？现在盯着你的人那么多，碰着了鼻子请大夫，让外人知道又是谈资。”

    这语气讥讽，沈思心里一阵火气，放在以前，谁敢跟她这么说话？

    “据说府衙这边去抓你爹是有了实证的，罪证确凿，因为你爹会牵出一大片朝中官员，他们会不会记恨且两说。还有，你也别再出去找人帮忙了，去了也白去。除非朝中重臣，要不然谁也帮不了你。”

    沈思脊背上生出一层冷汗，冷得她牙齿打颤，“真的？”

    徐轻越叹息一声，“你爹也是我爹，我也不想这些事是真的。他出了事，我也讨不了好。你乖乖的，在我参加乡试之前，都别再出去闹事。你是沈家女儿，若四处求人，还能以行贿之罪抓你入狱。到时候，我也救不了你。”

    听到这里，沈思吓着了，但又不甘心，“难道我就眼睁睁看着我爹……”

    徐轻越有些不耐烦，“贩卖私盐是大罪，得全家抄斩。要不是因为你嫁了人，祸不及出嫁女。你以为你能好生生站在这里？”

    沈思打了个寒颤：“我不出去就是。”

    她不出门，但有人上门。

    读书需要安静的环境，租下的院子不大，楚云梨在家难免发出声音，所以，她偶尔会出门半天。这日她兴致勃勃换了衣衫，带上个小匣子出了门，直接去了徐轻越的院子。

    开门的是沈思的丫鬟，看到她后，戒备问：“你来做什么？”

    楚云梨伸出手，手心中躺着一个白瓷瓶，“我来给你家主子送解药？”

    “你会这么好心？”

    出声的，是站在屋檐下的沈思。

    距离得到消息才两天，她整个人憔悴了许多，下巴也尖了，脸上脂粉未施，曾经的凌厉不在，多了几分可怜。

    楚云梨笑了：“为何不会？我给你下药，主要是怕你伤害我家人，现在的你……”

    她轻笑一声，“我没必要防备，当然要把解药给你送来。”

    那声轻笑落沈思耳中，只觉得格外刺耳，忍不住尖声问：“你也看我的笑话对不对？”

    “对啊！”楚云梨毫不避讳直接承认，“沈家在应城霸道成那般，被你们家欺负的人不知凡几。可都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自认倒霉。不说沈家，就是你手中的鞭子打过的人又有多少？如今沈家落难，外人不会可怜你们，只会觉得大快人心。”

    她递出手中的瓷瓶，“你要吗？”

    沈思当然要，之前还未成亲时，她就怕身上带毒会影响腹中孩子，最近两天她已经察觉到了徐轻越对她不同的态度，若说之前对她还算温和，现在就是满满的不耐烦，她怕他有别的心思，所以，她想赶快怀个孩子。

    有了孩子，徐轻越对她应该会多几分耐心。

    沈思看着手中黑漆漆的药丸，“这就是解药？”

    楚云梨笑眯眯点头，“是，吃了这个，以后你就不会肚子疼了。”

    大概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徐轻越从屋中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门口的姑娘。

    一身玫红色衣衫，发髻高挽，只插了两只玉钗，肌肤红润，脸上尽是愉悦的笑意，一看就知她过得极好。

    他道：“小思，客人到了怎么不请进来坐？”

    又看向楚云梨：“宛雅，小思家中巨变，她心情不好，要是你得空就多过来陪陪她。”

    楚云梨似笑非笑，“动不动甩鞭子，我可陪不了。告辞！”

    临出门前，她想起什么一般，笑道：“也不知道沈老爷出事，会不会影响了咱们应城的秀才。”

    楚云梨笑着离开。

    身后的徐轻越夫妻二人面色难看。

    府城出了这么大的案子，最先抓的是应城的富商，确实会让人多注意几分应城来的秀才，可也仅此而已。当然了，这些秀才中有一个是沈老爷的女婿，就更惹人注目了。

    同样的，百姓和参加乡试的秀才会在意，府城的官员也会知道，今年要参加乡试的徐轻越徐秀才是沈家女婿。

    官员正直还好，若是心思多的，只怕会打压一下徐轻越。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谁又知道这位沈家女婿万一得中，青云直上之后会不会给岳家报仇呢？

    再有，沈家贩卖私盐之事，府城肯定有官员牵头，他们会不会迁怒徐轻越呢？

    这些事情楚云梨想得到，外人也想得到，没看同样是应城来的几位秀才都不再上徐家的院子了么。

    而徐轻越又不蠢，哪里不知外人对他态度上微妙的变化？

    天色还早，楚云梨还去了街上一趟，转悠着买了些东西回来。一杯茶还没喝完，沈思就到了。

    她开门见山：“刚才你走的时候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这才刚回来她就上了门，兴许早就让人盯着这边了。楚云梨笑道：“字面上的意思。应城出了这么大的事，外人多关注几分也正常。”

    沈思咬唇，“你老实跟我说，现如今我的身份，是不是会拖累他？”

    看她浑身紧张，楚云梨笑了，“是！”

    沈思闭了闭眼，“会不会休了我？”

    “这事儿我一个外人怎么知道呢？”楚云梨笑容不变，“你应该去问他呀！”

    沈思哪里敢问？

    要是一问他直接甩出一张休书，她又怎么办？

    走出院子，沈思靠在丫鬟身上浑身发软，“铃铛，现在我怎么办？”

    丫鬟比她更无措，“要不，您去见见老爷？”

    沈思苦笑，“我也想见，可牵扯这么大，怎么可能见得到？”

    丫鬟想了想，“要是咱们回应城，应该能见到夫人和大公子，还有二老爷他们。兴许他们有法子呢？”

    徐轻越正琢磨着怎样才能让自己不显得薄情之下离沈家女远一点呢，沈思就从外头进门，比起前几天的颓废，她似乎精神了些，“夫君，我在这里也是打扰你，要不，我还是先回应城？”

    徐轻越惊讶，“你想回去？”

    沈思嗯了一声，“我在家中等你，我会留下铃铛和车夫照顾你，愿夫君一举得中，平安归来。”

    她只是告知，而不是商量，说了此事后，就让丫鬟备行李准备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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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上人二十二

    沈思离开前, 还特意去同来的几位秀才家中辞行。

    看到是她，几家人都勉强应付，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既没劝她留下, 也没请她进门坐坐。

    最后才到了楚云梨家门口。

    得知她要回去, 楚云梨有些惊讶，“之前不是说不放心才跟来的吗？现在你放心了？”

    沈思苦笑。

    几家人中，楚云梨是对她最热情的。

    “有什么不放心的？”沈思一本正经, “轻越不是那种人，我信他。之前是和你玩笑，你倒当真了。”

    乡试还没开考, 沈思就离开了府城，她走的那日，就徐轻越自己去送了。

    如今盯着沈思的人很多, 楚云梨没有做多余的事。放她离开了，反正来日方长，再说, 就凭沈思以前得罪的那些人, 如今沈家失势, 当然是有冤抱冤，有仇报仇。就是回到应城, 她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乡试开考, 各个秀才都很紧张, 楚云梨倒是还好, 余长枫本来也紧张, 但看她一副中不中都不要紧的架势, 也跟着放松下来。

    接下来, 楚云梨都没出门。余长枫考完后，休养了几天才出门。一个月后放榜，余长枫榜上有名，那位考了好几次的袁秀才也中了。

    得中之后，余长枫很是欢喜，还特意买了酒，喝得醉醺醺：“你夫君我厉不厉害？以后我还要给你挣诰命，跟着我肯定吃香的喝辣的，不会让你后悔。”

    楚云梨哭笑不得，“我等着。”

    本来呢，她以为等知府大人请他们新中举的几位吃过饭后就能收拾收拾回乡了。宴客在几日后，俩人都觉得喝醉了也没什么。没想到这边刚把余长枫弄上床，外头就有人敲门。

    最近上门拜访的人很多，两人都是能拒就拒。对于送上门的贺礼一概不收。理由都是现成的，最近多事之秋嘛。

    贩卖私盐之事得官商勾结，最近府衙那边天天都在抄家抓人，闹得人心惶惶的。

    稍微有脑子的人都不会这时候收别人的礼物。

    打开门，门外不是楚云梨以为的几位同乡，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儒雅汉子，面容俊美，一身深蓝色绸衫，从头到脚的配饰就没有一样便宜的。

    楚云梨不着痕迹的将人打量一番，好奇问，“你找谁？”

    儒雅男子折扇一展，风流倜傥地笑问：“可是余举人租住的小院？”

    “是。”楚云梨再次打量一番，眼神在他眉眼上扫，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徐轻越当初说余长枫是外室子的话来，面上神色如常，“我们不认识你。”

    来人笑道：“我姓常，你夫君应该是听说过我的，你先去问问他，他应该会请我进门。”

    楚云梨回头看了看正房，“大概不行。”

    “不可能！”来人语气笃定，“他肯定愿意见我。”说着，就要挤进来。

    楚云梨一手扒着一边门，结结实实挡住，寸步不让：“实在不巧，他喝醉了，刚刚躺下。这时候就是他亲娘来，大抵也是喊不醒的。”

    儒雅男子：“……”

    眼见面前年轻女子不肯请他进门，只得道：“那我改日再来。”

    余长枫醉了一夜，楚云梨还想着等他酒醒了再说呢，翌日早上两人还没起，外面又有人敲门了。

    楚云梨一动，余长枫按住她，“你多睡会儿，我去开。”

    眼看他起身穿衣，周身肌肉线条流畅，楚云梨眯起眼看着，颇为满意，等看到人都开门准备出去了，才想起来昨天那人，立即道：“昨天有个姓常的中年人来找你，看他穿着，好像挺富裕的。”

    余长枫惊讶回身，“那你怎么没有叫醒我？”

    楚云梨眨眨眼，“那时候你都睡着了，他很重要吗？”

    闻言，余长枫顿时失笑，“你说得对，不是多重要的人。等我去把他打发了。”

    昨天要不是楚云梨死死挡着门，那人就要闯进来了。哪儿是那么容易打发的？

    果然，楚云梨穿好了衣衫洗漱好出来，那人已经和余长枫坐在院子里了。

    “不介绍一下吗？”男子笑问余长枫。

    余长枫脸上神情疏离，看向楚云梨时眼神才柔和下来，“宛雅，这是我爹。”

    楚云梨：“……”还真是爹呀！

    那昨天她把公公关在外头了？

    她脸上绽开一抹温和的笑，“父亲。昨天我不知道您的身份，实在失礼。”又俏皮地解释，“可这事儿也不能怪我呀！当初我们成亲的时候，高堂上只有婆婆在坐，我还以为公公仙逝……我一个刚进门的媳妇，咱也不敢问呐。”

    看到她这样，余长枫本来有些堵的心瞬间就通畅了，笑着道：“这不怪你。实在是这事儿没法说，我这个爹他当初跑出去玩，刚好跑到应城，遇上我娘……他们一见钟情，相约白首。无奈我爹家中已有妻室，我娘她又不肯为妾，于是就这样了。”

    楚云梨做出一副恍然模样，“这就是话本中的骗婚？”说完 ，惊觉自己失言一般捂住嘴，眨眨眼道：“父亲，对不住，我说话太快，没过脑子，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常甫：“……”这一顿讥讽，哪是没脑子啊！

    话都让她说了，还能怎么办？

    叹口气道：“我也不知道桂兰她这般倔强，这些年来她独自带着你，肯定过得很苦。”

    余长枫飞快接话：“不，我们母子俩过得挺好的。您可千万别惦记，您一惦记，再让您夫人想起我们来就不好了。我如今已有了功名，以后我们母子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常家的那些家业我们也没想要，您也不用惦记着分我多少，真不用！我已入了余家的族谱，您就当没我这个儿子！我也当没您……”

    话说得太快，差点儿就秃噜出来了。他忙住口，“爹，您回吧。”

    常甫气得胸口起伏，又不好对着常年不见的儿子发火，本身他就亏欠他们母子良多，再想发火他也不好意思。

    他推出一个匣子，“你考上了举人，你祖父和我都很高兴，这些是特意给你的。等到你赴京赶考时，我会再给你准备一些盘缠。”

    余长枫看也不看，直接退了回去，“我不要！余家虽不算大富大贵，盘缠还是备得出的。”

    常甫叹息一声，“这是我欠你们母子的，我没非要你回常家。”

    说完，起身就走，到了门口后回身，笑道：“你这个媳妇儿挑得不错，你娘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楚云梨：“……”有这么夸自己的吗？

    余长枫打开匣子，楚云梨瞄一眼，看到里面都是银票，顿时笑道：“你爹他挺大方。”

    “对于常家来说，这里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余长枫不以为意，“我那几位兄弟，在花楼一晚上的花销都不止这些。之前他也没惦记我们母子，现在凑上来，应该是看在我功名的份上。谁家的礼物我都不收，他不肯拿回去，等我们离开的时候，直接让人送回常家。”

    楚云梨了然，都说民不与官斗。如今的余长枫已是举人，随时可以入仕。与其说常甫是来夸奖儿子，不如说他是来交好的。

    她站起身准备关门，路过余长枫时拍拍他的肩算是安慰。

    斜对面，徐轻越站在大门口，正看着常甫远去的马车，看到楚云梨过来关门，问：“常老爷来看你们吗？”

    楚云梨摇摇头，“这不明摆着的事吗？”

    话落，直接关上了门。

    临回去前，两人亲自去了一趟常府，看着乞儿将匣子交给管家了才回。

    回去的一路上，余长枫二人和袁举人夫妻俩都压抑着喜气，实在是边上三个落榜的正失落呢，他们太高兴也不像话。

    还没入应城，就看到了但在城外的师爷。

    余长枫的马车走在最前，师爷迎上来，“余举人，大人得知你们今日回来，已经备下了酒菜为你们接风洗尘。”

    当即，余长枫做出一副虚弱模样，楚云梨秒懂，歉然道：“实在不巧，赶路太急，我夫君他病了，等回去找大夫。”

    说完，也不管师爷的面色，直接让车夫进城。

    沈思能够在县城中到处挥鞭子，不就是因为知县偏着他们家？

    别人楚云梨不知道，知县肯定是不清白的，只是还没清算到这里而已。

    和在府城时一样，凡是有人上门拜访送礼，余长枫一律不见不收。当然了，还是有例外的，比如张家。

    张家一直觉得女儿高嫁，平时能不来就不来，现在几个月不见女儿，到底还是忍不住了。

    张家夫妻上门，余氏很热情，吩咐下人上点心茶水，又吩咐人做午饭，笑道：“千万留下用饭，之前他们走了，我还想着亲家母上门跟我闲聊呢，没想到你始终不上门。”

    话里话外都是亲近之意，之前余氏派人上门送礼，张母还以为她是客气，没想到真的这么热情。受宠若惊之下，愈发欣慰。余氏如此，恰恰证明她很喜欢自己女儿。

    张母看着一旁温柔含笑的女儿，想当初，她哪儿想到女儿有这么大的造化呢？

    后来女儿毁了容貌，那时候她以为女儿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还能峰回路转。

    这以后，可就是官夫人了。

    想到什么，张氏笑道：“前两日沈姑娘还上门问你归期呢。”

    楚云梨惊讶，“她找我做什么？”

    “这个我知道。”余氏接过话头，“她回来不久，有天上街时，被人用麻袋套了打了一顿丢在路旁。等她再醒过来，周身的踢打留下的伤，脸上还被人划了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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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上人 二十三

    “伤口挺深的, 应该会留疤。她找你，应该是为了你的祛疤膏。”余氏看着儿媳妇的脸，丝毫疤痕都找不到, 看着她娇俏的容貌, 很难想象得出曾经她毁容的样子。

    张氏赞同这话, “我也觉得他是找你要药膏的。”

    楚云梨若有所思。

    “你要不想给 ，不用为难，咱们不给就是。”余氏一脸笑意, 儿子得中，她心情好得不行，“张家如今再无翻身的可能, 她再厉害，也没人听她的话，最多就是拿她手头的嫁妆找我们麻烦。但应该没有那么傻的人。”

    楚云梨回神, 笑着道：“县城中也有许多祛疤膏，效果也不错，她有银子, 实在没必要盯着我的。”

    其余人都觉得沈思应该没那么容易放弃, 县城中有祛疤膏没错, 但真的能祛干净的效果最好的，大概也只有她手中的。

    沈思自小什么东西都要最好, 更何况女子容貌那么要紧, 她会轻易放弃才怪。

    想到这些, 余氏嘱咐, “你们俩若是出门得多带点人。”又看向张家夫妻, “你们也是, 尽量别去人少的地方, 小心她抓了你们来威胁宛雅。”

    接下来几人就在商量如何能不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万一真的被抓住，又该如何自救？

    不得不说，他们目前想的有点多。沈思用这些歪门邪道，也是在拿不到药的情形下。在这之前，她会先来找楚云梨。

    果然，就在他们回到家的翌日，沈思就带着人上门了。

    距离她受伤已经过去了十来天，她身上的青肿已经消得差不多，脸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是，和曾经楚云梨刚来那时候出门会吓着人一样，如今沈思脸上的疤也很吓人。

    楚云梨在余家的前院见了她。

    一见面，沈思就开门见山，揭开脸上的帷帽，迫不及待地问，“曾经你脸上的伤口有没有我这个深？还是比我的更严重？”

    猝不及防看到七八条带着暗红色血痂的伤口，还是挺唬人的，楚云梨虽然没被吓到，但也觉得辣眼睛。对上沈思期待的眼，她摇头道：“我都不太敢照镜子，其实我忘了。”

    说到这里，她似笑非笑道：“我那伤是你动的手，伤得重不重，你应该心里有数才对。”

    沈思面色尴尬，“曾经是我脾气太暴躁，我跟你道歉。明人不说暗话，我来就是想要跟你买你的祛疤膏的，多少银子一盒，你开个价！”

    沈家被抄家了，可沈思本身的嫁妆丰厚，足够她挥霍一辈子，买伤药的银子当然拿得出来。

    有银子，不代表能买到药！

    楚云梨半真半假笑道：“徐夫人似乎记性不好，你忘了我曾经给你下毒吗？我给的药膏，你就不怕擦了之后脸烂得越来越严重？”

    沈思：“……”

    她半信半疑，“你敢？”

    楚云梨又笑了，“曾经你沈家如日中天，我都敢对你下毒。现在你没了靠山，我动起手来更加没顾忌。还是你觉得，我是那样大度的人？”摩挲着茶杯，她道：“三十两一盒，有银子我就卖，你敢买吗？”

    沈思：“……”

    听她这么说，她就算买了，大抵也是不敢往脸上使的。她板起脸：“你就不怕我对你爹娘和大哥动手？”

    楚云梨笑容愈发灿烂，“现在可不是你沈家一手遮天的时候，我爹娘那是举人老爷的亲眷，你倒是动一个试试？”眼神一转，她想到什么，继续道：“刚好，徐轻越说不准还在想如何摆脱你呢，你要是自己以身试法，跑去和沈家人作伴，还省了他动手了。”

    看着面前女子灿烂的笑容，沈思心里满是恼恨，却又不得不承认她说得都对。

    以前她拿这个女人没办法，现在就更没办法了。她咬牙问，“你要怎样才肯给我药？”

    “三十两一盒啊，给银子就卖。”楚云梨放下茶杯，“只是我手头没有现成的，你得过两天再来拿。我要专门给你配！”

    语气刻意在“专门”二字上重了几分。

    沈思的面色瞬间难看无比，看着楚云梨的脸，到底舍不得效果如此好的祛疤膏，放下六十两银票，“那我过两天再来拿。”顿了顿，又道，“如今我已经够惨了，也算是尝到了你曾经的苦果，你能不能……”

    可怜可怜她么？

    楚云梨伸手拿过银票，随口道：“你受伤的时候我还没回来，你这脸又不是我给你伤的，不能因为你受了伤，就当我报了仇吧？”

    听到“报仇”二字，沈思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拿回她手中的银票。

    就像是她说的，谁知道她会不会往里面加毒药呢？

    现如今的沈思经不起任何意外，如果她真的下毒，就算顺利把她告进大牢，自己的脸也已经毁了……如今余长枫已经是举人，知县大人也会给几分薄面，还不一定告得倒她。

    曾经的沈思很享受知县不公正的偏爱，可如今自己成了被针对的那个后，却格外讨厌这种不公正。

    屋中一片沉默。

    楚云梨端起茶杯，“两日后，你让人来拿药就是。”

    沈思最近也学会了看人眼色，见对面端茶送客，下意识起身，“那我先走了。”

    看着她将帷帽上的纱幔拉下来挡住脸，楚云梨好奇问，“是谁伤了你，你知道吗？”

    戴上帷帽的沈思身段玲珑，一看就是个美人。她幽幽道：“沈家的仇家不少，曾经我鞭子底下毁过容的，也只有你和柳盼盼。我受伤的时候你不在城中，伤我的人有九成的可能是她！”

    柳盼盼落到如今境地，其实都是她自找的。

    上辈子看到了张宛雅的惨状，柳盼盼敛起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这辈子没有人在前面打样，她跑去找徐轻越，可不就得被沈思收拾么，而徐轻越歉疚的人变成了她，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说起来，柳盼盼嫁了那样一个混账，又被毁了容，等于被沈思毁了一辈子。划她几刀算什么，只怕生嚼了她的心都有。

    “我不会放过她的！”沈思语气严肃：“凡是想要伤害我的人，我都会一一报复回去。”

    撂下话，她带着丫鬟大踏步离去。

    楚云梨眯起眼，沈思最后放下的那话，似乎话里有话。

    这是警告她吗？

    知县大人宴请两位举人的事，到底没能成功，袁秀才也不傻，直接留下一封道歉信就回了乡。留下来的余长枫又“病”着不能赴宴。

    知县心下恼恨两人不识相，却也无可奈何。

    现如今的知县，老觉得头上有一把铡刀，不知道何时才能落下。

    两日后，楚云梨给配好了药，对着前来拿药的丫鬟道：“这药擦上，脸会很难受，要是能忍，疤痕肯定能退，若是你主子不能忍，我就没办法了。”

    丫鬟战战兢兢，带着药回去，沈思看到黑漆漆的药膏沉默了下，看起来倒是挺相似的，也不知道药效是不是一样。听到丫鬟的话后，狠了狠心，挖起一块擦上脸，瞬间一股臭味，熏得她眼睛疼，但也不是不能忍受，可这么臭……本来徐轻越这一次回来看到她的脸后再不肯亲近她，要是带上这味道，只怕他会离她更远。

    不能用！

    沈思叹口气，把脸上的药膏擦去，“把之前我买的药膏拿来！”

    丫鬟也松口气，忙不迭换了药膏。

    别说主子，她闻着都受不了好么！

    沈思仔仔细细涂好了药，道：“这药膏我买都买了，让夏桃过来试试。”

    丫鬟一惊，夏桃昨天被厨娘伤着了胳膊，伤口深可见骨，本以为是意外，可这会儿听到主子的话，她不确定是不是意外了。

    本来嘛，配药的余夫人都强调是“专门”给主子配的，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毒？

    但有人试过药效，就能安心用了。

    冬月初，悬在知县大人头上的铡刀终于落下。

    知府林大人亲自带着衙差过来，将知县带走，和林大人一起来的，还有新上任的知县卢大人。

    卢大人是被京城贬嫡而来，是万万不能再犯错的。一来就整理了之前留下来的卷宗，有人试探着告沈家之前霸道的事，也被他仔细记录在案，到时并罚。

    沈家在县城多年，犯下的罪很多很多，大大小小记了好几本，沈思看在眼中，急在心上，不说贩卖私盐之事，只这些罪名，就够沈家众人吃不了兜着走了。

    不过，没多久她就没空担忧别人了，因为柳盼盼连同之前被沈思鞭打过的其余人，也将她告上了公堂。

    当衙差到了徐家传唤沈思时，徐轻越终于忍无可忍，让衙差稍等，拉了妻子到一旁，低声道，“小思，你曾经说过，这个世上你最爱的人是我，为了我你什么都愿意，对不对？”

    沈思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你想要我怎么做？”

    衙差等不了太久，徐轻越着急之下，没看到她讥讽的唇角，一本正经道：“你打人是真，此时抵赖不了，我是秀才，我不能有一个暴戾的妻子，我……休了你好不好？”

    休了？

    还好不好？

    沈思瞪圆了眼，“你想得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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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上人 二十四

    “你别急呀！”徐轻越低声劝：“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 也不会负了你。这只是暂时的，我没说让你离开我，咱们只是面上分开, 等过两年, 议论你们沈家的人少了, 那时候我再……”

    沈思眼神讥嘲，“徐轻越，我从小是被宠着长大没错, 你我付出了许多，像个傻子一样，但不代表我真就是个蠢货, 任你欺瞒！”

    话说到这里，徐轻越也清楚哄不好她了，叹口气道：“小思, 贩卖私盐之事牵扯重大，源头是沈家，不止牵连了咱们应城和府城的官员, 还有京城中的重臣。就是乞丐还有人一起要饭的小伙伴呢, 那些被清算的官员家中肯定有亲戚和友人幸存, 难免有人记恨沈家，我是沈家女婿, 只要我想科举入仕, 早晚会碰上那些人……”

    徐轻越说着这些, 倒多了几分真心的憋屈, “就比如这一回乡试, 我虽然不能保证一定得中。但我自认文采绝对比得上袁空, 他都中了我却落榜, 这让我如何甘心？”

    沈思嗤笑：“自己学识不够，还怪沈家拖累了你。”

    她打开门，迎着衙差走了过去，“被我欺负过的人很多，但这天底下，我对得起的人中肯定有你一个。想要我自请下堂，这辈子都不可能。”

    楚云梨得知此事，并没有亲自去公堂上围观。

    当初张宛雅当街挨鞭子之事知道的人很多，如果她到了场，那些苦主也许会牵扯到她。真正追究起来，难免要扯出柳盼盼，还要扯到徐轻越身上。

    依张宛雅本身的意思，是不想让自己和那人扯上关系的。

    但公堂上发生的事楚云梨都知道，那些人告沈思当街打人。

    沈思自己辩解她从小就有癫症，一发作起来忍不住就会打人。又说她打的那些人，全部都给了药费的。并且，还说有的人为了她给的药费主动凑上来挨打。

    后者不知是真是假，但她打了人确实是付了药费的，现在又说自己有病，似乎也能理解。

    卢大人最后判沈思再赔给那些人一些银子，此事就算了了。

    沈思得以全身而退。但她有癫症发作起来会打人的事却传得沸沸扬扬。

    好多人都说，可惜了徐秀才。本来大好的前程，因为沈家却难以寸进，摊上沈思这么个有病的女人，实在太可怜。

    这和当初徐家刚和沈家定亲时的说法完全不同，那时候众人都说，儿子养得好了，还能攀上富贵人家。徐家祖坟冒青烟了才能娶到沈家的姑娘。

    现在说起这些，也是讽刺得很。

    ~

    柳盼盼由众人簇拥着出了公堂，一路闲聊着往回走，今日闹这一场，沈思赔了十两银子出来。因为她伤得最重，现在脸上还有丑陋的疤，独自就分得了五两银子，心情愉悦无比。

    还没走多远，就有人追上来：“沈家姑娘没走，反而要告状，当初她被人伤了，凶手还没找到。卢大人已经接了状子。”

    众人瞬间议论纷纷。

    柳盼盼本来兴奋的心情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凉水。心下有些慌乱，忙低下头掩饰住。

    此事要从几个月前说起。当初她养好了伤后，陈三皮接了她回去，着实过了一段苦日子。但没多久，沈家全家下狱，沈思也离开了应城，她就找着机会回了家。虽然母亲不喜，陈三皮经常去纠缠，但也比跟他早晚相对要好。

    再后来，沈思回来了。

    柳盼盼又开始担忧起来，陈三皮也狐假虎威地跑来叫她回家，她不肯回，他就不走，两人僵持半天，最后，陈三皮退了一步，不回去也行，给银子！

    恰巧柳母烦不胜烦，催她离开。柳盼盼怕惹恼了母亲，于是给了银子让陈三皮滚。

    可有些事情是不能有第一回的，比如给陈三皮银子这事！那日之后，他三天两头的上门要接她回家，回家是假，要银子是真。

    偏偏柳母特别厌烦他的纠缠，柳盼盼怕陈三皮纠缠得太多，被母亲赶走，于是，好几回都从后院翻墙出去躲着，天黑了再回。

    那日傍晚，她转悠到一条小巷子边上，看到里面用麻袋套着个人，柳盼盼有些好奇，心底是盘算着看那人身上有没有好东西，拿些回来应付陈三皮，没想到一打开麻袋，就看到了满身是伤的沈思。

    沈思昏迷不醒，脸虽有些青紫，但看得到白皙的肌肤。柳盼盼心下越想越恼，去了铁匠买了一把刀，对着她的脸狠狠划拉了几下。

    当时她想着，沈家得罪了那么多人，沈思被人揍了，就算被人发现，查出来的也是揍她的人。

    想是这么想，这会儿听到沈思状告凶手，她心里还是有些慌乱。

    勉强镇定下来，眼看围在她身边的人又掉头回去看热闹，柳盼盼却没心思再留，急匆匆回家。

    方才和她一起过来的妇人想开口唤，却被边上的人拉住，“方才可赔了她五两银子呢，带在身上万一掉了怎么办？”

    身后的动静柳盼盼不知道，一路直直回到柳家。

    之前楚云梨怕有人到余家找她一起告状，特意回了娘家避开。随从正禀告沈思赔钱的事呢，就听到隔壁柳母问：“结果如何？”

    “就那样。”柳盼盼含糊不清，“人家打人是赔了钱的，还能如何？”

    柳母不信，“就没多赔一点？”

    柳盼盼矢口否认，“没有。”

    “大白天的你回房做什么？”柳母的声音有些尖利，“你那小姐妹从娘家回来了，你也去找她说说话。要是你和她关系好，陈三皮也不敢对你动手了……大白天的你把门栓上做什么？”

    声音愈发尖锐：“你滚出来！老娘说这些还不是为了你好，你不出来，被陈三皮打死算了！以后别往娘家跑，也别跟老娘诉苦。”

    楚云梨坐在院子里，对面是大腹便便的两个嫂子。

    是的，双喜临门。两人同时有了身孕，只间隔了两个月。这辈子张家过得平静，他们没有被陈三皮纠缠，没有为女儿担忧。张福也没有从高处跌下丢了命，张母和张父没有大受打击生病，张二哥也没有在路上被人平白无故挨揍伤重不治……

    上辈子的张家，贺氏在张福死后一个月她就改嫁了。最后的最后，张家只剩下婆媳二人相依为命。

    确切地说，是田氏不改嫁伺候卧病在床的婆婆。

    此时田氏脸上带着愉悦的笑，听到隔壁的动静后，压低声音道：“想借你的名头压陈三皮，她们想得美！”

    杨氏赞同，“她这么大声的吼就是故意说给咱们听的。要是她真的过来，咱们不见她！这种人品，咱们不能和她来往。”

    恰在此时，随从又回来了，压低声音道：“刚才小人听说，沈思她请卢大人帮她找出之前害她受伤的凶手！卢大人已经答应了。”

    也对，之前的知县和沈家不清不楚，沈家出事之后，他巴不得离沈家越远越好，又怎么会愿意帮沈思讨回公道？

    如今的卢大人当然容不下城中有人胡乱打人，要是不治理好，以后麻烦多着。

    妯娌二人面面相觑，杨氏瞪圆了眼，“沈家那般霸道，卢大人还要帮她讨回公道吗？”

    田氏深以为然，“沈家欺负人的时候没人管，现在她被人欺负了，倒是记得报官了……谁让咱们没摊上个好时候呢？

    楚云梨浅笑：“想来有卢大人在，以后应该没有人再当街打人了，这是好事。”

    说了一会儿话，用过午饭，楚云梨正准备眯一会儿呢，就听到隔壁又有了动静。

    先是有人敲门，然后就是柳母战战兢兢地声音，“各位差爷，咱们家没犯什么事呀？你们来找谁？陈三皮那个混账做的事和我们家无关，我女儿都一个多月没回去了，用不了多久就会和离……”

    紧接着就是一个低沉威严的男声：“我们找柳氏盼盼，有人看到她出现沈思受伤的地方，然后还有人指认当日她去铁匠铺子买了刀，叫她出来跟我们走一趟。”见柳母满脸不可置信，眼神惊惧，那人宽慰道：“大人不会冤枉好人的，你尽管放心。”

    柳母：“……”更不放心了好吗？

    别人不知道，她可是知道女儿有一天回来身上带着血腥味，并且，第二天就听说沈思脸受伤的事了。

    要说此事和女儿无关，她是不信的！

    柳母再是不甘愿，衙差面前她也拦不住。

    围观的人很多，都亲眼看到柳盼盼满脸惨白被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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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上人(完)

    既然能够让人来抓柳盼盼, 其实卢大人那边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今日先是众人状告沈思，然后沈思反告，闹得沸沸扬扬, 得知消息的人有空都会跑到公堂上去围观。

    那铁匠的媳妇本来只是抽空去看热闹, 听到沈思告状, 立即就将当日发现沈思时的情形告知了周围人。于是，有妇人好奇问：“那伤她脸的刀是不是在你家买的？”

    此话一出，瞬间安静下来。

    铁匠媳妇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 她只是想要和人说一下关于案子的事而已，可压根没想把自己也牵扯进去。

    这刀若真是在她家买的，那他们家也算提供了凶器, 也会被卷入。但到了此时，也容不得她说不说了。那边有人禀告，卢大人立即就去把铁匠寻来问询一番, 然后就查到了柳盼盼身上。

    关于柳盼盼买的那把刀，当时她伤了人后直接就丢了。现在找了她来，哪里说得出买刀的缘由, 几板子下去, 就什么都招了。

    然后, 又找到了套沈思麻袋的人，那是之前被她打过的一个小铺子的东家找来的人, 都是些混混。

    陈三皮运气好, 那天跑去找了柳盼盼要银子, 所以没参与此事。得知了柳盼盼被抓的消息后, 他也跑了来, 在公堂外围观。

    事情水落石出, 那位挨过沈思鞭子的人姓罗, 早上告状的人中就有他一个，此时跪在地上，有理有据：“大人，我承认打了她，可她若是不打我，我也不会打她啊。她赔了银子没罪，我也可以赔她银子啊！”

    柳盼盼立即赞同，拉下脸上的面纱，“她把我的脸伤成这样，我伤回去怎么就不成了？”

    简直就是一团乱账！

    卢大人只觉得头疼。

    沈思辩解，道：“我赔银子给你了！可你伤我却偷偷摸摸的，要不是我告状，你会出来承认吗？”

    伤人是大罪，柳盼盼心里清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你赔的银子我没拿到。我娘压根就没给我！”

    “那是你的事，反正我赔偿了。”沈思振振有词。

    柳盼盼将怀中的五两银子拿出来，放在面前，“大人，动手是我不对。可她是秀才娘子，我怎么敢承认？现在我愿意赔偿，求大人重新发落！”

    说完，深深磕下头去。

    那边的罗姓东家立即道：“我也愿意赔偿，求大人重新发落。”

    先前沈思打人无罪，这才过去半天。要是现在判打人者有罪……卢大人揉揉眉心，他觉得这位罗东家和柳盼盼其实都是受害者，本身并不是多坏的人。最应该处理的应该是那些拿银子办事的小混混，那些才是以后会给他添麻烦的人。

    “那就一人五两银，赔给沈氏。”

    柳盼盼大松一口气。

    罗东家也松了口气。

    但是对于沈思来说，这个结果她有些接受不了，惊声道：“大人，我伤了后躺在床上半个月，现在脸上还好几道疤，兴许这辈子都好不了，十两银子就能买我一生吗？”

    闻言，柳盼盼伸手指着自己的脸，“你还不是买我一生？”

    沈思激动之下脱口而出，“我们怎么一样？”

    柳盼盼冷笑一声，“沈姑娘，你以为你还是沈家大姑娘吗？你和我有什么不同，不都是一样被毁了容的女人？”她回身看向陈三皮，“都是即将和离的毁容了的女人。”

    “你胡说什么？”沈思尤其听不得和离的话，“我怎么会和离？”

    柳盼盼嗤笑一声，不答。

    “此时不必再议！”卢大人挥挥手，“将他们带下去！”

    指的是沈思和罗东家还有柳盼盼，那些小混混他还得仔细审呢。

    柳盼盼不肯走，深深磕头，“民女求大人做主，为我与夫君和离！”

    卢大人皱眉：“我不管和离，此事你们自己商议就好。”

    “不！”柳盼盼伏在地上，“我的亲事是当初沈姑娘逼迫而来。她让我嫁给混子陈三皮，他好喝酒，喝完了就打人。成亲之后我天天挨打，左邻右舍都可作证。”

    里面还有事？

    这一团乱麻，卢大人觉得更头疼了，“到底怎么回事？”

    于是，关于柳盼盼和徐轻越表兄妹之间的二三事被翻了出来，沈思嫉妒之下给她找了一门亲事，后来柳盼盼上门哭诉，又被沈思打伤了脸云云。

    期间陈三皮被宣上公堂，掰扯了近一个时辰，最后卢大人利索地给两人和离。并且，追究沈思逼嫁之事！

    事情解决，这一回柳盼盼没有多留，利索地退了出去。

    而沈思，到底没能逃脱牢狱之灾！

    贩卖私盐和强买强卖之类的沈思没插手也不知道，但她无意中却伤害了许多人，逼柳盼盼嫁人之事特别恶劣，当即被押入大牢与沈家人作伴。

    然后公堂上就剩下了那些被罗东家请来打人的小混混！

    凡是这种在外头混的人，大到逼良为娼，小到偷鸡摸狗的事多少都沾了一些，仔细查问之下，肯定能找出问题把人关押起来。

    值得一提的是，和离后陈三皮想要跑。恰巧被柳盼盼看到，立即道：“大人，陈三皮他在赌坊做打手，打伤了许多人。他还逼迫和我们同住一个巷子的于寡妇，时常跑去她家中，且那于寡妇并不是自愿与他来往，还有这里面的力巴，力昏两兄弟，也是三天两头往于寡妇家中去……”

    于是，卢大人又让人去找了于寡妇来，期间许多被这些混混偷了东西的人跑来告状，最后全都依律关押，从十几年到几年不等。

    罪名最重的就是陈三皮，他前前后后打伤二十余人，最严重的是把人一双腿和一双手都打折，虽然是听沈家的命行事，但人却实实在在是他打伤的，当即判了监十五年。

    从早上审到晚上，此事总算落幕。

    眼见公堂外众人散开，不远处的徐轻越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刚到家门口，徐母就迎了出来：“如何？”

    徐轻越扶着母亲进了门，才低声道：“被关押了，大概回不来了。”

    “真的？”徐母大喜，“有没有说关多久？”

    徐轻越摇头：“还没有。不过她欺负的人那么多，之前那些人看在她秀才夫人的名头上不敢去告，现在她已入罪，那些人肯定会再去告状，她应该出不来了！”

    “那就好。”徐母心思一转，吩咐道：“去请牙婆，把沈家的丫鬟和下人全部给我发卖了。”

    当家主母发话，哪怕天色已晚，沈思陪嫁的所有下人还是立即被牙婆带走了。

    接下来两天，许多人往衙门去告状，都是告沈思的，有些已经自认倒霉的人家见状也跑去告。

    沈思身上背负的罪名越来越多，其间有因为她打人而至其家人死亡的事，卢大人判了她监二十年，并赔偿苦主。

    有了赔偿，告她的人就更多了。

    眼见赔出去好几十两银子，徐家见事不妙，徐轻越洋洋洒洒写了一封切结书，言不知沈氏是这样恶毒的人，他熟读圣贤，容不得身边人如此恶毒。于是奉上休书一封，并与沈思恩断义绝！

    沈思自然不认，她哪怕对不起天下人，也对得起徐家人！言要与徐轻越当面对质。

    一个已经入罪的妇人，休不休的，卢大人本来不爱管这事，可沈思说，她身为沈家女，她的所有嫁妆都是沈家给的，沈家犯下错事，家财被查抄，她的嫁妆也该一并查抄。若成功和离，她愿意将嫁妆尽数交由县衙做主！

    卢大人初初接手县衙，不只是接手了城中的乱像，也接手了县衙中亏空的账目，若是能拿到沈思的嫁妆，对于县衙的账目和粮仓来说都是好事。

    所以，徐轻越被传唤到了公堂上和沈思对峙！

    就像是沈思所说，她唯一对得起的人中绝对有徐家。虽然她暴戾喜欢揍人，可那是因为生病。其余孝敬公婆，照顾夫君，友爱弟妹她哪样都做得好……徐家人如今身上的衣和首饰可都是她送的！

    两人成功和离，县衙搬走了沈思的嫁妆，包括之前徐母卖掉下人所得的银钱，也一并被县衙收走！

    不提徐家人如何恼恨，两个月后，关于贩卖私盐的事终于水落石出，牵扯的官员和商户一一入罪，沈家被判全家抄斩。

    由于沈思和离归家，也算是沈家人，所以她也是其中一员。

    沈思走到这一步是必然，就算不和离，也会被休弃，所以，从她被衙差带走，已经注定她是沈家人！不可能能全身而退。

    转眼已是冬日，郊外腊梅花开，徐轻越约了城中纪家的姑娘出去赏梅。

    其实就是相看！

    纪家是沈家之后的盐商，虽然比不上曾经的沈家，但早晚有一日比得上。

    徐轻越能够约到她，不得不说是他身上的秀才名头占了很大便宜！

    如果一切顺利，徐轻越成为纪家的女婿，由他们供着，还能继续乡试，凭他二十岁不到已考取秀才看来，前途无量。纪家也和官员搭上了关系，两家算是互惠互利。

    可惜天不遂人愿，马车一出城就发了疯，车夫找了机会跳下，只是受了轻伤，可徐轻越一介读书人，没力气不说，胆子也小，最后被马儿带着生生撞上山崖。

    马儿当场惨死，马车也散了架，马车中的徐轻越当即晕厥。等后头的人追着马儿找到他时，已经是一个时辰后。

    他周身都是伤，最严重的是两条腿，一点知觉都无，愣是……瘫了。

    纪家会愿意和他结亲，主要是看中他的前程，想要笼络一个读书人为自己所用。如今徐轻越瘫了，婚事自然就吹了。

    他一个秀才，想要结亲还是很容易的。但是，徐母又怕姑娘家照顾一个瘫子久了，变了性情，再虐待他。于是，挑来挑去，挑中了柳盼盼。

    两人成亲那天，楚云梨站在张家院子门口亲眼看着柳盼盼一身大红嫁衣出门，接亲的是喜婆。因为徐轻越没有兄弟，最后找了一个表弟代娶。

    这俩人凑成一对，也算得偿所愿，大家谁也不嫌弃谁！

    第二年开春，楚云梨陪同余长枫赴京赶考，当年余长枫中了榜眼，之后外放，从七品知县做起，一路青云直上。

    夫妻二人也常回应城探亲，在楚云梨成亲十年后，再回到应城时，张家两老健在，两个哥哥各盘了一个铺子，做些小生意养家糊口，日子充实安逸。

    而徐轻越，在这一年病逝。听说死时周身都是褥疮，整个人腥臭难闻。当初的神仙公子落到这个下场，也是让人唏嘘得很。

    但凡长期卧病在床的人，难免会长褥疮，只有多不多的区别，照顾得好，褥疮就少些，周身都是褥疮……可见柳盼盼也没有她自己以为的那么爱他。

    余长枫从七品小官一路顺遂地做到京城刑部尚书，变的是官位，不变的是夫妻二人之间的感情。他们一路上帮助许多人讨回公道，也帮许多人洗清冤屈。

    百多年后，都还有夫妻二人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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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守妻子 一

    看着年轻的脸上带着两条丑陋伤疤的张宛雅含笑渐渐地消散后, 楚云梨重新闭上了眼睛，回味了一番余长枫满是皱纹的温暖的手，才打开玉诀：张宛雅的怨气：500

    张父的怨气：500

    张大哥的怨气：500

    张二哥的怨气：500

    善值：182260+4000

    这一回善值赚了不少, 楚云梨有些担忧, 之前她可没忘自己这边善值一多, 他那边就半死不活。

    担忧归担忧，这事也由不得她做主。

    身子一沉，楚云梨睁开眼睛后, 发现自己正站在灶前，面前土盆中一堆粗糙的面粉，她见过这种粮食, 这应该是在做粗粮饼子。

    厨房简陋，没有一样多余的器具，边上的碗还有两个豁了口, 一看就是穷苦人家。

    手上传来一阵麻痒，还有些刺痛，楚云梨垂眸一瞧, 满满都是冻疮和裂口, 隐隐可见血丝。

    楚云梨：“……”想骂人！

    瞬间从一品官夫人到穷苦人家的妇人, 这找谁说理去？

    “发什么呆？赶紧做饭！”

    不耐烦的妇人声音有些微哑，顺着声音看去, 只见一个身上满是补丁头发花白的妇人, 正满脸恼怒的看着自己, 手上还抓着一把扫帚, 看那架势, 似乎想要打人。

    没有记忆, 楚云梨不好乱动, 忽略手上的疼痛，垂眸看了一眼盆中的粗粮，拎起葫芦做的水瓢舀了一瓢锅中热水熟练地揉面。

    那妇人并没离开，丢下扫帚到了灶前烧火，嘱咐道：“上一次你摊的饼太大，本来五天吃的，三天就吃完了，实在太浪费。咱们得省着点，生明那边才能宽裕一些。”

    得，合着这么省，是把口粮省给别人花用了。

    楚云梨试探着将饼摊开，眼见灶前的妇人要开口骂人，顺手将摊好的饼一分为二，灶前妇人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道：“谷满已经十三岁，要是有银子，咱们也早该送他去了。等到明年，要是手头宽裕，也把他送去。”

    听这话头，是送去学艺吧？

    十三岁了，应该不是读书，这也太晚了点。

    把饼子摊好，楚云梨道：“我得去茅房。”

    丢下一句话，也不管灶前的人什么神情，直接出门。

    很普通的农家小院，右边是一大块菜地，现在似乎是冬日，在厨房不觉得，一出来感觉外头寒风刺骨，楚云梨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衫，看到疑似茅房的屋子，走到了那后面。

    原身齐巧娘，出身平安镇辖下的乐村，家中有哥哥有弟弟，双亲对她并没多偏爱，但也没苛待，长到十五岁时，嫁给了隔壁喜村的罗家次子罗生明。

    这门亲事在外人看来，是顶顶好的亲事。

    可日子过得好不好，只有自己最清楚。

    这罗家两兄弟，长子罗生端在生下儿子罗谷满之后没多久就去了，妻子周氏在次年改嫁。齐巧娘一进门，就帮着养这个侄子。

    现在的齐巧娘已经进门十二年，只生下了一个女儿罗招楠。

    齐巧娘和婆婆丁氏都很勤快，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婆媳两人的地和村里其他人一样多，抽空还出去做些短工。但这家中就婆媳两人和两个半大孩子，唯一的男丁还就做些轻省伙计。

    干的活当真比男人还多。

    婆媳二人这样勤快，这罗家的日子还是越过越穷，究其原因，要从罗家兄弟二人身上说起。

    罗生端当初长到十五岁就被送去浮山学武。

    当今是有武术的，轻功和各种剑法鞭法拳法都有，江湖上许多人都闯出了名号。但凡会武的人都会让人高看一眼。

    但大部分人都是普通百姓。罗家本来也是普通庄户人家，罗生端却不同，在他几岁时偶然看到两位高手过招，自那之后便想拜师学艺。十五岁时，悄悄收拾了行李跑出去，凭着一股狠劲，愣是拜入了浮山。

    二十岁时，在母亲丁氏苦口婆心的劝说下娶了妻，一年后生下孩子，就是罗谷满。得了孩子，他丢下妻儿再次离开，可是一去就再没有回来。

    据说是拼命救人丢了性命，他救的人是浮山中有名的峰主的亲戚，人家是知安图报的人，报恩的法子简单粗暴，就是让罗家再送一个人去学艺。

    罗母之前只是普通的农家妇人，并不想让儿子离开身边。但自从长子去学艺后，无论是村里还是镇上的人都会高看她一眼，连镇长看到她都温和无比。

    于是，得到甜头的她，并不阻止次子学艺。

    于是，罗生明借着哥哥留下的恩情，直接入了浮山。

    两年后回来成亲，娶的就是齐巧娘。

    齐巧娘是丁氏亲自挑的人，就是看中她勤快乖巧，进门后就在罗生明在家的两个月里就有了身孕。可惜生下来是个女儿，且在那之后，再无喜讯传出。于是，本来挺喜欢她的丁氏，态度越来越恶劣。

    对于齐巧娘来说，家中再穷，过得再苦，婆婆再恶劣，日子也总还能过。

    可惜她不知道，受全家供养出去学艺的罗生明会在外头闯了祸，且他直接跑了，仇人找不到他，于是全部报复到了他家人身上。

    在那之前，丁氏已经得到了消息，悄悄带着孙子跑了。

    于是，不知情的齐巧娘母女两人，就被带走丢入了花楼。

    等到再次看到罗生明时，他是去花楼的尊贵客人，齐巧娘母女二人则是任人挑选的花娘。

    母女二人活得这么艰难，只想再见他一面，可惜，这次见面却是催命符。

    “掉茅坑里了？”

    尖利的妇人声音传来。

    楚云梨睁开眼睛，回了厨房，无事发生一般做了晚饭。

    吃晚饭时，罗谷满对于桌上的饭菜很明显不满意：“奶，只吃这些是长不高的。我要吃肉，要是你想送我去二叔那里，我必须得吃肉。”

    丁氏满脸疼惜，“明晚上我一定给你煮鸡蛋。”

    “那是明天的。”罗谷满不耐烦，“我每天最少要一个鸡蛋。”

    大孙子发火了，丁氏立即道：“好。”看向楚云梨，“巧娘，你去煮个鸡蛋。”

    楚云梨看了一眼对面沉默啃饼子的罗招楠，道，“招楠，你跟我一起去。”

    罗招楠有些意外，却还是乖巧地起身跟着她出了门。

    罗招楠今年十一，这个年纪的姑娘应该是半大少女，可面前的姑娘身量不高，瘦得皮包骨，头发枯黄。实在是……楚云梨摇摇头，熟门熟路地捡起三个鸡蛋丢入锅中。

    底下的罗招楠已经点了火，余光看到她的动作，很是意外，又有些害怕，“娘，你怎么煮这么多？被奶看到要骂人了。”

    楚云梨一笑 ，“她骂她的，我们吃我们的！”

    齐巧娘就是被孝道束缚得太深，本身丁氏并不是喜欢动手的人，她却言听计从，从不敢忤逆。

    其实也是丁氏时常念叨，一家子这么苦都是为了她男人，为了罗招楠的爹。这么说来，似乎齐巧娘母女无论多苦，都是应该的。并且，别人能说苦，她们母女俩一定不能！

    因为别人都是帮她们啊！

    很快鸡蛋熟了，楚云梨让冷水泡了泡，递了一个过去。

    罗招楠有些不敢吃，口中却不停分泌口水。到底忍不住接了过来，放进了袖子里。

    楚云梨有些意外，“你怎么不吃呢？”

    罗招楠咽了咽口水 ，“要是奶骂，我就拿出来。”

    楚云梨：“……”

    行吧，她也不强求，拿着一枚鸡蛋进屋递给了罗谷满。

    吃完了饭，楚云梨收拾碗筷，道：“娘，孩子他爹已经一年没回来了，我想去看看他。”

    “看什么？”丁氏斥道：“一来一回不花钱吗，不耽误事儿啊？两头吃亏，不许去！”

    楚云梨端着碗筷，淡然道：“我不是问您，而是告知，明天早上，我带着招楠一起去！”

    丁氏气得慌，“去了就别回来！”

    楚云梨瞬间笑了，“正好！我还不想回呢！”

    本来她已经端着碗筷要出门了，听了这话反而回到桌前，将碗筷一放，“这日子，我不过了！”

    罗谷满惊疑不定，门口的罗招楠吓得面色发白。

    丁氏满脸不可置信，“你要反了天了？”

    楚云梨顺口道：“我就出个门，带着孩子去看孩子他爹。什么叫反了天了？”

    “你看过哪家夫妻一年不见面的？再不去他还认得出我们？”

    丁氏皱眉，“他那是拜师学艺，又不是在外头胡来……”

    楚云梨打断她，“二三十岁的男人身边没女人，怎么可能？要是没胡来，反正我不信，我要亲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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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改了一下原主的死因，大家要回头看看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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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守妻子 二

    “你去！”丁氏怒极：“老娘一个铜板不给你, 我看你往哪儿去！明天你要是走了，咱们罗家就没你这个人！”

    婆媳两人吵架，一开始还压低声音, 后来声音越来越大, 周围的邻居都听到了。

    村里人对于罗家是很尊敬的, 平时都是能帮就帮，听到这边有动静，都忙不迭过来。但又不好自己进门, 只站在篱笆院外，有人问：“婶子，发生什么事了？”

    “都是一家人, 有话好好说，别吵，别吵！”

    “巧娘, 不能这么对长辈……”

    楚云梨不搭理外头的人：“不要我了？我从嫁进来就给你们带不满一岁的谷满，你们家娶我是让我给你们带孩子的吧？进门两个月，罗生明就一去不回。回来就跟走亲戚似的, 还不跟我住一屋, 你们家这是娶儿媳吗？你们家这是找长工！还是不给工钱的那种！”

    眼看外头的人越来越多, 楚云梨愈发来劲：“还怪我不生儿子！罗生明要么不回来，回来也离我八丈远。我自己一个女人怎么生孩子？就算生出来儿子, 你们罗家敢认吗？”

    丁氏：“……”

    这一下着实将她噎得不轻。

    外面人不再劝, 低声议论纷纷。

    楚云梨继续道：“我这是嫁了男人吗？守了十几年的活寡, 你不要我, 这日子我还不想过了呢！”

    当下人注重孝道, 但对于女子的约束没那么严。繁华富裕的地方, 都是以武为尊, 女子武艺高强，一样得人尊重。

    吵就吵了！

    以前齐巧娘孝顺，外面人当然不会说什么，可如今齐巧娘因为男人常年不在家要闹事，也是说得过去的。

    吵得这么凶，边上罗招楠吓白了脸，揪着楚云梨的袖子：“娘，我怕。”

    自从罗生端学武回来之后，丁氏一直得人尊重，这些年来，她带着儿媳养着孙子孙女供养罗生明学艺，所有人提及她都是称赞。还从未被人看过笑话，眼见篱笆院外的人越来越多，丁氏对于儿媳妇今日闹事恼怒不已，大吼道：“反了天了，不过了就滚！咱们罗家容不下这么不听话的人，我看你离开之后能过个什么好日子？”

    楚云梨质问：“我凭什么滚？我离开那是我自己要走，可不是被你撵走！我哪里对不起你们罗家？”她看向外头围观众人：“大家伙儿评评理，自从我进了罗家门，我哪里对不起罗家了？”

    “对得起对得起！”村长媳妇忙劝：“你这么辛苦我们都看在眼中。别吵，你是晚辈，真闹起来，外人也说你没理。你这么辛苦，再让外人嚼舌根，多不划算。”

    这话也算好心，楚云梨缓了缓面色，语气也温和下来，解释道：“今日我就说想去看看孩子她爹，娘就不高兴了，说我跑一趟费钱费时间。”

    眼见有人赞同，她立即道：“我辛苦这么多年，难道我连看看孩子她爹住的地方都不行？我就该当牛做马一直埋头干活吗？”

    篱笆院外的众人面面相觑。

    跑一趟确实费钱费时间，但是，齐巧娘进门多年，辛辛苦苦带大两个孩子，像个男人一样干活供养罗生明，想要出去看看自己男人，似乎也说得过去。

    再说，现在还是冬日，地里压根儿就不忙。

    丁氏反驳，“你说的是生明在外面有女人！你是去抓奸的！”

    众人：“……”好大的消息！

    齐巧娘直接点头承认：“是，他罗生明就是在外头有女人，这十几年来，他回来过几次？回来还离我八丈远，要说没女人，谁信呐？我辛苦供养他一场，他若在外头另有一个家，我去抓奸难道不应该？”

    丁氏皱眉：“他是在外头学艺，怎么可能会有这些花花心思？”

    楚云梨立即道：“有没有的，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丁氏：“……”

    她愈发恼怒，向来沉默寡言从不与她争辩的儿媳妇突然变得伶牙俐齿，很有些不习惯：“你怎么说不通呢？等下个月，生明肯定就回来了。”

    下个月？

    等到下个月，等着人来抓吗？

    楚云梨语气笃定：“有人跟我说了，他今年不回来！”

    丁氏皱眉：“不可能！他答应过我的，每年都会回来。再说，我都没听说，你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婆媳两人渐渐地不如方才吵得激烈，外面围观的人也不好劝，只静静看着。

    “反正有人跟我说了。”楚云梨一脸严肃：“我要去看看，如果他真的外头有了女人，你们罗家都对不起我！”

    天色已晚，夜色朦胧。

    楚云梨不管外面的人什么想法，拉了罗招楠进屋，这些年来母女二人一直住在一起，被子单薄，冬日里睡在一起还暖和些。

    晚上，楚云梨点了烛火，外头的丁氏看到后又在念叨费油。

    她懒得理，开始把几个箱子打开，里面全部都是破破烂烂的衣裳，被子和箱子都是当初齐巧娘的陪嫁，这些年来，愣是一样东西都没添置过。

    罗招楠坐在床边，有些无所适从：“娘，咱们真要走吗？”

    楚云梨语气严肃：“对，咱们去找你爹！我们这么辛辛苦苦供养他，要是他外头有女人，如何对得起我？对得起你？”

    闻言 ，罗招楠有些担忧：“爹真的……”

    “你早点睡。”楚云梨吩咐：“这些东西咱们都不要了，明天早上得早起，你爹那边到底怎么回事，咱们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齐巧娘的私房钱就十几枚铜板，还是她农闲和人一起去采能当药材的野果子赚的，平时是一个子都舍不得花。

    罗招楠躺在床上，看着母亲数铜板，有些担忧：“娘，这点铜板，咱们也到不了爹那里啊！”

    楚云梨眼神看向墙壁，隔壁就是丁氏的屋子。想到什么，她笑了下，吹灭了烛火，“睡！”

    楚云梨当真不是跟老太太商量，说走就走。

    翌日早上，她换上原主最好的衣衫，带上罗招楠天不亮就出了门。

    到了镇上后，直接租了马车往县城去。

    等到丁氏醒来，照常喊儿媳妇起床做饭的时候，发现没人应声。突然想起昨天儿媳说的话，过去打开厢房的门，里面哪里还有人？

    没银子她怎么走？

    她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立即回房去翻被子底下，往常放银子的小匣子不翼而飞。

    丁氏大惊，那些是她攒了一年的银钱，是儿子明年的花销，足足四两。慌乱之下，她将床上的被子全部揭开，一遍没找到，就把被子使劲抖了抖，仔细摸了一遍。还是不见熟悉的小匣子。

    丁氏大喊：“有贼啊！抓贼！”

    此话一出，周围的邻居比昨天更快地聚拢了来。

    各个村中，最讨厌的就是偷鸡摸狗的人。

    问了一圈，没发现昨天有人去罗家，也没人看到有生人进村。而罗家儿媳妇早上走了，很明显嘛，这明明是家贼。

    这么说也有些不对，齐巧娘辛苦多年，这是去找她男人，把家里的银子带上也正常，再说，她不是说罗生明今年不回来么？

    把银子顺便带去也正常，只是……她不该偷拿。

    偷不偷的，楚云梨也顾不上了。

    齐巧娘辛苦多年，拿这点儿银子离开，她是一点不亏心的。

    再说，以丁氏的难缠，要是不偷拿，她也拿不到啊！

    马车日夜兼程，三日后到了县城，母女二人衣衫破旧，进城后找了间客栈准备住下。

    那客栈的伙计还偷看她们好几眼，试探着道：“咱们客栈的被子天天都换，房费要贵些。住一晚要三十枚铜板，热水饭菜另算。”

    楚云梨也不为难他，直接给了一把铜板，足有五十多枚：“给我们送两桶送热水来。”

    拿到银子，伙计立即放松，轻快地带着两人上楼，“二位来得早，西号间向阳，冬日里住着也不冷，你们先去住下。热水一会儿就好。”

    看了一下屋子，楚云梨又带着罗招楠去客栈不远处的成衣铺子，给母女二人从里到外买了一身衣裳，重新回到客栈，热水已经备好了。

    这一路上，罗招楠好几次欲言又止。把外面门关上，小间只剩下母女二人时，她才低声问：“娘，你哪儿来的银子啊？”

    楚云梨坦然道：“咱们家的。”

    罗招楠：“……”说得跟真的似的，她都要信了。

    她只是看起来像孩子，其实已经十一岁了，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家中的银子，何时落到她们母女二人手中过？每年粮食和打短工的银子，不都是被奶收着过年给爹带走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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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守妻子 三

    见母亲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罗招楠只得压下心底的疑惑和惊恐，脱掉赃衣，进了桶中泡着。

    楚云梨也泡, 之前齐巧娘母女二人在家中想要多洗澡都不成, 一来是冬日里太冷, 家中没有合适的盆，母女二人长期劳累又吃得不好，身子单薄, 很容易着凉。

    二来，烧水洗澡又费柴又费水还费时间，就算抽出空来, 让丁氏看到也是一通骂。因为砍柴和挑水也是要时间的，而婆媳两人压根儿就没空闲。

    所以，母女二人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洗过澡, 像这样泡着更是头一回。

    泡好了，楚云梨还帮着罗招楠洗了头发，又仔细帮她擦干。

    以前的齐巧娘哪有空帮女儿收拾这些, 楚云梨小心翼翼帮她梳打结的发, 却被面前的人抱住了腰, 闷闷道：“娘，我不是在做梦吧？”

    楚云梨失笑, 又有些心酸, 摸了摸她的发, 柔声道：“不是。”

    洗漱完弄干了发, 已经是午后了, 楚云梨将旧衣裹了拿着下楼, 路过客栈中烧热水的灶前时, 将那满是补丁的衣衫丢进了灶火中。

    罗招楠差点惊呼出声。

    看到母亲拿着旧衣下楼，她还以为是拿下来洗呢，谁知直接就丢进了灶火。要知道，她穿出来的那身，可是今年秋日才拿罗谷满的旧衣改小的，只料子旧，上面一个补丁都没有，那是她最好的一身衣裳！

    当然了，如今她最好的衣裳是身上这身刚买的，可那身也没到丢弃的地步啊！

    当着人前，罗招楠就怕话说得不合适，让人耻笑了去，所以，她生生将即将脱口的惊呼憋了回去。

    楚云梨拍了拍她的背：“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以后娘再也不会让你穿别人剩下的衣裳了！”

    罗招楠从生下来起从未穿过新衣，都是就捡堂哥的衣裳穿，一直穿到现在，听到这话，如在梦中。

    看着衣衫烧成了灰烬，楚云梨才牵着她的手出门，到了一间满是菜香的食肆中。

    要了两个荤菜一个汤，味道不错，母女二人大快朵颐。期间，罗招楠好几次看向母亲，欲言又止。

    楚云梨捧着汤，笑着道：“想说什么就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罗招楠声音压得很低：“娘，我们有银子吗？要是没有，我们去找那位大娘，帮她洗盘子抵饭钱吧。”

    十一岁的孩子时时刻刻担忧自己没银子，可见她从小到大都没有安全感。齐巧娘这个母亲，并没有照顾好这个女儿。

    楚云梨哭笑不得：“跟着我你还不放心吗？”

    四两银子，在镇上的话可以买很多东西，就是到了县城，母女二人省着点花，租个院子自己做饭，花用大半年还是够的。

    吃饱了饭，回到客栈躺上温暖的床铺，没多久，母女二人都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退了房后，楚云梨打算再找个马车往府城去。

    浮山位于几个府城之间，凡浮山中学艺的人，不太受衙门管辖，若有浮山弟子犯了案子，尽可交归浮山自己惩罚。

    到了县城城门口，在这里等着拉客的马车许多。楚云梨见识过许多人，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但打眼一瞧，还是看得出个大概的。

    她看中了一个四十多岁老实憨厚的中年车夫，拉着齐巧娘就往那边挤，眼看就到了，面前却有人把母女二人拦住。

    “小嫂子，这是要去哪儿？”开口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吊儿郎当的，穿一身布衣松松垮垮，眼神不怀好意打量楚云梨浑身上下：“坐我的马车，给你算便宜些。”

    值得一提的是，齐巧娘本身长得好，平时在村里都蓬头垢面。再加上罗生明不在家中，平时她都把自己往埋汰了整，就怕落人口舌。

    可楚云梨不同，昨天到了之后，她换了一身新衣，乱糟糟的头发也梳了起来，虽然面色蜡黄，但五官精致。

    很明显，面前这个人不只是想要拉母女二人那么简单。罗招楠有些害怕，揪着母亲的衣摆，低着头，牙关紧咬。

    楚云梨看了一眼那边的中年汉子：“我要坐那位大哥的！”

    男人流里流气一笑，回身招呼：“林老头，她要坐你的马车呢。”

    那林老头，也就是楚云梨早就盯上的中年憨厚男子一脸骇然，忙摆摆手：“我没空，一会儿我要回家吃饭了。”

    楚云梨余光一扫，十几架马车的车夫都看天看地，要么低声说话，就是不看母女二人。

    面前男子对这副情景习以为常，笑着逼近一步，问：“你们去哪儿？”

    罗招楠很聪慧，见状愈发害怕，手已经微微颤抖起来。楚云梨突然觉得手有些痒痒，低下头：“府城。”

    “府城离这边可得走三天呢，”男子伸出手来，“走，我送你们去。”

    他满是污垢的指甲的手差点儿碰上了楚云梨，她微微一动，似无意一般避开，“我自己走。你还没说多少银子呢。”

    男子不以为意，闻言又是一笑：“我看你们母女日子过得清贫，绝不多收。只一钱银子，保证把你们安全送到府城！”

    说着，就去拉边上一架宽大的马车，掀开帘子，笑道：“铺了褥子的，你们上去还能睡一会儿觉。”

    罗招楠捏了捏母亲的手，摇了摇。

    她意思是叫楚云梨别去。

    楚云梨今日是一定要走的，可看这周围的人，有面前在男人在，他们都不敢接自己的生意。

    自己送上来找死，楚云梨当然要成全他！当下道：“这马车宽，我们俩还能伸开脚，坐起来不累。价钱也合适，你先上去。你今日不走也行，明天我也在这儿。”

    也就是说，母女二人想要坐马车，是绕不开他了。

    罗招楠一脸惊恐，对上母亲沉静的眼眸，突然就不怕了，乖乖爬上马车坐好，楚云梨也坐了上去，放下帘子时，恰巧看到对面的马车上的车夫一脸怜悯，但却不敢开口阻拦，甚至不敢劝她一句。

    “好咧！”男人志得意满跳上马车，笑道：“我姓李，人都叫我李忠厚，忠厚老实的意思，你叫我李大哥就行，咱们得相处一路，千万别客气。”帘子落下，马车驶动，然后马儿小跑起来。

    罗招楠靠近楚云梨，压低声音：“娘，我看他不像个好人，咱们要小心一些。”

    楚云梨摸了摸她的发，柔声道：“睡吧。”

    之前齐巧娘和罗招楠一直就没睡够过，现在很容易睡着。

    马车出了城，往官道上而去，刚走了半个时辰，马车拐上了小道。

    官道平坦，马儿一换路，车中就有些颠簸。区别虽不大，可闭眼假寐的楚云梨立即就睁开了眼睛，掀开马车小窗上的帘子，就看到周围都是树林，因为是冬日，阴森森地有些渗人。

    恰在此时，马车停下，下一瞬，帘子掀开，男人探头进来，恶狠狠低声道：“把你身上的银子拿出来。”

    楚云梨：“……”劫财？

    她默了下：“我没有银子。要是有，我就买马车自己走了。”

    听到这个回答，李忠厚并不意外，笑呵呵道：“我知道你没有。还有个法子可以付车资，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语气意味深长，眼神恶心地在楚云梨胸和腰上扫视。

    楚云梨丢过去一钱银子：“车资我有。”

    李忠厚弯腰捡起，忍不住哈哈大笑：“你真单纯！但是呢，现在涨价了，我不要银子，我要你。”

    最后一个“你”字，尾音拖得老长。

    楚云梨叹息一声：“我女儿睡着了，咱们能不能下去？”

    闻言，李忠厚一怔，随即大喜：“好啊！你闺女也是我闺女，让她好好睡！”

    一路颠簸，楚云梨方才就按了罗招楠睡穴让她好好睡，这会儿马车停下，俩人说话也没把她吵醒。

    李忠厚跳下马车，楚云梨也跟着跳下，打量了一下周围，道：“咱们离远一些。”

    见她这样识趣，一点没有想要喊人或者逃跑的意思，李忠厚心下放松，拉着楚云梨就要走。

    楚云梨避开他的手：“我自己走。”

    俩人往密林中去，到了一颗大树下，只隐约看得到那边的马车一角，楚云梨顿住脚步，道：“别走太远，一会儿懒得回。就在这里吧。”

    李忠厚嘿嘿一笑，有些猥琐，伸手一把扯下衣衫，只留一条中裤，对着楚云梨扑了过来：“赶紧脱了，装什么呀……”

    楚云梨抬腿就是一脚，把人直接踢飞了出去。

    李忠厚倒飞出去撞在树上，背和后脑勺一阵疼痛，好半晌才回过神，看着面前纤细瘦弱的女子，一副温柔婉约模样，像是会动手打人的。

    被这样一个女子踢了一脚，他顿时大怒，摆出架势，冷笑道：“知道那些人为何不敢劫我的生意吗？老子是练过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以为自己被踢只是毫无防备，捏着拳头冲了上来。

    看得出来他应该确实是练过拳法的，楚云梨侧身避开，捡起边上的干木棒，对着他的脸就拍了过去，先是一棒子拍在脸上，拍得他惨叫一声。

    官道外的小树林中，突然传出男子一声声的惨叫，听那声音像是被人扒皮抽筋一般，惊起飞鸟无数。

    楚云梨踩着他的肩背，地上的人如死狗一般动弹不得挣扎半晌，只得放弃，求饶道：“姑奶奶，你就放了我吧。”

    楚云梨冷笑一声：“你不是要让我抵车资吗？够了吗？不够的话我再补两下……”

    说着，她作势抬起手中的木棒，高高扬起。

    “够了，够了！”李忠厚大叫，“真的够了！”

    楚云梨一脸惋惜：“我还没打够呢。”

    李忠厚：“……”可我受不住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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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守妻子 四

    接连狠拍了十几棒, 棒棒砸得结结实实，搁谁也受不住。

    李忠厚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是这么个煞星, 他才不会巴巴凑上来。

    余光偷瞄居高临下站着的女子, 手腕纤细, 整个人也瘦，实在想不到她反应那般快，力气也大, 看她出手，要说没学过，谁信呐！

    李忠厚浑身都疼, 看到她拎着的木棒就更痛了，事已至此，只能认了栽, 求饶道：“姑奶奶，您放了我吧。”

    楚云梨又是一棒子，冷笑道：“老实点, 把我们送去府城！”

    随着她挥棒子, 李忠厚背上又是一阵疼痛。碰上这个女人, 简直倒了八辈子霉了！

    再次回到马车上的李忠厚，满脸都是青紫, 手腕上也肿了, 头发凌乱, 看起来凄凄惨惨, 偏低眉顺眼, 乖巧无比。

    马车再次启程, 回到官道上后一路往府城而去, 楚云梨怕丁氏追上来纠缠，让他连夜赶路。

    罗招楠一觉睡醒，只觉得舒适，想到什么，立即坐直身子，只见母子靠在车壁上，头随着马车驶动一摇一摇，一时间倒看不出她是真睡着了还是在假寐。

    掀开帘子，看到马儿在官道上小跑，对上前面坐着的宽阔后背时，罗招楠身子一僵。

    前面赶车的人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问：“是不是要方便？要不要我停下来？”

    不提还好，一提罗招楠就真的有些想要方便，可她有些怕面前的人……却见前面的回头，讨好一笑：“咱们走半天了，也该歇一会儿了。”

    看到那张青紫红肿的脸讨好一笑，很是狰狞，罗招楠吓了一跳，下意识道：“不用不用！”

    “要的要的！”李忠厚停下了马车，笑呵呵道：“千万别跟我客气，随便吩咐。”

    楚云梨跳下马车，四处转悠了一圈，道：“歇会儿吧。”

    “好咧！”李忠厚立即应了，谄媚道：“刚好马儿要吃草，夫人真体贴。”

    罗招楠：“……”她是不是还在做梦？

    她暗地里掐了一把自己胳膊，疼的她嘶一声，确定自己不是做梦，那么就是自己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让这人态度大变。

    看着他肿成了猪头一般的脸，罗招楠若有所思。

    这目光却让李忠厚发毛，他可是看出来了，这女人最是疼爱女儿，立即恭敬道：“姑娘，您有什么吩咐？”

    罗招楠：“……”

    对着自己一个小姑娘这样恭敬，要说这里面没事，她是不信的：“你的脸怎么了？”

    这事简直不能问，一问就脸疼，周身都疼。李忠厚面色一言难尽地看向那边的楚云梨。

    楚云梨顺口道：“他摔的。”

    李忠厚：“……”摔就摔的吧。

    生怕答晚了被记恨，忙不迭点头赞同：“对！摔的！”

    罗招楠：“……”

    这人不是一脸色相么？怎么会这样听话了？

    到了晚上，马车进了小镇，去了镇上最好的客栈，罗招楠有些紧张，低声道：“娘，咱们银子够吗？”

    就算母亲把家里的银子全都拿了，可家中的银子本就不多，要是还没到浮山就花完了怎么办？

    这声音很低，却还是让前面的李忠厚听到了，他立即回头，正义凛然道：“相逢即是有缘，哪能让你们出钱呢？这银子我付！”

    楚云梨轻哼一声，跳下马车，跟着伙计进了客栈。

    罗招楠心里各种猜测，却始终想不出为何凶神恶煞的李忠厚突然就变成了老好人。见母亲已经进门，立即跟了上去。

    晚饭是三荤一素，很是丰盛，就这，李忠厚还一直歉然表示地方太小，没有精致的菜肴，亏待了二人，等去了府城再弥补云云。

    罗招楠猜不出缘由，干脆也不猜了，老实吃饭。

    翌日早上，马车又上路了，罗招楠夜里睡得太多，有些睡不着了，掀开马车中小窗的帘子百无聊赖地看着外头。

    突然，她惊呼一声，“外面……”

    楚云梨睁开眼睛，“外面怎么了？”

    马车也立即停下，紧接着传来李忠厚的声音：“出什么事了？要停下来歇会儿么？”

    罗招楠试探着道：“我刚才好像看到有人受伤倒在路旁，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咱们要看看去么？”

    楚云梨挑眉：“你想去看么？”

    外头的李忠厚立即道：“最好是别管，那人我看到了，一身富贵，这样的人都敢杀，证明他仇家来头不小，咱们普通老百姓，可不敢得罪这些贵人。”

    听到富贵，楚云梨心动了动，她如今可还穷着呢，手头的银子只够她赶到浮山，母女二人想要安顿下来，还得想辙！

    “到底是一条人命，”罗招楠试探着道：“咱们看看去吧，万一能救却因为咱们没管而死了……”

    楚云梨当机立断：“那就看看去！”

    她跳下马车，伸了个懒腰，信步往回走。

    罗招楠忙跟上。

    看着母女二人当真去看那躺在路旁草丛中的人，李忠厚面色难看，却又不敢出声。

    草丛中的人一身蓝色衣衫，周围的草丛深深，几乎将他掩埋，要是眼神不好，兴许都看不见。

    罗招楠说是想要看看，其实压根就不敢碰，还是楚云梨伸手把人翻过来，四十岁左右的模样，眼睛紧闭，本就白皙的肌肤变成了惨白，左半身都是鲜血，腰腹处一条大口子。

    楚云梨伸手去探，确定面前的人还有呼吸，微微松口气，撕下衣衫利索地把他伤口包扎好，招呼一旁的李忠厚：“把他搬上马车！”

    李忠厚不情不愿：“这样人的仇家咱们招惹不起，行走江湖，不能胡乱救人，要不然丢了命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见他不动，楚云梨似笑非笑：“我们母女怎么死我不知道。但你怎么死，我还是知道的。”

    语气冷淡，听在李忠厚耳中只觉得满满都是威胁，对上她平静的眼，立即弯腰扶人，口中继续谄媚：“夫人心善，是我觉悟不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行走江湖最要紧仗义善良，我不如夫人多矣……今日见了夫人所作所为，实在惭愧。往后我一定……”

    他把人扶上马车的一路上，口中就没停过，楚云梨把人安置好，淡声道：“你好吵！别怪我没提醒你，若是你还不赶马车走，这人的仇家应该不管你，但这人的亲人应该会找你报仇。”

    李忠厚：“……”

    言下之意，就是若再找不到医馆，这人就要死了！

    半死的人，救来做什么？

    这不是自找麻烦么？

    心里再多牢骚，面上却不敢露。飞快架着马车，朝最近的小镇而去。

    半个时辰后，马车进了小镇，李忠厚去买了伤药给他包扎。楚云梨想了想，救人救到底，亲自去医馆抓了三副药回来，让李忠厚想办法熬了给他灌下去。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三人用了饭菜重新启程。

    实在是这人看起来富贵，得罪的人应该也不是普通人，应该会有人来搜查，他们要是住下，不是擎等着让人来抓么？

    赶了一夜的路，翌日早上时，有七八人打马飞驰而过，大概是声音太大，在马车中躺了一夜的人皱着眉睁开了眼睛。

    最先看到的是晃动的马车顶，普通的青色细布，是最便宜的那种马车。身下褥子很薄，硌得人脊背疼痛。

    “醒了？”

    清淡的女子声音传来，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朴素的三十岁左右女子，递了一个水囊过来。

    楚云梨递过水囊：“这是给你备的汤药，赶紧喝了。”

    男子一怔，这才感觉到口中发苦，应该是昏着的时候被灌了药的。

    见他不接，楚云梨蹙眉道：“你不信我？若我是坏人，昨天就不不会救你了。不喝也行，把救命的酬劳留下，你现在就可以下马车。”

    男子：“……”合着是为了酬劳才救人吗？

    不过，听到这个回答后，他却放松下来：“我姓杨，杨瀚。救命之恩，定然会倾力相报！”

    这个态度出来，楚云梨就满意了，笑道：“看你这打扮，家中应该挺富裕，你这一条命应该挺值钱。”

    杨瀚哭笑不得：“放心，定不会亏待了救命恩人的！”

    楚云梨看了看外头，道：“刚才有好多人骑马过去，你有没有仇家？要是真有，还是赶紧下去吧。我们普通老百姓，可经不起你牵连。”

    杨瀚：“……”

    他顺着帘子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应该是在官道上，问：“这里荒郊野外的，你们能带我一程吗？”

    “也行！”楚云梨伸出手：“先付定金！”

    杨瀚在身上摸了摸，发现身上首饰和银票都不在，应该是有人趁他昏睡又摸了一遍。无奈，只得脱了鞋子，从鞋中掏出一叠银票递过。

    楚云梨：“……”万万没想到！

    罗招楠：“……”这和贵人的气质一点都不符！

    原来贵人藏银票，也往鞋子里藏？

    恰在此时，马车停下，李忠厚探进头来：“我得停一会儿，去方便一下……”

    话音顿住，他瞪着那叠银票，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杨瀚有些不自在：“这些是酬劳的一部分，剩下的那些，到了府城后，我会再奉上一笔。”

    好歹是银票，再说这人鞋子里也不臭，楚云梨伸手接过，放在了一旁。

    李忠厚：“……”我也帮忙了来着！

    这还是我的马车呢！

    我还辛苦赶马车了呢！

    这好处难道我一分没有？

    李忠厚心里思绪万千，在对上楚云梨不悦的眼后，顿时什么心事都没了。抬起手立即道：“容我几息，立即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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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守妻子 五

    杨瀚醒过来后, 要求马车快些到府城。

    于是，接下来一路都在赶路，楚云梨也想尽快到达府城安顿下来 ，有杨瀚给的这些银票, 母女二人省着点花, 这辈子都够了。

    再赶路, 杨瀚身上的伤也不能耽搁, 该换药换药，那汤药喝完之后找了个小镇配了药, 熬了带上继续赶路。

    赶了一日夜, 再有半日就到并州城时，马儿在一条小溪旁停下来歇息。

    马车中的几人都下了马车去林子里方便，就是伤重的杨瀚，也由李忠厚扶着进了小树林。

    自从看到杨瀚给的谢礼, 李忠厚在他面前一点儿脾气都没有，指东绝不往西，让快就快让慢就慢。

    杨瀚看出来他的意思，已经承诺到了府城后会给他五十两银子酬金。得了准话, 李忠厚就伺候得更周到勤快了。

    从林子里出来, 楚云梨蹲在小溪旁洗脸，顺便帮林子里的罗招楠把风。现在已都腊月初，再有一个月就要过年, 溪水冰凉，不过, 母女二人身上都是棉衣, 马车中也添置了许多被褥, 压根不冷。

    正洗脸呢, 楚云梨余光瞄到左边林子里窜出几人，手中拎着各种刀和锤子，一脸凶神恶煞。

    看到溪边的楚云梨，有个被人拎着衣领的瘦弱男子立即道：“就是她，不会有错的！他们马车中有伤者，我看到血迹了。”

    楚云梨记性好，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昨天再次配药后帮忙熬药的人。

    他们熬药已经特意避开镇上，到了官道旁的村子里花银子找的人，没想到还是被找着了。

    为首的壮汉抖出一张纸，恶狠狠问：“你们可有见过这个人！”

    白纸上画着的中年男子有些发福，下巴又尖，看起来格外怪异，只和杨瀚有三四分相似。

    楚云梨一本正经：“没见过。”

    “分明就是你。”熬药的年轻人一脸惊惧：“大姐，您就承认了吧，要不然，他们会杀了我的呀！”

    “到底有没有？”为首的壮汉很是不耐烦，拎着大刀就扑了过来，直直对着她的脖颈而来。

    一言不合就杀人，和那李忠厚一样，在她之前，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被迫害。楚云梨恼了，上前劈他手腕，抬腿就把人踢进了水中。

    那边的人见状，都冲了过来。

    罗招楠蹲在林子里，听到外面有男子斥问，然后就是惨叫，她急忙忙整理好衣衫出来。

    七八个人横七竖八地倒着，正捂着身上的伤处嗷嗷惨叫。各种兵器到处都有，自己母亲负手站在中间，正恶狠狠踩着一个壮汉的胸口，把人都踩吐血了。

    罗招楠：“……”

    她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小心翼翼地凑到楚云梨身边：“娘，他们都怎么了？”

    楚云梨还没答，那边李忠厚扶着杨瀚出现在林子外。

    杨瀚焦急问：“夫人可有受伤？”

    李忠厚悄悄打量楚云梨浑身上下，见她毫发无损，又看看地上一群惨叫的人，心下有些失望，又有些后怕。

    不得不承认，那日她对着自己，真的是手下留情了的。

    要不是遇上了杨瀚，李忠厚还要后悔。

    不过，如今好歹有五十两酬金，也不算白跑一趟了。

    “我没事。”

    楚云梨看向身边的罗招楠，柔声道：“不要怕，他们只是看起来凶，其实都是花架子，还不如我力气大。”

    地上众人：“……”花架子？

    杨瀚也无语，半晌才道：“应该是有人花酬金请他们来杀我的。若我没猜错，他们是江湖上有名的八凶，据说有一门独门绝技，叫八凶阵，若是八人凑到一起，攻守兼备，少有人能敌。”

    楚云梨挑眉，刚才这些人好像没能凑到一起来着，难怪她觉得这些人武艺不高呢。她问：“这些人怎么处置？”

    李忠厚不知道这些，一副惊奇模样。

    杨瀚眼神凌厉，冷笑道：“他们无恶不作，只要有人出得起酬金，没他们不敢杀的人。从不问买家和卖家，不是什么好人，杀了也是他们活该！”

    杀了？

    这也太嗜血了，不好不好！

    楚云梨笑着问：“他们杀这么多人，难道就没人抓他们？衙门那边不管？”

    杨瀚若有所思：“管啊，他们八兄弟的赏金，足一一百两呢。”

    “一人才十几两啊。”她语气惋惜：“名头这么大，怎么这么不值钱呢？”

    有杨瀚给的近二百两酬金在，现在的楚云梨也算得上财大气粗了。

    一边说，一般去马车上找了绳子把人捆了，然后像糖葫芦一般串起来。

    杨瀚有些不解：“夫人要做什么？”

    “领赏金啊！”楚云梨一本正经，“我穷得很，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他们自己凑上来，我当然要笑纳了。”想到什么，她嘱咐道：“别叫我夫人，可以称我巧娘子。”

    罗招楠几乎是瞠目结舌的看着母亲做这一切，记忆中的母亲从早到晚都在干活，晚上沾床就睡，早上天不亮就起，母女二人除了夜里一起睡，就是凑在一起吃饭，农忙的时候还能挨在一起干活。也算相处得挺多，可罗招楠却从未见过母亲打人，看得最多的，就是母亲被奶奶骂。

    从未想过唯唯诺诺的母亲，也有这样厉害的时候。

    她的心里，顿时升起了一股自豪来。

    楚云梨不管他们什么表情，把人绑在马车后头，吩咐李忠厚：“一会儿马车别太快，但也别太慢让他们跑了，你要多注意。”

    李忠厚：“……是！”

    带着人走得不快，赶在天黑之前进了城，杨瀚就是并州府的人，马车一路到了杨府门口，杨府下人恭恭敬敬把一行人请进了门。

    至于那八凶，直接由下人接手送去了衙门。

    母女二人的客房很是舒适，里面都是鲜亮的颜色，被褥绵软细腻，罗招楠洗漱过后趴在床铺上，只觉得舒适，抱着楚云梨的胳膊蹭了蹭，低声撒娇道：“娘，我还没睡过这样软的被子呢。”

    楚云梨摸摸她的脸：“等出去安顿了，我也给你备！”

    闻言，罗招楠一脸惊讶：“咱们要住在这里？”

    他们进城的时候天色渐晚，没多久就天黑了，这一路过来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罗招楠第一回进府城，只觉得繁华，满心艳羡，从未想过可以留下来住。

    楚云梨笑着反问：“你不想住在这里吗？还是你想回家？”

    听到回家，罗招楠下意识摇头：“不回去！”

    不提府城和罗家简陋小院子的区别，就只罗家干不完的活儿和丁氏的打骂，她就不想再回去过那种日子。尤其这会儿躺在温暖的床上，再想起曾经在罗家的日子，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想了想，罗招楠低声道：“我怕奶奶打人，娘在哪儿我在哪儿。”

    翌日早上用过早饭，楚云梨就去求见杨瀚。

    他是杨府二老爷，杨家当家人就是他亲大哥，杨瀚在这府中地位很高，至于为何会被人追杀……那不是她该问的事。

    杨瀚换了一身衣衫，面色虽然还是苍白，但已经没了前两日的狼狈。看到楚云梨时，态度不变，笑着道：“酬金我也备好，晚上我会备上筵席，亲自致谢……”

    楚云梨摆摆手：“我救你也不是白救，谢就不必了，筵席也不用。我打算今日就出去转转，找地方安顿下来。”

    闻言，杨瀚惊讶：“你是我救命恩人，想住多久都可。何至于这样着急？是府中下人有所怠慢吗？”

    “不是。”楚云梨坦然道：“我带着女儿，不宜在府中多留。就要过年了，我还得在城中安顿下来。”

    杨瀚见她态度坚决，沉吟了下：“不知巧娘子是想要买院子呢，还是租院子？我杨家在城中有些产业，若是有合适的，我挑一处赠与你，就当时还你救命之恩的酬劳。”

    拿银子是酬劳，拿院子……她一个女子带着女儿，兴许会让人多想。

    “不甚方便。”楚云梨一口回绝：“我还是自己去选。”

    听到不方便，杨瀚也觉得自己思虑不周，吩咐道：“将昨晚备好的匣子拿来。”

    精致的小匣子打开推到楚云梨面前，最上面一张赫然就是一百两的银票，乍看上去，应该有十来张。

    边上下人又端出一个托盘，上面是整齐的十个小银锭，也放到了楚云梨面前。

    “这是昨晚上那八凶的赏金。”杨瀚解释，见楚云梨看着那匣子，继续道：“我觉得我的命值千两，巧娘子直接收下便是。”

    楚云梨没有再推迟，将银子银锭一收，起身回了客院带着罗招楠出了杨府。

    一路往街上去，到了酒楼中，就听到有人议论浮山之类的话。

    细听一下，就听到有人低声道：“浮山那边也在找罗生明，扬言若是找到，定会严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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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守妻子 六

    脚下一转, 楚云梨带着罗招楠直接去了那桌人隔壁，吩咐伙计送饭菜，就端着茶杯听隔壁人闲聊。

    “找不到人，听说已经有人去那罗生明的家乡去抓他老娘了。他再跑, 总不能连亲娘都不要吧？”

    “听说他家中还有妻儿呢。亲娘不要了, 难道连儿子也不要了？”

    “他没有儿子, 倒是有个侄子……”

    “当真是胆大, 连陈家都敢招惹！还把人打成重伤……这是要不死不休啊！”

    “陈家那可是出了名的护短，必要追杀他到天涯海角！等抓到了他亲人, 不信他不出来！”

    这一听就知道是罗生明闯了大祸, 之后他还跑了。似乎他得罪的人地位很高，还要去他家乡去抓人。

    罗招楠面色有些发白，压低声音问：“娘，他们说的是不是我爹呀？”

    “不知道, ”楚云梨随口道：“赶紧吃吧，吃完了我再带你去买院子。咱们先安顿下来。”

    罗招楠有些紧张：“不去浮山吗？”

    现在人也不在浮山，去了白去，楚云梨不以为意：“你爹又不在, 咱们先把年过了, 之后再说。”

    罗招楠欲言又止。

    出门之前，母亲当着村里人的面言之凿凿，她就是出来找爹的, 可这一路上她从未担忧过找不到人，也不像是要找人的样子, 反倒像是……专门离开家出来找地方安顿的。

    楚云梨留在这里, 也是因为齐巧娘上辈子的记忆中, 罗生明跑出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住在并州城外的村中, 偶尔会跑进城打听消息。但到底住在哪儿她不知道。

    那就只能守株待兔，蹲在城中等！

    当今天下以武为尊，靠近浮山的几个府城中，兵器和伤药的生意最好，楚云梨想要留下来，当然不能坐吃山空，于是，找了牙婆后，直接就要买铺子。

    花了一千两买了一间小铺子，后面的院子挺大，又买了些东西，总算是安顿下来。

    剩下的银子，楚云梨买了些药材，当下的药材和以前不同，除非特别少见稀有的，或者种不出的，常见的伤药已经有人专门栽种，并州城外有个药材村，普通药材都能在那买到。

    三百两银子，开了个医馆出来。

    楚云梨自己又关在门中几日，捣鼓了一些药丸。最常见就是止血的，治疗内伤和旧疾的，还有提纯内力的。

    后者，其实好多人都没有，不过这靠近浮山，应该还是有识货的人。

    新铺子开张，生意不错，大部分都是来买伤药的。打架在并州城中很常见。

    当然了，有浮山和衙门在，这架也不是随便打的，城中还有个比斗台，到了那儿签下生死状，想怎么打都行，打死了都不能找对方算账。

    看到楚云梨配药，罗招楠有些意外：“原来娘跟外祖学了医术吗？”

    闻言，楚云梨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齐巧娘他爹之所以几个孩子还能把日子过得不错，就是因为齐父会治病，不止给人治，还治牛治猪甚至是鸡。乡里乡亲的，不收诊费，药费也便宜。反正给些乱七八糟的草药，吃得好是他医术好，吃不好就是自己运气不好。

    就给几个铜板，真吃坏了谁还能找他算账不成？

    因为便宜，好多人都愿意找齐父。积少成多，齐家的人都养得白白胖胖，反正没人穿旧衣。

    要不是如此，罗家的这门亲事也落不到齐巧娘身上。

    当然了，齐家再富裕，那也是齐家的事，在发现罗生明不常回村，回村也不去齐家后，齐巧娘和丁氏就再拿不到齐家的银子了。

    “学了一些。”楚云梨一本正经碾药，“你要跟我学吗？”

    “要！”罗招楠从小到大听的最多的话就是：咱们家不养闲人。

    在乡下她还能洗衣打扫下地干活，可到了这里，她当真如废人一般。对于罗招楠来说，这种感觉很不好，不踏实。

    她是亲眼见证母亲救人换了银子买下这院子的，要是她也能把人救回来，她也能赚许多银子，能吃好吃的饭菜点心，穿好看的衣裳，戴好看的首饰，还能孝敬母亲。

    楚云梨笑了：“那你过来碾药。”

    罗招楠立即接过，碾得认真。

    看着她干活，楚云梨轻声道：“我打听过了，街头那里，有个秀才在招弟子，到时候你也去学认字。”

    罗招楠动作顿住：“我是个姑娘家……”

    楚云梨打断她：“并州城不分这个，那个秀才也有女弟子，这条街上那么多人来来往往，你自己小心一些，不会出事的。以后半天认字，半天碾药。对了，我还买了本剑法，以后每天早上你跟我练半个时辰的剑。不求多精通，强身健体就行。”

    她语气笃定，不容拒绝。

    母女二人暂时安顿下来，楚云梨做的那些药丸，一开始有人试探着买回去用了后，渐渐地越来越好卖。卖得最好的是祛疤膏。

    药丸和祛疤膏都不便宜，赚了个盆满钵满。

    一转眼到了腊月底，楚云梨开始备年货，今年的冬日不算冷，不过，并州城的天气，过完了年也要冷一两个月。

    过年那天，就母女二人，罗招楠却格外兴奋，看着桌上的饭菜，笑着道：“娘，真好！”

    这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姑娘，楚云梨也笑：“喜欢吃就多吃。”

    罗招楠突然就哭了：“以前过年，家里的肉都是谷满的，我一点都沾不上……”

    “以后咱们都不再和他一桌吃饭，”楚云梨安慰道：“你看，我们家铺子生意不错，何必再找他们？”

    大年初一，天蒙蒙亮楚云梨就起身了，穿上衣裳出了城，骑着马出了城。

    在城外十里处，她下了马，抱臂靠在树上等着。

    天色还早，官道上几乎空无一人。没多久，有些陈旧的青蓬马车飞速过来 ，坐在前面赶车的赫然就是李忠厚。

    看到楚云梨站在路旁，李忠厚慌得不行，那日他算是救命恩人之一，一起进了杨府。之后再就没出来，一是杨府伺候得周到，二嘛，就是怕遇上这个煞星。

    今日大年初一，正常人都在家睡懒觉。他特意挑今日出城，就是为了避开这个煞星，谁知煞星早已得了消息，在这儿等着他！

    这马车不能停！

    想到此 ，李忠厚使劲一扬马鞭，马儿长嘶一声，四蹄扬起，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楚云梨手中把玩着的一颗石子丢出，下一瞬，马儿摔倒在地，马车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而赶车的李忠厚已经飞出，落在了边上草丛中。

    她缓步走了过去。

    李忠厚趴在草丛中死狗一般，倒没有多重的伤，可他知道跑了也白跑，马都跑不掉，他还挣扎什么？

    看到粉色绣鞋走近，他忙道：“姑奶奶，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楚云梨冷声问：“你说的，行走江湖就该打抱不平，以前你欺负了多少人？”

    李忠厚：“……”

    “没有多少，真的！您看我哪儿有那胆子？”

    楚云梨对着他胸口狠狠一脚踩下，碾了碾：“当初你想对我图谋不轨，我租马车，那一片的人都不敢抢你生意，你没欺负人，谁信？把杨家给你的酬劳拿出来！”

    李忠厚：“……”这是被打劫了吧？

    他从未想过自己也有这一天，手中却不敢停，忙不迭从胸口掏出一张银票奉上，楚云梨伸手接过，狠狠踩了他两脚，最后一脚落在了他那处，顿时惨叫声起。

    楚云梨狠踢一脚，阴森森道：“要是我听说你再欺负人，我掘地三尺也会把你找出来！到那时，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李忠厚早就猜到会有这一日，当时没把他打残，应该是需要他驾马车，所以他出城才会选在初一这天，没想到还是避不开。

    但他却连恨都不敢恨，这女人看起来冷冷淡淡，动起手来却面不改色，可能她杀了人都还是这副面孔，压根就不是正常女人！

    听话听音，她似乎有放自己一条生路的意思，忙不迭答应：“您放心……我再不敢……了……”

    楚云梨冷笑：“不怕告诉你，我祖籍就在那儿，会经常回去，你可要说到做到！”

    地上的李忠厚痛得面色惨白，忙不迭点头。

    回去的路上，楚云梨还是骑马，多了几分悠哉，不紧不慢地悠着马儿走，一路上看着官道外的村庄，也不知道罗生明是不是在那里面。

    初一的街上没有多少人，一路很顺利地回到了家中，刚栓好马，就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楚云梨扬声道：“我去开。”

    厨房中的罗招楠闻言，也没多想。

    大年初一，好多铺子都没开张呢。也就是如楚云梨这种就住在铺子里的人听到敲门声才会去开。

    门口站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一身月白衣衫，外罩墨色披风，风流倜傥的模样。

    对于齐巧娘来说，这个男人他很熟悉，就是化成了灰她都认识。

    刚还在猜罗生明在哪儿呢，没想到他就送上了门来。

    这大抵就是……开门红吧！

    楚云梨手有些痒痒，微微挑眉：“你要什么？”

    罗生明却没有认出面前的女人，一脸严肃：“听说你们家的祛疤膏不错，有现货么？”

    没认出来？

    “没有！”楚云梨一本正经：“实在不巧。”

    罗生明皱起眉来：“不是都说你家存货多吗？”

    “确实没有。”楚云梨似笑非笑：“暂时我也变不出来，你还是再等几天吧！”

    罗生明听着这声音有些熟悉，待想要仔细看时她面容时，只看到一块飞速过来的门板。

    差点，就差一点就撞上他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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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守妻子 七

    什么仇什么怨？

    大年初一就让人差点把门甩到脸上, 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疯子！

    一介女流，真计较起来还显得自己小气。罗生明忍了忍，转身大踏步离开。

    楚云梨关上门，冷哼一声, 就是有药, 她也不卖给他。

    有药任性！

    身后, 罗招楠站在铺子后门处, 一脸恍惚，门关上后, 铺子里光线昏暗, 她回过神，问：“娘，他怎么像是……我爹呢……”

    最后三个字，低不可闻。

    楚云梨挑眉, 并不打算隐瞒她：“你没看错，那就是你爹。但是，他连自己媳妇都认不出，咱们也没必要跟他相认。不瞒你说, 我恨你爹！我这么多年辛辛苦苦供养他, 养得够够的了，我也不想沾他的光，再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大早上的, 听到母亲满是怨气的话，罗招楠觉着自己应该是还没睡醒。

    可是,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很清醒, “可他是我爹……”

    楚云梨也不强求她立即就和自己同一立场, 毕竟才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 不能要求太高。

    她心思一转，有了主意：“咱们家的祛疤膏是祖传秘方，药效很好。据我所知，城中就没有比咱们家祛疤膏更好的药，所以，他早晚还会来。下一次你去接待，看他认不认得出来你。”

    罗招楠：“……”不会吧？

    有一句说一句，其实这也不能怪罗生明，之前的齐巧娘一直在村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就是下大雨，家里也有许多活儿等着她干，衣衫是能穿就行，头发乱糟糟地也没空打理，又因为吃不饱弄得面黄肌瘦。七分的样貌也只剩下两分了。

    而如今的楚云梨，肌肤已经养得白皙，发髻高挽，衣衫是合身的绸衫，整个人气质清冷，和齐巧娘大不相同。

    她是一点点变的，也就是罗招楠天天看着，才没发现这些变化。若是丁氏在此，应该也不敢认。

    初二，医馆开门。

    新年伊始，楚云梨铺子里又多了好多丸子，有调理妇人身子的，还有荣阳丸。

    后者无论什么时候拿出来卖，都是敛财的大杀器。到了这里，和卖得最好的伤药和止血药一样容易卖。

    这些丸子都特别好用，别看楚云梨的医馆只一间小铺子，整日来来往往的人都很多。

    楚云梨要配药，不太有空在前面支应，罗招楠又只是个半大孩子，白日还得去秀才那边读书，所以，楚云梨请了人。

    请了个略懂医术的年轻人，叫柴胡，自小就跟人学医，医术传承也有讲究，不是谁都教的。一般大夫带弟子，都让从小药童做起。并且，这药童和药童还不同，普通的都是在铺子里抓药。只有得大夫喜欢的弟子，才能帮着拎药箱。

    柴胡就是前者，从八岁起就开始抓药，距今已经十年。所有的药都认得差不多该学把脉了，师父却病死了。他的身份在原先的医馆中就尴尬起来，新大夫的弟子难免排挤他。

    他不在原先的医馆干，倒不是因为被人排挤。但凡学医者，都想要有所成。师父没了，新来的大夫又不肯收他，再留下，也不过一辈子都做个药童罢了。

    柴胡出来还寻了好久，会到楚云梨的医馆，也是找不到师父，加上从小养他到大的祖母突然病重，急需治病，他只能先找份活计养活自己和祖母。

    来了之后，他很快就发现这家医馆和别家的不同之处。

    别家医馆都是看方抓药，随便一张方子拿出来，少则十几种，多则几十上百种药材，抓药得仔仔细细不能出一丝差错，要知道，药这玩意儿，差之毫厘都不成，那可是会要命的。

    可是这里呢，来的大部分人都是买药丸子，来得快走得也快。一早上他就抓了十来张方子。其余接待的客人都是买药丸，关键是那药丸卖得不便宜，只半天，他已经收了几十两银子了。他是做过药童的，从来都不知道医馆的银子这么好赚。

    他的心里，顿时就有了些想法。

    他想学医，归根结底还是想要过好日子。

    铺子里来了个懂医的药童，母女二人顿时轻松了不少。

    转眼到了初十，这日午后，罗生明又来了。

    彼时楚云梨正在看账本，余光看到熟悉的人影后，就合上了账本。

    柴胡已经带上了客气的笑，正想出声询问呢。边上的小姑娘已经出声：“客人想要什么？”

    罗生明进门，看到不大的铺子里挤了好几个人，微微皱眉：“我想要祛疤膏。”

    见他没看自己，罗招楠有些不甘心：“抱歉，卖完了！”

    柴胡：“……”

    他瞄了一眼柜子角落那像小碟子般大的瓷瓶，结结实实垒了三层，至少还有好几十瓶，没有吭声。

    心下有些奇怪，哪有生意上门反倒往外推的道理？

    几日相处下来，这位姑娘也不是这么任性的人啊！

    听到又卖完了，罗生明终于看向她，微微皱眉：“这很好卖吗？”

    罗招楠心里激动，勉强忍住：“很好卖，基本上做出后，最多两日就没了。”

    她也没胡说，铺子里许多的药丸都是这样的。要是做得不及时，还会断货。

    罗生明有些不悦，大概是觉得小姑娘不能做主。看向柴胡：“你能不能帮我留两瓶？”顿了顿又道：“我家住得远，来一趟不方便。要是你帮我留了，我不会亏待你的。”

    柴胡：“……”我是答应呢，还是不答应呢？

    罗招楠暗地里咬牙切齿：“……”当真是亲爹！

    连自己妻儿都认不出，她在期待什么？

    柴胡有些为难，罗招楠又不说话。罗生明又道：“是这样，我妻子她伤了脸，是一定要用祛疤膏的，我听说这伤疤用药越早，效果越好，所以，务必帮我留一些，你们哪天补货，明天会有吗？”

    罗招楠惊讶无比，他妻子在那边看戏呢，哪儿来的妻子脸受了伤？

    她太过惊讶，脱口而出，质问：“妻子？你成亲了？”

    对于不认识的人来说，这话有些怪异。

    不过，罗生明知道自己长得好，现在还有大姑娘看到他就羞红了脸躲开，还以为面前的小姑娘想要为自己保媒，顿时失笑：“我这个年纪，当然成亲了，我还有两个孩子呢。”

    罗招楠：“……”明明只生了她一个啊！

    哪儿来的俩？

    见他一点都认不出自己，罗招楠彻底死了心，顺口问：“你的孩子都几岁？”

    罗生明还得买药，耐着性子回答：“八岁，是双胞胎，两个都是小子，其实我喜欢像你一样乖巧的闺女，可惜没那个命！”

    像你一样？

    听到这句，罗招楠气得胸口起伏，再说不出一句话，她怕一出声就是质问。冷着脸转身，打开柜台门直接进了后院。

    罗生明：“……”又被甩脸子了。

    这家医馆怎么回事？

    要不是那药膏只有这家有，他就不来了，什么态度！

    他看向留在柜台中也一脸莫名的柴胡：“小哥，你们哪天补货，麻烦你千万帮我留两瓶。”

    “抱歉！”

    出声的是楚云梨，她淡声道：“铺子小，药膏不多，要是都给人留，我这生意也不用做了。”

    罗生明闻声望去，就看到了初一那人甩自己一门板的年轻妇人，这一看之下，觉得她有些面熟，似乎在哪儿见过。

    再仔细辨认一下，他脑中突然浮起乡下简陋的院子中，一脸愁苦蓬头垢面的女人来，心里顿生一惊。

    随即又觉得她不可能出现在这儿，看着面前女子闲适地翻着账本，边上还有算账用的算珠，顿时失笑，不过是人有相似而已，她脸上带上一抹温柔的笑容：“我自己来买也可，那敢问大夫，你们家哪天补货呢？”

    楚云梨冲他浅笑：“不一定。”

    罗生明：“……”

    以前只要他带上这种笑容，无论什么样的女子对他态度都会温和一些。可面前这人压根儿不吃那套。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始终都想不起来自己何时和这个女人结下了仇怨。

    是的，仇怨！

    面前这个女人，很讨厌他。

    不想做生意直接说不卖给他就是了，偏不说，又不说何时补货，这是要让他三天两头往这里跑么？

    可这祛疤膏也非买不可，罗生明忍了忍气：“冒昧问一句，我何时得罪过夫人么？”

    楚云梨冷笑一声：“知道冒昧你还问？祛疤膏今日没有，改日请早！”

    竟然是直接送客了。罗生明一脸严肃：“你不做我生意吗？”

    楚云梨板着脸道：“客人误会了，开门迎客，生意当然要做，只是刚好没有。一下子我也变不出来，你去别家看看吧。”

    药这东西又不是别的，怎么能随便替代？

    罗生明觉得，自己首要还是要查清楚为何这女人对自己这么大的怨气，现如今他身份不宜暴露，陈家正在四处找他，若是这人知道他是谁再跑去报信……

    这可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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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守妻子 八

    “我们认识吗？”罗生明试探着问。

    楚云梨已经开始扒拉算珠, 不再理会他了。

    罗生明满心狐疑，却又得不到回答，只能离开。

    其实齐巧娘也知道一些罗生明仇家的事，这些日子楚云梨也没闲着, 明里暗里地打听了一下, 基本吻合。

    简单来说, 就是罗生明的后娶的那位姓胡, 胡渺。长相不错，待人也热情。陈家二爷有个怪癖, 专门喜欢风韵犹存的妇人, 但基本上都是你情我愿。

    偶然看到这热情的妇人，上前逗弄两句，见她不恼，还和自己说话, 他出身好，多的是女人自荐枕席，得知他的癖好，有些还是家中男人默许的。见她言笑晏晏, 便误会她想要和自己这样那样, 于是就出声请她吃饭。

    陈家在良州城，罗生明两人是带着孩子过去游玩，也不知道陈二爷有这个怪癖, 胡渺和罗生明吵了架，大抵是想要证明自己的魅力, 便欣然赴约。

    胡渺只是想要蹭一顿饭, 之后各回各家。但很明显陈二爷不这么想, 酒过三巡便想要动手。胡渺不成想他来真的, 当下极力反抗。陈二爷还以为这女人故意如此添些兴致，也没多想，俯身而上……

    等到罗生明赶来找到人，恰巧就看到这一幕，自己女人在男人身下极力挣扎，男人却掐得死紧不松手。当下脑子一热，拎着剑就砍了上去。

    陈二爷正情浓，专心对付身下的女人。谁知道身后会有人拔剑砍来，察觉到的时候，只能勉强避开是要害，就算如此，还是受了重伤。

    他一喊，上上下下就来了许多，罗生明见闯了祸，心知面前之人非富即贵，当下一揽胡渺破窗飞出，回到酒楼带上两个孩子直接就出了城。

    至于胡渺的脸，则是二人得知那是陈家二爷时，罗生明又悔又怕，难免埋怨几句：“再生气你也不能找别的男人。”

    “你这眼神真好，上来就勾着陈二爷。”

    胡渺知道自己有错，眼泪吧嗒吧嗒掉，心里正惊惧呢。那边罗生明更加过分，又来一句：“是不是觉得跟着我委屈了，想要离了我攀高枝……”

    胡渺一怒之下，拔了簪子对着脸上一划，就毁容了。

    前面那些是城中众人都知道的事，后面胡渺毁容，则是上辈子齐巧娘偶尔得知。也只是知道个大概，比如罗生明外头有个感情不错的女人，至于双胞胎孩子，她却是不知道的。

    刚才楚云梨得知的时候，心都揪了起来，好半晌才缓过来。

    罗生明离开后，楚云梨起身回了后院。

    现在还不能动他，那胡渺娘家势力也不弱，上辈子罗生明与陈家冰释前嫌后风风光光，靠的就是胡家。

    如今她们母女势弱，很容易被欺负。楚云梨虽然不惧，但也不想被追成丧家之犬一般。

    得从长计议。

    罗招楠正在院子里哭，看到她进来，哭得愈发伤心：“你说他不认得我，我还不信，没想到是真的。他竟然还有儿子，难怪后来奶只骂人，却不催你生弟弟了。”

    楚云梨恍然记得是有这么一回事。

    刚成亲那几年，丁氏老是耳提面命，要儿媳妇早日生下儿子。后来则不催了，只骂儿媳妇没本事。

    齐巧娘还以为是婆婆知道罗生明不跟她一屋才不提的，现在想来，应该是老太太知道自己有了孙子，不急了。

    见这边没动静，罗招楠侧头看到母亲若有所思，忍不住问：“娘，您都不伤心吗？”

    楚云梨摇头：“你爹在我眼中，那就是个债主。每年都需要交银子的，还是你以为我跟他之间有感情？”

    罗招楠哑然。

    夫妻长期分隔两地，就算过年凑到一起也没睡一个屋，这样的人也不像是有感情的。

    之前罗招楠在家中有干不完的活儿，平时和母亲话不多，对于父亲，她满心都是敬畏，压根想不到这些。这会儿被点破，顿觉母亲可怜。

    要是嫁一个这样的人，还不如不嫁呢。

    想到此，她扑进母亲怀中：“娘，您太可怜了。以后咱们都不要理他，就当我爹死了。”

    柴胡掀开帘子，就看到抱头痛哭的母女二人，也隐约听到了那句“就当我爹死了”的话。

    什么叫当？

    也就是说她爹没死喽！

    柴胡突然想到方才母女二人都针对的那位客人，又觉得不太可能。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连自己妻女都认不出来的男人？

    他心下一笑，把此事丢到了脑后，道：“东家，外头有人来找你。”

    新铺子开张，还没几个人来找过楚云梨把脉，有些来看病的人看到大夫是她，找了个理由就退走了。后来铺子里都是药丸，众人也默认这间医馆没有大夫。所以，柴胡口中专门来找她的人，应该不是病人。

    楚云梨掀开帘子，就看到了个熟人，杨瀚负手站在柜台前，正盯着药柜上面各种瓷瓶。

    “杨二爷？找我有事？”

    听到声音，杨瀚回头，“是有些事。不如我请巧娘子喝茶，边喝边聊？”

    离医馆不远处的茶楼上，杨瀚看着对面的女子。当初他昏迷醒来，面前的女子一身布衣，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妇人。当时觉得她气质高华，穿那身衣裳有些不协调。

    却也没想到，这个女人不只是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有事就说。咱们之间也不合适坐太久。”楚云梨吃着点心不错，盘算着一会儿下楼的时候让伙计装上一盘，带回去给罗招楠。

    杨瀚哭笑不得：“城中那么多人都想和我扯上关系，偏你不想。”

    “那得看是什么关系呀？”楚云梨一本正经：“我一个寡居的妇人带着孩子，以后我女儿还要嫁人，我名声是很要紧的。”

    杨瀚又笑了一下，随即正色道：“若不是我，已经有人去找你麻烦了。”

    楚云梨做出一副聆听模样。

    见她认真起来，他继续道：“当初我受伤后，我喝的那个汤药，是你配的吧？”

    虽是疑问，却是肯定的语气，又道：“如今你铺子你的那些药丸，应该也是你自己做的。各种药丸药效极好，你铺子才开张两个月，已经好多人都有所耳闻。财帛动人心，城中几大医馆都动了心，要不是我拦着，都来找你了。”

    楚云梨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本正经道：“方子确实不错，但药是拿来救人的。只要他们出得起价，我就愿意卖。”

    杨瀚很是意外：“我还以为是祖传方子，还帮你拦下他们。今日找你，意在提醒。现在看来，倒是我多事了！”

    闻言，楚云梨端着茶杯一敬：“我以茶代酒，多谢杨二爷护持。”

    “你救我性命，这些都是应该的。”杨瀚神情轻松：“实不相瞒，当日你们送我回到杨府，我那伤口恢复得很快，伤药只是一般的药膏，当时我就怀疑应该是你那汤药方子的功劳。只是方子之类关乎传承，我不好多问。如今你既愿意卖那些方子，杨家也有医馆，你能不能卖予我一份？价钱好商量，不会亏待了你的。”

    换了别人，看到这样好的方子只怕会想要捏在自家手中。可杨瀚就没提这茬，可见是个厚道的。

    楚云梨答应了。

    至于那些要买方子的医馆，楚云梨直接让杨瀚帮着联络，挑个日子写契书。

    值得一提的是，当下的伤药大多是汤药，有粉末膏药，但丸子是真的少。那些人就是花银子买了，之后也得派大夫跟着楚云梨学几日。

    事关方子和制药手艺，各家都颇为重视，派出的人都是家中心腹，又怕年纪太轻学得不好。所以，派来的五六个人都是一把年纪胡子花白的老头，还再三提醒，不得得罪，就怕楚云梨有了偏见不肯倾囊相授。

    几位都是城中的名医，之前或许还各自有些不和，可是如今，全部蹲在医馆后面的小院子中，跟着楚云梨学制药。

    看到此种情形的人，面色都是各种复杂。

    尤其是柴胡，哪怕已经看了几天，他还是有些恍惚，自己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懵懵懂懂闯进了这间小医馆。

    要知道，这里头的几个老大夫，好些都是捧着重金难得见一面的，随便拎出来一位，都是他曾经的师父推崇备至的人。

    要是他们能够收自己做弟子……不，他们还跟东家学呢，跟他们不如跟东家，何必舍近求远？

    楚云梨拿出这些方子，其实是故意的。江湖上的人，看到大夫都会多给几分面子。

    而当下的人对于传承尤其重视，这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大夫跟着她学了东西，得了好处，以后都会礼遇于她。

    那胡家想要欺负她，只怕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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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守妻子 九

    楚云梨的医术很好, 但这几位也不弱，能镇住他们，也有赖于她这些年的积累，许多都是有别于当世的药理。

    几位老大夫一开始还有些不信。可行家一出手, 他们一看便知, 面前这女子虽然年轻, 但医术却精通。

    当下好多大夫都是专精, 比如会治伤的，会接骨的, 会解毒的, 他们都有自己专精的地方。而这几天的相处下来，他们发现这女子各方面都有涉猎，且说出的药理都让人信服。

    如此，他们敛起了一开始的傲气和轻视, 认真跟着学制药。

    药丸只是稀奇，一通百通。学起来很快，十日之后，几位大夫都能做出和她手中一般的药丸, 算是出师了。

    就是因为一模一样, 老大夫愈发觉得巧娘子值得敬重。

    就算收了二十万两银票又如何，要不要倾囊相授还不是她自己说了算？

    再有，当下的药都是药粉和药汤, 携带和使用都不方便。如今换成药丸，就简单多了, 比拇指大一点的瓷瓶, 随便一塞就走。

    这丸子的出现, 在当世医道上, 算是推进了一大步。

    而她无私地把这些全部教给他们，且不忌讳他们教给弟子，这样的心胸，男儿都不及！

    老大夫们走时很是不舍，有人出声问：“巧娘子，以后我还能上门讨教吗？”

    此话一出，楚云梨就对上六人亮晶晶的眼。被一群一大把年纪的老头死死盯着，她有些不自在，清咳一声：“如果我方便的话，可！”

    和这些人讨论医术，于她也是有好处的。

    送走了一群老大夫，小医馆还是小医馆，却似乎又有些不同了。

    以前是杨瀚护持，现在……若有人想要动小医馆，城中各大医馆先不干了好么！

    楚云梨自称巧娘子，外头已经有人称呼她丸娘子了。

    其他医馆有药丸出售后，楚云梨这边并没受太大的影响。其实她拿出来的只是几种普通方子，要紧的祛疤药膏和荣阳丸，包括调理女子身子的药，还是只有她有。

    武者受伤乃是常事。各大医馆主要卖的还是伤药、治旧伤、还有提升内力的药丸。尤其是后者，凡是习武之人，但凡有余银，都会想要备一些。

    这十天中，罗生明又来过一回，彼时楚云梨正在后院中教老大夫制药，罗招楠恰巧不在。前面只柴胡招呼客人，看到罗生明，他直接道：“抱歉，祛疤膏卖完了！”

    罗生明：“……”

    他始终想不通，自己何时得罪了这个小医馆？

    那天出去之后，他甚至还跑去打听了一下。只知道母女二人是从外地来的，和城中的杨府有些关系，一般人不敢欺负。

    再要打听母女二人的来处时，就问不出了。

    要不是他如今不宜露面，都准备去杨府找下人打听了。

    人家不肯卖，罗生明无奈之下，出门后找了个妇人，给她一些好处，让她帮忙代买。

    不过几息，妇人再出来时，手中就拿了个巴掌大的带盖小瓷碗。

    罗生明一见之下，那儿还有不明白的？

    分明就是不卖给他！这种小瓷碗，柜台第二层的角落处明明一大堆，至少好几十瓶。

    好歹药膏买到了，罗生明抱着狐疑出城回了家。

    他住的村子叫二里村，以离城门二里而得名。还没进院子，就看到了里面两个容貌相似的男孩正认真练剑，虽然小小年纪，一招一势已经颇具章法。看到他回来，齐齐收势：“爹，买到药了吗？”

    罗生明温和笑开：“买到了，说是三年内的疤痕都能全消，如果没有夸大，你们母亲的脸要不了多久就会好了。”

    屋中，胡渺坐在镜子前，仔仔细细把药膏涂了。问：“既然今日有货，你为何不多买一些？”

    罗生明：“……”他忘了。

    他心下疑窦丛生，压根儿没想起这茬。

    不过，那药膏那么多，下一次再找人帮买就是了。他笑了笑，道：“最后一盒了。你放心，过两天我会再去！就是从别人手里高价买，也绝不会让你断了药。”

    听到这话，胡渺眉眼俱是喜意：“这可是你说的，我可都记住了！”

    “买个药而已，不用记住。”罗生明走到她身后，将人拥入怀中，温声道：“渺渺，只要是你想要的，尽管吩咐。我就是没有，也一定给你找来。”

    胡渺笑容甜蜜：“这话，我也记住了。”

    罗生明嗯了一声将头埋在她脖颈间，好半晌不说话。

    夫妻相处近十年，胡渺立刻就知道他心里有事，而会让罗生明担忧的，也就是他娘和家中的侄子……还有妻女了。

    她有些不悦：“我不是让人去报信了吗？他们肯定不会有事的。”

    罗生明又嗯了一声：“我就是有些担忧我娘。”

    胡渺轻哼一声，不满道：“就没担忧你妻女？”

    “没有！”罗生明立即道：“她们不是我妻女，她一个乡下只知干活的妇人，哪里比得上你？只是她照顾我母亲和侄子十几年……我只拿她当妹妹，你才是我妻子。”

    听着这些，并不能让胡渺满意。

    罗生明见了，耐心哄道：“我对你的心意你是知道的，别想太多了。”又道：“我跟你说过，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听了我娘的话娶了妻，如果我早知道会遇上你，肯定不会娶她。只怪我们相遇太晚，而且遇上你之后，我就是回去看我娘，我也跟我侄子睡。”

    “我说的这些都是我心里所想，若有一个字的假话，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都发誓了，胡渺终于满意，冷哼一声：“我已经吩咐了人，你娘那边，等陈家派去的人离开后，会把她安顿好再回来，也会给她留些银子。”

    罗生明没注意到她说的是“她”，而不是“她们”。一脸感动：“渺渺，谢谢你。”

    胡渺愈发满意他的态度，下巴微扬，傲然道：“到底是你娘，那也是我长辈，胡家女的婆婆，自然要护着，还能真看着人家杀她不成？”

    楚云梨不知道郊外发生的事，她手头的二十万两银票，是六家医馆凑出来的买她五张方子的。且当时就签了契书，那些方子和法子只他们六家有，不许外传。

    手中有银心不慌，楚云梨向来不是个愿意委屈自己的，于是，找了人寻摸附近的宅子。最后花了五万两，在外城买了一个两进宅院，里面有四五个小院子，还有两个花园，景致和位置都不错。

    三月春光正好，楚云梨带着罗招楠搬了进去。并且买了下人，诸如做饭洗衣打扫之类繁琐的事情都交给了下人做。

    每日早上母女二人一起练一个时辰的剑法，然后用早膳，之后罗招楠会去女先生处学认字。午后小睡一个时辰，下午在药房帮楚云梨打下手。

    日子过得安逸而充足。

    半年之前，罗招楠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过这样的日子，甚至在当初母亲带着她离开家中时，她对未来充满了迷茫，觉得自己很可能会流落到哪个小客栈中做个烧火丫头，或者会去哪个酒楼中帮忙端盘子，从未想过自己也能有人伺候，还有空学认字学武，镇上最富裕的李家的姑娘，也只认得几个字呢。

    她如今……就像是千金小姐。

    尤其这两天买了两个小丫头跟着，就更像是富家千金了。

    楚云梨每日去医馆的时间大大缩短，基本上就是送药过去，且又请了一个人帮着柴胡看铺子，她只需要看看账本就行。

    这日早上，她拎着一箱子药刚到医馆外头，就看到了鬼鬼祟祟的罗生明正拉着一个妇人说话，没多久就见妇人进了医馆，然后，妇人出来就给了几盒药给他。

    楚云梨：“……”学聪明了啊！

    她缓步过去，瞄了他一眼，抬步进了医馆。

    罗生明被那一眼瞄得有些不自在，又一想，自己光明正大拿银子买药，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并且，明明有药却不卖，他觉得自己可以质问一下！

    于是，大踏步进门，对着正在和柴胡分药的楚云梨冷声道：“你是东家吧，我有话问你！”

    楚云梨回身：“说吧。”

    “为什么你不卖药给我？”罗生明一脸严肃：“若是我去衙门，你这样做生意是会被罚的。”

    对于城中的商户，律法规定，不许故意囤货，价钱不能混乱，若是抓到，从重处罚！

    楚云梨也知道这条律法，含笑点头：“有本事 ，你去告我啊！”

    罗生明：“……”

    陈家如今正掘地三尺寻他，他傻了才跑去衙门告状，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看着面前女子讥诮的笑容，罗生明莫名觉得她很笃定，笃定自己不敢去告状。

    而她为何能笃定呢？

    罗生明悚然一惊，“你知道我是谁？你跟我有仇？”

    倒是挺机敏。

    楚云梨转身，将瓷瓶分好，嘱咐柴胡：“你仔细些，我明天再来。”

    说完，转身就要走。

    罗生明心里又惧又怕，追着她出门：“你说清楚再走！”

    大街上一路追，还没走多远，突然就见旁边并州城有名的大福医馆中窜出几个药童拦住他：“你要对巧娘子做什么？”

    听到巧娘子，罗生明又想起家中那个蓬头垢面的妻子来，如果只是容貌相似，他确实不敢认，可连名字也一样，还仇视于他，哪儿是巧合解释得了的？

    看着药童后的她越走越远，罗生明大喊：“你是巧娘，对吗？”

    楚云梨没有回头，倒是罗生明面前的药童嗤笑一声：“谁不知道她叫巧娘子？你这不是废话吗？她是东家严令我等要护着的人，你再纠缠，别怪我等不客气！”

    罗生明愈发狐疑：“你们东家为何要护着她？”

    这就没必要告诉他了。药童见楚云梨走远了，冷哼一声，“总之，她不是你能得罪的人！”

    语罢，一挥手，带着几人飞快回了医馆中。

    没得到回答，罗生明有些不甘心，再看前面她消失的方向，人流如织，哪儿还有她的背影？

    这个女人，凭着长相勾搭上了贵人，如今在这并州城中，竟然也有人护着了！

    他恨得咬牙切齿，以前没往那边想还不觉得，现在越是回忆，越是觉得相似，再加上他上一次在医馆中看到的小姑娘，听到他娶妻还有双胞胎儿子后就跑走……顿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母女二人，不知怎地跑到了并州，还开了医馆，对他视而不见！

    罗生明心里越想越怒，记忆中唯唯诺诺的女人，竟然甩他脸子。那个看到他连头都不敢抬到女儿，看到他竟然不主动相认。

    他站在路旁回忆，着实把自己气了一场，又觉得不能这么算了，就近找了一间酒楼坐下，上了一壶酒，打算好好听一下关于“巧娘子”的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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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捉虫，先将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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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守妻子 十

    杨二爷的救命恩人！

    以一己之力将八凶绳之以法！

    最先制出药丸的女子, 人称“丸娘子”！

    制出药丸还愿意将方子和技艺倾囊相授，并不收徒，且不限制学会的人教授别人，比男儿还要大肚能容。

    外人提及巧娘子, 开口就是称赞。

    不止赞她制药技艺精巧, 还赞她人美心善, 有人奄奄一息上门求药, 她也帮着治伤且分文不取。

    最是善良不过的人。

    ……

    听着这些，罗生明如在梦中, 这还是他那个只会埋头干活满脸风霜的妻子？

    比起胡渺, 她优秀太多了。

    罗生明已经出来十年，不再是当初小山村中没见过世面的穷小子。他当然明白最先做出药丸的重要。

    最要紧是那个“最先”二字，随着知道药丸的人越多，她的名气只会更大, 且这以后百年间，或者几百年间，凡是有人吃药丸，就会有人提及她, 真正地扬名立万。

    他有些恍惚,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当门房来禀告外面有个姓罗的男人求见时，楚云梨并不意外。

    离她甩开他独自回来也才过去一个时辰，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

    大街上楚云梨不想搭理他, 因为药丸之事，如今城中认识她的人很多, 两人之间的恩怨也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的。要是她当街与人纠缠, 难免惹人侧目。

    看到他被人带进来, 楚云梨没有起身, 伸手一指对面的石凳：“坐！”

    罗生明一路进来，看到了园子里的景致，一看就价值不菲。愈发恍惚，来之前已经他已经肯定那是自己妻子，可看到这些，又有些不确定了，那个胆子小的女人真能置办下这些？

    他规矩坐下后，抬眼看向对面女子。

    眉眼和乡下的妻子很像，但气质截然不同。记忆中，妻子每次看到他都是想亲近又不敢亲近，在他面前似乎连话都不会说。可面前这女子坦坦荡荡，眼神清正，眉眼自带一股英气，很难让人生出亵渎之意。

    一阵沉默。

    楚云梨没出声。

    罗生明则是不知该怎么开口，随着静默的时间越长，怕面前女子不耐烦端茶送客，他有些紧张，试探着问：“你是巧娘吗？”

    “是。”楚云梨余光瞥到院子门口有人，是丫鬟准备送茶，她摆摆手，示意丫鬟走远。

    送什么茶水？

    面前这人又不是客，没必要跟他客气。

    罗生明心下愈发紧张：“那天跟我说话的小姑娘是招楠？”

    楚云梨似笑非笑：“认不得妻子就罢了，连自己女儿都认不出，罗生明，你当真是个男人！”

    罗生明：“……”

    面前女子虽然在笑，可他就是觉得有点凉，忙道：“我不常回家，也没见过你们几回，再说你们变化这么大，我就是怀疑，也不敢相认呐！”

    楚云梨冷笑：“脸皮当真厚如城墙。身为一家之主，说自己不常回家，你也好意思？”

    被讥讽了！

    以前这女人巴不得亲近他，给个笑脸她都能羞得跑远，如今……果然是有了银子心就大了，罗生明压下心头的不悦：“你们母女来了，那我娘和谷满呢？”

    “他们在家呀！”楚云梨一本正经：“本来我是想要带着招楠来找你的，一路艰辛。机缘巧合之下救了杨二爷，到了这里后先去了杨家住了一晚，当时我还想跟杨家打听你呢，后来觉得挟恩图报不好，便没开口。也好在没出声问，我们母女出杨府进第一个酒楼，就听到他们在议论你得罪了陈家被追成丧家之犬……也好在没问，要是当时我问了，让人得知我们是你妻儿，陈家会放过我们？”

    她兴致勃勃：“罗生明，你闯了大祸躲起来，我可听说陈家派人去抓你娘了……要是逼不出你来，一怒之下砍了你娘和侄子，你可真是个孝顺儿子！也真是个好弟弟，你如今学艺的名额，好像还是你大哥给的吧？得了他留下的好处，你就是这么照顾他儿子的？”

    声声讥讽，句句责问。

    罗生明当然知道这样不对，但不代表他乐意被人质问，羞恼道：“你还不是一样。那不是你婆婆吗？你一点都不担忧，谷满还是你从小带大的，不是亲生胜似亲生，你在这儿讥讽于我，可有担忧过他？”

    “没有！”楚云梨坦然道：“为了你，为了你娘，为了你侄子，我这些年来累够了。说句难听的，他们干我屁事！”

    “你学艺有成我又沾不了光，我在你家算是什么，不要钱的奶娘长工吗？你娘将家中的鸡蛋都给了罗谷满，因为这是你欠他的，所以我就该帮你补偿，因为你在外头学艺，所以我们母女就该当牛做马还不能有丝毫怨言！”

    “可是你呢？你在外头有妻有儿，当我们是什么？”

    罗生明也在家中长到了十五岁，当下人早慧，十五岁已经不是孩子，该懂的他都懂，关于那个简陋院子里的吃穿住行此时被她提醒，又重新想了起来。

    那实在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听到她质问，罗生明难得的有些心虚：“是我对不起你们。”

    楚云梨冷声道：“你当然对不起我们！所以，别觉着我们母女日子好过，你就再贴上来，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最后这句话落在罗生明耳中，只觉太难听。

    她如今过得好没错，但他们是一家人，何必这么生分？再说，罗生明不缺银子，怎么会看中这个小院？

    看着面前女人一副想要撇清关系的嘴脸，罗生明忍不住讥讽道：“亲的就是亲的，你信不信回头我就让人将你是我妻儿的话传出去，你看陈家会不会放过你？”

    “你威胁我？”楚云梨眨眨眼，顿时一乐：“你提醒我了，我得跟你撇清关系呀！只嘴上说说怎么行？”

    她两步掠了过来，罗生明只觉面前人影一闪，还没看清呢，脖子上的衣衫已经被她揪住。

    他下意识抬手去挡开她抓着自己脖颈的手，却见她另一只手一抬，等反应过来，已经稳稳掐住自己手腕，怎么都挣脱不开，下一瞬，只听“咔嚓”一声，与此同时，一股剧痛从手腕传来。

    痛得罗生明面色发白，练武之人，最能忍痛，他立即抬另一只手，还没碰到她，又是“咔嚓”一声。

    接下来，罗生明抬腿去踢，但无论他使什么样的招式，都会被她迅速挡回来，而他身上的伤还越来越多。

    楚云梨的院子出去不远就是繁华的大街，她把人直拎到大街上，喊道：“大家知不知道罗生明，这位就是！”

    罗生明：“……”

    再没想到她口中的撇清，是这种撇清法子。

    大街上人来人往，众人一片哗然。这里离楚云梨的医馆不远，认识她的人挺多，当即就都围了过来。

    本来不知道罗生明是谁的人，也被知道的人告知了关于他和陈家之间的二三事。

    于是，看热闹的人就更多了。

    楚云梨将原身齐巧娘多年供养夫君和家中侄子的话说了，末了道：“乡下小地方的穷苦人家，婆婆不让我抛头露面，只在地里干活，赚得的银钱全部都由她收着，我女儿平时连个鸡蛋都吃不上，当初我们母女到并州城时瘦骨嶙峋，相信有人亲眼见过，大家一问便知！”

    “我来是想找我夫君的，没想到人没找到，先听到了他得罪陈家的事……后来我开了医馆，这男人跑来买祛疤膏，我看到他一阵激动，谁能想到，他竟然不认识我们母女！认不得妻子就罢了，连自己女儿都辨不出，算什么父亲？”

    “我女儿不忿之下，问他是否成了亲，他可倒好，说自己不止成亲了，还有双胞胎儿子了……我女儿十一岁，他双胞胎都八岁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脸花用我们母女攒下的银子！”

    到了街上后，楚云梨揪着他衣领的手改为掐着他脖子。

    力道很大，罗生明好几次想要阻止，却都不能出声，脸涨得通红。

    楚云梨说完了，把人狠狠一掼：“大家伙儿给我作证，今日我和他罗生明一刀两断，往后我们再无关系，希望陈家看在我亲自揪出他的份上，别找我们母女麻烦！”

    抛妻另娶，却还拿着发妻的辛苦攒的银子花用，这样的男人最是让人不耻。

    习武之人，在江湖上行走，也是要名声的。

    相信过了今日，但凡有人提及罗生明，就会让人想起他是抛妻弃子的混账！

    罗生明被她丢出，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力站稳，没有直接丢人地摔在地上。他冷声道：“你胡说八道！我另娶是不对，可我哪儿像差那几两银子的人？”

    “你不差你倒是别拿呀！”楚云梨叉着腰：“你银子多，怎么没拿一些回家供养父母妻儿呢？你能在浮山学艺，是人家报你大哥的救命之恩，你得了好处，可有想起被你留在乡下的侄子？”

    边上有人劝她别生气，许多人都在说诸如“为这种男人生气不值得”之类的话。

    楚云梨深呼吸一口气：“我不生气，从今日起，我和你罗生明再无关系，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劳烦大家给我做个证！”

    两人之前是在村里成亲，那样偏僻的地方，连婚书都没有，如今也省了和离书了。

    说起来，罗生明和胡渺之间兴许还有正经的婚书……越想越替齐巧娘不值，本身楚云梨见识的人多，已经许久不生气了，今日也难免生出了些不忿来！

    耽搁了这么半天，并州城中陈家派来找寻罗生明的人赶到了，凑近一看后，确认道：“确实是罗生明，赶紧捆了回去复命！”

    立即就有三四个人扑上去把人结结实实捆起，为首一人对着楚云梨拱手道：“巧娘子大义灭亲，主动交出罗生明之事，我会如实跟主子禀告！”

    楚云梨还礼：“多谢！”

    陈家就算再不讲理，在她揪出罗生明之后，应该也不会跟她计较了，再说，如今在并州城，陈家想要为难她们母女，还得先问过杨府和几大医馆。

    罗生明伤了陈二爷，偶尔也想过自己被陈家抓到的情形，可他做梦也没想到，把他抓了送给陈家的，竟然会是他乡下唯唯诺诺的妻子！

    他眼睛充血，死死地瞪着楚云梨，咬牙道：“齐巧娘，你给我等着……呜呜呜……”

    话没说完，就被那边陈家的人堵了嘴，飞快带走。

    罗生明被带走，围观众人纷纷散去，好多人离开之前，都劝楚云梨放宽心，甚至还有扬言要帮她保媒的妇人。

    楚云梨哭笑不得，回过身，看到罗招楠在街口看着这边，已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信步过去，扶着女儿的肩，笑道：“恭喜你，从今日起，你就没爹了。”

    罗招楠：“……”她是该哭一下表示悲伤呢，还是该笑？

 留守妻子 十一

    这样的爹没了, 不得不说，罗招楠是松了一口气的。之后的半日，她心情都很好，还多练了半个时辰的剑法。

    当日傍晚, 又来了客人。

    彼时天色已晚, 母女二人刚练过剑, 洗漱完了正用晚饭。听到外面有人自称姓胡, 想要见她时，楚云梨就知道, 这位, 大抵就是罗生明那俩双胞胎儿子的娘了。

    “请她去正堂吧！”

    避而不见从来都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再说，齐巧娘在胡渺面前，压根不用心虚。

    待客都在正堂，楚云梨吃完了饭, 放下碗筷：“我去把她打发了。”

    罗招楠立刻放下碗：“我跟您去。”顿了顿，补充道：“我也去骂她几句！”

    明显的口是心非，应该是怕她被那女人欺负，楚云梨哭笑不得：“那走吧。”

    正堂中, 坐着一位大红色衣衫脸带面纱的年轻女子, 头上发髻复杂，戴了一支飞凤钗，耳垂和手腕上都是同款的首饰, 一看就知这一身价值不菲，面纱外的肌肤白皙细腻, 看得出眉眼都仔细描过。此时正蔑视地看着母女二人。

    无论是正红色, 还是飞凤钗, 处处都在表明她主母的身份。

    楚云梨恍若未见, 走到主位坐下：“你是谁？来做什么？找我有什么话说？”

    胡渺盛装打扮，就是为了压她一头，没想到见面第一句竟是这个。

    这女人分明就是装傻！

    她自小被娇宠着长大，下巴一扬，傲然道：“装什么？我就不信你不知我是谁，罗生明双胞胎儿子是我生的。”

    楚云梨一脸恍然：“原来是你！”又疑惑：“能生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母猪还生得多呢，一胎二十个都有，一年还生几胎，它骄傲了吗？”

    胡渺：“……”果然是乡下粗俗妇人！

    她气得胸口起伏，努力压下：“我跟罗生明之间是有婚书的，我才是他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最多就是个外室，看到主母却这幅态度，没人教你规矩吗？”

    楚云梨一点儿不生气，那样的男人，送给她都不要，她才不争呢。语气不疾不徐：“我还是他娘亲自选的儿媳妇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也没缺！当初罗生明也是明媒正娶用花轿把我抬进罗家门的。再说，他娘又不知道有你这个儿媳妇，你才名不正言不顺……”

    “谁说不知道的？”胡渺冷笑：“不怕告诉你，当初我生下孩子，他回家就告知了双亲，只有你不知道而已。你一个外室，不告诉你也正常。”

    楚云梨缓缓点头：“这样啊！有些事可能你不知道。今日下午我当着满大街人的面大义灭亲，把罗生明交给了陈家。相信再过两日，整个并州城都知道，我和罗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是他妻子，不想着救人，怎么还有空来找我麻烦呢？”

    顿了下，她继续道：“罗家骗婚，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现在我是离得远，如果再回到村里，我会找镇长和村长讨一个公道。至于你，他娶你的时候应该也是骗了你的，你不找他麻烦，反而来找我。这完全没道理嘛，我跟他成亲的时候，也不知道他之后会跟你苟合呀。”

    苟合？

    没想到这女人这般牙尖嘴利，胡渺气得狠了，两步上前，一巴掌就甩了过去。

    楚云梨抬手一挡，反手利索地一巴掌甩回去，她使了力气的，这一巴掌直接把胡渺扇飞在地。

    对上她惊诧的脸，楚云梨收回手揉了揉：“少在这里发疯。你当这里是胡家吗？”

    胡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问：“你知道我出身胡家竟还敢打我？不怕胡家报复吗？”

    两个月前嘛，楚云梨是有点儿怕的。主要是怕麻烦，至于现在……胡家想要动她，得问问并州城这些医馆再说。

    并且，最近靠近浮山的另外两个州府得知有药丸，已经和杨家联络，打算出银子买药丸的方子，到时候也会派大夫过来跟她学制药，随着日子越久，胡家若是不想和各大医馆作对，连欺负她们母女的想法都不敢有。

    “你让他们来呀！”楚云梨不耐烦道：“我虽然不要罗生明了，但不代表我愿意跟你说话。你来找我，不会就想打我巴掌吧？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从小到大，胡渺从未被人这样撵过，果然是乡下妇人，不知规矩礼仪。

    她捂着脸，敛去眼中的情绪：“我就想问你，何时从家乡出来的？出来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陈家抓你们的事？”

    “去年腊月，不知道！”楚云梨一脸莫名：“就罗生明那样的，你还要担忧他的娘不成？”

    胡渺不吭声了。

    楚云梨可没耐心哄人，她自己还想有人哄呢！

    “送客！再不滚，我把你也抓了送去陈家。”

    外头丫鬟立即过来请人，胡渺没有多留，自己爬起来跟着丫鬟出去了。

    不出去不行，她孤身一人前来，就是想要教训这个女人一顿，顺便问问关于村里的事。没想到吵不过她，就方才那一巴掌，怎么挥过来的她都不知道……她也打不过！

    吵，吵不过！

    打，打不过！

    不走擎等着挨打么？

    这是她来之前万万没想到过的事！

    楚云梨说是要把她送给陈家，其实如非必要，她都不会这么做。她也不能把胡家逼急了，毕竟，不能明着欺负她，胡家还能找八凶那样的人上门暗杀。她虽不惧，但怕他们冲罗招楠而来。

    那日之后，胡渺再没出现过。

    楚云梨觉着，她兴许已经不在并州府，可能去了陈家所在的良州府，或者是胡家所在的新州府。

    转眼又是一个月过去，这段日子里，楚云梨又收了几十万两银子，然后教了十几个从外地过来的大夫，送走了他们，已经是四月了。

    春日里的药材是最多的，罗招楠已经跟着她学了几个月，认识了许多药材。但是呢，地里的苗她还没看到过。这样可不好，大夫得熟知药材的生长习性，才能更好的用药。

    所以，空闲下来后，楚云梨特意带着罗招楠去了郊外的药材村转了几天，手把手的教导。

    这日傍晚，回去的路上，罗招楠一边背着医书，一边和方才看到的药材对比。

    楚云梨笑着道：“药效最好，还是得山上野生药材，并且，种的药材和山上野生的有些又长得不同。别的不说，只颜色上就有区别，地里的药材养分充足，养得极好，叶片上颜色会浅些，而野生药材是深绿色，苗会浅一些……但这也不是绝对，还是得靠你自己多看。以后有空，我带你进山转转，对比一下你就知道了。”

    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听得认真。

    快要到城门口时，楚云梨随意扫了一眼马车颠簸时带飞的帘子缝隙，这一瞧，顿时眉心微蹙：“停下！”

    马儿走得不快，但为求稳妥，还是跑了好远才停下，罗招楠一头雾水：“娘，怎么了？”

    楚云梨掀开马车后面的帘子，看到后头不远处相扶持的祖孙两人，浑身破破烂烂，头发乱糟糟，都瘦骨嶙峋的。乍看之下，还以为是要饭的乞丐呢。

    罗招楠顺着她视线看过去，渐渐地睁大了眼睛：“奶？”

    那佝偻着身子，头弯得比腰还低，几乎趴在地上，一步一挪的老太太，可不就是丁氏么！

    而跟她靠在一起慢慢挪动的，就是罗谷满了。

    确定是祖孙两人，罗招楠一脸惊讶：“她们怎么会来？”

    楚云梨也疑惑，上辈子陈家去的时候，丁氏得到消息带着罗谷满提前跑了，去的人只抓到了她们母女二人。

    在那之后，齐巧娘再没有见过婆婆，几年后再见罗生明后的几天，她就突然腹痛，然后吐血身亡。

    所以，齐巧娘的记忆中许多关于罗生明的事都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

    这也是楚云梨为何不直奔浮山或者胡家所在的新州府的原因。都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她什么都不知道，可不能一头撞进去，留在并州府安顿最为稳妥！

    不得不承认，看到祖孙二人这副情形，楚云梨还是很畅快的，吩咐车夫：“走吧！”

    罗招楠有些担忧：“咱们不管他们吗？他们会不会找来？”

    以如今楚云梨在城中的名声，还有她大义灭亲的事，丁氏祖孙找上门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但是，她也不想现在就上前相认。

    现在去了，给丁氏省多少事？

    当然要让她辛辛苦苦找到，再一脚把人踹开来得爽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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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守妻子 十二

    到底还是楚云梨高估了祖孙二人。

    知道他们到了并州城, 楚云梨不可能丢开他们不管。于是让柴胡暗中找了人盯着祖孙俩。

    前面好多天，祖孙俩人都住在城墙下，天为被地为床。到了五月中，接连下了好几天雨, 外面不能住了, 祖孙两人就进了城在各家的屋檐底下凑合。

    当然了, 被人驱赶辱骂是必然的。

    这期间丁氏好多次跟人说他儿子浮山中学艺的弟子, 可惜没人信。

    他们始终在外城转悠，而外城中, 大部分都是周围村中的普通百姓或种地种菜种药材, 再有就是些做小生意的人。不太能议论到武林中事。

    或者说，是他们没见过世面，不敢当着人前议论，就怕祸从口出。

    所以, 半个月过去了 ，祖孙二人还不知道罗生明的事。

    这日午后 ，楚云梨再次送药去医馆中时，柴胡低声禀告：“昨天那罗谷满听人说, 内城的酒楼中有许多肉菜还没动就会倒掉。今日一早, 祖孙两人已经进了内城了。酒楼中，难免有人会说起那个谁，他们可能这两天就会找过来。”

    楚云梨点头应了, 赞赏道：“做得不错，月底给你加工钱。”

    柴胡挠挠头, 有些不好意思：“多谢东家！”因为在这儿做事的缘故, 他生病的祖母已经痊愈, 加了工钱手头也宽裕了, 这人一过得安逸，就会生出些奢望，他偷瞄了东家好几次，试探着问道：“东家，您收弟子吗？”

    “不收。”楚云梨随口答。

    见柴胡一脸失望，她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给别人问的呢。”

    这不是假话，自从楚云梨教了几个老大夫起，好多人都想拜师。但真正问到她面前的并不多。

    “是我自己想学医。”柴胡还想要争取一下：“我自小就想做大夫。一是能挣钱让我祖母过好日子，二来，我爹娘都是病死的，我想治病救人。让别人的爹娘能够看着自己孩子长大。”

    这番话语诚挚，楚云梨有些触动，道：“再过一段时间吧。”

    容她把那些麻烦解决了，再专心收几个弟子教导。

    没有直接拒绝，甚至还有收下的意思，柴胡大喜：“师父，我一定听话！”

    这就叫上了，楚云梨哭笑不得：“好好干吧！”

    想到什么，柴胡试探着问：“师父，要是那两人找来，咱们怎么办？”

    楚云梨笑了：“领到我家中去。”

    柴胡欲言又止。

    之前楚云梨大义灭亲的事闹得那么大，外人都清清楚楚，更别提他们这些“自己人”了，当着众人的面，她说过家中有婆婆和侄子。所以，听到她吩咐找人盯着祖孙两人。柴胡就知道，那俩应该就是那混账的娘和侄子了。

    到底还是忍不住，他试探着问：“您不会真要养着他们吧？”

    楚云梨一脸莫名：“当然不会。我是那么心善的人？”

    柴胡放心了，立即道：“半个并州城谁不知道您最善良？救了那么多人，可都是众人亲眼所见的。”

    救他们有善值啊！救丁氏祖孙……只怕齐巧娘不会满意，她反而会亏！

    楚云梨活了这么久，就不干亏本的事！

    翌日早上，柴胡就带着祖孙两人来了。

    今日的他们比起以前要干净些，应该是特意梳理过。跟着柴胡进门时，畏畏缩缩的，眼神四处偷瞄，看到园子精致，还有下人来回，忍不住问：“她真说了自己是罗生明的妻子？”

    柴胡板着脸：“是，许多人亲眼所见。”她大义灭亲来着。

    后头半句他没说出来。男人都不要了，柴胡不觉得师父会养着婆婆。

    听到他再次确认，丁氏揪着罗谷满的袖子，乐呵呵道：“谷满，咱们的苦日子到头了。你婶娘她这么大的院子，又有生意做，等安顿下来，我让她送你去浮山学艺！”

    看着院子里各处精致的景致，丁氏愈发喜悦：“你比你叔叔命好，他一年才花用四两银子。到了你这，我让你婶娘给你四十两！要是她有多的，让她在浮山给你置办个院子，到时候奶去陪着你……”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好日子就在近前。而前面的柴胡听着她的打算，脸色越来越难看。

    此时正是母女二人练剑的时辰，柴胡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两人飒爽利落的剑法，眼神里都是崇敬！

    师父什么都会，嫁给罗生明实在太委屈了。

    城中关于齐巧娘医术和武艺的猜测很多，大部分都认为在那个乡下小地方应该有一位不世出的高人收了齐巧娘做弟子。

    二十多岁能有这样的成就，本身也要很高的天分和勤奋。高人隐居看到这样的弟子，忍不住收在膝下似乎也很正常。

    丁氏则呆住了。

    朝夕相处的儿媳和孙女气质和外形大不相同，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可是……这变化也太大了。

    要不是有人领着她来，只在大街上看到的话，她是不敢上前相认的。

    这母女俩人，哪儿像是她那蓬头垢面的儿媳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孙女？

    根本就是富裕人家的少奶奶和千金小姐！

    罗谷满也终于收回了偷瞄周围景致和房屋的眼神，在母女二人身上的衣衫和手中的配剑上一扫后，眼神最后落到了母女二人的剑法上。

    翩如惊鸿，身姿曼妙，剑风凌厉，让人生不出亵渎之感。

    罗谷满知道自己爹和叔叔都是会武的，他和村里其他的孩子不同 ，所以，平日里他是看不起村里的同龄人。觉得他们只知憨吃傻玩，能够吃上一片肉就能高兴几天，到了年纪下地干活，娶妻生子 ，为了妻儿再继续干活，碌碌无为地过一生。

    对着家中的堂妹，他就更看不起了。一个姑娘家瘦成那样，只知道干活，唯唯诺诺话都不敢说话……他都不好意思跟人说那是他堂妹。

    那时候他隐约想过，以后若真学了武艺，就不再回来了。

    可是如今，唯唯诺诺的堂妹手中拿着一把剑，剑花利索好看，带得她整个人都英姿飒爽，利落无比。

    和她相比，似乎自己才是拿不出手的那个。

    察觉到院子门口有人，楚云梨对着柴胡摆摆手。

    柴胡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离开。

    母女二人并未停下，直到练剑的时辰到了，才收势站定，微微喘息。

    那边的丁氏缓步上前：“巧娘？真的是你，我都不敢认了。没想到你过得这么好，早知如此，我和谷满就直接来找你了。你不知道，我们这一路上吃了好多苦，到了并州城外，浑身脏乱不敢进城，就怕被人撵出来……”

    说着说着，老泪纵横，哭得伤心不已。

    楚云梨吩咐丫鬟摆饭，和罗招楠稍微洗漱后，坐到了桌上。

    丁氏问也不问，一拉罗谷满，也坐了下来，看到桌上的早膳饭菜都有，很是丰盛，立即道：“巧娘，当日你走的时候，为何不跟我说呢？早知如此，我和谷满就跟你一起走了……”

    祖孙两人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开吃。

    他们开始吃，楚云梨倒放下了筷子。看着二人狼吞虎咽，她道：“罗生明再娶的事，你知道吗？”

    闻言，丁氏动作一顿，心虚地低下了头：“不知道啊！还有这事儿吗？等我看到他，我帮你教训他。”她想法简单，儿媳妇有宅子有铺子，可得笼络好。

    楚云梨又道：“听说还有个双胞胎儿子，那个儿媳可给你生了孙子的。”

    罗谷满狼吞虎咽，眨眼间已经吃了三四碗。

    丁氏也差不多。

    平时经常挨饿的人，其实吃不了多少东西就会饱。听到孙子，丁氏动作带再次顿住，咽下了口中的饭，道：“我的儿媳只有你一个，至于外头的，那都是妾室，不值一提，你要是不喜欢，把她卖了就是！但是两个孩子得留下，毕竟，你生不出儿子，不能让生明断了子嗣，对不对？你养得好了，他们以后也会孝敬你，要不然你这大片家业后继无人，岂不可怜……”

    楚云梨笑了：“你可真会说笑。妾室？发卖？”

    “你知道那女人的身份吗，堂堂胡家的女儿，传承了百年的家族，你去外头随便拉个人一问，都知道胡家。他家的女儿你让我发卖？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丁氏真的饱了，听到这些后惊讶地瞪大了眼：“真这么厉害吗？”

    “那当然。”楚云梨一本正经：“罗生明上门找我，被她知道了，逼着我跟他断了关系。现在招楠都改了名了，叫齐如意。若不是如此，胡家他要找我们麻烦！所以，我是不能收留你们的。要不然让胡家知道后，不会放过我。”

    “就是让你们吃这一顿饭，被他们知道了。我们母女也不好过。”

    罗招楠自从看到祖孙两人，脸就一直冷着，听到这话，差点笑了出来。

    丁氏沉吟了下：“那你们暂时别冒头。乖觉一些，别惹恼了她！等以后我说服她了，再接你们进门！”

    “我可不敢去。那女人会武，会打死我的。”楚云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吃饱了你们就赶紧走吧，胡家在新州府，你到了那儿一问就知道了。”

    这么个婆婆，楚云梨当然要给胡渺送过去。

    她不是喜欢么？

    受着吧！

    所以，祖孙二人进去后半个时辰不到，只吃了一顿饱饭，连衣衫都没换，又被送到了门外。

    丁氏一脸茫然，明明她找到儿媳妇，打算安顿下来的。怎么就被送了出来呢？

    好半天想不明白，她问边上的孙子：“你婶娘好像没给咱们盘缠？”

    罗谷满撇撇嘴：“她说了，不是不给，是不敢给。”

    闻言，丁氏怒了，一拍大腿：“这胡家也太霸道了！”

    她回身看了看身后已经关上的大门，听着方才儿媳妇话里话外对胡家的惧怕，想要进去是再不可能的，有些无措：“现在我们怎么办？”

    罗谷满翻了个白眼：“奶，我还是个孩子呢。”

    丁氏站了半晌，咬牙道：“咱们去新州，找你叔叔和婶娘！”

    越想越觉得可行，胡家富裕，新儿媳嫁妆肯定多，再说，那边还有她两个乖巧的孙子呢。她是婆婆，胡家再势大，难道还能不管她？

    想着这些，丁氏带着孙子往城外去，边走边分析:“那胡家既然能那样霸道，家中肯定富裕！要是他们有自己的武艺，刚好，你还不用拜师了呢。或者干脆就跟你叔叔学，你放心，你叔叔得了你爹的恩，但凡胡家讲道理，肯定不会亏待了你的……”

    祖孙两人说着，带着对未来的憧憬越走越远。

    当然了，他们俩都忘记问并州到新州有多远了。

    反正，不比他们从家乡到这里近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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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守妻子 十三

    人都走了。

    楚云梨才想起还没问他们胡家派人去提醒和陈家抓他们的事。

    不过, 丁氏话里话外都没提到，应该是没遇上。

    管他们呢？

    这一趟只靠他们自己走的话，得几个月才能到。

    接下来的日子很安宁，并州城中, 无人敢找母女二人的麻烦。

    转眼过了半年, 楚云梨空闲下来后, 收了好几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做弟子, 和罗招楠，也就是齐如意一起跟她学医。

    这期间, 也发生了许多事, 比如，罗生明被陈家的人抓住后，却在送往良州城的路上让他给逃了。

    那之后，陈家又在满天下的抓人。

    抓了许久, 却连罗生明的一根头发都没抓到，一点消息都没有，这个人就像消失了似的。

    楚云梨尤其关注两家的这段恩怨和罗生明，柴胡知道她想听什么, 但凡外面有关于这些人的风吹草动, 都会禀告到她面前来。

    柴胡是学了十多年医术的，虽然把脉不太准，方子也一样都不知道, 但他各种药材和习性是背熟了的。和那些孩子不同，他基础已经足够, 所以, 学的东西要难一些。

    每日午后, 他都会到楚云梨的前院来。

    这一日不同, 到了之后，他神秘兮兮道：“师父，今日一大早就有人说，那罗生明在五十里外的同镇出现，被陈家的人看到后，双方恶斗一场，他是受了伤跑的。”

    又补了一句，“听说还是重伤。”

    楚云梨挑眉，没想到罗生明又出现在附近了。

    “他身边有别人吗？”

    柴胡摇头：“没听说，应该是就他自己。出了这事后，陈家那边出了赏金，搜捕他的人应该会更多。”

    陈家那边始终抓不到人，不提陈二爷等得愈发恼怒，堂堂陈家抓个人，大半年了还没找到，实在丢人。

    于是，陈家一怒之下，发出悬赏，只要抓到了罗生明，赏银一千两！

    这可是大手笔，至少衙门这边哪怕悬赏连杀十几人的江洋大盗，最多也就是二三百两而已。学武之人，有点银子都买伤药和各种药备着，还得置办趁手的兵器。尤其最近半年来，各个州府都出现了可以提升内力的药丸，凡是学武之人，谁不想买一些回家屯着慢慢吃？

    总之一句话，学武费银子，大家都穷。得知有一千两酬金，都跟疯了似的往并州而来。

    楚云梨虽然不缺银子 ，但她喜欢赚赏金，尤其是抓罗生明的赏金！所以也格外留意他的消息。

    由于许多学武之人往四面八方而来，最近城中酒楼客栈茶肆的生意都好了许多，就连医馆中的药，都比往常多卖了一成。

    这些人中，倒不是都奔着罗生明而来，大半的人是想来凑热闹，据说养好伤的陈二爷都要到了。

    这位陈二爷因为此事，声名大噪，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声就是。

    但是，有许多自认姿色不错的女子奔着他而来……

    因为要打听罗生明，楚云梨怕柴胡不会筛选消息漏掉了，干脆让他将听到的各种消息都告诉自己，于是，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她都知道了。

    沸沸扬扬闹了大半个月，罗生明没找到，倒是让城中的生意人赚了个盆满钵满。

    随着生意而来的，就是最近城中比较乱，比斗台上天天都有人排着队打架，城中小偷小摸和抢劫的事天天都有发生。

    于是，楚云梨不让齐如意出门了。

    她虽然练了半年，剑法还算精妙，但人外有人，万一给人伤着了就麻烦了。

    这一日，又有消息传来，罗生明出现在郊外的二里村。

    城中众人纷纷往外跑，楚云梨也不例外，带着齐如意一起去凑这个热闹。

    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前后都有许多人。骑马的，坐马车的，还有学了步法轻盈腾挪的，热闹无比。

    半个时辰后，母女二人到了二里村。

    看着面前人头攒动，齐如意脸色一言难尽：“这么多人，这么大的动静，就算他在，也早跑了吧？”

    关注此事的人太多，之前罗生明一家租住的院子都被众人翻了出来。

    可惜里面尘土飞扬，已经许久未住人。

    楚云梨进去转悠了一圈。

    二里村挺大，近千户人家，但这么多人凑过来，罗生明不可能藏在这里。

    楚云梨看了看不远处的山头，笑道：“来都来了，天色还早，咱们去山上采药。”

    齐如意：“……我们什么都没带呢。”

    “采药而已。”楚云梨看向村里的各家人：“咱们去买两个篮子和刀，就能上山了。”

    一刻钟后，母女二人各自拎着一个篮子，拿着刀上了后山。

    期间有人看到她们上山，顿时一拍大腿，大叫：“还是巧娘子想得周到。村里没有，肯定是躲到了山上，咱们去搜山！”

    走在后头的齐如意听到这话，险些一头栽倒。

    楚云梨哭笑不得：“不管他们，咱们采咱们的药。”

    赶来凑热闹的都是江湖人，平时风餐露宿惯了。进林子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多久，山林中就隐隐绰绰，到处都是人声人影。

    当下的伤药消耗得多，城外还有药材村，这周围的村民大多都认识药材，而后山这些林子中，早已被村民爬了不知多少遍。药材很少，看到的大多数都是小苗，根本不能入药。

    因此，母女二人就往普通人去不了的地方去。悬崖峭壁之类，对普通人来说不敢去，对母女二人来说却不甚危险。

    踩在悬崖边，齐如意颇为感慨：“前年我去山上砍柴，结果从树上掉了下去，当时就摔着了腿，瘸了好久才好，记得那时候，奶还不愿意让我去看外祖，现在我居然能爬悬崖了……”这悬崖不算陡，还各处都有小树林，学了武，身子反应很快，就算掉下去，也能抓着悬崖上的树枝，不会有危险。

    她说这些时，语气轻快。

    听在楚云梨耳中却有些难受，胸口闷闷地堵，这是齐巧娘的情绪。

    因为女儿受伤这事，齐巧娘记忆很深，那一回脚脖子肿得厉害，一开始的两天压根儿不能走路。她想要带女儿回娘家让父亲治。可惜丁氏不愿意，说家里农活忙，不能耽搁。

    要知道，让齐父治病，无论是诊费和药费都不需要，只是耽搁半天而已。那一回齐巧娘心特别凉，女儿一条腿，竟然比不过家里的半天活。

    楚云梨捂着胸口：“以后都不会要你砍柴了，之前的那些不开心的事，你早些忘了吧。”

    “不。”齐如意含笑摇头：“正是因为有这些事，我才知道如今的日子有多难得。母亲，我会认真跟你学医的。”

    楚云梨将悬崖上的药拔出放进篮子，起身道：“我们走吧！”

    正待一跃而上，却见旁边有个山洞，里面隐约有压抑的呼吸声传来。

    刚才在说话，楚云梨还没在意，凝神静气仔细感觉，确定里面有人。

    早在她稳住身子不动时，齐如意就发现了不对，脸色严肃起来。

    楚云梨指了指旁边的山洞，张嘴无声道：“有人！”

    齐如意：“……”不会这么巧吧？

    这后山离村子不远，正常人谁会跑到这山洞来睡觉？

    如果确定里面是人，十有八九，就是她爹！

    楚云梨拎着砍柴的刀，一把拨开山洞前的枝叶，只见一片黑暗中有锋利的剑风袭来。

    她拉住边上的树枝一跃而上，避开剑锋，已经稳稳落在了地上。

    底下山洞中的人已经冲了出来，一跃而上后，拔腿就要跑。

    确实是罗生明！

    好不容易看着了人，一千两银子呢，楚云梨哪肯放他走？

    当即飞身追了上去！

    齐如意也很快反应过来，但她亲眼看到母亲掐过父亲脖子，而父亲挣脱不开。所以，她压根儿不觉得母亲会抓不到人，走之前，还将母亲落下的篮子捡起才飞身追上。

    罗生明会武功不错，但他从未在山林中奔跑过，楚云梨就不同了，自己进山采药都好多次，不过几息，她就追上了罗生明，抬起手中柴刀对着他的背就砍了过去。

    察觉到身后凌厉的刀锋，罗生明干脆趴倒在地，险之又险的避开。这山林中到处都是人，他不觉得自己能跑得掉，低声喝道：“巧娘，好歹夫妻一场，你非要这么绝吗？”

    楚云梨再次欺身而上。

    罗生明在地上滚了一圈，再次险险避开，看到那边拎着两个篮子追上来的女儿，心下一动，立即道：“要是你亲手杀了我，母亲杀了父亲，你让招楠怎么办？她以后如何自处？”

    楚云梨再次飞身砍过去，血光飞溅中，罗生明胳膊上被砍出一个深深的豁口，深可见骨。

    胳膊受了伤，痛倒是其次，只是受伤之后想要逃的话就更难了，罗生明气急败坏：“招楠，你娘疯了！你劝劝她！”

    齐如意闲闲道：“我姓齐，齐如意！衙门那边记录在案的。”

    罗生明：“……”

    一个不留神，肩膀上又挨了一下，罗生明气得咬牙切齿：“齐巧娘，你疯了是不是？人家抓我就罢了，你凑什么热闹？你……”

    他再说不出话了。

    楚云梨一刀砍下，去势极狠，罗生明下意识去避，谁知她只是虚晃一招，他这一避，刚好把自己脖子送到她手中。

    人抓着了，楚云梨冷笑一声：“你倒是跑啊！说起凑热闹，你还真冤枉我们了，我们明明就是来采药的。篮子还在如意那里呢。”

    罗生明：“……”

    他瞪着楚云梨，声音被捏得喑哑无比：“夫妻一场，你就非要送我去死？”

    楚云梨扬眉，撕下他一大块衣摆丢给齐如意，“帮我拧成绳子。”

    齐如意问都没问，飞快拧了一股绳，想要上前帮忙捆时，楚云梨率先接过：“我来！”

    亲手绑父亲去死这种事，还是别让她做了。

    母女俩一人揪着人，一人拎着篮子往山下走，没多久就碰上了人。

    一行七八人，看到俩人和被困着的罗生明后，立即道：“果然是借着采药之名抓人！”

    楚云梨：“……”真心采药，你们怎么就不信呢？

    回去的路上，许多人围着，别说罗生明被捆住，就是直接放了他，他也跑不了。

    可进了城之后，陈家派出来抓人的人这一回却不接收，实在是上一次接收了人却被跑掉之后，接手的人是挨了罚的。

    为首的中年男子一脸为难：“巧娘子，二爷后天就到，到时候您亲自把人交到他手中岂不是更好？”

    楚云梨：“……你在为难我！”

    “不敢不敢！”为首的人一脸苦色：“要是这人从我手中跑了，等二爷到了，我没法交代。”

    他不收，可这人带回去，楚云梨是一万个不愿意。看着周围跟着过来看热闹的人，她心下一转，扬声道：“见者有份，这人我抓到了，现在你们看守，到时候你们交给陈二爷，分我一半银子就行！”

    顿时，周围众人如狼见了羊一般，眼神亮晶晶盯着罗生明。

    罗生明：“……”我不是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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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守妻子 十四

    众人说是凑热闹, 但若是对那一千两银子一点想法都没有，也就不会来凑热闹了。

    万一呢，万一被自己撞上了呢？

    结果，被别人撞上, 彻底成了看热闹的人。

    跟过来也只是想要看陈家人拿出一千两银子, 兴许还是银锭, 不能拥有看看也好啊。

    可万万没想到, 抓着了人的齐巧娘居然愿意分一半出来。

    一半也有五百两了啊！

    顿时，所有人迅速集结, 很快就定下了二百人, 每人分二两半，将罗生明接手了过去。

    临走之前，楚云梨嘱咐道：“大家多费心，可千万别让他跑了。这个人狡猾, 要是再跑掉，咱们不一定能抓着了。”

    “巧娘子放心！”

    “咱们一百人轮换看守，绝不会让他跑掉！”

    “这么多人再让他跑了，咱们不至于那么废物！”

    ……

    众人七嘴八舌, 欢欢喜喜将楚云梨母女二人送走。

    至于罗生明, 他倒是想说话，可在林子里被捆上的时候，他一直想要劝母女二人放过他。楚云梨嫌烦, 直接撕了他衣裳堵住了他的嘴。

    看着楚云梨离开的背影，他眼眶通红, 恨得几乎滴出血来。

    齐如意也看了一眼父亲, 看到了他对母亲的恨, 微微皱起眉来。

    回到家中后, 齐如意忍不住道：“娘 ，爹这一次真的恨上咱们了。”

    “就是没有这一次，他也恨上我们了。”楚云梨不以为意：“我们出来就是错，到了并州安顿更是错，不与他相认也是错，抓他交给陈家更是错上加错。想要他不恨我们，除非我们老实待在那个村里辛苦一辈子！”

    “对了，陈家去抓我们，你猜他会不会提前告知我们？”

    齐如意不确定道：“有奶在，应该会吧？”

    楚云梨含笑点头：“那如果派人去的是胡渺呢？或者干脆派去的就是胡家人呢？他们告知了你奶，可不一定会告诉我们母女。”

    上辈子就是这样，祖孙二人跑了，留下母女二人面对陈家的怒火。

    这么说来，还真是结了仇了。齐如意试探着问：“那他和陈家会和解吗？”

    “不知道。”楚云梨吩咐丫鬟上饭菜。

    上辈子陈家人的怒火在母女二人身上散了大半，且把人的妻女丢进花楼这种事对一个男人来说堪称侮辱，兴许因此陈家心虚，容易和解。

    可这辈子，陈家没有抓到罗家人，罗生明还逃了那么久加重了陈家的怒气，想要和解怕是很难……还有就是，上辈子没有闹出罗生明抛妻弃女另娶的事，胡家从始至终都站在他的一边。现如今，胡渺那边可不一定会出手帮忙。

    翌日早上，楚云梨刚起身，下人就来禀告：“上一次柴胡掌柜带来的那对祖孙又来了。”

    距离当初送他们离开，已经过去小半年。没想到这祖孙二人现在还活着呢！

    楚云梨也不怕谁，她又没做错事，一点都不心虚：“请他们进来。”

    再次进来的祖孙二人比起上一次要落魄许多，现在是初秋，二人身上衣衫单薄，补丁加补丁，还有几处破洞没补，头发虽然梳过，结成了一条一条。不知道多久没洗了。

    还没靠近，就一股异味儿。

    楚云梨有些意外：“你怎么这样了？”

    丁氏：“……”

    她满心都是火气，不客气道：“出门在外没有盘缠，一路要着饭赶路，我不这样还能哪样？”

    楚云梨摇摇头：“你说你出来做什么？在乡下虽然吃得不好累了点，但至少不用这样落魄呀！就算遇上灾年，也有村里人接济。怎么也不至于去要饭！你们不是去新洲了么？胡渺她没伺候你？”

    丁氏怒火冲天。

    这小半年中，他们祖孙二人一路艰难地先是到了新洲的胡家。胡家确实势大，在城中就没人敢欺负。他们一进城表明身份，听说是胡家女的婆婆，就算众人不信。也还是有人将她送到了胡家。

    胡家也确实富裕，宅子占了几十亩地，雕梁画栋，绫罗绸缎，就是家中养的狗都大鱼大肉。

    可是！

    可是人家不认她呀！

    进去之后，她说自己是罗生明的母亲，立即就被人拔剑赶了出来。

    看那架势，但凡他们祖孙多说一句话，兴许就会血溅当场。

    其实这一路他们也听说了罗生明伤了人被人追杀的事。那时候丁氏有些茫然，天大地大，她到哪儿去找儿子？

    后来她一想，儿子的岳家是胡家。背靠大树好乘凉，就算儿子得罪了人，他不和胡家女生的孩子么，胡家总不会不管他的。所以，她只迷茫了一瞬，又带着罗谷满继续往新洲去。

    结果胡家不搭理祖孙两人，还一言不合就要拔剑的架势。踌躇了几天，确定胡家进不去，祖孙二人这才踏上归途，丁氏想法简单，那个儿媳妇不管，这个儿媳妇总要管她的。再说，她进了齐家的门后，虽然儿媳妇口口声声不敢理她，不还请她吃了一顿饱饭么？

    漂泊在外，想吃一顿饱饭都是奢望。

    回来的路上就听到了儿子的消息，好多人都往并州城赶来，也因为陈家出了赏金，议论罗生明的人多了，就是丁氏，也听到了许多。

    这才明白，自己被儿媳给骗了！

    哪儿是胡家不让她伺候自己，分明是她自己不想搭理他们祖孙，儿子第一回被抓，就是被乡下妻子大义灭亲，传得沸沸扬扬的，丁氏想不知道都不行！

    丁氏冷笑：“你满大街的宣扬生明抛妻另娶，胡家能不生气？怎么可能理我？你故意骗我们祖孙跑这一趟，险些在路上丢了命。你怎么这么恶毒？”

    楚云梨眨眨眼，似乎不解：“我恶毒？罗生明抛妻弃子另娶妻室，还让我当他伺候母亲教养侄子，当牛做马赚银子给他学艺，难道是假的？把此事说出去是我恶毒，那做出这些事的罗生明不恶毒？”

    丁氏被问得哑口无言，愈发恼怒：“我是你婆婆，是长辈，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你爹娘就是这样教你的？”

    “想要尊敬？”楚云梨上前，一把将人揪起往门外拖。

    本来丁氏就瘦，奔波这许久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拎在手中轻飘飘的。楚云梨一点儿不费劲地将人拎出了大门，低笑道：“你知道罗生明在外头有妻有子，却一点儿都没跟我说。还催促我给你干活，把我当牛马使唤，你哪儿来的脸？想要我尊敬你，做梦比较快。”

    她站到了大门口，又道：“上一回，我也是将罗生明揪到这里，将他做的那些事全部说了出去。你说我要不要再来一回？”

    “反正我有一个抛弃另娶的男人了，再来一个支持儿子这么干的婆婆，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从丁氏不让长子学艺，后来得了众人尊重后亲自把次子送出来学艺就看得出来，她是个好面子的。哪怕如今落魄如乞丐，面子不值什么，她也不想被人指指点点。

    听到楚云梨这么说，她是真的慌了，一把揪住她袖子：“巧娘，我错了。你别嚷！”

    “生明做得不对，我帮你训他。至于他外头有人的事……那也不是我能管的呀！我跟你一起住在乡下，我说了也得他听呀！”

    楚云梨挑眉：“那你今日来做什么？”

    “我……”对着儿媳淡漠的脸色，丁氏说不出来。

    她想说来让齐巧娘收留，想说让齐巧娘去把儿子救出来。可是，看着面前的女人提及罗家时满腔恨意……别说救人，就是收留她都不可能！

    边上的罗谷满始终一言不发，他身上的衣衫补丁要少些，鞋子也比丁氏脚上的好太多。由此可见，哪怕漂泊在外，丁氏也尽量让孙子过得好。但是楚云梨揪着骂人这么半天，他却始终没出声维护。

    并且，之前齐巧娘好歹将他照顾长大，可他看到楚云梨就像是对着个陌生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也是个白眼狼！

    楚云梨冷笑一声：“想要我收留的话你趁早别开口。我是不可能收留你们的，现在我女儿跟我姓齐，齐如意，我们母女和罗家再无关系。你要是再凑上来，别怪我不客气。”

    她把人狠狠丢出去，眼神一转，笑道：“婆媳一场，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去胡家别认儿媳，去认孙子呀！”

    她拍拍手，意味深长道：“你可不止一个孙子，胡家还有俩，还是难得的双胞胎哦!”

    楚云梨说着这些，余光看到一直没抬头的罗谷满看了过来，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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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守妻子 十五

    楚云梨回身进了门, 随即大门关上，彻底将祖孙二人关在了外头。

    翌日，陈二爷到了并州城，由二百人看管的罗生明好端端的交到了陈二爷手中, 如此, 所有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陈二爷也爽快, 一句废话不多说, 直接让人端出一千两的银锭出来，当着众人的面, 交给了为首的一个江湖上颇有名气的中年汉子。

    一手交钱, 一手交人。

    交接清楚之后，陈二爷走到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罗生明面前，抬手一刀割开了绑在他身上的绳子。

    罗生明被捆得太紧，捆得太久, 浑身酸痛不已，就算解了绳子，暂时也动弹不得。

    陈二爷看着地上瘫软成一团的男人，冷笑一声, 狠狠踢了一脚：“你跑啊！ 你怎么不跑了呢？那么会躲, 你是老鼠吗？”

    踢得地上的罗生明翻滚了一圈，捂着肚子痛吟出声。

    刚才拿着了酬金的人已经开始分银子，因为没有零散银子, 已经有人拿着银子去钱庄兑换，众人等着分银子, 一时间倒没有人离开, 都看到了这副情形。

    怎么说呢？

    江湖上的人讲究个公正, 单打独斗在比斗台上就是打死了都是活该, 不会有人说半句闲话，可像这般打人，显得欺负人一般。

    陈二爷大概也看出来了众人的情绪，冷笑道：“你们觉得他可怜？当初他对着我动手的时候可没有手软，要不是我陈家还有几分积蓄，请得了名医，用得起好药，此时我哪里还能有命在？他做了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

    又冷笑着看向地上的人:“我听说你还抛妻弃子另娶妻室？这么个混账，打死都是活该，那胡渺要是正经人，也不会和你这种人搅和到一日！当日我不过是兴致来了，随便和她说几句话，正常良家女子，不搭理我就算了，她可倒好，身边有你这么个醋坛子，还跟我跑去吃饭，整个良州城谁不知道，跟我吃饭那就是默认跟我春风一度……”

    听到这里，罗生明忍不住辩解道：“当真是误会，我们夫妻第一回去良州，不知道此事，那日她和我吵了几句，便想要惹我生气……你有所不知，胡家在新州城中，也是许多人都知道的，想要请她吃饭的人很多，却都只是想要和罗家拉近关系，绝不会第一回见面就那什么……”

    众人恍然。

    是啊，陈二爷在良州城是默认吃饭就那个什么。可人胡姑娘在新州，多的是人请她吃饭，且就是请吃饭而已。这么说来，两个人都没错，当真是误会了！

    陈二爷冷笑道：“那你砍我的时候，也没问过我的规矩呀！”

    罗生明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冤家宜解不宜结，冤冤相报何时了，咱们之间的误会是可以说清楚的，你要是对我动手，胡家那边大抵不会善罢甘休。陈家确实势大，可胡家也不弱……”

    陈二爷不说话了。

    见状，罗生明愈发来劲：“我回并州之前，已经往新州胡家递了消息，相信用不了几天他们就会有人过来。到时候咱们再好好商量一下。”

    那边银子已经换来，众人拿到了银子，都远远退开。

    “商量？”陈二爷嚼着这两个字，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对着罗生明胸口狠狠刺了下去。

    鲜血飞溅，陈二爷嘴角带着一抹笑：“现在可以和解了。”

    众人：“……”

    一刀还一刀。

    都报了仇了，确实可以和解了。

    罗生明不妨他突然动手，胸口处剧烈的疼痛传来，顿时煞白了脸，险些痛晕过去。

    “不！”有尖利的妇人声音传来。

    然后众人只见一个浑身补丁的老妇人踉跄着扑了上去：“生明！”

    她扑得太快，到了跟前了，陈二爷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她来势极快，下意识抬腿就将人踢飞。

    丁氏还没碰着儿子，直接就飞了出去。

    罗生明听到那声音先是一怔，反应过来还没开口时，就见母亲已经飞了出去。他面色大变，斥道：“陈二爷，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你冲我来我没话说。我母亲只是一个乡下普通妇人，你对她动手，不觉得自己太过分吗？”

    因为激动，他胸口的伤流血更多，很快就染红了衣衫，流到了地上。

    陈二爷踢飞一个老妇人，众人亲眼所见。如果说之前是罗生明无故杀人的话。现在就是陈二爷理亏了。

    就像是罗生明说的，两人之间有仇，上了比斗台，打死都是活该。但是对其家人下手，未免显得太过下作。

    楚云梨到的时候，就看到罗生明抱着母亲，母子二人凄凄惨惨，好不可怜，众人都一副不赞同的目光看着陈二爷。

    已经有那正直的人开口：“陈二爷，你已经报了仇，怎么能对妇孺动手？”

    陈二爷冷笑一声：“她往我冲过来，我以为有人刺杀我。自保都不行吗？其实以前我也不是这么敏感的人，我会变得草木皆兵 ，都是因为他罗生明！”

    众人：“……”好有道理，竟无法反驳。

    见状，楚云梨也明白，这二人之间的恩怨，大抵会因为这一脚而和解。毕竟有胡家在，不可能真的把人打死。

    当然了，罗生明身上的伤也不轻。

    想要养好，得小半年。若是没有药或者照顾不好，因此丢命都有可能。

    众目睽睽之下，陈二爷缓缓起身：“仇也报了。此事就算了了，日后陈家不会再找你们麻烦。当然了，若你不服气，想要找我算账。我也随时等着，胡家那边要是觉得我陈家处事不公，我们也随时侯着！”

    陈二爷从来到走，总共也不过一个时辰。

    陈家人一离开，许多已经拿到酬金看热闹的人也随之离开，人群渐渐散去。

    为首的中年汉子将五百两银锭装进匣子，送到楚云梨面前：“都在这里了，巧娘子点一点！”

    楚云梨直接把匣子盖上：“我信你。”

    此话一出，中年汉子颇为感动：“多谢！巧娘子心善，我们大家都记着呢。”

    他这话不是乱说，因为楚云梨将罗生明交给他们的时候，已经捆得结结实实。这两日中，罗生明除了吃饭和方便需要看守的人帮忙之外，其余时候愣是没碰他！

    也就是说，看管这人两日，巧娘子压根不需要多费心思。之所以把他让给众人看守，不过是想分一些银子给众人。

    毕竟，学武之人大多家贫，二两银子也不少了。

    不得不说，这是个美妙的误会。

    楚云梨抱起匣子，准备跟着人流离开。

    “巧娘！”

    罗生明虚弱地唤。

    楚云梨回身，扬眉笑问：“你有事？”

    大抵是因为失血过多，此时的罗生明面上毫无血色，嘴唇苍白：“能不能借我一些银子？”

    再没有人能比他明白面前这个女人的冷血，但凡有一点办法，罗生明都不想跟她开口！可是，他东躲西藏这半年，将身上的银子花光不说，能当的都当了，若是有银子，他也不至于躲到山上去。现如今母子二人都受了重伤，急需银子买药，在这城中，他认识的且也有可能借银子给他的，也只有这个曾经看不起的妻子了。

    “凭什么？”楚云梨嘲讽道：“我之前十几年做牛做马供养你的那些，你还没还给我呢。又要借，当真是债多不愁，脸皮厚到一定程度了！”

    若知道她有这么好的医术。罗生明哪儿会那般苛待于她？

    千金难买早知，他深深呼吸：“夫妻一场，咱们之间女儿在，你何必如此绝情？”

    提及女儿，楚云梨嘲讽道：“我女儿姓齐，跟你没关系。我这些银子就是买了药材熬了送给路人喝，也好过给你糟践！”语罢，她冷笑一声，抱着匣子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身道：“你要买药的话去别的医馆，我家不做你的生意。”

    此时的罗生明对于最后这句话没什么反应，城中那么多大医馆，他也不是非要去她那里。再说，真去她那里买药，他还怕里面有毒呢！

    众人散去，罗谷满才凑上前去扶人，罗生明勉强站起身，失血太多，他头有些晕：“谷满，你有银子吗？先帮我买些伤药包扎一下……”

    罗谷满闷闷道：“二叔，你看我跟奶，像是有银子的人吗？”

    要说他对这个叔叔没有怨气那是假话，从小到大，他别说吃肉连鸡蛋都没有多的，攒下来的银子全部都交给这个叔叔了。

    可是他呢，娶了高门贵女，不说补贴家中，怕自己另娶之事暴露，愣是每年都把家里攒下来的银子拿走，让家中的几人日子越来越艰难。

    不止如此，若是叔叔没有把银子全部拿走，二婶和堂妹也不至于把他们赶出门。

    好处没沾上，如今落难了，倒想起问他要银子了。

    要不是唯一疼他的奶奶此时受了重伤需要救治，罗谷满早撺掇着奶奶离开了。

    好像没多久，有个不起眼的中年汉子过来，将受伤的罗生明扶起：“主子吩咐属下来救你回去。”

    罗生明眼睛一亮：“是渺渺让你来的，对不对？”

    中年汉子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罗生明大喜：“先将我们送去医馆，看过大夫之后，再找地方安顿下来养伤。”

    几人想得倒是好，可去第一家医馆后，大夫把刀伤包扎了，看他暂时死不了，就把他们送出了门。

    罗生明很生气，觉得这家医馆和齐巧娘关系好故意不救他，但这也不是纠缠的时候，于是去了另外一家……

    连去三家，看到他们暂时无恙后，愣是不愿意卖药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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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守妻子 十六

    捧着银子, 楚云梨直接回了家中，这些银子，她打算冬日的时候熬驱寒汤到外城去分发，就让她教的那些弟子去。

    这一回, 她找人盯了罗家人。

    得知各大医馆不卖药给他们的时候, 她颇为意外, 是真的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她教各医馆医术, 是收了银子的，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在众人眼中, 这些制药手段尤其难得, 能帮她自然要帮。

    再说，他们也没有见死不救。只是不专门给他开方而已。现如今个医馆中都有治伤的药丸。买些回去，只是好得慢一些，总归不会死。

    比起罗生明的外伤, 丁氏的病情还要严重一些。她辛苦多年，最近又奔波许久，风餐露宿，一路要着饭, 饥一顿饱一顿的, 身子亏损严重。就是没有这一脚，她也需要好好调养。

    等她醒过来，已经是三日后。罗生明想找个大夫给母亲瞧瞧, 可惜城中几大医馆都不乐意，只有几个小医馆中的大夫才愿意上门诊治。可这其中又有个问题, 药丸被各大医馆垄断, 小医馆连汤都喝不着, 所以, 诊治的大夫都说，药丸不好。

    看病得诊脉后开方，怎么能都按着一个方子吃呢？

    鼓吹他们别吃药丸，吃他们开的方子熬的药。

    罗生明处事圆滑，当即答应了。

    但是暗地里，他两种药都吃了。

    可是养病，这药也不是吃得多就好得快的，药岂能乱吃？

    吃下来大问题没有，伤势一日日好转，罗生明又起了心思，问那个照顾他们的中年汉子：“刘叔，渺渺她现在在哪儿？”

    刘叔是个沉默的，问一句答一句。不理他的话，他两三天都不会说一句话，这会儿听到罗生明问，半晌才道：“姑娘说，如今你这样的名声，对两个孩子不好！”

    罗生明沉默下来，心下恼怒不已，齐巧娘那个女人实在太狠，江湖上行走的人，一般都不会把事情做的太绝。就像是陈二爷，大半年没抓着他，肯定恨不得把他砍成几块，但事实上呢，人家只插了他一刀，就打算将此事略过。

    后来再加上母亲被他踹了一脚，此事就彻底翻过去了。

    半年之前，罗生明最大的危机就是陈家。

    如今陈家之危已解，可他的名声却臭了，娇妻幼子都离他而去。这些可都是齐巧娘的功劳。

    罗生明心里恨得不行，但在这并州，他却拿她无法，目前最要紧的是哄好胡渺：“我想见渺渺。”

    刘叔不答，沉默着出了门。

    这就是不肯了。

    罗生明下意识觉得胡渺就在城中，锲而不舍地每天要求好几遍。

    半个月之后，他勉强可以下地，刘叔进来，“跟我走！”

    闻言，罗生明顿时大喜：“渺渺肯见我了吗？她住在哪儿？”

    刘叔又不回答了。

    罗生明也不强求，眼神一转，道：“我得换身衣裳。”

    一刻钟后，罗生明一身月白长衫，头上只带一支木钗，周身素净，跟着出了租住的小院，二人去了街上的茶楼。

    茶楼不大，一路上了二楼。

    胡渺早已在二楼中，窗户开着，罗生明一进门她就看到了，看到他那身装扮，她有些恍惚，俩人第一回见，他就是这一身，彼时她一眼就将他看入了心里。

    一晃已经近十年。

    两人成亲生下双胞胎儿子后，罗生明就跟她坦白了的。胡渺早知道他家乡有妻女，当时确实难受，可要是不能接受，也不会和他过这么多年了。

    可是，她不在意这些，愿意和他过日子的前提，是他的妻女别冒出来，尤其别出现在她面前。

    可她们不止出来了，还混得声名鹊起。甚至把罗生明的名声毁成这般。外人提起胡家女，率先提到的就是她胡渺，说她胡渺找了个男人是个有妇之夫。而且，人家的妻子还是精通医术的巧娘子……

    胡家的女儿，怎么能和人共事一夫？

    “渺渺，真的是你。”

    胡渺恍惚间，罗生明已经进了门，此时的他一脸惊喜，眼神温柔：“渺渺，陈家那边的事已解决，他们不会再找我麻烦，以后我们不用再东躲西藏。你怎么没带两个孩子来？大半年不见，我都想他们了。其实……”他声音低沉下来，愈发温柔：“我最想的是你。”

    听着这话，胡渺的心软了软：“你的伤怎么样了？”

    罗生明伸手摸摸偶尔隐痛的胸口：“应该无事，只是那些大夫不肯给我治病，齐巧娘欺人太甚。我就没见过比她更冷血的女人，当初我瞎了眼才娶她，我只恨和你相遇太晚。”他伸手抓着胡渺的手：“渺渺，咱们不说她了，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胡渺摇头：“你名声太差，我爹跟我说，若我还想要和你在一起，就不能把你带到他面前。他很生气，见了你之后，会忍不住……砍你！”

    罗生明：“……”

    岳父是个暴脾气，他早就知道了。且他从不玩笑，也就是说，若看到他，胡老头真会拔剑砍他。

    如此一来，新州就不能去了。

    可良州是陈家的地盘，如今他和陈家的恩怨看似已消，可那陈二爷一看就不是个大度的人。他可不敢凑到陈家眼皮子底下去找打。

    算来算去，浮山的三个州府中，也只能留在这里了。再往外得几千两之外，胡渺不一定愿意跟他走那么远。

    既然不能走，那就安顿下来。罗生明如今住的院子就两间正房，很是破旧，且伺候他们的人只是个粗俗妇人，无论是熬药还是做出的饭菜都一言难尽。

    他也不知道这是胡渺的意思呢，还是刘叔奉命故意折腾他，他不好过问，也不敢问，温柔道：“你们住在哪儿？我搬去和你一起住好不好？”

    胡渺摇头：“你们自己住吧，先养好伤再说。”

    罗生明：“……”

    他心下顿生不好的预感：“渺渺，我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了。我想孩子，也想你……”

    胡渺捧着茶杯，低声道：“我怕我爹跟到并州来，我还想回胡家。”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所有的一切。包括如今你住的院子吃的药，还有你们每天的饭菜，花费的银子都是胡家给的。若我不再是胡家女儿，这些就都没了。我不会赚银子，你也养不了家，两个孩子怎么办？”

    她站起身：“生明，我自小被娇宠着长大，过不了苦日子的。”

    罗生明愣住，喃喃问：“你怎么……你不是爱我的么？”

    胡渺看着他素衫的样子：“我确实爱你，但我爱你不一定就得过苦日子。生明，你回去吧，刘叔会照顾好你们的。”

    罗生明：“……”

    直白的说，就是胡渺不想跟着他过苦日子。

    如果真过得苦……现如今她脸上的疤早已褪去，容貌上佳。不提这个，只她胡家女的身份，就使人趋之若鹜。

    站在茶楼外，罗生明一脸不解，怎么会这样呢？

    胡渺虽然霸道，但在他面前一直都是温柔的，这十来年中，有几次她还伏小做低哄他。今日的她一样温柔，可是，温声说出的话，怎么那么冷！

    罗生明走了没多久，楚云梨就到了。

    彼时胡渺已经起身准备离开，看到她后，很是意外：“你来做什么？”

    “有些事情想问你。”楚云梨坐到了她对面：“我请你喝茶！”

    胡渺轻笑一声，饶有兴致地坐下：“你也看到了，我已经和他分开了。”

    这算什么分开？

    直接把人扫地出门不找人看着，从此陌路，那才叫分开！

    这一回若不是胡渺找来的人照顾罗家三人，兴许丁氏已经死了，罗生明也半死不活了。

    楚云梨没想喝茶，直接问：“我只想问你，陈家派人去乡下抓我们，你们派人去告知他娘了吗？”

    “当然！”胡渺觉得这没什么不能说的，坦然道：“在发现陈家要对你们动手后，我就让人去接你们了。只是没想到，我的人去的时候，家中已经没人，不知道在哪儿错过了。”

    楚云梨恍然，应该是母女二人拿了银子离开，而丁氏祖孙一路追了上来，所以既错过了胡家的人，也错过了陈家的人。

    也是被她所影响，才和上辈子不同。楚云梨想了想，又问：“你派去的人，会接我们母女吗？”

    胡渺扬眉：“坦白说，不会！”

    楚云梨：“……”果然！

    不是丁氏不带儿媳和孙女，而是胡家的人不让她带。

    当然了，也是因为这辈子母女二人没有被陈家抓住，没有受上辈子的那些苦，胡渺才能如此坦然告知。

    上辈子的胡渺，肯定不会承认！

    楚云梨认真问：“你就没想过我们母女二人若是落到陈家手上，而陈家又抓不住罗生明，我们会受什么样的苦吗？”

    胡渺挑眉，反问道：“凭你的医术和武艺，怎么会落到陈家手上？”

    顿了顿，她继续道：“其实，之前罗生明跟我说起你，满口鄙视，只说你是普通乡下妇人……你也要理解我。我堂堂胡家女，找的男人怎么能有别的女人？更何况，这女人还在我之前生下了孩子，咱们俩人凑到一起，尴尬不说，我也丢脸。我没对你们动手，已经是我大度！”

    最后，她又补上一句：“其实我也是被骗了，若是我知道罗生明之前有女人，我无论如何也不会选他。”

    好有道理的样子。

    楚云梨想了想，道：“你堂堂胡家女儿，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我比较好奇你看中他什么？看中他穷么？”

    胡渺：“……”我眼瞎！

    这个女人，也太难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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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守妻子 十七

    一开始是喜欢。

    两人生孩子那时, 正是情浓的时候。胡渺得知他之前有妻有女，震惊之下，有些伤心又有些恶心。大半年才缓过来。

    后面的几年，两人的感情就有些相濡以沫的意思。不是说有多爱, 而是互相迁就陪伴, 再加上有孩子, 他又愿意哄着她……一转眼就这么多年了。

    罗生明闯了祸, 胡渺是有些内疚的。因为这祸事是因她而起，可看他躲躲藏藏, 如丧家之犬一般, 世上女子谁不爱英勇的男儿？

    于是，对他就有些失望，再加上后来还闹出了母女两人的事，胡渺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如今还放不下他, 不是因为还爱他，也不是因为两个孩子不能没有爹。堂堂胡家，养两个孩子还是养得起的。胡渺会找人照顾他……更多的是因为习惯！

    习惯身边有这么个人哄着她，她已经习惯迁就他。一时间丢不开而已。

    所以, 她不想再和他一起住。等到她习惯了自己带着孩子过活, 也就不管这个男人了。

    心里这么多想法流过，却也只是一瞬。

    两个女子难得心平气和谈话，却不代表二人这能好好相处。

    相反, 俩人都不想看见对方。

    尤其是楚云梨，得知上辈子的齐巧娘母女二人的悲惨还有面前女子掺和时, 对于面前的女子, 她就再不会手软。

    “以后你别来找我。”胡渺一脸严肃：“我讨厌看到你。”

    楚云梨嗤笑：“你以为我想看见你吗？”

    胡渺：“……我是胡家女, 别觉着你在城中地位崇高, 我想收拾你还是办得到的！”

    “你威胁我？”楚云梨来了兴致：“你想怎么收拾我？倒是试试呀，也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手段！”

    胡渺蹙眉：“你真不怕我？”

    楚云梨一脸莫名：“你长得又不凶。”

    胡渺：“……”

    楚云梨冷笑一声：“少拿胡家来吓唬人！别的我不敢说，在这城中，你动我一个指头试试？”

    她站起身，想到什么：“你可别对我女儿动手。你可要记得，你也有一双儿子！再说，我还是大夫，大夫既能治病也能配毒。”

    胡渺挑眉：“你威胁我？”

    “对啊！”楚云梨微微仰着下巴，居高临下，模样格外欠揍：“我就威胁你了，你能怎样？”

    胡渺觉得手痒痒，很想要暴揍一顿面前的女人。想到上一次她动手打人反被打的事，只得将怒气压下，冷声道：“大夫开方治病，你那药丸只一种方子治那么多病，我就不信有多好。偏他们追捧你，等过两年，众人发现药丸药效不好，我看你还怎么得意……”

    她越说越兴奋，恰在此时，门被人敲响。

    二人对视一眼，楚云梨扬声问：“谁？”

    “主子，家主到了并州，已经到了小院，您赶紧回去吧。”

    对楚云梨来说，这声音挺陌生，应该是胡渺的人。

    她口中的家主，应该是胡家主了。

    楚云梨好奇问：“你找一个有妇之夫，你爹就没管你？”

    胡渺：“……”骂了好多次了。

    她有些恼：“我爹是江湖上有名的一流高手，你别惹我。要不然我让他揍你。”

    楚云梨失笑：“听你这话跟使唤狗似的，你爹那么听你的话？”

    胡渺怒极，拔剑就砍。

    楚云梨飞身而退，从门口禀报的丫鬟腰间一抹，已经将她的佩剑拔出，飞身迎上。她的剑法无论是精妙程度还是熟练度和力道，都比胡渺厉害许多，这一接招，震得胡渺手腕和手臂都隐隐疼痛。

    她有些恼：“你居然敢还手？”

    楚云梨看得出来，刚才在她的故意激怒下，胡渺好几次想要拔剑都生生忍住了，这会儿听到她爹来了，毫不犹豫立刻拔剑。可见她是觉得有了靠山，自己会忌讳不敢还手，这才出手的。

    打架嘛！打赢了就不丢人！

    二人在茶楼中不过几息就过了十几招，在巡查的人到来之前。楚云梨一脚把胡渺从窗户踹了下去。

    这一脚踢得极狠，胡渺还未落地就已喷出了一口血。

    丫鬟急匆匆追过来：“巧娘子，你未免欺人太甚。”

    楚云梨嗤笑一声，对着街上围过来的众人，道：“勾引有妇之夫，我打她难道不应该？打死都是活该！”

    这边不是内城，有些偏僻。不过还是有人听说过胡家的名头的，顿时有些骇然。

    胡渺躺在地上，咳出来的都是血沫，恶狠狠瞪着她，眼见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恨恨道：“扶我回去！”

    临走之前，她放下狠话：“我爹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楚云梨将手中的剑一丢，嘲讽道：“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嘛，我懂！我等着呢！”

    罗生明刚离开不久，就听说茶楼打架，其中一个还是胡家女，急匆匆赶回来时，打架的人都已不在。只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那女人胆子好大，竟然敢打胡家女儿。”

    “那胡姑娘刚才可说了，他爹不会放过……”

    “这么说，胡家主也来了并州？”

    “谁知道呢？她这么说应该是吧……”

    “此事怕是不能善了！”

    “胡家主在江湖上都挺有名，若是亲自出手，不就以大欺小？好说不好听呀！”

    “打胡家女儿，就是打胡家的脸，胡家肯定不会就这么放过。”

    ……

    周围叽叽喳喳的，罗生明却只听到了一句：胡家主到了！

    当下也不敢多问，急忙忙回了小院，打算最近都不冒头了。

    打胡家女儿是打胡家的脸。

    他骗了胡家女儿，胡家也不会放过他的！

    尤其齐巧娘母女二人混得这么好，愈发衬得他不堪，夫妻一体，众人鄙视他，也会鄙视胡渺，胡家名声有损……胡家主岂能放过他？

    胡渺回到院中，看到父亲后，先就哭了出来。

    胡家主看到满身狼狈的女儿，顿时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丫鬟想要开口，被胡渺瞪一眼，乖觉地退开。

    胡渺立即告状：“爹，有人打我！而且她还知道我的身份，这是故意打胡家的脸，你要帮我报仇。”

    她不说前因后果，只一个劲儿的挑拨。胡家主对外脾气暴躁，但能让胡家在江湖上出名，又怎么会蠢？听到女儿的话，立即问：“他为何打你？”

    胡渺：“……”

    “看不惯我，就打我了。”

    胡家主并不相信。如果不知道是胡家女也罢了，方才女儿口口声声人家知道她的身份。知道了还要动手，要么是过于生气顾不上身份，要么就是有恃无恐。

    前者还好，应该是女儿欺人太甚。要是后者……胡家虽然厉害，但也不能四处树敌。当即问：“打你的人是谁？叫什么名儿？年纪多大？籍贯在哪儿？”

    胡渺：“……”

    这么刨根问底的，她还怎么编？

    见女儿吞吞吐吐，胡家主没了耐心，一指丫鬟：“你来说！”

    丫鬟在被主子示意闭嘴时，就知道有些话不能说。但她虽然跟了主子许久，却也不是主子肚子里的蛔虫，她怎么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呢？

    胡家主不耐烦，喝道：“说！”

    丫鬟一抖，不敢再纠结，将今日的事情全都合盘托出。

    听完了，胡家主皱起眉：“因为罗生明？他现在住在哪儿？”

    胡渺立即紧张：“爹，您要做什么？”

    “打罪魁祸首！”胡家主冷笑，吩咐丫鬟：“带路！我堂堂男儿怎么能去打女子？他罗生明骗我女儿，我就是打死他，也是应当应分！”

    刚回到家不久的罗生明，正在琢磨以后呢，小院子那并不牢靠的门就被人从外一脚踹开，门板都被踹飞了去，粗犷的男声暴怒道：“罗生明，你给我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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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守妻子 十八

    一看就来者不善。

    罗生明不想出去 , 可是院子就这么点儿地方，他如今身上还有伤，想从一流高手手里逃脱，基本没可能。

    方才那大喝声, 他已经认出来正是自己那脾气暴躁的岳父。

    讲真, 虽然是岳父, 说起来是很亲近的关系, 可这十年来，他是能不凑近就不凑近。实在是胡家主不喜欢他, 要不是胡渺执意, 当初第一回带他回去时，他就被暴揍一顿丢出来了。

    罗生明脊背生寒，脸上带着一抹讨好的笑：“岳父到了，您何时来的？怎么没有提前说一声, 我好去接您？”

    “不敢麻烦你。”胡家主粗声粗气：“听说你在骗我女儿之前，家中还有个女人，甚至还有个孩子？你还真会骗，这么大的事都敢瞒着, 要不是有俩孩子在, 我砍死你！”

    罗生明不以为意，或者说他不敢生气，伸手一引：“岳父, 您先进来坐，咱们慢慢说。”

    胡家主冷笑一声：“少废话！到底有没有？”

    罗生明：“……”有倒是真有, 可这敢说吗？

    看岳父满脸凶巴巴, 他心里愈发害怕, 勉强笑道：“这里面事情复杂, 不是一两句说得清的，容我细细跟您道来。”

    “道个屁！”胡家主怒气冲冲拔剑就砍了过来。

    来势极快，罗生明险之又险的避开，剑锋擦着他的鼻尖滑过。若是他慢上一拍，半边脑袋都会给削下来。哪怕只相差一点，鼻子也没了。

    避开之后，罗生明心里一阵死里逃生的庆幸。他不敢和胡家主打架，退后两步，踉跄了一下，滑坐在地。

    胡家主从来不对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动手……果然，罗生明赌对了。

    见他坐在地上，胡家主本来又要劈出的剑生生收回，冷笑道：“愈发不济，你这种混账，要是让我选女婿，我就是瞎了也不会选你！”

    罗生明苦笑一下：“岳父，我受了重伤的，还没养好呢。”

    提及重伤，胡家主面色缓和了些。

    罗生明会和陈家结怨，归根究底是自己女儿不懂事招惹来的祸事。

    但换句话说，自己女儿跟陈二爷春风一度，其实也没什么损失。说到底是面前这个男人妒心太重，太过冲动，才弄成如今这样：“废物！”

    罗生明：“……”讲道理，他一个人哪敢和陈家抗衡？

    但在暴躁的岳父面前，废物就废物吧，他就是全盛时期也过不了几招，更何况现在。

    胡家主要是真有心杀他，他一招都避不过！

    罗生明蹲在地上，弱小无助又可怜。

    胡家主跑这一趟本来是来泄愤的，但女婿弱成这样，他还怎么打？

    不打吧！

    满心憋屈，实在是难忍。

    到底气不过，拎起剑将院子里正在熬药的火炉一刀劈成两半，滚烫的药汁溅开，有几滴落到了罗生明身上，烫得他叫了出来：“岳父，好烫！”

    胡家主暴躁不已：“堂堂男儿，这点烫怕什么？”

    屋中的丁氏跌跌撞撞出来：“亲家，剑下留人！”

    “老子要是不留，他早在十年前就没了命了！”胡家主看向门口的老妇人，看到她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身子，还有满头乱糟糟的发……实在拿不出手，胡家主脸色愈发冷冽：“你是谁？别乱喊，老子不认识你！”

    丁氏：“……”

    去新州前，她想过很多种和亲家见面的情景，但却连正主都没见到就被丢了出来。那时候他还安慰自己是吓人狗仗人势，主子看在孩子的份上，该是会给她几分面子。

    万万没想到，胡家是这么暴躁的性子。比起之前的齐家更甚。

    那齐家一开始态度还好，可在生下了孙女后，每次来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觉得女儿受苦了，觉得她这个婆婆苛待了儿媳妇。看人的时候眼睛能飘到天上去，丁氏自认为自己是有身份的人，不和他们计较。

    后来齐家就再也不来了。

    她不喜欢这个亲家，也不让儿媳回去，两家就愈发生疏。

    可是如今的胡家更难相处，但在外漂泊了近一年的丁氏却清楚，如今自己一家三口全靠胡家养活，不能把人得罪狠了。

    当下挤出一抹笑来：“胡家主，我儿子和你女儿都生了两个孩子了，双胞胎呢，多难得啊！咱们这不是亲家，是什么？”

    胡家主一挥手，不在意道：“我胡家又不是养不起孩子？什么亲家，看你如今这样，说你是我亲家，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这话极为不客气，院子里的罗家人面色都难看起来。

    尤其是罗生明，别看他和胡渺已经过了近十年，且当初也是胡家主亲自点了头，让他明媒正娶了胡渺，可这么多年来，胡家主就是看不上他。

    偶尔他练武遇到瓶颈去问，胡家主解释几句就不耐烦了……看不起他可以，如今也看不起他的娘。证明在胡家人心中，他罗生明连个屁都不是。

    其实他误会胡家主了，胡家主确实不喜欢女婿，但女儿一门心思要和他过，他又能怎么办？

    至于教导之事，两人武功境界相差太大，他说了半天，女婿却半懂不懂，在他眼中，女婿就是蠢，自然不耐烦教。有时候也按捺着性子给他喂招，可女婿记吃不记打，怎么都教不会……后来他就放弃了，管他废不废，能哄得女儿高兴就行。

    今日这样暴躁，主要还是得知了齐巧娘欺负女儿的事，那母女二人又将罗生明的名声搞得臭不可闻。

    这天底下，谁不知道罗生明是他女婿？此事若是传出，胡家也面上无光。

    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他胡解在江湖上传出名号也有几十年了，平日里格外在意自己的名声，何时这样丢脸过？

    越想越生气，可罗生明坐在地上死活不起来，门口那里老妇人扶着墙勉强站着，屋中还有个半大孩子，一院子的老弱妇孺。胡家主再生气也砍不下去，怒道：“从今日起，我胡家跟你罗家再无关系，两个孩子改姓罗。你别再找我女儿，你别再让齐巧娘找我女儿麻烦！”

    “要不然，就是我想放过你，我的剑也不愿意！”

    语罢，冷笑一声，转身时看到屋檐下的人，顿时皱眉：“刘山，跟我回去！”

    刘山就是最近帮扶罗家人的那位中年汉子，应了一声，回屋收拾行李，几息就拎着个包袱出来，沉默地跟在胡家主身后离开了。

    没有人出声阻拦，罗谷满就跟不存在似的，那边母子二人谁都不敢开口，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

    等人走了，丁氏捂着胸口，紧张地问：“生明，咱们现在怎么办？”

    罗生明缓缓起身：“养好伤再说。”

    丁氏看着地上的碎片和药汁，欲言又止：“我午后的药还没喝呢。”

    罗生明：“……”

    买药的是刘山，熬药的也是他。

    如今他走了，就剩下三个人，既拿不出银子，也没法熬药。

    母子二人身上都有伤，不能久站也不能久坐，至于罗谷满……他从小到大就没进过厨房，压根指望不上。

    想到这些，母子二人面上都不好看。

    丁氏想到什么，皱眉道：“为何他说齐巧娘去找他女儿麻烦？”

    罗生明叹息一声：“今日在街上，齐巧娘把胡渺当街打了一顿。岳父大抵也是因为此事，才不高兴的。”

    听到又是齐巧娘坏事，丁氏皱起眉：“早知她是个惹祸精，当初我就不该娶她进门！”

    又不满道：“她有配药的手艺，这么多年愣是藏着掖着一点不拿出来，要不然，我们家何至于这样苦？”

    凭心而论，罗生明也觉得有些对不起她，他前两年回去的时候还和她住，后来有了胡渺，他就和侄子住，从她进门后，一直帮着干活，又因为生了女儿被母亲苛待……

    苛待！

    罗生明想到什么，沉声道：“你不该那般苛待于她。要是你们好好相处，有孩子在，她也不至于一点都不管我们！”

    丁氏柳眉倒竖：“你居然怪我！”

    她恼怒不已：“你在外头娶妻生子我知道。但你娶的妻子那般富贵，为何不拿银子回去补贴家用？我为何要苛待她你不知道吗？还不是为了给你凑银子，我也想做个好婆婆。要是家里有银子，我何至于催她干活？弄得如今跟仇人一般？”

    她咋咋呼呼的，大门被劈坏。动静那么大，周围的邻居都听到了，这会儿上门闹事的人离开，好多人都凑过来围观。恰巧将丁氏的这些话听到。

    罗生明觉得有些丢脸，再加上被母亲这样质问，皱眉道：“这里面的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你以为我不想孝敬你吗？”

    他扬声道：“谷满，把门关上。”

    罗谷满沉默着出来，看到院子里被劈成了两半的门板，有些茫然：“二叔，这门怎么关？”

    罗生明：“……”

    他气急败坏：“先把门板靠在门口！”主要是为了挡那些人的视线，又不是真要关门。这侄子怎么那么蠢？

    等门板靠上大门，罗生明起身扶着母亲，低声解释：“不拿银子回去是渺渺的意思，她也不是不孝敬长辈，而是觉得这银子拿回去之后，巧娘母女也要沾光。她不想拿她银子养我的妻女……”

    丁氏自己也是女人，自然理解女人的妒心。埋怨道：“她不让你拿，你难道不可以自己弄一些送回去？你可倒好 ，不拿回去不说，还每年都把我攒下的银子拿走……你就缺那点银子花用？你随便抠个几两送回去，我们在乡下也过得好，巧娘也不会这么恨我们。现如今她开着医馆，我们想吃什么药没有？”

    “还有那个精致的小院，我可都看了，你们至少四五个院子，咱们家还能一人一个院子呢……”

    罗生明已经许多年没有体会过母亲的絮叨了，越听越厌烦，尤其她还三番几次的提及齐巧娘，不耐烦道：“别说了！还是赶紧熬药要紧！”

    熬药之前得买药，这段日子家中的东西全部都是刘山亲自采买，三人身上连一个子儿都没有，拿什么买？

    罗生明沉默半晌：“明天我去找渺渺！”

    丁氏蹙眉：“巧娘找渺渺的麻烦，才让胡家大怒，我们应该去找她要赔偿！”

    说是这么说，和这儿媳妇打交道的几次下来，丁氏却知道，想要从她手中拿到银子，做梦比较快。

    罗生明也这么想，开口拒绝：“去了也白去。不费那劲，你的药今天别喝了。明天我去找渺渺……”

    丁氏发愁：“她都不告诉你住的地方，你去哪儿找？”

    罗生明：“……”还真是！

    这些日子有刘山照顾，罗生明从不为生计发愁，也没有一定要知道胡渺住处的想法，他总想着，来日方长，总能哄得她回心转意。

    万万没想到，胡老头会来！

    也没想到齐巧娘会去找胡渺打架，惹恼了胡老头。

    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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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守妻子 十九

    无论什么计划, 无论计划如何，日子总还得过！

    家中的米不多，就够两三天的，至于菜嘛……暂时不吃也行, 罗生明很迫切地需要买药。

    丁氏还好, 调理身子不是一两天的事, 得慢慢来。最重要的是他自己的伤, 习武之人，最忌讳身上有伤, 尤其是有伤不治, 很容易弄成旧疾。有旧疾在身，于武道上是大忌，轻则进度缓慢，重则毫无寸进！

    如今罗生明的武艺在年轻一辈中算是中等, 这还是在胡家大力支持下才练成的，至少，各种强身健体的药从未短缺过。

    尤其近一年来，各大医馆中出现提升内力的药丸, 好多人吃了后, 内力进境飞快。而他这段时间则在东躲西藏。好不容易和陈家和解，又因为他身上有伤，暂时不能吃, 已经较别人落下了许多。

    本来罗生明还打算养好伤口多买一点回来吃，如今刘山不在, 别说买那药丸, 只如今养伤的药材都还得想法子。

    那日之后, 本来乖乖在家养伤的罗生明坐不住了, 他得找到胡渺。

    胡渺虽然在他和父亲之间选了父亲。但也看不得他落难的，要不然，也不会派人守着他了。

    都说见面三分情，只要能够见到人，罗生明有八成的把握让胡渺掏银子给他。

    可惜在大街上打听了两天，也始终没能找到胡家人的落脚之地。并州城很大，但是，罗生明下意识觉得胡渺不会离他太远，所以，一直在附近几条街寻摸。

    找不到之后，就往更远一点的地方找。

    这日，楚云梨去医馆送药回来，就看到罗生明在街上闲逛，缓步上前。

    罗生明看到是她，脚下往后退了退，似乎想拔腿就跑。

    他这副模样，也不像是来找自己，楚云梨上下打量他，好奇问：“你跑这儿来做什么？”

    罗生明抬眼一瞧，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转到了楚云梨的院子外，他可记得当初她放下的话：见他一次打他一次来着。

    想到此，他立即撇清道：“我没事出来转转，这是大街上又不是你家，咱们只是偶遇。我不是来找你的。”

    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

    楚云梨倒笑了：“那行，你慢慢逛。只是离我家远一点，免得让人误会。”

    罗生明：“……”

    距离刘山离开已经三天了，家中的最后一点米今早上已经煮了，如果他今天找不到胡渺，一家人明天就得饿肚子。这是在城中，连野菜都没地方挖，兴许……只能喝个水饱。

    想到此，罗生明愈发急切，看着面前女子缓步进门，他忍不住道：“巧娘？”

    楚云梨回身，挑眉问：“你有事？”

    罗生明张了张口，想要借银子，见她一脸的兴致盎然，顿时就说不出了。

    此时他自己的状态实在算不得好，三天没喝药，罗生明胸口很疼，又因为奔波了三天，已经长好的伤口又有开裂的架势，今日已经走了大半天，走每一步都疼，不用照镜子他也知道自己的脸色不好。

    都这么凄惨了，面前女子却一句话都没问，一句担忧关切的话都没说。看她心情甚至还不错，这样的情形下，开口借银子只会自取其辱罢了。

    见他不说话，楚云梨挑眉：“你不说我可走了。”

    “等等！”罗生明实在不想放弃，家中没米下锅，到时他的伤会更重！

    万一呢？

    万一她愿意借呢？

    正想开口，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起那日他和胡渺见面后，他离开没多久就听说两人就打起来了，这证明，面前女子在盯着胡渺的行踪，他立即问：“你知道胡家如今住在哪儿吗？”

    问出这话，他屏气凝神，很是紧张地等着她的回答。

    楚云梨抱臂，往大门上一靠：“知道啊！”

    罗生明大喜，急切问：“他们住在哪儿？”

    楚云梨一笑：“我凭什么告诉你？”

    罗生明：“……”

    好不容易得知了胡家人的下落，他不想放弃，“夫妻一场，你何必这么狠？”

    就是这句，楚云梨冷声道：“你再提夫妻二字，信不信我揍你一顿？”

    罗生明默然，见她要进门，忙道：“你要是不跟我说，我就坐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哎呦，威胁人！

    楚云梨最不怕的就是威胁，但是这人坐在这里影响她们母女名声，想起胡家主去罗家把刘山带走的事，她忽而笑了：“就在后面的第十二个宅子，里面住的就是胡家人。”

    罗生明自己也知道这威胁实在不像样，面前女子暴躁起来是会揍人的，正防着呢，就听到这句。忍不住狐疑地看着她：“你不是故意诓我离开吧？”

    “爱信不信！”

    丢下一句话，楚云梨再不搭理他，吩咐门房：“把大门关上，要是有人在门口鬼鬼祟祟，直接打出去。”

    罗生明如今受了重伤，就是壮实些的男人大概都能揍他一顿。

    听到她的吩咐，门房立即拎了大门的门栓戒备地看着他，门栓跟扁担差不多长短，看门房那架势，似乎随时都要扑上来打人。

    罗生明：“……”

    不跟看门狗计较！

    他起身去了后面的街上，从街头开始数，到了第十二家时，确实是精致的小宅子，像是胡渺会选的地方。

    此时已是午后，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黑了，罗生明也没纠结太久，直接上前敲门。

    很巧的，开门的就是刘山。

    看到刘山的那一瞬间，罗生明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这三天，他实在太苦了！

    吃饭没有菜，日子太难了！

    伤口痛没有药喝，夜里都睡不着，太难了！

    罗生明心下激动不已，真心实意道：“刘叔，我找得你好苦！”

    看到是他，刘山反应比较平淡：“家主吩咐，不让你进门。”

    罗生明立即道：“我不进门，我来就是想见见渺渺。”

    刘山是个冷面人，面上没什么神情，淡然道：“主子不在，出去散心了还没回来！”

    罗生明：“……”天要亡我！

    他立即改口：“两个孩子呢？我好久没看到他们了，我能不能见见？”

    “也不在，跟着主子散心去了！”刘山语气平淡。

    罗生明愈发失望，不过，找着了地方，他也不着急了，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我在这儿等他们回来！”

    刘山想了想，又道：“家主在，您要见吗？我去给你通传一下……”

    罗生明：“！！”

    眼看刘山转身，他大惊：“刘叔，不用！”

    “要的，您是姑爷，在门口蹲着像什么话？”刘山扫一眼院子里，道：“让下人看见了，对您也不好。”

    这也是事实，堂堂胡家的姑爷，进不了门，要是传回新州，到时候不只是胡家主看不起他，胡家的下人和客卿也会低看他。

    刘山是练武之人，罗生明只愣了一息，他就已经不在大门口了。

    又是几息，暴怒的男声传来：“还敢来！”

    胡家主气势汹汹出门，看到坐在台阶上的罗生明，愈发看不顺眼，伸手拎着他的衣领就进了门。

    门倒是进去了，不至于在外头丢人，可进去之后……没多久，就传来男子的惨叫声和胡家主恨铁不成钢的斥骂。

    一刻钟后，罗生明被丢了出来。

    他趴在街上，鼻青脸肿，周身都痛，好半晌爬不起来。

    却见面前有一只精巧的绣鞋越来越近，那绣工和料子都很精致，一般人舍不得买。罗生明见之大喜：“渺渺，我终于见到你了！”

    却有女子的嗤笑声传来，里面饱含了不屑鄙视种种，总之这笑声不善，且听声音也不是胡渺，罗生明抬眼，就看到了居高临下看着他的……齐巧娘！

    罗生明抬手捂住眼，颓然道：“你来看我笑话？”

    楚云梨颇为满意地看着他这副死狗状，坦然道：“是啊！”

    罗生明：“……”

    恰在此时，饱含怒气的女子声响起：“你们在做什么？”

    是胡渺！

    罗生明激动得险些落下泪来，心下一转，大喊道：“我就是再穷再苦，也不会离开渺渺，我不要你帮，我们之间不可能，你赶紧走！”

    楚云梨：“……”哎呦，出息了啊！

    这是想要胡渺产生危机感进而接纳他吧？

    不远处的胡渺怒气稍减，飞快过来蹲下，看到罗生明浑身是伤，再次大怒，这一回怒火却是冲着楚云梨：“男女之间的感情强求不来，你何必勉强？”

    合着她觉得这些伤是楚云梨求爱不成一怒之下揍的？

    楚云梨气笑了，抬脚狠狠踩上罗生明的肩，踩得他痛叫一声。

    楚云梨还碾了碾，隐约听到有骨头“咔嚓”一声。

    她看着胡渺，一字一句道：“看，我就是这么帮他的！”

    胡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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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守妻子 二十

    罗生明没有大叫, 但面上毫无血色，痛得嘴唇颤抖不止。

    并且，那声“咔嚓”在场几人都没错听，看楚云梨顺脚就踩了, 且下脚这么狠, 胡渺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她还心悦罗生明的话来。

    既然她不是心悦, 为何要带他走？

    罗生明说出这话, 就被踩了一脚……很明显，他应该是胡说的。

    为何要胡说呢？

    胡渺只是养得娇, 又不是蠢。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顿时, 她看着地上人的面色就有些一言难尽。

    “你为何要这么做？”

    罗生明痛得面色发白：“我……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我不想和你分开，我想两个孩子，我也想你……”

    “噗嗤！”

    两人同时看向楚云梨。

    罗生明正在表明心迹, 胡渺正有些触动就被打断，顿时不满：“你笑什么？”

    罗生明也不满，看着楚云梨似笑非笑的脸，他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

    楚云梨伸手一指地上的人：“我笑他胡说呀！”

    “我没有胡说！”罗生明捂着受伤的肩膀, 立即道：“我和渺渺十年感情, 你压根就不明白。你这是嫉妒！”

    “嫉妒？”楚云梨笑容更深，看向胡渺：“看他面青唇白，一看就在病中。并且, 舌苔发白，头冒虚汗, 浑身发软, 这是饿狠了的症状。胡姑娘, 听说你爹把你安排伺候罗家的人叫了回来, 他走的时候给银子给罗家了吗？又给罗家备了多少米粮？还有，罗家母子身上都有伤，又给他们备了多少药？”

    胡渺怔了下，这些她没问，压根儿不知道。明白楚云梨话中的意思后，她再次看向地上的人：“你是来问我拿银子的？”

    罗生明：“……”我是说是呢？还是说不是呢？

    胡渺是个单纯的人，且她自小过得优渥，衣食住行从不用自己操心，更没有担忧过米粮钱财的问题。他若说不是，胡渺一定会信他表的心迹，但今日也不会给他银子。若是不给银子，他们吃什么？

    可要说是……刚才他说的那番话就有目的，心意显得特别假，这可不好。

    他还在纠结，楚云梨已经道：“看，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既然是纠结，就证明他真的是来拿银子的。

    一瞬间，胡渺满心失望。

    她喜欢罗生明说那些话没错，但如果他说的话是为了利益，就显得他的这份心意太不单纯。胡渺本来还有些担忧他的肩膀的伤，这会儿也不想管了。抬步就要走。

    罗生明急了，他跑了三天，家中还等米下锅，怎么能让她走？

    再说，他身上还有旧伤得买药养着，肩膀上的骨头也可能被踩坏了，又得请大夫治伤，齐巧娘那个女人冷心冷肺指望不上。真的就只能靠胡渺了。

    想到此，他忙道：“渺渺，我说的都是真的。但是我如今受了伤，我娘也还在病中，我赚不了银子，你能不能先借一些给我？”

    楚云梨又笑：“我看你是来拿好话换银子的，毕竟胡姑娘喜欢听你哄她，听得高兴了，给你一些银子也很正常。就跟茶楼的说书先生一样，听得高兴了不一样给赏么？”

    胡渺：“……”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儿不对的样子。

    罗生明则满心怒火，拿他跟说书先生作比，这女人把他当什么了？

    说书先生说的故事不好听客人可以换一个。他和胡渺十年感情，这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胡姑娘，你要是听得高兴，就给他一些赏银。要不然，他可是不愿意离开的哦。”楚云梨不知道罗生明心里已经恨上她了，还在继续：“我猜他家中已经没米下锅，就等着你接济呢。”

    “我跟她之间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罗生明忍无可忍：“你赶紧滚！”

    “哎呦，我在帮你啊！”楚云梨一本正经：“这是你说的呀，刚才胡姑娘都听见了的。我这不是在帮你劝胡姑娘给银子吗？还是你手头宽裕，不要银子？”

    罗生明：“……”

    楚云梨继续追问：“你要不要银子呢？”

    罗生明心里恨得咬牙切齿，看向胡渺，温柔道：“渺渺，借些银子给我养伤，等我以后能赚钱了，我肯定还给你。”

    见胡渺没动静，罗生明低声道：“我这肩膀上的骨头应该是碎了，这还是右手。若是养不好，以后我拿不了剑，就变成废人了。渺渺，我知道你对我失望，但你也不想我变成废人，对不对？”

    这倒是真的。胡渺对他满心失望，但也没到恨的地步，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变成废人。

    想到此，胡渺看向不远处的丫鬟：“拿些银子来。”

    楚云梨：“……”拦不住！

    她笑着靠近胡渺，低声道：“我给你出个主意。你要是想他乖，就找人给他买药，别让银子过他的手。你想听好话了，就把人撤走，他自然就会来找你了！”

    胡渺：“……”好像又有哪里不对。

    她帮忙明明是一腔情意，怎么到了这女人口中，就成了她喜欢听好话呢？

    罗生明不知道两人在嘀咕什么，但肯定对他没好处就是。立即道：“齐巧娘，夫妻一场，你别做得太绝！”

    这边胡渺虽然觉得她的话有道理，但也没忘了这女人前两天刚揍自己一顿，当然不让她如意。见她不想自己给银子，她偏给。

    接过丫鬟手中的荷包，塞到罗生明手中：“先治伤，爹不让我跟你来往，以后你没事别来。要是爹不给我银子花，我们俩都完了。”

    说完，自觉已经在门口耽搁了太久，飞快进了门。

    捏着手中的荷包，罗生明舒一口气，无论如何，总归是不用饿肚子了，至于以后，来日方长。

    胡家的大门关上，楚云梨弯腰看着地上的人。

    罗生明顿时警觉：“你要做什么？”

    楚云梨看着他手中的荷包，扬眉笑道：“我突然想起来这么多年，你都没养过妻女，虽然如意改了姓，但她也是你女儿呀！我们母女辛辛苦苦给罗家干活多年，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们一些补偿？”

    听到这话，罗生明下意识捏紧手中的荷包。

    却还是不如她快，只一眨眼，荷包已经到了她手中。

    罗生明有些恼：“齐巧娘，你当街抢人，可是会入罪的！每个衙门都有一流高手坐镇，要是不想入狱，就把荷包还给我！”

    “我辛苦干那么多年，拿你这点银子不过分吧？”楚云梨一本正经：“衙门也是讲道理的！”

    说完，她拿着荷包缓步离开，又回身道：“你放心，这银子我不花。我拿去给外面的那些穷人熬驱寒汤。我这也算是……劫富济贫了！”

    罗生明：“……”神他么劫富济贫！

    他自己都要饿死了好么！

    胡家的大门已关，罗生明不觉得自己能敲开。或者是敲开后不挨打就能再次拿到银子。

    这荷包不能被她拿走！

    想到此，他忍着疼痛翻身而起，伸手就抓向她的肩背。

    察觉到身后劲风袭来，楚云梨侧身一避，一脚把人踢飞出去。

    罗生明再次重重摔在地上，只觉得浑身哪儿哪儿都疼，眼前发黑，胸口一堵，口中已经泛起了血腥味。抢又抢不回来，他心里都有点儿绝望了，崩溃大喊：“齐巧娘，你太欺负人了。”

    欺负人？

    楚云梨笑着摇摇头：“你们罗家才叫欺负人，娶我进门给你照顾侄子，奉养母亲，干活供养你学武，就许你们欺负我，不许我还手吗？”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罗生明眼角流出了泪，不知是舍不得银子还是痛的。

    荷包足足十斤两散碎银子，实在算不上多。但对于罗家来说堪称及时雨。

    及时雨没能接上，天色已晚，罗生明强撑着去后门敲门无果后，才拖着一身伤回院子。

    他的伤很重，等回到院子已经是半夜，彼时祖孙两人还没睡，借着月色在院子里等他。

    看到他跌跌撞撞回来，丁氏大惊，忙上前扶人：“生明，那胡家这么狠吗？不给银子就算了，怎么能打人呢？”

    罗生明叹气：“给了！”

    不待祖孙二人大喜，他又道：“被齐巧娘那个女人抢走了！”

    丁氏：“……”

    “当街抢人，咱们去告官吧！”

    罗生明心里清楚，就算告官，齐巧娘那番话也站得住脚。再加上有杨家帮忙，要回银子几乎不可能。

    告也是白告，他不想做无用功的事，还是得想别的办法。

    他眼神一转，看向屋檐下沉默的罗谷满：“不如，给谷满找份工？只包吃，他就能填饱肚子。”

    罗谷满沉着脸：“我不干！我爹留下的好处被你得了，你不说报答我。反正要我干活供养你，你做梦！”

    罗生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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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守妻子 二十一

    气氛一时尴尬起来。

    罗谷满这也是实话。

    当初罗生端没了, 才换得了罗生明学艺的机会。他得了好处，确实应该照顾侄子。

    可他出来多年，从未想过接侄子到身边，一直放他在乡下过苦日子。无论因为什么, 认真说起来, 都是对不起兄长的。

    换句话说, 若罗生端还在世, 也不可能把儿子放在乡下多年。

    还是丁氏打破尴尬：“咱们都是一家人，应该互相扶持, 斤斤计较会伤了感情。”

    罗谷满不在乎道：“什么感情？二叔有感情那玩意儿？”

    他指责道：“若他真有, 也不会冷眼看您和二婶辛辛苦苦帮他攒银子了。胡家豪富，这些天你们吃的药花费的银子，放在乡下，早够我们滋润地过日子了。对于二叔来说, 这些银子压根不算什么，可他呢？”

    “不止没有送银子回家，反而把家中从嘴里省下来的银子一并拿走。”

    眼见罗生明面色越来越冷，丁氏忙阻止道：“别说了！”

    在外头漂泊一年, 她是再不想过那种日子了的。如今儿子只是暂时没银子花, 但有胡家在，肯定不会让他们饿肚子的。现在还有片瓦遮身，这院子再破, 也比乡下的那个要好得多。若是惹恼了儿子，他们祖孙被扫地出门的话, 只会比现在更惨！

    不说就不说。

    干活是不可能干活的。

    罗谷满转身进了门。

    丁氏愈发尴尬, 看向儿子：“谷满他饿坏了, 说话没过脑子。你是二叔, 是长辈，他年纪小，你别跟他计较。”

    罗生明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半晌道：“娘，不如送他去学医术吧。你也看到了，城中大夫地位崇高，齐巧娘拿个药丸子出来，城中所有人都得给她几分面子。要是谷满也会……”

    闻言，丁氏眼睛一亮：“不如把他送去巧娘那儿？”

    好倒是好，可罗生明不觉得齐巧娘会愿意教他。

    丁氏明白儿子的意思，解释道：“巧娘把屎把尿地把谷满带大，不是亲生胜似亲生。再说，之前我看她没生儿子，也有意让她和谷满培养感情。她把我跟你赶出来，不一定会赶谷满！”

    又看了看屋子，压低声音：“谷满如今对出去干活很是抵触，觉着咱们利用他。巧娘那儿院子和饭菜都不错，还有下人伺候，他一定愿意去的。”

    “那就送吧。”罗生明很累，身上的伤也还没处理。

    不收没损失，万一齐巧娘愿意收下他呢？

    又是一日，楚云梨拿着配好的药送去医馆，从前天起，城中提升内力的药丸基本上一上药柜瞬间就被买走。

    因为浮山的山长亲自试过，确定药能够提升内力。之前对药丸心存疑虑的人都一窝蜂挤了来，虽然其余两城也有此药，但所有人一致默认，并州城中的药丸最好。并且，好多知道内情的人，特意跑到楚云梨的医馆中来买。

    最近，医馆中太忙，为防招到别有用心的人，那些跟着学医的孩子每日分两个到医馆帮忙，大家轮换，差不多十日换一轮。楚云梨也给他们发工钱，本来跟着她学医不收费用还包吃，这工钱拿着还能补贴家用。

    所以，那些孩子对此并不抵触。

    其实一直都有想要拜师的人，前天消息传来后，拜师的人就更多了。

    今日楚云梨都是走的后门，前门那边，浩浩荡荡挤了上百个人。那些孩子大的十五六岁，已经不能算是孩子，小的才五六岁，更夸张的三四岁都有。

    楚云梨远远瞄了一眼，就去了医馆。

    医馆不大，此时挤得满满当当，连外头都是人。

    楚云梨一到，医馆中的柴胡立即就挤了出来，压低声音：“师父，您赶紧回去吧，好多人跟我们打听您呢。那边还有等着拜师的。”

    是的，好多想要拜她为师的人，压根儿就不认识她。刚才她想过来，还费了好大一番劲。

    “那行，你多照应一些。”楚云梨见医馆中人满为患，也不想挤进去，“我先回了。”

    躲在院子外的人还是得想办法让他们离开，要不然，自家院子不能走正门，也太憋屈了。

    所以，回去的时候，楚云梨大大方方往正门儿去。

    而此时在大门外，丁氏带着罗谷满挤在人群中。因为人实在太多，丁氏又还在病中，挤得她呼吸不畅，大声道：“你们站远一点，远一点……”

    人都好不容易挤到前排，怎么可能相让？边上的妇人蔑视地看一眼罗谷满：“大娘，你有所不知。齐大夫收的弟子都是十岁左右，就没有超过十三岁的。你这个孩子都快成年了，齐大夫不可能收的，你别说挤到前面，就是直接挤进门去，也是白费力气！”

    她说得快且笃定，丁氏不满了，轻哼道：“你懂什么？这个孩子是齐巧娘一手养大的，她不收别人我信，这个孩子她一定会收。”

    听到是齐巧娘一手养大，众人都看了过来。

    有妇人恍然：“不会是她嫁去罗家后养的那个侄子吧？”

    见周围许多人都不解，妇人解释：“当初罗家下聘娶巧娘子，是因为她夫家的大伯哥刚去，大嫂改嫁，丢下个不满周岁的孩子，她一进门就带侄子……”

    众人颇为稀奇地打量罗谷满，又有人道：“巧娘子不是说，她夫家欺负她么，怎么可能会教侄子？”

    但也有人觉得，巧娘子对外人心善，对着一手养大的孩子，兴许狠不下心。

    大部分的人都抱着让孩子拜师的想法，自然是不敢得罪祖孙俩的。丁氏得寸进尺，一路挤到了最前面去。

    许多人不认识楚云梨，但也有认识的，看到她走近，人群顿时喧闹起来。

    楚云梨已经收了近二十人，暂时是没有收徒的想法的，她也没有耍人玩的恶趣味。于是，信步上前，直截了当了表明了自己的心思。

    众人等了大半天，听到她说一个孩子都不收。顿时满心失望。

    因为楚云梨是从外面回来的，所以外围的人反而最先看到她。而大门口处的，看到此情此景，正拼了命地往外挤。

    听到不收徒，众人哪里甘心，立即就有人喊：“巧娘子，你一手养大的侄子也不收吗？”

    丁氏正挤得满头大汗，闻言感激地看了一眼旁边帮忙出声的妇人。

    楚云梨压根没看这边，直接到：“他我就更不会收了！”

    正在往外挤的丁氏呆住了。

    罗谷满也怔了一下。

    那妇人一喊，边上的人都知道了祖孙俩的身份，一时间都让出了一条路来。

    楚云梨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祖孙俩，坦然道：“我说不收徒，谁来都没用。之前我已经当着大家的面说过，我和罗家再无关系。”

    丁氏满脸不可置信：“巧娘，这是谷满啊！”

    “我看到了。”楚云梨摆摆手：“一个白眼狼而已，无论是谁他都不会放在心上，只有你才当宝，欠他的是罗生明，我可不欠他，相反，是他欠我养育之恩。”

    说完，也不看祖孙两人什么神情，大声道：“这徒弟我收了就得负责。现如今我已收了那么多，没有心力再教别人，大家都散了吧。”

    众人满心失望，但也不敢得罪，三三两两散去。

    丁氏祖孙二人不想走，可周围的人很快就散了，只剩下他们二人。

    罗谷满到了此时还不信婶娘不管他，跑到大门处拍门：“婶娘，我是谷满啊！”

    楚云梨还未进院子，听到门口的动静，吩咐道：“让他走，要是不走，你们就说去报官抓他入狱。”

    门房如是说了。

    罗谷满不信，还想要再拍，丁氏却怕孙子真被抓进去，死命拖着他走了。

    从罗生明的银子被抢已经过去了五日，这几天里，罗家全靠着祖孙二人在外头要饭。这期间，罗生明试图找大夫赊账，可惜大夫一听，直接就收拾药箱离开了。

    看到祖孙二人颓然回来，不用问，罗生明也知道是被拒绝了。

    没有期望，倒也不失望。

    只是罗谷满着实被打击狠了，他始终想不明白，一直疼她的二婶为何突然就不理他了。应该是从她们母女离开起就变了，别说带他走，直接就没告诉他。

    丁氏拿着半个馒头，递到儿子面前：“今天耽搁了半天，先垫一下吧。”

    罗生明的伤挺重，一直没治，胳膊肿得有头那么粗，看着那个馒头，他无比嫌弃，他只最初还没认识胡渺的时候吃过别人的剩饭，后来哪怕再难，他都没有吃过别人剩下的的东西！

    可嫌弃归嫌弃，他却很没出息地看着那个馒头咽口水，左手一拳狠狠打在床板上，接过馒头两口咽下，恨恨道：“娘，晚上我要出门！”

    丁氏大惊：“你这么重的伤，要去哪儿？”

    罗生明闭了闭眼：“再这样下去，我们家就完了，必须得想辙！”

    翌日早上，胡家的门房一打开门，门口坐着的人顺着门板直接倒进了院子里。

    门房大惊，待看清楚地上人的容貌时，立即转身往院子里跑。

    罗生明是真的晕过去了的。

    等他再次醒来，身下是柔软的床铺，被子清香，蓝色帐幔，不算多贵重，但比他那个薄床板简直好太多了。

    他深深吸一口气，满足的喟叹一声。

    门被推开，胡家主大踏步进来，粗声粗气道：“既然醒了，就把这纸按一下。”

    罗生明睁开眼睛，出来之后，他是认过字的，纸的最上头，大大的休书二字直直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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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守妻子 二十二

    听到有人推门, 罗生明还酝酿了一下。

    天地良心，他真的以为进来的人是胡渺。听到胡家主粗声粗气的声音，他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脑子里大大的两个字：“完了！”

    睁开眼睛看到“休书”二字，他更是眼前一黑, 一时间心里复杂难言, 有些憋屈又有些委屈, 又仔细辨认了一番, 确定休书是给自己的，失声道：“岳父, 何止于此？”

    胡家主不耐烦, 从怀中掏出一盒印泥，不由分说拉了罗生明的拇指压了压，直接盖到休书上：“你除了会说话，还会什么？”

    又拿起另一张如法炮制。

    拎着两张休书, 胡家主颇为满意：“醒了就滚吧！”

    临走之前，又想起什么：“对了，两个孩子改姓了胡，以后和你再无关系。别怪我没提醒你, 如果你再找上门, 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罗生明：“……我要见渺渺！”

    见胡家主又要发怒，他也铁了心，咬牙道：“要么打死我, 要么让我见渺渺！”

    胡家主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真想一拳给他揍过去。冷哼一声：“等着吧。”

    躺在温暖的床铺上, 罗生明很是贪恋。想着若是胡渺能留下他就好了, 若是不留, 她最好晚点来。

    胡渺来得很快，就像是等在门外，胡家主一出去她就进来了。

    这样的速度，让罗生明心直直往下掉。

    胡渺眼眶含泪：“生明，你还痛吗？”

    伤口已经包扎过，罗生明醒来后就发觉口中泛苦，应该是喝了药的。所以他才会觉得刚才推门进来的人是胡渺。叹息一声，抬手帮她擦泪：“别哭。”

    “休书不是我想写的。”胡渺解释：“那是爹的意思，他说我要是不答应，就让我也滚出门。”

    闻言，罗生明心下有些失望。

    失望胡渺没有为两人的未来争取一下。若她死活不答应，胡家主也不会把她如何。最多就是不给她银子花……偏偏胡渺最怕的，就是过苦日子。

    “渺渺，是我让爹失望，让你为难了。”罗生明没有强求，他知道如胡渺这样娇养长大的姑娘，都是吃软不吃硬。

    果然，听到他这话，胡渺眼泪落得更凶：“不是，怪我们相遇太晚。要是没有齐巧娘……我们也不至于……”

    罗生明心里一动，试探着问：“要是她不在了，岳父还生不生气？”

    胡渺抽噎了一下：“爹恨的不是你前面有女人，而是你的隐瞒。她在不在都一样，再说，如今齐巧娘在城中地位崇高，就算她不在了，也抹不去她存在过的痕迹。”

    关于此事，胡渺早想过了。

    不说齐巧娘夹在他们夫妻之间，只齐巧娘当街打她就不能容忍。

    胡渺自己是打不过她，但依她的想法，是想找人杀她的，反正胡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可她爹到了，此事就不好办了。

    胡家主这个人有些别扭的倔强，比如买凶这种事，他是绝对不干的。身为他的女儿也不能干。

    罗生明默然，又道：“在我眼中，你永远是我唯一的妻子。我这辈子，不会再娶别人了。”

    凭他如今的名声，也娶不到什么好人家的姑娘。

    但胡渺听到这话却无比感动，扑进他怀中，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她扑得快，也没省劲。还碰到了罗生明肩膀上的伤，痛得他龇牙咧嘴，但却不敢吭声。

    恰在此时，外面又响起了胡家主粗狂的声音：“差不多就行了，你们如今可没关系，别凑得太近。渺渺，你要注意你自己的名声，以后还得嫁人呢。”

    罗生明：“……”

    胡渺一抹泪：“我不嫁，要嫁你嫁！”

    胡家主冷哼一声：“不嫁也行，你喜欢养着就是了，咱们家也不缺银子，反正都是养，与其养罗生明这种满口胡言的混账，不如养个听话的。”

    他扬声吩咐：“刘山，你去找几个干净的小倌，要长得好的。”

    罗生明：“……”

    他看向胡渺，嘱咐：“岳父这是气糊涂了，你千万别听他的，不可如此糟蹋自己！”

    胡渺也生气，奔出了门去：“爹，你做什么？我不要！”

    看到她出门，胡家主满意了，他也没想找什么小倌，本就是想把女儿引出去，立即进门，一把揪起床上的罗生明：“你和我们家没关系，早些滚出去吧。”

    被扛着丢出去的一路上，罗生明无比后悔没有问胡渺要些银票。被结结实实砸在地上时，他亲耳听到刚刚包扎好的右臂又是“咔嚓”一声。

    得，白包了！

    还得重新找大夫正骨！

    关键是很痛，还有，胡家的这条路彻底被堵死了。

    罗生明躺在地上，有些生无可恋。一时间，有些怨恨胡渺的天真。如果是懂些人情世故的姑娘，此时就应该给他送些银票。

    可胡渺……大抵从头到尾都没想过。

    却有人鬼鬼祟祟地靠近：“生明，你怎么样？”

    丁氏扶着儿子到了胡家门口就一直没离开，随着时间过去越久，她心里的期望越大，尤其看到胡家有大夫进去时，满心欢喜。

    没想到到了午后，儿子还是被胡家主一脸凶神恶煞地丢了出来。她还不敢靠近，怕胡家连她一起打。等大门关上了，才敢摸过来。

    罗生明苦笑一声：“娘，我和胡家没关系了。想想别的办法吧，我的伤，真的不能耽搁了。”

    丁氏一脸茫然：“我们怎么办？”她扶起儿子，一路跌跌撞撞回家。

    说起回家，他们住的那个小院租期似乎要到了，若是不给租金，只怕要被赶出去。再有，那门被踹坏了，东家特意去看过，当时就说了，让他们把门修好。

    他们一个子儿没有，自然是修不了的，走的时候，兴许还会被揍一顿。

    没办法！

    回去之后，丁氏愁得睡不着。

    罗生明痛得睡不着。

    之前他的手臂没有包扎，隐隐作痛，但也没这么痛。大抵是这一回被胡家主摔在地上加重了伤势。

    半夜里，丁氏摸了进来：“生明，咱们没有银子，但你的伤又不能耽搁。我……要不，我去医馆给你偷药吧？”

    罗生明一惊：“不可！”

    江湖上行走的人讲究名声，他如今已经抛妻弃子，可不能再多一个偷东西的娘了。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痛，这手肿成这样，万一废了……呜呜呜……这不是要我的命么？”说着说着，丁氏哭了出来：“我们家倒了什么霉，娶的媳妇一个个都泼辣不讲理。”

    罗生明叹息一声：“反正不能偷！”

    丁氏越想越气：“命都没了，还要什么名声？再说，我不一定会被抓住！万一我被抓了，我不说你就是，咱们俩之间没关系！”

    她一抹脸，飞快出门去了。

    罗生明张嘴要喊，到底没出声。他痛得睡不着，时不时看一眼门口，可直到外面天光微曦，也还是没有看到母亲回来。

    丁氏偷药被抓住了，人家没有报官。事实上在众人都会武艺的情形下，没有多少人会想求助衙门，有的时候，凶手是个高手，送去衙门人家也关不住，还不如自己解决呢。

    抓到了贼，医馆中的伙计直接把人狠揍一顿丢了出去。

    丁氏痛得爬不起来，脑子里想了许多，大部分都是回忆以前的事，不知怎的，使唤咒骂儿媳妇的那些情景特别清晰，仿佛就在眼前。

    都说人死的时候会回忆之前的事……丁氏悚然一惊，再不敢让自己混沌，于是 ，疼痛愈发清晰。

    渐渐地天亮了，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却没有人理会趴在地上的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丁氏被人扶起，口中灌入温热的药汁，她睁开眼，发现面前是一个陌生的妇人。

    见她醒了，妇人松了一口气：“我儿子下手确实重了点，但是你也不该偷东西呀！医馆失窃，得他来赔偿。你赶紧走吧！”

    丁氏眼神一转，瘫在地上压根儿没有动弹的意思：“我腿疼手疼，根本起不来。你要是不给我银子，我就死在这里。”

    妇人：“……”

    她会喂药，一是怕她死在这儿，到时候儿子说不清楚。二来，一大把年纪的妇人穿得破破烂烂，要不是实在没办法，应该也不会出来偷药，她也是起了几分恻隐之心的。

    见老太太这么无赖，妇人顿觉自己的善心都喂了狗，啐她一口：“爱死不死！”又扬声道：“大家看一看，这老太太偷药被抓住后就赖着不走，我好心好意给她灌药，她可倒好，要讹我银子。大家伙儿帮我做个证，感激不尽！”

    一时间 ，好多人围过来指指点点。

    丁氏：“……”

    她立即开始哭天抢地：“但凡有一点办法，我也不来偷啊！你儿子打我，我不要银子，你给我一些药就行……”

    妇人眼神一转：“那边，巧娘子的医馆你知不知道？人家天天施药，不要钱的，你赶紧去吧！”

    丁氏瞪大了眼，先是诧异于有人施药，又听到“巧娘子”施药……合着那女人就是熬药送人，也不愿意接济他们一二？

    顿时悲从中来。

 留守妻子 二十三

    丁氏说是赖在那里等死, 让那做伙计的母子二人赔偿。事实上她还是舍不得死的，现在是初冬，早上很冷。每日施药都在早上，凡是起早来干活儿的人都可以去齐家医馆门口盛一碗驱寒汤。

    楚云梨中午来送药, 刚好看到地上有人爬啊爬, 顿时有些意外。

    她经常帮穷人, 医馆中的伙计们有样学样, 对于前来买药看起来穷困的人也不会恶语相向，病得重的他们还会伸手扶一把。可这趴在地上的人却没人帮忙。

    缓步上前, 正要弯腰去扶, 却看到地上满脸青紫的人是丁氏。

    楚云梨立即就收回了伸出去的手，抬步进了医馆。

    丁氏看到她，顿时大喜：“巧娘，扶我一把。”

    楚云梨回身：“我有没有说过让你们罗家人别来找我？”

    丁氏不管, 自顾自道：“你不知道，刚才那边的伙计打我一顿，做生意哪有这样做的？你去帮我讨个公道，顺便给我一些伤药。”

    楚云梨笑了, 吩咐柴胡：“你带人把她给我抬走！扔到那边大街上去。”

    柴胡立即就叫了人出去抬人。

    丁氏本就还在病中, 又受了伤。好不容易才爬到这里，哪里甘心就这样被抬走？立即大喊：“齐巧娘，你不敬长辈, 对长辈不孝，我看以后谁会娶招楠？”

    柴胡不乐意了, 冷笑道：“整个并州城都知道, 我师父最是善良, 唯独苛待于你和你们罗家, 毛病肯定在你们身上了。再说了，谁不知道你们罗家欺负我师父的事？你就是在外头喊，也得有人听呐。”

    随着城中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吃药丸，楚云梨地位愈发超然。因为众人也知道，各大医馆中卖的是最普通的药丸，还想要药效更好的，最好是由她把脉过后制的。

    得罪谁，也不会得罪大夫。

    别的不说，就楚云梨打了胡渺两次，胡家主都没来找她麻烦。换了别人，早就在城中待不下去了。

    丁氏被抬到了那边大街上，她辛辛苦苦爬到齐家医馆一回，却毫无所获，当然不会再来。她是昨天半夜出来的，现在都快下午了还水米未进，又渴又饿又累又痛。无奈之下，她往以前要过饭的一个酒楼后厨爬去。

    大概是太过凄惨，后厨的一个烧火伙计看不过去，悄悄递了个白面馒头过来：“ 大娘，您赶紧走吧！让师傅看到了，会骂人的。”

    丁氏忙不迭应下，捏着馒头满心欢喜，就是以前在乡下，一年也吃不上几回白面馒头。虽然馒头有些硬，应该是昨天的。她还是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分下一半塞入怀中，拿着剩下的一半狠狠咬了一口，她实在太饿，囫囵着就往下咽，却没咽下去，馒头堵住了喉咙，难受得让她翻起了白眼，她瞪着酒楼后门，期待方才给她馒头的伙计再次开门好给她口水。

    可惜，那门好久都没开，她捏着喉咙，瞪着后门，倒在了地上。

    等到午后收潲水的人到了后门，一眼就看到地上躺着的人，浑身是伤，双眼圆瞪，脸色发青，早已没了气息。

    平安酒楼死人了！

    收潲水的人怕担上事，直接去找了衙门。

    最近城中的人多，打砸抢偷很正常。衙差来时，听到有死人还带上了仵作。

    验尸过后，得知她是被噎死的。又见她手上和怀中还有白面馒头，一问之下，得知是伙计给的。

    伙计冤枉死了好么！

    他看大娘可怜，好心好意偷个馒头给她，本来后厨中隔夜的馒头他们这些干活的人是默认可以吃的，只要师傅不追究就行。

    可谁知道他给个馒头就把人噎死了呢？

    再三喊冤，此事论起来也实在怪不得他，衙差仔细询问过后，找到了罗家叔侄俩。

    罗生明瞪眼到天明，看到母亲一直没回来。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到了午后，他已经肯定母亲定然是被人抓住了。

    看到衙差前来，他心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并不意外，但得知母亲是被馒头噎死时，半晌无言。

    丁氏不是什么要紧的人，她的死也没凶手。衙门分起案子来，众人都不隐瞒。丁氏在街上爬了大半天，早上还在两家医馆门口闹了两场，这些都不是秘密。

    衙差到家中请楚云梨时，她颇有些意外，得知丁氏死后，更是惊讶。

    虽然丁氏身子亏损，又被揍了几次，身上受伤严重。但要说半天就死，还是不至于的。

    得知丁氏竟然是被馒头噎死，楚云梨：“……”

    她半晌无言，跟着衙差到了衙门，看着死不瞑目的丁氏，坦然道：“我没什么好说的，我让人把她抬走是事实。我早就说过，我和罗家没关系。我不欠她的，没道理她过得可怜到了我门口我就一定得接济，事实上最近我接济的人很多，但是我就是不想帮罗家！”

    罗生明激愤难言，恶狠狠道：“你个杀人凶手。若不是你赶她走，我娘也不会死！”

    “如果你不让她出门，他也不会死。”楚云梨看向地上的罗生明，鄙视道：“照你方才的话，你也是杀人凶手，你个弑母的不孝子！我就不信你娘去偷药的事你不知道！”

    罗生明大叫：“我不知道！如果知道我肯定不让她去！”

    楚云梨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你出来都十几年了，却连母亲都养不起。你就是个废物！活着浪费米粮，最应该去死的人是你！”

    罗生明憋屈不已：“你就不该死吗？你既然会医术，为何要瞒着我们？”

    “瞒着你们就该死？”楚云梨冷笑：“你家又不是衙门！”

    “别吵！”

    堂上的大人很不耐烦，一拍惊堂木：“死因既然已经查明，便带回去安葬吧！”

    楚云梨对着官员落落大方一礼：“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

    最欢喜的莫过于那个打人的伙计和给馒头的伙计，听到大人没有追究的意思，二人忙不迭就退了出去。

    很快，公堂上除了衙差，就只剩下罗生明叔侄二人和地上已经死了的丁氏。

    罗生明不满：“大人，他们都和我娘的死有关，您如何能放他们走？”

    公堂上的大人耐心解释：“赵老实是因为你娘偷东西他才出手打人，也没把你娘打得多重。至于齐娘子，她只是让人把你娘抬走，给馒头的小六就更委屈了，人家好心好意给你娘馒头，难道还给错了？你娘是自己吃馒头噎死的！谁也怪不着，就这样吧！”

    叔侄二人傻了眼。

    眼看大人起身要走，他忙道：“可我没有安葬我娘的银子！”

    大人摆摆手：“那是你的事。本官知道你可怜，可本官每个月的俸禄只够养活一家老小，实在没有多的接济于你。你自己想办法吧，实在不行……还能卖身葬母！”

    语罢，一挥手，带着衙差很快消失在后衙。

    叔侄二人对视，只得把人搬着出了府衙。

    他们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别说买棺材，就是连一张草席都寻不出。齐巧娘那边不帮忙，胡家又进不去，至于朋友……罗生明之前的朋友都在他这一年的逃亡中与他断交。要是真有朋友，他受伤后也不会过得这么惨了。

    思来想去，似乎真的只有大人出的那个主意。

    罗生明看向侄子：“谷满，你奶养你长大，她最疼的就是你，现在她……你得出力。”

    罗谷满不依：“我奶本来就该疼我，因为你，她还舍不得给我吃肉。应该是你欠我，你更欠奶奶。再说，自古以来都是儿子给双亲养老送终，我就没听说过要孙子给祖父母办丧事的。”

    总之一句话，让他卖身，不干！

    罗生明眉心皱得能夹死蚊子：“但我受这么重的伤，谁会买我？”

    “那不一定！”罗谷满想了想：“你会武，兴许有人愿意买你回去做个护卫呢。”

    罗生明：“……”好有道理！

    叔侄二人在繁华的大街上跪着，只求一份下葬的银子。

    几乎是那边一跪，楚云梨就得了消息。

    她想起上辈子齐巧娘母女做了花娘，而罗生明和友人去花楼消遣的事来。提笔写了一封信，递给丫鬟，吩咐道：“送给知情姑姑。”

    知情姑姑是城中有名的美人楼的东家，前两天楚云梨还给她配了美肤膏来着。

    美人楼嘛，就是花楼！

    没多久，美人楼的管事就到了叔侄二人面前：“你们要多少银子？”

    管事四十多岁，一身锦衣华服，看起来很是张扬。罗生明眼神不着痕迹地将人打量一番，咳嗽几声，虚弱道：“我们只卖一人。”

    罗谷满忙补充：“您可以挑，我二叔会武，您找他做个打手，肯定可以。”

    罗生明：“……”

    他忙道：“我有病，他比较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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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守妻子 二十四

    二人互相推诿, 管事人精似的，哪儿看不出来？当下道：“五两银子，你跟我走。”

    罗生明不可置信，伸手指着自己鼻尖：“要我？”

    他忙解释：“我身上有很重的伤, 至少得几十两银子才能养好。还是要我侄子吧, 他人小机灵, 什么都能干, 学东西也快。”

    管事还真认真打量了一下罗谷满，摇头道：“他不行。”

    却也没说哪里不行。他没什么耐心：“你走不走？”

    罗生明再次打量了一。再说，如今他身无分文，身上还有伤, 院子的租金也要到了，再不找个落脚地，就得露宿街头。跟着这管事去做个护卫，也不算埋没自己。一咬牙道：“去！”

    管事笑了, 掏出五两的银锭和一张契书过来：“按了卖身契 , 银子就是你的。”

    罗生明看到上面写了十年，心下一喜，十年后自己也才四十岁不到。对于习武之人来说, 四十岁正是武艺最好扬名天下得众人追捧的时候。当下没有多想，抬手按上印泥。

    管事将银子递给罗谷满：“丧事你去办, 他跟我走。”

    罗生明不太乐意, 不过如今卖身契已签, 他就身不由己, 也由不得他乐不乐意。

    管事带着他，直接往衙门而去。找了师爷，将卖身契记录在册。

    罗生明在那册子上又按了一个手印，确认道：“确定十年？”

    管事坦然：“确定。十年后你想留，我们也不会留你的。”

    他一本正经，罗生明却觉得这话有些怪异，心里隐隐不安。出门后坐上马车，一路往城中最繁华地段而去。

    他心里渐渐地放松下来，又问：“咱们东家是做什么的？平日里危险吗？仇家多不多？”

    管事闭着眼，顺口答：“不危险，没有仇家。许多江湖上有名号的人都和东家交好。客人很多，你只要接待好客人就行了。”

    接待客人？

    与此同时，马车在花楼门口停下，管事起身下来，吩咐道：“带他去洗漱一番，找个大夫治伤。”

    罗生明下了马车，现在是白天，花楼中一片安静，只有打扫的人在忙，堂中轻纱舞动，飘飘扬扬，颇为暧昧旖旎。他心里愈发不安：“我要接待客人，接待什么样的客人？”

    前来领他的是个三十多岁风韵犹存的女子，呵呵一笑：“我观你也不像是毛头小子，没见过总该也听说过花楼吧？装什么纯呢？”

    罗生明瞪大了眼睛，女子又是一笑：“你这副表情可不成，吓着了客人。可是会被罚的哦！”

    “不！”罗生明转身就要走：“我不留在这儿！”

    他还没走，边上已经围过来好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个个比他高大。

    罗生明：“……”

    无奈之下，只得跟着女子进门，不解道：“我这模样，会有人喜欢吗？东家会不会亏本？还是放我走吧……”

    女子捂嘴一乐：“咱们这花楼接的客人多，什么样的人都有，你这样……也有人喜欢，就算没人喜欢，咱们不还需要许多人打杂么。”

    闻言，罗生明眼睛一亮：“比如呢，护卫要不要？”

    女子白他一眼：“就你这个小身板，护卫就别想了。别的活计都有人做，我劝你老实点，免得自己受苦。”

    又是几日过去，楚云梨接到了知情姑娘的信，邀她喝酒。

    人家帮了忙，楚云梨也不能翻脸就不认人。

    她去的时候还是下午，坐在三楼屋中看着底下，台上正在准备歌舞，其实这花楼也不只是那什么，多才多艺的女子多的是，知情本身是个苦命人，所以，她收留了许多苦命女子，也并不强迫她们接客。

    花楼中的歌舞也是一绝，跳舞女子纤腰不盈一握，舞姿优美，首先站出来就让人赏心悦目。

    没多久，知情推门进来，笑呵呵道：“我以为你不来呢。”

    “这有什么？”楚云梨失笑：“你请客，我当然要来。”

    底下歌舞准备好，客人越来越多，两场歌舞下来，无论是包间还是底下大堂都热闹非凡，气氛旖旎起来。楚云梨兴致勃勃看着，忍不住道：“这生意很赚钱啊！”

    知情帮她倒酒：“哪儿有巧娘子的这双手赚得多？你那是既得名又得利，我们这个……再赚钱，也不过下九流罢了。也就是你才待我真诚，许多人看我们，那都是蔑视的。”

    楚云梨笑着道：“自己过得好最实惠，管外人的眼光做什么？”

    知情一乐：“这话我爱听。”她拍了拍手，门被推开，走进来五位年轻男子，个个容貌俊俏，身着薄纱，将露未露。

    楚云梨本来正喝酒，看到几人后差点喷出来，并没有仔细看，她放下茶杯：“知情，你这就……”

    “巧娘！”

    熟悉的声音传来 ，也打断了楚云梨的话，她闻声望去，只见最右边也就是最后进来的那人，脸上薄施脂粉，看起来有股媚意，和原来的罗生明已截然不同。

    大抵就是……他亲娘都认不出的那种不同。

    殊不知他变成这样，这半个月中挨了打算苦，只要做错，就有藤条上身，只痛不伤皮肉的那种，罗生明学武之人，也算是能忍痛的都受不了。他纯粹是被打乖的。

    不过几日未见，要是他不出声，楚云梨都认不出他来，上下打量一番，颇为赞叹：“你们这□□人的手段不错啊！”

    前面几人见是罗生明的故人，都有些失望。

    罗生明气怒交加。

    齐巧娘在他眼中始终都是那个乡下女人 ，是他的女人，再嫁他还比较好接受，跑到花楼喝花酒算怎么回事？

    “齐巧娘，你跑这儿来做什么？”语气质问。

    楚云梨来了兴致：“没看见吗，我来喝酒，也没人说女人不能来花楼喝酒啊！”

    她又打量一番：“我这都出来消遣了，怎么也不该再挑你了不是。”她顺手一指：“你们几位留下，把他送走 ，我觉得辣眼睛。”

    那一指，把前面四位都留下了，独独不要罗生明。

    罗生明：“……”

    他气得慌：“你什么意思？”

    难道他连这些早已经接客的人都比不过？

    楚云梨侧首看向知情：“你们这儿的人能对客人大呼小叫？”

    知情眨眨眼：“当然不能。”她扬声吩咐：“带下去，教乖了再来！”

    听到教乖，罗生明又觉得身上隐隐作痛，有些抗拒。

    立即就有人进来，不由分说拉了他就走。

    屋中安静，那几位立刻过来坐下，大概是看出来楚云梨不喜他们靠近，只规矩坐着帮着倒酒。

    楚云梨没理会他们，看向知情：“留下他，让你为难了吗？”

    知情一笑：“不为难呀。等明天开始，他就可以挣钱了。”她神秘兮兮道：“那位胡姑娘，肯定舍不得他沦落风尘的。”

    这倒也是。

    楚云梨想了想：“过几天再叫她来。”

    知情瞬间了然：“放心。”

    如此又过了半个月，罗生明进楼时间短，每每和人出去，都是被挑剩下的那个。平时又被其余公子孤立，被打击得不行。

    花楼中的公子们都以留下来陪酒为荣。只要能留下，就能挣银子，凡是能挣银子的，衣食住行，包括伺候的人都是上好的。哪怕是花楼中，也将人分做了三六九等。渐渐地，罗生明也想尽量留下来陪酒，以此证明自己。

    可惜挑他的人实在太少。

    这一日晚上，他和几人一起又进了包间。凡是三楼的客人，都是最大方的。一进门，他就摆出了自认最好看的姿势，然后，柔柔看向桌前的客人。

    这一看之下，顿时瞪大了眼：“渺渺！你怎么也逛花楼！”

    这一声质问，愣像是怨妇抓着了逛青楼的男人一般。

    虽然胡家主不让胡渺继续和罗生明来往，可到底是孩子他爹，她哪能说放下就放下？

    罗生明许久不去找她，胡渺也没打听到。

    实在是那日罗生明叔侄二人卖身之事很快落幕，关注此事的人不多。胡渺最近不高兴，不爱出门，也不爱听外头的事。等到想要找人了，却发现找不到。

    本来是听说花楼中有个人像罗生明，胡渺还有些不信，这会儿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她上下打量面前的人，这涂脂抹粉香风阵阵刚才还冲她抛媚眼的，真的是罗生明吗？

    那一瞬间，她心里滋味复杂难言。听到他质问，顿时冷笑：“我们已经和离，我做什么跟你有关系？”

    想到什么，她又问：“你来了多久了？侍候过多少客人？”

    与其说胡渺喜欢他，不如说是喜欢他对她的那份小心翼翼和专注。如今他都接过客人了……胡渺心里一阵恶心。

    生孩子那时候听说他之前有妻女，胡渺恶心了好久才过了那股劲儿，现在想起来还烦躁呢。这都陪过别的客人了，兴许还有男人……她立即起身：“你好自为之！”

    她想要走，罗生明怎么肯，前面齐巧娘不选他，回去后被好一顿收拾，要是把客人气走……他打了个寒颤，忙伸手拉住她：“渺渺，我误会你了，你是不是来接我回去的？”

    胡渺像是碰到了脏东西一般，忙不迭甩开，“别碰我！”

    罗生明一脸苦涩：“渺渺，我没见过客人。陪酒也就两次，人家还不让我近前……”说着说着，都有些委屈了。

    听着这话，胡渺面色怪异：“为何？”

    罗生明：“……”嫌弃他呗！

    花楼中大多数都是二十岁左右的男子，他年纪又大，也不会温柔小意哄人。客人是来找舒坦的，当然不喜欢他。

 留守妻子 二十五

    罗生明不想解释这些：“反正我没有, 不信你去问楼中的人！”

    胡渺心里有点美，还以为他为了她守身如玉。也当真去问了，结果却得知不是他要守身，而是客人嫌弃他年纪大。

    面色顿时一言难尽。

    得知真相的那一瞬间, 当真想转身就走。

    无论如何, 孩子他爹是个花楼中的公子, 好说不好听。胡渺找了管事的, 直言道：“我要给他赎身！”

    管事笑了：“东家吩咐过。罗公子赎身，三千两银子。只要给了银子, 您随时可以带他走。”

    胡渺瞪大了眼睛：“什么？”

    罗生明也一脸惊诧：“你们带我回来的时候只花了五两银！”

    管事笑容不变：“去牙婆手中买丫头, 只需要几两银子，在咱们楼里，至少也要上百两。还那么多客人心甘情愿，你知道为什么吗？”顿了顿, 继续道：“你来了之后，我们给你治伤，教你伺候客人，教你上妆, 教你穿衣, 以后还要教你抚琴，教你说话待人接物……你以为不需要本钱？”

    罗生明哑口无言。

    胡渺有些为难：“我没这么多银子，能不能跟你们东家商量一下？”

    “那可不行。”管事一本正经：“您可以给些银子, 我们先不让他接客，等你什么时候凑够了, 再来赎人！”

    总之一句话, 想要提前带人走, 那是不可能的。

    胡渺咬牙给了十两银子, 才转身离开。

    然后，罗生明就不用接客了。

    三千两银子对于胡渺来说也不是小数目，回去之后，打听了一圈，得知赎一个过气的公子出来，最多也就百两银。

    这是吃准了她非赎不可，狮子大开口想要讹诈她！

    花楼如此对胡家女儿，要是让胡家主知道，肯定是要上门讨一个说法的。可是！可是胡渺赎罗生明出来的事，她怎么敢告诉父亲？

    只能私底下筹银子，卖了首饰，她来并州不久，身边并没有多少值钱的东西，最后连配剑都当了，才勉强凑够银票。

    那边花楼中刚把人接走，楚云梨立即就得了消息，派人去找了胡家主，跟他说他女儿花了三千两赎了个小倌出来。

    得知消息的胡家主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再找人一打听，得，什么知道了。

    知情随即送上一封致歉信，话说的好听：之所以收胡姑娘三千两，是因为她不敢教坏了胡姑娘，现如今把多收的二千九百两送回，请胡家主恕罪云云。

    胡渺把人接出来，带回去是不可能带回去的，干脆租了个宅子把人安顿了，然后才回家。

    结果一进门，就对上了暴怒的父亲。

    胡渺刚做了一件父亲不让做的事，正心虚呢，见状战战兢兢问：“爹，怎么了？”

    “怎么了！”胡家主冷声道：“你自己干了什么好事？还去赎小倌？那就是个废物，你接来做什么？”

    胡渺也委屈：“到底是孩子他爹，他留在那儿，对孩子也不好。”

    “只要他活着，对两个孩子来说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胡家主眼神里起了杀意：“他现在在哪？”

    胡渺哪里察觉不出父亲的变化，当即道：“爹，您不能杀他。要是让两个孩子知道，该如何面对你？”

    胡家主气急，一剑挥出，将边上的假山一分为二。怒道：“你带着孩子滚回新州去！不许再管他！”

    对着暴怒的父亲，胡渺不敢再吭声，悄摸地回了房。

    楚云梨一直没想好怎么对付胡家主，她练武满打满算也才一年多，虽然剑法精妙，但对上胡家主这种在武道上已经坚持了几十年的人，还是有些吃力的。

    所以，她一直没对胡渺动手。因为一动胡渺，就得和她爹对上。

    还是得等！

    在这之前，她不能出并州，虽然胡家主一直没找上门来，却不代表他不想收拾自己。

    本来还以为得等好几年，没想到就在罗生明被赎出去的第三天，胡家主大概是太生气，练武岔了气，受了重伤。

    当即就找了城中几大医馆中的名大夫前去诊治。

    楚云梨得知这个消息，但胡家没来请，她也没去。

    几大名医联手诊治后，商量了一圈，得出的结论都是一样。他这个伤，像是运功时用了不合适的药物，伤得太狠，非药力可治，得靠自己慢慢疗养。

    但胡家主在江湖上叱咤几十年，也有结下的仇怨，无论他是因为什么受伤的，都得尽快治好。若知道他受了重伤，功力只有以前的三成，这且短时间无法恢复，肯定会有人上门寻仇。还有新州的胡家，也会因此大受打击。

    胡家主不敢接受那样的后果，只问：“真没法子吗？我不怕苦，也有银子，只要你们治得好我，只管开价！”至于这下手的幕后之人，之后再慢慢寻摸。

    几位大夫纷纷摇头，有人试探着提议：“巧娘子医术精湛，兴许有些偏方也不一定。我等实在无能为力。”

    大夫走了，胡家主沉默许久，道：“去请齐大夫来。”

    楚云梨也没想到胡家会来请自己，不过，她还是很乐意走这一趟的。

    胡家的小院子很是精致，刚进园子不久，就看到了胡渺。

    她一脸复杂：“齐巧娘，要是让我知道你害我爹，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还威胁她？

    楚云梨嗤笑：“我不治了。”

    语罢，她转身就走。

    刘山急了，在这并州城中，这女人是让主子恢复的最后希望。无论如何，都得让她看看，万一她有法子治呢！

    忙拦住楚云梨：“齐大夫，我家姑娘口无遮拦，我替她给你道歉，你别放在心上。”

    楚云梨摇头：“没诚意！道歉还有替的？”

    刘山看一眼胡渺：“姑娘？”

    胡渺无奈，不情不愿道：“对不住！”

    听到这句，楚云梨满意了，抬步去了主院。

    胡家主正盘膝坐在院中运气。

    说起来，这还是俩人第一回见。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楚云梨后：“齐大夫，之前我女儿和你之间有诸多误会，都是因那满口谎言的混账而起，现在我已经勒令渺渺不再和他来往，冤家宜解不宜结，还请你多担待。”

    楚云梨缓步上前：“我是大夫，治病就是治病，我既然答应治，就不会动手脚。胡家主放心。”伸手一把脉，她扬眉：“胡家主这是遭小人暗算？伤势很重，不好治。”

    是不好治！

    而不是不能治！

    胡家主一喜：“只要你能治好我，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楚云梨摇摇头，扫一眼旁边的胡渺：“我不缺银子，就是有一桩旧怨未了。”

    闻言，胡家主沉默。

    半晌道：“齐大夫请回吧。”

    这就是不乐意用胡渺换自己痊愈了。

    是个好爹！

    楚云梨也不失望，反正就算胡家主不出事，她最多七八年也能打败他。更别提他如今伤成这样，就是现在就打，她也有几分胜算！

    当然了，没有十成的把握，她是不会出手的。因为齐巧娘的心愿不止是收拾胡渺，最重要是要帮她养大女儿。要是楚云梨和他拼得两败俱伤，兴许就护不住齐如意了。

    想到什么，楚云梨笑着道：“若是我没看错，胡家主会走岔气，是因为在屋中点了一味名“天噬”的药材，我比较好奇，什么样的人能在您屋中点药呢？”

    胡家主眉心一皱，对着边上侯着的随从伸手一抓，掐住他的脖子：“哪儿来的药！”

    随从大骇：“我……是姑爷……”

    胡渺面色大变。

    楚云梨惊讶，不过没出声。

    胡家主恨得双眼通红，手指用力，只听咔嚓一声。他手中的随从已经软软倒在了地上，脖子诡异地偏着，似乎只剩下一层皮。

    胡渺骇然，急忙解释：“爹，不会是生明的！他最尊敬您，不是他！”

    到了这个时候，她不为自己担忧，还在为他辩解，胡家主满心失望：“你给我滚！滚出去！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他抬手挥出一掌，带上了内力。

    胡渺面色大变，飞快退开：“爹，生明没有银子，他哪来的银子买药，你不要让人误导了，要是伤了我们。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就算不是罗生明动手，可女儿只顾口口声声为他开脱，胡家主越听越生气：“滚！”

    胡渺退走。

    楚云梨也往外走，胡家主飞身过来拦住她：“给我治病，我把她交给你，任你处置！”

    胡渺还未走远，闻言不可置信：“爹！”

    她和齐巧娘打过两次，知道自己远远不是她的对手，若是落到她手中……她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楚云梨开了方子，给了胡家主的随从，然后，揪着不停求饶的胡渺出了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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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守妻子(完)

    胡渺始终挣扎不开, 心里越来越绝望。

    亏她之前还觉得自己跟这女人武功相差不大，要是她也快些，未必打不过。

    可这会儿怎么都掰不开脖子上的手她才明白，自己落到她手中, 绝无逃脱的可能。

    既然逃不了, 她反应也快, 立即求饶：“齐巧娘, 我对不起你。你放过我，你想要什么, 我都愿意赔偿。”

    楚云梨不理会, 把人揪回了自家院子，手中几根银针一刺，胡渺周身再无半分力道，软软坐到地上, 眼神里满是惊恐。

    “你爹都不要你了，离开你爹，你还有什么，你拿什么赔我？”

    胡渺满心绝望：“你想怎么样？”

    楚云梨饶有兴致地问：“当初罗生明因为你闯了祸, 你派去的人却不想带我们母女二人走, 要是我们落到陈家人手中，你想过后果么？”

    胡渺一怔，没想到她还揪着此事不放：“对不起！我不应该嫉妒你, 不应该留下你们，你放过我吧！”

    楚云梨以为还要许久才能打败胡家主, 在那之前她都不能对胡渺动手, 所以, 还真没想过要怎么处置她。

    看着地上哭得涕泪横流满心绝望的女子, 楚云梨起身走到她面前，拔出银针又刺了几下。

    顿时，胡渺察觉到自己为数不多的内力飞快散去，怎么都凝聚不起来，她面色煞白：“你对我做了什么？”

    楚云梨一笑：“让你一无所有的活着，就是对你最残忍的事。罗生明现在在哪儿？”

    胡渺警惕起来：“你要做什么？”

    见状，楚云梨笑了：“你都到这种地步了，还担忧他。感情真挚，让人敬佩。你们既然两情相悦，我当然要送你们团聚。”

    胡渺一脸不信，楚云梨拔出一根针，对着她肩背处刺下。

    下一瞬，惨叫声骤起。胡渺痛得恨不能昏死过去，也顾不得这女人找罗生明是不是真的如她口中所说，立即道：“苦巷二十四号。”

    楚云梨拎起她出了门，直奔苦巷。

    冬日里难得有阳光，罗生明正躺在院中晒太阳呢，门被人砰一脚踹开。

    并州城中，就算有人偷抢劫掠，也没有这样胆大的。罗生明瞬间起身，他下意识以为是胡家主知道胡渺救他，特意来揍他的。

    还未看清门口的人，就见一抹粉色朝他砸来。电光火石间认出飞来的人是胡渺，罗生明想也不想飞身迎上，把人稳稳接住。

    还未站好，就看到楚云梨一脚踹来。

    罗生明想要避，却没来得及避开，胸口处被结结实实踹上一脚，喉间腥甜，肯定又受了内伤。他气得慌：“你又发什么疯？”

    楚云梨不理，上前几招把人制住，狠命揍了一顿，废了他的内力。

    看着瘫软在地上的人，楚云梨拍拍手，笑道：“可别辜负我的期待，要好好过日子呀。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哈哈大笑着远去。

    那之后，楚云梨再没见两人，只让人盯着他们。

    罗生明得知了胡渺身上发生的事后，没来得及哄她，现如今他们俩身上都有伤，对于学艺十几年的人来说，根基一朝毁损对他的打击不可谓不大。想要治伤，就得请大夫。

    请大夫就得要诊金。他去花楼转了一遭，并没有赚到银子。现如今的胡渺也拿不出。

    两人没办法，先把身上的衣衫首饰和那个伺候罗生明的人都当了，勉强请了一次大夫，开了两天的药。

    大夫说了，胡渺的武艺毁得太狠，存不住内力，治了也白治。倒是罗生明的可以重新修炼，但在那之前得先把身上的伤治好。由于伤得重，需要的药材不便宜，让他们有所准备。

    罗生明能准备个什么？

    再过几天，两人的口粮都成问题。

    至于罗谷满，罗生明出来后也试图找侄子，却一无所获，他就跟消失了似的。

    胡家不管两人，想要银子就得自己想辙。罗生明如今武功毁了，身上又有伤，别说做护卫，就是给人做工都不成。他在花楼住了近一个月，看多了人一掷千金，可是他自己去是赚不着银子的……他看向了胡渺。

    但是这种事情，若是直接说，她肯定不答应。

    没有下人后，两人做饭洗衣都得亲自动手。胡渺是一点都不会做的，只能靠罗生明。

    这日晚饭，罗生明将做好的粥盛了亲自送到胡渺手中：“多喝。”

    胡渺有些发愁：“粮食好像就够一天了，明天过了，我们怎么办？”

    胡家那边不管她，胡渺一时间茫然无措。下意识地就想依靠罗生明，哪怕知道他一无是处，还满口谎言。暂时并没想过离开他。

    罗生明柔声道：“我会想办法的。”

    胡渺看他说得笃定，微微安心，把粥喝了后，早早上床歇了。

    而罗生明则坐在一旁看着她睡。

    等到胡渺再次醒来，鼻息间都是甜腻的香气，身上衣衫和底下的被子都是温暖柔软的，睁开眼睛看到了粉色的纱幔，飘飘扬扬，衬着甜香，颇为暧昧。

    这不是睡前的地方，她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急忙坐起身。门被推开，一个小丫头端着水进来：“姑娘醒了？赶紧洗漱用饭，一会儿得去后面跟着先生学规矩。若是晚了，会被罚的。”

    一瞬间，胡渺以为自己在做梦。她揉揉眼，还掐了自己一把，确定不是做梦，惊惧问：“这是哪儿？我要学什么规矩？”

    “这是百香楼。”小丫头大抵知道她不知内情，耐心解释道：“你是昨晚上被人送来的，以后就是咱们楼里的姑娘。你要认真学规矩，不然得罪了客人，也会被罚的。”

    百香楼，再加上这屋中的摆设，胡渺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我没有卖身！”她立即道：“送我来的人是谁？我跟他没关系，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要出去。我爹是胡准，麻烦你帮我报个信。”

    小丫头有些怜悯：“送你来的人自称是你孩子他爹。他说你水性杨花，送到这地方正正好！”

    胡渺：“……”她不想纠结罗生明怎么污蔑她的，只想先摆脱这个地方，又道：“我爹是胡准，就是新州胡家，你帮我报个信。等我出去后，我给你一百两银子，千两也行！”

    小丫头急忙忙摇头，飞快跑了出去，很快，就来了个二十多岁身形丰腴的妇人，笑着问：“你说你是胡家的女儿？”

    “是。”胡渺认真道：“我是胡渺，我还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有人故意算计我送到了这里，麻烦你告诉我爹！他会给你补偿的。”

    妇人心里不好的预感成真，本来她看这女子肌肤白皙细腻，养得极好，像是千金小姐，一看就知是个上等货色，但衣衫是细布，本以为是哪家的妾室不要了让主母送来，万万没想到真是千金小姐。

    那可是胡家！

    就算听说胡家主受了伤，也不是他们一个小小花楼可以得罪的。立即起身去和东家商议。

    这东家后头无人，怎么敢去找胡家主？

    难道还跟受了伤正暴怒的胡家主说：有人卖你女儿，我不知道，所以把她买了么？

    对于这些要名声的大家族来说，将花楼和知情人付之一炬，才是正常做法。

    为了自己的小命，东家也不敢再留胡渺。可又怕放她离开之后再找自家麻烦，一咬牙，直接把她弄晕塞进商队，送去了和胡家结仇的良州。

    等到胡渺清醒，已经在良州了。胡家的手伸不了那么远，就算知道，也不一定会救她。

    罗生明卖了胡渺，拿到了十两银子，回去就收拾包袱，准备找个小县城窝着，先把武艺重新练起来再说。

    谁知刚出城门，就遇上了煞星。

    楚云梨站在路旁，无聊地把玩着袖子，赞道：“果然是无毒不丈夫，把妻子卖给花楼做花娘，亏你干得出来。要是让胡家主知道……”

    就算胡家不管女儿，罗生明却不敢保证自己把胡家女儿卖掉之后，胡家不来找他麻烦。其实到了这时候，他隐约明白，只要面前这女人在一天，就会一直找他的茬，他也别想过好日子。

    想到这些，再抬起头来的罗生明脸上带上了一抹温柔的笑：“巧娘，我和胡渺在一起，就是为了我们的以后……”

    他张了张口，唇边流出一抹血迹，垂眸往下，一眼就看到了纤细的手握着锋利的匕首，匕首刀锋全部插入了他腹中。

    楚云梨狠狠抽回手：“你当我蠢？”

    随着她拔出刀锋，鲜血喷溅。楚云梨后退一步，看着罗生明缓缓倒下。

    罗生明就那么看着她：“早知如此，我就不娶……”然后，他就那么瞪着眼没了气息。

    不知道他是不娶齐巧娘呢，还是不娶胡渺。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楚云梨一直没杀罗生明，其实是顾忌浮山，虽然陈家追杀罗生明一路浮山那边没出面，但她也不知道人家为何没出面，万一她动手人家就来了呢？

    也是到后来她才偶然得知，罗生端当初救的人只是浮山中人的亲眷。浮山可没有弟子惨死就收遇害弟子的亲人做弟子的规矩，看到了罗生明后，浮山嫌弃他资质不够。

    后来是那位亲眷自己私底下找人帮罗生明拜了师。师父资质虽然不错，但却不怎么喜欢这个弟子，后来看他和胡家来往，也亲近了一些。但是，胡家都不管的事，那位师父是不敢管的。

    楚云梨费时一年治好了胡家主，他倒是没问女儿的去处，兴许他是知道的，但也没找楚云梨的麻烦就是。

    整个并州城都知道，巧娘子治好了别的大夫治不好的胡家主，她名声更大惹得更多人拜师的同时，所有人也都知道，齐巧娘是对胡家有恩的。

    所以，胡家主就算想要找她报仇，也不能明着来。

    本来楚云梨还想防备一二呢，结果胡家主给治好伤就迫不及待地去找人报仇。

    他屋中的药，是陈家找人放的。他直接去了良州先是拍死了陈二爷。陈家主大怒，邀他上了比斗台。

    二人打得昏天暗地。然后，胡家主略逊一筹，直接被打飞出去，当场惨死。

    得知消息时，楚云梨还有些遗憾，本来她也快打得过了啊，结果没轮到她出手。

    据说，给他收尸的是良州城中有名的花魁媚香。

    这位媚香也是个传奇，在去年横空出世，不知她从哪儿冒出来的，以二十岁的年纪一跃成为花魁。当然了，私底下有人说，她不只二十，应该二十好几了，只是保养得好而已。

    胡家主没了，胡家大受打击，年轻一辈中没人能撑起胡家，名声大不如前。

    报完了仇，齐巧娘剩下的最后一个心愿就是让女儿过得好。

    接下来，楚云梨收了许多弟子，第一条门规，就是护持齐如意。

    后来她收的弟子越来越多，救的人越来越多，护持齐如意的人就更多了。

    母女二人在浮山名声大噪时，就连之前住的小村中众人都有所而闻。许多人觉得村中藏着一位不世出的高人，还有人特意来找过。

    罗谷满在地里干活，听着村里人议论齐巧娘收弟子的规矩，都羡慕齐如意的运道。他一开始也是羡慕。后来他想通了，那份母爱，曾经他也有过，只是……被他辜负了而已。

    巧娘子的一生堪称传奇，前面二十多年在乡下被磋磨，后来带着女儿到了并州，最先将药汤制成药丸，又广收弟子承继自己医术，她的女儿齐如意也是江湖上的名医。药丸被一直沿用，哪怕许多年后，有弟子学医，都会先拜读一番巧娘子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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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冤死的母亲 一

    一副风尘女子打扮的齐巧娘含笑渐渐地消散, 楚云梨揉了揉眉心，打开玉诀，齐巧娘的怨气：500

    罗招楠的怨气：500

    善值：188260+4000

    这一回凭她自己，也积累了不少善值, 楚云梨走的时候, 教出的徒子徒孙遍及天下, 最后她虚弱下来的那段时间中, 几十亩的宅院住得满满当当，都是来送她最后一程的。

    教的时候虽然心累, 但这样的结果她还是很欣慰的。

    身子一沉, 再有知觉时，楚云梨先听到了高亢的鸡叫声，在伸手摸了摸身下有别于绸缎细腻触感的粗糙布料，这一回……大抵又是农家。

    还没睁开眼, 就觉得眼睛很是不适，似乎哭了许久眼皮肿了似的。

    恰在此时，又听到外头有人唤：“娘，你给我准备的包袱呢。”

    楚云梨坐起身, 屋中桌椅齐全, 不是那种家徒四壁很穷困的人家。并且，原主身上的衣衫还是细布，手上有些粗糙, 应该是要做家务的。

    床前的桌上有个包好的包袱，楚云梨起身过去打开, 里面是两身换洗衣裳, 有一包干粮, 还能摸到衣裳里面有两个硬硬的东西, 应该是银角子。

    “娘？”外头年轻男子又在催促：“您倒是快点。三叔他们已经往村口去了，可不能再晚了。”

    听到这催促声，楚云梨心里慌乱不已，应该是原主不想让这人出门。她下意识道：“慌什么？”

    一出声，就察觉到自己声音嘶哑难听，嗓子应该是受过伤的。

    她发火后，外头就安静了。

    原主很可能是不想让儿子出这趟门，但没有记忆，楚云梨也不确定。

    接收记忆途中得细细感悟原主情绪，摸清不甘的事情，最忌讳被人打断。楚云梨干脆起身出门，门口站着容貌相似的年轻男女，应该是一对兄妹，看到她都有些紧张：“我肚子疼，先去茅房。”

    去了茅房，总没有人催了吧？

    站着茅房门口，楚云梨闭上了眼睛。

    原身胡青桃，出身理州城德安县外的槐树村。因为离县城只有几里路，所以并没有镇，也不偏僻。

    长到十五岁时嫁给同村的周家长子周武，三年抱两，两边等双亲和兄弟姐妹都挺平和，很平静的日子。可在长子周兴华十五岁时，周武雨天干活回来滑到了涨水的河中，水势太急，没能爬上来。两日后才在下游几十里处找到了泡得发白的尸首。

    周家已经分家，因为周武是长子，送走了双亲后，他的地比两个弟弟要多一些。兄弟间虽然感情不错，但有几亩地的利益在，兄弟二人都找人劝长嫂改嫁。

    偏偏胡青桃也不蠢，那么多地，本来都是她儿子的，这一改嫁，肯定都归了那两兄弟，儿子女儿也会寄人篱下，不用想也知道日子难过，还会影响以后的亲事。可以说 ，直接就影响了一辈子。

    所以，为了孩子，她愣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到了现在，周兴华已经十八，就是妹妹兴心都已十六，胡青桃只等着娶了儿媳嫁了女儿后含饴弄孙，眼看着日子就好过了。

    这变故，就出在儿子的婚事上。

    周兴华早就和同村的李家二姑娘李香雨两人之间看对了眼，两家的长辈也不抵触，只等着到了年纪后找了媒人上门提亲，按部就班成亲生子。

    本来一切都挺好，可到了周兴华十八岁，准备去提亲了，那边李香雨突然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话，说这聘礼越是贵重，证明夫家越是看重，她想要周兴华多给聘礼。

    村里离县城不远，平时村中人只要勤快，无论是种菜还是砍柴送到城中，都能换一些银钱来，所以，村里的各家日子都过得不错。

    聘礼多寡这事不好说，有嫁到城中的姑娘聘礼十几二十几两，但村里各家结亲，对于聘礼不太在意，只要家中有房有地，没有病人，两人不懒，日子就指定能过，意思一下给个二三两就行，有那不凑手的，一两银子也成。反正两亲家商量着来。

    要娶儿媳妇，胡青桃早就准备了聘礼的，盘算着五两银子娶李香雨，怎么都能把人娶进门了。

    可是……临到门前，李香雨狮子大开口，言想要和村头嫁去城中的堂姐一样，要二十两！

    对于村里人来说，二十两不是小数目，卖儿卖女卖房卖地兴许能凑得出来。可是，这结亲是结两家之好，那是想让孩子好好过日子的，怎么会让人弄得家破人亡？

    胡青桃实在想不通，一气之下，就想换个人选。

    可周兴华不想放弃和李香雨之间几年的感情，他是个倔的，就想和村里人一起去府城的矿山。

    村中有几个人在矿山那边挖矿，运气好挖对了地方，一年就能挣上十几两。并且，这不是传说，是真的有人能挣到！

    “娘，哥哥走了！”

    焦急的年轻女子声音传来，楚云梨睁开眼睛，绕过茅房到了院子门口，刚好看到周兴华拎着个包袱跑得飞快。

    也不知道有多少是原主的情绪，楚云梨这会儿气得慌。

    这是赶着去送死！

    她飞快追了上去，村口宽敞处已经集结了十余人，周兴华跑过去跳上马车准备启程。

    眼看马车就要走了，他依依不舍往回望，没看到心上人来送行，心下正失望呢，倒是看到了急匆匆追来的亲娘。

    楚云梨怒斥：“给我滚下来！”

    周兴华：“……”

    看着凶神恶煞的母亲，周兴华忙抓住马车车壁：“娘，我最多一年就回，到时候我们就有好日子过了。”

    过个屁！

    楚云梨上前，不由分说一把就把人拽下，对着车厢中其余人歉然道：“我实在舍不得儿子，你们去吧！”

    挖铁矿辛苦，也容易受伤，不愿意去也正常。其余人有些不悦：“不去早说啊，害我们等了那么久！”

    楚云梨扯过周兴华手中的包袱，将里面的干粮递过去给周武的三弟：“实在对不住，这些给你们路上吃。”

    他确实是好心才带上侄子的，只是铁矿这种事，实在说不清。

    上辈子周兴华这一去，就没能回来。

    难怪楚云梨会这时候醒来，再晚一些，又追不回人了。

    母子二人看着马车走远，周兴华有些沮丧：“娘，要是我不去，香雨那边怎么办？她都答应等我一年了，我也答应她会拿十五两聘礼给她的。”

    楚云梨揪着他就把人往回带：“她都不来送你，你给她凑什么聘礼，赶紧给我回去！”

 儿子冤死的母亲 二

    听到这话, 周兴华不以为意：“兴许她有事情耽搁了呢，昨天她都给我送平安符了。”

    楚云梨暗暗翻了个白眼，也懒得与他争辩。

    实在是之前胡青桃听到要二十两聘礼当即就恼了，立刻就要为儿子另选媳妇。在那之后, 母子二人但凡提及李香雨就会吵架。

    周兴华一门心思想要去挖矿挣银子, 胡青桃是不答应的。但也拗不过, 只能帮他准备行李。夜里还哭了大半夜, 所以楚云梨醒来时才觉得眼睛不适。

    母子二人往回走，路过村里别家时, 还有人打招呼, 看到周兴华颇为意外：“不是听说你们家兴华和他们一起去府城么？怎么没去呢？”

    “不去了。”楚云梨扬声道：“马车坐不下。”

    这个理由……别说周兴华无语，就是听到的村里人也无话可说。

    明明就是舍不得儿子嘛！

    槐树村足有几百户村民，大家住得近，基本没有秘密。母子二人刚到家门口, 李香雨就到了。

    看到周兴华，她很是惊讶：“你还真没去？”

    周兴华有些心虚：“香雨，我……”

    李香雨一脸悲戚：“你不是答应过我的，你要是不去, 咱们俩的婚事怎么办？”

    周兴华愈发歉疚：“香雨, 我肯定不让你受委屈。”

    “男人的嘴不能信。”李香雨一脸正色：“你要是拿不出银子，我们俩的婚事作罢！”

    周兴华焦急不已：“香雨，你也说了那银子你爹娘不要, 你会全部带回来，为何你非要不可呢？我对天发誓, 以后肯定对你好, 肯定听你的话, 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楚云梨冷哼一声：“她要是让你把你娘赶出去呢？”

    周兴华：“……”

    他一脸讨好地看向母亲：“娘, 香雨温柔孝顺，不会有这种想法的。以后我跟她一起好好孝敬你！”

    那边李香雨已经捂着脸开始哭了：“你混账！我就知道，男人的话不能信。我们都还没成亲呢，你就开始骗我了。你明明答应我的，村里人都知道，你不拿十五两聘礼，我要是嫁了，以后他们都会看我的笑话……呜呜呜……周兴华，你个骗子！我恨死你了！”

    她转身就跑。

    周兴华着急，忙上前把人拉住：“香雨，你听我解释。”

    李香雨正“我不听我不听”，楚云梨闲闲道：“你非要十五两，我也凑得出来，反正你爹娘不要，我把地卖了下聘，等你嫁回来，我们再拿银子把地买回来，如此一来，外人都知道我们周家真心娶你，地都卖了还不真心吗？也会说你们李家大方，给女儿十五两作嫁妆，等到把秋天粮食收进来，我立即就卖地筹备婚事，谋算得好，还不耽误来年春耕，咱们也面子里子都有了。如何？”

    周兴华眼睛一亮：“香雨，你觉得呢？”

    李香雨气狠了，一把推开周兴华：“当我是蠢货吗？”

    “周兴华，别再来找我了。”

    她转身就走。

    周兴华急急追了上去。

    楚云梨冷哼一声，拎着包袱进了门。

    院子里，周兴心正悄悄往外看，看到楚云梨进门，立即噤若寒蝉，乖觉地退到一旁开始洗衣裳。

    楚云梨将包袱放下：“先做早饭。”

    母女二人进了厨房，做饭的时候，楚云梨试探着问：“你想要香雨做你嫂子吗？”

    周兴心有些紧张：“嫂子还轮得到我选？”

    楚云梨嗯了一声。

    周兴心试探着道：“我觉得还行，她和我大哥都好了几年了，就是二十两聘礼这事……她也真敢开口。”

    “不过呢，她想法也没错，要是成亲之前我大哥去府城辛苦一年，赚上十几两银子，等到成亲之后，咱们家日子肯定好过。”

    楚云梨将米下入锅中，不赞同道：“可挖矿辛苦，也容易受伤。万一你大哥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家怎么办？你大哥若真受了伤，她还会嫁？”

    周兴心哑然。

    谁愿意嫁个残废？

    到时候她肯定不嫁了。

    “我不觉得她值得让你大哥去冒险。”楚云梨一本正经：“我觉得，她有别的心思。”

    周兴心好奇：“她和我大哥已经好了几年了，村里人都知道他们会成亲，她还能有什么心思？”

    楚云梨意味深长一笑：“你看着吧。”

    吃早饭的时候，周兴华从外头垂头丧气地进来，楚云梨见了：“吃不吃，不吃我们可收了啊。”

    周兴华摆摆手：“我不想吃。”

    楚云梨看他这样，冷哼一声：“我帮你凑，行了吧？”

    闻言，周兴华还是没精神：“您怎么凑啊？”

    楚云梨轻哼一声：“这你就不用管了，去找媒人，五日后，我们上门提亲！”

    周兴华半信半疑，眼神里已经满是喜意：“真的？”

    “不信就算了。”楚云梨摆摆手，开始收拾碗筷。

    周兴华立即抢过：“娘，我来，您累了，赶紧去歇着。这点活儿，哪儿用得着您呢。”

    一边说，一边麻溜地收拾了碗筷端着出门了。

    楚云梨想要换银子，得进一趟城，弄了纸笔，写了一张方子再做旧，拿去了医馆中，很快就换了五十两银子出来。

    回去的时候，她还准备了点心和花生，这些都是提亲要用的。无论是胡青桃还是楚云梨都不喜欢这个儿媳妇，但是她知道，备得再齐全，李香雨也是不想嫁的。

    什么二十两十五两，都是她不想嫁的托词而已。

    村里的人，疯了才会花这么多聘礼娶妻。李香雨也知道，所以才会开这个口，只是想顺理成章的拒绝这门亲事。

    随着提亲的日子越近，周兴华愈发紧张，不停追问楚云梨聘礼银子，楚云梨一直推脱，她虽然备好了，但却不想让周兴华知道。因为他知道了，等于李香雨也知道了。

    李香雨本就不想嫁才狮子大开口，若让她知道这边有了聘礼银子，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呢。楚云梨可不想一次次应付她。

    提前一天，楚云梨让媒人传出自家要去李家提亲的消息。

    村里人知道后，纷纷咋舌。

    李家那姑娘虽然松了些口，可以还要十五两。小院都可以修一个了。做什么不好非得拿来做聘礼，李家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分文不取全部做嫁妆，万一扣下了，周家也只能认栽！

    又有人好奇楚云梨银子的来处，村里最富裕的村长家中，兴许也拿不出这么多来。

    有人上门名为贺喜实为打探：“你们家真拿这么多聘礼提亲？”

    楚云梨一挥手：“没有，就二两！十五两只是说笑而已，咱们普通庄户人家，怎么可能给这么聘礼？”

    众人恍然。

    原来还是和普通人家一样啊。

    村里传话很快，等到翌日楚云梨带着媒人和周兴华登了李家门时，李家众人倒是都在，只是气氛尴尬。

    李香雨站在院子里，面色难看：“我说过，没有十五两，这门婚事作罢。就是我爹娘答应了，也是不作数的，反正我不嫁！”

    李父很是尴尬，李母脸上本来勉强的笑容都挂不住了：“嫂子，这个事……实在是……我这闺女想茬了，你们别在意，兴华是个好后生，多的是姑娘愿意，我们家香雨没有这个福气……”

    也就是说，李家夫妻俩，是听李香雨的话了。

    媒人一乐：“我知道你们早就说好了，也知道你们李家的意思，要是没有十五两，我敢带他们上门吗？”

    说着，就将手中装聘礼的托盘放下，扯开上面盖着的红布，花生点心布料一应俱全，尤其中间三个五两的银锭排排放，胖胖的，银亮亮的，看着实在喜人得很。

    李香雨愣住了。

    李家夫妻也怔住。

    媒人觉得这门婚事十拿九稳，乐呵呵道：“都说财不露白，村里人问，周家也不可能真说啊，万一有人上门借，大家乡里乡亲的，他们是借呢，还是不借呢？”

    “再说，十五两作聘，对于咱们普通百姓来说，实在是多了点，周家的情形你们也知道，万一那两妯娌上门相劝……这喜事再即，岂不是平白给自己添堵嘛。现如今这聘礼送到，今日之后，咱们村的人都知道，香雨收了十五两聘礼，在咱们村，算是头一份！”

    媒人说着，还翘起了大拇指：“顶顶有面。你们家养了个好闺女……”

    说着说着，她声音越来越小，觉得这气氛怎么有点不对。

    媒人保媒拉纤，吃的就是这行饭，就不会说难听的话。她又回忆了一下自己说的话，确定没得罪人，就住了口站到一边。

    那边周兴华本来很兴奋，靠近李香雨想要说些话。

    结果他刚上前一步，李香雨就忙不迭后退：“对不住，这婚事我不能答应！”

    周兴华一脸惊诧：“为何？”

    李香雨抿了抿唇：“你们家银子来历不明，我们不能收。”

    这银子来处，周兴华确实说不清楚，他知道家中五六两银子有，再多就……有些奇怪了。

    一片安静里 ，楚云梨出声了：“你说要十五两，我送来了。你又嫌来路不明……谁家有银子还让你知道从哪儿来的？那之前我说卖地把银子过明路，你也不答应。”

    她声音越来越冷：“我看你不是嫌银子来路不明，而是压根儿不想答应这门亲事！”

    李香雨闭了闭眼，没吭声。算是默认。

    周兴华如遭雷击，怔在了原地。

    楚云梨冷冷道：“这事没完，李香雨，你不答应婚事，直接拒绝就好，偏提什么二十两聘礼，还想害我儿子去挖矿，要是他出了事，你赔我一个儿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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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冤死的母亲 三

    院子里一片安静。

    李家夫妻二人面色尴尬。

    李香雨沉默不语。

    媒人早已经把自己缩到了角落, 假装自己不存在。

    周兴华不敢置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有些事情，不是沉默就可以糊弄过去的。楚云梨冷冷道：“那天我可是把我儿子从马车上拽下来的, 好多人都亲眼所见。对于此事, 你们李家不给个解释吗？”

    还是一片沉默。

    楚云梨伸手摸过那些聘礼, 继续道：“不解释也行, 你们家收下聘礼，婚期定在七月, 我就当没有这回事, 香雨也还是我儿媳妇。说真的，要不是兴华执意，你们家这门亲事，我是不乐意了的。”

    李香雨立即道：“我不嫁。”

    楚云梨好奇：“为什么呢？”

    “对啊, 为什么呢？”周兴华一头雾水：“ 香雨，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你跟我说，我们一起解决。”

    李香雨见他神情焦灼，歉然道：“没有。只是我不想嫁了。”

    “这样啊, ”楚云梨伸手将银锭捡起放入袖中收好：“那你们李家涮人玩儿？我们周家哪里对不住你们？要不是我凑够银子, 兴华可就去挖矿了。万一他一去不回，你们的良心能安？”

    李母嘀咕：“兴华这不是没去么？”

    “那是我拽回来的！”楚云梨语气阴狠：“看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是不是？这事儿不给个说法，咱们没完。”

    李香雨冷冷问：“你想怎么样？”

    楚云梨哼笑一声：“没想好。在那之前, 我能让村里人先评评理吧？”她扬声道：“大家快来看呐！李家欺负人了……”

    她声音本就哑，这一喊, 很是难听。

    李香雨急了：“大娘, 你别喊。”

    楚云梨不依不饶：“就许你耍人玩, 不许我说出去吗？哪家的规矩？”

    上辈子周兴华一去不归, 周家没能上门提亲，胡青桃自然没法质问李香雨，既然不嫁，为何要提什么十五两 ，楚云梨就是要替她问出这话。

    眼看周家要大闹，李香雨一咬牙，道：“你们娶不起我！”

    周兴华惊讶，失声问：“十五两还不够？”

    就是运气好嫁入城中的姑娘，也没几个能拿到十两以上的聘礼。

    旁边一直假装自己不存在的媒人也想问这话。李香雨只是嫁到村里而已，且周家的地多，嫁过去之后除非天灾，要不然这辈子都不可能饿肚子。再加上这十五两，当真是顶顶好的亲事了。

    这边不成，媒人已经在心里扒拉哪家的姑娘比较合适了。

    “不够？”李香雨傲然道：“以后我的聘礼，怎么也得上百两才可。”

    周兴华一副“你疯了”的神情。

    媒人正扒拉呢，闻言也愣住，很快回过神，扒拉得更快，这门亲事十成的可能不成了，她盘算着，以后这李家的事都不要接。

    楚云梨冷笑一声：“一个村里的姑娘，想要百两聘礼，你这辈子都不想嫁人了吗？”

    “大娘。”李香雨一本正经：“莫欺少年穷。”

    楚云梨差点笑了：“小姑娘，话不是这么用的。”

    李香雨不以为意：“反正你们娶不起我，这事情你们若是不闹，我还能给你们一些好处。”

    楚云梨正色道：“你差点儿骗我儿子去挖矿，你想让我不闹的话很难。”

    李香雨一咬牙：“我给你银子！十两，够不够？”

    媒人惊得跳了起来。

    对于普通村妇，包括胡青桃来说，十两银子很多很多，就算儿子真没了，她也不一定能拿到十两的赔偿。上辈子周兴华就白死了，连尸首都没回来。

    “我要是拿你银子，我成什么人了？”楚云梨摆摆手：“我不要银子，我只想要公道，你凭什么提出十五两把我儿子支走？”

    李香雨眼见她不依不饶非要闹大，加价道：“十五两。”

    周兴华眼圈通红：“香雨，你别说了。你有这么多银子，当然看不上我。你不想嫁我，可以直接跟我说。为何要骗我呢？”

    半晌，李香雨才低声道：“对不起。咱们有缘无分，下辈子吧。看在这几年的情份上，你能不能答应我，对外不要提这件事？”

    周兴华胸口很堵，眼泪夺眶而出：“好。”

    他抹了一把脸，看向楚云梨：“娘，我们回吧。”

    “我希望兴华生生世世都不要遇上你这样满口谎言的女人。”楚云梨上前去端托盘：“你不想嫁，直说就是，我们周家也不是非你不可。今日之后，若你在想进周家门，除非我死！”

    这番狠话不止是说给李香雨听，也是说给周兴华听的，趁早死了心。

    周家上门提亲，李家果然不答应。

    村里人问了一下，楚云梨一句话没说。反正以后众人都会知道真相的。

    又是两天过去，突然就有华美的马车过来，接走了李香雨。

    众人哗然，一看这架势，李香雨应该是去大户人家做妾了，待仔细一问，才得知不是做妾，而是李香雨确确实实是富家千金小姐。

    得了这消息，众人这才隐约想起，当初李家这二女儿，好像是去县城生的。那时候李家媳妇难产，两天了还没生下来。就找了牛车送去县城找大夫，那一回，李家媳妇伤了身子，回来养了好久才下地，也因此再不能生孩子。

    难道那时候李家把别人家的姑娘抱回来了？

    李家人三缄其口，众人抓心挠肝想要知道真相，却无从得知。

    到了这时候，媒人出来说话了。说周家前两天上门拿的聘礼不是二两，而是十五两，就算如此，李香雨也不答应这门婚事。还以她和周家小子几年的情分要求周家不许把此事说出去。

    这事儿吧，怎么说呢？

    如果李香雨真是千金小姐，那周家确实配不上。但她拒绝亲事就好了啊，偏提什么十五两，还差点让周兴华去府城挖矿，这怎么看都有点不厚道。

    不过呢，她和周兴华来往了几年，李家夫妻俩对这亲事也乐见其成，村里人玩笑他们都没拒绝。要是突然又不明不白的拒绝亲事，于她名声有损。

    如今周兴华没去府城，没有出事。众人最多说李香雨不厚道，这事儿就过去了。

    周兴华从李家回来后大受打击，躺在床上两天没吃没喝。听到李香雨被接走的消息后，自己起身烧水洗漱，顺便把换下的衣裳被子都洗了，还跑去厨房做了一顿饭。

    见状，楚云梨颇为满意。

    吃饭的时候正色道：“你跟她几年感情，她也是认了真的，人家都能重新过日子，你为何不能？从今日起，要是你再躺着不吃不喝，就给我滚出去。我没你这种没出息的儿子。”

    周兴华之前躺着还不觉得，折腾半天后饿得慌，碗中的粥香直冲鼻尖，讨好道：“娘，我知道了。以后我肯定给你选一个乖巧的儿媳妇孝顺你。”

    接下来，周家的日子一切如常。

    李香雨离开之后没回来过，李家的日子照旧，和以前没区别。村里也很少有人再提及李香雨了。

    转眼到了秋天，村里人开始秋收。

    秋收的时候各家都忙，地越多越忙。忙了半个月，楚云梨才算带着兄妹两人把粮食收了进来。

    收进来还不算完，得把它晾晒好交粮税，然后存起来，再把头一年存下来的粮食卖掉。

    存了一年的粮食想要卖个好价，又得翻晒一遍。所以，村头宽敞的地方处，天天都有人晒粮，甚至有人因为争地方而吵闹几句。

    避免吵闹的办法就是，天天自己在那守着。

    周兴心一个小姑娘，楚云梨怕她晒黑，最近秋收已经晒伤了，干脆让她在家捂着，她和周兴华换着去村口晒粮食。

    这天楚云梨正坐在村口的大树下听人聊天呢，村头就来了一架马车，和来接李香雨的那架很像。

    众人一见之下，先是意外，随即喜道：“是不是香雨回来看她爹娘了？”

    “到底养了多年，就算不是亲生也胜似亲生了。李家走了大运了。”

    ……

    正议论呢，就见马车夫勒马停下，看向大树下几人，问：“李富贵家住在哪儿？你们能帮带个路吗？”

    众人：“……”

    需要带路，就肯定不是李香雨回来。楚云梨起身：“我知道，我带你们去。”

    边上妇人扼腕不已，深恨自己反应不够快让她抢了先。

    车夫嫌楚云梨走得慢：“大嫂，你上来吧，给我指路就行。”

    楚云梨自己爬上马车，问：“你们去李家做什么？”

    车夫已经到了这儿，也觉得没必要隐瞒，道：“之前接走了一个姑娘的事你们知道吧？”

    楚云梨立即点头：“知道。”

    车夫颇为感慨：“陈家找回了闺女，觉得亏待了李富贵，又给他送一个闺女回来。”

    楚云梨：“……”还有这种赔偿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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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冤死的母亲 四

    这不是要紧的。

    要紧的是上辈子李家并没有得这个闺女, 直到几年后母女二人双双离世，李家也只有一个儿子。

    楚云梨克制住自己想要掀开帘子看看那姑娘的想法，专心指路，很快到了李家。

    李家大门开着, 院子里晒满了粮食, 想要进屋, 只能靠着厨房边上过去, 阳光好的地方连落脚地都没有。

    马车停下，帘子掀开, 一个着粉色绸缎衣衫的妙龄女子被丫鬟扶着下了马车, 笑着对楚云梨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看向李家院子：“大娘，就是这里吗？”

    “如果你们说的是那个被富贵人家把女儿接走的李富贵的话, 就是他家了。”楚云梨又补充：“那被接走的姑娘，之前和我儿子好了几年，结果临了她不愿意嫁了。我儿子伤心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她说这些, 主要是想告诉面前姑娘。

    说起来, 李香雨间接害死了周兴华，楚云梨是一定不能让她好过的。而面前这位，好好的千金小姐, 因为李香雨回去，才三四个月就被送走……都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

    陈婉华很是意外, 又笑：“大娘, 你还是找些给你儿子找个好姑娘吧。香雨那边, 已经有了门当户对的未婚夫, 不会再回来了。”

    “门当户对？”楚云梨一脸好奇：“是什么样的人家？”

    陈婉华语气温柔：“开医馆的，城中三家医馆，最近还新出一种养肤膏，生意很好。”

    楚云梨：“……”孽缘！

    她那五十两，就是拿一张养肤的方子换的。

    家中晒了粮食，都会有人看着。门口这么大的动静，屋内的李张氏早就注意到了 ，一开始她也以为是李香雨回来了，可看到马车中下来的人又觉不像，便没敢出来。还以为这人走错等一会儿就走，没想到还在门口聊起来了。

    张氏出来，勉强笑道：“嫂子，你有事吗？这位是……”

    陈婉华落落大方一礼：“娘。”

    张氏：“……”

    她一脸茫然，不明白自己何时又有了个闺女。她上下打量面前的姑娘，一身富贵，五官不算多美，但很耐看，肌肤白得跟雪似的，五指纤纤，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娇养的姑娘，并且，不像是傻子。

    大抵是看出来她的疑惑，陈婉华自顾自解释：“之前爹娘接了香雨妹妹回去，怕你们膝下空虚，于是让我来陪伴。”

    张氏恍然：“你是……”

    陈婉华又是一礼：“我是陈家义女，自小就没有亲人，侥幸遇上了陈夫人，这才被接了回去养大。陈家对我恩重如山，如今爹娘的心愿是让我侍奉你们二老，我一定会孝顺你们的。”

    天上掉下个大闺女，张氏没有欢喜，只有惶恐。她养女儿，是要使唤她干活的。这一看就娇养长大的千金小姐，她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对待。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手脚都没地方放。

    那边的车夫已经掉头离开了。

    陈婉华主仆俩站在院子门口，渐渐地往这边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楚云梨看到她捏着帕子的指尖泛白，该是紧张的。出声道：“来都来了，先接进去再说。”

    张氏回神，立即侧身让开门：“进屋，进屋再说。”

    陈婉华感激地看了一眼楚云梨，这才带着丫鬟进门。

    张氏还想让楚云梨也进去，她拒绝了。

    大门关上，好几个人过来，见李家的门已经关了，都问门口的楚云梨：“香雨看起来好生富贵，一去几个月，好多人说她没良心，这不是就回来了？”

    “是啊，这养恩比生恩大，那边再富贵再亲，这边也有情分。”

    楚云梨失笑：“不是香雨，是陈家赔给李家的女儿。”

    众人：“……”活久见，女儿还有赔的？

    立刻有人兴致勃勃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这样。”楚云梨指了指门：“陈家接了李香雨去，将养女还了一个回来。”

    有人不信：“那通身的气派，真是养女？”

    楚云梨没兴致给她们答疑解惑，自己回了村口。

    周兴华迎了上来：“娘，那是谁呀？”

    “不是李香雨，别想了，人家有未婚夫了，是城中医馆东家的儿子。”眼见他眼神黯淡，楚云梨继续道：“这世上也不是少了谁日子就不能过的，人家都有未婚夫了，你也抓紧。免得让人说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周家又不差，凭什么让人嫌弃？”

    周兴华坐回了树下：“我都听你的。”

    楚云梨戳他一指头：“日子又不是我过，我选什么人？往后你还有几十年呢，还是选个自己喜欢的吧。”

    又是几天过去，李家来了个娇小姐的事好多人都知道了。

    本来没这么轰动的，实在是那姑娘到了的当日，立刻就让丫鬟去镇上采买家具和被子衣衫。村口那么多人晒粮食，可都看见了。

    并且，翌日又让丫鬟去镇上买肉，还去村里买鸡，不是老母鸡还不要。

    娇小姐好看是好看，但是谁家都不富裕，可养不起她。一时间，还真没人去李家提亲。

    楚云梨没管这些，将陈粮卖掉，又将新粮存起来后，已经是深秋了。

    往年这个时候，周兴华都会上山砍柴去县城卖，胡青桃母女二人也会弄些青菜卖到县城，多少是个进项，村里的许多人都是这么做的。

    但是，如今换成了楚云梨。她不是个愿意委屈自己的性子，五十两银子不多，但对于农家来说，也不少了。

    所以，她带着两个孩子天天在家，买了料子做新衣。

    这日中午，外头有人敲门。

    值得一提的是，村里的各家都用土砖做了院墙，一般看不到别人家院子里。周兴心打开门后，看到外头的丫鬟，很是意外：“你找谁？”

    丫鬟递过来一个食盒：“我家主子让我给大娘送些点心。谢谢她那日带路。”

    食盒对于村里人来说是个稀奇物件，就算是农忙的时候送饭，那也是用篮子一装就行了。这食盒上还有雕刻的花纹，煞是精致。

    周兴心多看了一眼，见丫鬟要走，忙拉住她：“不用，带路只是顺手，这点小忙不用谢。”说着，就要把食盒塞回去。

    丫鬟退后一步：“姑娘要是不收，主子会罚我的，姑娘就别为难我了。”

    她这么说，周兴心也不知该怎么办。扬声喊：“娘，你来。”

    等楚云梨出来，丫鬟已经一溜烟跑了。

    看着那食盒，楚云梨笑了：“收下就是，一会儿我蒸了包子给她送回去，礼尚往来。”

    听到蒸包子，周兴心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她觉得她娘变了，之前多抠的一个人。自从李香雨被接走之后，他们家就三天两头的吃肉，十几只鸡已经被宰得就剩两三只了，那卖肉的屠户都认识他们了，因为他们买得太多，还经常送骨头。

    骨头上又没肉，一般人都不稀得要。偏偏她娘不嫌弃，欢欢喜喜拿回来熬汤，也不怕费柴。还有就是，脾气变得平和不少，不像以前一般喜欢骂人。这种变化，她是很喜欢的。

    午后，母子三人就在厨房蒸包子。

    蒸完了，楚云梨亲自去送。

    李家的院子一如往常，只是比起之前李香雨在的时候要赃乱一些。她到的时候，刚好听到张氏吩咐：“小草，把院子扫一下。顺便把衣裳洗了，晚饭也该做了。”

    张氏亲自来开的门，看到是她，有些意外：“嫂子来做什么？”

    楚云梨递上手中食盒：“我给陈姑娘送些吃的。”

    张氏看到那个食盒，恍然道：“她给你送东西了？不用这么客气。”

    说着，伸手就过来接。

    楚云梨一让，避开她的手：“这是我给陈姑娘的回礼，我有几句话想跟她说。”

    听到前一句，张氏还想呛她，听到后面那句，不甘不愿地侧开身子让她进门。

    张氏变得很快，之前陈婉华来的时候她还不好意思和人说话，现在都好意思大大方方使唤人家的丫鬟了。想到什么，楚云梨福至心灵：“香雨派人回来过了？”

    闻言，张氏笑眯了眼：“是，就在前几天。还给我们送了些料子和首饰，可是我这天天干活，也穿不上不是？这丫头，就是抛费。”

    话里话外都是嫌弃，语气却得意无比。

    她眼神一转，又得意道：“香雨那边已经有了未婚夫了，是医馆的少东家，还会医术。以后我们再有个头疼脑热的就方便得多，也不怕被人讹。对了，你们家兴华那边，还是赶紧找个好姑娘吧，我怕有人说闲话。”

    楚云梨听着，一边往里走。

    要么说这人变得快呢，之前的张氏就是个朴实的农家妇人，胡青桃对这个亲家母还很满意来着，她淡然道：“我不怕人说闲话，反正我问心无愧。”

    一句话堵得张氏哑口无言。

    陈婉华坐在屋中，正在绣花，看到两人进来，立即起身：“大娘，您怎么来了？”

    楚云梨将食盒放在她面前：“我蒸了包子，你尝尝。”

    两人坐着吃包子，没有人叫张氏吃，她有些无趣，撇撇嘴出去了。

    楚云梨看着她背影，好奇问：“她怎么变得这么快？”

    “我那个好妹妹派人来说，让她只管把我当女儿看待。”陈婉华嘴角笑容讥诮：“前两天她还想使唤我做饭呢。可惜一顿饭没做好，她就不让我进厨房了。”

    楚云梨好奇：“你怎么做的？”

    陈婉华不自在地别开眼：“那什么，碗碎了一地，我又说没银子买，她大概心疼了吧。”

    楚云梨：“……”这也是个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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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冤死的母亲 五

    正说话呢, 外头哗啦一声。

    一听就是一大堆碗筷砸在地上砸碎了的声音，楚云梨站起身，之前外面院子里，小草正飞快收拾碎片。

    张氏一脸心痛：“天杀的, 我刚买的新碗, 十天不到, 就又败了, 你真是丫鬟，你做了多久的丫鬟？你在陈家也这样？”

    喋喋不休的, 兴许她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小草一言不发, 任由她问任由她骂，将碎片捡起丢到旁边的菜地里，飞快道：“我这就去做饭。”

    张氏：“……”

    她忙一把揪住：“你还是去洗衣吧，做饭我自己来。”

    陈婉华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小草粗手笨脚的, 就是容易打坏东西。昨天还把茶壶摔了，所以，今日娘也不要她烧水了。”

    楚云梨一脸感叹，好奇问：“陈家有多少养女？”

    陈婉华抿了抿唇：“三个, 我是最小的。前头的都成亲了。”

    这也不多呀, 怎么就弄成这样？这里面肯定有事，楚云梨又问：“李香雨那门亲事，是你的吧？”

    陈婉华低下头, 算是默认：“陈家没有女儿，所以才收养了三个义女, 陈家这亲事是几名姻亲中最好的。”

    “大娘, 你的包子真好吃！”

    这话题转的生硬。这姑娘应该是不乐意再说陈家的那些事, 楚云梨含笑道：“你喜欢吃的话, 等下次我再给你送。”

    她起身告辞，临走之前，提醒道：“你那小草这么败家，他们很可能会让你卖掉，还有你……姑娘家大了，总是要出阁的。”

    主仆二人虽然占了上风。但李家是她长辈，只拿捏婚事，就能让她栽个大跟头。

    闻言，陈婉华若有所思。

    那日之后，大概是快要入冬，阳光没那么烈。李家新来的女儿偶尔还会出来在村里转悠。还别说，不提她败家的话，看着真是赏心悦目。

    村里好多年轻人都有些意动，只是被家中的长辈把念头拍了回去。

    张氏都说了，那养女身上的银子都被她来的那几天霍霍完了，现在身上就剩一点散碎银子。这样的姑娘娶回来，农忙的时候还得担忧她在家中会不会饿死，庄户人家，还是要务实一些，找个勤快的。至于容貌，且顾不上呢。

    最近村里的好多年轻人都结伴上山砍柴，周兴华在家呆得无聊，也跟着去了。

    砍回来的柴没卖，都堆到了后院。

    一转眼快要入冬，天气冷了下来。李家传出消息，要给陈家的那个养女说亲。

    村里人多，虽然好多人觉得娶她不实惠，但耐不住年轻人喜欢啊，再说，她还陪嫁一个丫鬟干活呢。倒也有几家意动。

    这日午后，一家人正吃午饭，周兴华好几次欲言又止。

    看得楚云梨都替他纠结：“有话就说。”

    周兴华试探着问道：“娘，之前你说，我娶妻全凭我自己喜欢？”

    “也得看人。”楚云梨一脸严肃：“要是那李香雨回来，你就别想了。除非我死，要不然都不会答应让她进门。”

    “不是她。”周兴华低着头扒饭，好半晌，才道：“你喜欢好看的儿媳妇吗？”

    楚云梨扬眉：“有多好看？”

    周兴华一闭眼：“咱们村最好看的姑娘。”

    村里最好看的？

    在李香雨没走之前，有好几个呢，李香雨也算是其中之一。但在她走了陈婉华来了之后，最好看的姑娘就是陈婉华，没有之一。

    楚云梨有些惊奇，上下打量周兴华：“那位陈姑娘？”

    周兴华不敢抬头，只点点头。

    周兴心一脸不信：“她愿意嫁给你？”

    “愿意。”周兴华看着母亲，忙道：“我……我也想娶她。娘，以后我跟她一定会好好孝敬你的。”

    之前周兴华不爱出门，天天窝在家中。也就是前段时间砍了一个月左右的柴，应该就是那时候和陈婉华认识的：“你喜欢她什么？”

    周兴华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喜欢就是喜欢。她哪里我都喜欢。”

    楚云梨有些无语：“她把厨房的碗全部摔坏你也喜欢？”

    周兴华：“……”

    “对，我也听说了，她不会干活。”周兴心飞快接话：“她的那个丫鬟，也会把碗打碎，不止如此，她还把衣裳也锤坏了，李婶娘骂她的声音好多人都听见了。咱们娶她进来……”她看向母亲：“娘，兴许还要你去伺候她们主仆。”

    听到妹妹的话，周兴华有些得意：“那是她装的，李家想要欺负她们主仆，要是不这样，李家的那些活都给她们干了。”

    周兴心半信半疑：“是不是哦？该不会诓你的吧？”

    楚云梨放下碗筷：“下午蒸包子。”

    蒸好了之后，她又端了一盘，亲自送去了李家。

    陈婉华正在屋中忐忑不安，看到楚云梨来时，愈发紧张：“大娘。”

    张氏又凑上来：“嫂子，你们家兴华还没有议亲吧？要不要考虑和我们家结亲？”

    提及此事，张氏一肚子憋屈，本以为这么好看的姑娘应该很容易找到夫家，没想到放出消息之后，意动的人多，上门提亲的一个都没有。

    楚云梨摆摆手：“容我和她谈谈。”

    说完，已经进门且顺手关上了门。

    张氏一愣，没想到还真有戏。

    屋中，陈婉华紧张地抓着袖子，不知该怎么开口，眼神落到她手中的盘子上，立即道：“大娘，我喜欢吃您的包子，想了好久呢。”

    楚云梨似笑非笑：“真喜欢？”

    一语双关。

    陈婉华抬眼，正色道：“真喜欢。我知道大娘是个好人，也是个聪明人，我的那点小心思瞒不过您，我是真觉得周兴华是个好人，和村里那些只盯着我容貌和嫁妆的人不同，他是真的喜欢我本身。如果我们成亲，只要他不负我，我肯定和他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的前提是不负她。

    楚云梨自己是个女子，并不觉得这要求过分。

    她来这一趟，主要是想看看这姑娘到底是想随便找个人，还是她真的觉得周兴华不错想要和他过日子。

    现在看来，应该是后者。

    其实，楚云梨还真不怕儿媳妇心思重，在她眼皮子搞事，早晚被她收拾。

    也罢，周兴华喜欢，干脆如了他的意。

    再有，要是胡青桃知道自己儿媳是陈婉华，应该也会满意。至少，这身气质就有别于村里的这些姑娘。村里的人不娶，不是不想娶，而是怕养不起。

    楚云梨这儿完全没这个烦恼，能用银子解决的事儿，那都不叫事！

    并且，娶了陈婉华，若是让李香雨知道……只要想到，楚云梨就觉得有趣。

    见楚云梨沉默，陈婉华踌躇半晌，羞红了脸，紧张问：“大娘，您不喜欢我，是因为我粗手笨脚……还是因为我使小心思？其实我不是这样的人，是李家欺人太甚，我要是依了他们，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楚云梨看一眼门口，抬手止住她的话：“别说了。”

    陈婉华面色煞白，心直直往下沉去。

    “小心隔墙有耳。”楚云梨低声道：“回头我就找媒人上门提亲。”

    闻言，陈婉华大喜。

    其实她不是这么患得患失的人，实在是面前的妇人她看不透。

    从去年开始，陈婉华夜里经常做噩梦，梦中的她感念陈家的恩情，接回了外室女后，没多久她在出门时身上衣衫破了大口子，露出雪白的肌肤，那之后，未婚夫换了人，两个姐姐讥讽嘲笑。本来对她还算慈和的养父母瞬间变了嘴脸，觉得她丢人，直接趁夜把她丢去给山民做媳妇……醒过来后，她吓出了一身冷汗。

    本以为只是一个梦，没想到没多久，陈家真的找到了个外室生下来的女儿，接回去之后，看到和梦中人一模一样样貌的李香雨，她再无一丝侥幸，提前惹了养父母厌烦，把她送到了这里。

    本以为村里的日子应该平静，张氏一开始确实被她震住，可是她没想到自己都避到了这里李香雨还不放过，还派人来跟张氏这般那般吩咐一通，然后，她们主仆的日子就难过起来，家长里短，鸡毛蒜皮都好应付。没想到张氏竟然还要给她找婆家。

    本来陈婉华是无所谓的，反正嫁到谁家，她不干的事情谁也不能强迫她，可是，她遇上了周兴华……尤其在知道他的母亲就是那个善良的大娘后，她想着无论如何都要为自己争取一番……

    陈婉华这番复杂的心思楚云梨不知道，出了门后，她直接问张氏：“多少聘礼？我过两天找人上门提亲。”

    张氏惊讶，很快回过神，盘算了一下，一咬牙道：“五两！”

    “二两。”楚云梨语气严肃：“我不要求嫁妆多寡，你自己看着备。”

    张氏心里算了一下，有得赚，立即道：“好！”

    当两家定下亲事的消息传入县城张的陈家时，李香雨气得差点掀桌，虽然没掀，却把桌上的茶壶茶杯全部拂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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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冤死的母亲 六

    被陈家接走小半年的李香雨回来了。

    冬日里, 各家都不太忙，好多人在村口晒太阳。看到陈家的华丽马车，不过一刻钟，半个村的人都知道了。

    彼时楚云梨正在家中和周兴心一起看一块大红色的料子。

    但凡过得去的人家, 儿女成亲时, 都会认真备一身喜服, 但是呢, 女子还好，男子的喜服成亲那日之后平时就再也穿不出来。所以, 一般都买最便宜的料子来做。

    周兴心手中的那块料子足够三个人裁衣。周兴华夫妻二人一人一套, 周兴心的嫁衣也在里面。

    周兴华有些不舍：“娘，我的喜服没必要用这么好的料子。”

    楚云梨不容拒绝：“买都买了，就是给你的。”

    正说话呢，就听到外面有人议论李香雨回来的事。

    周兴华有些恍惚, 却很快回神：“娘，这喜服要绣花吗？”

    村里人没几个会绣花的，就是会，手艺也粗浅的很。真想要绣花, 就得去县城中找绣娘。

    听着外面议论着李香雨周身的华贵, 楚云梨笑着问：“你说呢？”

    “绣吧？”周兴华试探着道：“这么好的料子，配上绣花才好看。”

    “那就绣！”楚云梨一锤定音：“明天我就去县城找绣娘。”

    又看向拿着料子的舍不得丢的周兴心：“你想要什么花？”

    周兴心很是羞涩：“娘，我听您的。”

    三人谁也没有开门出去和人议论的想法, 周兴心还去厨房做饭了，半个时辰后, 饭菜上桌, 外头却有敲门声传来。

    楚云梨心里有预感, 所以她按住了兄妹二人, 亲自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果然是一身玫红的绸衫的李香雨，半年不见，她整个人变了许多，容貌上了妆后，比原来精致许多。看到是楚云梨开门，温柔一笑：“大娘。”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有事？”

    既没有夸她衣衫好看，也没有问她陈家的日子。压根就没有寒暄的意思，就简简单单两个字。

    这样冷淡，李香雨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大娘，我回来了，特意给你们带些礼物。”

    “没亲没故的，这礼物我不好收。”楚云梨抬手关门：“陈姑娘好走。”

    “别！”李香雨急了：“大娘，我有事情找兴华。”

    楚云梨嗤笑一声：“我听说你定亲了？有未婚夫的人，还来找别的未婚男子，怕是有些不合适。还有，你住得远大概不知道，我们家兴华已经定了亲了。你跟他之间的事也不是秘密，为防有人误会，你们俩还是别见的好。”

    语罢，抬手就把门关上了。

    门板袭来，李香雨急急后退一步才没被砸到。

    她有些不甘心，再次抬手敲门。

    楚云梨还没进屋，听到声音有些暴躁。屋中的周兴华则出来了：“娘，我去吧。她没看到我，还会再敲的。”

    楚云梨没有进屋，跟着周兴华过去，抱臂靠在门框上。

    这么大一个人杵着，李香雨就是有满肚子的话也不好意思说出口。

    周兴华倒不觉得如何，两人曾经是好过，但如今都已各自有了婚约，再说，面前女子就连容貌也和曾经他记忆中的那个姑娘不太一样，就更生不出亲近之意。

    “香雨，你找我有事？”

    李香雨张了张口，看了看楚云梨，见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只得道：“我听说你定亲了。”

    “是。”周兴华毫不避讳：“就是陈姑娘。我听说你也定亲了？”

    李香雨哑然。

    她不明白面前这个人为何能如此坦荡地说出这种话，曾经他们相约白首，还互诉衷肠，这才过去多久？

    她低下头：“我那亲事，是爹娘的意思。其实，之前还是三姐的婚约。”

    话里话外，都是迫不得已。

    周兴华面色如常：“你既然回了陈家，享受了富贵，也该听他们的话。”

    语气冷淡，再无曾经的情谊。李香雨的心很凉，看着面前的男人，忍不住问：“你就没有不舍？”

    周兴华点头：“有的。”不待她欣慰，他继续道：“只是日子还得过。人一辈子不能只靠感情过活，我娘她辛苦养我一场，还有我妹妹，她还那么小，还没定亲，若是我不振作，她们又该依靠谁？你不也一样很快有了婚约吗？”

    最后一句，问得李香雨心虚起来。

    她不说话，周兴华却有些不耐，现在是冬日，饭菜凉得很快：“你还有事吗？”

    李香雨当然还有话说，但对着这样冷淡的他，她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得一句：“娶了她，你会不会后悔？”

    “当然不会。”周兴华一本正经：“她是个好姑娘，以后会对我好，我也会对她好的。”

    李香雨再也听不下去，转身跑了。

    楚云梨看到她送来的东西，端起托盘，直接跟着她送回了李家。

    李家院子里很热闹，周围的邻居都在院中围着李香雨拿回来的东西指指点点。看到楚云梨端着托盘进门，都有些惊讶。

    张氏惊讶：“这不是香雨给你们送的吗？怎么拿回来了？”

    当着人前，楚云梨也还是那番话：“没亲没故的，不好收礼物。再说，我也回不起这么贵重的礼。婉华在么，我找她说说话。”

    陈婉华当然是在的，只是外头人多，她心里戒备，一直没出门。

    看到楚云梨将李香雨送去的东西都送了回来，她心里酸酸胀胀的，被人维护的感觉让她眼眶泛红。

    那些东西对于城中的人不算什么，但对于买盐买油都要算计的村里人来说，不是一点点，不是谁都扛得住诱惑的。

    “大娘，谢谢你。”

    楚云梨笑了：“这有什么？我来是想跟你说，你避着她些，反正她待不了多久。再有，我想尽快定下婚期，你意下如何？”

    住在李家，难免受人掣肘。娶回去就安心了。

    对于陈婉华来说，李家虽然没人能欺负她，但张氏指桑骂槐的话也不好听，忍倒是能忍。但可以避开，她也很乐意。

    提及婚事，难免让人羞涩，陈婉华低下了头：“我都听大娘的。”

    楚云梨点头：“那这两天，我就会带着媒人来请期，至于婚期……我想在腊月，过年之前娶你过门。等到过年的时候，我们家就多一口人了。”

    陈婉华愈发羞涩，耳朵都红了：“是。”

    李香雨如今不再是李家女儿，不好留宿，午后就回了县城。

    翌日，楚云梨就带着媒人上门定下婚期。

    张氏自己也不想伺候这对主仆，干活儿不成，吃东西还得吃好的。虽然昨天女儿临走之前让她多留陈婉华一段日子，她当时答应，但心里却不以为然。媒人上门定婚期，她直接就答应了。

    婚期定在腊月十八。

    不提李香雨知道此事后如何发火，如何怨恨张氏不听话，回去之后，楚云梨就开始筹备婚事。

    胡青桃两个妯娌和娘家那边的兄弟姐妹都来帮忙，她又舍得银子，备得一切都很顺利。

    至于李家那边的嫁妆，听说张氏买了一床被子，还四处跟人宣扬那被子多好多贵她多舍得。

    总之，嫁妆是没有的。

    楚云梨也没指望，家中里里外外好多东西她都重新置办过，并不需要儿媳妇带嫁妆。

    其实李香雨被接走之后，村里人都知道周家富裕，不卖房不卖地不问人借就能拿出十五两，在村里也算是顶顶富裕的人家。好多人上门想要结亲，都被楚云梨以想要儿子如意而拒绝了。

    谁知道周家会看上那千金小姐呢。

    无论众人如何扼腕，婚期已定，婚事再无更改。惋惜归惋惜，该上门贺喜还是要上门的。

    成亲那日，李香雨也从城中回来了，周兴华去迎新嫁娘时，她就站在屋檐下。看着自己兄长将新嫁娘背上花轿，看着周兴华高高兴兴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把人接走。

    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她一眼。

    其实再回到陈家的时候，李香雨就知道会有今日。甚至是在拒绝周家提亲时，她就隐约想到了今日的情景，这会儿亲眼所见，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些失落，有些怅然。

    但是，若是让她放弃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回到他身边，也是万万不能的。

    这么一想，又觉释然。

    迎着新嫁娘离开的周兴华当然看到了屋檐下的李香雨，只是她一身富贵，妆容精致，于他来说太过陌生，仿佛，已经不是曾经那人。

    反倒是花轿中的女子，于他来说，是和母亲和妹妹一样亲近的人。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儿子冤死的母亲 七

    婚事一切顺利。

    午后, 送走了客人，院子里的桌椅都收拾好了，地也扫干净了，只是边上拿出来的自家的碗和筷子需要规整。

    吃饭的人多, 楚云梨打算把自家的碗再洗一遍, 正和周兴心在洗呢, 小草就过来了。撸袖子就开始帮忙。

    楚云梨笑了：“今日你也累, 先吃点儿饭。”

    小草腼腆地笑了笑：“刚刚我家姑娘的饭分了我一些，现在还不饿。”

    她干活儿利索, 把碗筷规整好, 又把这两天弄得乱糟糟地厨房打扫了一遍，周兴心面色奇异：“小草，你这么勤快，为何李大娘会说你懒呢？”

    只看小草这干活的架势就不像是会偷懒的人。

    小草有些紧张：“她让我做饭洗衣打扫, 我也做了。又让我喂猪，喂鸡，我没做过这些，也捏着鼻子做了。可她让我早点起来把这些活干完后跟家里人一起出去地里干活……姑娘说……啊不是, 我就觉得李家太欺负人, 姑娘都舍不得这么使唤我呢，所以我就把碗打碎了，衣服洗坏了, 猪喂多了……然后村里人都说我懒。”

    周兴心噗嗤一笑：“你可真有法子。”

    两人相处得不错，收拾完了, 又做晚饭。

    饭菜做好, 那边新房的门打开, 陈婉华缓步出来, 试探着走到厨房帮着端饭菜。

    看得出来，她很羞涩，周兴华接过她盘子时碰着了她的手，二人对视，都急急避开视线。

    两人这般害羞，楚云梨假做不见，吃完饭后就催促他们回去洗漱。

    眼看就要过小年，各家都在备年货。陈婉华出嫁后也没想回门，到了腊月二十，一家人结伴去县城备年货。

    家中人太多，去的时候搭了村里的马车，到了县城中，楚云梨自己就买了一套马车，然后拉着备好的年货回来：“对了，你出嫁要不要回陈家去看看？”

    之前陈婉华成亲，陈家那边还送了些东西过来，不算多贵重，但陈家养了她一场，如今又送东西，于情于理都该回去一趟。

    几日过去，陈婉华在婆婆面前也自在不少：“回吧，等过完年，回去拜年。”

    正月，县城中很热闹。周兴华夫妻二人回陈家拜年，楚云梨也带着周兴心一起。

    过完年，周兴心就十七了，也到了说亲的年纪，楚云梨打算给她买几身衣衫，至少不能让人低看了去。

    先送了周兴华二人到陈家，楚云梨去街上买好了料子，现在两人应该没那么快出来，于是，母女二人去了茶楼。

    茶楼中就更热闹了，楚云梨带着周兴心就在底下大堂中找了地方坐下，听着台上的说书人声情并茂，没多久就且听下回分解了。

    说书听完，周围意犹未尽的人散了许多，周兴心第一回进茶楼，很是兴奋，吃着点心并不想离开。

    楚云梨也由得她，二人正在说点心的口味呢，就听到身后那桌有年轻男子道：“你何时退亲？”

    在当下，女子名声要紧，定亲之后如非必要是不可能退亲的。

    母女二人有些好奇，都偷瞄了一眼。

    两个年轻男子相对而坐，气氛不太好，那着青色长衫的男子身上还带着微微的药香，此时他为难道：“我已经禀了爹娘，只是他们不愿，陈家富裕，最近又和首富林家搭上了关系，和他们家结亲，于医馆有益。”

    又是陈家又是医馆，若是没猜错，这大抵就是李香雨的那位未婚夫了，原来他想要退亲么？

    这就有意思了。

    边上周兴心想要回头，楚云梨按了她一下：“吃点心。”

    “有益？”另一个男子惊声道：“难道你不想退亲？现如今和你结亲的姑娘可是乡下养大的外室女，甚至不如曾经那个送走的养女，你有什么舍不得的？”

    常痊叹气：“不是我舍不得，而是我爹娘他们不乐意。慧柔她身份太低，就算我顺利退了亲事，我爹娘应该也不愿意娶她过门……”

    “你别欺人太甚！慧柔腹中可是有你的孩子，你不娶她，再过两个月显怀，你是想逼她去死！”孙正咬牙切齿：“若是她出了事，我绝不会放过你。”

    “你别着急呀。”常痊安抚道：“我是一定会负责，我也是真心喜欢慧柔的，不会让她受委屈。不如这样，我纳她为妾，我跟你保证，我会一辈子对她好。我爹娘不想我娶她，但若是我退一步，他们一定会答应她进门。如此一来，还能在慧柔显怀之前把她接进门。”

    孙正气得胸口起伏，“当初你不是这么说的……我不敢跟慧柔说。现在她身子弱，要是接受不了……”说到后来，语气哽咽。

    “我亲自跟她说。”常痊低声安慰：“慧柔温柔善良，她会理解我的。再说，只要有我在，那个外室女不敢欺负她的。”

    紧接着，两人付了银子离开。

    周兴心早已经忍不住了，忙不迭问道：“娘，他口中的未婚妻，不会就是李香雨吧？”

    楚云梨心情不错，她还没出手呢 ，就已经有人排着队给李香雨添堵了，笑道：“大抵是。不过，她如今和我们没关系，管她呢。”

    母女二人吃完了点心，付了银子后，赶着马车去陈家接人。

    是的，楚云梨已经会赶马车了，在周兴心看来简直不可思议，她一本正经解释：“我聪明，学什么都快。”

    周兴心：“……”合着我就是蠢呗！

    到了陈家时，天色还早，马车刚停下，门房就迎了上来：“是亲家夫人么？夫人方才吩咐，请您进去坐坐。”

    来之前，楚云梨不觉得陈家会把自己当亲家母看待，不过，人家有请，她也不能怯场。要知道，养恩大过天，陈婉华被陈家夫妻养大，以后还多有来往。周兴华得陪着，以后见面的日子多。要是他母亲拿不出手，难免让人低看。

    楚云梨停好马车，跟着门房进了门。

    陈家是三进的宅院，本身什么生意都做，但都比较稳妥，比如别家有铺子都是自己做生意，而陈家就有好多铺子租，每月光是租金，就有不少的进项。比起做生意来不算多，但绝对稳妥。

    主院中，陈婉华正和陈夫人言笑晏晏，李香雨站在一旁作陪。

    陈夫人笑吟吟道：“你婆婆也是，都到了门口了，怎么不进来呢？儿女亲家，那可是一辈子的亲戚，这样多礼可不好。”

    陈婉华低下头：“我婆婆有事，得去街上买些东西。”

    李香雨接话：“娘，他们平时住在村里，进一趟城不容易，确实有许多东西要买。”

    虽然是帮着陈婉华，但这话怎么听都有些怪异。

    楚云梨就是这时候踏进门的。

    陈夫人看到母女二人进门，眼神不着痕迹的上下一扫，见她一身细部衣裳，并不谄媚，眉眼清正。笑道：“正说你呢，就到了。”

    楚云梨上前：“来得唐突，夫人莫要怪罪才好。”

    声音喑哑，听着有些喇耳朵。陈夫人微微蹙眉：“亲家母这嗓子……”

    楚云梨一笑：“小时候生病吃错了药，一直就这样。”

    陈夫人一脸惋惜：“这样啊。我还说，若是生病，就赶紧抓药来吃。病情可耽搁不得，小病拖成大病，到最后就治不好了。”

    她一拉李香雨：“香雨之前和你们是一个村的，你们之间熟吗？”

    楚云梨不答，含笑看向李香雨。

    在陈夫人看来，就是楚云梨识时务。该是她们本来熟悉，但如今李香雨身份不同，不好随便攀亲戚才不开口。

    李香雨有些尴尬，不敢看那边的陈婉华，只含糊道：“村里人，住得近，大家都认识。”

    “那你怎么不叫人呢？”陈夫人佯怒：“香雨，赶紧叫人。”

    “大娘。”李香雨微微一福：“不知我爹娘可好？”

    她也来了大半年，算是发现了一些陈家夫妻的为人处事，比如，但凡认识的人，一般不会给人冷脸。哪怕那人身份低微，也不会让人难堪。并且，尤其喜欢记恩的人。

    李家养她一场，李香雨殷殷问询，陈夫人不止不生气，甚至还挺欣慰，她回去那一次也一样。问完，果然就看到陈夫人脸上闪过满意之色。

    “不知。”楚云梨坦然道：“他们对婉华不好，我也和他们不太合，已经大半个月没见过他们了。”

    再没想到她这样坦荡，不止李香雨愣住，就是陈夫人都怔了一瞬。

    很快，陈夫人回神：“哦？他们居然苛待婉华吗？这我倒是不知道呢。”又看向边上不做声的陈婉华：“为何你都不说呢？”

    陈婉华微微一福：“不想让您为这些小事担忧。”

    陈夫人有些不悦：“你这孩子，受了委屈竟然不说。”又想起什么，看向李香雨：“你在李家十几年，他们可有苛待于你？”

    李香雨默了下：“无论如何，他们养我一场，对我有恩。”

    潜意思就是苛待她了？

    李家和别家不同，只得一个儿子，又是在李香雨刚生下来就抱回去的，养得久了哪能没有感情？

    只是村里的姑娘都要干活，李香雨也不例外。刚才她那么说，还是觉得李家夫妻苛待她了。

    楚云梨都有些替李家夫妻冤屈。亲生的都要使唤，譬如周兴心，家里家外哪里不干？难道这抱养来的，还不能使唤了？

    当然了，李香雨兴许不是真觉得自己被苛待，而是故意这么说。

    毕竟，她被养父母苛待还记得报恩和养父母辛苦养她一场她报恩，当然是后者显得自己善良。

    要知道，她可不是陈夫人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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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冤死的母亲 八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

    这里面的弯弯绕, 可能就只有周兴心不懂。她有些莫名地看了一眼李香雨，低下了头。

    陈夫人也不知看没看出来，听到两个女儿被苛待，顿时恼怒不已：“这种人咱们家没必要再来往。婉华, 你住在村里, 离他们远些。反正他们也没有养过你。”

    又看向李香雨：“至于你, 以后别再回村了, 反正那儿也没有你的亲人。若是李家人上门找你，让门房拦住就行。”

    闻言, 李香雨有些急了：“他们到底养我一场, 若不是他们，我兴许已经没了。娘，我还是想偶尔回去看看他们。”

    “此时不必再提。”陈夫人冷了脸：“我没追究他们苛待你们姐妹，就已经是看在这份养恩上。要是再要纠缠, 休怪我不客气。”

    楚云梨也没想到她不过多一句话，陈家就恼了李家。

    或许，陈夫人本来就恼恨李家接走李香雨，要不然, 就像是李香雨自己说的, 要不是李家，她已经死了。

    不是哪位的夫人都喜欢外室女的。

    这大抵是迁怒上了李家。

    李香雨抿了抿唇，不敢再劝。

    那边陈夫人已经恢复了脸上的笑容：“婉华她娘, 以后你们家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就去常家医馆, 那以后也是我们家亲戚, 说起来, 那常家少东家还是婉华的妹夫呢。肯定不会收你们高价的, 也不会被诓骗。”

    提及此事，李香雨羞涩地低下了头。

    听到常家，周兴心又抬眼，看了看母亲，到底没说话。突然觉得，这陈家满室让人羡慕的富贵，也没那么好。

    陈婉华倒是面色如常：“娘，天色不早。我们还要回村，路途遥远，这就要告辞了。”

    陈夫人满是不舍：“怎么这么快？以后你可要多回来看我。”

    母女二人和陈婉华缓步出门，陈夫人只让丫鬟送，并没有亲自送出来。

    到了前院，周兴华已经等着了。

    一家人没说话，出门上了马车后，周兴心拍拍胸口：“我感觉好紧张，话都不敢说。”

    “那倒不至于。”陈婉华失笑：“咱们不是陈家人，说错话也不会如何。最多就是不和咱们来往。其实，真不来往也挺好的。”就算陈夫人言笑晏晏，也看得出来她对自己的心不在焉。

    陈婉华嫁入周家已经半个月，习惯了单纯的日子，如果让她自己选，她是真不想回陈家的。不过，陈家对她有养恩，这门儿亲戚可踹不开。

    出了县城，众人都渐渐放松下来。周兴心好奇问：“娘，为何方才你不说咱们听到的那事？”

    “为什么要说？”楚云梨反问：“陈家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有句话叫家丑不可外扬，咱们是好心，陈家可不一定高兴咱们知道这些事。”

    陈婉华好奇：“什么事？”

    未婚先孕无媒苟合之类的事，周兴心不好意思说。楚云梨简略说了，末了道：“这种事情，没头没尾的，我们又不认识他到底是不是李香雨未婚夫，这种话怎么好说？”

    陈婉华越听越惊讶，听完了后，好半晌才回神：“竟然未婚先孕，还想在成亲之前就把人接进门？”

    她只感慨了一句，就不再说了。

    反正那常家如今与她无关，外头架马车的，才是她的良人。

    回到村里时，天色渐晚。

    今日有些累，一家人早早就睡下了。

    翌日早上，天蒙蒙亮，楚云梨刚起身，就听到外头有人敲门。

    打开门看到是张氏，楚云梨颇意外：“你有事？”

    张氏探头看了看院子里：“昨天你们进城，是不是去陈家了？有没有看到香雨？”

    听到她问这话，楚云梨立刻笑了：“去了，也看到了。”

    张氏有些急切：“她好不好？正月要不要回来？”

    楚云梨摇摇头：“好倒是好，怕是回不来。”

    闻言，张氏讶然问：“回不来？出什么事了？”

    楚云梨就将昨天和陈夫人的谈话说了，末了，对着有些呆滞的张氏道：“我只说因为你苛待婉华，和你关系不好。陈夫人就问你们是不是也苛待香雨了，香雨默认。陈夫人就恼了，说以后都不让她回来，也不让婉华和你们家来往。”

    张氏颓然后退一步，一手养大的女儿这样绝情，她很是接受不了：“怎么可能？我是真把她当女儿看的，她怎么能说这种话？我哪里苛待她了？”

    她扶住门框：“不行，我要亲自问问她！”

    楚云梨扬声道：“你去了也白去，昨天陈夫人说了，要是李家人去拜访，直接让门房拦住。”

    张氏脚下一顿：“真的？”

    楚云梨嗤笑一声：“你爱信不信，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这样笃定，张氏的心直直往下沉，忍不住道：“你随便糊弄一句就行了，为何偏要说和我们家关系不好？还说我们苛待婉华？”

    楚云梨理直气壮：“你们苛待婉华是事实啊！只许你们做，我还不能说了？陈夫人真正恼的是你们苛待了陈家女儿……苛待婉华在前，香雨没回答你们到底有没有苛待，陈夫人可不就误会了么。”

    张氏觉得自己很冤：“我也不是那种喜欢苛待姑娘的人，我那样对婉华，明明是……”

    她不说，楚云梨替她接话：“香雨的意思么？”

    张氏默然。

    大早上的，寒风刺骨。楚云梨可不想站在门口吹冷风：“你还有没有事，没事我回去睡了。”

    张氏：“……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要睡吗？”

    楚云梨反问：“这么冷，不睡做什么？”

    张氏惊讶：“你们家不做早饭？”

    楚云梨打了个哈欠：“做啊！我们早饭晚，等小草睡好了起来做！”

    张氏面色一言难尽，“你居然敢让小草做饭？你们家的碗没碎么？”

    “我们家的碗经摔。”楚云梨抬手关上门。

    张氏：“……”我信你个鬼！

    之前她就怀疑主仆两人跟她装傻，到了此时，她确定小草就是不想干活才把她的碗摔了的。看着关上的门板，气得胸口起伏，奈何如今主仆俩都已经是别人家的人，她想要骂都不行。

    再说，现在最要紧的是香雨那边，要是不来往，她娘家嫂子的药怎么办？

    是的，张氏来找周家问起李香雨，就是想要她正月回来好帮着抓几副药。

    才说有一个做大夫的女婿呢，这就断交了。

    楚云梨当真回去睡了回笼觉，天色大亮了才起，到了正月中，天气暖和，村里的各家又忙着春耕。

    忙了一个多月，才把种子下了地，总算能喘口气了。

    这个时候，陈家那边有请帖送来，说李香雨三月下旬出嫁，让陈婉华回去给妹妹添妆。陈夫人的意思，还想让她送嫁去常家，以后和常家也走动起来。

    这就是施恩了。

    周家借着陈家搭上医馆，可不就得记这份情么。

    捏着帖子，陈婉华有些纠结。

    周兴华劝慰道：“要是不想去，咱们就不去。”

    陈婉华白他一眼：“陈夫人吩咐了我要是不去，人家会说我白眼狼，以后我们的孩子怎么办？”

    看到村里人没日没夜地春耕，陈婉华觉得太苦，她自己不想干，也不想让以后自己的孩子去种地。最近夫妻二人商量着搬去县城中做个小生意。

    既然要去县城，还要做生意，就不得不在意名声了。

    “去一趟也没什么。”陈婉华翻着帖子：“指不定谁添堵呢。”

    周兴华假装没听见。

    之前他和李香雨确实好过，每每提及，陈婉华就醋得不行，因为这个，他被掐了好几次，可不敢再吭声。

    到了日子，刚好村里也有喜事，周兴华得留下帮忙。于是，楚云梨驾着马车送她去。上一次周兴心听了说书后意犹未尽，还想再去一次，于是也跟着了。

    在楚云梨看来，她应该是对那茶楼的点心意犹未尽才对。

    将陈婉华送到，母女二人又去了茶楼，听了半天说书，然后去常家院子接人。

    算着时辰，应该是快要散筵席的时候，院子里面却一片闹哄哄。

    并且，常家大门外围了不少人。

    这是……出事了呀！

    托了边上一个摆摊的大爷看好马车，母女二人挤了进去。

    只见一身大红嫁衣的李香雨已然掀了盖头，妆容精致的脸上满是怒气，气得眼圈通红：“你们家太过分了，怎么能还没娶妻就有妾？这妾室还有身孕，这也罢了。今日我大喜之日，她还跑到我面前耀武扬威？”

    她狠狠将盖头一扔：“陈家不容你们如此欺辱！”

    就见同样一身喜服的常痊站在一旁，抱臂闲闲道：“你只是个外室女，当自己是正经嫡女呢，爱嫁不嫁！”

    众目睽睽之下这样难堪，李香雨的眼泪当即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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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冤死的母亲 九

    得到这样一门婚事, 李香雨满心欢喜。

    她长到十六 ，看到过的男人都是村里的那些，夫妻二人之间吵吵闹闹，都是关起门来的事, 恶劣些的喝醉酒打人。她和周兴华好了几年, 他对她唯命是从, 无论她提多么离谱的事, 他都会考虑，就算她狮子大开口提十五两聘礼, 他忤逆母亲去府城挖矿也想给她挣出来。

    所以, 虽没见过未婚夫，她也不觉得他能恶劣到哪儿去。

    今日大喜之日，没想到他竟然会送自己这么大一份礼。

    本来成亲前他有妾室甚至搞出孩子是他错，是常家理亏, 要不是这女人欺人太甚，她还没想闹大。本以为闹这一场常家会退让，会道歉……没想到他这样硬气。

    硬气也没什么。

    男人硬气正常。

    可是这么多人面前，大喜之日他说这样的狠话, 这么半天也没个人上前打圆场……李香雨的心越来越沉。

    如果是在村里, 这时候早就有人上前劝和了，可是这周围的人都一副看热闹的架势，愣是没有人上前和稀泥。还有最要紧的, 大门口这么大的动静，常家夫妻知不知道？

    不知道肯定不可能, 但是知道了还任由事情发展, 要么是不喜欢她这个儿媳, 要么, 是不想和陈家结亲。无论哪一种，今日这婚事都完了。

    半晌，还是没有人上前相劝，李香雨没有台阶可下：“不嫁了。”

    她抬步就往外走，门口看热闹的人纷纷让开。

    就在她即将出门时，身后，常夫人终于追了出来：“这是怎么了？我正陪客人呢，没看见前面的动静。”

    “香雨 ，你别走，要走也说清楚再走。”

    李香雨冷冷转身：“事情不是很明白吗？常痊还未娶妻就已有妾，这妾室还差几个月就临盆。今日又跑到我面前来耀武扬威。方才常少东家的话这么多人都听见了，什么叫爱嫁就嫁？你们常家，有结这门亲事的诚意吗？”

    “今日我确实丢脸。但无论如何，错不在我。别人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吧。”

    她拂袖出门，想要让丫鬟拦马车，可周围看热闹的人多，马车也不少。但却没有人主动提出要送她回陈家，这也罢了。在丫鬟上前询问时，还纷纷避让。

    李香雨浑身从里到外凉了个透，感觉连手脚都不是自己的。

    陈婉华从里面急急奔出来，看到人群外的楚云梨母女，忙拉住李香雨：“我娘在那边，我们有马车，我送你回去。”

    其实李香雨今日大早上的看到陈婉华，尤其看到她容光焕发的模样只觉得堵心。但是，这却是在人人避之不及时唯一向她伸出援手的人，她知道此时面对她们婆媳自己难堪，但留下来，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李香雨一身大红嫁衣爬上了马车，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停落下。

    楚云梨在前面赶车，今日送嫁的除了陈婉华外，剩下的都是陈家的表姑娘，李香雨闹着要走，她们谁也不好做主，干脆就缩了。

    马车很快到了陈家大门外，陈家嫁女，好多亲戚的人家都上门添妆，此时陈夫人正站在门口送客，看到楚云梨架着马车过来，有些意外，却还是笑着道：“婉华她娘，你怎么来了呢？婉华在常家那边……”

    楚云梨跳下马车，恰在此时，帘子一掀，满脸是泪的李香雨跳了下来，扑进陈夫人怀中：“娘，他们欺人太甚……”

    这一句后，就哽咽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刚刚才送走的人这么快就回来了，陈夫人大惊，忙扶住人问：“出什么事了？”

    李香雨在人前被那么多人议论，又是坐故人的马车回来，一路上只默默流泪，哭都不敢哭，这会儿被陈夫人这么一问，立即嚎啕大哭，真的是止不住那种。哪里还说的出来话？

    陈夫人看向这边婆媳两人，最后将眼神落到了陈婉华身上，斥道：“大喜之日，无论出什么事，你都不应该带她回来。”

    听到有人骂自己儿媳妇，楚云梨不高兴了，将女儿和儿媳挡在自己身后，怒道：“是她自己出来的，要不是我们好心好意送她一程，现在的她大抵还这副打扮在大街上哭呢。”

    被楚云梨凶了，陈夫人恼怒不已，看到街上众人指指点点，把人拽进了门，又喊：“婉华，进来说清楚。”

    陈婉华不能不进。她进去了，楚云梨又怎么会放心？

    于是，母女二人也跟着进门。

    陈家大门关上，陈夫人揉揉眉心，斥道：“别哭了，到底怎么回事？”

    李香雨哭得厉害，抽泣着说不出话。

    陈夫人看向这边几人。楚云梨假装不见，周兴心低着头揪帕子，陈婉华欲言又止。

    “哭什么哭？”陈夫人不耐烦了：“大喜之日闹出这种事，还好意思哭？早知道你你会做出这种事，当初就不该接你回来。果然是乡下长大，不知道顾全大局。”

    被这么一训，李香雨倒不哭了，忙解释道：“是他家欺人太甚，我刚进新房，就有个怀着身孕的女人端着托盘进来叫我姐姐。我听你说过，常家是兄妹两人，能够进出新房的总不可能是常老爷的妾室……娘，就算是妾，也该明日早上给我敬茶，我这盖头刚掀，她就凑到我面前，就是故意来给我添堵的，也是不给陈家面子。后来闹了起来，常痊不说道歉的话，反而振振有词，说我一个外室女配不上他，让我不嫁就滚。”

    见陈夫人越听越生气，李香雨微微安心，继续道：“外人欺负我，我认了。可今日明明是他常家看不起我欺负我。我是陈家女儿，欺负我就是欺负陈家，就算我嫁人了，我也忍不了。这样的人家，我宁愿不嫁。”

    掷地有声。

    陈夫人面色难看：“她给你难看，你就闹起来了？明明你在新房，怎么会跑到了门口？他说你是外室女，难道冤枉你了？”

    李香雨面色煞白。

    “娘……”

    陈夫人抬手：“你给陈家丢人，不要叫我娘。”

    李香雨害怕不已：“他没成亲就有妾……”

    陈夫人不耐烦了：“当初我一进门，你爹房中四个丫头，也有一个有身孕。当时我也没掉头就走啊，怎么你就忍不了了？”

    忍？

    李香雨指尖冰凉，她有些茫然。

    村里的年轻人成亲后，会刻意和女子避开，免得外人说闲话。要是发现自家男人和谁走得近，那是可以直接上手挠脸的，怎么到了城里，就要女人忍了呢？

    “你丢了这么大脸，我们家不能留你了。”陈夫人摆摆手：“你收拾东西，回李家去吧。”又吩咐道：“让人去常家把嫁妆拉回来，这门婚事作罢。”

    婚事作罢李香雨可以接受，但为何要让她回李家？

    如果现在回去，那她折腾这一场，图的什么？

    李香雨立即道：“我不回去。”

    “这由不得你。”陈夫人把玩着指甲：“之前我让你和李家断交，你不是不肯吗？现在正好，你可回去承欢膝前。”

    说完，又看向陈婉华：“今日之事，不怪你，天色不早 ，我就不留你们了。”

    没有看失魂落魄的李香雨，楚云梨起身告辞 ，拉着女儿和儿媳出门，上了马车一路出城。

    夕阳西下，村口好多人在说话。

    张氏被众人簇拥在中间，正说得兴致勃勃。

    “聘礼百两，这嫁妆怎么也得二十几抬，那嫁衣，是城中最好的料子，一套下来，得七八两银子呢，还有首饰，不只要纯金的，还得带着寓意的，多子多福那种……”

    众人听得兴起，有人好奇问：“今日出阁，为何你不去呢？你养了香雨一场，她嫁人怎么都该给你磕个头的。”

    张氏一摆手，想也不想地道：“她娘家和夫家都那般富贵，我一个乡下妇人，去了也是给她丢脸。”

    有人不赞同：“话不能这么说，儿不嫌母丑，怎么能算丢脸呢？再说了，她不是给了你许多好料子吗？”

    张氏得意：“这你就不懂了吧。那再好的料子，穿在我身上也不像样呀。我养孩子，可没指望孩子回报我多少。以后她是常家少夫人，我也不会凑上去。只要我有个头疼脑热的，她能给我几副药，也算全了这份母女之情了。”

    众人眼中都是艳羡，虽说没人想生病吧，但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生了病却不用付诊费和药费，简直是做梦都想不来的事。

    有人试探着问：“我儿媳这门三年没有消息，我能不能带她去常家医馆看看？”

    “当然能了。”张氏理所当然：“你儿媳那就是香雨的嫂子，要是看到她，你尽管让她给你算便宜些。”

    她想得好，常家少夫人怎么也不应该抛头露面，哪有那么巧刚好碰上？

    问话的妇人没想这么多，闻言大喜：“刚好最近不忙，过两天我就借个牛车去一趟……”

    边上好多人听到她要去县城，纷纷让她帮忙带东西。

    正说得热闹，就见村口来了一架马车。正是去贺喜的周家人。

    楚云梨的马车一进村口就被人拦下，都是乡里乡亲的，她也不是那拒人千里的，笑着问：“你们在晒太阳？”

    “是呢。”有人笑着问：“听说婉华去送嫁了？去常家了吗？”

    楚云梨看向那边想往这边看又故作镇定的张氏，笑道：“婉华去了，我没去。”

    众人眼睛一亮，立即问：“香雨的嫁妆多不多？刚刚她娘说得有二十几抬呢？”

    楚云梨摆摆手：“我没见。不知道，一会儿香雨就回来了，你们自己问她吧。”

    众人：“……”今日大喜之日，你莫不是在驴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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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冤死的母亲 十

    众人一脸不信。

    尤其是张氏, 蹙眉道：“嫂子，话不能乱说。”

    楚云梨摆摆手：“一会儿你们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说完，让前面的人让了路，架着马车回了家。

    看她说得笃定, 众人半信半疑, 反正他们也还要晒太阳, 就比往常多留了一会儿。

    眼看太阳落山, 只是怀疑的张氏立即道：“她胡说八道！她就是看不得香雨过好日子，故意这么说的。大家都散了, 回去做晚饭吧, 再晚一些，要摸黑吃了。”

    众人都摇头：“没想到青桃平时看起来挺实在的一人，谎话张口就来，说的跟真的似的, 我都信了。”

    “我也信了。”

    “我没信！”

    众人立即喷过去：“你没信，你等在这里做什么？”

    说没信的妇人梗着脖子：“我就跟你们说话不行吗？”

    正吵吵闹闹着准备各回各家呢，就见村口又来了马车。这一回是普通的青蓬马车。

    村里人多，马车也有好几架, 众人还以为是谁家今日进城了呢, 都多看了一眼。

    谁知马车到了村口，却停了下来，车夫颇有礼貌：“嫂子, 李富贵家住在哪儿？”

    众人哑然。

    张氏立即道：“就是我家呀，有事吗？”

    车夫大松一口气：“是这样, 陈家托我送一个姑娘到李富贵家, 可她一上马车就哭, 我问话也不回。好在遇上了你。”他回身掀开帘子：“姑娘, 你是在这儿下呢，还是我再多送你一程？”

    只这么一下，眼尖的人已经看到里面坐着的就是李香雨。

    还是一身细布衣衫的李香雨，正捂着脸哭呢。

    有人恍然道：“青桃还真没说谎，香雨真回来了。”

    “今儿是她的大喜日子，怎么会回来呢？”

    “出什么事儿了？”

    没有人回答，马车中的李香雨哭得很伤心，张氏问了两句她都一声不吭。

    眼看围的人越来越多，张氏上了马车：“先送我们回去！”

    随着车夫来了又走，村里人都知道被陈家接去的李香雨又被送了回来，具体原因不知。

    但是众人都知道，肯定出在这婚事上。

    于是，都晚上了，还有人上周家的门打听。

    周兴华心情有些复杂，不想应付外头的人，早早拉着陈婉华回了房。

    楚云梨也不想应付，这又不是什么好事。再说，李香雨都回来了，常家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用不了几天村里人就会知道。

    推说累了，直接关了门。

    见楚云梨婆媳二人不说，众人愈发来劲。翌日就有人进了城，关于常家医馆的事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村里的人一听，就知道那位见不得妾室的新嫁娘，应该就是李香雨。

    然后，哪怕楚云梨一字未说，只隔了一夜，村里人还是都知道了。

    那日之后，李香雨再不出门。

    张氏说她病了，但又不见李家人抓药。村里人从细节看出，应该不是病了，只是觉得面上无光，不好意思出来。

    村里妇人的谈资很多，关于李香雨的二三事时常被拿出来议论。但随着她不出门，渐渐地也没什么人说了。

    这日傍晚，楚云梨正做晚饭呢，又听到有人敲门。

    小草去开的，然后就听见她在外头喊：“大娘……”

    楚云梨出了厨房，一眼就看到已经挤进门的李香雨。

    “有事？”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李香雨感动得差点落泪。只因为这语气在她富贵时和此时，都从未变过。她哽咽了一下：“大娘，我想来找兴心说话。行吗？”

    “不太好。”楚云梨想也不想直接拒绝：“就咱们两家之前的那些事，我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两家之间，不合适继续来往。再说，陈夫人已经说了，不让婉华和李家走动。”

    “陈夫人性子霸道，说一不二。我不想让婉华为难。”

    话里话外，都是维护陈婉华的话。

    李香雨的心里，陡然生出了几分羡慕来。

    如果她没有走，今日的这份维护应该属于她才对。

    恰在此时，外头马车过来，楚云梨急忙上前开了大门，周兴华将马车驶入院子，一脸喜色：“娘，你没猜错，真的有了。”

    中午吃饭看到陈婉华干呕，楚云梨看出来她有孕，便提议让她去城中找大夫把脉。二人一去就是一个下午，现在才回。

    她适时露出笑容：“那就好，从今日起 ，可要小心着些，不能贪凉，走路稳当些，别着急，我们家也不要你干活……”

    从马车中出来的陈婉华羞得脸通红：“娘，我知道了。”

    她下了马车，终于看到了站在门后的李香雨，扯了扯周兴华的衣衫。

    顺着她视线，周兴华也看到了门后的人，抿了抿唇，道：“香雨，你来了啊。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免得一会儿看不见路。”

    一回来就下逐客令。

    说完，也不管李香雨是个什么神情，护着陈婉华就往里走。压低声音讨好道：“婉华，我这么说应该没错吧？”

    陈婉华掐了他一把，看着他龇牙咧嘴，哼道：“你就不该和她说话。话里话外还担忧人家。”

    周兴华愣住：“……”

    他那番话都是客气啊。

    这个不要紧，他耐心哄道：“我听你的，以后我都不和她说话。”

    陈婉华这才满意。

    看着两人低声说笑着进门，李香雨只觉得心里很痛，眼睛也痛，不知不觉眼前就模糊一片。

    看到她哭了，楚云梨一脸不悦：“香雨，你还是出去吧。让人看见，还以为我们家怎么你了呢？”

    刚才那只是逐客，这就是直接撵人了。曾经……大娘也很喜欢她来着。

    李香雨蹲在地上，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格外让人怜惜。

    楚云梨没了耐心，要是让人看见，又会风言风语。现在陈婉华有身孕，本就容易多思，她上前把人揪起：“当初你自己不答应的，现在又哭什么，赶紧走！要是坏了我周家的名声，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不由分说直接把人推出门，然后“砰”一声关上了门。

    那日之后，李香雨没有再来，楚云梨也没管，只忙着做好吃的给陈婉华补身，当然不是她一个人吃，而是一家人都吃。

    不过一个月，周家人都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不少。

    这段时间里，李香雨的消息偶尔会传来。

    她又回了陈家，被拒之门外。

    再从陈家回来的她已经不习惯干活，张氏好不容易送走了一对需要人伺候的主仆，如今又接回来一个千金小姐，主仆两人至少还能不麻烦别人，李香雨一伤心起来，那是什么都顾不上干，饭熟了就吃，吃完了碗一推继续伤心。

    张氏气得慌，干脆不做饭。想着等李香雨饿了，就该想起做饭，然后顺便给家里人也做……结果呢，她可倒好，一天不吃都行。

    李家本就不富裕，一家大大小小五六口人，每天得吃不少粮食。庄户人家本就是算计着过日子，张氏哪会愿意养个千金小姐？

    于是，她也没那耐心暗示李香雨了，直接吩咐她干活。

    李香雨去城中已经近一年，由奢入俭难，穿惯了绫罗绸缎，吃惯了美味珍馐，又怎么会愿意去那烟熏火燎的厨房？怎么会愿意帮着家中打扫？

    那泥地一扫满是灰尘，半身都是灰，如今她的衣衫也没人帮着洗，李香雨是能不动就不动。

    张氏说得嘴累，奈何人家不听。想要把人赶走又有些不甘心，到底养育一场，什么好处都没捞着。

    她琢磨了两天，想了一个法子，找来了媒人，想要把李香雨嫁出去。

    对于村里人来说，李香雨丢了这么大个人，谁家也不乐意让自家天天给人说闲话啊。再说，之前她可是要十五两聘礼的，谁家给得起？

    给得起的周家已经另娶新妇，听说已经有孕，再过几个月，人孩子都要落地了。

    哪怕张氏放出了话，却没人愿意上门提亲。甚至问都没人问。之前李香雨富贵了，她只得些料子点心，实惠的东西比如银子，那是一点没捞着。后来陈夫人说不让她和李家来往，她当真就不回来，也不送东西回来。

    如今落魄了倒知道回家了……于是，对着李香雨就愈发不客气了。

    这日张氏一大早去地里拔草，回来发现厨房冷锅冷灶，立即就发火了：“当自己真是千金小姐，可惜是个丫鬟命。等着谁伺候呢？”

    李香雨很委屈。

    发现张氏在给她说亲，她并不想随便嫁人，于是就乖巧了很多。家里的活凡是安排给她的都干完了的。就连之前刚回来闻不惯的猪圈和鸡圈的味道也习惯了，最近家里的这些活都是她的。

    今日是真的病了，头昏昏沉沉的，先前醒来似乎做饭还早，想着眯一会儿，结果再醒来就听到了谩骂声，天也已大亮。

    正想解释呢，门砰一声被推开，张氏怒气冲冲走了进来，一把揪起她就往门外拖：“升米恩斗米仇，我还养出错来了？你这种报答法子我可受不住。找你亲爹娘去……”

    李香雨病得昏昏沉沉，浑身乏力，根本挣扎不动。但此时她只一身中衣，要是这么被丢出去，也实在太难看了。

    所以，她扒着大门死活不撒手。

    张氏拖半天拖不动，累得气喘吁吁，见她不撒手，干脆把人往地上一丢：“老娘欠了你的，谁要谁领走！”

    这个话刚好被路过的人听见，闻言大喜：“真的？”

    母女二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个浑身补丁的扛着一捆柴火的三十多岁汉子，也是村里的人，叫何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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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冤死的母亲 十一

    只看他这身打扮, 就知道他很穷。

    他穷不是因为懒，而是因为没地，十岁上他爹娘没了, 于是就跟着叔叔，他的地自然也就成了叔叔的。虽然拿了他的地，但婶娘一家对他并不好，虽然没有打骂，但没人跟他说话，经常忘记给他留饭, 饥一顿饱一顿的，到了十五岁时, 再也忍不住跑回了自己的破房子，然后就帮着村里各家干活, 糊嘴而已。

    遇上农闲没有人请他干活，就砍柴去城里卖。可是村里砍柴的人太多，离得近的山上没有好柴, 得去更远一些的山头，哪怕他很勤快，也只能混个温饱。

    三十多岁了还没讨上媳妇，实在是家里没地, 嫁进去肯定受苦。无论是疼闺女的人家，还是不疼闺女的人家，都不喜欢这样一门姻亲。所以就耽搁到现在。

    “你做梦！”

    张氏喷了回去：“老娘说的气话，你听不出来吗？”

    何牛被人骂得多了，也不生气, 再说, 天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嘿嘿笑着走了。

    李香雨扒在门上，悲从中来：“娘，我是真病了，不是偷懒不干活。你别随便把我嫁了。”

    张氏干了一早上的活，饥肠辘辘。再说一会儿，家里的男人也要回来吃饭，没时间跟她纠缠，起身去了厨房，冷笑道：“当然不会随便嫁，我养了你十五年，一年一两银子，得十五两银子，谁要娶你，先把银子送来！”

    “要是没人娶，你就老实给我干一辈子活吧。反正你大哥已经娶妻，咱们家也不需要什么名声，只需要干活的人。”

    李香雨：“……”

    她松开了手，慢慢滑坐在地。刚才她抓得太紧，手指头都抽筋了，低着头慢慢揉着，心里恨意弥漫。

    既恨周家的绝情，也恨张氏的狠毒，最恨的则是城中的陈家，如果不是他们，她早已经嫁入周家，张氏也不会这样刻薄对她。

    前些日子，陈老爷去了外地，上次她去陈家以为他已经回来了，却还是被拦在门外。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陈老爷推迟了归期。

    也不知道回来了没有？

    这样动辄辱骂的日子，李香雨是一天都不想过的。其实她有些后悔，当时在常家后院，她不应该自视甚高闹大……可乍然得知常痊还有个女人要生孩子，她当即脑子就懵了，等到反应过来，已经在外头了。

    说出那些话，确实冲动，如果当时有人给她台阶下，也不会闹得这么难看。她心里恨的人，又加上了常家。

    那日的情形，后来她也想明白了，该是常家想要拿捏她，才迟迟不出来的。至于常痊，那就是想要与那个女人相守，故意挤兑她离开的。怪她太过冲动，中了这计！

    又是一个月过去，陈婉华已经三个月。夫妻二人都很重视腹中的儿子，哪怕没有不适，也想去城中看看。

    怕陈婉华坐不稳，楚云梨架马车，让周兴华在车厢中护着她。

    刚出村口，就看到了消瘦的李香雨。

    看到马车过来，李香雨很是兴奋，忙不迭道：“等等！”

    话出口，才发现是楚云梨，顿时心里一沉，现在是初夏，阳光愈发热烈，到底还是不想走路的心思占了上风：“大娘，您能带我一程吗？”

    楚云梨想也不想就拒绝：“不能。不方便。”

    说完，直接一挥马鞭，马儿小跑起来。

    李香雨看着马车远去，心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村里有马车的人家不多，这算是个大件中的大件了。能置办得起的，都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富裕人家。

    每次看到周家人，她就多添一重后悔。

    本以为要走到官道上才能遇上马车，没想到没多久身后又来了马车。

    这一回，李香雨成功坐了上去。

    马车中是村里的人，里面坐着的妇人平时最喜欢听些东家长西家短的话，一上马车，就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你去城里做什么？”

    “买东西。”

    “你一个人不怕么？你哥哥怎么不陪你呢？还有你娘，前些天我听说她居然说有人领你她就放走？”

    “没有的事。”

    “我也觉得不可能，这太离谱了。之前我们不知道你不是亲生，但谁也没怀疑过。这证明什么呢？证明李家是哪里当亲生女儿，要是真苛待了你，我早就知道了。”

    听着妇人喋喋不休，李香雨沉默下来。

    之前她也没想过自己不是李家亲生，不觉得自己和村里其他的姑娘有什么不同。

    可回到陈家再回来后，家里人对她生疏许多，嫌她丢人，又嫌她懒。日子实在难过。

    进了城后，李香雨下了马车，这一回她没那么傻，没有去陈家的院子，而且去了陈老爷之前喜欢去的茶楼。塞给伙计几枚铜板：“陈老爷最近来喝茶了吗？”

    伙计拿了好处，笑容满面：“前天刚回来，昨天就到了咱们茶楼。兴许一会儿还来呢。”

    李香雨顿时一松。

    之前她只是想打听陈老爷有没有回来，没想过在这里等他。听到伙计这么说，也不想白来一趟，于是站到了对面铺子的屋檐下。

    从早上等到了午后，就在她想要放弃时，才看到一架熟悉的马车过来。

    李香雨顿时打起了精神，看着陈老爷下了马车，看着他进了茶楼，这才缓步过去。

    当喝茶的陈老爷看到出现在面前的李香雨时，颇为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李香雨立即上前跪下。

    到了这时候，她也不怕丢人了。

    她不怕，可陈老爷怕，皱眉道：“跟我上楼。”

    从底下大堂换到了楼上，李香雨又要跪，陈老爷抬手止住：“你做的事我都知道，你娘赶你回去我也知道。你在农家长大，许多事情都不懂，接你回来是我太冲动，你留在村里，找个合适的人平平淡淡过一辈子也挺好。”

    听到前两句，李香雨就知道告嫡母的状不成了。眼泪瞬间落了下来：“爹，你说让我如何我都听话。可我回去之后，李家他们欺人太甚，从早到晚都让我干活。”她伸出手，哭道：“才一个多月，我的手就这样了。”

    看到她粗糙的手，陈老爷皱眉：“之前不是对你挺好的吗？”

    李香雨低着头，嗫嚅道：“有一回娘偶然得知李家苛待婉华姐姐，就觉得李家不厚道，不让我和他们来往。后来又送我回去，李家觉得我一朝得势就翻脸不认人，说我白眼狼……我想解释，都没法儿说起。前两天，养母她还扬言要是谁想带我走，直接就把我送走……爹，哪儿都不是我的家，天大地大，竟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当初您跟我娘何必生下我呢？”

    “娘当初拼死生下我，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保大，还能与您多相守几年。”

    陈老爷会接回李香雨，是因为当初她娘在大夫问保的保小的时候，直接保下孩子。这样的情谊，陈老爷如何能够辜负？

    听到她再提及那女子，陈老爷心中满是怜惜：“回陈家不可能，我找个院子给你住下，没有人欺负你。过段时间，我帮你找一门合适的亲事。记住，遇上任何事都不能冲动，像你这一次，就是被人算计了。”

    李香雨认认真真记下，还磕头跪谢。

    看她这样卑微，陈老爷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今日就别回去了，李家那边，我派人去说一声就行。”

    陈婉华腹中胎儿一切如常，一家人喜滋滋从县城回来，又看到村口围了许多人，还特意拦下她，怕她不知道似的：“那李香雨，又被他爹接走了。”

    还有人帮着解释：“之前赶她回来的是陈夫人。现在陈老爷回来了，可不就来接了吗？”

    又有人道：“她是自己去的，我亲眼看到的。”

    “无论如何，这亲爹总比后娘还有养父母靠得住，亲的就是亲的，那是割舍不了的。”

    最后这话，得到了众人一致赞同。

    楚云梨却不觉得如今她再回去能讨着好。

    她已经被陈夫人厌弃，如今绕一个弯去找陈老爷，确实能得收留，但也彻底惹恼了陈夫人。

    这么说吧，在村里被人厌弃，最多就是闲话几句。李家不喜欢她，但也需要她干活。

    而回了陈家……那可是要人命的。

    没看陈老爷没有庶子女只有几个养女么。陈夫人宁愿收养女儿为自己所用，也不愿意养庶出的孩子。一个庶出都没有，可见陈夫人的手段。

    李香雨能不能活得好，就看她和陈夫人谁棋高一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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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冤死的母亲 十二

    李香雨走了, 楚云梨如今的身份也不方便找人盯着她，便没有再管。

    反正陈夫人那边，肯定会看着的。

    而周兴华夫妻二人想要去城中做生意的打算，在陈婉华有孕后被搁置。

    现在是农闲, 各家各户都跑去地里把那草拔得干干净净。楚云梨不太想去, 阳光太烈, 容易晒伤人。周兴华去拔了半天, 陈婉华嘴上没说，心疼得不行, 还让小草去城中买了膏药帮他敷上。

    这日晚上, 楚云梨直接问：“你们想做什么生意？”

    陈婉华有些不自在，因为种地的人把地看得跟命根子一样重要，都觉得有地就不会饿肚子。她把人家儿子拐着去做生意，兴许要挨骂。

    周兴华看看媳妇, 又看看亲娘，道：“我想做吃食，人活着就得吃，只要味道好, 菜份量炒得多些, 总会有人吃的。”

    怕楚云梨不答应，陈婉华立即接话：“我这里有些私房银子，可以买下一间小铺子, 就算生意做不成，租出去还能收租金呢？”

    私房？

    能买小铺子？

    看来这个儿媳妇的嫁妆挺多啊, 楚云梨有些新奇：“那你可以把铺子买下, 就算你不能动, 还有我和兴华兴心, 再加上小草，可以先试试。”

    陈婉华大喜：“您愿意帮我？”

    “当然。”楚云梨一脸莫名：“你们以后还要养我老呢。”

    陈婉华毫不犹豫：“我肯定给您养老！”

    这样的儿媳妇，也没什么好挑捡的，相信胡青桃自己在这儿，也会欣慰的吧。

    翌日，一家人都去了城中，在外城买下了两间铺子，后头有一个小院。大家都很满意，陈婉华也买得欢喜，就像她自己说的，做生意不成，还能收租呢。

    铺子买下，写房契时，陈婉华主动填了周兴华的名，他自然不愿，急忙推辞。

    楚云梨也坚持不要：“这是你的嫁妆，应该写你自己的名字。”

    陈婉华立即道：“我相信他。”

    再相信也不成。

    在楚云梨的坚持下，铺子还是落到了陈婉华的名下。

    接下来就是修整铺子，买桌椅和锅碗瓢盆，事情琐碎，大半都是楚云梨带着兄妹二人置办的，到了六月时，周家食肆开张。

    楚云梨亲自掌勺，与其外头请大师傅，还不如她自己上呢。找人切配好，只是炒的话其实没多累。曾经她做过的比这个累的活多了去。比如带着三姐妹卖酱肉那次，就真的跟陀螺似的，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夏日里天热，楚云梨制了消暑汤，甫一推出，就得到了许多人的喜欢。

    铺子一开张，生意很好。后厨请了两个切菜的，还有个洗碗的，前面兄妹两人和小草支应，勉强忙得过来。

    他们自己只忙有人吃饭的时候，一天两顿加起来也就三个时辰。比起种地，实在算不得累。

    但好处看得到啊，每天都能数赚来的银钱。

    数完了后，陈婉华将银子推到楚云梨面前：“娘，这个给您收着。”

    这一回，楚云梨没有推辞，这个铺子小了点，想要赚钱，只这可不成，还是要换成大铺子，赚那些富贵人家的银子。

    这日午后，楚云梨正在后面午睡，切菜的大娘过来推她：“有人来点菜，要带回去吃。”

    说实话，在这个有钱就能买人伺候的世道，若不是食肆中的饭菜实在好吃 ，还真没人会特意带回去。楚云梨手艺好，也没几个带走的。

    但是已经接连五天有人来买菜回去吃，一天两顿，餐餐不落。应该是这附近住了一个喜欢她手艺的人。

    又过了半个月，这日午后，楚云梨正在铺子门口打扫，就看到一架马车过来。

    街上那么多马车，为何她会注意这架呢？

    只因为赶车的车夫旁边坐了一位着绸衫的富家老爷，肥胖的身子挂在前面，紧紧抓着车厢，生怕掉下来的模样。

    马车在门口停下，那胖老爷忙不迭跳下来。楚云梨有些意外，笑问：“客人要吃饭吗？赶紧里面请。”

    胖老爷没动，反而去掀帘子：“香雨，看看是不是这儿？”

    香雨？

    果然就看到李香雨从马车上下来，笑吟吟道：“照顾我的大娘说，就在这个拐角。应该没错，也可以问一下，我这几天天天都在他家买回去吃。爹，我早就想带您来尝，奈何你都不来看我。”

    最后这句就是撒娇了。

    楚云梨扬眉：“是，每天都有一个大娘来带三菜一汤回去。”

    听到声音熟悉，李香雨诧异地看了过来：“大娘？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儿？”她惊疑不定地看了下铺子：“你是农闲出来做工的？”

    “算是。”楚云梨伸手一引：“里面请。”

    父女二人坐下，铺子虽小，但桌椅都是新的，陈老爷还算自在：“把你们这儿最好吃的菜都送一份来。”

    楚云梨去了后厨，没多久就炒了五六个菜让人送上来。

    饭菜够了，楚云梨才出来。

    李香雨疑惑问：“大娘，你还是厨子？”

    “算是。”楚云梨坐到了边上的收银子的地方。她在带徒弟，等她把人教出来，她就不是厨子了。

    能坐到那个地方的，要么是东家，要么是管铺子的掌柜，李香雨眉心跳了跳：“大娘，你是掌柜吗？”

    “算是。”楚云梨头也不抬，掌柜就是算账的，但原身不识字，她只偶尔看看账本。

    李香雨：“……”

    周兴华她娘能炒出这么好吃的菜她就很意外，更让人意外的是她居然能得东家如此看重。

    见李香雨揪着厨子追问，陈老爷不满：“食不言。就算是故人，你该吃过饭后再详聊。”

    李香雨立刻回神，帮他夹菜：“爹，很好吃的。每次大娘送菜回去都有些凉，不如当时炒的好吃。要不是我不方便，我肯定天天来吃。”

    陈老爷尝着也觉得不错，这手艺和大酒楼中的师傅做出来的，差的只是周围的摆设和盘子的精致而已。

    “那是你什么人？”

    李香雨心里一惊，稳了稳道：“就是之前村里的邻居。村里很多人农闲的时候都会出来做工。”

    陈老爷一点儿怀疑都没有：“既然是做工，又是知根知底的，让她专门给你做饭吃就是。这饭菜味道不错，到时我来看你，也能顺便留下吃饭。”

    闻言，李香雨眼睛一亮。

    倒不是她想帮周家，而是这饭菜确实做得好。她如今是陈家的女儿，难道还不能吃顺口的饭？

    再说，有个好厨子，能让陈老爷经常去看她也好啊。

    陈老爷酒足饭饱：“你，一个月多少工钱，我翻倍给你，只给我女儿一个人做饭。”

    看着一副“这么好的事让你碰上你走了大运还不赶紧答应下来”模样的陈老爷。楚云梨眨眨眼，父女二人吃饭的时候在低声说着什么，有时候还往自己这边看，知道他们在议论自己。没想到居然是想请她去做饭。

    她又不缺银子，不想给人做厨娘。再说，给李香雨做厨娘，再多银子她都不干。

    “不方便。”

    闻言，父女二人一脸诧异，陈老爷皱眉：“那院中就住了我女儿一人，怎么会不方便？你开个价……”

    楚云梨打断他：“我不想伺候她！”

    陈老爷面色难看下来，觉得她嫌弃李香雨外室女的身份：“你知道我们的身份。她再如何，也轮不到你来挑剔？”

    看他架势，似乎还要追究，楚云梨不疾不徐：“不是因为她身份，我跟她有私仇。要是让我儿媳妇知道我伺候她，会不让我进门的。”

    陈老爷满心不悦，“什么私仇？”

    “爹！”李香雨忙打断他：“我才想起来，她是婉华姐姐的婆婆。让她来伺候我，确实不太合适。”

    陈老爷惊讶地打量楚云梨。

    还真是，他只见过周兴华一回，实实在在没有见过他娘。

    没想到面前这个声音嘶哑却做饭好吃的妇人就是婉华那个乡下婆婆。他对这些养女实在没什么感情，当下道：“既然是婉华的婆婆，跑到外头做工不合适，让人知道了会笑话她。你去照顾香雨，我多给你一些工钱。”

    没完没了了，楚云梨解释一句：“我不是做工，我是自己的食肆。”

    李香雨惊讶不已：“你租的铺子？”

    大概她不信周家会有这么多银子，楚云梨笑吟吟道：“我买的！”

    李香雨：“……”好后悔！

    早知道周家买得起铺子，她还折腾什么？

    现如今她虽然被陈父养着，但不被陈夫人承认的女儿，肯定没有如常家那般的好亲事，只能嫁个小商铺的东家，兴许还是几兄弟分家财……越是想，她越是悔。

 儿子冤死的母亲 十三

    陈老爷眯起眼：“是婉华买的吧？”

    楚云梨一笑：“是她的名。”

    陈老爷冷哼一声, 没再说话。

    倒是李香雨愈发后悔，她在陈家住过一年，一个月只一两的月银，买些脂粉再打点下人之后, 哪里还有多的？当初周家上门提亲, 那时候陈婉华还没到村里呢, 周家就能拿出十五两银, 再拿银子出来买个铺子，似乎也没什么稀奇。

    到了这会儿, 父女二人都放弃了请楚云梨做厨子的想法, 人家自己的铺子在这儿，客似云来，怎么可能去做厨子？

    已经快到饭点，这时候又有客人进来, 楚云梨懒得理会他们，跑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那日之后，天天来点菜带走的婆子没有来了。

    到了秋收时，地里的粮食楚云梨请了村里的人帮忙收, 只周兴华回去了七八天, 就把所有的粮食晒干入了仓。

    又是一段时间过去，楚云梨知道李香雨如今就住在他们铺子外那条街分出去的巷子里，院子不大, 但有人伺候。那边离买菜的地方近，她天天买菜都要从那巷子外路过。

    这日午后, 因为生意太好, 早上备的菜不太够, 楚云梨就让小草去买了些。

    周家食肆生意好, 有时备再多的菜都不够卖，去补菜这种事时有发生。可今日不同，小草拿着菜进了后厨，神秘兮兮凑过来：“大娘，陈夫人来了，正在那边巷子里闹呢。”

    那院子里住的是李香雨，这有什么好闹的？

    外室女这种事，难道不应该是关着门说么？

    楚云梨讶然：“她闹什么？”

    小草低声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陈夫人中午的时候找了来，结果那院子不开门。她就让人砸，还说里面是……里面是……陈老爷的外室。”

    楚云梨：“……”

    应该是陈老爷经常过来找女儿，让陈夫人知道了行踪，以为他外头有鬼。

    她有些哭笑不得：“后来呢？”

    小草摇头：“现在正闹得凶，我忙着送菜回来，便没去看。”

    楚云梨将她带回来的菜递给那俩帮厨，拉着小草的手：“走！咱们瞧热闹去。”

    别人家的热闹可以不看，这李香雨和陈家的必须得看。

    两人到的时候，院子门已经开了，门口围了许多人。陈夫人让人撞开门后，里面确实是个美貌女子，但却不是她以为的那样，看到李香雨，她气得不行。

    在外头的女儿要接回来，她认了。找了理由赶出去后，陈老爷若想再接，就应该跟她商量。而不是这样无声无息地养在外头。

    之前李香雨被找回来的是许多人都知道，陈夫人将人赶走，加上常家的婚事，李香雨回了乡下的事情也闹得沸沸扬扬。

    如今该在乡下的人到了城里的小院，外人一看，肯定觉得是陈夫人不容人，陈老爷怕她生气，才把女儿安排到了这里。

    外头这么多人，陈夫人想要封口都不能。于是，满腔的怒火就对着吓得战战兢兢的李香雨而去：“你能耐了啊，既然住到了这里……要不是我发现不对，你们父女俩还想瞒我一辈子？”

    李香雨还是个未婚姑娘，被嫡母这样指着鼻子骂，要是闹大了，以后她的亲事就更难了。回到村里住一段时间后，她愈发清楚不能和陈家闹翻。当即“噗通”跪下：“娘，不关爹的事，是我乡下的养父母苛待于我，爹不想让我受委屈，又不想惹您生气。这才把我安排到了这儿。我还打算过几天找您请罪呢，没想到您就来了……”

    陈夫人气不打一出来，斥道：“合着你还怪我来早了是吧？”

    “女儿不敢。”李香雨忙不迭磕头：“娘，我错了。求您饶我这一回。”

    她磕头快且狠，不过几息，额头上就红肿一片。

    陈夫人见状，愈发生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这样死命磕头求饶，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对庶女不好呢。她忍了忍气，缓步上前，伸手去拉她。

    本意是想拉她起来，可李香雨看到她伸手，却往后瑟缩一下。

    陈夫人伸出去的手僵在空中：“……”

    天地良心，她是真想拉她起来，事情闹成这样，无论如何不能让人看的陈家的笑话，装，也要装出一副母慈女孝的情形给外人看。

    可李香雨这一躲，像是她要打人似的。

    外人一见，大抵都会觉得她这个嫡母之前打过她了。她心里怒火冲天，背着众人的面上满是狰狞，李香雨一见之下更加害怕，身子不停往后缩。

    陈夫人：“……”好气。

    她咬了咬牙，深深呼吸，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来：“香雨，你起来。想回家明说就是，何必住在这里？我只是恼你冲动，并不是把你赶出家门，既然咱们母女碰到了，现在就跟我回家吧。”

    李香雨身子僵硬不已，指尖冰凉。

    在这儿也住了一两个月，让她自己选的话，她当然想要自己住，不需要立规矩，不需要请安，想吃什么让婆子做。虽然味道不太好，但也比在陈家有什么吃什么还不能露出不喜欢神情来得好。

    尤其看到陈夫人眼中的冷意，她知道自己今日彻底得罪了她，如果真的回到陈家在她手底下讨生活。还不知道要被怎样虐待呢？

    她是一万个不愿意跟陈夫人走，正踌躇呢，就看到陈夫人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狠，当即再不迟疑，颤抖着拉了她的手，缓缓起身：“多谢母亲。”

    陈夫人面色温和：“天色不早，咱们先回府。”

    母女二人相携着上了马车，路过人群时陈夫人余光看到楚云梨，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楚云梨浅笑：“我来看热闹。”

    陈夫人：“……”这么直白的吗？

    只客气道：“有空上门来找我说说话。”

    楚云梨摆摆手：“陈夫人不用管我，我很忙的，没空上门。”

    陈夫人面色冷了一瞬。

    稍微一想，楚云梨就知道自己哪儿得罪她了，如她这样的人，无论说什么，底下人都得答应。刚才自己那番话，等于拂了她的好意。

    拂就拂了，她又能怎么地？

    陈夫人温婉一笑：“我听说婉华有了身孕，有些话想要嘱咐她，你让她得空回来一次。”

    还真有法子！

    楚云梨摆摆手：“陈夫人贵人事忙，不用操心她，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李香雨站在一旁，突然道：“娘，他们是真的忙，那边的周家食肆，就是他们家开的。生意很是不错呢。”

    “哦？”陈夫人有些意外：“哪日得空，我也来尝尝看。”

    楚云梨只当她是客气，压根儿没当一回事。

    随着母女二人离开，看热闹的众人也散了，楚云梨带着小草回到食肆，里面已经有了客人，且已经吃上了。

    这是她带的徒弟，一个姓林的妇人，是个寡妇，家中还有两个孩子。楚云梨看她可怜，毕竟，收留了她，母女三人的日子都会好过许多，至少不会饿肚子。

    林氏正炒得热火朝天，看到楚云梨进门，急忙让开：“您来。”

    好些酒楼的大厨，是不会倾囊相授的，也看不惯徒弟掌厨。可楚云梨不同，她巴不得有人接手自己的活，摆摆手道：“你炒得挺好。我再找个帮厨，以后都给你炒，放心，工钱给你加到二钱，不会亏待了你的。”

    林氏惊喜：“真的？”

    她擦擦手，就想跪下：“多谢您大恩大德，我们母女三人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你的恩情。”

    说着，眼泪已夺眶而出。

    楚云梨把人扶起：“好好干吧。”

    两日后，陈夫人居然带着李香雨到了食肆，但里面人满为患。哪里需要她照顾生意？

    到了这时候，陈夫人才发现李香雨口中的食肆生意很好不是夸张。陈家的生意很多，其中也有食肆，她粗略一扫，就能知道一天大概的盈利。

    照这个架势，陈婉华压根儿不算低嫁，再过两年，比她两个姐姐也差不多了。要是换个大酒楼，生意还这么好，以后在城中，也算有名有姓的人家。

    这可不妙！

    之前她将陈婉华送去乡下，兴许那姑娘已经记恨上了自己，没有对自己动手，是因为她能力不够。

    但他日，等她过得好了，难保不会给自己添堵。

    陈夫人的眼中划过一抹冷意。

    李香雨虽然不知道陈夫人心里的想法，但看她眼神冷冽，也知道她这会儿心情不好。顿时心里松了一口气。

    回去之时，李香雨就考虑过了，不能让她只盯着自己，得转移她的视线，让她去别的地方发怒。如此，自己就有了喘息之机，抓紧时间寻摸一门亲事，嫁出去后，她就管不着自己了。

    “娘，您怎么不进去？”

    陈夫人回神：“里面那么多人，我们就不进去了，免得被人冲撞。你还未成亲，不合适去这样吵闹的地方。咱们去香满楼喝茶吧。”

    又是几天过去，这日早上林氏一来，就找了楚云梨，压低声音道：“夫人，昨天有人来请我去别的地方做大厨，给我三钱银子一个月。”

    楚云梨：“……”挖墙脚？

    她辛辛苦苦整出来的接班人，怎么能让人挖了去？

    “是谁！”

    林氏摇头：“没说，只说不会亏待我，还说是大酒楼。我觉得不靠谱，就回绝了。”

    楚云梨挑眉。

    林氏见状，电光火石间想到什么，忙道：“就是靠谱我也不去！周家对我有恩，以后我死赖在这儿，让我走我也不走！”

    楚云梨：“……”反应挺快。

    求生欲蛮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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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冤死的母亲 十四

    “如果他们再来找你, 你别忙着拒绝，问一下是哪间酒楼。”楚云梨嘱咐。

    她得看看，是单纯的想要挖墙脚，还是有人针对自己。

    毕竟, 这周家食肆生意虽然不错, 但也没到扎眼的地步, 不应该有人盯上。

    林氏忙不迭应了下来, 又试探着道：“我比较笨，可能套不出来话。”

    楚云梨摆摆手：“尽力就行。”

    又是两天过去, 林氏早上一来, 立即道：“师父，我知道了，是香满楼。他们想让我去香满楼。”

    她有些兴奋。

    那可是县城内首屈一指的大酒楼，里面的集结了城中所有的好厨子。她兴奋的不是因为可以去香满楼, 而是因为如今她的手艺已经到了香满楼来挖人的地步。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她如今的手艺，离师父还差得远，要是都学过来……岂不是比香满楼的大师傅还要厉害？

    这香满楼的东家, 不就是陈家么？

    天杀的, 这都没惹他们，怎么就盯上了自己呢？

    楚云梨磨磨牙，冷笑一声。

    所以, 在那管事再次找到林氏劝说时，楚云梨出现了：“你们想要挖我墙角？”

    管事：“……”她从哪儿冒出来的？

    无论怎么来的, 在陈家面前都得退让, 再说, 只要林氏不傻, 就知道该怎么选，当即冷声道：“周胡氏，这是我家夫人的意思。”

    这就是威胁了。

    可惜对楚云梨没有用，知道陈夫人针对自己，她笑容更深，问林氏：“你去不去？给人一个准话，好让他回去复命。”

    林氏立即道：“不去！”

    管事惊讶：“我给你五钱银子一个月！”

    林氏心下直流口水，想着把师父手艺学完了之后，兴许就五两银子一个月了。香满楼的大师傅，就是五两！师父的手艺可比香满楼的好多了。当即道：“不去不去！”

    管事铩羽而归，回去复命时都有些心虚。

    陈夫人听他禀完，摆摆手道：“罢了，随她去。”等酒楼做大，再拍死它也是一样的。

    一转眼过了半年，到了年关，县城中热闹起来。这段时间里，楚云梨又教了两个徒弟。并且买下了香满楼对面的三层楼，已经找人修整，等到正月就开张。

    目前，众人只知道香满楼对面要开酒楼，但却不知东家是谁。

    如今周家几人已经不常回村里，因为陈婉华身子重，就在城中过年。

    其实陈婉华也没想到声音难听的婆婆居然这样厉害，当初她还想生完孩子再琢磨做生意的事呢，没想到孩子没出来，婆婆已经能折腾着开和香满楼一样大的酒楼了。

    正月初三，香满楼对面的美肴楼开张，鞭炮过后，还有舞狮，热闹得不行，并且，开张前五日，菜色一律只收半价。

    香满楼虽是多年大酒楼，但到底不如新修整出来的美肴楼鲜亮，众人就算不冲那半价，只那鲜亮的颜色，就值得一去。

    然后，这一去就舍不得出来了。

    里面的菜色无论煎蒸炸炒，样样精致，不止好看还好吃。那香味儿在外头都闻得到，挨着的几家铺子，感觉一整天都在饿，忍不住就让隔壁送饭菜过来。

    美肴楼一开张，正是正月，日日爆满。

    本来冷眼旁观的陈夫人都坐不住了，让人去打听美肴楼的东家。

    问了一圈，才得知是周家食肆开的。打听的管事刚好是去挖墙脚的那个，得知消息时眼前一黑，不用想都知道主子得知后会如何发怒。

    回去禀报时，特意站远了些。话一说完，直接面前茶水飞溅，瓷器碎片乱飞，上头的主子冷声道：“倒是我小瞧了她！”

    管事心提到了嗓子眼，试探着劝道：“夫人，那是咱们陈家的亲戚，婉华姑娘是您女儿，对您最是濡慕，她过得好，对咱们家也有好处啊。”

    陈夫人怒斥：“你懂什么？”

    管事：“……”我不懂。

    恰巧李香雨站在房外，听到了管事的禀告。最近开张的美肴楼她知道，可她万万没想到，这居然是周家开的。

    哪怕她如今回了陈家，哪怕陈夫人没有之前那么敌视她，她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嫁周家这样的人家。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她还折腾什么？

    陈夫人怒喝：“滚！再去打听，里面都有哪些厨子，只要他们愿意过来，价钱任他们开。”

    管事忙不迭退了出来。

    陈夫人余怒未消，看到门口帘子处晃动的人影，斥道：“外头是谁？”

    李香雨压住想要掉头就跑的冲动，深呼吸一口气，压下满腔悔意，带上温柔的笑，缓步踏了进去：“娘。”

    看到是她，陈夫人愈发堵心：“你来做什么？”

    李香雨福身：“给您请安呀！”

    陈夫人冷笑：“走，咱们出去吃饭。”

    两人去的，正是美肴楼。

    她们到的时候，已经错过了饭点，大堂中稀稀拉拉几桌客人正高谈阔论，陈夫人皱皱眉，对着迎上来的伙计道：“带我们去楼上。”

    伙计一脸为难：“抱歉，楼上没有房了。”

    陈夫人：“……”

    “那就在角落，给我找个安静的地方。”

    伙计为难之色不减：“地方倒是有。可咱们酒楼中为了不用隔夜菜，菜色备得刚好，这个时候，好多菜色都没了。”

    陈夫人深吸一口气：“有什么上什么！”

    她倒要看看，这儿的饭菜能有多好吃，今天非吃不可。

    在那二人进酒楼时，楚云梨就看到了，低声吩咐了门口的小草几句。

    底下的陈夫人等了许久，今日她因为生气，压根没吃多少。闻着周围的饭香，她觉得自己很饿，只能喝桌上的茶。

    这茶也不知加了什么，喝起来蛮香。眼看两刻钟过去，不见有菜上来，忍不住找了伙计来催促。

    伙计态度很好：“快了快了……”

    如此三次之后，就在陈夫人即将发火时，饭菜终于上桌，只见三菜一汤，每盘都是翠绿。

    只是很普通的家常菜，搁以前陈夫人是不吃的，但她等得饿了，有些不满：“就这些？”

    伙计一本正经：“夫人，早前小的说过，后厨没有菜了，只剩下这些。”

    陈夫人：“……”

    再纠缠下去，倒显得她无理取闹，干脆端起碗，青菜一入口，清脆中夹杂着清香，不知不觉就扒了了两碗饭。口中塞着美味的饭菜，她心下却越来越冷，这样寻常的菜也能做得这样美味，难怪生意这么好。

    也不知道哪儿找来的厨子？

    心下愈发觉得，无论如何都要把厨子弄到自己的香满楼去。

    李香雨只顾着吃，一声不吭。

    二人吃完饭，陈夫人把碗一放，叫来了伙计：“我要见你们东家。”

    伙计一脸为难：“对不住。我们东家说了，要是客人想要见她，得先付了饭钱。”

    李香雨哑然。

    确实，两人碗一放就要见人东家，真的像是吃了饭不想付银子的。

    陈夫人气急：“我是差那点儿银子的人？”

    伙计不以为然：“有的人穿的光鲜，但兜和脸一样干净。”

    陈夫人气得拍出一锭银子：“狗眼看人低，剩下的拿去治眼睛。”

    伙计忙不迭道谢。

    当伙计带着二人到楚云梨面前时，她见看到陈夫人气得胸口起伏心下一笑，一脸疑惑：“陈夫人，这是怎么了？”

    陈夫人冷笑：“你这伙计不行，不会看人。我是那缺银子的人？非要我付了钱才能见你，还说这是你的规矩。”

    楚云梨一脸歉然：“确实是我的规距。你知道的，我们是从村里来的，大家乡里乡亲的，要是他们来吃饭，见了我之后，我能好意思收银子？可村里那么多人，我哪儿养得过来？所以才定了这条规矩。”

    有理有据的，要是生气，倒是她肚量小了。陈夫人心里堵得慌，气势汹汹上门问罪的那股劲一泄，就不知该说什么了。

    但她反应快，眼神一扫，问：“婉华呢？日子好过就不打算认我们了？”

    楚云梨叹息：“再有个把月就临盆，我怕她出事，让她养着呢 ，门都不让她出。为了周家子嗣，为了我孙子，你要怪就怪我吧。”

    人家为了孙子的平安，还能有什么话说？

    陈夫人哑口无言。

    她发现面前这女人无论说什么都有道理，让人无话可说。好半晌 ，她平复了怒气，似笑非笑道：“亲家母，你开酒楼，怎么不告诉我们呢？亲家一场，我们也该上门贺喜才对。”

    这就是亲家了。

    之前陈夫人可从没这样称呼过，说话都是高高在上。让留就得留，让走就得走，仿佛吩咐下人似的。

    “不敢说呀！”楚云梨一本正经：“我怕还没开张，你就把我厨子挖走了，那我还怎么开？”

    陈夫人明白，她这是计较之前自己让人找林氏的事，皮笑肉不笑道：“做生意嘛，各凭本事。我那香满楼开了多年，众所周知，最好的厨子都在里面，发现了好厨子，我当然要搜罗回来。如今我还发现了更好的，你可要小心哟。”

    潜意思就是，现在美肴楼这些，她都要想办法带走。

    楚云梨冷笑一声：“陈夫人这生意做得，当真是六亲不认。我比较好奇，我儿媳妇哪儿得罪了你？”

    如果不是因为陈婉华，她应该不会如此揪着不放才对。

    闻言，陈夫人眼神慌乱，却只是一瞬：“天色不早，该说的我都说了，言尽于此。这就告辞。”

    说完就走。

    李香雨勉强笑了笑：“大娘，我也得走了。”

    楚云梨看着陈氏背影，若有所思。

 儿子冤死的母亲 十五

    避而不答还跑得飞快, 这里面肯定有事。

    楚云梨下了楼，回了后面自家住的院子。

    陈婉华正在给孩子做小衣，看到她进门，立即起身：“娘。”

    楚云梨摆摆手：“早跟你说了, 不用多礼。”

    陈婉华笑着坐了回去：“孝敬长辈, 在长辈面前有礼貌是应该的。不能因为我有身孕就托大, 要是孩子有样学样, 以后也这么对我，我怎么办？”

    后面这句就是说笑了, 看来她心情不错。楚云梨看着她飞针走线, 低声问：“我还没问过你，为何被陈家厌弃呢。能说说吗？”

    陈婉华动作一顿，狐疑道：“娘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刚才陈夫人到了，说了些有的没的, 我觉得厌烦，就问她你到底哪儿得罪她了，惹她这样嫉恨。”楚云梨看着儿媳：“当时她避而不答，还立刻就起身告辞。我觉得这里面有事, 你能说说吗？”

    陈婉华有些担忧：“她来找您麻烦了？”

    “她说要把我们家的厨子都弄到香满楼去。”

    陈婉华：“……”当面挖墙脚！

    果然, 陈夫人还是那般骄傲自负。

    但是，她离开陈家的真正内情是因为做了噩梦，这事怎么能说？她想了想：“当初其实我是故意要走的。我长姐, 就是陈家的大女儿，嫁给了脂粉铺子的少东家, 脂粉铺子里最要紧的不是铺子和伙计, 而是方子。有次长姐回来, 我刚好听到夫人问她要方子 , 长姐没拿到。夫人就说长姐进门三年未有孕，应该给姐夫纳妾……”

    说到这里，她面色一言难尽：“我和常家的亲事已经定下了两三年，一直都没人提，三媒六聘也走得慢。可是在常家那个新的药膏出来后，夫人主动找人上门催促……我怕哪天她也像对长姐那般对我，所以我就……”

    她欲言又止。

    楚云梨始终耐心等着。

    陈婉华一闭眼：“我就绣了个鸳鸯戏水的荷包，让丫鬟透露给她这是我给大哥绣的。果然第二天她就将我送去了李家……在她眼中，是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

    陈婉华都有了身孕了，总不可能再和她儿子有什么，这也不到赶尽杀绝的地步。

    这里面应该还有些事是周家不知道的，或者说，陈婉华自己也不清楚。

    说完这些，陈婉华有些不安。陈夫人逼迫养女拿夫家的方子回来，只是她离开陈家的理由之一，最重要的还是因为她做的噩梦。但是，这离开的法子……确实有些不讲究。

    楚云梨没理会这个，陈婉华都到周家一年多了，也没见她回去几次。无论有没有情，那都是过去的事：“你本来的爹娘是谁，为何会做了陈家养女？”

    闻言，陈婉华很是意外，她没想到婆婆不止不生气，连追问一句都没有。心下愈发感动，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后，知道婆婆这是怀疑自己的身世。回忆了一下：“十几年前，城中许多人得了风寒之症。许多人因此而死，我们三姐妹都是家中父母双亡没有亲人的姑娘，长姐五岁，二姐三岁，我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孩。夫人和陈家的下人都是这么说的。还说我们运气好，要不是遇上陈家，就算还活着，也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受苦。”

    如果真如陈家所说，确实是对她们姐妹三人有恩的。

    看陈夫人对前面两个养女的压榨，看不惯陈婉华过得好，想要挖墙脚也是可能的。

    把厨子挖走，跟偷方子的性质一样。

    陈婉华试探着道：“娘，陈家对我有恩没错，但这份恩情应该我来还。您别因为我而退让。”

    楚云梨笑了：“你别想这么多，我才不会吃亏呢。前面的是有我，你安心养胎，母子平安比什么都要紧。”

    听到“母子平安”，陈婉华摸着肚子有些紧张：“万一是个女儿呢？”

    “女儿也挺好。”楚云梨答得毫不犹豫：“你看我亏待兴心了？”

    陈婉华确实看到婆婆对小姑子不错，但她还是忍不住担忧。

    接下来两天，美肴楼三个厨子先后跑来跟楚云梨说，有人加了工钱让他们去对面的香满楼。提醒她小心。

    他们三人的手艺都是楚云梨教的，她自认看人还有几分眼力，这几人不一定会在这儿干一辈子，但白眼狼那种事也是做不出的。

    陈夫人请不到人，愈发生气，但也只能生闷气。

    最近陈老爷经常不回家，总不可能外头还有个女儿要照顾，应该是外头又有了解语花。

    如此，陈夫人愈发暴躁。

    男人不在，美肴楼她动不了。三个养女各自嫁人之后能不回来就不回来，对着儿子儿媳她又舍不得，怕母子离心。于是，满腔怒火都发到了李香雨身上。

    再次回到陈家的李香雨乖巧了许多，打骂都受着，只求找门好亲事嫁出去。但是最近她发现自己的日子特别不好过。

    但再不好过，该请安还是要请安。这一日，陈夫人又在发火，李香雨哪儿敢硬扛，找了个理由就退了。到了外头，却发现自己的玉佩落在了陈夫人屋子里。

    李香雨是吃过苦的，知道银子的重要，所以，她硬着头皮回去找，想着大不了被骂一顿。刚刚走到门口，不见打帘子的丫头，正准备自己掀帘子呢，就听里面一个婆子禀告：“夫人放心，那是大山里面，她嫁去了之后，肯定回不来。”

    李香雨悚然一惊，现如今陈家需要“嫁”的，也只剩她而已。

    陈夫人居然想把她送到大山里吗？

    一时间，李香雨心里思绪乱飞，立刻就想要找人求救，可陈老爷已经几天不归，唯一的靠山不在，她真不知道找谁帮忙。

    那些山民因为地处偏僻，大部分娶不着合适的媳妇，都是到城里来买丫头回去做妻子，又因为日子艰苦，外面的人不习惯，好多女人哪怕已经嫁了人也还会跑。所以，没生孩子之前，都是被栓起来的……李香雨越想越怕，越想越悔，浑身手脚冰凉，动弹不得。早知道会被送进山里，她还不如留在村里……哪怕嫁了何牛，也比去山里好。

    周身一阵寒意，李香雨想要转身离开找人帮忙，但脚跟生了根一样动不了。恰在此时，听到里面的陈夫人叹息：“本来我是想把婉华送去的，养了多年到底有了些感情，这才让她去乡下，谁知她还要回来，还偏偏跟我作对。我都怀疑她是不是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说起别人，李香雨渐渐回神，想起那对婆媳，原来陈婉华的身世和陈家有关吗？

    或者说，她是和陈家有仇的？

    可一想又不对，既然有仇，为何陈夫人要养她长大呢？

    一个孩子，很容易就病死了。养女而已，还有谁会追究不成？

    “不会知道的。”婆子的声音传来：“知道内情的就是您跟奴婢，奴婢是连梦话都不会说的。”

    听到这句，李香雨瞬间惊醒。

    这么隐秘的事让她知道了……她缓缓转身轻手轻脚离去，刚刚出门，就看到打帘子的丫鬟从拐角处过来，她立即转身，做出一副要进门的架势。

    丫鬟看到她，立即道：“香雨姑娘，您怎么又回来了？”

    李香雨低着头：“我东西落下了。”

    重新打帘子进去，屋中只有主仆二人。李香雨顺利在方才坐的地方找到了玉佩，又关心了陈夫人几句，这才起身告辞。

    她走了后，陈夫人立即喊：“小鱼，刚才怎么回事？”

    打帘子的丫头忙不迭跪下：“奴婢肚子疼，去了恭房。”她知道主子的意思，立即道：“奴婢回来刚好看到香雨姑娘进门。”

    陈夫人面色稍缓：“回去领罚。”

    小鱼不敢反驳，恭恭敬敬应了。

    出了门的李香雨心里烦乱，害怕不已。觉得自己不能这样等死，想了想，吩咐丫鬟去跟陈夫人说了一声，自己让人备马车出了门。

    马车出了陈家的宅子，李香雨掀开帘子，村里是不能回的，之前在小院不知道还在不在，最好是去一个地方躲一下，之后又能回去。看着街上的景物飞快后退，突然，她看到了前面的美肴楼，当即道：“等等。”

    当底下的伙计前来禀告说李香雨找自己时，楚云梨颇为意外：“请她上来。”

    李香雨看到她的第一句就是：“陈夫人不喜婉华，还说要将她送去山里做山民的媳妇。”

    楚云梨扬眉：“她如今是我儿媳，陈夫人再是养母，也决定不了她的去留。她想送去的……是你吧？”

    李香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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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冤死的母亲 十六

    其实, 李香雨走到美肴楼外时，心里想的就是找周家大娘给她想个办法。

    但真的到了楼上，看到她冷淡的眉眼，李香雨又不知该怎么说了。或者说, 就算自己出声相求, 她也不会帮忙。正踌躇呢, 又看到她不耐烦的神情, 那些话就脱口说出来了。

    可没想到，她这样敏锐, 一下子就看穿了内情。

    想起方才从底下上来时看到的热闹, 和这屋中各种华丽的摆设，李香雨悲从中来，早知道周家这样富裕，她还折腾什么？

    这一伤心, 再加上心里的惊惧，眼泪就落了下来。

    看她落泪，楚云梨不悦：“你是来找我哭的吗？”

    “不是。”李香雨心下焦急：“我想请你帮我的忙。”

    楚云梨放下手中的账本，靠回了椅子上：“凭什么？”

    “我用消息跟你换。”李香雨很是急切：“关于婉华的。”

    楚云梨摆摆手, 没什么兴致：“我知道陈夫人不喜欢她, 还针对她，针对周家。他们应该是有仇的。”

    这么一说，李香雨心里更凉, 没想到她还什么都没说呢，周家就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陈夫人的那个话, 本就是说她和陈婉华, 或者陈婉华的亲生爹娘之间有仇怨。这仇怨很大, 大到陈婉华知道内情后, 会不顾养恩也要报仇的地步。

    但是，如今李香雨手中也就只有这一点有用的消息，她不想被送到大山中，还想挣扎一下：“我知道更确切的消息。只要你帮我，我就告诉你。”

    “说来听听。”

    李香雨咬了咬牙：“你先帮我。”

    楚云梨没那耐心，扬声道：“送客，我就不信我查不出。”

    李香雨急了，脱口而出：“你肯定查不出，我亲耳听到陈夫人和她身边的婆子说的，就她们主仆二人知道。”

    话喊出口，才惊觉自己失言，忙捂住了嘴。

    楚云梨似笑非笑：“这天底下的秘密，但凡有第二个人知道，那就不是秘密了。”

    “陈夫人我动不了，她身边那个婆子，我还是可以想办法动一动的。”

    现如今的周家已不同往日，李香雨相信只要楚云梨想要查，肯定能查得出。越想越沮丧，老实道：“陈夫人很忌讳婉华知道自己的身世，这里面应该有问题。”

    楚云梨含笑点头：“还有呢？”

    李香雨实话实说：“听到这两句，我就跑出来了。别的我也不知。”

    既然周家不愿帮忙，她还得去想别的辙，当即起身告辞。

    看着她出门，楚云梨出声道：“若你不想无声无息被陈夫人送走，就让更多的人知道你。”

    本来满心绝望的李香雨闻言，眼睛一亮，急忙忙下楼。

    当日下午，县城中传出消息，陈家接回来的那个女儿，最近要说亲了。这可是陈家最后一个女儿，想要搭上关系，就得赶紧。

    消息不知从何而起，陈夫人得知后勃然大怒：“去媒人那里打听，到底是谁传出来的消息？”

    各处媒人赌咒发誓表示自己不知情。

    其实，只半天，已经好多人找了媒人想要和陈家结亲。看到陈夫人，有媒人还试探着提了一下，却被骂了回去。

    媒人吃这行饭，最是看得懂眉高眼低，立刻就明白了陈夫人的意思。媒人消息也灵通，在陈夫人骂了两个后，再没人敢接这事。

    于是，提亲的人也知道了陈夫人的意思。

    结亲是结两姓之好，是想要拉近关系，陈夫人厌恶这个女儿，那他们就是将人娶回去，也只是摆设罢了。

    没有人提亲，但议论的人却多，甚至因为陈家放出话却迟迟没有定下幺女的亲事，议论的人就更多了。

    随着议论的人多，李香雨攒下来的私房也花得精光。但无论如何，这么多人议论，就算后来知道的人少了，众人也会记得陈家有一个还未成亲的幺女，陈夫人想要无声无息把她送走，是万万不能了。

    如此，她也算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但是，也不能隔太久，太久了外人一忘，陈夫人兴许又会起念头，尤其这一回她算是彻底得罪了这位嫡母。

    李香雨自己有事没事就在大门处溜达，时不时看看外头。

    两日后，她终于等来了陈老爷。

    看到陈老爷的一瞬间，李香雨激动得哭了出来。立即上前请安：“爹！”

    现在是正月，春寒料峭。看到女儿在外头，陈老爷很是意外：“你不冷吗？怎么在外头吹风？小心着凉。”

    顺口一句安慰的话，李香雨愈发感动：“爹，女儿好怕。”

    看她哭得泪眼婆娑，陈老爷皱眉：“又出什么事了？”

    李香雨看了看左右。

    陈老爷秒懂：“跟我去书房。”

    书房中只剩下父女二人，李香雨将自己听到要被送去山中的话说了，哭道：“女儿找人放出要议亲的话，实在是迫不得已，求爹做主，女儿自小在乡间长大，吃够了看天吃饭的苦，实在不想嫁到大山里面去……呜呜呜……当初娘真的应该保大，留我做什么？没有娘的孩子，过得苦哇……”

    她抽泣着哭，并没有嚎啕，但身子颤抖不止。陈老爷看在眼中，又想起当初温婉的柔弱女子来，尤其生孩子时他不在她身边……若是他在，兴许她就不会死了。

    想到这些，陈老爷觉得亏欠了她们母女，道：“你的婚事，我来想办法。”

    李香雨忙道：“爹，外头流言纷纷，不如就趁着现在赶紧定下。”

    陈老爷揉揉眉心，扬声吩咐道：“请媒人来。”

    陈夫人不想嫁女儿，陈老爷亲自吩咐又有不同，不过半日，城中的四五个媒人都到了。在看到陈老爷许出的谢媒礼后，都兴致勃勃将觉得合适的人家说了出来。

    转眼到了正月下旬，这日傍晚，楚云梨正准备睡下，外头小草急匆匆跑来：“大娘，我家姑娘要生了。”

    闻言，楚云梨披衣起身，陈婉华确实要生了，周兴华让人去请稳婆，蹲在床边握着媳妇的手：“别怕……别怕！”

    陈婉华脸上虽然痛苦，但却还带着笑：“我不怕。”

    看得楚云梨一阵无语，也不知道怕的是谁。

    稳婆来了后，楚云梨也没出来，亲自盯着她接生，还帮着揉陈婉华肚子，一个时辰后，婴儿的哭声响起，母子平安。

    得了孙子，楚云梨松了口气。倒不是她重男轻女，而是胡青桃应该喜欢孙子，当然了，如果真是女儿，至少救回了她儿子的命，胡青桃应该也是满意的。

    美肴楼少夫人生孩子，洗三大办，就在楼中，凡是想要沾喜气的，不拘贺礼多少，都可上门喝一杯水酒。

    之都听说美肴楼饭菜色香味俱全，但价钱不便宜。好多人都舍不得来吃，或者说，看到富丽堂皇的屋子不敢进来。如今借着洗三，还能上门吃一顿。

    对于楚云梨来说，这也算是给自家酒楼造势。吃的人越多 ，回头客越多。

    洗三那日，来的人很多。

    陈婉华两个姐姐都来了，看到酒楼中热闹的景象，都有些羡慕三妹的福气。

    她们从记事起就是养女，明白的第一个道理就是要懂事听话。三妹之前被送到乡下，她们还以为这个妹妹这辈子都完了，没想到她还能重新以这样的身份回到城中。

    今日之后，所有人都知道，美肴楼的少夫人的孩子得婆婆喜爱。

    来的客人中，好多都是城中商户的夫人。楚云梨得打招呼，期间还有人问及周兴心。

    夸赞周兴心长相好，性子好，还说羡慕这样的女儿云云。

    想要结亲的意思明显。

    这一年中，陈婉华在安胎，周家几人都在忙着做生意，周兴心自己也没提，楚云梨就将她的婚事搁置了。

    如今，周兴心已经快十七，也不好再耽搁。所以，楚云梨并没有一口回绝。

    洗三过后，酒楼的生意比以前更好。陈婉华安心养胎，而楚云梨则开始见各家的夫人。

    这日午后，楚云梨正打算睡一会儿，伙计前来禀告：“杨夫人来了。”

    杨夫人家里是做布庄生意的，前些日子楚云梨给周家人重新做了春衫，因此结识，洗三那日，这位杨夫人也亲自上门送了贺礼来着。

    所以，听到她来，楚云梨头也不抬：“请进来。”

    没多久，门被推开，楚云梨抬头时，脸上已经带上了恰当的笑容，却在看到杨夫人旁边的另一位夫人时，笑容微敛，语气温和：“杨夫人怎么有空来找我？”

    杨夫人笑吟吟走近：“以为我跟你似的，我可不忙，天天都有空。”一拉身边的夫人：“这位，可是了不得……”

    她正要介绍，楚云梨已经道：“我和常夫人有过一面之缘。”

    来的确实是常家医馆的夫人。

    常夫人惊讶：“夫人记得我？可我却记不起你……这……实在失礼。”

    “不失礼，我们本就不认识，也是我记性好才能认出你来。”楚云梨似笑非笑：“上一次见面，还是在您家有大喜事的时候。”

    常夫人脸上笑容一僵。

    家中的大喜事，一般是指长辈过寿，或者儿女亲事。常夫人当然知道自家儿子成亲时闹出的乌龙，整条街的人都围了过来。本以为面前的人刚到城中不知道此事呢，没想到她竟亲眼所见。

    如此一来，她想要开口提的亲事……大抵不成了。

    杨夫人眼神一转，打圆场道：“周夫人，帕子上的花绣得好巧啊，是哪家的手艺？”

    楚云梨从善如流，一脸骄傲：“这是我儿媳绣了孝敬我的，外面可买不着。”

 儿子冤死的母亲 十七

    接下来, 两人互相吹捧寒暄。

    那边的常夫人则有些沉默，偶尔杨夫人带着问她话，她也只嗯嗯啊啊应和两声，明显心里有事。

    楚云梨也不理会, 今日常夫人一来, 她就猜到了她的来意, 所以才会直接挑破常家大喜之日的尴尬事, 虽然有些难堪，但总比她开口之后被撅回去来得要好。

    伙计送上来茶水点心, 吹了半个时辰后, 杨夫人打算再喝口茶起身告辞。

    边上的常夫人见状，认真道：“周夫人，听说你们家的女儿正在议亲？”

    没想到她还要提，楚云梨放下茶杯, 敛了脸上的笑容：“是有这回事。”

    常夫人身子往前靠了靠，有些急切：“是这样，我今日来，就是想提亲的。”不容楚云梨出声, 她继续道：“我儿子之前那事确实有些不靠谱, 儿大不由娘。我很喜欢周姑娘，如果您愿意将她交给我，我一定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 绝不会让她受委屈。”

    对上她期待的眼，楚云梨笑了：“我给我女儿找夫君, 又不是给她找娘。她有我这个娘, 不需要别的亲娘。”

    常夫人：“……”

    那边的杨夫人拿帕子挡了挡嘴角, 要不是给常夫人面子, 她都要笑出来了。没想到周夫人是这样一个有趣的人，看来以后要多来往。

    别的不说，只跟她学这说话的技巧，就让人受益无穷。

    常夫人勉强笑了笑：“我是真心的。”

    楚云梨敛了笑容：“我也是真心的。我女儿嫁的人，得只娶她一个，不能有别的丫鬟妾室。我知道常公子很好，但他们不合适。”

    闻言，杨夫人诧异。

    常夫人则嗤之以鼻：“但凡富贵人家的公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守着一个女人过，怎么可能？周夫人是乡下住惯了，不知道咱们城里的规矩。”

    提及乡下时，她话里话外满是鄙夷。

    楚云梨也明白，常夫人会选中周兴心，已经是她觉得儿子未婚先有孩子后低选了的。

    由此也可看出，常夫人是看不起周家的。

    选中周家，她还觉得自己儿子委屈了。

    既然如此，楚云梨再没有客气的：“城里的规矩在我这没用，想要娶我女儿，就得答应我的规矩。做不到的，趁早别上门。”

    她脸色严肃，把边上的杨夫人都唬着了。

    常夫人冷笑：“只想要女婿守身如玉，我就不信你儿子不纳妾！”

    楚云梨将手中茶杯一放：“他要是敢，我打断他的腿。”

    常夫人自然是不信的。

    楚云梨却对周兴华二人有信心，他们之间感情好，再有她在一旁看着，绝不会出事。

    两人算是不欢而散。

    常夫人冷笑着转身离开，杨夫人走在后头，有些歉然：“周夫人，她只说想结识你，我不知道她还有这心思。”

    “不关你的事。”楚云梨送她出门。说实话，常家在城中很多人眼中都是个好归宿。若周家只是普通的刚到城中开酒楼的人家，兴许真会搭上这门亲事，好在城中站住脚。杨夫人就算猜到了常夫人的想法，也会把她带来，兴许还觉得自己帮上了忙。

    常痊的婚事有些高不成低不就，本身以常家医馆的名声，除了官家女，这城中就没有他娶不得的姑娘。也是因为如此，常夫人才会那般怠慢李香雨。

    可是，如今常痊他未婚已有了孩子和妾室，且看起来感情不错。

    比常家家世好或者门当户对的人家就不会考虑常痊，而比常家不如的，常夫人又看不上。所以，这都大半年了，常痊的婚事还没个着落。

    常夫人下楼坐上马车后，还很是生气。

    一半是对着不给她面子的周家，另一半就是对着儿子了。简直就是恨铁不成钢，本来陈家的亲事不错，陈婉华她也见过，可没想到陈家那边会把人送走，换了一个在乡下养大的。自己儿子会医术，家世也好，再如何落魄，也不至于娶一个农家女吧？

    没有被专门教导过的姑娘，规矩不通，待人接物不懂，说话也会得罪人，开口粗俗。在她眼中，还不如那个未婚先孕的呢。所以，当李香雨在发疯的时候，她一点没意外，乡下长大的，哪里懂得顾全大局？当时她愈发失望，直接没出来，那婚事毁就毁了。

    常夫人闭着眼睛寻摸一圈，家世合适还愿意和常家结亲的，竟然只剩下……陈家了。

    兜兜转转一圈，难道还要娶那个粗俗乡下农女不成？

    陈家在城中都是数得上号的富商，如今就只剩下一个农女，想要结亲，就只有她。常夫人很不甘心，就在心里把城中的姑娘扒拉了一遍……只想叹气，还真没有比陈家更合适的。

    周兴心婚事一时半会儿急不来，楚云梨最近正在想办法撬开陈夫人身边那个婆子的嘴。

    这婆子没有嫁人，没有儿女。只有一个外甥。

    这外甥是个混不吝的，有名的无赖。但是，楚云梨却发现，他做的那些事也不全是胡闹，好多都是帮陈夫人。这个无赖在城中繁华的街道不远处有个小宅子，还一妻一妾，儿女双全。

    查到了这些，楚云梨没了耐心，在有一日得知婆子去看外甥时，直接上了门。

    开门的正是陈夫人身边的婆子姚氏，她是认识楚云梨的，看到是她颇为惊讶：“婉华的婆婆？”

    叫的是婉华而不是婉华姑娘，别看就两字的差别，就可看出她对陈婉华压根儿没有对主子的敬重。楚云梨一步踏进门：“是，我找你有些事。”

    姚氏看了看身后屋檐下的两个年轻妇人和跑来跑去的孩子，试探着道：“什么事？”

    “想问一下关于婉华的身世。”楚云梨转身关上门：“别拿陈家的那套来说，浪费你我的时间。”

    姚氏不知道此事怎么会惹了人怀疑，面上一派沉稳，皮笑肉不笑道：“但事实就是那样。你让我编别的，我也编不出来。”

    “是吗？”楚云梨扫一眼打扫得干净的院子和厨房中的厨娘：“那咱们就来说一下，你外甥攒下的这些家业和陈家有没有关呢？”

    姚氏嗤笑：“这些都是主子赏的。你就是找了夫人告状也是多余。”

    楚云梨颔首，不急不徐道：“这样啊，你们家挺多人的，银子够不够花？不如我给你一些？”

    “我是不会背叛主子的。”姚氏掷地有声。

    楚云梨拍了拍手：“还真是忠心，但是我今日出去就说我知道了婉华的身世，你说陈夫人会怎么想？”

    姚氏一直绷着的面色终于变了。

    此事就她们主仆二人知道，要是外人知道了，陈夫人肯定会觉得是她说的。心里慌得不行，却很快敛了面上的慌乱：“但是你不知道。要是知道，你也不会来找我。”

    楚云梨扬眉：“你说得对。但我知道婉华的身世有问题，和陈夫人有关。这些就足够她怀疑你了。再有，你外甥他可派了不少人盯着陈老爷。你说要是让陈老爷知道，坏他好事的是你们……”

    句句攻心，姚氏看着面前声音嘶哑的妇人，很难相信她只是农妇。这些手段，一般后宅女子都做不出。

    如果陈夫人得知有人怀疑陈婉华的身世，肯定会怀疑她。再加上外甥盯着陈老爷的事情暴露……可不只是盯着那么简单，之前陈老爷的那些美人，好多都是让外甥暗中处理了的。

    到时候陈老爷恼羞成怒，肯定不会放过他们。陈夫人对她已经有了怀疑，冷眼旁观都是好的，只怕还会顺手推一把。

    姚氏越想越慌乱，面色灰败，吩咐那俩年轻妇人：“你们进屋去，不许偷听，不许出来。”

    只剩下两人，姚氏颓然道 ：“其实我也知道得不多。”

    楚云梨点点头：“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

    一刻钟后，楚云梨出了院子，直接回了酒楼。

    刚回到酒楼，就听到众人正在议论陈常两家结亲的事。之前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如今两家重新结亲，议论的人就更多了。

    “果然是剪不断的缘分，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一起。”

    “陈姑娘这一回可千万别再冲动了。再毁一回，再深的缘分都没了……”

    “常家也退让了的，留下孩子，把那女人送走。”

    楚云梨一路踩着楼梯上楼，屋中周兴心已经在了，看到她进来，笑着问：“娘，你去哪儿了？”

    “我出去随便转转。”现如今陈婉华还在坐月子，现在这些事情不能告诉她，气坏了不一定养得回来。

    陈家就是小偷！

    确切的说 ，陈夫人是小偷。

    周兴心不满：“娘，你出去都不带我，我都闷坏了。”

    面前的周兴心已经和当初楚云梨来的时候大不相同，一身粉色衣衫，发髻精巧，薄施粉黛，妥妥一个娇养的姑娘。

    但眉眼间还是和大家闺秀不同，有些英气，这是个能吃苦的孩子。楚云梨眼神柔和：“你想去哪儿？”

    周兴心试探着道：“我想去城外的寺中祈福，您带我去好不好？”

    祈福？

    楚云梨取笑她：“求姻缘？”

    周兴心：“……”

    她的脸瞬间绯红一片，半晌嗯了一声。

    楚云梨：“……”这明显有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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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冤死的母亲 十八

    “有心上人了？”楚云梨直接问。

    周兴心揪着袖子揉啊揉：“嗯。”

    楚云梨挑眉：“两情相悦？”

    “不是……”周兴心羞涩道：“要是两情相悦, 我就不求了。”

    也是。

    楚云梨来了兴致：“什么样的人？你得跟我说说呀，要是我不答应，你也没必要去求。求得两情相悦，我不答应不是白搭么？”

    周兴心：“……”

    以前的母亲容易发火, 脾气暴躁, 但自从她把大哥从村口揪回来后, 整个人温和许多, 也不再如以前一般独断专行，对于他们兄妹二人的话也会听, 甚至可以说是宠了。

    就比如做生意, 若是之前还没变脾气的母亲，肯定不会进城。要不是哥哥闹着跑一场，现在他们还在村里种地呢。现在是正月，刚好春耕, 正是忙得昏天暗地的时候，母女二人哪儿会有空在这里闲话？

    想到此，她试探着道：“就是刚刚在二楼丙字间的那位，姓贺, 我打听过了, 他家是开茶楼的，就离咱们家不远的茶韵，就是他家的生意。”

    茶这东西, 是富贵人家才追求得起的雅致，普通人家一把粗茶就可解渴。而茶韵中, 几乎城中所有爱茶的人都会去。

    楚云梨笑了：“万一他娶妻了呢？”

    周兴心有些得意：“没有, 他身边连丫鬟都没有, 伺候的都是小厮。”

    她不停撒娇, 楚云梨也答应过两天跟她一起出城去祈福。

    现如今陈婉华在坐月子，楚云梨早晚会去看看，至于她身世的事，暂时不打算告诉她。等满月之后，她养好了身子再说。

    陈家主院，陈夫人正在给李香雨备嫁妆：“我倒是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手段。”

    李香雨忙不迭跪下：“娘，我不是，我没有。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之前常家那般慢待于我，我不想……”

    陈夫人一巴掌拍在桌上：“别不识好歹。要是不去常家，你就给我滚。”

    李香雨低下头，不敢吭声。

    其实这一回定下常家之前，陈老爷已经跟她说清楚了，以她的身份，加上她之前在常家闹下的事，再找不到比常家更好的人家。

    在回村里和嫁给山民的对比之下，常家简直是顶好的亲事了。李香雨是再没有挑剔的心思，但在陈夫人面前，她得掩饰一二。

    她算是看出来了，自己越是想要什么，陈夫人越是不给。自己越是不愿，陈夫人就会越压着她答应。所以，哪怕她不抵触，也不能表现得很乐意。

    果然，常夫人看她委屈得落泪，颇为满意：“嫁妆就是上次给你备的那些，我也没亏待你。要知道，那是之前给婉华备的。你说你折腾这一场，除了把自己的名声闹得臭不可闻，还得了什么？”

    李香雨哭得更厉害：“娘……我……我……”

    半天说不出一个字，陈夫人没耐心，摆摆手道：“婚事既然定下，收了你那些心思，最近都别出门，好好在家备嫁吧！”

    李香雨抽泣着起身出门。

    陈夫人揉揉眉心，边上姚氏上前添茶，拎起茶壶时手一抖，手中茶壶落在桌上，茶水溅开，流得满桌子都是。

    她立即跪下请罪：“夫人恕罪。”

    陈夫人站起身，避开滴落的水，皱眉道：“怎么回事？”

    姚氏低着头：“奴婢……奴婢怕是不能伺候夫人了。”

    她抬起手，颤抖着声音道：“今日早上起来，奴婢的手一直都在发抖，问了大夫，大夫说奴婢已经四十多，现在手抖，很可能会突发恶疾，轻则半身不遂，重则……”

    闻言，陈夫人讶然：“这么严重？”

    姚婆子伺候了她多年，主仆二人之间很亲近。可以说，比夫妻之间还要亲近。好多陈老爷不知道的事，她都知道。

    陈夫人扬声吩咐：“请周大夫来。”

    听到周大夫，姚氏紧绷的唇角微微放松。

    周大夫来得很快，问过姚氏起居和最近的吃食，又把了脉后，道：“确实病了。之后得好好休养，不能劳累，不能动怒，不能多思，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陈夫人忙问：“不能治吗？”

    周大夫叹息一声：“这还是治后的结果，若是不治，兴许很快就会发病。”

    周大夫留下几包药，起身告辞离去。

    到底是陪了自己多年的人，陈夫人有些难受：“明日起，你就不用来了，先把病治好再说。”

    姚氏磕头：“夫人，奴婢想求您一事。”

    “说吧。”

    姚氏卑微地趴伏在地：“奴婢病成这样，不敢再伺候你，万一伤着您，奴婢万死也难辞其咎。既然不能伺候，奴婢想回到乡下老家养病，求夫人准奴婢赎身。”

    陈夫人一怔，收起了脸上的担忧，缓缓走到边上的椅子坐下，若有所思问：“你家乡在哪儿？”

    “在寒梅镇下的村里，离县城很远，马车得两天才能到，路也崎岖，那地方很穷……当初就是因为家贫，爹娘才把我卖出来的。”姚氏脸上满是回忆：“虽然穷，但那里山清水秀，村口的井中井水很甜，冬暖夏凉，很是神奇……”

    看她满眼憧憬，应该是很想回到家乡。

    陈夫人心里有些软：“咱们主仆一场，我还说等你老了找个地方让你安心养老呢，既然你想回去，便也依了你……只是身边少了你，我大抵要不习惯的。”

    姚氏笑了：“夫人记得奴婢，是奴婢的福气。但奴婢却不想夫人太过惦记，要是因此伤心，奴婢离开后也会不安心的。春梅秋喜她们奴婢已经教了几年，应该能得夫人喜欢。”

    主仆二人分别，气氛悲戚。陈夫人亲自去屋中拿了一张泛黄的纸，递给姚氏：“这是你的身契，本来早就应该给你的，有时候想起来你又不在身边，就搁到了现在……好生收好。”

    姚氏接过，满含热泪再次磕头。

    转过身时，满脸悲戚的脸上划过一抹喜色，一闪而逝，哭着出了主院，回到自己的屋子，收拾好行李后，又再回主院外磕头，然后才一步步离开。

    她走得缓慢，很是不舍的样子。所有的下人都看在眼中。

    走出陈家大门，姚氏捏紧了手中的身契，回到外甥的小院子时，门口已经停了三驾马车，看到她来，外甥急忙迎上：“如何？”

    姚氏点头：“拿到了，赶紧走！”

    半个时辰后，三架马车出了城，一路往府城而去。

    本来姚氏没有离开陈家的想法，但周家那边既然知道了陈婉华的身世，早晚会闹出来。而知道此事的就她们主仆，若让陈夫人得知她把事往外说，到时候别说她这把老骨头，就是外甥一家也会被牵连。

    陈夫人这边少了个陪伴多年的老仆，很是惆怅，翌日早上想起什么，吩咐道：“去问问你干娘哪天离开，我好去送她。”

    秋喜应声，干娘跟她说过，对陈夫人的话不能质疑，说什么就听什么。所以，她立即出门去了几条街外的小院，却见大门紧锁，喊了几声，里面没有动静。多喊几句，还是没动静，倒是把隔壁的邻居喊了出来：“别喊了，昨儿就走了。”

    说完，砰一声就关上了门。

    秋喜呆住了！

    她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事，心下慌乱不已。但却不敢隐瞒，急忙回了陈家，禀告了此事。

    陈夫人正在用早饭，皱眉道：“昨天就走了？”

    秋喜忙道：“奴婢敲了足有一刻钟，都没有人开门。邻居出来后，是这么说的。”

    陈夫人眉心渐渐地蹙起，突然她一把拂落桌上的碗筷：“去给我追！”

    又扬声吩咐：“找人盯着周家几人，一有动静，立刻来报。”

    坐下时，陈夫人手指都在发抖，她忙摁住，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姚氏不敢往外说的……”

    派去的人往乡下追，自然是追不着的。

    楚云梨这边一切如常，还带着周兴心去城外祈福，得知姚氏举家出城，她就知道，陈夫人那边应该有了怀疑。

    但没想到她沉不住气，直接找上门来。

    理由都是现成的，探望生了孩子的养女嘛。楚云梨当然是不让她见的，直接让人把她带到了自己面前。

    陈夫人笑容温和：“婉华她最近如何？我很有些担忧，想要见见她。”

    楚云梨摇头：“她坐月子，正是养身子的要紧时候，我不可能让她见你的。”

    话中的戒备毫不掩饰，陈夫人笑容敛起：“我养她一场，对她有恩，不能因为她嫁人了这份恩情就当不存在。”

    “有恩？”楚云梨似笑非笑：“这该反过来说吧？”

    陈夫人面色难看起来。

    姚氏……果然背叛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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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冤死的母亲 十九

    “说话要讲证据, 可不能张口就来。”陈夫人语带威胁：“整个城中，谁不知道我养了三个女儿。个个都嫁得好？”

    楚云梨嗤笑：“前两个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婉华这儿，她是养女吗？我怎么听有的人说, 你是因为她才想要收养女儿的呢。难道是假的？”

    来之前, 陈夫人就有了心理准备, 听到这话 , 倒也不慌张，只道：“还是那句话, 你说她不是我的养女, 拿出证据来。”

    楚云梨似笑非笑：“话说当年，城东有个富商袁家，生意做得很大，吃穿住行都有涉猎, 只一点不好。就是子嗣单薄，膝下只有一个病弱的儿子。城中大夫都说，袁少东家活不过成年，袁老爷纳了很多妾室, 但愣是没有传出喜讯, 后来就放弃了，改而让儿子留下子嗣。又听了道长的话，选了一个八字合适的小姑娘回家养着, 记为自己的养女。十多年后，那位养女嫁了人。袁少东家才得一女, 但就在添女那年, 城中许多人得了风寒之症, 大夫束手无策, 死了许多人。袁家父子就在其中。”

    看着陈夫人面色渐渐发白，直至变成惨白。楚云梨却笑了，继续道：“然后，不过几个月，袁家婆媳相继而亡，至于那个襁褓中的孩子，没多久也病逝了。袁家偌大家业，竟然落到了那个养女手中。”

    “袁家养女，你运气可真好。”

    陈夫人心尖一颤，险些落荒而逃。她咬了咬舌尖，回过神来，正色道：“我没兴趣听你说故事。我来只是想见我女儿，看看我外孙。”

    楚云梨笑着缓缓拍手：“果然脸皮够厚。”

    她兴致勃勃，“陈夫人，有没有兴趣说一说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你要养大婉华？你只是她没有亲缘的姑姑，我可不信你会有什么好心。”

    陈夫人冷然：“袁家对我有恩，提起他们，我就悲痛难忍，你是故意的吗？他们已经走了，已经入土为安，你为何要编造这些故事打扰逝者？”

    “是啊，悲痛难忍。所以现在城中提起袁家的人越来越少。”楚云梨不疾不徐：“袁家人要是泉下有知，怕是吃了你的心都有。袁老爷若是知道当初他一时善心接回来的小姑娘会害得自己断子绝孙，就是没人打扰，大抵也是不能安的。”

    “说话要讲证据。”陈夫人冷声道：“有条律法叫做污蔑，若是入罪，得监三年。你要是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顾情面。”

    楚云梨假装害怕：“我一个乡下妇人没见过世面，入罪，我好怕哦。”随即冷笑道：“有本事你去告啊，刚好，我不用写状子了。”

    听话听音，她竟然是想要告状！

    陈夫人心里很是慌乱，脑中思绪乱飞，不停回想自己当年到底有没有露出破绽。

    又仔细回忆了一番，袁家没有亲近的亲戚，婆媳病重而亡的事其实与她无关，她们真的是生病走了的。只是临走之前将还在襁褓中的孩子托付给她，只要她把孩子养大，就将袁家三成的家财送给她做感谢。

    她答应后。

    那个病弱得即将离世的已经有些癫狂的嫂子，非逼着她发了毒誓，要是不养大孩子，妄想侵吞家财，她就全家不得善终。

    为了安抚死人，也为了拿到袁家家业。陈夫人满心屈辱的发了誓。

    可在拿到了人家的地契和家财后，她很是不甘。

    当初袁老爷接她回家，袁夫人并不喜欢她，甚至外头风言风语说她是袁老爷的外室女。也不知道袁夫人是不是信了，反正从小到大对她都冷漠得很。

    长期寄人篱下，生怕被送走，那时候的她性子怯懦，胆子也小，每日战战兢兢。对于养她的袁家人既想亲近，又害怕看到他们厌恶的眼神。

    养女的日子不好过，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所以，抱着婉华，她就涌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她在袁家担惊受怕地做养女，如今让袁家孩子给她做养女，也算是报了仇。再说，袁家孩子没了，那些家财都只能是她的。

    没毛病！

    然后，袁家唯一的子嗣病逝。

    而袁家养女的府中，多了三个养女。她主要是想收养陈婉华，至于前面那俩，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所有人都知道袁家唯一留下的女儿因为年纪太小，没能扛过风寒，当年就病逝了。

    而知道陈婉华就是那个孩子的，只有她和姚氏。

    想到已经不知去处的姚氏，陈夫人悚然一惊。有些惊惧地看向面前的女人，又飞快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神情。

    不会的！

    姚氏肯定是怕事情败露自己找她算账而跑了。

    肯定没有落到面前的女人手中！

    陈夫人满心慌乱，面上努力做出一派淡然的神情：“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看在两家是亲戚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

    楚云梨扬眉：“计较！必须计较！怎么能放过呢？赶紧去告状！”

    见陈夫人动也不动，她笑吟吟道：“要不要我让人帮你报官？”

    陈夫人面色难看，心里抱着一丝期待：“我身边的婆子赎身归家了，你知道吗？”

    “知道啊！”楚云梨半真半假笑道：“我还知道他们一家的落脚地呢。不怕告诉你，这些事情我都知道了，说实话，我就没见过比你更无耻的人。”

    “你怎么好意思说婉华是你女儿的？你这样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畜生，也配做她娘？”

    她缓缓起身，走到陈夫人面前，在她耳边阴森森道：“你这样苛待袁家女儿，侵吞袁家家财，午夜梦回，你就不怕袁家人找你索命吗？”

    陈夫人活生生打了个寒颤：“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说完，掉头就跑。

    楚云梨冷笑。

    余光看到门边有个人，侧首就看到了头上包着布抱着孩子的陈婉华，此时她满脸苍白，嘴唇颤抖，眼泪不知不觉落了满脸。

    楚云梨：“……”万万没想到。

    这是酒楼的三楼。而他们家一直住在后面的小院，陈婉华还在坐月子 ，就是走错了，也不该绕到这里来。

    “你怎么在这儿？”

    陈婉华抹了一把脸：“玖儿哭得厉害，好像还在高热。”

    楚云梨看向她怀中的孩子，顺手接过，摸了摸脸，确实在高热，孩子热得满脸潮红。她立即解开襁褓，又倒了桌上的茶水帮他擦身，道：“让人去请大夫，要快！”

    孩子病了，陈婉华也顾不上追问此事。

    其实是今日照顾她的婆子告了半天假，这时候酒楼中正忙，周兴华再是陪着她，忙的时候也还要到前面来帮忙的，实在没辙，她才抱着孩子到了这里。

    很奇怪，明明婆婆只是声音嘶哑的乡下妇人，孩子发热的瞬间，混乱之下，她却下意识就来找她。

    在她心里，婆婆是很可靠的人，比周兴华还要可靠。

    好在到了晚上孩子就退了热，陈婉华吓得浑身瘫软，满脸后怕：“我不知道他为何就病了。”

    孩子生病很正常，现在是正月，外头天气寒冷，换衣衫慢一些，孩子兴许就着了凉了。

    “不要紧，”楚云梨看着襁褓中睡着了的孩子：“退热了就好了。”

    陈婉华满心担忧：“我听说孩子发热可能会烧成……”

    “不会的。”楚云梨理解她的担忧：“刚刚大夫都说没事，你别想太多，现在还在坐月子呢。”

    听到想太多，陈婉华才想起下午听到的话，其实她也没听多久，孩子病着，再想要知道内情她也顾不上，只听到那句“苛待袁家女儿，侵吞袁家家财，午夜梦回，就不怕袁家找你索命”的质问。

    婆婆和陈夫人说起这些，证明确有其事，陈夫人苛待的姑娘有好几个，但和周家有关系的，也就一个自己而已。

    稍微一想，陈婉华自己就猜到了大半。

    楚云梨看到她神情，再次嘱咐：“没什么比你坐月子更要紧。来日方长，报仇之事可慢慢来。那个知道你真实身份的婆子，已经挪到了外地，她自己跑的。我已经让人盯着了，只要她活着，就有人证，你要信我。”

    “我信您！”陈婉华立即应了，握住楚云梨的手：“娘，等我养好身子，您一定要原原本本的告诉我！”

    那日之后，楚云梨尽量不往她房中去，又勒令周兴华整日守着转移她心神，自然就不往这上面想了。

    实在是内情太过不堪，陈夫人过于无耻，无论是谁，得知内情都不会好受。

    而周兴心最近老往她身边凑，比如这会儿：“娘，今日他又来了，您说他是不是对我也……”

    越说越羞涩。

    楚云梨无语：“别抱太大希望，人家只是喜欢我们家的饭菜，且又不差银子，才会三天两头地来吃。”

    周兴心满腔的羞涩如被泼了一瓢冷水，瞪着楚云梨，不满道：“你是我亲娘吗？”

    楚云梨冷哼：“不是！你是我捡来的。”

    周兴心：“……”

    她跺跺脚，“娘！”

    楚云梨失笑：“你这样等着人家上门提亲，要等到什么时候去？等过两天，我让人去探探贺家的口风……”

    “别！”周兴心连忙拒绝：“我们两家差得太多，要是他没那心思，我们主动提，不是让人笑话吗？”

    这也是事实。

    周家如今只能算是暴发户，在别人眼中，还没在城中站稳脚跟呢。

    而贺家的茶楼出了名的雅致，已经开了十几年，比起周家来，底蕴深厚多了。

    周家主动问，有攀附的嫌疑。

    楚云梨笑吟吟问：“我只问你，要是你踌躇不肯主动，就这段时间他就和别人定了亲，你会不会后悔？”

    周兴心沉默下来。

    问是想问，但又怕丢脸。

    楚云梨这话很明白，到底是脸面要紧呢？还是男人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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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死的母亲 二十

    周兴心没有立刻回答, 说要回去想一想。

    知道想想就对了。

    楚云梨也不是非要这么逼她。

    而是那贺少东家确实长得好，气质也好。但这过日子不能只看脸，得对对方性情多少有些了解。

    周兴心只看到他就一门心思扑上去，万一两人合不来, 成亲后也不过是互相折磨。楚云梨可是要帮胡青桃照顾好这一双儿女的。

    给周兴心找个合适的人, 省心多了。

    要是不合适, 婚后鸡毛蒜皮还不是得麻烦她？

    此事暂且搁置。

    陈夫人出了酒楼爬上马车, 满脸惊惧，牙齿都在打颤, 将自己抱得很紧, 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当年这事不会被翻出来的……”

    就这么念了百十遍，她才渐渐地镇定下来。

    “回府！”

    马车在陈府大门口停下，陈夫人不再如以前一般小碎步，大踏步进门, 吩咐道：“棋画那边有没有消息？”

    秋喜战战兢兢，从酒楼出来的夫人似乎情绪不太对，就像是一支即将离弦的锋利的箭，触之发寒。但她身为贴身大丫鬟, 不回答也不成, 忙不迭道：“还没有。”

    “没有就加派人手！”陈夫人沉喝道：“她偷了我很重要的东西，三日之内，我要看到他们一家人！”

    只看她沉怒的眉眼, 就知道主子是真的动了怒，要是找不到人……秋喜心里发苦, 明明干娘之前说主子只要顺着就很好伺候, 这哪里好伺候了？

    喜怒不定, 像是随时都要发火一般。

    最近家中气氛不对, 李香雨也发现了，以前去请安老是找她茬也要说教她几句的陈夫人，最近对着她很不耐烦。但这火气却不是冲着她，有时候去请安还没进门就被打发了。

    陈夫人管着她吧，她日子难过。但这乍然不管了，她心里庆幸至于，又有些不安。

    得知陈老爷回来后，立即去求见。

    “爹，娘她是不是出了事？”

    陈老爷一年到头很少在家，这对夫妻有时候半个月都见不上一回。今日回来之前，他是喝得有点多的，正熏熏然，听到这话，皱眉问：“又怎么了？她又欺负你了？”

    李香雨：“……”

    都顾不上欺负她这个眼中钉了，肯定是有事。但话不能这么说，只含糊道：“她最近似乎在找什么人。连我去请安都不肯见。”

    陈老爷一挥手：“不用管她，不理你正好。免得她为难你。”

    “婚期就在下个月，你好好备嫁，这一回不许胡闹。”陈老爷嘱咐：“进门之后，对长辈要孝敬，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你多生气，出口的话先在心中过三息，不能冲动。别老想着回娘家。不怕跟你说，陈家的主要收入是那些铺子的租金，而那些是夫人的陪嫁，你也别老想着她苛待你，你要是把她哄好了，手头一松，你的日子能好过许多……”

    大概真喝多了，陈老爷的话也多了起来。

    李香雨沉默听着，没多久，面前传来轻微的鼾声，抬眼一瞧，竟然睡着了！

    陈老爷后头的那番话，对李香雨的触动很大，之前她还不耐烦应付陈夫人，觉得自己也是陈家女儿，这是陈家，她凭什么要受她磋磨？

    现在才知道，原来是陈家有一大半是陈夫人的。再去主院请安的她，就乖顺多了。

    陈夫人这两天着急上火，腮帮子都肿了，看到李香雨，愈发不耐烦：“没事别出来晃，赶紧回去。”

    李香雨规规矩矩行了礼才退。

    陈夫人有些意外，她做主母多年，哪里看不出这小丫头的不忿，所以才不喜欢这外室女，没想到今日倒乖顺多了。

    但她这会儿心里有事，也懒得搭理。

    三日过去，没有找到姚氏，只听说他们的马车往府城去了，陈夫人只得派人去府城找寻。好消息是衙门那边没人来，周家应该还没去告状。

    又是两天过去，还不见衙门有人来，陈夫人心里就有了别的想法。

    按理说，如今陈婉华是周家儿媳，如果能够讨回家财，那么袁家的这些都是她的嫁妆，换句话说，就是她如今手头所拥有的这些都应该属于周家。

    正常人知道这大片家业属于自己，肯定都会按捺不住，立刻就要讨回的。

    可是周家迟迟没有动作……要么是没有证据，要么就想私了！

    看那日周家那妇人神情笃定，还口口声声说知道姚氏一家的下落。她这边又苦寻不到姚氏一家人，兴许还真在她手中。

    既然都有了证据还不告状，那应该就是后者。周家想要私了！

    毕竟乡下人都怕去衙门。

    陈夫人觉得自己摸准了楚云梨脉门，立即吩咐人备了马车出门去酒楼，直奔三楼找人。

    得知陈夫人上门，楚云梨颇为意外，现在这时候，难道不应该是她躲着自己一家人的时候么？

    凑上来是个什么路数？

    这时候天色还早，酒楼中并不忙。闲来无事，楚云梨吩咐道：“请她上来！”

    陈夫人进门后，伙计在楚云梨示意下立即就关上了门。

    屋中只剩下两人，陈夫人有些踌躇，就怕自己猜错，多说多错。

    到了这时候，她有些后悔自己来得唐突。

    楚云梨头也不抬：“陈夫人是来忏悔么？不忿在袁家受到的委屈，而把袁家女当养女，让她受你当年受过的罪，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夫人眉心直跳。她只对姚氏隐约透露过自己的这些小心思，到了这时候，她心里再无一丝侥幸。面前的女人确实从姚氏那里什么都知道了。

    “你想要什么？”

    闻言，楚云梨心下一喜，当下律法虽然严谨，但事隔多年，取证艰难。

    她饶有兴致地问：“我只要当初袁家留给女儿的那份！”

    陈夫人眼前一黑。

    来之前她就有了心理准备，知道这一回非割出一大块肉，否则大概不能善了。但真的得知要把属于陈婉华的那份拿出，她却无比肉痛，随即一想，面前这女人兴许不知道袁家给她的是多少。

    于是，她做出一副底气十足模样：“当初她娘临走之前，承诺只要我养大婉华，就分七成家财给我！”

    楚云梨放下茶杯，茶杯落在桌上发出“砰”一声：“当我傻子？当年的袁家多富在城中一打听就知道，养大一个闺女需要七成家财？婉华这些年在陈家，别说七成，连一成都没花到，再说，婉华她娘又不是大善人，怎么会送你这么多家财？”

    陈夫人听到那声“砰”，心颤了颤，看着面前女人冷淡的眉眼，她心里陡然有一种自己正在公堂上被审问的感觉。

    “你要是不老实，咱们也没必要谈了。”

    说完，端起茶杯。

    见她端茶送客，陈夫人急了，她怕一出去衙门那边的官兵就上门。立即道：“一半！分一半！”

    楚云梨置若罔闻，冷笑一声，扬声吩咐：“送客！”

    陈夫人真的急了，脱口而出道：“她占七成，我得三成，当年嫂子亲口所说，我敢对天发誓！”

    看着她慌乱的脸，楚云梨明白这应该是事实，放下茶杯，示意门口已经推开门的伙计又重新把门关上，道：“这还差不多。你要是早这么坦诚，省多少事？”

    陈夫人大松一口气，那口气一泄，才发现周身都是冷汗，内衫湿湿的黏身上，很是难受。

    到了此刻，不得不承认，面前这女人很会攻心，说话语气不紧不慢，但却字字敲在心上一般。敲得人心肝乱颤。

    楚云梨抬手倒了一杯茶：“坐下说。”

    陈夫人有些口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口水还没咽下，就看到面前的女人摆出了笔墨纸砚。

    楚云梨将笔墨递到她面前：“陈夫人在袁家长大，又掌着偌大家业多年，该是识字的吧，自己写下来。拿着契书，你安心，我也安心。我说，你写！”

    陈夫人觉得这话没毛病，于是提笔：今日将当年袁家托管的家财七成奉还袁家遗孤陈婉华，剩下三成为看护的谢礼。已取！

    写好一张后，楚云梨将那张纸扯过：“再写一张。咱们一人一份。”

    陈夫人又写了一张，刚刚落笔，写好的纸就被抽走。

    楚云梨吹干上面的笔墨，边道：“你何时把地契和这些年的盈利送来，我何时就给你一张契书。等我收到东西，咱们就两清了！”

    陈夫人心里微微放松，又问：“婉华那边？”

    楚云梨心下冷笑，面上淡然：“这本来就是她的，你给了，她收了，就行了。”

    再下楼的陈夫人脚步轻松，虽然极力收敛，但还是能看得出她整个人有些不同。上去时阴郁暴躁，下来时虽然一脸纠结，但浑身放松，像是拿掉了压在头上的乌云。

    回到府中后，陈夫人肉疼地拿出藏在暗处的匣子，看着里面厚厚的已经泛黄的房契，心疼不已。

    她想到什么，突然笑了。

    只说七成，谁知道袁家的家财七成有多少？

    还不是任由她说了算！

    而拿到契书的楚云梨也笑了，这可是陈夫人心甘情愿送上的铁证。

    用处大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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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冤死的母亲 二十一

    之前袁家和陈夫人之间只是口头约定, 这些年来，她已经陆陆续续将袁家名下的房契都改成了自己的名字。

    她拿了七成出来，想了想，分出大半准备送去酒楼, 放进匣子时, 到底舍不得, 又拿出了一些, 差不多只有一半。

    这里只有袁家全部家财的三成左右，但已经有二十几间铺子和郊外两个庄子。虽然还是肉痛, 但到底好了许多。陈夫人冷笑, 心下想着：乡下人而已。哪见过这么多好东西？那周家要是知道这些东西都是自家的，还不欢欢喜喜收起来，哪儿顾得上计较？

    当日傍晚，陈夫人又跑了一趟, 送上了房契。

    楚云梨似笑非笑：“这些就是七成？”

    “是！”陈夫人丝毫不虚：“袁家只是名声大，那时候城中许多人都得了风寒，袁家乐善好施，施粥施药花了不少。再加上他们都生病, 那时候药材金贵, 又花了不少。七成就只剩这些。”

    楚云梨嗯了一声，拿出一张早上写好的契书给她：“你可要收好了。”

    陈夫人听着这话怪异，不甘示弱：“咱们可两清了, 你也收好。”

    揣着字据下楼的陈夫人脚步轻快，遇上熟人还先打了招呼。

    接下来半个月, 风平浪静。渐渐地就快到了李香雨的婚期。

    陈夫人不喜欢这个女儿, 上一次还似模似样给她备嫁, 这一回全部交给管家, 他问都没问。

    李香雨最近也在琢磨，陈夫人给她备的嫁妆看似很多，但大部分都是粗笨的家具，剩下的还有各式各样的书。那些书已经很陈旧，她知道书是好东西，可她不认字儿啊，拿书来做什么？

    再说，现如今的人很看重读书人。书册之类的东西拿去当，还会被人嘲讽。也就是说，那几箱子书只能留着收藏，换不了银子。

    她心里很有些不悦，这么多东西都不如银子好使。有了银子，什么东西买不来？

    可是陈家，似乎没有给她压箱底的意思。

    这段日子她去请安，都尽量乖巧。陈夫人对她有所改观，但也只是不再冷嘲热讽，并没有多亲近。想要让她压箱底，大概有些难。

    再有，陈家的那些亲戚上一次已经帮她添妆过一次，这一回再上门添也是有限。或者，压根儿就不来。

    本来嘛，谁家嫁女儿会麻烦亲戚添两次妆？

    陈老爷最近又不回来，李香雨正盘算着等他回来后，再去哭一下亲娘……什么都没有银子来得要紧。

    周兴心不知道自家和陈家之间发生的事，想了许久后，对着母亲认认真真道：“娘，咱们还是别问了。”

    “哦？”楚云梨心下欣慰。

    周兴心低着头：“之前他在丙字房，我和他偶遇了几次。他若有心，就该找我说话或者找媒人来探您的口风，既然都没有，证明他从未将我放在眼中。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凑上去。”她默了下：“我丢脸不要紧，我不想让您和大哥大嫂因为我而被人非议。”

    知道顾及家人，胡青桃这个女儿就没白养。

    楚云梨含笑点头：“那我不问。”

    周兴心低着头：“婚姻大事，本就该由您和大哥做主。以前是我错了。”

    楚云梨笑了：“也许过几天他就找人上门提亲了呢。”

    周兴心脸一红：“那也由你们做主。”

    阳春三月，天光正好。

    几十名腰配大刀的衙差将陈家的前门后门都堵了，李香雨的丫鬟急忙忙跑进来。

    李香雨见状一喜：“爹回来了是不是？在哪儿？”

    一边说，已经起身整理衣衫，将头上的钗环拔下，用素色的缎带绑了，又将身上粉色的披帛一扔，脸上脂粉擦掉，顿时眉眼憔悴，楚楚可怜。

    丫鬟看着主子一系列的动作，急得几乎想要哭出来：“姑娘，老爷没回来，衙差到了。”

    李香雨疑惑回头：“什么衙差？”

    丫鬟骇得眼圈通红：“就是衙门的衙差，把咱们家正门偏门都堵上了。”

    这事情很大。

    至少李香雨从小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衙差，尤其这一看就对陈家来者不善。

    她心里慌乱：“为什么啊？是不是爹在外头犯了事？”

    丫鬟慌乱不已，不知道内情，也不敢答话。

    恰在此时，又听到远处传来男人的呼喝声。

    敢在陈家这样闹腾的男人，还真没有。就是陈老爷自己，也从不在家大声喧哗。

    李香雨既害怕又好奇，一开始的慌乱过后，她也想明白了，只要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一般都是谁犯错抓谁。

    而陈家只是商户，一般也犯不了这么大的罪。那就只剩下后者，是这陈家某一个人犯了罪……陈老爷不在，兄长也不在。如今还在府中的，除了她就是那对婆媳。

    嫂嫂林氏是个安静温柔的人，平时也不出门。应该不是她犯事，那么，就只剩下陈夫人了？

    想到此，李香雨心里骤然一松，满心喜悦，要是真把陈夫人抓走就好了。

    这一瞬间，她胆子大了起来，反正她什么都没做，只要不是全家被牵连，她自己肯定无事。打开门往主院去。

    一路上都没碰上丫鬟口中的衙差，倒是主院那边有动静传来。李香雨心里一松，愈发觉得是陈夫人有问题。

    刚走到主院外，就看到陈夫人一身朴素从院墙上跳下，因为太高 ，摔到地上还滚了一圈。李香雨心下一动，大喊：“娘，您怎么翻墙？摔着了没有？”

    下一瞬，十几个配着大刀的衙差从主院奔出来，顺着李香雨的视线一瞧，见是个圆润的中年妇人，衙差揪过丫鬟：“你老实说，她是不是陈夫人？”

    丫鬟不敢欺瞒，忙不迭点头。

    李香雨做出一副害怕的模样：“你们做什么？为什么要找我娘？”

    还往陈夫人那边跑：“娘，你快走！我帮你拦住他们！”

    本来已经作势要跑的陈夫人：“……”

    从来没觉得这个女儿这样讨厌过，这一瞬间，简直吃了她的心都有！

    衙差扑了上去，拔出大刀放在陈夫人脖颈间，冷声道：“美肴楼的少夫人陈氏婉华，状告你侵吞她袁家家财，罪证确凿，大人有令，让我等带你回去问案。若是反抗，罪加一等。”

    陈夫人面如死灰。

    在听到外头有衙差上门时，陈夫人下意识想到的就是周家，肯定是她们去告状了。想到姚婆子在周家手中，她心里再无一丝侥幸。

    周家明明拿了她的好处，却还要去告状，还不知道他们怎么编排的……心里把周家翻来覆去咒骂了几遍，陈夫人动作不慢，立刻就去把藏好的匣子找出来，换上婆子的衣裳。

    前前后后加起来不过十几息，可惜还没出主院衙差就到了，无奈之下只得翻墙。

    刚跳下来，腿上还痛呢。就听到这讨债鬼在这大叫。

    陈夫人被押走之前，狠狠瞪着李香雨。恨不得将她浑身烧出几个洞来。

    那眼神太过渗人，瞪得李香雨满心惊惧。

    好在衙差确实只带了陈夫人离开，据说他们已经在一个小院中将陈老爷带去了衙门。

    至于袁家……李香雨在陈家住了这么久，也知道一点儿。

    起因是前几日有个婆子偶然间说起曾经豪富的袁家，当时陈夫人的眼神就不对了。第二日，那个婆子就不见了。

    这人吧，就是犯贱。有些东西越不让知道，就越想知道。李香雨悄悄打听了好久，才得知了陈夫人的身世和她与袁家的纠葛。

    原来陈老爷说的是真的，这陈家大半家业，都是陈夫人的嫁妆，或者说，是她好命得来的。

    谁能想到偌大的袁家竟然会死绝呢？

    她又想起之前衙差口中的话：陈婉华状告陈夫人侵吞袁家家财……为何是她告？

    莫非她是袁家女？

    不得不说，李香雨是有些嫉妒陈婉华的，明明是被陈家厌弃的养女，离开陈家后竟然比她这个正经陈家女儿过得还要好。

    现在……她竟然是袁家女么？

    衙门也不是什么案子都接的，既然接了状纸上门抓人，肯定是有证据的。

    不知怎的，李香雨不敢深想，她觉得会发生不好的事，很不好的事！

    陈夫人被押到衙门，看到楚云梨婆媳俩，恨得眼眶充血。确切地说，是恨楚云梨，咬牙切齿道：“我们明明写了契书，已经两清，你为何要如此？”

    楚云梨笑了：“你只是还了袁家的家财，我们还没跟你算你苛待婉华的账呢。你把袁家女儿当养女养大，哪儿来的脸要三成？更何况，你说那点东西是袁家七成家财我就信了？”

    她更靠近了些：“陈夫人 ，容我提醒你一句，衙门这边凡是修改的契书，可都留有存档的，哪些是袁家的东西，一查便知！”

    陈夫人之前愿意私了，就是笃定周家是乡下人不敢去衙门，哪儿知道他们真敢报官？

    当看到她亲手写下的字据也是证据，且还是证明陈婉华就是袁家女的铁证时，当即昏死过去。

    要审案子呢，昏了可不成，知县大人立即让人拎了一桶水将人泼醒。

    三月的天气还不是很热，冰冷的水一泼，冻得陈夫人活生生打了个寒颤，从里到外都凉了个透。

    再一看周围，众人满面冷漠，这还是好的，有那情绪外露的，满脸鄙视和厌恶，还有人冲她吐口水。

    陈夫人优容十几年，哪儿受得住这个，恨不得自己在做梦，当即又要晕。

    却听边上有女声闲闲道：“再晕，可还是会被泼哦！”

    声音凉凉，如冷风一般直往人骨头缝钻。陈夫人生生给吓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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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冤死的母亲 二十二

    如果罪证确凿, 以陈夫人如今的罪名，是肯定要下狱的。

    而狱中的人可不会管犯人的死活，她要是被泼了水着凉，不会有药吃。到那时候, 就算大人没判她死刑。她也只有死路一条。

    陈夫人暂时没想到这么多, 但她下意识就觉得自己生病后会很麻烦。所以, 她晕都不敢晕, 生生忍住。

    楚云梨拿出的那张纸和姚氏的供词，足够证明陈夫人身为袁家养女却恩将仇报, 将袁家子嗣当做养女养大。袁家养她一场, 本就对她有恩，她养大袁家的女儿是报恩，可她不止没报，侵吞袁家家财在前, 苛待袁家姑娘在后，还恬不知耻地以恩人自居。

    此事无论是从律法还是人伦上，陈夫人都是犯了大错的。之前还试图将陈婉华送去乡下苦难一生。人证物证俱在，大人当场从重发落, 判她监三十年。并且归还袁家所有家财, 和这些年袁家铺子的盈利，稍后会让专门的账房去袁家查账，不得弄虚作假。

    陈夫人今年已经三十有七, 在牢中过三十年，能不能活到那时候且两说呢？

    听到大人宣判, 陈夫人当即晕了过去。

    陈老爷虽然被请了过来, 但也没问他几句话。此时出声：“这样的毒妇, 不配做我陈家媳妇。今日我就休书一封, 与她断绝关系。”

    大人不管这个事，让人拿来了这些年的记档，将当年陈夫人改过的契书都改为了袁婉华的名。并且，大人做主，将陈夫人当年出嫁时，袁家的陪嫁的嫁妆都还给了袁婉华。

    衙门重新记档，之前陈夫人名下的所有契书全部作废。

    也就是说，哪怕那些纸还在陈家，甚至有些已经改为陈少爷的名字，那些东西也不再属于陈家，而是属于如今的袁婉华。

    袁婉华拿着新出炉的一叠契书，当即分出三成，呈给上首的大人：“当年我娘给出三成酬劳，让我姑姑养育我。可是她却让我死了，如今给我新生的是大人，是朝廷，民妇愿意将这三成酬劳捐给百姓，由大人做主。”

    上头的大人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顿时大喜：“你再多想想，若是一记档，这些东西可就归了县衙的仓库，还不了了。”

    袁婉华再次磕头：“民女真心感激，心意已决！”

    大人欢喜不已，吩咐人把晕厥的陈夫人送进大牢后，亲自把周家人送出门：“袁姑娘大善，本官替城中百姓谢谢你们。”

    陈老爷早已灰溜溜地离开了。

    陈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得回去料理一番。再说，还得赔给周家许多银子。

    这边周家人和大人做别，先是回了酒楼。袁婉华拿着那些契书：“娘，先让人去把这些铺子接手了吧。”

    楚云梨没接：“你出了月子，孩子也有人看着，你自己去接。想做什么生意，也尽可试试。”

    袁婉华叹息一声：“之前在陈家的时候，我总觉得她有些针对我，似乎三个养女中，她尤其厌恶我。那时候我不知道缘由，只以为是我们母女情分不够。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深的事。”

    陈夫人大概也知道自己不会做生意，又没有亲近的亲戚，名下的铺子大部分都是租出去收租金。想要接手也简单，让那些人将租金送到袁婉华手中就行。至于对面的香满楼，反正盈利，照旧开着，除了东家换人，一切如常。

    有些麻烦的，是关于让陈家赔偿的事！

    袁家的铺子和庄子每年的盈利加起来足有几百两，而这些银子全部都是交给陈夫人的，那时候她不认为养女的身份会暴露，只当这所有东西都是自己的。所以，花用起来很是大方。

    陈老爷这些年在外头胡闹就不说了，陈少爷当初娶妻，聘礼大几十抬，都是用这些银子置办的。

    那时候花就花了，谁能想到还有筹出来还给人的一天？

    因为有袁婉华捐铺子的事，衙门那边查账查得很认真，半个月后就算出来了。

    陈家拢共要赔给袁婉华十六年的盈利，抹去零头，足有五千两！

    陈家自然是没有这么多现银的，加起来也就三千两，还差两千两的缺口。衙门那边盯得紧，不还都不行。陈老爷只得卖了宅子和铺子，还把儿子的私房也全部拿了，又责令已经嫁人的两个姑娘归还了嫁妆，还有李香雨的嫁妆，也被他拿去当了。

    其中，那几箱书卖得最贵，足足三百两银。

    陈家这等于是把自家的银子提前花了，等到他凑够五千两时，宅子铺子没了，下人全部发卖了，陈家所有人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没了，就剩下几身换洗衣衫。几人站在陈家大门外，一时间不知何去何从。

    还是林氏提议：“我郊外有个陪嫁的庄子，要不先去那里落脚？”

    众人都无异议。

    有也不成，他们压根儿没地方去。

    可是，养尊处优的几人却不知该怎么走，之前他们出入都有马车，现在马车连同宅子一起卖了……只能租马车了。

    说起租马车，其实也不是没有过，之前送陈婉华和李香雨回乡下，就是租来的马车。那时候陈家财大气粗，给的赏银比本身的租金还要多，现在想起来，恨不得拍那时候的自己一巴掌。

    林氏让陪嫁丫鬟去找了马车，这时候也顾不得矜持了，陈家父子坐在外头，她和李香雨带着丫鬟坐在里面。

    李香雨一脸茫然。

    她想不明白事情为何变成了这样？

    明明几天之前她还是陈家女，虽然外室女的身份让人诟病，但陈家女儿到底金贵，要不然常家也不会再次上门求娶了。

    想到常家，李香雨心里不安，试探着问对面抱着孩子的林氏：“嫂嫂，常家的婚事会不会有变？”

    林氏正在发呆，闻言回神，摇摇头。

    都说好马不吃回头草，常家要是讲究的人家，就不会回头再到陈家提亲了。之所以来提，不过是看中陈家的富裕，以后互相扶持罢了。

    如今的陈家……还不如乡下农户。

    农户家中好歹有房有地，如今的陈家，除了人什么都没。

    马车出了城，绕到去庄子的小道上。一路颠簸不已，想要想事儿都没法想。

    好在庄子不远，两刻钟后，马车在一个农庄外停下。

    陈家人这会儿也顾不得挑剔，老老实实进了门。

    庄子上确实不如府中宽裕，因为这儿离城中不远。林氏从来不到这里来住，所以，这里面一样给贵人用的东西都没有。

    被子是粗布，茶是粗茶，茶碗也是粗糙的土碗，早上还在鲜亮屋中的众人，很是不习惯这样黑漆漆朴素的屋子。

    李香雨倒是习惯，且她心里有事，也顾不得这些。

    如果常家不退亲，她的下半辈子就能过得好。可是她的嫁妆都已经被典当，就算婚事如旧，她又拿什么嫁过去？

    而这陈家，唯一还拿的出东西的，只有林氏了。

    当年陈夫人之所以会大手笔的置办聘礼，则是因为林家在城中算有头有脸的人家之一。

    也因为聘礼多，所以林氏的嫁妆很多。这一回，陈老爷典当家业凑银子，并没有动儿媳的嫁妆。

    一是传出去实在难听。二嘛，林家如今算是陈家最后的退路了，不能得罪。毕竟林氏有孩子，林家不想管陈家，但总得管孙子吧？管了孙子，总得管女婿吧？

    只要管了儿子，陈家就有希望了。

    奔波一天，众人都很累，翌日早上起来，陈老爷想要找儿媳商量，却发现她早就走了。

    不止是她，连孙子和她身边的丫鬟通通都不在。

    陈老爷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忙推醒儿子：“茂才呢？”

    陈少爷迷迷糊糊醒了，道：“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之前在陈府睡觉，他们夫妻睡在床上，孩子睡在边上的小床。昨晚上刚到这里，还没有小床。孩子大概不习惯，一晚上都在哭。陈少爷也知道如今要哄着媳妇，耐心地起来哄孩子。

    可孩子不睡，他又困顿得不行，渐渐地就有些不耐烦。他都忍了，极力不让媳妇看出自己的不耐。好在没多久，她就主动起来哄孩子。那时候他想着先眯一会儿起来换她，结果就……眯到了现在。

    陈老爷一巴掌拍在他的脸上：“还睡呢？儿媳妇跟孩子都不见了。”

    陈少爷惊醒，翻身坐起：“不会吧？”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拿衣裳穿上，套上就往外跑：“茂茂？茂茂？”

    整个庄子连那边地头都去了一趟，愣是没有发现母子二人。

    父子二人蹲在地头面面相觑。

    陈老爷一脚踢在儿子屁股上：“你怎么得罪她了？”

    陈少爷跳了两步：“真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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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冤死的母亲 二十三

    哪怕陈少爷养得好没有吃过苦, 也懂得眉高眼低。知道如今最不能得罪的人就是自己妻子。

    所以，哪怕他从没有哄过孩子，昨晚上也耐心了一回。并不抱怨，也没斥骂, 更没有出声喊她抱。

    陈老爷当然不信：“若她要走, 在知道我们家凑不上银子的时候应该就已经找借口回娘家了。但是昨天到了这里才走, 肯定是你得罪她了！”

    陈少爷：“……”天地良心, 他也不是那么蠢的人啊！

    见他一脸茫然，似乎真的不知。陈老爷试探着问：“她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没有啊！”陈少爷挠头, 想到什么, 迟疑着道：“昨天她问我，安顿下来后，要不要去狱中看一下娘？”

    陈老爷皱眉：“你怎么说的？”

    陈少爷回忆了一下：“当时我说不去，看了会更难受。”

    陈老爷眉心皱得更紧。

    现如今陈家一穷二白, 身上就剩下一点散碎银子，连租马车都得算计着来，想要去大牢，还得四处打点, 这去一回, 能把如今的陈家掏得干干净净。

    确实不是去探望的时候。

    本心来说，陈老爷早已受不了袁氏的强势，这些年来早就厌烦了她。要不是有个儿子, 要不是还要从她手中拿银子，早就懒得应付。

    他想了想：“会不会是她觉得你这话太绝情？怕你有朝一日也这样对她？”

    陈少爷：“……”

    八成就是这个可能, 他可真的冤枉, 母亲对别人不好, 但对他这个儿子堪称掏心掏肺。虽然陈家落到这个地步, 确实该怪母亲，但为人子，该探望还是要探望的。

    可如今气情形不同，衙门那边收了袁婉华的好处，虽然是捐给百姓，但对于官员来说，辖下富商这样善良，也是他的功绩。现如今人家正是感恩袁婉华的时候，肯定会盯紧了狱中的陈夫人，陈家想要探望，非得多打点不可。这要探望，又不是非得现在。以后再去也行啊！

    “我去岳父家中看看。”

    丢下一句话，陈少爷急急出门。

    天色不早不晚，路上的牛车马车挺多，但都是从城中卖完菜出来的各家农户，就是没有往城里去的。陈少爷走了一路，一个时辰后才进了城门。

    辛辛苦苦到了林家，已经是下午，忙了大半天，他连一口水都没喝，又饿又累又渴，好在是赶到了。

    刚到大门口，门房一看到他，直接就递了一张纸过来：“这是老爷让小的给您的。”

    陈少爷这会儿只想喝水吃饭，不耐烦接过，余光一扫，顿时瞪大了眼，大大的“和离”二字，高居在首。

    没想到那女人真的不想和他过日子了，就因为他说不去探望母亲？

    应该是嫌弃陈家落魄吧？

    “我要见瑶瑶，我要见茂茂，我可以解释……”

    林家门外的大乱众人还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被陈家送去乡下的养女，竟然是当年袁家唯一的子嗣。

    那是娶媳妇儿吗？

    那是抱个金娃娃回家！

    早知如此，当年他们去求娶啊！

    万万没想到，让一个乡下农户捡了漏！

    别人家都还好，毕竟曾经袁婉华是定了亲事的，后来陈家把人送走，又没给谁打招呼，他们想要求娶也来不及。最后悔的人，莫过于常家。

    常夫人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如此，当初陈家把人送走的时候，她若执意求娶，袁婉华对常家肯定死心塌地。

    周家那妇人完全可以作儿媳的主，如果袁婉华嫁的是自己儿子，现在拿着那么多契书的就是她了！

    做不成自己儿媳，还是可以做朋友的。

    所以，常夫人选择性忽略了上一次的不欢而散，找到杨夫人打算去美肴楼吃饭，顺便拜访。

    城中打着这样主意的人很多，就像当初和陈家交好一般，如今城中众人只要不蠢，都想和周家搞好关系。

    不知不觉间，两个酒楼的生意都好了许多。

    楚云梨赚了银子，最近心情都不错。随之而来的，好多人上门拜访她，这还不止，许多人话里话外打听周兴心的亲事，想要结亲。

    常夫人来时，楚云梨立刻就让人请她上来。别的不说，上一回她那么嚣张，总要看看她低声下气小心翼翼的模样才好。

    进门来的常夫人果然和善了许多，笑吟吟道：“本来约了杨夫人，结果她有些头疼，我就自己来了。你们这里面的厨子，手艺那是一顶一的好。要不是银子不够，我巴不得天天住在这里。”

    “但是在长期住也不行，天天闻着这味儿，恨不得一天五顿，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胖成球了。”

    说着，还笑了出来。

    楚云梨伸手一指：“坐。”

    常夫人笑容更深，有些不好意思：“上一次我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兴心是个很好的姑娘，我那时候也是气狠了，气话不能当真，别生我的气。”

    楚云梨浅笑，并不答话。

    见她这样，常夫人有些忐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茶真好喝。”

    “这是粗茶。”楚云梨淡然道：“农家一把把撸回来的那种，里面茶杆子都有。”

    常夫人：“……”

    她一脸尴尬，楚云梨却犹自觉得不够：“在我这儿，待客的茶不同。如果是贵客，就是雨前龙井，还有碧螺春。如果普通客人，就是普通茶叶，如果是我很厌恶的人偏要凑上来，那就只有粗茶了。”

    常夫人就是再蠢，这么直白的嫌弃的话也听明白了。顿时尴尬不已：“你还生我的气呢？”

    楚云梨站起身打开门，伸手一引：“我今日见你呢，就是想要跟你说一声，我讨厌你。以后不要来了！”

    常夫人在城中应酬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直白的人，一般夫人哪怕和对方有些龃龉，面上都过得去的。尤其常家底下三家医馆，城中有名的大夫都在里面坐堂……这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了大夫！

    所以，常家不算富裕，但常夫人在城中地位超然，还真没有谁这样明白地讨厌她。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缓缓起身：“周夫人，我今日上门，是真心想要和你交好，这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谁还没有个求人的时候？你确定要赶我走？”

    楚云梨轻笑一声，随即敛了笑容：“滚！”

    从李香雨上一次成亲，常夫人冷眼看事态发展，就看得出来常家人品。更别提后来常夫人上门提亲不成口放恶言。再加上常家回头和陈家结亲……桩桩件件，都表明常家不可深交。

    现如今袁婉华献上三成家财给衙门，只要周家不做错事。衙门那边，肯定会多看顾一二。

    常夫人弄得灰头土脸，心里再多恼恨，面上却不敢露。

    她要是一脸气愤，看到的人肯定会猜测她吃了闭门羹。之前常家上门提亲那事并不是秘密，那时候周家扬言周兴心夫君不能纳妾，常夫人回去之后，很是宣扬了一番。

    因此，许多人都知道，周家因为儿女亲事，和常家闹翻了。

    所以，下楼的常夫人不止没生气，还一脸愉悦，众人一见，都猜到这两家应该重归于好了。

    上了马车后，常夫人脸上笑容不在，心下憋屈得不行。她不高兴，就想让别人也不好过，吩咐道：“出城！我要去陈家把那亲事退了。”

    李香雨正等着便宜哥哥哄回了便宜嫂子好置办嫁妆呢，常夫人就带着媒人杀到了，看在林家份上，她话语还算客气：“我找道长看了，他们俩八字不合。这门亲事作罢！”

    李香雨眼前一黑，当即就晕了过去。

    她身边没有伺候的丫鬟，就陈老爷还在常夫人那边，所以她晕倒的时候边上没人，结结实实摔到了地上。

    地是泥地，她这一摔，浑身都沾了土。

    常夫人见了，愈发鄙夷：“陈老爷，其实这门亲事就不该定，她一个乡下丫头，哪儿配得上我儿子？”

    陈老爷：“……”

    他气得慌，曾经陈家没有落魄的时候，常家夫妻看到他，那是极尽谄媚。没想到一朝落魄，常夫人连这样鄙夷的话都敢当面说出口，这是一点面子都不留。

    恰在此时，外头陈少爷一脸灰败地进来，看到院子里许多人，顿时一惊：“这是怎么了？”

    陈老爷冷哼一声：“看我们落难了，常家跑来退亲呢。”

    常夫人颔首：“是的！并且，我要追回当初下给你们家的聘礼。”

    陈老爷：“……”有这回事？

    确实是有这回事的 ，只是常家给的聘礼不多，他筹银子的时候，压根没想起来还有这回事。

    这时候想起来也晚了。

    常家备的聘礼虽然不多，但也不是如今他们父子二人拿得出来的。

    陈少爷今日吃了一天的闭门羹，把这前面二十多年没丢的脸都丢了一遍，丢着丢着，脸皮就厚了。

    他也光棍，道：“要聘礼没有，看她还行，你就带回去做个妾吧。”

    刚刚转醒的李香雨正感觉周身疼痛，就听到这话，又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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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冤死的母亲 二十四

    “做什么妾？”常夫人冷笑：“我府中的丫鬟至少还教养了多年, 知道进退，这么个庄户人家出身四六不懂的玩意儿给我儿子做妾，那是我儿子得了好吗？”

    “那是她占我儿子便宜！”

    话语极尽鄙夷，口口声声都是贬低, 实在是难听。

    父子二人心里发苦, 之前的常夫人从未这样刻薄过。虽然陈夫人入狱只几天, 两人也算是看够了人情冷暖, 但这样被指着鼻子骂还是第一回。

    陈老爷也不是个受气的：“那你想怎么样？”

    常夫人毫不犹豫：“退亲！退聘礼！”

    陈少爷冷声道：“退亲可以，聘礼没有, 反正人在这里, 你要喜欢就把她抬走。”

    常夫人当然是不要李香雨的，从头到尾她就没把这个乡下姑娘看在眼中过。其实她也知道，如今的陈家落魄成这样，要回聘礼, 基本不可能。

    她丢下手中的婚书：“送给我，我都不要。婚书收好！把你们那份也还给我。”

    陈老爷哪儿知道婚书的事？

    想了想，让儿子去了李香雨的屋中翻了一圈，找到了大红烫金的婚书。

    常夫人又鄙夷了一番, 才扬长而去。

    等到李香雨再醒过来, 天色已晚，她躺在床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想到什么, 立即爬起身去箱子里翻。

    箱子一打开，里面被翻得乱糟糟的。她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 一样一样把东西拿出来, 愣是没有看到那张婚书。她蹲在原地, 眼泪扑簌簌往下, 心里只觉得一片绝望。

    她一直在地上坐到天亮，门被推开，陈少爷走了进来，冷声道：“妹妹，跟我进城。”

    李香雨下意识问：“去做什么？”

    陈少爷皱眉：“别问！跟我走就是了。”

    李香雨哪能真的不问？

    现如今陈家要是不想辙，用不了多久就要饿死。昨天陈少爷从城里回来时一脸灰败，不用问，也知道是吃了闭门羹。

    林家那边不搭理陈家，那么，这个庄子兴许也住不了多久。这样的情形下，陈少爷叫她进城，能有什么好事？

    可是，留下来也不一定真的能讨着好。

    一时间，她有些进退两难。到了此刻，她无比后悔那日拦住陈夫人，如果没拦，让陈夫人跑掉的话。衙门抓不到人，也就不能定罪。陈家也就不用急吼吼的筹银子还给袁婉华。

    那么，陈家人不会被赶出来，她也不用这样艰难了。

    千金难买早知道。

    谁知道衙门只抓了陈夫人自己，她却能把整个陈家都拖入悬崖？

    李香雨不紧不慢，陈少爷不耐烦了：“快点儿！咱们进城还得走路呢。”

    对于走路，李香雨是不虚的。从小到大她走的路还少么？

    兄妹二人一路进了城，李香雨思绪万千，越想越怕。要是这兄长把她卖去做丫头还好，若是把她卖到那种脏地方……她不敢深想。

    好在一进城，陈少爷就找了马车：“去常家医馆。”

    李香雨心里一松的同时，又有些疑惑。上了马车后，试探着问道：“大哥，咱们去做什么？”

    陈少爷低声道：“之前你们不是互相送礼物吗？让他赔！”

    李香雨：“……”

    他也说了是互相送的，昨天都没退聘礼，怎么还好意思叫人家退礼物？

    这人呐！做事就怕被逼，好面子如陈少爷，被逼之后也顾不得了。

    常家的三家医馆中，数愈安医馆最大，里面光是坐堂大夫都有六个，常家父子也在其中。

    陈少爷找了个妇人：“你去把常小大夫给我叫出来，我妹妹她身子不适……拜托了。”

    这话说得半遮半露，妇人恍然地看一眼边上的李香雨。

    李香雨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却也知道，陈少爷这是想要把常痊叫出来单独说。

    妇人不知怎么说的，常痊来得很快。到了巷子里，看到是兄妹二人 ，他立刻掉头就走：“咱们没关系，不要来找我。”

    陈少爷奔波一回，好不容易把人约出来，哪能任由他跑？当下眼疾手快，一把揪住：“怎么能没关系呢？要不是因为我娘出了事，你们后天就成亲了！”

    常痊挣扎半晌，抽不出袖子，无奈问：“你们要做什么？”

    陈少爷吊儿郎当：“不做什么。听说之前我妹妹送来你不少东西，现如今我们陈家饭都吃不上，昨天你娘又来退了亲，那些东西是不是该还给我们？”

    常痊：“……”

    真没想到世上还有如此厚颜之人，他面色一言难尽：“我们也回礼了啊！我把礼物还给你们，是不是你们也该把常家送的还给我？”

    陈少爷一本正经：“常小大夫，我们是想要结亲才送的。现在是你们常家退亲，可不是我们要退。要是你不退，这婚事继续……”

    “退！”常痊是真的看不上李香雨，尤其是因为要娶她还把心上人送走之后，他对她就只剩下了厌恶。他也真不想自己和她再扯上关系，只想拿点儿银子把人打发了事。

    他掏出一个荷包粗暴地塞到陈少爷手中：“这里面有十两，足够了。别来找我！”

    陈少爷也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拿着荷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又觉得常痊掏得这般爽快，再磨蹭一下，他肯定掏得更多。

    下意识的，他再次揪住了人。

    常痊满脸不耐烦：“又做什么？”

    陈少爷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之前两家互送礼物，因为李香雨的身份，陈夫人在这上头并不愿意费心，送的东西都不贵重。更多的是由李香雨亲手所做的香囊扇套之类。

    “我妹妹为了给你绣香囊，不分白天黑夜。手指头都扎肿了，你拿这点东西，打发叫花子呢？”

    贪得无厌！

    常痊拧起了眉：“别太过分！”

    实在是他身上带的银子不多，一来没有多的，二来，要是再给，陈家得寸进尺，兴许还有下一次。

    陈少爷一笑：“我就过分了，你待如何？你要是不给，我就说我妹妹已经有了你的孩子……反正对于常小大夫来说，这也不是第一回。”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可行，他回身警告地看了一眼李香雨，继续道：“你欺负了我妹妹，想要始乱终弃，也得问问我和我爹。”

    常痊气笑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怎么可能跟她有孩子！你说有就有？我常家别的没有，大夫最多！”

    陈少爷笑容更深：“是啊，在这城中，凡是学医的，谁敢不给常家医馆面子呢？这孩子他就是有！要是我妹妹被你辜负日渐消瘦，你说外人听谁的？”

    常痊呕得一口老血险些吐出来。

    如陈少爷所说，陈家如果一口咬定李香雨有孩子，且她又做出一副被辜负的样子。偏偏常家医馆的人说没有，包括城中大夫都说没有。外人肯定会觉得他常痊欺负了人家姑娘后不想负责，常家以势压人。

    “我也不要多的，给三百两！”陈少也伸出三根手指：“你要爽快的给，以后我们陈家人绝不出现在你的面前。”

    三百两！

    当真是狮子大开口，银子何时那么好赚了？

    常痊虽然没接手医馆，但他整日在医馆中坐堂，耳濡目染之下，也大概知道医馆中的盈利。三百两银子，三间医馆都顺利的话，也要攒近小半年。

    这一瞬间，常痊吃了陈家兄妹的心都有！但若是不给，看陈少爷不依不饶的架势，之后肯定要闹事。若是就这么给，他哪里甘心？

    扫了一眼陈少爷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姑娘，他冷笑道：“既然有了我的孩子，怎么能还在外头？走，跟我回家！”

    陈少爷：“……”居然认了！

    李香雨：“……”她如在梦中，看了看陈少爷，想起进城时的害怕，点头道：“我跟你走！”

    常痊无语。

    他怀疑兄妹二人前面铺垫那么多，目的就是为了让他把这姑娘带回去。

    事到如今，陈家这样豁得出去，哪怕觉得被算计，他也只能认了。

    这时已经是中午，常家父子要回家吃午饭。

    常夫人正吩咐人摆饭呢，就看到儿子带着个姑娘回来。心下顿生不好的预感，以为儿子这是又被外头的狐狸精哄了去。待看清人是昨天才退了亲的乡下丫头时，顿时气急：“你带她来做什么？你偏要跟我作对是不是？”

    在她看来，儿子肯定还记恨她把那女人送走的事！

    常痊比她更生气：“你以为我想带吗？”

    常夫人蹙眉：“既然不想带，把人弄出去，我看到她就堵心得吃不下饭！”

    常痊冷着脸：“怕是不行。”

    常夫人：“……”还舍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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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冤死的母亲 二十五

    李香雨想要到常家, 大概是执念。

    之前她被陈夫人鄙夷谩骂时，想着的就是忍，等到了常家就好了。

    再有，陈家父子对她的态度, 着实有些吓人。

    陈少爷今日张口就说她有身孕, 如果常痊不听话, 非要较真, 李香雨毫不怀疑，陈少爷肯定能让她这假孕变成真孕。

    现如今她的名声对于陈家父子来说, 什么都算不上。

    所以, 她宁愿到常家来。

    看到常夫人不悦，李香雨乖巧跪下：“求夫人收留。”

    常夫人蹙眉，看向儿子：“到底怎么回事？”

    常痊毫不隐瞒，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常夫人越听越怒：“不要脸！”

    是啊, 确实不要脸。

    但是，常家除了暗骂几句，还能如何？

    有句话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如今的陈家就是那光脚的。

    常夫人拿陈家无法, 就开始埋怨儿子：“早让你定亲, 你定了哪有这些事？”

    常痊不满：“我未婚妻是婉华，要是不换人，我肯定娶了。”

    说起袁婉华, 常家人都有些沉默。当真是搂到怀里的金娃娃都飞了，如果一直不属于自己倒还容易想得开, 偏偏她曾经是自家的, 只一个晃神, 就成了别人家的。

    不说袁家的那些铺子庄子, 只陈家赔出去的五千两就不少，每每想到，常夫人就悔得不行。

    和袁婉华比起来，面前的李香雨又算什么？

    尤其今日陈家给常家这么大一个教训，常夫人看她就更不顺眼了。

    送走吧，不行！

    不送走吧，她又没那胆子杀人！

    放在跟前也太憋屈了，常夫人左右为难：“你们说，让她怎么办？”

    常痊冷哼一声：“让她做粗使丫头！”

    没人有异议。

    李香雨却大大松了一口气。

    她就知道，常家应该不会杀她，怕陈家再拿她来说些有的没的，也不会把她送走。做丫头，总比在外毁了名声或者落到那些污糟之地要好。

    很快就有人来把她带走，然后把她丢到了一个破烂的屋中：“从今日起，你每日早上去各个院中收夜香，然后倒去外头夜香的马车中，回来把马桶刷了。午后去药房碾药，不许偷懒。”

    听到倒夜香，李香雨惊呆了！

    她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听闻自己是陈家女，她推了周家的亲事，怕毁了名声，绞尽脑汁想出了提高聘礼的主意。其实在周家真的拿出十五两时她是有些动摇的，但到底敌不过心里那份想要过好日子的心。

    所以她到了陈家。

    得了常家的亲事，她其实期待了好久，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荣华富贵的下半生。可没想到成亲之日常家会送她那么大一份礼，也怪她在乡下长大太过单纯，所以当时就憋不住闹了出来。

    在那之后，她就开始走下坡路。

    早知今日，成亲那日她就不闹了。或者，回到村里后找一个老实的人家嫁了，更或者，回到陈家后她没有眼高于顶，随便找一户殷实的人家……都不会落到今日进退两难的地步。

    千金难买早知道。

    她不想倒夜香，可若是不倒，逼急了常夫人，想要让一个小姑娘消失的法子太多太多了。她不敢赌！

    ……

    转眼到了六月，天气炎热，酒楼中推出了许多消暑的汤品，本来夏日里许多人胃口不佳，酒楼生意多多少少会受些影响，可有了这些汤品之后，生意反倒更好了。

    袁婉华最近才把那些铺子整理出来，得了空后，她倒有些想去狱中。

    试探着把这个想法跟婆婆一说，没想到她极力赞同。于是，翌日早上，婆媳二人坐了马车去了县衙大牢。

    大牢中的气味不好，尤其这是夏日。袁婉华刚进去时，险些被那浓郁的味道闷得吐出来。

    因为她捐了铺子的缘故，看守的人很是客气，亲自将她们带到了陈夫人的牢旁。

    陈夫人自己住一间，正缩在角落中瑟瑟发抖。看守低声道：“她进来换了好多牢房，都住不长。那些人听说了她做的那些事后，对她都很不客气……”大概怕两人误会，他解释道：“这些女人关进来许久，脑子都有些不正常，打她与其说是看不惯她的恶毒，不如说是找借口发泄。咱们县衙地方有限，不可能单独住，也是昨天有个杀人的老妇人死了，才腾了一间给她。”

    袁婉华含笑：“多谢大哥。”

    看守笑了笑，退了出去。

    袁婉华蹲在大牢门口，喊：“夫人？”

    陈夫人闻声回头，满脸脏污，头发散乱，身上衣衫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看到婆媳二人，似乎恍惚了一下，感慨道：“是你啊！”

    袁婉华可没有装母女情深的意思，那太勉强自己了，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我来看看你过得有多惨。”

    陈夫人：“……”

    “说起来，你还是第一个来看我的人。”

    婆媳二人都颇为意外，袁婉华脱口问：“大哥没来看你？”

    陈夫人默然。

    楚云梨笑道：“这证明你做人很差，不说别人，连你亲儿子都不可怜你。兴许还怪你毁了他富贵的日子。”说到这里，她恍然大悟，道：“陈家的现状你可能不知道。他们为了赔上这些年的租金和盈利，把陈家的宅子和铺子都卖了，甚至你两个出嫁的养女都被陈老爷追回了嫁妆……”

    陈夫人默然听着。

    楚云梨兴致勃勃：“你知道他们住在哪儿吗？”

    陈夫人动也不动：“住在哪儿？”

    “住在你儿媳妇的陪嫁的庄子里。”见她松口气，楚云梨兴致勃勃继续道：“只是大抵住不长了，因为你儿媳在搬出去后就悄悄回了娘家，你儿子天天跑去林家外头求见，却一直被拒之门外，前两天还晕倒在大门口 。”

    陈夫人还是动也不动，只是放在地上的手抓得越来越紧。

    “就算他晕倒了，林家也没有接他进门，反而把他送去了常家医馆。”后来被常家讹诈了一笔银子，两家闹得沸沸扬扬……陈婉华不想说这些，问道：“你后悔吗？”

    悔！

    早在衙差上门时，她就后悔了。

    这些日子住在狱中，被人谩骂，被人毒打，那些人都说她恩将仇报的畜生，还有人说畜生尚且知道报恩，她连畜生都不如……陈夫人在牢中这些日子，愈发后悔了。

    她觉得是当初那女人逼她发的毒誓应验了。

    她不应该让袁婉华假死，应该好好把她养大。兴许就不会有今日的这番苦难。

    陈夫人不答。

    袁婉华也没想让她回答，看到她如今的惨状，她以为自己会高兴，可惜没有，只是有些怅然。

    原来当初压在她头顶可以主宰她命运的女人，也不过如此。

    以后，她有儿子有夫君，有慈爱的婆婆。

    她觉得，她应该忘记那些不好的事，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如果母亲和祖母泉下有知，也会为她欣慰。

    味道实在不好，婆媳二人没有多留。

    两人转身准备离开，身后一直没动弹的陈夫人却突然疯了一般拍着大门：“婉华，我错了。我给你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无论如何，我养大你是真的，如果你让我在这里……你也是恩将仇报，和当年的我又有什么不同？”

    袁婉华没有回头，只道：“我当然和你不同。我知道感恩，从不奢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你呢？袁家养你一场，你却嫌给你的不够多，得寸进尺，贪得无厌，你就是个最恶心的烂人！”

    说完，她再不停留，不看身后悔得涕泪横流的陈夫人，扶着楚云梨出了大牢。

    走出大门，清新的空气钻入鼻中，宛如新生。

    婆媳二人身上的味道都不太好，袁婉华看向婆婆，感激道：“娘，谢谢您！”

    楚云梨摆摆手：“咱们赶紧回家洗漱吧。”

    袁婉华扶着她，低声道：“我觉得我很好命，和遇上你们比起来，之前十几年的磨难都不算什么。”

    这些日子，袁婉华看得真切，她手中大把银子，许多人想要见她，想和她交好。周家人却始终如常，并没有觊觎，也没有谄媚，周兴华问都没问，对她一如既往。

    这才是家人。

    婆媳二人回到酒楼，先去了后院洗漱，又用了饭，楚云梨才去前面酒楼。

    最近上门想要议亲的人很多，周兴心口中说任由母亲和兄长做主，但拒绝起人来也毫不犹豫。

    楚云梨看得出来，她的心应该还是在那位贺公子身上。

    刚刚走到二楼，就看到有一男一女站在栏杆处相谈甚欢，那纤细女子，正是周兴心。

    大概是看到了楚云梨，周兴心很快就笑着告辞，然后过来扶着母亲上楼。

    贺公子则对着楚云梨一礼，算是打过招呼。

    一进门，楚云梨笑着问：“如何？”

    周兴心很是兴奋，压抑着喜气：“娘，成了！他说回去找人上门议亲。”

    楚云梨一脸意外，前些日子这俩也没看见说话，要说因为袁婉华也不至于，距离她拿到大笔家财都过去了两月，最近上门的人可不少，如果贺家真是那势利的，不可能等到现在。

    “到底怎么回事？”

    周兴心羞涩道：“我不甘心，所以就忍不住偶遇了两次，后来我发现我走哪边楼梯他就走哪边……”

    与其说是她偶遇，不如说是贺公子想要偶遇她。

    所以，这俩是看对眼了？

    她很兴奋，压抑不住的那种：“娘，我跟他说了。周家的东西都是嫂嫂的，就算给我陪嫁也有限……他很受伤，觉得我看低了他。我还哄了好久。”

    楚云梨：“……”哄？

 儿子冤死的母亲 二十六

    原来看起来精明能干的贺公子, 竟然是个羞涩的小少年么？

    果然，两日后，贺家上门提亲。

    茶韵在城中开了多年，从摆设到客人都是很雅致的。很让人意外的, 贺夫人竟然是个爽利的性子, 交接了定礼之后就打发了媒人, 然后和楚云梨单独说话。

    “二月的时候, 华儿就跟我说有了心上人。”大概是儿子定亲她真的高兴，一脸的喜色：“之前我给他议亲, 他死活都不答应, 让他相看他也不肯，看他那样温润雅致，我还以为……”

    楚云梨端着茶杯正准备喝，听她顿住, 疑惑地看了过去。

    贺夫人有些不好意思：“他不和女子亲近，身边都是小厮，还喜欢长得好看清秀的，可把我给吓坏了。”顿了顿, 她疑惑问：“你懂我意思吗？”

    楚云梨见多识广, 当然明白，含笑颔首：“懂。”

    贺夫人一拍手，“我就知道你懂。所以听说他有心上人, 别提我有多欢喜了，可这小子, 死活不跟我说是谁。我就自己查探, 结果我发现不对, 他除了在自家茶楼, 就是到你们这儿吃饭。我知道他是个好吃的，便没多想。越看越失望，我还以为他说的心上人是诓我的呢。”说到这里，她很是欢喜，哈哈大笑道：“我不服气，多观察了一段，才发现是你们家闺女。”

    楚云梨正想说自己闺女没那么好，谦虚几句。就听到贺夫人继续道：“我还怕他给我找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呢，一句话翻来覆去地想几遍。没事也要想出事来。兴心挺好，性子豁达，跟你一样。你放心，以后我会把她当亲闺女疼的。”

    凭着贺夫人说的这些话，看得出她是个没心眼的。这样的人，周兴心应该能相处得好。

    婚事定下，两家开始走六礼，都挺重视的。

    城中许多人都知道，周家那位姑娘，和茶韵的贺家公子定下了亲事，虽然周家乍然暴富，从家世上有些不相配，但从财力来看，周家又略胜一筹。也算是门当户对。

    听到这个消息时，李香雨正在刷马桶，边上的几个婆子正在议论周家姑娘的好命。

    “摊上个好嫂嫂，就什么都有了。”

    “是啊，所以说这人说不清，有的人大起大落，三穷三富还不到老呢。”

    “命这玩意儿，最是说不清楚。就比如咱们这位刷马桶的陈姑娘，也算是大起大落过几次了。你们不知道，之前她和美肴楼少东家好了好几年。为了回陈家，把人给踹了。对了，她拒绝婚事的那手段，实在下作，我都不稀得说……”

    边上立刻有人追问。

    婆子也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大半都对。

    听着这些，李香雨心里毫无波澜，悔也悔过了。这些马桶要是刷不完，晚饭都没得吃。

    “所以我说，命说不清楚吧？”婆子洋洋得意：“周家虽然是因为袁家才富裕起来的，但是，周家本身也不差，那美肴楼里面的厨子，别人开再高的工钱都挖不走，你们知道缘由吗？”

    几个婆子立即摇头。

    开口的婆子愈发得意，神秘兮兮道：“因为那些厨子的手艺，都是周老夫人手把手教出来的。就是没有袁家，周家的日子也差不了！”

    她扬声问：“香雨，你倒是说说，你自己有没有后悔啊？”

    李香雨没空跟她们闲扯，拎起两只桶就往回走，却被婆子伸脚一拌，地上湿滑，她摔了一跤浑身疼痛不说，周身衣衫都湿透了。

    顿时，一股委屈涌上心头，李香雨觉得自己落到如今地步，固然有她势利的原因，但更像是老天爷跟她开的玩笑。

    如果是袁婉华苦尽甘来，她觉得自己已经够苦，可她却看不到希望。

    婆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少作妖。这些都是夫人告诉我的，她让我盯着你，你要是做了坏事，也会牵连我。小心我收拾你！”

    李香雨趴在地上，心里一片绝望。

    昨天她试探着去门口等了常痊，两人见了面，她一身凄凄惨惨，常痊看都不看她，却还是被常夫人记恨上了。

    看来，她得乖一些。

    ……

    陈少爷之前跑去林家门口，想要见妻儿，一直被拒之门外，所以他发了狠心，夜里也不离开，两日后，他如愿以偿饿晕了。

    本来以为晕倒之后，林氏应该会心软把他接进去。没想到，醒来居然是在医馆。

    还是在常家医馆！

    之前要银子那次，算是彻底得罪了常家。醒过来之后，常痊非说给他灌了好药，要收他十五两银。

    就是人参，也没这么贵吧？

    这分明就是讹诈！

    或者说，是常痊在报仇！

    扬言若是不给，常家就去衙门报官。有母亲的前车之鉴，他是真的怕了衙门。实在害怕，只得凑了银子交上。

    如此一来，讹诈来的十两还回去不说，反而又搭了五两。那五两银子是他们父子所有的银子，非急事不能动的。

    其实，林氏最近的日子也不好过。

    林父在陈家落魄后，就一直找人盯着。眼看陈老爷那般困难都没动女儿的嫁妆，他还有些欣慰。想着亲家一场，陈夫人做下的事与孩子无关。看在孩子的份上，多少扶持一把，别让孩子日子难过。

    所以，搬到庄子上后，他还打算过两天去见面细聊呢，没想到翌日女儿就回来了。悄悄跟老妻说了陈家父子对于狱中婆婆的态度，让女儿很是寒心。还有女婿之前不肯抱孩子，落魄后却乖乖抱了一晚上，这种区别，她心里也觉得不舒服。

    林父做生意久了，知道权衡。并不觉得陈家父子暂时不去狱中探望就是真的不管陈夫人。但也没立刻让女儿回去。

    陈家日子那般难过，女儿去了也是受苦，还不如留在府中呢。等过段时间陈家重新做了生意，再回去不迟。

    可是林老爷没想到，女婿跑来求了一日得了一张女儿负气写下的和离书后，居然会跑去讹诈常家！

    常家确实不厚道，但是，跑去讹诈的女婿，也着实让他另眼相看。尤其讹诈时还得寸进尺，甚至拿妹妹的名声说事。

    在林老爷看来，这有点六亲不认。万一哪天毁了陈香雨，家中只剩下自己女儿……他会不会也这般不择手段？

    在看到陈家父子只求他，并不想别的出路，甚至两个月都没去狱中看望陈夫人时，林老爷愈发失望，种种事情加在一起，让他彻底没了扶持陈家的想法。在女儿想要把晕厥的女婿接进来时，他拦住了。

    甚至还让老妻帮女儿重新寻摸亲事！

    林氏不明白怎么就到了改嫁的地步。

    林父将这些事掰烂了揉碎了跟她说了，末了道：“你寒心是对的。这样的人，要是一直富贵，我还放心。但是他们如今毫无底线，毫无人伦，我活着还好，要是我不在了，他们没有妹妹卖，到时候你……”

    林氏悚然一惊，害怕是害怕，可她还是不想嫁：“我要是改嫁，对孩子不好。”

    “没什么不好的。我还护得住你们母子。”林父一脸严肃：“没让你立刻就嫁，先相看着。”

    凭着林家的家世，林氏再嫁并不难，甚至还有各家富商家中没成过亲的亲戚愿意求娶。

    只是这种，纯粹是奔着想要林家扶持而来。最后林老夫人选了一个殷实的做米粮生意的东家老爷。

    说是老爷，其实才三十岁，父母早亡，之前娶的妻子也去了，好多人都说他命硬。林夫人不怕，相看过后，劝了女儿：“我觉得最合适的就是他。为人厚道，做生意从不缺斤少两占人便宜。他没亲人，很看重亲缘，你只要对他好，他也会对你好的。”

    林氏还在纠结，林家夫妻已经不由分说给她定了亲事，婚期定在一个月后。

    陈少爷饿了两天，有些伤了身子。又被常家气了一场，养了大半个月才好，正打算再接再厉去接妻儿呢，就听说林氏定亲的事。

    这着实打击他了。

    林氏都定亲了，他们父子还有什么盼头？

    别的不说，如今他们的落脚地还是林氏的陪嫁，等到她再嫁，就是为了避嫌，肯定也会赶他们父子离开！

    陈少爷的心顿时凉得透透的，一时间有些茫然，更多的则是惊惧。

    他辛苦一场，什么都想要抓，却什么都抓不住。

    “什么！”

    陈老爷惊得站了起来：“林氏要改嫁？你听谁说的？谁造的谣？”

    陈少爷蹲在地上抱着头，他也希望是谣言，可惜真不是。沮丧道：“瑶瑶身边的丫鬟跟我说的。还有几天就是婚期。”

    陈老爷急了，负手在屋中转圈：“不行，她不能改嫁。要是嫁了，我们怎么办？没有本钱，怎么做生意？难道真去扛大包吗？是你扛得起呢，还是我扛得起？”

    父子二人谁也扛不起！

    两人银子花光后，就靠着陈老爷找以前的狐朋狗友接济。

    其实情分这东西，是越用越少的，陈老爷要了几回，人家越来越不耐烦，甚至已经有人开始躲他，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再有，那些人愿意借或者说送，也是因为看陈家有强有力的姻亲，早晚会起来。如果林家这门亲戚不在，他们肯定又是一副嘴脸。

    想到这些，父子二人愈发颓败。

 儿子冤死的母亲(完)三合一

    有林家在, 无论父子二人对林氏再嫁之事如何不满，都是不敢阻止的。

    现如今的林家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庞然大物。

    到了日子，林氏果然再嫁，似乎夫妻二人日子过得不错, 回门的时候, 还把陈茂才也带去了夫家, 只是不再姓陈, 而是改了姓。

    现如今那孩子才不到周岁，要是没有人告诉他, 兴许他也不知道亲爹是谁。

    陈家父子不敢阻止婚事, 只想好好活着，等孩子长大之后，一定要让他知道亲爹是谁。

    就像是之前父子俩猜测的那般，林氏再嫁后, 她身边的丫鬟就到了庄子上，直接道：“夫人吩咐了，让你们赶紧搬走。免得让人误会。”

    这也不能怪林氏绝情，她都再嫁了, 要是还养着前头的男人和公公, 让外人知道了……肯定会有人乱说的。

    陈家父子憋屈不已，但也知道他们住在这里于林氏名声有损。就算她再嫁的夫家不在意，林老爷也不会允许自己女儿被毁了名声。

    与其等着林老爷撵人, 还不如自己乖觉离开，兴许还能在林老爷那里留下个好印象。

    两人进了城, 在外城找了个小院住下。陈老爷最近已经借了好多人的银子, 再加上林氏改嫁的事, 那些债没还之前, 他是再借不到了的。

    可父子两人也不能喝西北风啊。于是，陈少爷又将主意打到了李香雨身上。

    她进了常府之后，一直没消息传出。应该过得不错，要不然肯定早跑出来了。

    既然过得不错，接济父兄就是应该的了。

    同样认为李香雨过得不错的，还有个女人。说起来也和她有些关系。

    正是她成亲那日把她气得回娘家的孙慧柔，都说一报还一报，后来常家再次上陈家求娶时，为表诚意，直接把她送走。送走了常夫人还不放心，直接按头让她嫁了人。

    好在常痊有心，找到了她夫家给了好处，让他们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先糊弄住常夫人再说。

    可是，为了不让常夫人起疑心，常痊并不能经常来看她，亲近之事是一次都没有。孙慧柔很是担忧，尤其怕常痊成了亲就不记得她，也怕他在外头遇上别的女人，她甚至不能去医馆中找他 。

    后来陈家一朝落魄，两家婚事不成，她还庆幸来着，可没想到陈家搬去城外后，不知道两家怎么说的，常痊居然把那个女人带了回去。

    关于此事，她还特意隐晦地问过常痊，当时他只说被人算计，陈家和那女人都恶心得很。彼时她仔细看他神情，确定他对李香雨是真的厌恶，这才放下心来。

    但是，人心易变。既然他不喜欢李香雨，为何又要收留她这么久？

    还有，常家是开医馆的，想要让一个人无声无息消失太容易了好么，可那李香雨已经去了几个月还活得好好的。孙慧柔越想越不安，还是要把人赶走才好。至少，两人不能生分了去！

    ……

    其实李香雨最近过得很不好，因为常夫人厌恶她的缘故，那些婆子堂而皇之将手头的事情全部推给她。让她做到半夜都做不完，这边刚弄好，那边又要收夜香……最近她正盘算着常家待不下去，想办法出逃呢。

    反正她没有卖身契，走也就走了。

    打算是这么打算，可还没付诸行动，就得知陈家父子来找她。

    李香雨是不愿意见他们的，但报信的人说，她要是不出去，父子俩就一直在外头等。

    简直不去都不行。

    看到李香雨的一瞬间，陈家父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面前这个浑身脏乱，瘦的皮包骨的，真是李香雨？

    看她这样，过得比自己还惨还穷，指望她接济，还不如直接饿死。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陈少爷问：“常家给你工钱了吗？”

    李香雨摇头：“没有。我已经三天没睡，随时都能睡着。她们都欺负我，还说这是夫人的意思。”

    陈少爷：“……”

    “蠢！你和常痊是未婚夫妻，要是和他有个什么，再顺利生个孩子，不就什么都有了？”

    李香雨默然。

    就是因为打着这个主意，所以她才会过得这么凄惨，面前这俩人也帮不上自己，一开口就问工钱，李香雨心下无比失望：“找我有事？”

    本来是有的，现在没有了！

    父子二人也无比失望。

    正想随便说两句各回各家呢，陈老爷余光就看到的偏门处有个婆子鬼鬼祟祟出来，手中似乎还抱着东西，正急匆匆往这边而来。三人为了说话，站在了这边转角处，婆子匆匆四面张望，暂时没有发现他们。

    像这种大户人家，确实有下人起了贪欲偷贵重的东西出去当。

    之前陈家也出过这种贼，陈老爷一见之下，心里动了动，低声道：“那婆子偷东西！咱们来个黑吃黑，反正有人顶罪，真出了事儿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陈少爷深以为然，只一瞬间就有了决断，立刻捡起了边上的砖头。

    李香雨心下害怕，此时她很后悔出来见父子俩，要是不出来，她就不会遇上这种事。因为她心里清楚，就算父子二人得手，她也得不到一文钱的好处。当下律法规定，知情不报，包庇罪犯，按同罪论处。

    不出事便罢，如果出事……她做什么了，就要按同罪论处？

    李香雨急忙劝：“爹！还是算了吧！”

    可惜父子俩都不听她的，陈老爷把她一把拉到墙后：“给老子躲好！坏了事，看我不收拾你。”

    陈少爷则拿着砖头站在转角处，那妇人急匆匆地抱着东西过来。刚一露头，就对上了一块青砖，然后应声而倒。

    陈老爷则看着婆子怀中的东西傻了眼。

    那不是贵重东西……不，确实贵重。

    那是一个孩子！

    看那孩子身上的绸衫，根本就不是下人的孩子所穿，应该是常痊在成亲前就接进门的女人生下的那个孩子。

    常家如今唯一的孙辈，可不就是贵重东西吗？

    孩子似乎是睡着了被抱出来的，婆子把他半身藏在怀中，所以，哪怕婆子摔倒，也没摔着他，但却被吓着了啊，落地后，大张着嘴哭。

    孩子被吓得太狠，就算是大哭，一开始是出不了声的，但若是等缓过气，一出声就是惊天动地。陈老爷虽然没有亲手带孩子，但也看过。当下没有多想，上前就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可这孩子大哭着，捂嘴也不是办法，捂得狠了，兴许就把气捂没了。

    陈家父子的胆子，还没大到杀人的地步。方才陈少爷之所以敢拍婆子砖头，是因为她是下人，真打死了，真被抓住，也只用赔偿常家的损失，而不是偿命，再说，还不一定抓得住自己。

    但这小不点不同，他可是常家唯一的孙辈，看他身上的衣衫就知常家很宠，要是把他弄死了，常家肯定不依不饶，非抓着凶手不可。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慌乱不已。

    陈老爷看着怀中，孩子已经涨红了脸，心下焦急，当机立断：“先抱走，不能捂出事！”

    简直流年不利。

    本想抢个东西，谁知道会抢个孩子？

    这婆子也是，抱着个孩子跑什么？

    抱就抱嘛，鬼鬼祟祟一副做贼的样子，可不就让人误会嘛！

    绕过两条街，陈老爷赶紧松了手，随之而来的，就是孩子惊天动地的大哭声。

    这孩子大概一岁多，本来在熟睡，被摔到地上吓着了，身边这几人他一个也不熟悉，当下哭得愈发厉害。

    因为动静太大，有路过的人都凑了过来，陈少爷抱过儿子，抱起来倒还似模似样，路过的人也没看到孩子的衣衫，只道：“这是怎么了？”

    陈老爷大惊，下意识撒谎：“他爹不会带孩子，给摔了一跤。没有大碍，就是吓着了。”

    路人是个热心妇人，嘱咐道：“赶紧哄哄吧，再哭坏了嗓子。前面就是常家医馆，要么抱去看看，也放心些。”

    陈老爷笑着应付：“知道了，多谢妹子。要是一会儿孩子还哭，我们就抱过去让大夫看看。”

    好不容易把人应付走，三人赶紧抱着孩子转移地方。

    抱去医馆是不可能的，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李香雨害怕，提议道：“应该是婆子偷孩子，咱们抱去给夫人吧。看在咱们救下孩子的份上，兴许还会给些谢礼。”

    陈少爷想法不同，之前他和常家互相讹诈一回，两看两相厌，他们好心送孩子回去，拿不到谢礼不说，兴许还会被倒打一耙。那抱孩子的婆子本就是常家的下人，要是常夫人让她攀咬父子二人偷孩子讹诈常家，他们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最近陈家父子看够了人情冷暖，如常夫人这样有仇的人，逮着机会肯定会把他们往死里踩，怎么可能会感激？

    “不行！”陈少爷将这些想法说了：“到时她把我们父子二人送进大牢，娘又做出那种事，坏人怎么会信我们无辜？简直申冤都没处申。”

    陈老爷抱着孩子只觉得烫手，早知道是个孩子，他就假装没看见了：“现在怎么办？”

    陈少爷看着那个哭得满脸是泪的孩子，道：“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陈老爷一脸惊惧：“……”你莫吓我！

    陈少爷苦笑：“我自己也有儿子，我儿子比他还小，怎么可能对这么点大的孩子动手？”他想了想，“反正这孩子送不送，常家都会认为我们别有用心，不如咱们就认了。假装劫匪，让他们送银子来赎！”

    陈老爷沉默。

    明显是不太愿意。

    陈少爷继续劝：“爹，林家那边不可能帮我们。我们只能靠自己，但我们父子二人没有力气。因为娘做的那些事，就是做账房，大概也不会有人愿意请。咱们小心一些，多要点银子，然后去府城重新开始。”

    “爹！我还年轻，茂才现在是别人的儿子，咱们陈家不能在我这儿断了根。但无论是娶妻还是生子，哪样不要银子？您舍得让你的儿孙扛大包吗？”

    陈老爷自然是舍不得的。

    孩子哭够了，已经在抽泣。陈老爷将他抱得更紧：“现在我们怎么办？”

    这就是答应了。

    陈少爷松了一口气：“先把他抱去我们的院子，然后送消息，拿到银子后，我们立刻离开。”

    李香雨咽了咽口水，试探着道：“那我呢？要是我不见了，他们会不会怀疑孩子被我抱走了？”她小心翼翼提议：“要不我先回去，一切如常。总不能让他们一下子就怀疑到我身上，怀疑了我，也就怀疑你们了，若是他们报了官，顺藤摸瓜，肯定很快就能找着你们的落脚地……”

    陈老爷皱眉。

    陈少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香雨，这孩子本就是你抱走的，人家怀疑你，也没冤枉了你。你是爹的女儿，也就是我妹妹。有好日子过，肯定不会落下你的。看你这样子在常家也过得不好，别回去了，跟我们一起走吧。”

    李香雨心下惊惧：“可你们住在小院的也不是秘密，兴许我们刚一到，人家就找来了。”

    “你说得对。”陈少爷赞同：“所以我们得另外租一个偏僻些的。”

    李香雨：“……”她是真不想跟这父子二人一起搅和，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陈少爷哪里看不出她的想法，见她还要说话，冷笑道：“香雨，有些事情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但看你这样子……你要是想回去出卖我跟爹换好日子过，趁早收了心思！我不杀这孩子，是因为看到他我就会想起我儿子。对着你……哼！”

    最后那一声哼，吓得李香雨手都有些颤抖，因为她确实是这么想的，回去之后，找到常夫人将事情和盘托出，无论如何都不能牵连自己。

    可看父子二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单独离开的。

    ……

    酒楼包间中等着见儿子的孙慧柔，左等右等不见人，眼看天色渐晚，实在坐不住了，于是就去了常家的偏门。

    却刚好遇上从里面急匆匆出来满面担忧的常痊。

    看到了人，孙慧柔气不打一处来，质问道：“常痊，你说让我看儿子，我等了一个下午。你涮我玩儿吗？”

    常痊看到她，正想问话。就听到说的话，立刻道：“你别发疯！我真让人送儿子了，可惜刚出门就让人敲晕，咱们的儿子不见了！”

    孙慧柔越等越生气，压根儿没想到会有这种可能，听到儿子不见，她险些站立不住，扶着墙颤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常痊抹了一把脸，伸手指向边上头上一个大包的婆子：“我让她送的。”

    婆子立刻跪下：“奴婢不知道是什么人这样大胆，奴婢有罪，求少爷责罚。”

    责罚个屁！

    就是杀了她，儿子也回不来！

    孙慧柔气得胸口起伏，险些晕过去。一来那是自己儿子，血肉相连，如今不知生死，只要想到，她就喘不过气。二来，男人的感情根本靠不住，儿子是她和常痊之间唯一的纽带，只要有孩子在，这个男人这辈子都甩不开她。如今……她扶着墙，颤着声音道：“到底是什么人这样大胆，光天化日敢劫孩子？”

    常痊会从偏门出来，也是抱着最后一次希望想要去酒楼中看看孩子在不在孙慧柔那里。

    发现不在，虽然不意外，但却很是失望。剩下的就是满满的担忧，他是真的疼这个儿子的。

    孙慧柔真想晕过去，但她不能，提议道：“咱们报官去吧！”

    常痊皱眉：“刚才我已经让人把这周围几条街都搜过一遍了。如果想对咱们儿子不利，儿子……应该就在这附近。”

    要是把人杀了，怎么可能还会带走？

    “可是什么都没发现，他们应该是有预谋故意把儿子带走……”

    孙慧柔也不蠢，立即接话：“想要咱们拿银子赎人？”

    常痊一脸沉重：“大抵就是这样。所以，咱们不能报官，万一官兵满城搜人把他们逼急了……”

    “不能报官！”孙慧柔抓着他胳膊：“你千万要救回咱们儿子，要是他不在，我也不活了……呜呜呜……”

    常痊本就担忧，听到她哭更觉烦躁：“但若万一不是，咱们早找到儿子，兴许能救回他。”

    孙慧柔也觉有理，顿时六神无主：“那怎么办呢？”

    正不是何去何从呢，就有一个妇人拿着封信过来：“常小大夫，有个小姑娘让我把这封信送给你。”

    常痊立即接过，只见信上歪歪扭扭写着让他今晚送一千两银票去城外十里亭，要是不见银票，明天就会送上孩子一只手。

    随着信纸掉出的，还有个小银镯子，孙慧柔看到，顿觉眼前一黑！

    那镯子确实是孩子所有，更让人着急的是，那镯子上带着血迹。

    她揪住常痊的胳膊：“赶紧拿银票！”

    常家自然是拿得出一千两银票的，但是不在常痊这里，他自小学医，现在在医馆中坐堂，知道自家医馆赚得多，但却从来都不过他的手。

    尤其他和孙慧柔未婚先孕之后，常夫人给他的银子就更少了。

    他一咬牙：“我去找我娘！”

    孙慧柔满面担忧：“夫人不喜欢我，会愿意救启儿么？”

    这话让常痊有些不满：“我就得这一个儿子，娘就这一个孙子，当然会救！你放心吧。”

    他从偏门回去，直接去了主院，而此时的常夫人正在大发雷霆：“她走之前有什么异样没有？”

    “没有。”婆子跪在地上请罪：“有人来说陈家人找她，奴婢看着她出了偏门。之后就再没回来。”

    听到这话，常痊顿时起了疑心：“什么时辰？”

    婆子忙不迭答：“未时三刻左右。”

    常痊心里一定，儿子也是差不多那时午睡，他吩咐婆子是等孩子睡着了无声无息将人送出去，再尽快带回来。

    “滚出去！”常痊斥道。

    婆子连滚带爬地退出，常夫人很是不满：“陈香雨这死丫头跑了，我明明让她看着，这是她办事不利，我还没罚她呢。”

    常痊又挥退了伺候的人，这才道：“娘，出事了。”

    他苦笑着将送儿子出去见孙慧柔，然后婆子被人敲晕孩子被抢走的事说了，末了道：“有人送了信，要一千两银票！”

    常夫人眉心越蹙越紧，气不打一处来：“我早说了让你别和那女人来往，你倒好，还给她送孩子，送孩子也罢，你还把孩子弄丢了，你是要气死我！”

    常痊认错：“娘，你想打我骂我都可，咱们先把孩子接回来再说，行不行？”

    想接孩子，得拿银票。

    常夫人肉痛得不行，外头常父进来，一脸严肃，应该是在门口将这些都听到了。冷着脸道：“先拿银票，把孩子接回来！别的以后再说！”

    他的话常夫人不敢反驳，很有些不情愿地拿了一叠百两的银票，忍不住问：“咱们能不能报官？”

    父子二人都不赞同地看着她。常夫人振振有词：“孩子丢的时辰和陈香雨出去的时辰差不多，肯定和她有关，她一个人没那么大胆子，应该与陈家有关，只要找到了他们，孩子就找到了。”

    不得不说，常夫人真相了。

    常家父子也觉得这个可能很大，但是孩子在人家手中，他们赌不起！

    常父拿了银票，带着儿子连夜出城接人，临走前嘱咐道：“无论如何都得先把孩子接回来，报官的事以后再说。”

    父子二人带着人离开，常夫人心里肉痛，堵心得饭都吃不下，一咬牙：“备马车，我要去拜访知县夫人。”

    知县大人的母亲有心疾，一直靠常家医馆中大夫调养，两家来往频繁，还算亲近。在常家父子出城后不久，衙门那边知县大人亲自带着二十个衙差，一路也出了城门。

    城外的十里亭，陈家父子换了一身布衣，脸抹得漆黑蹲在草丛中，包管亲娘都认不出来。

    身后的半山腰处，李香雨带着孩子坐在石头上，她的任务简单，只要哄得孩子不哭就行。

    楚云梨则在不远处更高一点的地方，看着这边的动静。她一直找人盯着陈家和常家，还没怎么动作呢。这俩家的仇怨越结越深，竟然到了偷孩子讹诈的地步。

    那边陈家父子送信时，她就已经到了城外看着几人了。

    陈少爷紧紧捏着手中的匕首，他胳膊上被划伤了一道，是拿到匕首后无意中划的，还顺便抹了一些在孩子的银镯子上。父子二人眼睛眨也不眨，从枝叶缝隙间紧张地看着城中来路。

    终于在天色朦胧时看到了常家父子的身影，常痊还记得信上所说，让他自己上前。

    所以，他接了银票，自己走近亭子中。

    亭子的中间被石头压着一张纸，上面同样歪歪扭扭的字迹：放下银票，孩子在西山半山腰处，将人全部带走，否则孩子小命危矣。

    常痊左右观望，见四处无人，这银票轻飘飘的，万一被风吹走或者被人顺手牵羊……若歹人拿不到银票以为他没给，又跑去伤害孩子，他找谁说理去？

    踌躇再三，还是决定按照纸上所做，将银票压了，然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没多久，常家父子半信半疑往西山上挪。

    等人一走，陈老爷立即从草丛中出来跑去一把抓了银票，道：“走！”

    陈少爷再不迟疑，也跳出来，父子二人直奔往府城去的道路，那边备好了马车的，压根就不想管山上的李香雨。

    李香雨看底下的人就像是看蚂蚁，天色昏暗后更是什么都看不清，她抱好了手中孩子，想着若是那父子二人不来找她，她就把孩子护好，只希望常家看在孩子毫发无损的份上不要苛责她。

    越想越觉得可行，李香雨在村里长大，虽然后来命途坎坷，但到底没见过真正的坏人。与其在这里等着，不如自己主动把孩子送回去！

    如果她老实等在这里，在常家看来也是同伙，最好是她千辛万苦地把孩子“救”回去！

    既然打定主意，接下来就是下山的路线了。往城门的方向肯定不行，不能直冲十两亭，干脆朝府城方向，先躲开陈家父子，再想法子进城还孩子。

    抱起孩子，她再不迟疑，城门在右边，她一路往左边下去。

    如此一来，常家父子扑了个空，没找到孩子，却听到底下有马儿嘶鸣声，这个时辰在这地方，肯定没有人，这马儿……兴许就是歹人的！

    一行人气急败坏，直接奔下山，刚好就是李香雨下山的方向。

    听到身后有人追，李香雨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她是想把孩子还回去的，可是如今她这怎么看都像是偷孩子跑……不能被抓住，要不然说不清！

    她拼了命的往山下奔，后面的常家父子听到前面有动静，追得愈发迅速。

    就在即将靠近山路时，山林坡度太大，李香雨脚下一滑，直接摔了下去。

    摔下去时，她下意识抱紧了手中孩子，官道旁边之前开路时靠近山的那面挖出了丈许高。李香滚下去之后，去势不减，滚到了官道上。

    恰有马车疾驰而来，李香雨看在眼中，急在心上，她浑身疼痛，压根动弹不得。干脆闭上了眼。

    马儿一脚踩上她的大腿，又一脚踩上她的肩，马车过来，因为她躬身趴着，怀中还有个孩子，马车底直接刮在了她背上，却刮不过去，一阵剧痛袭来，然后，一声巨响，马车翻了。

    陈家父子奔着逃命而去，看到路上有人时，根本反应不及。还没想好辙，马车已经翻了，父子二人都摔得七荤八素。

    恰在此时，山上常家父子带着人终于赶到，看到面前一片狼藉，还愣了下。

    马车散架，马儿挣脱了缰绳，已经跑没影了。

    地上李香雨紧紧护着孩子，背上一片血肉模糊，似乎已经晕厥。

    有孩子的哭声从消瘦女子身下传来。常痊想也不想上前去翻。这个时候天色渐晚，离得远压根看不清谁是谁。

    陈家父子摔得七荤八素，却还记得逃命，刚刚爬出马车，刚好碰上带着人赶到的常家父子。

    陈少爷当时心里就俩字：“完了！”

    余光看到那边半身血肉模糊的李香雨，恨得眼眶充血，要不是她坏事，父子二人早已在几里开外，怎么会被追上？

    破罐子破摔，反正都是坐牢，他捏着手中匕首就扑了过去。

    李香雨已经没了知觉，动也不动，陈少爷身上有伤，这一刀是下了狠劲的，一刀扎下，没入大半。传来的却是属于男子的闷哼。

    陈少爷睁眼一瞧，朦胧中，只看到那料子是属于男子的青色长衫，还有隐隐的药香传来。

    那边常父万万没想到陈少爷从马车中爬出来居然会跑去扎儿子，见状上前狠踢了他一脚。

    等到知县大人带着人赶到，现场一片狼藉，还有大片的血腥。

    李香雨半身血肉模糊，昏迷不醒。

    常痊躺在地上，眼睛紧闭，腰上缠着布条，但身下却大片血迹，常父半身鲜血，手中握着匕首，蹲在已经满身血窟窿的陈少爷面前，怔怔发呆。

    不远处的陈老爷拖着一条残腿，正跌跌撞撞地跑。

    知县大人一声令下，将所有人都带了回去。

    陈少爷那一刀扎得很巧，常痊脾脏破裂，饶是常父是大夫尽力帮他包扎，也还是没能救回。眼见儿子救不回，常父当即就疯了，儿子是他花了心血手把手教出来的，虽然女色上拎不清，但医术是实打实的，是他教出来传承常家医术的。没想到就被这混账一刀就扎没了……

    当时他抢过匕首，狠命往下扎，等再回过神来，面前的陈少爷已经满身血窟窿。而那边的陈老爷，吓得直往外跑，却因为受伤过重，跑得踉踉跄跄。

    常痊和陈少爷当时就没了命。常父杀了人，念在他悲痛过度之下动的手，判了监三十年。而陈老爷偷孩子在前，讹诈人在后，还妄想偷跑，判监二十年。

    李香雨受伤很重，只剩下一口气。但她怀中的孩子却只是受了轻伤，主要是吓着了。

    回来后，大人派了人尽力救治李香雨，好歹捡回了一条命。但脸上和背上都是大片大片的伤疤，且伤了她的骨头，一只脚跛了，背也伸不直。

    常夫人在县衙中等着知县大人抓人回去，她想法简单，孙子救不回，以后儿子还可以娶。其实有这个孩子在，儿子婚事很是不好办，真要没了，兴许还是好事。

    可她万没想到，孙子倒是没事，儿子惨死，夫君还杀了人得入狱，得知这些消息时，她当即就晕了。

    再醒过来的她，很有些沉默。得知常父要入狱几十年，她当场大闹，被制止后，蹲在公堂外不停低声嘀咕。

    后来众人散去，常夫人跌跌撞撞起身，笑闹着踉踉跄跄离开，有相熟的人叫她，她竟也听不见，这是……疯了。

    常夫人疯了，平时不伤人。但若是看到自己孙子，她就跟一瞬间被刺激了似的，扑上去咬人。

    孙慧柔无法，只得求大人做主，要么让她也住进常家，要么分一些常家的家财，她自己带孩子过活。

    如今常家的主子只剩下了常夫人，她不松口答应，大人怎么好私自做主？

    可是常夫人已经疯了，接回府中后一个人都不认识，看到孙子还会发狂，怎么可能会答应养孩子？

    大人无法，只道：“你是孩子亲娘，你要接孩子可以接走，住进常家的事我做不了主。你若是不接，孩子就交给常家的管家。”

    孙慧柔踌躇再三，还是把孩子给了管家，想着等孩子长大，拿到了常家大片家业，到那时她就可跟着享福。给管家之前，她再三嘱咐：“不许让夫人看到他，不要让夫人伤了他！”

    可惜，人心易变。

    之前收了好处和孙慧柔做假夫妻的男人见常痊死了，逼着和她做了真夫妻。

    常夫人疯疯癫癫不理事，最喜欢说的就是一个“滚”字。

    管家找到了身契，拿到衙门消了身契，接下来越来越多的下人偷东西离开。知县大人虽然有所耳闻，但办案子得有苦主，人常夫人不告，他又不好办。

    医馆中的管事也中饱私囊，不肯再采买药材。坐堂大夫治不了病，也另谋出路，没多久，偌大的常家分崩离析，再不见之前的风光。

    等到常启长大，常家就剩下那个宅子了，空荡荡的，还没有人打扫，满是凄凉。最后，卖了宅子，重新买了个小铺子，老老实实做小生意，虽然吃穿不愁，却和之前的常家天差地别。

    李香雨养好伤后，回了村里。

    李家不肯接纳她，她坐在村口发呆，被何牛接了回去，在那之后，她一辈子都再没有进过城。偶然听村里人满是艳羡地说起城中的周家时，她一开始后悔，渐渐地就平静了。

    本就是云泥之别，又如何会起妒心？

    早知今日，她也不会折腾那么久了。荣华富贵于她，就是捏在手中的沙，越是想要握住，越是握不住。

    楚云梨眼神好，那日她站在不远处，将事情前前后后都看在眼中，其实发生起来很快，前后只十几息，事情就变成了那般。

    想要救人压根来不及，当然了 ，她也不会救。

    这些人走到今日，都是自己造成的，怨不得他人。

    冬日里，周兴心欢欢喜喜嫁了人，夫君爱重，婆婆也好相处，日子过得安逸而幸福。周兴华一直守着美肴楼，其他的生意他不想插手也没精力插手，后来长子二十岁时，夫妻二人将生意传给了儿子，搬到了村里的老宅。

    兄妹二人一直都很敬重母亲，楚云梨年纪大了之后，也住老宅，临走之前，周兴华兄妹二人带着家人守在床前，满室悲戚不舍。

    ※※※※※※※※※※※※※※※※※※※※

    一会儿会修一下。先将就看。

    今天这么晚更新，是意外，真的！

    悠然本来以为可以提前完结，九点左右，没想到写了这么多，所以三合一，明天见！

    还有，悠然是拿全勤的，每天九千是一定的。真不更新，我会挂请假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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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守的妻子 一

    一个晃神, 楚云梨只觉得浑身轻松。睁眼是熟悉的摆设，侧首就看到了一身破旧的胡青桃，见她含笑渐渐消散，打开玉诀：胡青桃的怨气:500

    周兴华的怨气：500

    周兴心的怨气：500

    袁婉华的怨气：500

    善值：193260+2000

    这一回自己攒的善值不多, 也是因为楚云梨手头银子不多, 再加上县城不大, 穷苦人少。

    其实以楚云梨本心来说, 见识过太多人太多事，她反而希望自己攒不到善值。因为那般, 就证明这个世上没有人受苦。

    在周兴心出嫁后, 她就把酒楼交给了周兴华，自己安心养老，所以，这一回她并不觉得疲累。

    身子一沉, 楚云梨发现自己站着，周围有嘈杂的人声，睁开眼圈就看到面前的大牢，而她的手臂上挎着一个篮子。另一只手正往一个配着大刀的人手中塞铜板。

    看他打扮, 应该是大牢的看守, 原身这是在给人送饭。

    看守收了银子，挥挥手道：“你自己进去吧。”

    楚云梨：“……”这么随意的吗？

    有两种可能，一是这大牢看守不严, 谁都可以进。二是原身常来送饭，已经熟悉了, 不用人带路。

    前者应该不可能, 后者嘛……原身不用人带路, 可她需要啊。

    见看守已经重新站好, 楚云梨默了下，道：“大哥，我想起来有东西落下，我能先回去拿了再来么？”

    看守不在意地摆摆手：“去吧。”

    楚云梨拎着篮子朝右边的街道走去，她打算找个安静的地方接收记忆，要不然这饭就是送进去，她也不知道该给谁，那不就露馅了吗？

    大牢门口街道很宽，周围住的人非富即贵，没有那种安静的小巷子。再走过去，耽搁的时间太多，对原身送饭不利。她已经抽空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衫，很是破旧，比上辈子的胡青桃还要穷，不一定再拿得出一份送给看守的好处。

    于是，她朝着路旁的食肆而去，一般这种大一些的食肆，里面都会有茅房。

    原身关酒儿，出身关家镇，家中还算殷实，双亲就得了兄妹两人，甚至因为她是女儿还被偏疼。但她的婚事却是随了本心，当初她想要嫁卢盼裕时，家中双亲和哥哥都不愿意，偏她一门心思非要嫁。

    卢盼裕游手好闲，是镇上有名的混子。但长相好，一张嘴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哄得关酒儿心花怒放，什么都不求，一门心思要嫁给他。

    卢盼裕家中不算富裕，镇上有个小铺子，能够管得一家温饱。关酒儿嫁进去之后，开始两年，除了婆婆偶尔刁难，妯娌偶尔说些酸溜溜的话，夫妻二人之间感情不错。卢盼裕在外头也不是胡混，赚来的银子比起家中铺子的盈利只多不少。但他手散，花起来没个数，大部分的银子都被他和狐朋狗友一起吃喝花了，日子只能说勉强能过。

    关酒儿肚子争气，不过五年，就生下了二子一女。生了孩子，婆婆对她渐渐地和善，可是，卢盼裕在家的时间却越来越少，偶尔跑到离关家镇几十里外的县城几天不回。

    外头的人都说，卢盼裕游手好闲，又没个正经的活计。肯定在外不干人事，不知道搞些什么，说不准哪天就进去了。

    关酒儿当然信自己男人，他在外头混也不是一天两天，之前不也没出事？

    可是，真如外人所说那般，在长子五岁，小女儿一岁那年，卢盼裕被抓了。说是他酒醉后和人打架，把人当场打死。人证物证俱在，辩无可辩，被判了十五年。

    关酒儿险些哭瞎了眼，但日子还得过。她辛苦做工奉养双亲，养育孩子。寡妇门前是非多，她虽不是寡妇，但她寡居，确实有男人想占她便宜，外头也有些她的不好的传言。这些苦难关酒儿都往肚子里咽，只期盼着等男人出来，就好了。

    十五年后，关酒儿辛辛苦苦给两个儿子娶了妻，且长子的儿子都有了，本以为等卢盼裕出来，一家人的日子就好过了。可她万万没想到，卢盼裕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休妻！

    休完了妻子，他带着双亲和儿子女儿举家搬到县城，不知道哪里来的银子，置办了宅子铺子，还另娶了妻子。全家都换上了绫罗绸缎，可惜，这些没有关酒儿的份。

    她甚至不明不白地被人暴打一顿，受了重伤。被接回关家后，不过几日就病死了。

    “喂！你好了没有？有客人等着进来呢。”

    外头有不耐烦的妇人声音响起。将楚云梨拉回神，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出门后道了歉，拎着篮子就离开了。

    她不是那偏激的人，本来她就不是客人，跑来借人家茅房本就是人家好心才没撵她出去。

    现如今，关酒儿已经三十五

    岁，再有几天，卢盼裕就要出来了。

    今日她来，就是按捺不住即将夫妻团聚而喜悦的心情，想要提前来看看他，顺便跟他说说家中最近发生的事。

    别看关家镇离县城几十里，关酒儿却每个月都会最少来一次。卢盼裕对于她带来的东西欣然笑纳 ，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所以，她才接受不了他瞬间翻脸的态度。

    卢盼裕入狱之事和关酒儿无关，她也是遇人不淑，运道不好。这些年来无论是娘家还是周围认识她的人，许多都悄悄劝她改嫁，虽然牵线搭桥人家也有私心，说的都是自己的亲戚。但这世上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无论如何，关酒儿独自带着三个孩子还要孝顺公公婆婆，改嫁总比她留在关家要好。

    关酒儿一直没改嫁，始终守着他。

    一开始是舍不得这份感情，到了后来，就是舍不得自己辛苦多年的付出了。

    站在大牢门口，楚云梨心情起伏。要不是她已经把银子给了看守不好要回来，她真想掉头就走。

    为了送这顿饭，她昨晚上就开始走。

    是的，走来的！

    现在脚脖子还隐隐酸痛呢，当然了，这还是关酒儿经常这样走。要不然，脚底板都会磨起血泡。

    循着记忆进了大牢，找到了卢盼裕的牢门口，此时他正靠墙上，跟旁边的人侃大山：“我今年三十七，已经在这牢中住了十五年，等于我这辈子一半的时间都在牢中。其实要我说，还是在这里习惯，真出去了，谁知道外头什么样呢？”

    边上的人笑呵呵的：“当然还是外面好，出去后好好过日子。记得回来看看我们。”

    “一定一定。”卢盼裕说着，就看到了拎着篮子走过来的楚云梨。

    立即奔到了走道旁，笑呵呵问：“酒儿，给我带什么了？”

    楚云梨打开手中篮子，看到里面是四五个白馒头，有只烧鸡，有盘花生米，边上还有一壶酒。

    她将馒头和花生米递了过去，拿出酒壶时顺便将篮子上的布盖上：“我来得早，烧鸡铺子还没开门。今儿没买到。”

    她说得一本正经。

    卢盼裕接过酒壶，有些不悦：“你明明知道我许久都不开荤，最喜欢吃烧鸡，偏不帮我带。故意的是不是？”

    楚云梨垂眸：“兴许是卖烧鸡的大娘今儿有事，反正我等了半天也没看到开门。下次吧！”

    “你咒我呢？”卢盼裕愈发不满：“老子还有几天就出去了，还下次，什么下次？说话注意着点，祸从口出知不知道？”

    他骂骂咧咧的，将馒头给了两边的狱友一人一个。

    两边的人都劝道：“弟妹好心来看你，你们镇上到这儿可不是一点路，你就别生气了。再说，她可守了你十五年呢。”

    “是啊！换了别的女人早改嫁了。遇上弟妹是你的福气，眼看就要团圆了，别吵架！”

    卢盼裕冷哼一声，就着花生米开始喝酒。

    楚云梨若有所思，似乎上辈子也是这样。随着卢盼裕出狱的日子越近，他就对关酒儿越不耐烦。

    关酒儿黯然神伤，楚云梨可不惯他这毛病，当下伸手进去将酒壶一把夺过，又飞快将花生米和馒头收起：“既然你不愿意看见我，就当我没来过吧。”

    说完，拎起篮子就走。

    卢盼裕：“……”

    他这花生米才吃两颗，馒头还没来得及啃，酒也才喝一口，刚把馋虫勾上来。

    看到妻子真的恼得头也不回离开，他立即道：“赶紧给老子送回来！不然我一定让你后悔！”

    后悔？

    楚云梨心下冷笑。

    给不给都一样，反正都是休妻，与其给他吃，还不如把这些拿去喂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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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守的妻子 二

    出门之后, 楚云梨当真把卢盼裕吃过的花生米喂了野狗。

    关酒儿手头本就不宽裕，买了这些东西，又给了看守好处后, 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

    楚云梨坐在路旁的屋檐下, 将烧鸡和馒头都下了肚, 吃饱了才挎着篮子逛街。

    可不能就这么回去，她得先弄些银子。

    最简单呢，就是去卖方子。

    别看只一个县城, 花销很大，银子不太值钱。楚云梨做旧了一张方子，还帮着人家卤煮了一锅肉, 辛苦是辛苦了些，但看到香喷喷色泽鲜亮的卤肉后，东家很是高兴, 花三百两买下了这张方子。

    怀揣三百两银子，楚云梨走路都带风。她故意要了些散碎银子，租了马车, 当日赶回镇上。

    实在是男人长期不在家 , 镇上的人胡说八道, 关酒儿的名声不好，要是她不回, 明天肯定就有人说她跟别的野男人过夜。

    楚云梨对这样的名声是无所谓, 但对于关酒儿来说, 这些很重要。上辈子她吃够了让人非议的苦, 就是死了, 留下的名声都不好, 连累了双亲和哥哥。她想让众人对她改观, 不再说关于她的风月流言。

    下午时她才坐上马车，到了镇上，天色较晚。循着记忆回到卢家。

    弟妹何氏正在将铺子的门板一块块镶上去，这是打算关门了。看到她过来，酸溜溜道：“嫂嫂，你这走一天就不见人，知道你是去县城看大哥还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跑出去做什么呢？你这本来就……别让人乱说话，远青和远雨都是大姑娘了，别影响了她们的亲事。”

    楚云梨有些无语，自家人都说这种话，还指望外人不说？

    “也没几个人知道我去县城，知道的人都知道我是去看你大哥了。谁会乱说？”楚云梨拎着篮子，从还没关上的门直接进了后院。

    后院只有七间房。还都不大，摆上床后，很是紧凑。

    看到她进门，厨房中洗碗的卢母冷笑道：“一整天在外头晃，等着谁做给你吃呢？家中饭菜没了，自己想办法吧。”

    楚云梨啃了馒头和烧鸡还不太饿，直接回了自己的屋。

    五间房隔出来七间，卢家双亲住一间，二弟卢盼富夫妻住一间。关酒儿的长子卢远文夫妻带着孩子住一间，次子卢远武夫妻住一间。再加上二房卢盼富长子娶妻后又住一间，次子单独一间，还有二房的小女儿远雨也一间。

    其实堂姐妹本来是住的一间房，但老是吵架，偶尔还打架，后来关酒儿就让女儿和自己住。

    因为人多，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三天两头还要吵架。

    一进屋，就看到三女儿卢远青正坐在不大的妆台前，对着昏黄的镜子比划头上的头花。看到母亲进门，眉毛都不抬：“爹哪天回来呀？”

    “不知道。”这辈子楚云梨确实不知道，今日不欢而散，她问都没问。

    卢远青回头，有些不满：“您是去看爹了吗？”

    楚云梨：“……”简直不想说话。

    连卢远青一个十六岁的姑娘都这样质疑母亲，难怪关酒儿风言风语那么多呢。

    算了，不跟小姑娘计较！

    楚云梨放下篮子：“我去了，但是你爹不想见我。嫌弃我没给他买烧鸡，把我撵出来了。”

    卢远青讶然：“你为何不买呢？”

    楚云梨张口就来：“烧鸡铺子没开门。”

    卢远青蹙眉：“那么大的县城，难道就只有一家？”

    楚云梨不想搭理她，去院子里打水端进门来准备洗漱，大牢中的那个味道简直一言难尽。现在又是六月，虽然她是坐马车，但这一路过来闷热得不行，出了许多汗，衣衫粘在身上，很是难受。

    她这边洗漱，那边卢远青已经放下手中的梳子，走到她旁边：“娘，爹就快出来了。你怎么能这样对他呢？万一他生我们的气，不肯回来怎么办？”

    楚云梨动作一顿，很快恢复：“不回来他能去哪儿？”

    卢远青就不说话了。

    见状，楚云梨怀疑卢盼裕有大笔银子这事这姑娘知道，要不然，一个杀人犯的爹，外头人提起卢家就没好话，因为他，家中这些孩子哪个没受过冷嘲热讽？

    这样的情形下，这姑娘居然要自己母亲去哄好那个罪魁祸首，又怕他不回家。怎么看都怪异。

    好半晌，才听她细声道：“娘，您不是教我孝顺吗？他是我爹，我们是一家人，好不容易团圆，就该好好过日子。您对他好，他心里也有数。以后会好好照顾我们的。”

    楚云梨将手中帕子一扔，溅起大片水花：“我对他还不好？你们兄妹三人，难道不是我含辛茹苦养大的？那么多人劝我改嫁，为了你们，为了他，我都留下来了，我哪儿对他不好？就凭着我帮他奉养双亲养育子女，他就是瞎子，也不能说我不好！”

    这声音很大，别说屋子，可能左右两边的隔壁邻居都听见了。

    院子里，卢母从厨房中冲出来：“跑出去一天回来，又闹什么妖呢？”

    卢远青没想到她不过几句话，母亲就发这么大的火，当时都吓蒙了，反应过来后，眼泪夺眶而出：“你冲我发什么火？”

    一句话吼完，拔腿就跑了出去。

    她也没跑远，就在院子里告状：“奶，娘她凶我……她没给爹买烧鸡，被爹撵了出来……火气就冲着我来了……关我什么事？”

    卢母只喜欢儿子，对着孙女了，可没什么耐心。但孙女和儿媳妇之间，又是孙女最亲近，当下破口大骂：“我说呢。自己哄不住男人，拿孩子撒什么气？我们卢家简直倒了八辈子霉才娶了你这种人过门……就是个狐狸精，哄得我儿子一门心思娶你……”

    楚云梨揉揉眉心。

    她算是知道，为何卢家这么多人，还有人把脏水往她身上泼。这自家人都张口闭口说她不老实，说她狐狸精，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当真不冤枉。

    还有，这会儿天色渐晚，关酒儿儿子儿媳可都在屋中，愣是没有一个人出来帮腔。都跟聋子似的。

    突然，隔壁的厢房中有孩子的哭声传出，下一瞬，卢远文打开门，不耐烦道：“奶，你小点声，都把小宝吵醒了。他睡不好，一会儿晚上又该闹，闹得咱们都睡不好……”

    又对着楚云梨这边道：“娘，今日的事本就怪你。你说你跑那么远，送一趟饭，为何不买烧鸡？县城中卖烧鸡的没有十家，也有八家，你怎么那么倔？”

    或者他想说，你怎么那么蠢？

    楚云梨冷哼一声：“你们怎么不去呢？大半夜的跑一趟，走了一天，我现在脚脖子还酸呢。”

    说完，“砰”一声关上了门。

    当晚，卢远青没有回房，跟堂妹住了。

    楚云梨一觉睡醒，外头又是卢母的骂声：“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懒死算了。早饭咱们吃，不干活的人，没资格去捧咱家的碗……”

    睡是睡不成了。

    关酒儿不在家干活，平时在镇上最大的酒楼中帮工。其实就是打杂，白天帮人洗碗烧火，等到了晚上客人散去，还要去前面帮着打扫，等于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儿。反正什么脏活累活都是她的，一个月三钱。

    在这镇上，其实算不错的活计。

    至少，靠着这个，关酒儿给两个儿子娶了妻。

    家中的账都是卢父管着，包括关酒儿帮工的工钱都是他去领。但是，这账目也分得清楚，卢远文兄弟二人娶妻，花的就是关酒儿的工钱。

    并且，还每个月扣一半下来做大房的口粮。也就是说，关酒儿和几个儿女的口粮，都是她的工钱。每个月还能拿几十文去县城。

    楚云梨揉揉眉心，这都是什么事？

    她起身穿衣，出门时扫了一眼一家人的桌上。一盆夹着青菜的稀粥，几碟咸菜，炒了一盘鸡蛋。鸡蛋是家中男人吃的。

    卢母冷哼：“没有你的！”

    楚云梨嗤笑一声，她如今怀揣三百两，这些东西，送给她她都不吃！

    出了门往右拐，一路过去，就到了镇上唯一的三层小楼。那里就是关酒儿帮工的酒楼，她先去了后厨。

    看到她来，后厨中几人都满脸不悦，炒菜的大师傅是东家的本家堂弟，直接道：“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这个点来，只能算半天！”

    “对不住。”楚云梨站在门口，压根儿不进去：“我不做了，你们另外找人吧。”

    众人：“……”

    就关酒儿的这份活计，一个月三钱，能够养活一家老小了。

    谁家没几个亲戚？

    因为卢盼裕杀人犯的事，好多人都不待见关酒儿，明里暗里的想把她挤兑走换上自己亲戚。可是，这关酒儿脸皮很厚，无论她们怎么讥讽，她都当耳边风，也不与人吵架，多分配给她的活计，她也老实干完，真的是想要赶她走都想不出理由来！

    都知道她需要这份活计，众人也习惯了自己对她的恶劣态度，没想到今日不过刚开口，她直接就不做了。

    大师傅很快反应过来：“这个月去了一半，你招呼不打直接不干，我这边找不到人，工钱可不能给你。”

    找不到人是假话，三钱银子一个月，虽然辛苦，但多的是不怕苦的人。大街上随便一喊，绝对乌泱泱凑过来一片。

    楚云梨本来也没想要：“不要了。”

    这里的工钱可都是卢父在领，早就打好了招呼的。就是她要，账房也不会给。

    众人：“……”

    有人好奇问：“出什么事了吗？”

    楚云梨冷哼一声：“从今往后，我都不再给人帮工了。”

    一句话落，人就走了。

    留下后厨众人面面相觑：“她公公抠成那样，会不让她干活？卢家发财了？”

 苦守的妻子 三

    发个屁财！

    就那个卖木雕的小铺子, 后院中巴掌大的地方挤了十几口人。卢父抠门儿在这镇上都是出名的，平时没少让人笑话。

    要是发了财，还不可劲儿炫耀？

    楚云梨不管他们怎么议论, 正打算找个地儿吃早饭, 然后回娘家躲几天呢, 就看到角落出一个送柴火的中年汉子拉着一个车过来，上面堆着柴火，比他的人还高。看到楚云梨, 顿时大喜：“酒儿。”又疑惑问：“你不帮忙，在这儿做什么？”

    这个憨厚男子是村里的人，名乔大山, 也是东家的本家亲戚 ，很远房的那种。靠着给这酒楼中送柴火糊个温饱。关酒儿的那些风言风语，他也是原因之一。

    但是, 乔大山是真想娶她，对她只有尊重，并不敢轻易亵渎。

    关酒儿被家人漠视, 丈夫长期不在身边 , 对着这样一个热情的一心一意对自己的人, 没动过心那是假的。但一有那些心思，便想到家中孩子, 便想到大牢中的男人, 什么旖旎的心思都没了。

    “我不做了。”对着他, 楚云梨还算柔和：“乔大哥, 你是个好人。还是赶紧找个合适的嫂子吧, 娶妻时记得告诉我一声。”

    乔大山顿时面色苍白：“你……我……”

    两人之前都没说明白过, 乔大山不好意思表明心迹, 关酒儿长期躲着他。

    其实对这样的人，态度越是决绝，对他越好。拖拖拉拉给他希望，他反而会放不下。

    楚云梨认真道：“我是真心说这话的。”

    乔大山的面色更加难看，八尺的壮汉，眼圈都红了。

    楚云梨看在眼中，心下叹息，不是谁都可以十几年如一日守着一个很可能得不到回应的女人的。如果关酒儿狠心一些，丢下孩子改嫁给他，兴许就不会有她的到来。

    出了后街，楚云梨找了个摊子，吃了一碗面。然后买了些点心，回了关家。

    关家是大姓，在这镇上有六成的人都姓关。

    关酒儿的娘家就在镇子的尾巴上，那边有个从村里来的路口。逢集时，就靠着给人看马车牛车各种东西，也能养家糊口。

    今日不逢集，关家人都在家，看到楚云梨进门，颇为意外，关母好奇问：“怎么得空回来？酒楼那边，你不会又告假了吧？”

    为何说又呢？

    因为每个月关酒儿都会告假去县城，关家虽然恼她不听话非要嫁卢家，但看她过得不好，也放心不下，平时没少打听，都知道她昨天才去县城，今天再过来，可不就是又告假吗？

    “没告假。”不待他们再问，楚云梨已经道：“酒楼的活计我辞了，太累了，我感觉我身上都落下了病根了，我的肩膀和手腕，每到变天就疼。”

    关母担忧地看向她的手：“这得仔细，要不然以后痛的是你自己，外人兴许还觉得你拿乔装病，找大夫看看吧，看能不能养回来。”又皱起眉：“酒楼那边不干，你公公能愿意？”

    “我没跟他们说。”楚云梨放下点心，笑着走到了嫂子面前，抬手接过她手中的孩子逗弄。这是孙辈，关家如今四世同堂。

    关母不悦：“一家人过日子，你怎么能不说呢？孩子他爹还有几天就回来了，你这名声这样，要是还和他爹吵架，到时候你们怎么办？”

    楚云梨不以为意：“他爱怎么想怎么想。”

    关母一巴掌拍在她的肩上：“蠢！你辛苦这么多年，再忍着最后几天又能如何？”想到什么，柳眉倒竖：“你不会想回家来躲吧？赶紧回去，我家可不收留你！”

    楚云梨：“……”

    她也知道关母是好心，不想忤逆她一番心意：“行，我一会儿回去。”

    她躲在这儿，兴许卢家人还会找来，到时候闹起来也烦。

    楚云梨没坐多久就回了卢家。

    何氏看到她进门，幸灾乐祸道：“你胆子肥呀！酒楼的活计那么好，你居然敢辞了，爹已经知道了，等着挨骂吧。”

    楚云梨理都不理她，刚进后院，一坨不明之物朝她的脑袋飞了过来，楚云梨下意识侧头避开，就见那大块木头砸到了墙上，然后落到地上。

    “还好意思回来？”卢父暴跳如雷：“酒楼的活计谁许你辞的？今天不说清楚，你就给我滚出去。”

    楚云梨不疾不徐：“我自己辞的。我都落下病根了，实在干不了。再说，孩子他爹不是要回来了吗？男人养家天经地义，我帮他养了儿女多年，难道还要我养一辈子？他是个废物么？”

    卢父：“……”

    白日里，卢父就带着儿孙在院子里雕刻，木头花不了多少银子，等于是无本生意。雕些簪子和摆件出来卖，其实这门生意还行，做得好了，肯定能赚钱。但是呢，卢家父子几人只会粗浅的手艺，雕出来的花，只是勉强像一朵花而已，只能卖个几文钱。

    再说，木簪这种东西许多年都不会坏，越用越光滑，根本卖不出几支。雕刻的小玩意儿并不精致，富贵人家看不上，村里的那些人一个子儿恨不能掰成两半花，没几个人舍得买。

    但因为这些东西费神费力，卢家祖孙几个平时的力气都使到这儿了。

    楚云梨语气太过理直气壮。

    院子里听到的人居然都觉得有些道理，一时无言。

    卢母手中正在缝衣，斥骂道：“什么病？我看是懒病，把懒筋抽了就好了。看把你能耐的，酒楼那边已经找好了人，你想回都回不去了。还是那句话，我们家不养懒人，不干活没饭吃！”

    何氏不知何时也到了后院，抱臂靠在门框上，闲闲道：“嫂嫂，我给你出个主意，你现在赶紧出去再找个活儿，兴许还来得及。”

    其实呢，关酒儿因为在酒楼帮工，那边最不缺的就是吃食，平时她只在家中吃早饭，白日的饭菜都是酒楼那边供的。

    楚云梨假装没听到她的话，看向卢父：“我确实病了，回来就是问爹拿银子买药的。”

    卢父气得将手中的雕刀一扔：“你这不是好好的，哪有什么病？我看你是疯病，眼看老大要回来了，你不想好好过日子了是吧？”

    卢母也道：“肯定是觉着靠山回来了，不想听话了。不怕告诉你，老大再护着你，他也是我儿子。我的话他必须得听……”

    楚云梨不耐烦听这些，问：“这么说你们是不给是吧？”

    卢父想也不想就答：“没有！”

    楚云梨立刻开始嚎：“大家快来看呐，卢家不干人事，逼着儿媳做工，都要病死了还不肯给银子买药……我倒了八辈子霉才嫁到你们家，嫁过来二十多年，我就辛苦二十多年……眼看孩子他爹就要回来，你们这是想逼死我另娶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

    不说卢家的男人，就是正在缝衣裳的卢母都愣住了。

    呆愣中，又觉这情形熟悉。

    就听到身后屋中远雨跟堂姐嘀咕：“你娘怎么跟奶学了？”

    卢母：“……”

    一语惊醒梦中人！

    这跟她撒泼的时候一模一样，连那嚎哭的语调都是一样的。当即大怒：“嚎什么？嚎丧呢！”

    楚云梨一顿，一本正经道：“你要这么想也行。”

    在这院子里，需要关酒儿嚎丧的，也就剩卢家老两口。

    卢母气不打一出来：“你不想过了，是不是？”

    楚云梨讶然：“是你们不给我银子治病，这是我闹吗？是你们无理取闹啊。”

    这么嚎着，确实不像话！让左邻右舍听见，还以为他们想让儿媳妇病死呢。气得卢母将手中的东西一放：“走，我倒要看看，你到底什么病！”

    想要让大夫诊脉，楚云梨还真不怕。关酒儿劳累多年，确实落下不少病。再说，看病讲究望闻问切，诊脉也不能绝对。

    一路上，卢母见人就说：“酒儿自己偷着辞了酒楼的活计。非说自己生病了，很严重，还说我不给她治，我这就带她去找周大夫看看，看看她到底什么病！”

    本来好好的话，语气不太对，再加上最后那句。就差明着说楚云梨是装病了。

    围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到了医馆中后，大夫开始问了。

    楚云梨就指着胸口：“很痛，痛起来喘不过气，昨晚上我还痛晕了。还有手……”她指了指关酒儿几个痛处：“一变天就疼，腰和腿也是。”

    大夫眯着眼睛仔细把了脉，好半晌才幽幽叹一声：“你这个很严重，心疾，不能劳累，不能拿太重，不能走太快，心绪起伏不能太大。高兴或者难受都得有个度，不能大受打击，要不然，性命危矣！”

    卢母来之前，是觉得儿媳妇真的装病。这么多年，她天天都干活，就没起不来的时候，有时回来看起来很累很疲惫，但是，过日子谁家不累？

    没想到大夫开口就是心疾，这一听就是个很难治的毛病。

    卢母当时吓得脸都白了。

    大夫又道：“至于你手和腰疼，这毛病许多人都有。就是因为平时接触太多凉水，又太劳累，这是病根，只能喝药调理，治不好的。你那心疾也是，得一直喝药，我先给你开五副吧，半个月的。你喝完了再来……”

    卢母：“……”

    听到这些，她觉得自己心里很痛，也是压得喘不过气，她好像……也得了心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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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守的妻子 四

    关酒儿因为没日没夜的干活, 太过劳累，痛风和劳损是真的，心疾是不可能心疾的。

    楚云梨知道得了心疾是些什么症状, 就照着那个说的。关家镇挺大, 但医术精湛的大夫都去了县城。剩下的这些, 医术都一般。治些风寒头疼还行，心疾这种毛病见识得不多，只要和医书上描述相似, 基本就确诊了。

    卢母当然也不是心疾。

    她坐在那里，脸色很不好看，之前来的时候她笃定儿媳妇装病, 一路上没少胡说。好多人都跟过来看热闹，主要是想看关酒儿装病被拆穿。

    可没想到大夫都说儿媳妇病了，还很严重。这些年来, 儿媳妇没日没夜干活，所有人都看着眼中。刚才她还那般说话，要是不买药, 卢家怕是要被人戳脊梁骨。

    那边大夫可不是问她的想法, 话落已经开始刷刷写药方, 药童很快就拿了五包药过来。

    “二钱银子。”

    大夫苍老的声音响在耳边，并不重。但落在卢母耳中却如炸雷一般, 惊声大喊道：“二钱, 你怎么不去抢？”

    大夫皱起眉：“这都是好药。你要是去县城看, 二两银子都拿不下来。”

    卢母颤抖着手付了银子, 那五包药被她抱在怀中, 跟抱宝贝似的。晕晕乎乎回了家。

    院子里还是那些人, 动都没动。看到婆媳二人进门, 卢父眼皮都没抬：“大夫怎么说？”

    卢母悲从中来：“得了富贵病了。半个月要二钱银子，以后我们家干供养她都够呛。”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卢父放下手中的刀，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真病了？”又道：“这么贵，咱们家可治不起。”

    “是啊。”卢盼富接话：“大嫂这病应该是累出来的。可她赚来的银子们二房一个字儿都没见着，都供养给两个侄子……这生病了是该治，但也轮不到我来治吧，爹，你可不能拿咱们铺子里赚的银子来给嫂嫂治病。”

    卢远文哼笑：“二叔，我和二弟这些年在家吃饭，那是我娘给的口粮。要是她不给，难道爷奶不该养我们吗？铺子里赚的银子，那也有我跟二弟的份，还有爷奶的，你想全部留着，做梦比较快。”

    卢远武也帮腔：“这铺子里的银子肯定有我们一份。”

    卢盼富的两个儿子看了看爹娘，一声不吭，继续雕。

    卢盼富似笑非笑：“那都给你娘治病？”

    卢远文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不愿意，转而问道：“这到底是个什么病？严重吗？”

    卢母叹息，将大夫的话原样说了，末了道：“听他那意思，你娘以后得好好养着。别说去外头干活，就是在家做饭，大概都不能。”

    “那不就是废人吗？”卢父不满：“我们一把年纪了还没享福，她还到我们前头去了？”

    还真是这样！

    卢母闻言，心里顿时不爽气：“想得倒美！”又觉得憋屈：“但是让她干活也不成，万一死了，别人还不得戳咱们家脊梁骨啊。”

    “随他们怎么说。”卢父一挥手：“把药拿去退了，什么毛病？本就是一条贱命，还生出富贵病来了，咱们养不起，该死就死吧。”

    卢母拎着五包药，觉得烫手。外面议论卢家的人多，但她也还想要脸，试探着道：“医馆中配的药，放到一起就串药性了，人家都是不退的。这买都买了……”

    应该是各家医馆嫌麻烦，所以不乐意退。毕竟中药随便一副就十好几种，想要一一分出来很难。

    楚云梨坐在屋檐下的椅子上，任由她们议论。

    听到不能退，卢父很难受。无奈道：“那就给她喝，一副喝五天，这里喝完就得一个月了，到时候，老大回来了，让他自己看着办。”

    楚云梨不出去干活，于卢家来说还是有些影响。于某些人的影响最大，比如何氏。

    之前的十几年，都是她在外面守铺子，现在楚云梨连饭都不能做，卢母不可能眼睁睁看她悠闲养老，于是，让她前面铺子里去看着，让何氏出去。

    她说这话时，全家人都在吃晚饭。

    当时何氏就愣住了，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尖：“我出去干活？”

    卢父敲敲桌子：“你不能干活了？酒楼那边我已经说好，还是咱们家的人去。你娘年纪大了，干不下来那些活计，酒楼也不愿意要她。还是你去！”又警告：“你给我好好干，要是再丢了这份活计，就给我滚出去！”

    何氏：“……”

    她虽然没去酒楼帮工，但也去过后厨一两次，别看前面宾客满座，伙计送菜送饭井井有条。后厨完全两样，那人就跟陀螺似的，从大师傅到切菜的都忙得脚打后脑勺，打杂的就更不用说，哪里都在喊。慢了还会挨骂。这还不止，一般帮工只有二钱一个月，之所以给关酒儿三钱，是因为她还要负责打扫前面的酒楼，要是扫不干净，或者哪里没擦到，又要挨骂。可以说，除了睡觉的那两三个时辰都在干活。

    这些活儿，只要想想就让人觉得窒息，以前她还幸灾乐祸来着。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些会落到自己头上。

    她张了张口，想要为自己争取一下。

    卢父已经不耐烦了：“你嫂嫂做得下来，你肯定也行。都是一样的人，难道你还比她差了？”

    何氏：“……”

    于是，接下来几天，楚云梨就在前面铺子，好多人都知道她得了心疾，好奇过来询问。

    楚云梨也没有拒人千里，人家问什么她都说，还会不着痕迹得推销钗，让人觉得“陪聊这么半天不买一支都对不起人”那种感觉。

    所以，接连两三天，她卖出的钗子都有十来支，赶得上之前何氏在赶集天才能卖出去的数，第一日最多，足有二十多支，放在那里吃灰的小玩意儿也卖了不少。

    卢母看到钗没了铜板多了，都惊呆了好么？

    恍惚间有种这么些年让大儿媳出去干活亏了的感觉。

    早知如此，让小儿媳出去干活，大儿媳守着铺子。如此，铺子里赚得更多，哪头都不耽误。

    本来楚云梨守铺子二房还有些心气不平，都被老两口给拍回去了。

    一转眼过去了七八日，这日楚云梨趴在柜台上和一个妇人聊天。

    其实一开始卢母对于她守铺子和人说话很是不喜，不过后来发现，凡是说话的，除了那特别抠的，都会多多少少买点东西之后，对于儿媳妇做事就不再管了。

    妇人正说起西街那边的两口子吵架把床都劈了，绘声绘色，一点不逊于茶楼的说书先生，楚云梨听得津津有味，就看到街上有架马车过来。

    刚好在卢家铺子门口停下，然后，帘子一掀，走出来一身绸衫的卢盼裕，此时的他浑身富贵，头发高高束起，本就长得好，这一打扮 ，还真有了几分贵公子的气质。

    折扇一展，抬步走了过来。

    楚云梨一眼就认出来是他，倒是和她说话的妇人惊疑不定地打量了几息，惊呼道：“这不是卢家老大吗？”

    又看向楚云梨，兴奋道：“你孩子他爹回来了啊，你们怎么不去接呢？”

    楚云梨没答，妇人也不需要她回答，看向卢盼裕，兴致勃勃问：“你这是从哪儿来呀？看你这样子……衣锦还乡呐！”

    是的。

    怎么看都不像是刚从牢中放出来的。

    卢盼裕一笑：“关大娘？”

    又道：“发了点儿小财，就换了一身。”

    妇人咋咋呼呼，外头的动静颇大，后院中的卢家人都听见了，卢远青奔了出来，大喜：“爹，您回来了？”

    边往这边跑，边大喊：“爷，奶，爹回来了！”

    接下来一阵鸡飞狗跳，卢家人都跑了出来。

    卢盼裕站在自家铺子门口，给他们一一打招呼。从头到尾，就没看柜台里面的楚云梨。

    楚云梨鼻子灵，两人离得并不远，她鼻息间隐隐闻到卢盼裕身上独属于女子的脂粉香。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其实要不是卢盼裕周身富贵，一个杀人犯而已，这些人肯定会避而远之。最开始的妇人没离开，寒暄过后，发现夫妻二人没打招呼。揶揄道：“酒儿在这儿呢。她为了你，可辛苦了，如今好不容易团圆，你可得好好待她！”

    卢盼裕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拍到柜台上楚云梨的面前：“这是休书，你拿上之后，滚吧！”

    楚云梨捻起那张纸，扬眉问：“我孝敬双亲，帮你养育子女。十多年来，谁不知道我辛苦在那边酒楼帮工，得来的钱都被你爹收了。你回来就让我滚，你的良心呢？你卢家还要不要脸？你要休我，之前我送去的烧鸡，你倒是别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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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守的妻子 五

    关酒儿这些年来的辛苦, 这镇上就没人不知道的。

    谁都知道卢家长媳男人因杀人入狱后，死活不改嫁，还老老实实奉养公婆, 养育儿女, 还给两个儿子都娶了妻。

    都说卢盼裕混不吝, 但找媳妇儿的眼神却好。他去坐牢了，家里什么都没耽误。十五年后回来，连孙子都有了。

    谁也没想到他回来的第一件事, 竟然是休妻！

    众人议论纷纷，尤其听到卢家大媳妇细数的话，更替她不值。

    但却没人敢开口劝, 虽然卢盼裕一身富贵，看起来文质彬彬，但众人可都没忘了他是因为杀人才坐的牢。他连休书都准备好了, 这一开口劝，万一他拔刀砍过来……说到底，也是卢家的家事。没必要为了别人的事搭上自己。

    卢盼裕冷笑一声：“你辛苦？别以为你跟人勾勾搭搭的事我没听说！”

    此话一出, 周围安静下来。

    关酒儿的风言风语一直都有, 要是卢盼裕信了这些而休妻, 也说得过去。

    毕竟谁也不想做王八！

    可是，虽然一直风言风语, 但谁也没有真正看到过。说起来是有些冤枉的。

    楚云梨一巴掌甩了过去：“我跟谁勾搭了？今天你给我说清楚, 要是说不清, 我撕了你的嘴。你他娘的就是个混账！我辛辛苦苦给你养爹娘, 给你儿子娶媳妇儿生孩子, 你可倒好, 张嘴就毁我名声, 忘恩负义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两人站得太近，卢盼裕做梦都没想到这女人居然敢打自己，一巴掌扇的他耳朵嗡嗡的，只觉得整个左边脸都在疼，他在外头混了多年，敢打他脸的人还真没几个。这还是当着人前……瞬间，卢盼裕脑子嗡地一声，想也不想，抬手就打了回去。

    楚云梨捡起边上的木头，对着他的手腕一棒子敲了过来。

    卢盼裕左脸被打，本就看不太清，手腕被敲，痛得他差点惨叫出声。

    这么多人面前，夫妻二人大打出手。卢家人终于反应过来，上前拉架。

    其实是拉偏架，卢母一把将楚云梨抱住，卢远文夺掉她手中的棒子，卢父大喊：“别打了！”

    楚云梨被卢母死死抱住，其实她也挣得开，但一时没动，当下人讲究孝道，当着人前，最好别对长辈动手。

    毕竟，关酒儿想要名声嘛。

    身上没动，口中却没闲着：“卢盼裕，你个混账！你张口污蔑，我活了几十年，见了那么多人，还没见过自己抢着做王八的。今日当着大家的面，我对天发誓。我要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楚云梨挣脱了手，指着天：“我们是夫妻，我自认做到了一个妻子该做的，不该做的我一点没碰。我都发了誓，有本事你也发一个。你敢吗？你敢吗？”

    她连声质问，卢盼裕捂着手和脸，痛得烦躁，又听到她说发誓，恨恨道：“你这个疯子！”

    楚云梨吐字清晰，说话有条有理：“你不敢。因为你在外头有鬼……”

    众人面面相觑。

    卢盼裕皱眉：“别胡说！”

    不知何时眼角已有了泪，楚云梨伸手擦了泪，心下叹息，为这样的人流泪，当真是不值：“我胡说？只要你发誓，我就承认这话胡说！”

    卢盼裕皱起眉，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

    楚云梨也不要他回答，指着他大声道：“你们闻一下他身上，要说没鬼，谁信呢？这么香，只有女人才有。你在外头有了人，回来给我休书，还说我不守妇道，你以为这世上就你有嘴，就你会倒打一耙。所有人都是蠢货，任由你胡说八道吗？”

    离卢盼裕最近的，大半都是卢家人，但也有周围看热闹的人。听到楚云梨说起香味，都忍不住吸了吸。

    这一闻之下，顿时无语。

    卢父皱眉，他也闻到了儿子身上的香味，说不出辩驳的话。在牢中十五年，出来之后忍不住先去找了个女人，似乎也说得过去。

    但是，被人大庭广众之下揭穿，实在有些丢脸。再有，儿子从牢中出来，第一件事不是回家禀告爹娘，而是跑去找女人……怎么看都没良心。

    卢盼裕没注意身上的味道，见众人面色不对，坦然道：“回来的路上有个嫂子在烈日炎炎下赶路，便好心带她一程，大概是那时候蹭上的。”

    众人：“……”

    楚云梨冷笑：“既然你外头没人，你倒是发誓啊！”

    当下人对于誓言都很相信，卢盼裕之前还没进去时，就经常去花楼，他自然是不敢发的。

    卢盼裕皱眉：“我好不容易回来了，别扯这些，先进去再说……”

    因为楚云梨没有再打人，卢母已经放开了她。

    所以，楚云梨一个箭步挡着门口：“想要糊弄过去，没门！”

    卢盼裕看着她，威胁道：“你会后悔的。”

    楚云梨不在意地一挥手：“不就是想休我么。我辛苦多年，赚来的钱都被你爹拿去养你们卢家人，本就是你们卢家欠我，结果你还在外头有女人，是你对不起我。今日不是你休我，而是我不想和你过日子了，这份休书收回去，稍后我会让人写一封送来！”

    众人惊讶，然后就想劝说，楚云梨抬手止住：“大家都别劝我，这种男人我嫌脏！要是他身上有脏病，谁受得了？”

    关家镇贫困，普通百姓之家就没有纳妾的。就是富裕些的人家纳妾也少，真纳了妾，反倒是异类。

    所以，楚云梨说这个话，众人也能理解。

    楚云梨转身，看向卢父：“爹，这些年来，我为卢家任劳任怨，前提是他卢盼裕对我好，如今他外头有人，这日子过不下去，我又有病在身，你们是不是该把我这些年赚的银子还给我？”

    “想得美！”卢父咬牙切齿。

    虽然他知道儿子回来的时候会让人围观，甚至会让人议论，但却从未想过闹大这般轰动。

    明日就是大集，到时候肯定所有人都知道卖木雕的卢家，那个任劳任怨愿意守活寡的长媳因为男人有别的女人而闹着要休夫。

    早知道卢父是个抠的，肯定拿不到银子，楚云梨毫不意外，点点头道：“果然一样的不要脸。就当我当初瞎了眼，这些年赚的银子都喂了狗。稍后我会把休书送上，就这样吧！”

    她挤开人群，就这么离开了。

    卢母见她就这两手空空地离开，顿时嗤笑一声：“行李都不拿，骗谁呢？要是走了，就别想再进门！”

    楚云梨回身，道：“就那些破衣烂衫，不要了。”

    这一回头，就看到了站在卢家人中间的兄妹三人，还有两个儿媳，大儿媳手中还抱着孩子。楚云梨扬眉问：“好歹我养了你们几个一场，有人要跟我走吗？”

    两个儿媳顿时后退，将自己藏在人群中。卢远文一脸失望：“娘，你在闹什么？”

    卢远武赞同：“爹好不容易回来，之前是误会。说清楚就好了，你怎么还不依不饶呢？”

    听着这些，楚云梨的心隐隐发疼，这是关酒儿的情绪。她面色如常，看向关酒儿的女儿：“远青，你呢？”

    卢远青低着头，似乎因为人太多而羞涩：“娘，我怕，这里有爷奶……”

    虽然没直接拒绝，但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楚云梨点点头：“果然不愧是卢家的种，一样的不要脸，一样的忘恩负义，都是没良心的混账。从今往后，我和你们……再无关系！”

    她独自往关家走去。

    太多人围观，卢家觉得丢脸，很快就关了门。

    围观众人看戏，看得意犹未尽，都觉得关家姑娘太倔，有人道：“明明后来卢老大都说进门再说，也就是休书会收回，她反而不干了……”

    “我倒觉得她没错。当时收回休书有何用，谁知道之后会如何？卢老大要是真觉得她跟人勾搭，解释清了日子还能过。可卢老大外头有人，那一阵香风……啧啧……早晚都会撵她走！”

    有人惋惜：“卢家不干人事，她要是早改嫁就好了，等了这么多年，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谁说不是呢？”

    ……

    楚云梨还没走出多远，就看到自己大哥急匆匆赶来，看到她后，立刻上前：“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卢家要休你？”

    “是要休。”

    关全顿时怒火冲天，开始撸袖子，一脸凶恶：“我找他们去！”

    楚云梨忙把人拉住：“别！卢盼裕身上一股香风，外头有女人，出来先去找了那头，这日子是再不能将就了的。”

    关全顿时瞪大了眼：“那就更得揍他一顿！你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帮他看着家，他可倒好，他怎么能做这种事？”

    “做都做了。别去打他！”楚云梨把人拽着往回走：“被狗咬了，难道你还要咬回去？”

    这话……好像很有道理。

    当着外人，又不能把人打出个好歹。不过是徒添谈资罢了。

    想要收拾卢家人，以后的机会多的是！

    楚云梨回了关家，住进了关酒儿之前的屋子。关家愁云惨雾，关父关母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隔着墙，听到他们翻身的动静。楚云梨揉揉眉心，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关酒儿当初嫁人就是个错误。今日就算卢家勉强留下她，也早晚有这一天。

    上辈子的关酒儿，还是让人给休回来的。

    今日是楚云梨一封休书直接送去卢家，可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深夜里，月凉如水。

    关家院子里一抹身影飞快翻墙出了门，熟门熟路地摸到卢家后院。

    紧接着，卢家长子的屋门被轻轻推开，没多久就传来了几声压抑的痛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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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守的妻子 六

    那压抑声听起来怪异, 不像是人怕吵到人主动压着声音痛叫，倒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叫不出来。

    今日卢家有喜，卢盼裕还拿出银子让家里人买了许多荤菜和酒, 凡是能喝酒的人都喝了, 这会儿睡得呼噜震天响。

    卢盼裕嘴被人捂住, 想要惨叫也叫不出，再加上他喝得有点多，浑身发软, 用尽最大的力气吼，期待住在隔壁的儿子能听到动静过来看看。

    其实他用尽了力气吼出来的动静，也只是哼哼而已。

    对着这样的人, 楚云梨下手挺狠，找了布堵住他的嘴。手上脚上都给他卸了，听着骨头咔嚓咔嚓, 卢盼裕险些痛得晕厥过去，还叫不出声，一时间, 只觉得自己大概会就这么死了。

    可他哪里甘心？

    一直呜呜着挣扎, 见挣不动, 就想要说话。

    月色森凉，楚云梨哑着声音道：“老子求财, 有银子就饶你一条狗命！”

    卢盼裕一愣, 忙不迭点头, 眼神看向枕边的衣衫。

    楚云梨扬眉, 伸手拿过来掏了掏, 将里面的两张银票收了, 将手中匕首放在他脖颈上, 冷声问：“还有吗？”

    卢盼裕闭了闭眼，没想到这还是个贪得无厌的贼，但形势比人强，他不敢说没有。只得看向边上的荷包。

    楚云梨拿过，是一大堆散碎银子。

    月色虽亮，却看不清银票上的字，但想来应该不少。楚云梨临走之前，又一拳打在他肚子上，打得卢盼裕满脸痛苦，眼泪都落了下来。

    她沉声道：“要是敢报官，我杀了你！”

    语气阴深深的，直直凉到了人的骨头缝里。卢盼裕痛得不行，连忙摇头。

    楚云梨轻轻打开门又关上，翻墙出了卢家，藏着身形回到了关家。

    一路上除了狗吠，一个人都没碰上。

    进了屋，楚云梨脱下身上的衣裳，倒头就睡。

    翌日早上，楚云梨是被强烈的阳光给晒醒的，先不紧不慢地拿出昨晚的银票，发现是两张二百两的银票。

    就算银子不值钱，这也不少了。难怪卢盼裕能够在县城买宅子呢？

    楚云梨看了一眼，将银票和银子都收好，出了门。

    今日大集，外头已经很热闹，关父关母正在外面，一个给人看牛马车，一个给人看东西。也就一文两文的铜板。

    至于关全夫妻，今日去了街上摆面摊，一天下来，也能挣不少。

    关全夫妻俩生了三个孩子，老大关成宇，已经成亲了，夫妻俩去了街上卖馄饨，老二关成苗，今年十五，正在议亲，也在那边帮忙，老三关成友，才十三岁，正是活泼的时候，跑去街上给人搬东西，赚个一文两文的铜板。

    整个院子里，就剩下了楚云梨。

    关家很勤快，要卢家有这份心舍得下这个脸面，也用不着这么抠了。

    当然了，卢家有铺子，自觉高人一等。也是因此，卢母潜意识中，觉得关酒儿是高攀，这些年没少骂她狐狸精。

    其实关家攒了不少银子，到底谁高攀，还说不准呢。这些年来，关酒儿去城中，每次都要买馒头和烧鸡还有酒，就凭着卢家给的那点铜板，哪里买得来？

    凡是逢集，关家都是不做饭的，都在自家的摊子上对付一口，晚上回来做饭。

    楚云梨跟双亲打了招呼，出门去了街上。

    街上很多人，还没到秋收的时候，众人并不忙，但是得准备秋收，家里的农具该修都得修，该置办置办，所以，比起秋收时，今日的人要更多一些。

    关家父子俩的摊位挨在一起，一个卖面，一个卖馄饨。素面五文，加点荤油八文，馄饨八文，几张桌子上虽然坐满了人，但这粮食贵，并没有什么利，主要是卖得多，薄利多销，赚几分辛苦钱而已。

    看到她来，关大嫂笑着道：“刚好你来了，顺变给爹娘送饭。”

    一边说着，一边往锅中下了不少。

    说是面，其实是面疙瘩，她利索地煮好，用边上的一个木盆装了，放好盐递了过来。关家人对于吃食并不抠，上面浮了厚厚一层荤油。

    在这期间，楚云梨利索地收了桌上的碗，还帮着洗了一摞出来。关大嫂看在眼中，就更满意了，笑道：“不用你，爹娘该饿了。”

    楚云梨端着一盆面疙瘩回家。

    街上人很多，其实不好走。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汤面，熏得楚云梨额头上都渗出了薄薄的汗。

    纯粹是热的。

    一路上她没歇，端到关家大门外时，手臂都隐隐酸痛。关母看到，飞快迎上来接过：“老三会送回来的，不用你。”

    关酒儿对此也知道一些，老三确实会送，但若是他那边生意好，就会先把货送了再说。

    楚云梨进屋拿了碗筷，就在大门外，和关家老两口一起吃饭。

    关大嫂的手艺其实不错，面疙瘩闷了一会儿也不影响味道。楚云梨连吃了三碗。

    她坚决不承认是自己嘴馋，应该是关酒儿平时缺少荤腥。

    关母看在眼中，更觉心疼：“一会儿去买点肉，晚上吃肉。”

    楚云梨笑了，收好盆和碗筷，笑道：“等我洗了碗去买。”

    关酒儿成亲许多年，得娘家接济许多。她本心里觉得亏待了双亲和哥嫂，想要弥补，又有心无力。

    楚云梨完全不觉得有压力，洗完了碗，回房拿了银子，准备多买点肉。一出门，又被关母叫住：“等等。”

    楚云梨疑惑，还是踱了过去。

    关母从袖中掏啊掏，掏出来一把铜板：“拿这个去买。”

    楚云梨：“……”

    她有些心酸，为关母这份贴心，眼睛也发酸。

    关母催促：“赶紧拿过去，让你嫂嫂和成宇媳妇看到，该要多想了。”

    楚云梨抬手推了回去：“我这里有。”怕她不信，还露出几枚银角子：“娘，我不是赌气离开卢家的，我有退路。至少，能保证自己吃穿不愁，也能孝敬你们。”

    关母讶然。

    卢家有多抠门，众人都知道。她这个卢家的亲家就更清楚一些，应该是攒下了些银子，但是，这银子会落到自己女儿手上？

    她怎么那么不信呢？

    楚云梨已经去了街上，买肉可得趁早，晚了后骨头都没了。

    买好了肉，她又去摊子上帮忙。

    父子二人的摊子因为量足味道好，生意很是不错。到了午后，大集散去，还有人三三两两地过来吃。

    不过，天气炎热，关家本身没有备多少料，卖完了就开始收摊。

    一家人拿着家伙什往回走，一趟还搬不完。又跑了第二趟。关大嫂跟楚云梨走在一起，低声道：“卢家那边来人了没有？”

    楚云梨摇头：“没！这日子肯定过不了了，就是他们来，我也不回去。”

    “我不是这意思。”关大嫂解释：“我没想让你回去，我是想说……”她压低声音：“昨晚上卢盼裕被人打了。不知道什么时辰打的，全身骨头错位脱臼，卢家人都没听到动静。今早上都快中午了看到他没起，这才发现，送到医馆的时候，都听说他被人暴揍一顿，浑身青紫，软得跟面糊糊似的，一点都动不了，已经晕了不知多久。”

    “当时好多人都看见了，还以为他死了呢。你那前婆婆跟嚎丧似的。嚎得三条街外都听得到。”

    楚云梨很满意关大嫂顺口说出的“前婆婆”这个称呼，这顺口的话，一般都没过脑，证明她心里已经认定卢母是自己前婆婆。换句话说，关大嫂已经接受了小姑子回娘家的事。

    关大嫂一幸灾乐祸：“大夫说，他得躺好久不能动弹。依我看，这就是报应！活该卢家遇上贼……肯定是他回来那身张扬的衣裳招来的。”

    俩人正说卢家没来找呢，搬东西回去的时候，刚好碰上卢母站在关家门口。

    这时候大集已经散完，关家老两口在外头晒了晒一天，虽然有树荫，但这种天很热，没生意了就回了院中消暑，还没看到她。

    卢母正踌躇，看到楚云梨搬着锅碗过来，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拉她：“老大让人给打了，你赶紧跟我回去看看吧。”

    楚云梨避开她的手：“看什么？我看了他又好不了。被人打了，赶紧看大夫要紧！”

    卢母：“……”

    楚云梨一看到卢母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有好事卢家从不会找自己，卢盼裕昨天被她打成那样，得躺在床上养，这吃喝拉撒都得有人伺候。儿媳妇不合适，女儿也大了，卢母也不行，就得靠家中几个男人，可是他们又怎么肯？

    这个事，只能落在自己这个“媳妇”头上。

    “昨天我可是给了休书的，还嫌我为你们卢家做得不够？”

    卢母叹息一声：“夫妻吵吵闹闹正常，哪家夫妻不吵架？气上来了，谁不说几句日子不过了？老大不对，回头我让他给你道歉，你们俩三个孩子呢，孙子都有了，还闹什么？”

    楚云梨进了院子，反身将跟着她进门的卢母拽出了门：“那是我闹吗？那是你儿子在外头有了人。”她眼珠一转：“昨天他那身可不便宜，大牢中可没有这样的衣衫给出狱的人，也不会有香粉给他，你说这是谁给的？香粉又在哪儿染上的？香粉可不便宜，等闲人用不起，加上他一回来就要休我……你确定要我回去？”

    卢母心下盘算开了，儿子在牢中过了十几年，肯定没有银子。他衣衫上又有香粉，应该是女人给他置办的……想到此，她立刻离楚云梨远了些，如避蛇蝎。

    楚云梨并不生气，还兴致勃勃出主意：“他的妻子就是你的儿媳，应该孝敬你。还有啊，这兄弟之间呢，就跟互相扶持。富的拉拔一下兄弟，都是应该的，对不对？”

    卢母深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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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守的妻子 七

    再是觉得儿媳妇说得有理, 卢母也没有和她议论这些事的想法，很快就离开了。

    身后，关母不放心地追了出来, 站在门口就听到了女儿的那番话, 忍不住道：“别伤心, 这样的人家不值得。我只恨当年没能拦住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不怪你们。”楚云梨扶着她进门：“怪我自己蠢，听信那混账的话。生出来的孩子也一个个的没良心, 娘，以后卢家无论谁来，都别让他们进门。”

    关母满脸担忧。

    见状, 楚云梨把她扶进自己的屋，掏出一张百两银票递给她：“娘，这些年我也明白了, 什么都不如银子靠得住。没有男人，没有儿子又怎么样？只要有这个就行。”

    关母拿着银票愣住：“你哪儿来的？”

    楚云梨想让她放心，压低声音道：“就是那天我去城里看那混账的时候, 看到路旁有个老婆婆, 我把她背到了城里, 然后她给了我一张酱肉方子，我拿去给了城中的铺子, 换了一百两。”

    关母讶然：“有这种好事？”

    楚云梨指了指银票：“银票在这儿呢, 是真的。”又嘱咐：“娘, 财不外露。过几天我进城换成银子, 分一半儿给大哥。”

    “不用。”关母立即道：“我跟你爹还在, 轮不到他们不高兴。再说, 你大嫂那个人, 不是这样小气的。”

    楚云梨失笑：“就是因为他们好，所以我才要分啊！您就别管这事了，要我说，他们做的那生意，桌子搬来搬去，太麻烦了，不如去那边买一间小铺子，省事得多。”

    最好是不要卖面疙瘩了，辛辛苦苦的，也只勉强糊口而已。

    虽然住在一个镇上，但以前关酒儿很忙，就是回娘家也是来去匆匆。这些年来，关母就没有和女儿好好相处过。以前她以为自己女儿是个软弱性子，但听她方才说话，言之凿凿，不容人拒绝。

    其实这是个很强硬的人。

    想到乖巧的女儿变得冷硬，期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关母就一阵心疼。

    晚上吃饭时，桌上一大盆炖肉，气氛热烈，都尽量不提卢家。

    就这么过了二十来天，期间赶了两次集，这日午后，楚云梨又帮着关大嫂搬桌椅。如关母所说，关大嫂是个大方的性子，对于小姑子住在家里，并不多说，也不问她改嫁的事。就是关成宇兄弟几人，对她也足够尊重。似乎因为之前关酒儿吃太多苦的缘故，平时并不要她干活。

    在当下，娘家这样对待一个嫁人后又回家的姑娘，尤为难得。

    楚云梨琢磨着过两天就把这边的两间铺面买下，直接送给关大哥。再把那个酱肉方子给了，关家人勤快，有了这些，下半生肯定过得好。也算是帮关酒儿弥补了亏欠娘家的心。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有妇人神秘兮兮凑过来：“成宇他娘，卢家那边正在搬家呢。”

    对于卢家，关家人都会多在意几分，关大嫂顿时来了兴致：“搬什么家？终于熬不住了要搬去乡下吗？”

    妇人面色一言难尽：“不是，人家要搬去县城。之前卢家老大坐牢回来，跟人说自己发了小财。当时好多人都觉得他是吹牛，没想到是真的。听说县城那边已经买好了宅子和铺子，只收铺子租金，就够过日子了。”

    楚云梨扬眉，当时卢盼裕被她揍成那样，应该不敢私留，现在他又有银子……生财之道蛮不错嘛。

    妇人伸手一指街头几架马车：“呐，已经走了。”

    她看着那边，有些奇怪：“这卢家搬家之前一点消息都没听到，今日挪行李出来也飞快，前后不过一刻钟，一家人就爬上马车准备启程了……好像是怕谁贴上去似的。”

    楚云梨心下好笑，卢家太抠，之前被人说了好多年。真搬去县城，卢父应该会满大街宣扬炫耀才对，上辈子就是这样，众人议论之余，好多人都说卢家没良心，关酒儿辛苦那么多年，有好日子过了居然不带她。但还是艳羡居多。

    这辈子跟贼一样偷偷摸摸搬走，应该是怕那个打劫卢盼裕的“贼”。

    贼还在这边苦哈哈地搬桌子，离开妇人，关大嫂气不打一处来：“她就是没安好心。卢家过得那么好，她眼巴巴地跑来跟我说什么……卢家也是混账，你辛苦那么多年，他们有了好日子，立刻就搬走，跑那么快，肯定是怕我们关家听到动静贴上去，什么人呐，说他们是畜生，畜生都不答应！呸！远文他们就是白眼狼，养不熟的，比畜生都不如。”

    “你别生气，就当没有那些混账，以后我让成宇孝敬你，要是你愿意，我把成友过继给你，以后他就是你儿子，不敢不孝敬你……”

    楚云梨：“……”

    当下人重视子嗣，这份心意很是难得。

    到了家后，关大嫂就闭了嘴。卢家没良心，骂得再多再凶，人家也已经走了，又何必说出来让自家人添堵？

    翌日，楚云梨就找了人，将关家摆摊附近的三间连在一起的铺子买了下来，又找人重新修缮一番。

    又是赶集日，关大嫂收摊时看着身后的铺子，羡慕道：“也不知道是谁家买的，连买三间。又修得这般好……”

    彼时楚云梨正在搬桌子，压低声音道：“我买的。”

    关大嫂继续往锅中装碗，过了两息突然一愣，狐疑地看了过来：“你说什么？”

    楚云梨眨眨眼：“就是你听到的那般，这是我买来送给你和大哥的。”

    关大嫂：“……”

    她惊声问：“你没开玩笑？”

    楚云梨颔首：“先收拾，回去我拿房契给你看。”

    关大嫂如做梦一般，晕乎乎地收拾好东西，又晕乎乎地回家，路上还踢着石头踉跄一下，险些把手中的锅甩了出去。

    到了家后，楚云梨拉着她进了自己的屋，将新鲜的契书递给她：“在这儿。”

    关大嫂摩挲着契书，喃喃道：“我也不认字儿啊。”

    楚云梨：“……”

    关全识得几个字，成宇兄弟也识字，关大嫂飞快拿着契书出了门，刚好看到正在院子里堆桌椅的关全：“他爹，你来看一下。”

    关全放下手中的桌子，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嘀咕：“这桌子搬来搬去，又有条桌腿松了，还得修，不然摇来摇去不好用。”

    看到她手中的纸，疑惑道：“这是什么？”

    央福街一十八号到二十一号铺子，房主：关全。

    底下还有日期，就是在上个大集日的第二天。关全愣住，这些字拆开他都认识，但合在一起，好半晌都看不明白。颤声问：“这东西哪儿来的？是不是假的？”

    角落处还有镇长加盖的印，肯定不是假的。还有这个字迹，镇上所有立契的人，都是一个人写的，不会有假。

    关大嫂如做梦一般：“酒儿说，这是她送给你的。”

    那边帮忙收拾的几个人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围过来后，刚好听到关大嫂的话。

    关成宇从父亲手中接过契书，顿时瞪大了眼。他们兄弟二人是正经跟秀才读过两年书的，基本上的字都认识。

    关家院子里一片安静，关母之前得女儿透了口风，有了些心理准备，但真正看到这张契书，还是觉得很意外。意外之余，又满心欢喜。无论这契书写谁的名，总归是她关家所有，那个地方是镇上最热闹的地儿，三间铺子光是租金就不少了。

    “这太贵重了，我怎么能收？”关全回神，下意识拒绝。想到什么，就好奇问：“你哪来这么多银子？是不是卢盼裕给你的？”

    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

    楚云梨摇头：“你别问了，就是给你的。我这还有个酱肉方子，到时候你们一间卖肉，两间做个食肆，卖面或者炒小菜，日子应该能过。”

    关家人除关母外都惊呆了。

    “我不要！”关全想也不想：“那三个混账以后肯定指望不上。你自己要多攒些银子，既然有方子，这生意你自己做。我们家如今还算过得好…… ”就是辛苦而已。

    楚云梨不接，将他的手推了回去：“我这里还有一些银子，来处绝对清白。这些给你们，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以后我不留在这儿，我要去县城。卢家欠我的，我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关家众人面面相觑。

    想要开口劝，又不知从何劝起。

    关大嫂觉得收下小姑子这么重的礼物实在不妥，但看她那般决绝，劝肯定劝不动，东西也肯定还不回去，满腔的感激不知该如何回报。余光一扫，看到一脸呆滞的小儿子，一把将他揪了过来：“酒儿，别想着那些混账，以后让成友给你养老送终。从今日起，他就是你儿子！”

    关成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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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守的妻子 八

    关成友一看到那契书, 就知道自家摊上了大好事。

    房契都拿到了，姑姑如果不是诚心，就不会写父亲的名, 既然写了, 就代表她是真心相送的。正欢喜自己以后不用去到处找货搬, 可以留在自家铺子里帮忙呢，就被亲娘把自己当成谢礼送给了姑姑。

    给姑姑做儿子……其实他也蛮想的。

    但是……关成友咽了咽口水：“娘，我跟着姑姑, 谁占便宜还不一定呢。”

    关家人：“……”

    众人很快反应过来，女儿(妹妹姑姑)说了她那里还有银子，给她做儿子, 以后她的那些东西，不就成了过继的孩子的？

    反应过来后，关大嫂很不自在, 连忙道：“酒儿，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怕三个孩子不孝顺, 你暗地里想不通, 再憋出病来……我是觉得好孩子咱们自己家也有, 肯定听你的话。成友又机灵，能够伺候好你, 以后能给你养老送终……我真没想着你的银子……”

    越说越觉得好像自己是故意占她便宜, 关大嫂都快急哭了。

    楚云梨笑了：“我知道你是好意, 没有多想。”

    关大嫂顿时松了口气：“那这……给你做儿子, 你要吗？”

    楚云梨哭笑不得：“我要去县城, 暂时安顿不下来。孩子跟着我也是吃苦。新铺子开张, 很是忙碌。先让他在这里帮忙, 等我安顿下来，带他去县城见识一番也可。但认亲之事……以后再说吧。”

    关酒儿知道两个外甥都是好的，上辈子没认亲，也给她送终了，所以，这认不认，真的没甚要紧。

    接下来，就开始说新铺子的事。

    那边的房子已经修缮好了，只等着摆上桌椅，再备了锅碗瓢盆就可开张。

    趁着天色还早，楚云梨亲自去街上将酱肉的方子配好带了回来，自己先做了一些出来。

    今日的肉只买了两斤多，本来是打算晚上炖的，被她熬煮过后，香得关家人连汤都没剩下，关父最是欢喜：“这个方子很好，当真是善有善报。以后咱们家遇上困难的人，能帮就帮一把。”

    接下来，关家人就开始筹备开张事宜。这些事，楚云梨就不插手了。

    她收拾好行李，翌日早上，跟早起的关母说了一声，就去镇上找了马车，去了县城。

    到了县城中还是下午，天色还早，楚云梨找了个酒楼，先吃了饭。然后去了上辈子卢家买下的院子。

    只是个两进的小院，还是在外城，在这县城中算不得什么，但和镇上的人比起来，那就是顶顶富裕的人家。

    这条街上都是这种精致的小院子，卢家所在是两进，对面就是三进，要大许多，里面还有园子，可以培育花草。

    楚云梨找了牙婆，就买对面的三进宅子，并且，还在卢家两间铺子的对面，买下了三间铺子。

    这些买完，她身上的银子所剩无几。

    也就是说，卢盼裕在给了她四百两后，不知从何处又找了几百两来。

    楚云梨请了一对夫妻，看门打扫院子做饭都是他们的活儿。

    当日夜里，楚云梨翻墙出去，摸进了对面卢家的院子。

    上辈子的关酒儿来过一回，可惜没能进去。所以，对于宅子里的情形楚云梨一无所知，但她买宅子时表示了对两进院子的兴趣，牙婆也带着她转了一圈。大致的分布，她已经记在脑中。

    最大的院子应该是卢家老两口的，剩下的院子里最大的那个，肯定就是卢盼裕的了。

    楚云梨进了院子，轻轻推开窗户，然后，她察觉到窗户后面有东西，于是动作愈发慢，推开一条缝，才发现那后面放着杯子。

    这是……学聪明了啊！

    她花了点儿时间，将窗户后面一溜杯子捡好，这才打开窗户跳了进去，现在是秋日，晚上还有月亮。隐约看得到床上睡着两个人。

    楚云梨上前，将睡在外面的长发女子一手刀劈晕。手中匕首立刻放到了睡在里面的男子脖颈间，压低声音道：“别吵！小心我杀了你！”

    卢盼裕被森冷的刀锋惊醒，睁眼就看到面前瘦小的人影，听着这熟悉的哑声，顿时崩溃：“我跟你有什么仇？都到了县城里，还追着我不放。”

    楚云梨揪住他的衣衫：“下来！”

    卢盼裕不敢挣扎，也不敢反抗，乖觉下床，提议道：“我有银子，都给你，你别打我好不好？”

    “算你识相，赶紧拿出来！”

    卢盼裕忙不迭答应，往窗户旁走去，对着开着的窗户张嘴就要大喊。

    楚云梨眼疾手快，手中一根银针往他脖颈间一刺。

    卢盼裕张大了嘴，却再也喊不出声，又试了几次，他面色渐渐地惊恐起来，顾不得楚云梨在他身上的匕首，想要去摸自己的脖子。

    楚云梨手上用力，血珠冒出，她冷声道：“乖乖把银子拿出来，我就帮你解了。再乱动，我杀了你！”

    卢盼裕忙不迭点头，再兴不起一丝反抗的想法，走到床边，打开暗格，拿出一张银票递了过来，眼神哀求。

    黑夜里，楚云梨自然是看不到他的眼神，顺手接过，手中匕首逼得更紧，血流得更多，她冷声道：“就这点，你打发叫花子呢。”

    温热的血液从脖颈流下，卢盼裕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又去了桌上的暗格中拿出来几枚银锭。

    楚云梨又接了过来，收起匕首，在卢盼裕即将松口气时，扑上去将人又揍了一顿。

    期间卢盼裕一声都不吭。

    不是他不想痛叫，而是无论多痛，无论他使多大的力气，都喊不出一点声音来。

    等她收手，地上的人已经瘫软成了一滩烂泥。楚云梨拔下他脖颈间的银针，再次翻窗翻墙出了门。

    翌日一大早，外面就闹得沸沸扬扬，饶是楚云梨睡在后院，都隐隐听到了街上的动静。于是起身洗漱，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出了门。

    好多人都围在卢家外面议论纷纷：“听说是被歹人进门抢劫，还被揍了一顿。”

    “咱们城中好多年没出过这样的事了。”

    “谁说不是呢？听说这家是从底下的镇上搬来的，不知道哪儿来的这么多银子买宅子……”

    “太张扬了，前两天他们家人老是出来炫耀，可不就让人盯上了么？”

    “财不露白，老祖宗的话还是有道理的。”

    ……

    楚云梨站在人群外，看着卢母声声控诉，扬言已经报了官，肯定会把歹人找到。

    大夫来了又走，衙差很快就到了。

    仔细问了卢家昨晚上的情形，卢盼裕口口声声自己不知怎地出不了声，想喊都喊不出来。

    衙差一一记录在案：“这有些像医者手段，我们会去打听的。”

    因为衙差到了，卢家人都出来了，突然，卢远文注意到了人群中的楚云梨，疑惑道：“娘？”

    他一出声，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卢家人满脸诧异，卢母立刻警觉地问：“你来做什么？别觉得如今我们家日子好过，你就想回来，门儿都没有。我们家老大已经有了未婚妻，这个月月底就是婚期……你赶紧走，别让人误会。”

    围观众人顿时好奇楚云梨与卢家人的身份。虽然没直接问，但眼神在他们身上打量。

    楚云梨冷笑一声，扬声道：“大家不知道这新搬来的是什么路数吧？我来告诉你们……”

    她从当初关酒儿嫁人说起，然后卢盼裕入狱，有人劝她改嫁，她为了孩子留下，一直在酒楼做帮工，还是做双份的活计，给两个儿子娶妻生子。结果男人回来还没进门就拍出一张休书云云。

    这期间，卢家人出声想要打断，楚云梨都不理会，卢母想要上前拦住，她就大喊卢家人要打人。

    边上的人听得津津有味，自然帮着拉架。

    于是，楚云梨顺利地将所有事情说完，末了道：“当时我离开的时候，三个孩子谁都不跟我走……”又看向卢母：“你怕我黏上你们，我还怕你们拽着我不放呢，今日当着大家的面。你们若是要点脸，以后卢家的所有人，包括那个孩子，都别登我的门。”

    卢父这个人，让人议论得多了。其实最怕人对他指指点点，之前还庆幸搬到了县城没有人认识卢家，可以重新开始，没想到这才过了几天安静日子，之前的那些事又被翻了出来，还被这么多人听见……他已经想象得到，卢家又会过回之前那种让人指指点点的日子了。

    “登你的门？”卢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道：“就你关家那门板都合不上的门，这辈子我都不去。”

    楚云梨看向兄妹三人，抱臂问：“当着大家的面，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要不要跟我走？”

    卢家两进小院，还有两间铺子。以后的日子肯定宽裕，跟着这个女人……能得什么？

    卢远文率先道：“娘，小宝他身子弱，得好好养着。”

    楚云梨立即道：“我给你好好养。”

    卢远文：“……”他低下头：“爹离开我们太久，我想跟他一起住。”

    卢远武赞同：“我跟大哥一样的想法。”

    卢远青则后退一步，躲到了后面。意思不言而喻。

    众人看到这样的情形，都有些无语。

    如果方才这妇人口中所言是真，这三个孩子，当真是连畜生都不如。

    楚云梨看向围观众人：“大家也给我作个证，不是我不要他们，而且他们嫌弃我。”于是退出人群，叹息：“一大早吵吵闹闹，我还没吃早饭呢。”

    众人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离开，都觉得她有些可怜，于是就多看了一眼。然后，就看到她去了斜对面的大门。

    并且，直接进去了。

    进去了！

    众人：“……”瞬间不觉得她可怜了。

    那边可是三进院落！

    卢家众人面面相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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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守的妻子 九

    整条街的人都知道三进的宅院好。看着母亲进得那样理直气壮, 若是没看错，关门的那个妇人对着她还行了礼。

    有妇人恍然大悟：“前天我就听说那宅子卖了，是一个被和离出来的女子买下的, 听说还立了女户。是不是就是她？”

    “应该是了……”

    ……

    听着众人议论, 卢远文觉得自己要后悔。

    卢远武觉得自己要后悔。

    卢远青也觉得自己要后悔。这边才两进小院, 挤了卢家十几口人。比起以前是宽敞许多，但这么多人住在这里，也还是挤。

    听说三进的院落里还有种花的园子呢。

    然后, 三人同时想到一个问题：她哪儿来的银子？

    不只是他们，知道关酒儿底细的卢家人，都有些疑惑。

    卢母直接问：“她哪儿来的银子呢？”

    众人默然。

    有妇人忍不住呛了一句：“你都不要人家了, 管人家哪里来的银子呢？”

    卢母柳眉倒竖：“她可有三个孩子，要是那些东西真是她的，难道不分给孩子？”

    妇人呛完, 本来转身要走。说到底，这是别人家的事，真吵起来容易把自己弄得里外不是人。听到这句, 忍不住了：“忒不要脸了。刚才我们都看到是三个孩子不要她, 好意思要她的东西？哦, 伺候的时候没他们的份，有好东西了又不能落下。她欠你们的哦！跟这样不要脸的人做邻居, 简直倒了八辈子霉！”

    说完, 还啐了一口, 回了隔壁。

    一进门, 儿媳妇不满道：“娘, 你又是这样。都说祸从口出, 你能不能不要管别人家的事？那个被打的, 之前是个杀人犯，刚从牢中出来的，你不为你自己想，也为我们想一下……”

    打抱不平的妇人姓纪，命不太好，嫁人没多久男人就死了，她自己一个女人辛辛苦苦将儿子带大，前年给儿子取了媳妇，儿媳妇争气，进门就有了孕，一家人过得挺好。就是纪氏心直口快，容易得罪人。

    听到儿媳妇这话，纪氏不太高兴：“我也是没忍住，好久没有看到过这么不要脸的人了……”见儿媳妇不高兴，也懒得争这一时长短，转而问：“碾子呢？”

    提起男人，儿媳妇张氏也没心思跟婆婆生气了，叹息道：“一大早就出去找活了。”

    正愁云惨雾呢，就听到敲门声。纪氏抬手就开，然后就看到方才给卢家媳妇关门的妇人手中端着一盘点心，笑吟吟道：“我家主子说，方才多谢夫人仗义执言，远亲不如近邻，以后要多多来往才好。”

    纪氏没想到还有这等好处，张氏也很意外，又想起自己方才还责备婆婆多事，不好意思道：“就是顺口说几句，不必如此。”

    妇人将点心递过来，然后笑着走了。

    纪氏端着一盘点心，回过神后，关上门，对着儿媳妇认真道：“看这做派，就是个知礼的人。以后可以多多来往。”

    楚云梨送点心，确实是想感谢妇人的仗义。然后就把此事丢到了一边，卢家兄妹三人，试探着过来敲门，都被那对夫妻挡到了门外，没能进门。

    接下来几天，她都没出门，暗中盯着卢家的动静。

    就在卢盼裕能下床的第二天，外头的林婆子赶紧跑来禀告：“主子，他出门了。往左街去了。”

    左街繁华，并且，县城中的花楼都在那边。

    楚云梨有些无语，这卢盼裕不会刚下床就跑去找花娘吧？

    那天晚上，他身边躺着的女人虽然因为天黑看不清脸，但那股香风楚云梨可是闻见了的，应该就是花楼出身，也只有她们，才喜欢用那种甜腻的香气。

    楚云梨坐上马车，自己赶车过去，很快就追上了前面的卢盼裕，远远地坠着，看着他在县城中有名的百香楼前停下，然后下了马车，没发现身后的她，直接进去了。

    花楼嘛，又不是没进过。

    楚云梨直接下楼进门，这时候还是早上，花楼中上下三层都很冷清，各处房门紧闭。

    看到她进来，看门的伙计有些紧张：“夫人这是……”

    看他神态，便知这里没有当初媚娘的那个花楼中大气，应该只有男子能进，妇人一来……肯定是来捉奸的。

    楚云梨心下一转，瞬间了然，做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我来找我男人！”

    她气势太强，身上又是绸衫，可不是像普通人家的妇人，伙计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夫人，咱们楼中有规矩，您找人可以，但不能大吵大闹……夫妻之间的事，回家关起门来怎么吵都行，您说是不是？”

    他又伸手一指大堂中的几个大汉：“他们都是护卫，凡是有人闹事，就会打人的。”

    先礼后兵，一套说完。才凑近了些，低声问：“您夫君姓甚名谁？什么时辰来的？有没有相好的姑娘？”

    楚云梨：“……”

    她顺手塞了点银子过去：“其实我夫君就是方才进来那个，他来了好多次。但我都不知道他跟谁好，这样吧，你带我去找他，这些就是你的。我只看一眼，保证不闹事。”

    伙计捏着手中硌手的银子，看了看花楼中冷清的几个人，一咬牙：“您可真不能闹事。”

    这样的花楼，有妇人来闹事应该很正常，兴许还有花楼得罪不起的妇人，所以，楚云梨不觉得自己进不去。

    伙计跑去打听了一下，然后一脸为难地回来，不舍地将手中银子递回：“夫人，他去了三楼，三楼是楼中几位有名的姑娘，接待的客人非富即贵，小的真不敢带您上去……”

    “哦？”楚云梨好奇问：“他应该没那么多银子，他是去找人的吗？”

    伙计一脸为难，不肯再说。

    楚云梨把银子推回：“你就跟我说，他去见的人是谁，这银子就是你的。”

    伙计踌躇了下，那边的护卫都往这边看了，才低声道：“是李家布庄的大公子。”

    花楼不好进，只能打听到这些。

    楚云梨也不失望，转身上马车，想着是趁夜揍卢盼裕一顿让他说实话呢，还是自己慢慢查。

    不过，李家大公子愿意给那么多银子，应该是大事，卢盼裕不一定愿意说……万一失手把人打死，就查不到真相了。

    心下正思索，余光就看到两个壮汉拖着着个血呼啦的男人过来，脸朝上，半张脸都是血迹，已经不太看得清本来的容貌，但肌肤白皙，应该长得不差，还挺年轻。似乎昏迷着，下半身在地上拖着走。路过楚云梨时，她好奇看了一眼。

    恰巧，地上的人也睁开了眼睛，却只睁了一半，然后又晕了过去。

    楚云梨愣了下，眼见两个壮汉就要把人拖进花楼，她忙道：“等等！”

    壮汉不耐烦，但看到她着绸衫，气质高华，勉强忍下 ，粗声粗气问：“夫人有何事？”

    楚云梨指着那个人：“他是什么人？”

    壮汉恶狠狠道：“少多管闲事。我们能抓的，肯定都是身契在花楼的人。”

    楚云梨怔了一下，见两人又要把人拖走，忙道：“既然是花楼的人，我可以买下吧？”越说越坦然，吩咐：“找你们管事的出来，我要给他赎身。”

    壮汉：“……”

    方才守门的伙计一直注意着她，这个祖宗没送走，他怎么敢放心？

    见状跑了过来，低声道：“这人是楼里的，跑了好多次，每次都被打得半死不活，换别的早就听话了，偏他不同，只要能走了继续跑，还咬人，很凶的。夫人心善，可这样的不值得您救……”

    楚云梨偏要救。

    这人半死不活的，兴许就要死了，又是个硬茬子，救活了也教不回来，很顺利地就谈好了价。

    壮汉把人往她马车上搬，颇有几分小心翼翼。这可是收了银子的，断气了人家肯定不要了。

    楚云梨担忧地看着，打算先去医馆包扎一下，再买药回去慢慢治。

    “酒儿？”

    疑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用回头，楚云梨也知道是卢盼裕。

    卢盼裕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她，惊声问：“你居然在花楼赎人？你想做什么？”

    楚云梨冷笑一声：“关你屁事！”

    卢盼裕：“……”

    她跳上马车就要走，马车中的人可耽搁不得。

    正想走呢，卢盼裕拦在马儿前面，不依不饶：“你把这男人带回去做什么？”

    楚云梨手中马鞭对着他就挥了过去：“好狗不挡道！”

    卢盼裕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乎呢，动作不麻利，想要避开却没来得及，鞭子狠狠打在了他的肩膀上，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故意是不是？”

    楚云梨又是一鞭：“你说对了，我就是故意的。你耽搁了我半辈子，打你一顿，难道不该？”

    卢盼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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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守的妻子 十

    卢盼裕身上本就旧伤未愈, 又挨了两鞭子后，只觉得周身疼痛，感官都有些迟缓。

    楚云梨忙着救人, 见他还拦着, 又是一鞭, 这一回直接打到了马屁股上，马儿长嘶一声，不管不顾就往前奔。

    卢盼裕大骇, 忙不迭闪开，却还是被马儿带了一下，摔到地上, 半天起不来。

    伤人的马车却没有停下，直接去了后面繁华的街道，那里, 医馆最多。

    到了最大的医馆门口，楚云梨没有下马车，喊了一声, 医馆中的大夫出来爬上马车, 先是把了脉, 然后刷刷写下一张方子，让人赶紧去熬, 又拿了剪刀准备给人剪掉衣衫包扎外伤。

    随口问：“怎么弄成这样？这是哪家的下人吗？”

    不是下人, 就该报官了。

    楚云梨含糊道：“差不多, 您快救人吧。”

    大夫本来忙着救人, 也没注意赶车的是男是女, 听到女声, 手中剪了一半的衣裳立刻顿住, 侧首去看。

    打量了一下楚云梨，又看了看身下年轻的人：“男女授受不亲。夫人还是……”

    楚云梨挥挥手：“不用管我，快些救人。”要不是家中没有药材，她直接就把人弄回家了。

    大夫欲言又止，还是救人要紧，剪开衣裳后，饶是大夫见多识广，也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白皙的背上已经没有几处好肉，除了鞭伤还有烫伤，有些深可见骨，严重的已经变黄化脓。楚云梨的脸色也难看无比。

    大夫面色慎重：“这……这不一定救得活……病人还在发热……”这么重的外伤，想要救人，得把化脓的地方剜掉，再用上好的伤药包扎，能不能救过来，还得看病人自己的意志力。

    楚云梨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镇定下来，道：“我家中有大夫，你帮我拿些药。”又补充：“凡是用得上的，都包一些。”

    大夫没有强求，这人病成这样，要是死在医馆，对医馆名声可不好。

    听到要买药，不止没生气，反而高兴。药嘛，当然是卖得越多越好，当下就念了一大串。好在边上的药童做了多年，飞速记下。

    很快，一大堆药送上马车，楚云梨付了银子，飞快把人往府中运。走到半路时，她想起什么，钻进了马车，将那些药包中的药重新配了一遍。

    耽搁了这么一下，到家的时候刚好碰上卢盼裕回来。

    眼看这边楚云梨招呼人准备把人弄下马车，他又跑了过来，问：“你从花楼中把这个人带回来要做什么？”

    刚才在花楼门口楚云梨就看出来，卢盼裕之所以不依不饶，不过是因为他觉得关酒儿不能和别的男人一起，不然就是背叛他。这样的人……她冷笑一声，反问：“你可以带人回来，为何我不能？”

    卢盼裕哑口无言。

    “你是女人！”

    楚云梨忙着救人，不搭理他。

    到家后她给了一副药给林婆子：“去熬。”

    林婆子一点怀疑都没有，以为是医馆中配好了的。飞快就去了。

    楚云梨深呼吸一口气，拿起手中的小刀，给他清理腐肉。

    生生剜肉，痛肯定是痛的。楚云梨时不时注意趴在床上的人，只见他眉心皱着，很难受的样子。一直到了晚上，才算是把他周身清洗包扎过一遍，又喂他喝了药 ，楚云梨额头上都出了一层汗。

    林婆子送来晚饭，低声问：“夫人从哪儿弄这么个人来？伤得这么重，发高热的人，很容易救不回来……夫人是心善，就怕他的家人来找您的麻烦。”

    这夫妻两人照顾楚云梨起居还算尽心，林婆子说这些话既是为了她，也是为了自己。

    楚云梨好伺候，并不多事。也不打骂人，这样的主子可不好找。她希望面前这位命途多舛的女子活得好好的。如此，他们夫妻才能好。

    “他是我买下的，身契都在我这儿，不会有人来找麻烦。”楚云梨严肃道：“他不是下人。”

    有身契，又不是下人，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林婆子又看了一眼床上趴着的年轻人，别看他身上都是伤，那张脸上却好好的，此时脸上的血污脏污都已洗净，露出白皙俊秀的面容来。妥妥的一个小白脸。

    顿时，林婆子心里什么想法都有，乱糟糟的，又看了一眼面前女子，三十多岁的年纪，就算气质好，但也真的……不相配呀。

    ……

    卢盼裕挨了两鞭，回家后又请了大夫。好在他要到了银子，倒也不缺药钱。

    趴在床上养伤，他也没忘了让父亲去请两个护卫来。算起来，这已经是他出狱后第三次拿银子，第一回李家还拿得心甘情愿，扬言他帮了忙，以后遇上困难还可去找。但是，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劫。

    因为休书的事，在镇上闹得很难看。许多人对卢家指指点点。本身卢盼裕当初就是奔着搬到县城来住……银子被打劫后，他唯一想到的就是李家。于是，偷偷进城又要了五百两。置办下宅子和铺子后，剩下的一百多两，本来也够卢家人花用许久，等到那边租金出来，卢家的日子就不愁过。

    可是他没想到，镇上打劫他的那个人，在他到了县城后，竟然还阴魂不散。再次上门打劫。

    卢盼裕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再去找李公子，可卢家没银子，铺子里的租金已经收了半年的，想要再收得半年后。他身上只剩下一些散碎银子，不问李大公子要，只能卖铺子。

    卖铺子是不可能卖铺子的，所以，今日他又去找了李公子，再去要了二百两来。

    今日李公子已经很不耐烦，卢盼裕心里也清楚，这样的富家公子若是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所以，再不能去要了。也就是说，这二百两银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被人打劫。

    请护卫之事，卢父尤为不解：“咱们自己都这么多人，哪有粮食养外人？再说，咱们报过官，那贼人肯定不敢再来……”

    “爹！”卢盼裕语气无比严肃：“这些银子要是再没了，我们家还没捂热的铺子就得卖出去了。”

    卢父顿时一噎：“请！”

    想要请护卫，一家人情绪都不高，卢父好奇问：“是不是你之前那些年得罪了人？要不然人家怎么只盯着你抢呢？”

    卢盼裕摆摆手：“不可能。那时候我有些仇家，但也没到生死大仇的地步。都这么多年，人家早忘了。至于被人抢……应该是巧合。从今日起，你们少出门，少炫耀，前几日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家富裕似的，不抢我们抢谁？”

    好像挺有道理。卢父立刻定下规矩：“从明天起，除了买菜，谁也不许出门。也不要和周围的邻居说话。”又看向老妻，嘱咐道：“你去买菜，别穿绸衫，穿不之前的布衣。”

    锦衣夜行，让人尤为憋屈。

    但卢母也知道轻重，认真应下。又道：“不如你把银子放在我们这里……”

    “不行！”卢盼裕语气激动，他可没忘记那人说是求财，要是来了后发现没银子，他岂不是会成了刀下亡魂？

    话出口，才觉自己语气不对，立即道：“那人为了求财，我年纪轻，让他揍一顿也罢，你们年纪大了，可禁不起打。”

    卢家老两口顿时满心感动。

    卢盼富心下一转，提议道：“大哥有多少银子？不如放在我这里，我保证人在钱在！我比你还年轻，大不了让他揍我！”

    卢盼裕假装没听到这话，摆摆手道：“你们出去吧，我累了。”

    卢远文也出声：“爹，不如我来给你守夜？”

    这个提议好。卢父立刻道：“咱们家男丁全部睡在一起，我就不信贼人还敢来。有本事，他把我们全家揍一顿！”

    卢盼裕也觉得这个法子可行，等明天护卫到了，就可放心一些了。

    夜里，卢家男人全部凑在一起打地铺，卢母帮着铺床，嘀咕：“这院子大了，床上也宽敞，被子也暖和。没想到还不能睡了。睡地上……这比以前在镇上过得还苦。”

    “少念叨！”卢父不满：“收拾好了就回去。”

    ……

    楚云梨亲自给那人守夜，高热虽然没退，但也没有越来越热。只要明天退下高热，应该就无大碍了。

    她在边上的软榻上眯了一会儿，再醒来时，月黑风高。想到什么，往卢家的方向看了一眼，换上衣衫，再次去了卢家。

    卢家男人全部躺在地上，大抵是不习惯睡，最近他们又没事做，整日闲着并不疲累，所以，都在低声说话。

    楚云梨凑近一瞧，看到屋子里躺了一溜，还都没睡着，顿时有些无语。

    但是，这银子也是必须拿的，等到李家不耐烦，不用她动手，李家那边就会收拾了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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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守的妻子 十一

    这么多人躺在一起, 地上还有各种瓷器，都是为了防贼的。

    楚云梨看了一下，如果这么进去, 想要在众多人中打劫, 还不弄出声响有些艰难。她想了想, 悄无声息地翻墙出门，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白日的时候她配了许多药，其中就有安神药。

    这安神药能够让身受重伤的人沉睡, 其实就和迷晕人的药物大同小异。她配好了之后，拿着香炉去了卢家，正站在阴影处盘算着推门的时候怎样小心才不被他们发现呢, 就看到有人开门出来起夜。

    简直天赐良机。

    楚云梨一点儿没客气，如猫一般轻灵的跃过去，将香炉塞了进去, 然后再次躲回阴影处。

    两刻钟后，屋中鼾声一片。楚云梨推开门进去，在卢盼裕怀中把银票和暗格中的银子找到, 然后带着香炉悄无声息地离开。

    回去后她也没睡, 一晚上都守着那人。

    翌日早上, 楚云梨是被外头的喧闹吵醒的。

    和那天一样，卢家又被偷了。卢母站在大门外骂人, 衙差没多久就到了, 屋中转悠了一圈, 一点儿痕迹都没找着, 并且, 前面卢家人说有人翻墙进去打劫, 还会医者手段, 这几日他们都在城中摸查，始终没有消息。

    听到卢家好几个人一起睡，衙差试探着道：“你们怎么能证明没有家贼？”

    卢盼裕：“……”

    他瞬间看向昨晚睡正自己旁边的二弟。

    卢盼富先是疑惑，随即恍然：“大哥，你什么意思？”

    “昨晚上你说想抱着我睡。”卢盼裕毫不客气：“你敢说没有那心思？”

    卢盼富无言以对。

    家中有宅子，有铺子，但这些都是大哥的。现在兄弟俩感情好，但说不定哪天感情就不好了，要是爹娘不在，到时候把二房扫地出门，二房也留不住……谁有都不如自己有。卢盼富是隐约知道大哥有一个贵人，可以陆陆续续给他银子，自己就拿一点儿……

    兄弟二人先吵了起来。衙差不耐烦了：“家贼的话可不归我们管，当然，如果你们愿意对簿公堂，我们也可以继续查。 ”

    那就是查卢家自己人！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尤其卢父不喜欢别人议论自己家的事，立刻摇头。

    衙差看不出疑点，便离开了。

    他们倒是走了，关键是卢家这番烂账，就真的变成了烂账，是不是有家贼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就互相猜忌，怀疑，阴阳怪气地说酸话等等。

    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昨天卢盼裕刚要来的银子，又没了！

    他是真没有胆子再去问李家大公子要的，正在屋中盘算呢，卢母就到了：“老大，你得给我点银子……”

    卢盼裕疑惑：“昨天不是刚给三两吗？”

    提起这个，卢母也满是怨念：“县城中东西就是贵，咱们家如今住在这样的宅子里，不可能还啃粗粮馍馍吧？昨天我买了白面，咱们以后都吃白馒头。对了，现在已经是秋日，可以腌些肉，你多给我一些，一会儿我买肉回来腌。”

    卢盼裕叹息：“银子被偷了，就一点散碎银子，还买什么肉？”

    卢母不赞同这话：“小宝快一岁了，得弄些骨头给他啃磨牙口……”

    “又不是狗，磨什么牙口？”卢盼裕一脸不满：“买肉的事，让我考虑一下再说。”

    这一考虑，就是五六天。

    卢盼裕得留在家里养伤，再说他也没那勇气再去百香楼。

    而卢家人呢，虽然知道家里招了贼，但就像是卢母说的那样，如今住着这么好的宅子，外头还有两间铺子收租。总不至于缺吃的，所以，他们都没有委屈自己，买的那点儿白面很快吃完。并且，卢父三令五申不让出门，他们也偷偷出去买点心了。

    白面吃完，卢母又来找儿子：“得买粮食了。”

    卢盼裕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买粮食关我屁事。一家那么多人都靠我养吗？你们自己也想想办法 ，我那贵人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敢再去要了。”看到要哭不哭的母亲，他也知道自己的话太重，缓和了语气：“娘，咱们先省着点。等到半年后租金送来，咱们家日子就好过了。”

    拿不出银子，卢母也没办法。

    于是，卢家前几天还大鱼大肉，顿顿白面。瞬间就变成了粗粮馍馍和咸菜。由奢入俭难，别说小宝，就是大人都很不习惯。

    楚云梨这边，那人在第二日晚上终于退了热，又是两日，才醒了过来。

    这几日只喝些药和鸡汤，俊秀的脸两颊的肉都消了下去，整个人都瘦了许多。看到他醒了，楚云梨松了一口气：“你可算醒了，有没有哪里不适？身上疼不疼？”

    万成沣眨眨眼，听着耳边的絮叨，只觉得亲切。那日他被拖回去，以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可这会儿他身下的被子是软的，鼻息尖都是干净的皂角味。

    皂角？

    不再是那种腻得让人恶心的香味，顿时让他舒了一口气，这才侧头去看床边上的女子。

    女子已经不年轻，但那双眼，很熟悉。

    他记得自己被拖回去时，睁眼似乎看到了有个女人，没看到脸，只看到属于女子的绿色衣裳。可这双眼睛真的很熟悉，她是因为认识自己才救下自己的吗？

    是的，救下自己。

    这时他也想起来了，那日他虽然昏迷，却也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要给她赎身，还感觉到自己被搬上了马车，他才放心地晕了过去。

    又回忆了一下，确定自己没见过她，但是，自己想要亲近她……

    “是你救了我吗？”

    楚云梨扬眉：“是。那天你只剩一口气，要不是遇上我，你就死了。哪里疼？”

    万成沣觉得周身都疼，但这点儿疼可以忍受。他有些不好意思：“我有点饿。”

    就见女子去了外面，没多久就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进来，作势要喂。

    万成沣：“……”

    喂东西算是有些亲密的事，至少普通男女之间就不合适，面前的女子动作随意，他咽了咽口水：“我自己来。”

    楚云梨冷哼：“等你坐得起来再说吧。”语罢，不由分说喂了过来。

    万成沣只得被迫喝下。

    虽然醒了，但他浑身疲惫，没多久又睡了过去。

    接下来，他每日按时吃饭喝药，好得很快，十来天后，伤口结痂长出新肉，已经可以勉强下床走动。

    楚云梨把人救了回来，心情不错。有点儿烦躁的是最近卢家兄妹三人老是换着过来敲门。

    林婆子都快打发不了他们了。

    这一日，楚云梨兴致勃勃正在院子里看万成沣走路。这人长得好吧，什么动作都好看。

    万成沣被她看得毛骨悚然，虽然感激她的救命之恩，自己也想那个什么……但是这年纪确实相差得有点大，得十岁出头了。

    并且，虽然这家中除了她就俩伺候的人，但是她这个年纪，肯定是嫁了人的，兴许还有孩子，想到这些，万成沣就憋闷不已。

    甚至于他都不敢开口问林婆子，就怕得到的答案让自己难受。再说，他的出身……太不堪，人家好心好意救他一命，他却搁这边心猿意马，实在不该。

    恰在此时，又有敲门声传来。

    万成沣身上有伤，楚云梨起身去开。

    门口站着的是拖家带口的卢远文，看到她开门，顿时一脸惊喜：“娘。”

    万成沣瞪大了眼：“……”心肝痛！

    楚云梨有些不耐烦：“我说了，你们以后都别登我的门，看我这儿日子过的好，又想要贴上来？”

    卢远文笑容一僵。

    这几天家里都开始喝粥了，他受得了，妻儿也受不了啊。又看到这边的林婆子天天买肉买鸡蛋，换着花样的吃……偶尔过来敲门，还闻得到院中飘出的肉香味儿。哪里还忍得住？

    他确实是为了吃的过来敲门的，但被这么明晃晃的说出来，还是有些脸热。

    楚云梨抬手就关门。

    卢远文忙伸手拦住：“娘，卢家日子不好过，最近天天喝粥，我受得了，小宝他受不了……他是您亲孙子，打断骨头连着筋，您可不能不管啊！”

    万成沣：“……”孙子都有了！

    楚云梨背对着他，没看到他崩溃的面色，对着卢远文冷笑道：“老娘儿子都不要了，还会管孙子？给我滚！”

    说完，不理会他的阻拦，直接关上门。

    卢远文想要拦，还被夹了手，尖叫一声，忙不迭缩手。

    这两天敲得愈发勤快，要是一天七八顿的敲，谁受得了？

    楚云梨皱起眉，扬声吩咐厨房中做饭的林婆子：“看到有凶的狗，买两只回来，拴在大门口看门。”

    林婆子立刻应了。

    楚云梨这才满意，又回头看万成沣，见他像是被霜打的茄子一般蔫蔫的，顿时疑惑：“你怎么了？”

    “没事。”万成沣情绪不高。

    这情绪也影响养病，楚云梨上前，劝道：“有什么事说出来，你这条命是我救回来的，你可别不当一回事。想死还得问过我！”

    这样强硬的态度，万成沣的心顿时安了些，试探着道：“刚才那个……真是你儿子。”

    楚云梨不在意地一挥手：“白眼狼而已，不用管他。等以后门口喂了狗，他们就过不来了。”

    万成沣：“……他……们？”

    楚云梨有些疑惑他的语气，叹息道：“是啊，两子一女，都是白眼狼。”

    万成沣：“……”

    他抹了一把脸，有些绝望地想：这怎么整？

    楚云梨不知道他心里复杂的想法，道：“药喝了吗？”

    万成沣点头：“喝了。”

    之前他被关起来打，其实是因为被下了软筋散，想动都动不了。所以，对于喝药很是抵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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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守的妻子 十二

    能够喝下去, 都是看在这是她端来的份上。

    楚云梨颇为满意：“你要多吃些，才好得快。”

    万成沣迟疑着问：“等我好了，你会让我走吗？”

    楚云梨也知道自己和他如今年纪相差太大, 虽然看出来他对自己并非无感。但要是他不愿意的话, 并不想扣着他, 于是点头：“你的身契我已经给你销了，现在你是自由身。如果你想走的话，随时可以离开。”

    又问：“你的家人……在哪儿？”

    万成沣从醒过来后就颇为沉默。不知道他本身就是个安静的人呢, 还是因为在这儿不习惯。

    他沉默半晌：“没有了。”

    看这样子，这里面有故事啊。楚云梨扬眉：“能说说吗？”

    “我家就住在郊外的镇上，我娘在我五六岁的时候就没了, 我爹今年八月的时候让人给打了，他们逼我去百香楼……”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继续道：“听说一位公子看上了我，想要让我伺候他。”

    楚云梨：“……”

    有人跟她抢男人！

    她咬牙切齿：“哪位？”

    万成沣垂眸，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据说姓李, 是百香楼中悦情姑娘的相好。一开始我想着走一步看一步, 没想到进了楼里后, 他们一顿接一顿地喂我药，吃了之后浑身发软, 也是要伺候李公子那天, 才省了一顿。我为了父亲, 想着忍上一回……可是事到门前, 我还是接受不了, 于是就把人打晕, 偷偷跑了出去, 想着带我爹跑了就是。可我回到村里才知道，我爹早在我走了的第二日就没了，还是邻居帮着葬了的。”

    楚云梨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不关你的事。”

    “我自小在村里长大，邻居连偷鸡摸狗的都没有，从未见过这样坏的人。”万成沣语气渐渐冷冽：“那时候我就想报仇。可我还没来得及跑，百香楼的人已经到了……他们把我抓了回去，我还想着若再让我伺候一回李公子，我非杀了他！没想到他们只是打我，并不再让我靠近他了。 ”他低声道：“打晕他的那次，我就该把他杀了的。”

    第一回碰上李公子，他还想着带着父亲离开这里。怎么可能杀人？

    楚云梨明白他的心思：“你放心，我会帮你报仇。”

    万成沣抬眼瞅她：“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楚云梨眨眨眼：“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万成沣的耳朵立刻就红了。

    气氛暧昧起来。

    楚云梨吩咐的狗在第二天的午后就栓到了门口，她还让林老头特意搭了个狗窝。很凶的大黑狗一家，别说卢远青了，就是卢远文都不敢再来。

    于是，他们就开始堵出门后的楚云梨了。

    卢盼裕当真能忍，哪怕家里吃糠咽菜，也再不去找李公子。

    这样下来的结果就是，兄妹几人三天两头的拦她，没说要住进来，就是各种诉苦。

    万成沣养好了伤，最近楚云梨开始着手查当年卢盼裕杀人的事，她有预感，这事兴许和他能讹诈李公子大笔钱财有关。

    可惜一出门就被人拦住，卢远青亭亭玉立站在马车前：“娘，家里真的揭不开锅了。”

    楚云梨皱眉，下了马车，直接砰砰砰去敲卢家的门。

    开门的是卢母，看到她后，不耐烦道：“做什么？”

    楚云梨伸手一指卢远青：“你孙女在外头当街要饭，你管不管？”

    卢家要脸面，卢母对于几个孩子跑去对面的事她并非不知，心里不悦的同时，又觉得如果对面给了东西，也是自家的便宜。所以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会儿被前儿媳找上门，当即皱眉：“远青，你要是想跟着你娘，赶紧滚！”

    卢远青当然巴不得，期待地看着楚云梨。

    楚云梨冷笑一声：“这种白眼狼，你们卢家还是自己留着吧。别说给我做女儿，就是给我做丫头我都不要。”

    卢远青瞪大了眼，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娘，我是你的女儿啊。以前爹不在，你害怕的时候都是我陪着你的。现在你自己一个人住，您不怕吗？”

    “你那是陪我吗？”楚云梨嗤笑：“你那是跟远雨合不来。”想到什么，她眼神一转，好奇问：“你倒是说说，你是何时知道你爹能让一家人过好日子的？”

    卢母讶然。

    看她神情就知，之前她不知道这些事。那么，卢远青又是从何处得知的呢？

    她有些紧张：“我不知道啊。”

    楚云梨嗤笑一声：“没诚意。”

    转身就要上马车。

    卢远青觉得，奶那边已经松口让她离开，只要母亲这边愿意接收她，那么，她住进对面的事儿就妥了。

    她倒不是觉得对面的宅子好，而是卢家现在过得又和当初在镇上一样，吃糠咽菜不说，有时候还对付着吃一顿。

    而对面……她可都听说了，猪肉鸡肉鸭肉各种肉换着花样吃，还有点心，点心铺子都认识林婆子了。

    母亲身上的这些料子细滑，一看就不便宜。再有 ，搬到县城满打满算也才一个多月，母亲脸上的皱纹淡了许多，配上她身上的衣裳和妆容，看起来只三十岁左右。

    能越活越年轻，证明她日子过得很好。要是自己过去而两个哥哥不去，到时候她的婚事和陪嫁肯定和在卢家不同。

    可惜再多的想法在接触的母亲冷淡的眼神时，通通都散去了。

    认真说起来，关酒儿和几个孩子相处的时间不多。她常年在酒楼做两份工，基本是两头黑。早上出门天还没亮，夜里回来已经是夜里。卢家那么抠，根本舍不得点油灯，所以，别看同住一个屋檐下，有时候半个月都不一定能看到儿女。

    这几个孩子，不如说是卢母养大的，关酒儿只是交饭钱。

    卢远青不想这么放弃，道：“我是知道，我偷听到大哥二哥说话。”

    楚云梨本来准备上马车，她是背对着祖孙两人的，听到这话，心尖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来，冲击得她面色当即就苍白下来。

    看来，关酒儿还是在乎这三个孩子，或者说，她接受不了他们的欺骗。

    她伸手捂住胸口，没有回头：“什么时候知道的？”

    卢远青摇头：“我不太记得了。就是大哥来看爹那一次。”

    因为路途遥远，再加上来一趟还得吃饭，所以，多年来探望卢盼裕的都是关酒儿自己，卢远文唯一一次来，还是在八年前。

    没想到还是个半大孩子的他，就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了。

    她继续问：“那时候你们就知道你爹会休了我？”

    卢远青咽了咽口水：“大哥跟二哥说，爹有银子，让我们听话，乖巧一些，等他出来，带我们过好日子。还说……还说会给我找一个教我规矩的娘，以后还会给我找一门好亲事。所以我才……不跟着您的。”

    八年前！

    八年前的关酒儿才二十七，如果得知此事，想要改嫁也很容易，兴许还能再生孩子。

    如果不是三个孩子的欺瞒，兴许也不会有她的到来。

    楚云梨上了马车。

    身后的卢远青急了：“娘，我都说了，之前我还劝你对爹好点，也是为了你好……您就带我走吧。”

    楚云梨摆摆手：“你还是等着你那个帮你找好亲事的娘吧。对了，能够教你规矩的，都是贵女，你要是听她的话，以后就是做夫人的命。那可是有丫头伺候的，我可不敢耽搁了你的前程。”

    卢远青哭了出来：“爹说了，婚事不成了。”

    楚云梨恍然，她好像是听卢母说过卢盼裕有个未婚妻来着，还说了日子……可这日子都过了，也没见卢家办喜事，原来婚事吹了吗？

    难怪兄妹三人着急了。

    “凭卢家现在的日子，你爹再娶，也能娶个好的，到时候一样教你规矩，一样给你找好亲事。”楚云梨准备打马离开时，恍然道：“对了，当初你跟远雨住一屋的时候，她老不给你被子盖，还把你踹下床，其实就是欺负你没爹，现在你爹回来，还把她当千金小姐养起来了？”

    卢母大怒：“你少挑拨！”

    楚云梨扬眉，看着大门后影影绰绰的人影，笑道：“当初卢盼裕不在，二房几个孩子欺负他们兄妹三人没爹的事，你敢说没有？”

    “不过，你们家日子过得如何，也不关我的事。我也不操那心。”

    马车中的万成沣探出头来：“咱们走吧。”

    乍然看到个容貌俊秀的年轻男子，卢远青没想到还有外人，顿时羞恼不已：“他是谁？”

    万成沣默然。

    他确实长得好，楚云梨忒怕卢远青动心，那也太狗血。当即道：“他是你爹！”

    卢远青：“……”

    她吓得白了脸。

    大门后的父子险些摔倒，卢盼裕还被呛住了，不停咳嗽。

    卢远文是看过万成沣的，看起来和自己年纪差不多，但是，他应该是要年长一些的，可也不到差辈儿的地步啊！

    卢母瞪大了眼。

    楚云梨把帘子放下：“大娘，这回你该放心了吧？你儿子再好，能和他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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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男主改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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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守的妻子 十三

    那肯定是比不了的。

    饶是卢母再觉得自己儿子好, 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那小白脸长得确实好，不说长相，只他才二十多岁的年纪, 自己儿子就比不上。

    卢远青终于回神：“你……他……娘, 你想过我们吗？”

    楚云梨莫名其妙, “我都和你们没关系了，想你们做什么？要来添堵么？”

    门后的兄弟二人都忍不住走了出来，卢远文看着万成沣的眼神恶狠狠的：“娘, 他比你小那么多，肯定是看中你的银子和宅子，故意来骗你的。”

    到了这时候, 楚云梨也不急着走了，似笑非笑道：“我乐意。反正我也没有孩子，钱财不都是身外物吗？只要他哄得我高兴, 我把这些都留给他，又如何？”

    卢远文：“……”

    别说他了，就是老二卢远武都忍不住了：“娘, 人活在世上, 谁不为子女考虑？你不能这样！”

    楚云梨颔首：“你说得对。所以, 我打算把家财一分为二，一半给他, 另一半给我儿子。”

    兄弟二人心里盘算开了, 就算是一半, 那宅子拿来分也有几十两, 但是, 凭什么要分给这个小白脸？

    如果不分, 他们兄弟二人一人足有一百多两。再添一点, 都能买小院了。或者直接住那里，一人一半，也足够宽敞。

    马车中的万成沣也有些惊讶，他知道这女子待自己不同，但也没想到她居然会留这么多东西给自己……虽然她还年轻，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但这份心意已经很难得。

    当然了，也可能是在这些人面前的托词。不过，能够留在她身边他就已经得到了这世上最好的东西，如果她没了……他大抵也不想活了。

    “他一个外人，凭什么分一半？”屋中卢远文的媳妇赵氏，抱着小宝冲了出来：“娘，您不看我们，只看小宝，你舍得让他受苦吗？怎么能只分我们那么点？”

    “分你？”楚云梨讶然：“我没有说要分给你们啊。”她恍然道：“哦，我说的儿子不是你们，是我的义子。说来也不是外人，就是成友。过两天我就回去把他接来，祥安街的三间铺子我要收回来让他学做生意……”

    卢家人：“……”

    这话里面包含的消息太多，一时间都有些接受不了。

    合着她指的一半还不是给他们兄弟的？

    瞬间觉得有一半也不错了。

    兄妹三人面面相觑，卢远武上前：“娘，您又不是没有儿子，为何要过继？”

    楚云梨把玩着手中的鞭子：“你们不清楚吗？”

    众人哑口无言。

    “我还有事，你们慢聊。”楚云梨挥挥手，一鞭子打在马背上，马儿小跑出去。

    她打听到当初和卢盼裕一起跟着李公子的，还有位姓杨的，现如今已经是李家的小管事，背靠李家，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吃穿不愁，在城中少有人敢得罪。

    这时候正是午后，楚云梨到了他院子外没多久，就看到有人开门出来，一身蓝色长衫，正是那位杨管事。

    楚云梨跳下马车，缓步上前。

    杨管事本来没多注意路旁的马车，余光看到一个女子过来，直直走到面前，一看就是找自己……他心里一跳。

    他这个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好色，算是百香楼的常客，还有些想要搭上李家的有心人送美过来，他基本来者不拒。

    所以，看到有女子过来，他下意识就觉得是来找自己负责的。

    身后可就是自己家，要是让母老虎看到……杨家在这儿住了多年，要是闹大，丢脸死了。他已经年近四旬，这脸丢也就丢了，关键是家里的小女儿还在议亲……想到这些，杨管事心里紧张不已，待看清楚面前女子的容貌，瞬间就不慌了。

    他招惹的那些女人中，虽然也有三十岁左右的，但面前女子气质独特，乍一看像是大家夫人，要是他碰过，肯定有印象。

    心里顿时一松的同时，难免多看一眼。这一看之下，顿时愣住：“你是卢盼裕的……”

    “杨管事记性真好。”楚云梨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杨家： “我有些事想问你，能不能请你喝杯茶？”

    身为李公子的跟班，关于卢盼裕的那些事，他当然知道。还知道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要了主子几次银子。

    主子那边，一开始还感激。可他跑了几次，推说自己被劫，主子已经很不满。

    有没有被劫，都是他一面之词，第一回主子还信，第二次主子就不太信。前几天还听说他拿回家的银子又被偷了……谁家的贼能够做到丝毫马脚不露悄无声息地偷东西？

    杨管事心里划过这些想法，却也只是过了一息，当年的事可不能再提，他立刻道：“我下午要上工。最近盘账，不能耽搁。”

    身为管事，确实不用按时守着铺子里，但盘账的时候一定得到。

    楚云梨扬眉，这人还真是滴水不漏，拒绝的同时已经把话堵了回来：“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再说吧。”杨管事摆摆手，上了边上的马车。

    万成沣疑惑问：“他是谁？”

    楚云梨解释道：“卢盼裕跑去问那李大公子要了好几次银子，谁的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这里面肯定有事。”其实她有些怀疑当年卢盼裕杀人，应该是替李大公子顶罪。

    正想着转道去当初的死者家中看看，身后的门打来，一个三十多岁身形丰腴的妇人站在门口，看着楚云梨的眼神中满是警惕：“你是谁？你在我家门口做什么？”

    楚云梨扬眉：“我找杨管事有些事，只是他说铺子里盘账太忙，没空搭理我。”

    杨胡氏面色微变，左右看了一眼，见没人看这边，飞快道：“有事进来说！”

    马车中的万成沣想要下来，楚云梨悄悄摆摆手，然后进了杨家。

    杨家是两进小院，和卢家不同的是，杨家的人并不多。杨管事的双亲都已不在，现在他是当家人，底下就两个孩子。

    胡氏招呼她进门，然后把家里人都打发了，这才低声道：“这男女之间，一个巴掌拍不响。他跟你的事，也不能算他一个人的错。你想进杨家的门不可能，只要有我在一日，就没人能进来。”

    楚云梨：“……”

    她还没开口呢，面前的妇人就说了这么多。清咳一声，打断了胡氏的喋喋不休：“我来呢，是因为一些以前的事。”

    胡氏一脸莫名其妙：“肯定是以前的事啊，没发生，你也不能来找他不是？”

    楚云梨：“……”

    她面色一言难尽：“经常有女人上门来找吗？”

    胡氏冷哼一声：“那些都是逢场作戏，我不让进门，孩子他爹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你也一样！”

    扯起来还挺有趣，楚云梨也没忘了正事：“我想问的是当年关于陈家的事。我夫家姓卢，当年和你们家杨管事是拜把子兄弟。那年我孩子他爹因为杀了人的事，入狱十五年，今年才出来。”

    听着这些，胡氏知道自己误会了，顿时有些不自在，听完了她的话后，疑惑道：“这事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他们当年是没几个人一起发生的这些事，还有当时的情形。”楚云梨语气认真：“我就想打听一下。你要是不知道呢，就说一下当年在一起的都是哪些人，我去找他们问。”

    对于男人在外头的事，胡氏只知道个大概，尤其前些年男人在外头混，是这几条街有名的混子，名声不好。但她不在乎，要是不混，拿什么过日子呢？

    当年杀人的事，因为牵扯了自家男人，胡氏着实吓了一跳，午夜梦回偶尔还会梦到自己男人也杀人了……那段时间怕得不行，好在没多久，自己男人就做了管事，再不去外头混了，日子安宁下来，渐渐地她也忘记了当初的害怕。

    可没想到事情过去这么多年，居然还有人打听。她顿时警觉起来，当年一起几个人，就卢家那人进去，剩下的都全身而退，胡氏不是什么聪明人，只隐隐觉得这里面有些蹊跷。

    现如今还有人问，自己男人方才还故意不理这女人……当年的事，是不是和自己男人有关？

    胡氏越想越怕，面色苍白下来，摆摆手道：“我不知道，你去问别人吧。”

    她这样的态度，一看就心虚。就算不知道，也应该有所怀疑，楚云梨心里愈发安心。越是不让查，这里面越是有事。

    夫妻一场，她也该替卢盼裕洗清冤屈，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感激自己。

    额，应该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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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守的妻子 十四

    知道面前的女人不是自己男人招惹的桃花, 胡氏却并不轻松，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忙不迭送客：“我不清楚, 你赶紧走。”

    刚刚还知道呢, 现在又不知道了。

    楚云梨也不强求。

    其实关酒儿还隐约知道其余两人, 找一个被李公子厌弃的，给些好处，就不信打听不出来。

    她缓步出门, 轻声道：“听说这知情不报，也算是同犯，杀人的罪名, 就算是失手，也得十五年呢。”

    胡氏面色煞白，抬手就要关门。

    楚云梨却转身按住门板：“还有种法子, 就是主动投案，亲自指认凶手，或许可全身而退……”

    胡氏眼神慌乱：“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说完, 关上了门。

    楚云梨知道胡氏肯定还没离开, 叹息着摇摇头：“这可是杀人的大罪, 那么多人都包庇了，多的是人愿意主动投案。”

    上了马车, 楚云梨又去找了下一家, 发现人已经搬走了, 也不知道搬去了哪儿。

    当初跟着卢盼裕一起混的那些人, 吃喝嫖赌都沾一些, 把宅子赌输了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到了傍晚, 楚云梨又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三四岁的孩子, 浑身破旧，警惕地看着她：“你找谁？”

    对着孩子，楚云梨总会多几分耐心，笑着问：“这是猴三的家吗？”

    孩子很意外：“你找我爷爷？你认识我们家吗？你是我们家的亲戚吗？我怎么没有见过你呢？”

    楚云梨：“……”

    “我找你爷爷有事，他在家吗？”

    孩子摇头：“我爷爷已经死了。不过我奶在，你要是我们家亲戚，她肯定认识你。”

    一副怕楚云梨这个亲戚跑了的样子。

    却有疲惫的女声传来：“谁呀？”

    孩子扭头：“奶，是我们家亲戚。”

    亲戚楚云梨：“……”

    都到了门口，她肯定要进去问一下。

    院子里有些乱糟糟的，屋中一股怪味，光线昏暗，看得到床上躺着一个瘦弱的女人，蓬头垢面，只余一双眼晶亮。

    床头上放着一碗清亮的粥，那粥有些怪异，里面似乎还夹杂着菜。楚云梨多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子苦笑：“那是小猴去外头的酒楼要来的饭菜。”

    她仔细打量了一下：“我们家没有你这样的亲戚。你是不是找错了人？”

    楚云梨立刻道：“我找猴三。我想要问他，当初卢盼裕杀人的事。”

    妇人愣住：“你为何要问？”

    楚云梨大义凛然：“我想为我夫君申冤！他没有杀人，凭什么坐牢，还让坏人逍遥法外。”

    妇人很是意外：“卢盼裕想申冤？”

    他当然不想。

    楚云梨将关酒儿的身份和她这些年的遭遇说了，隐去卢盼裕跟儿子透露有银子的事，只说卢盼裕回来给休书的事：“我不甘心！因为他坐牢我才那么辛苦，如果杀人的是他，我也认了。偏偏不是，我肯定不干，非得查出个水落石出不可。”

    她看肖面前形容枯槁的老妇人：“你能不能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妇人摸了摸孙子的头：“当初的事，牵扯众多。你夫君他确实是替人顶罪，但他替的那人家中富贵，要是知道是我透露的，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祖孙。”

    楚云梨也能理解：“你想要什么？”

    “你买下我的这个院子，然后再给我五十两，送我们祖孙出城，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这些倒是不难。院子买过来还能卖，看妇人特意要五十两银，应该就没有狮子大开口的意思。楚云梨扬眉问：“我怎么知道你说的对我有没有用？”

    妇人苦笑：“我看你是个好人。你听了觉得有用，就送我们离开吧。当然，如果你心里过得去，不觉得歉疚，也可不管我们祖孙的死活。”

    她也没有要楚云梨保证，絮絮叨叨说起了当年。

    李大公子自小就是个纨绔，但他并不乱来。无论是吃喝嫖赌，他都是赚银子的。尤其是赌，赢人家的银子不说，还往外放利钱。而他做这些事，就需要许多亡命之徒给他卖命。比如催债，得胆子大，还得下手稳，既不能把人打死，要得把人打痛，打得欠债的人愿意还钱。

    猴三和卢盼裕包括杨管事都是跟着李公子做这些事的。当初被打死的陈家公子，比不上李家富裕，却也是富商家中的公子，他和李公子之间的恩怨，要从陈公子的妹妹说起。

    陈家姑娘长得好，陈家知道城中有人胡作非为，就管得严，等闲不让她出门。陈姑娘被宠着长大，到了十五岁，正是天真活泼的时候，便悄悄换上了丫鬟的衣裳偷溜出去，当时她还带了丫鬟的。

    谁知就这么一回，就被李公子看到了，但是惊为天人。见她身上的丫鬟衣衫，便把人抢了回去。

    陈家这边发现姑娘不在，满城地找，陈公子偶然得知李公子当日抢走了两个丫头，说有一个脸上有枚红痣。

    脸上有痣的人多，但有红痣的只妹妹的丫头，至少陈公子就没发现谁脸上还有。当即就去了李家的宅子要人。

    李大公子在外头混得开，名声不好，但也不想有人在自家闹事，就把人带去了酒楼商量。当年的李大公子已经有了未婚妻，于是好生好气地表示，他不知道陈姑娘身份，已经占人便宜了。所以，只能把人纳回去……他自认为这是最好的解决法子，可陈公子却接受不了，好好的妹妹出门一趟被人糟蹋，还要变成这纨绔的妾，尤其李公子后院中什么脏的臭的都有，好像还听说有男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就动了手。

    可陈公子一个文质彬彬的公子，如何打得过在外头胡混的李公子？被李公子下意识一推，刚好脚下一拌，后脑撞上了身后的架子，高高放着的花瓶掉了下来。当即就没了命。

    妇人叹息一声：“我孩子他爹回来就跟我说了，当时真的是意外。但是李公子出身好，强抢民女在前，还把人家哥哥打死。如果真去了衙门，不容易脱身。刚好屋中除了李公子带去的三人，就只剩下了陈公子的两个随从。于是李公子做主，由那个刚好拌了陈公子一脚的卢盼裕顶罪。至于陈公子那两个随从，拿了足够的好处，改口说是卢盼裕喝醉了失手伤人致死。”

    “李公子平时前呼后拥，但当时跟着他的就三人，一个是我孩子他爹，一个是卢盼裕，还有个是杨赖子。当时李公子要我孩子他爹和杨赖子作证。”

    “他当时答应了，回来却跟我说不想如此。他会得李公子看重，是因为他读过几天书会记账，那些追债的事从来都轮不到他。就算如此，他也想辞了李家的活计。或许是李公子看出来他的不情愿，也可能是李公子怕他说漏嘴，总之，案子还没判，我孩子他爹就……就醉死了。”说到这里，她趴在床上呜呜哭了起来，哽咽着道：“他喝酒全身会长疹子。大夫说，他这样的人不能喝酒。早就知道的事，他怎么会跑去喝呢？”

    醉死这种事，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就算去报官，也多半是当意外收场。

    “他们几个男人在外头混，李公子早就吩咐过，外头做的事不能告诉家里的女人。兴许他觉得我不知道，所以才让我们祖孙苟活。”

    妇人哭得伤心，楚云梨心里酸涩地难受：“您儿子呢？”

    妇人愈发伤心：“生病没了，刚走没多久，儿媳妇就改嫁了。我一个躺在床上的老婆子还要人伺候，她要是留下，这辈子都完了。我不怪她！”

    也是个可怜人。

    妇人抬起手，对天发誓：“我说的这些都是真的，若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楚云梨微微叹息：“你这院子值多少银子？”

    妇人大喜：“这院子就两间房，还破成这样……你是个好人，就给三十两，拢共给我八十两就行。”

    楚云梨利索地给了银票，有了这些，祖孙两人找个小地方，足够过日子了。她又想起什么：“一会儿送你出城的时候，我帮你换成散碎银子。”

    妇人喜极而泣，连声道谢。

    她和万成沣坐在前面，让祖孙俩坐在马车中。妇人先去衙门换了房契，楚云梨无奈只得依她，然后把人送出了城。

    楚云梨甚至还贴心地帮她找了一架不起眼的马车，把人搬了上去。

    看着荒凉的官道，妇人一把握住她的手，热泪盈眶：“我没看错，你真的是好人！”她擦了泪，慎重了些：“我说的那些话都是我孩子他爹告诉我的，但这些话到了公堂上也是我的一面之词，算不得证据。你不能这样去……你一定要告倒李家，拜托！”

    告倒了李家，也算是帮她报了仇。

    再回城中，天色渐晚，马车刚停下，就看到卢盼裕从路边冲了过来，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我有事情问你。”

    楚云梨嗤笑：“我没空。”

    “你的银子都是哪里来的？”卢盼裕眼神中有些癫狂：“是不是偷了我的？”

    楚云梨讶然，伸手指着自己鼻尖：“你说话要有证据，我这么瘦，怎么打得过你？”

    这也是卢盼裕从未怀疑过她的原因。

    但是这个女人突然就拿出了这么多银子……卢盼裕想到什么：“那你的宅子怎么买的？”

    楚云梨冷笑一声：“关你屁事！”

    卢盼裕：“……”

    好像确实不关他的事。

    当下的人成婚，去衙门记录是要花银子的，镇上的许多人家都省了，卢父那么抠，压根儿就没想去衙门记录，两人一拍两散不过了，也就没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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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守的妻子 十五

    卢盼裕想到什么, 恶狠狠道：“你要是不给我银子，我就去衙门告你偷盗。”

    楚云梨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害怕模样：“哎呦, 我好怕哦。”

    她翻了个白眼：“你去告状也行, 先把你自己银子的来路弄清楚了, 再去告也不迟。”她眼神里满是笑意：“毕竟，在入狱之前，你家只是镇上的一个小商户, 糊口都难。你怎么解释自己坐了十五年牢后暴富的事？”

    卢盼裕眼神慌乱，后退一步。

    到了此刻，他突然开始后怕。当初卢家被抢失窃, 他是怎么敢跑去报官的？

    各家有多少家财是私密的事，但若是闹到衙门面前，该查是一定要查清楚的。卢家的过往可不经查。

    还是那句话, 谁的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他如果说是李公子给他的，那么衙门肯定就会问：李公子为何要给你这么多银子呢？

    当初这人命案子, 李公子可也是在场的人之一。

    真要计较起来, 谁也不是傻子。知县虽然只是七品官员, 但也是正正经经考中了举人的，定不会是傻子。李公子在场, 他杀了人, 结果出狱李公子就送他宅子铺子和银子, 要说这里头没关联, 谁能信？

    当初的事情要是翻出来, 他自己解释不清就不说了, 李家那边肯定也不会饶了他的。慌乱也只是一瞬, 当着楚云梨的面，卢盼裕很快镇定下来：“那你的银子又是哪来的？”

    楚云梨靠在马车上，手中马鞭甩啊甩，甩得卢盼裕倒退了好几步，她才闲闲道：“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是我最后一次来探望你的时候，遇上了一个老妇人病在路旁，当时我起了好心，将人背进城找了大夫，然后她为了感谢我，塞给我一张方子。”说着，她笑容愈深：“那天你还怪我去得晚没给你带烧鸡呢。”

    卢盼裕一脸不信：“你的银子是那张方子换的？救个人就有方子，天底下会有这么好的事？你唬鬼呢？”

    解释这些，主要是是怕卢盼裕真的昏了头跑去报官，楚云梨虽然能脱身，但她这边还有事呢，可没空跟他去衙门掰扯。当即一拍手：“可不就是那张方子换的，城中的周家酱肉你知不知道？”

    搬到城中虽然不久，但卢家人嘴馋，之前想着住这么大的宅子，没什么不能吃，凡是城中有名的东西卢家人都试过。周家的酱肉他也尝过，味道很好，巴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的那种好。卢盼裕也确实听说过周家酱肉就在近几个月才突然改了味道的事，时间上确实对得上，他满脸不可置信：“他家的方子是你给的，你是不是傻？”

    楚云梨嗤笑一声：“卖了几百两呢，我傻什么？”

    卢盼裕早就打算做生意，卢家的木雕生意肯定不成，他想做一个轻松些的，但又怕赔本，所以迟迟未动，还把铺子租出去半年，就是想要在这半年中仔细打算。

    最近他虽在养伤，但也没闲着。他已经发现，做吃食生意最不要本钱，就算亏损也亏损得不多。但这得有好手艺……想到那么好的方子给了人，卢盼裕只觉得心肝都在痛，痛心疾首道：“那方子在手，还怕赚不着银子？”

    “我卖了人，也没耽误我赚呀。”楚云梨一脸的莫名其妙，又恍然大悟：“你们来得早，镇上有些事你们不知道，关家已经盘下了铺子卖酱肉，就是那个方子，和周家的味道一模一样。”

    如此一来，环环相扣，全部都对得上。

    就是卢盼裕也对她的说法深信不疑。

    之前关卢两家一直住在镇上，也算是知根知底。如果关家有这么好的方子，以他们全家那搂钱的手，早就开了酱肉铺子了。这就证明，之前关家是没有这方子的，真的是最近才有的。如果她没救人，那这方子哪儿冒出来的？

    总不会是凭空变出来的吧？

    卢盼裕想到什么，像是抓住了她什么把柄，得意道：“可你的银子买这些铺子也不够啊。剩下的银子来路你说得清楚？”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管得着吗？”

    她跳下马车，把玩着鞭子一步步靠近：“还是你真想要那个抢你银子的人是我？”

    她语气森冷，卢盼裕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还真觉得她的声音有些像是抢自己的那人。看着她越靠越近，他不由往后退了两步，眼神落在她拿着鞭子的手上，虽然还有些粗糙，但已经变白了许多，因为她瘦，所以那手指纤细，想不出来会有那么大的力道打自己。

    卢盼裕心里惶惶然，有些真相似乎一戳就破，但他却不敢戳。

    楚云梨缓步将他一步步逼到了对面街道，冷笑道：“我要是有那力道，就凭你对我做的这些事，你还有命在？”

    “对！”卢盼裕立刻赞同，他心里悔得不行，早知这女人有方子，他就不休她了。还有，她打人那么厉害，自己又不能报官，撕破脸对自己没好处。要是她不管不顾把自己打死……他咽了咽口水，飞快道：“我知道不是你，刚才是我胡说的，你别当真。夫妻一场，咱们之间还有三个孩子……”

    楚云梨一鞭子甩了过去，发出啪的一声，打掉了大门上的一角屋檐，瓦片纷纷落地。警告道：“提醒你一句，别在我面前提夫妻情分，也别再提三个孩子，否则，别怪我不客气。”她压低声音：“小心我弄死你！”

    卢盼裕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之前他没进大牢之前，打伤了许多人，凡是他出手就没有要不回来的债，自认为是个狠人，很得李公子看重。可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媳妇儿是个这样厉害的人物。

    如果他真的是那个抢自己的人，他在屋中死了都没人知道。

    他很后悔，自己真不该惹恼了这个女人。

    屋中的人大概听到了门口屋檐被打掉的动静，卢母打开门出来，看到地上的碎片，又看到楚云梨手中的鞭子，叉腰就开始骂：“你有病啊，凭什么拆人房子？……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都离开我们家了还不消停……我儿子已经有了未婚妻，不可能再跟你好，你就是把房子拆了都没用……我要去报官……”

    听着母亲一连串的咒骂，卢盼裕着实替她捏了把冷汗，听到“报官”二字，忙不迭捂住她的嘴：“娘，别胡说！这屋檐是自己掉的。”

    卢母边上有个着玫红色衣裳的女子，胸前露出大片白肉，哼笑一声，扭着水蛇腰上前：“我还没听说过有自己会掉的瓦片呢。”

    早上看到楚云梨马车中的小白脸，卢母就之所以会说“不可能再跟你好”这些话，应该是故意在这个女人面前说的了。

    那风情万种的女人，也就是花情攀着卢盼裕的肩，娇声质问：“我还没进门呢，你就想护着外头的狐狸精？你对得起我吗？”

    现如今卢家没有银子花，全指着她进门接济卢家这半年呢，卢盼裕笑容勉强：“真是自己掉的。我怎么会骗你呢？有了你，我只护着你……”

    楚云梨笑容愈深，笑吟吟出声：“是我打落的，你待如何？”

    卢盼裕：“……”

    花情果然生气，揪住卢盼裕的耳朵：“还说你不是护着她？”她看向楚云梨，恶狠狠道：“你什么意思？无故上门打砸，我们可以报官的。”

    楚云梨哈哈大笑，看向卢盼裕：“去不去呢？”

    卢盼裕：“……”当然是不能去的。

    他温柔地看着花情：“这里面还有些别的事，回头我仔细跟你说。”

    花情哪儿受得了这个？

    当即撸袖子就要上来抓，楚云梨动也不动，捏着手中鞭子，阴森森道：“你让她碰我一个指头试试？到时候别怪我不客气。”

    卢盼裕已经挨了几鞭子，看到那鞭子就害怕。再说，谁知道她的不客气是甩鞭子呢，还是去衙门分辨？当下一把抱住花情将人扛进了门，还不忘招呼卢母：“娘，快点关门。”

    卢母算是看出来了，关酒儿那般有底气，肯定是拿住了自家的把柄。她隐隐猜到卢家所拥有的这些来路不正，兴许她拿到的就是那把柄。想到此，卢母再不迟疑，将看戏的儿媳妇全部拉进了屋，关上了门。

    花情的尖叫隔着院墙传出：“你混账，帮着外头的女人，这日子不过了，还成什么亲？你们根本就没分开，你还舍不下她，你他娘的说一套做一套，骗老娘是不是？当我是蠢货吗？放我下来，我要回楼里……”

    那声音尖得直击耳膜，这花楼的女子温柔是真温柔，泼辣起来也是真泼辣。楚云梨伸手掏了掏，身后过来一个人，脚步声轻缓，声音清越：“她是楼里的姑娘，名花情，表面上不接客，听说还有个孩子呢。”

    楚云梨惊讶：“真的？”

    也就是说，那个孩子很可能卢盼裕的，也难怪他一回家就要给休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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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守的妻子 十六

    随即又觉得不对。

    卢盼裕坐牢十几年总不可能跑出来跟人生孩子, 那么，那孩子至少也是十五岁？

    搞不好比卢远青还要大。

    楚云梨啧啧摇头，然后一拉万成沣：“走，回家吃饭。”

    二人相携着离开, 门后的卢远文兄弟二人面色都一言难尽。他们知道自己母亲喜欢好看的人, 当初也是因为此才嫁给父亲的。但他们万万没想到, 离开卢家的母亲, 竟然会找一个小这么多的男人。

    看这黏糊的劲儿，分开是不可能分开的。也就是说, 他们如果想要讨好母亲分她的家财, 以后还得跟这个男人和谐相处。

    这都什么事儿啊？

    因为楚云梨二人离门口有些远，他们还没有听到万成沣的话，要不然，且没有心思想这些呢。

    兄弟二人之所以琢磨楚云梨家财, 是因为他们觉着卢家的这些本就该兄弟两人平分，想办法把二叔一家赶出去之后，这些都是他们的。压根不需要多费心。这才想着从外头往家里扒拉。

    楚云梨说要去接关城友，就是真的要接。一来, 那孩子确实机灵, 既然都要过继，肯定是越早接到身边越好。二来，看到关成友, 也让那边兄妹三人早点死心。

    翌日一大早，她带着万成沣回了镇上。

    关家的酱肉铺子一开张, 生意好得不行。大集的时候还没过午就卖完了, 就是平时只做镇上的生意。也赚得比他们之前赶集的时候还要多。半个月后虽然没有开张的时候卖得多, 但就现在赚的这些, 已经是他们之前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下午，关家祖孙正在清点银子。关成友也在整理大堆铜板，要数清楚串起来拿到钱庄去换成整的，他边串边感慨：“还是有钱人多啊！你们说这些人也是，之前大包小包地扛着，我只要一个铜板，还不要我帮忙。买肉吃的时候又这么舍得……”

    “给你等于送人，买肉吃那是进了自己肚子。”关成宇不以为然：“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明白？”

    关全笑了：“话是这么说，可谁身上没长懒筋呢？成友那时候帮人扛东西，最少都是二三十个铜板，有时候还四五十。证明请他的人也挺多。”

    说着，他将手中的绳子系好，把那串铜板放到一边堆起来。看着大堆铜板，欢喜里又有些担忧：“也不知道你们姑姑在城里如何，我们去换银子的时候顺便去看看她。要是她过得不好，又不好意思回来，咱们得去把她接回来。”

    关成友立刻道：“爹，我也想去！”

    被关全拍了一下：“过继的事不好再提，反正你们记着，以后对你们姑姑，就跟对我一样。不许忤逆！”

    兄弟二人立刻表决心。

    马车还在老远就闻到了熟悉的酱肉味道，楚云梨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关家婆媳几人在前面的铺子里打扫，这铺子新修缮的，因为酱肉卖得好，只做半日生意，家中人也多。他们得空就将铺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关家卖面疙瘩生意能那么好，就是因为干净。如今这铺子里一桌一椅都是自家的，关母恨不能一天擦三遍，还嘱咐儿媳和孙媳：“这做吃食，最要紧是干净。将心比心，咱们自己去外头吃，看到桌椅和做饭的人脏兮兮的，也不想吃，对不对？”

    关大嫂和儿媳两人都深以为然。

    恰在这时，一架马车停在了外头。最近关家酱肉铺子的名声很响，就连那边有名的几家富商都派人来买过。然后就成了常客。

    这马车一看就是富人家所用，几人对视一眼，正想着谁去招待呢，就看到帘子一掀，跳下来一个着浅蓝色衣衫的年轻男子，脊背笔直，三人的角度刚好看到他精致的侧脸。

    三人顿时惊讶，镇上何时来了一个这样的神仙公子？

    就见那男子站定，从马车中牵出一位着同色衣衫的女子来。

    女子借着他的力道跳下马车，对他嫣然一笑，男子垂眸看着她，嘴角笑意温柔。

    十分养眼的画面，关母却看得有些纠结。

    无他，那位和这年轻男子相携而立，一看就很亲近的女子，正是她的女儿。

    那年轻人怎么看都不会超过三十岁，二十五都不一定有，自己女儿……她掰着指算上三遍，今年都三十有五。其实呢，女儿离开卢家后，她确实想象过女儿再嫁的情形，甚至在那之前，她就已经为女儿寻摸过人选。但无论怎么找，都是鳏夫，年纪合适得不多……女大三，抱金砖。有那年纪稍微小点的，她也上过心。

    但无论如何，也没想给她找一个小这么多的。

    这合适吗？

    关母在这里纠结，一时间没有上前。边上的婆媳二人乍然看到这样好看的年轻男子，难免多看一眼。见他眼中只有那女子，这才看了过去。晃眼一瞧，觉着两人很相配。但那女子的年纪似乎要大些。

    难免又多瞧一眼两人，可越瞧那女子越觉得眼熟，成宇媳妇还好，平时关酒儿也忙，不太回来，她很少见这位出嫁的姑姑，此时看着门口女子，除了看起来面善之外还没想到别的。关大嫂就不同了，她进门的时候，小姑子还未出嫁，姑嫂二人还相处了两年，多看两眼后，她也认出来了门口的女子，惊讶出声：“酒儿。”

    成宇媳妇听到婆婆的话，顿时恍然。

    楚云梨含笑进门：“娘，生意如何？”

    关母看了一眼万成沣，拉着女儿就要往后门走，似乎有话要说。

    楚云梨挣脱她，拉过万成沣，笑吟吟道：“娘，这是你女婿。姓万，城郊十里镇的人。”

    关母：“……”

    三人都呆住了。

    万成沣上前一礼：“大娘，大嫂，侄媳妇。”

    还真不见外，这就侄媳妇儿了？

    看起来他也大不了几岁嘛，本来回神的三人再次呆住。

    气氛尴尬，不是关母没反应过来，而是这事儿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只道：“先进来坐，吃饭了没？”

    其实关家人也没吃，看到楚云梨带回来个俊俏的年轻人，都跟做梦一般。

    看着万成沣那身打扮，又不好多问。最后，还是关母拉了楚云梨到后厨：“ 你们什么关系？怎么就带他回来了？”

    “我说了，那是你女婿。”楚云梨一本正经摘葱：“早晚要带他回来的。”

    她说得不以为然，关母一把扯过她手中的葱：“不用你，把衣裳弄脏了，洗都洗不干净。”她有些担忧：“他家中人喜欢你吗？”

    楚云梨站在边上看着她切菜：“他家里没人了，就他自己。”

    关母心里微微放松：“可是，你们这年纪也相差太大了。”

    “不要紧，是我占他便宜。”楚云梨压低声音：“咱们占便宜的事，你还不乐意吗？”

    关母：“……”好有道理。

    炒好了菜，关母端着饭菜出去的时候，又低声问：“他家中富裕么？”

    “就村里的院子和两亩地，现在都没种了，我租给人了。”

    关母愈发放松，也就是说，二人的这身行头和带回来的那些礼物，都是女儿出银子买的。外头那人长得好，女儿大概是看中了人家的容貌。

    她早就知道女儿是个好色的，当初非要嫁卢盼裕，就是因为他长得好看，现在又……还是得观察一下，看看这万成沣是不是真心。

    这一观察，她发现自己的那些担忧有些多余，这人虽年轻得多，但心里眼里都是自己女儿。从他们吃饭就看得出，女儿只要一抬手，他就能把合适的东西放在她手上。

    这样的默契，好多活了几十年的夫妻都没有。与其说是默契，不如说是他每一息注意力都在心上人身上，所以才能做到如此贴心。

    想通这些，关母也释然了，管他真心假意，反正是自己女儿得了实惠。

    至于女儿放不下的事，不存在不存在！之前辛辛苦苦养了那么多年的卢家人她都能说放就放，还怕搞不定一个小白脸？

    楚云梨并没有打算多住，来日方长，等把卢家的事弄完，想回来住多久都可。所以，翌日一早，她就接上了关成友，在关家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回了县城。

    卢家兄弟二人还想着让母亲打消过继的主意，好不容易弄了一大根骨头拖住几条狗，飞快过去敲门。

    门开得很快，卢远文想也不想就往里冲，然后才看清，开门的人比他矮半个头，不是关成友又是谁？

    他惊声问：“你这么快就到了？”

    关成友笑眯眯的：“是啊，身为人子要孝顺母亲，该时时尽孝膝前才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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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守的妻子 十七

    卢远文是真没想到, 母亲说要接人，隔一天就把人接来了。

    他实在有些想不明白。

    这外甥再好，肯定不如自己儿子。这世上的人无论做什么, 都是为了儿女, 哪有女人把外甥放在自己儿子前面的？

    好像也有一直护着娘家的女人, 出嫁后还把夫家的东西往娘家送，为了娘家闹得鸡飞狗跳。但是，自己母亲一直都是从关家扒拉东西过来, 从未把卢家的东西送去娘家过，她就不是那种人！

    所以，母亲说要过继关成友, 他只当时她的气话。从未想过她真的会如此。但是看着面前得意洋洋的小表弟，他却不得不信。

    “我娘呢？我要见她！”卢远文说着就往里冲。

    却被关成友一把揪住：“不行。”

    卢远文一把甩开他：“你凭什么管我？”

    这一甩，却没能把人甩开。关成友揪着他的袖子：“不是我不让你见, 而是不方便。我们刚从镇上回来，还没洗漱呢。现在我爹还在里面。”

    卢远文：“……”他觉得这话许多地方都不对，一时间又不是该从哪里开始纠正。总之一言难尽。

    那“回来”二字。

    还有那句“我爹”, 万成沣才二十多岁的人。关成友今年都十三了, 怎么喊出口的？

    卢远文肃然道：“这不是你家。关酒儿是我娘, 她的东西应该是我们兄弟的，你可别起不该有的心思。”

    关成友冷笑一声：“就你这样的白眼狼, 怎么好意思要我娘的东西？你这种人, 还不如门口的那条狗, 狗还分个里外, 可你呢？”

    是的, 门口的大狗将兄弟俩送的骨头从小狗的嘴下扒拉出来丢远, 这会儿正拼命叫呢。负责喂骨头的卢远武已经吓得远远跑开了。

    卢远文好不容易进来一回, 再不方便，他也要见一下母亲。都说见面三分情，不求一下，怎么知道母亲心不心软？

    万一心软了呢？

    那可都是真金白银！

    他不甘心，关成友可不给他机会，一把将人推了出去。

    刚好那边的狗正叫得凶，认出来这个就是扔骨头的人之一，立刻就扑了过来。

    卢远文吓得魂飞魄散，亡命奔逃。

    关成友站在门口看着他被狗撵得屁滚尿流，冷哼一声。有他在，这些想要欺负姑姑的人，别想再近身，再说，姑姑明日就会带他去衙门将他记在她名下，明日之后，他就会更加的名正言顺撵这不要脸的两人。

    卢远文兄弟二人铩羽而归，还险些被狗咬，惊魂未定地回了家，就看到院子里自己父亲拉着一个半大少年殷殷垂询，很是耐心。

    兄弟二人都知道，父亲绝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尤其是对孩子，就是到了现在爷奶偶尔还说长子是个不喜孩子的人，小时候他们兄弟二人都是她养大的。

    就是对着自己两人，父亲都没这样耐心过。看着那个少年，不知怎的，兄弟二人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异口同声地问：“他是谁？”

    卢盼裕抬头看到两个儿子，招了招手：“你们过来，这是你们的弟弟远司。以后要好好照顾他！”

    什么玩意儿？

    弟弟？

    兄弟二人面面相觑，卢远武咽了咽口水：“您有我们两个儿子，怎么还过继呢？”

    卢远文心下慌乱，怎么爹娘都喜欢过继来的孩子呢？他们兄弟二人哪儿差了？

    “不是过继。”卢盼裕有些不自在：“过几天我会和他娘成亲。”

    兄弟二人恍然，原来只是个拖油瓶。拖油瓶也不能小觑，万一父亲被枕头风一吹……卢远文余光瞄向边上的卢母：“奶，这拖油瓶……”

    “什么拖油瓶？”卢盼裕一脸不悦，本来接回来外头的儿子后，他对两个孩子有些心虚，听到拖油瓶，就怕他们俩以后拎不清再欺负了人，立刻道：“他是我儿子。”

    对上兄弟二人惊诧的眼，卢盼裕咳嗽了下：“当初是个意外。都是我的错，和他无关。以后你们要好好相处，你们俩年长一些，要多照顾他。”

    兄弟二人：“……”

    两人一脸茫然，不明白怎么就跑出去找了一趟母亲，就弄出来一个弟弟？

    本来还以为父亲这边的宅子板上钉钉，现在看来也挺悬。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决定。

    卢盼裕再娶，卢家张灯结彩，弄得喜气洋洋。

    但是呢，因为他们是刚搬到县城的，认识的人不多，本来周围邻居都该上门喝一杯喜酒。可闹出卢盼裕抛弃发妻的事，加上还有被劫和闹贼的事，周围的邻居就没有上门贺喜的。

    前者还好，到底是别人家的家事，可是后者对于邻居来说就不友好了。明明在卢家未搬来之前都好好的，等他们一来，劫匪也有了，贼也有了，谁知道是真是假呢？

    外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们这条街的人不老实呢。

    所以，卢家的婚事办得喜庆又冷清。

    值得一提的是，兄弟二人一直在门口盯着，看到楚云梨出来，立刻就围了上来，卢远文飞快道：“娘，那个女人居然在十几年前就和爹勾搭上了，还有个孩子呢。”

    卢远文也道：“那人妖妖娆娆，一看就不是好人。就是个狐狸精，您看看去吧。”

    现在知道来找她了？

    楚云梨气笑了，看向卢远文：“当初你爹说等他出来带你过好日子的时候，你为何不跟我说呢？”

    卢远文默然，飞快解释：“我以为爹玩笑呢。你一天那么苦，我怎么好拿这种事情来吵您？再说，你每次到县城都对爹那么好，爹都看在眼中。他要是真能让我们过好日子，又怎么会落下你？我是真的不知道他外头有女人，若是知道，我能不跟您说吗？”

    卢远武忙不迭赞同。

    “说不说的，都已经这样了。”楚云梨爬上马车，不再看二人，飞快走了。

    卢远文看着马车远去，心里不是滋味：“娘身上那身衣裳，我听你大嫂说，是布庄中最好的料子。”

    要是他们兄弟二人跟着母亲，今日的他们也能穿那样的衣裳。

    卢远武也挺难受：“我昨天看到那小白脸穿的衣裳和娘身上的衣裳颜色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很可能是同样的料子。

    她娘对外头来的小白脸都比对他们兄弟二人好。卢远武责备道：“当初你怎么不跟娘说爹的话？”

    卢远文皱眉：“你们俩可都答应了的，怎么能怪我一个人？爹跟我说的时候，特意嘱咐我不要往外说。”

    卢远武不满：“是往“外”说，跟娘怎么能算往外说呢？”

    兄弟二人沉默下来。听着院子里喜婆正在让新人拜堂，从今日起，他们就是有后娘的人，还是个带着孩子的后娘。

    都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这以后如何，且说不清楚呢。

    “其实，娘是因为我们都不跟她走才寒心的，我是长子，该留在爹身边。你该主动跟她去，要是你去了，还有关成友什么事？”卢远文絮絮叨叨：“如此，娘的宅子是你的，爹这边的是我的，对我们俩都好。”

    卢远武不服气：“娘最疼的就是你，本来就该你跟她去，现在倒来怪我……咱们还是想想怎么制住那小兔崽子吧。昨天我听他跟爹诉苦，说从小到大好多人都骂他是没爹的孩子，要多可怜有多可怜，爹当时眼圈都红了。要是只想着补偿他，还有我们俩什么事儿？”

    ……

    楚云梨不知道后面兄弟二人的算计，陈家只有兄妹两人，当初陈公子死后，陈家老两口大受打击，没多久就先后去了。陈姑娘也在几年后病逝。

    而陈家如今的宅子和生意，由陈家的远亲接手，楚云梨打听那两个当初跟着陈公子的随从，得知他们现如今还在陈家铺子里，多年过去，已经做了掌柜。

    俩人都挺圆滑，但楚云梨一番威胁，扬言要去衙门为夫申冤，求大人重查当年的事。并且声称自己已经找到了足够的证据，肯定能翻案。

    她脸色慎重，那俩人本就心虚，听到她说找到了猴三的妻子，拿到了确凿的证据，顿时就心慌起来。

    俩人要是还嘴硬，到时候被压到衙门，背叛主子在前，随口胡言在后，让大人误判了当年的案子。知情不报要按同罪论处，加上二人还包庇罪犯，那可是杀人的案子……真要是彻查起来，他们俩的性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这人拥有的东西越多，越怕失去，也越是怕死。两人没有考虑多久，直接就答应愿意去衙门投案。

    于是，楚云梨带着二人，写了为夫申冤的状子，将李大公子告上了公堂。

    知县大人前年才到，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看到状子之后，当即眼睛一亮。在这小小县城，做得再好，功绩也就那样，但如果翻出当年的案子为人申冤，政绩添上一笔不说，也能为自己传一个青天的美名。

    再有，这人证都有了，只要他们翻了供，再找到李大公子审问一番，事情应该能水落石出。

    就算不能，与他也无甚损失。

    这边的卢盼裕正在招呼不多的客人，刚好两个儿子又围着他絮絮叨叨，说那女人不安好心，卢远武要大胆一些，直接就说那孩子兴许不是自己弟弟，暗示父亲做了王八。

    卢盼裕烦不胜烦：“今日这么多客人要招呼，能不能改日再说？”

    兄弟二人消了声，却有敲门声传来。

    今日大喜，卢远青在院子里晃了几圈，她已经十六，家中的人却没人顾得上她的婚事，当然了，如今的卢家也找不着什么好亲事。于是她就想多晃悠两圈，万一这些来贺喜的人有那家境好的看上她了呢？

    听到敲门声，卢远青离门口最近，想着自己要勤快，于是飞快上前开门。

    门口，齐刷刷站着一排腰佩大刀的衙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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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守的妻子 十八

    卢远青呆住了。

    平时她不是这么勤快的人, 敲门十次也轮不上她来开一次。今日真的只是意外，长辈都喜欢比较勤快的女子，她跑快一些, 兴许身后的这些人中就有人上门提亲了呢？

    大喜之日, 有客人上门很正常。本来院中的人也没注意门口, 只是跟着花蝴蝶一般的卢远青扫到了门口，这一看之下，顿时惊讶道：“怎么还有官兵上门？”

    一言出, 满座皆惊。

    在场的众人都是城中的普通百姓，看到衙差的次数比起乡下人要多一些，但是, 却从来都不敢凑上去。

    院子里本来就不多的喜庆气氛一扫而空。客人还好，身为新郎官的卢盼裕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忙摆出一副笑脸，笑着迎到门口：“我家正在办喜事, 诸位差大哥要是有兴致，也进来喝一杯水酒沾沾喜气。”

    为首的衙差四十多岁，说来也巧, 当初卢盼裕被抓的那次他也在, 立刻上前：“十五年前陈公子陈良被你失手所杀一案, 今日又有人上告，言你有冤屈, 咱们新上任的大人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 特让我等来传你去问话。”

    卢盼裕：“……”

    他一脸焦急：“不是, 我没有冤屈呀。我也没想申冤啊！”

    衙差一本正经：“是你的发妻。”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喜庆, 叹息道：“她说你是含冤入狱, 还找到了当年的人证。他们已经翻供, 稍后大人会开堂审理此案, 你放心，大人绝对会帮你洗清冤屈。”

    卢盼裕：“……”我并不想洗清冤屈！

    捏着这件事，李大公子会一直给他好处。他只要注意别把人逼得太急就行。

    如李大公子那样的人，手指缝漏一点，都足够他花用。在卢盼裕看来，自己的一生是先苦后甜。十五年的牢狱之灾苦过后，就该到了享福的时候了。

    但是，这案子如果被重新翻查，查出年的内情，就算衙门放过他，李家那边也会收拾他的。

    李备本来就是个胆大的人，就当初的那些人中，也有被他灭口的。卢盼裕已经想象得到，如果翻案，自己会落到什么下场。

    他压下心头的慌乱，一本正经：“现在是我大喜之日，能不能通融一下……”

    其实大人接案子也不是乱接，普通乡下只能糊口的小商户，在出狱之后，突然有了铺子宅子，还另娶新妇。外人见了最多嘀咕几句。可如今有人上告，乍一看这里面就有问题。所以，大人才接了这案子。

    为首的衙差当然知道这些，哪能容他推迟？已经伸手来拉人：“要么说你命好呢。你在这边另娶新妇，你发妻还在给你申冤，如此情深意重的女子你不珍惜，也不知道你娶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由分说，就把卢盼裕拉走。

    大喜之日，官府的人上门带走了新郎官，这怎么看都像是卢家犯了事。众宾客面面相觑过后，纷纷起身告辞。饶是卢家其他人极力挽留，都没能留住。

    卢远文兄弟二人急忙忙跟了上去。

    留下来的卢家人一时六神无主。卢母颤声问：“当年的案子怎么会被翻查呢？咱们家会不会有事啊？”

    卢父皱着眉：“应该不会。如果杀人的人真不是咱们儿子，这是好事。”

    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卢母心里不安：“那咱们家的这些宅子铺子从哪儿来的？”

    卢父：“……”

    这么一说，好像真的不对劲。

    卢盼富眨眨眼，拉上两个儿子，飞快出了门：“我去看看大哥。”

    临出门前，他想起什么，拉了何氏到一旁，低声道：“将值钱的东西都收起来！”

    何氏面色大变：“不至于吧？”

    却被卢盼富瞪了一眼：“小心没坏处！万一呢，你想露宿街头？”

    何氏不敢吭声。

    一路上，卢盼裕不停解释。当初就是他杀的人，这个案子没有疑点，还宣称就是因为妻子有癔症，他才跟她分开的。

    衙差负责拿人，看不惯才多说了一句。卢盼裕说得再多，那些人也没反应。

    卢盼裕到时，去抓李备的人早已经回来。

    李备一身蓝衣，衣衫处有些褶皱，不如以前光鲜，此时正不满呢：“当年的案子早就判了，李大人查得清清楚楚，哪里还有疑点？”

    看到被押进来的卢盼裕，他面色微微一变，却很快就敛住了脸上的神情，道：“当年的事你还记得吧？一会儿可别乱说。”

    这就是在嘱咐卢盼裕记得当年的供词，不要乱来。

    卢盼裕忙不迭点头：“我知道。不过我听差大哥说，当年有人翻了供。”

    潜意识就是：有人翻供呢，你先把那边处理好。

    只要不翻供，时隔十五年，哪儿是那么好查的？

    陈家人都已不在，没有了苦主。当初的事不该被翻出来才对，所以李公子才没有全部灭口。可他万万没想到，卢盼裕的妻子居然会为夫申冤，又将当年的事翻了出来。

    早知如此，当初这人在牢中，他就应该不怕费事先把人弄死再说。

    很快开堂，听闻是翻案，得到消息的人都围了过来。

    楚云梨先讲了当初的事：“我夫卢盼裕当年就在城中乱混，好多人都说他是混子 ，早晚会闹出事。那时候我不在意。他又不是混一天两天，以前都没出事，可见他是个知道分寸的。但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杀人。”

    “当初是失手！”卢盼裕忍不住辩解：“我喝醉了，陈公子还要拉我喝，我就顺手推了一把，没想到就……当时好多人都看着呢。”

    李备点头：“当初是我约的人，出了事之后我也很难受。但我没有包庇，第一时间就报了官，请了李大人彻查。当时人证物证都在，五六个人都证明是卢盼裕杀的人。”

    他看向边上当初陈良的两个随从：“你们当时也在，那可是你们的主子，当初你们也实话实说了的。我不明白你们为何要来翻供，闹这一场，平白惹家人为你们担忧。”

    他的语气在“家人”二字上着重落了落！

    两个已经做了管事的随从面色大变。

    上首的大人也不是傻子，当然听得出来李备话中的威胁之意。心里更有了数，这是送上来的政绩啊！立刻一拍惊堂木：“本官已经派了人看着你们各自的家人，如有需要，本官会宣他们上堂。”

    李备：“……”

    这位大人挺不错，楚云梨适时趴跪了下去：“我相信我夫不会杀人，所以费尽心思找来了他们二人，我夫白白坐了十几年的牢，受尽冤屈。求大人明察。”

    她跪得虔诚，看到的人无不动容。

    卢盼裕：“……”并不感动，甚至有些想打人！

    众人又看到卢盼裕一身喜服，纷纷指责他不识好歹，这样贤良的妻子都不要，不想和人过了，早在入狱的时候说啊！让人家白白等了十五年，说他是畜生，畜生都不答应。

    楚云梨听着外面人的议论，嘴角微微勾起，却一闪而逝，看向卢盼裕，叹息道：“到底是二十多年的夫妻情份，我帮你洗清冤屈是应该的，不用谢我。”

    卢盼裕：“……”谢个屁！

    两个掌柜听到李公子暗含的威胁，还没害怕呢，就听到大人已经接了家人，心里一定。也明白事已至此，他们和李家已经有了仇怨，李公子最是睚眦必报，今日要是不把他拉下水，才真的会害了家人。立刻道：“当时是李公子约了我们主子，但是，其实是我们主子特意找上门的。因为李公子将陈家唯一的姑娘和丫鬟抢回府中，并糟蹋了她们，当时李公子扬言会纳二姑娘为妾，我们主子平日最疼妹妹，听到这话，忍不住想动手……结果被李公子一推，又被卢盼裕绊了一脚，倒下后刚好被从天而落的花瓶砸死的。”

    “我二人如有一句假话，愿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当初我们会那般说，也是被李公子逼迫，他扬言要是我们不听他的话，就会灭口！”

    卢盼裕面色苍白，额头上大滴大滴的冷汗直往下落。他还一身喜服，衬得他本就难看的面色愈发难看下来。心里慌乱，脑中就一片空白，只重复一句：“人是我推的。”

    “不是！”掌柜之一立刻道：“当时衙门的人来得很快，李公子带了他到屏风后，只几息就出来了，然后就让我们改口。当时，卢盼裕没有拒绝。很明显，李公子给了他大笔好处。”

    “对！”另一个掌柜赞同：“他一个刚出大牢的人，哪儿来的银子买那么多东西？还有，百香楼的花情姑娘等了他许多年，平时并不被楼中逼着接客……众所周知，花楼中的姑娘再是红牌，也不可能有这样的优待。百香楼是李公子的产业，肯定是他的吩咐。”

    口口声声都在指控李备，他的脸黑如锅底，冷声道：“大人明察，他们不知道听了谁的挑拨，到这里来胡说八道。”

    “是我找到的他们。”楚云梨一脸严肃：“他们是实话实说，主动投案是想请求大人从轻发落。我也没想到我夫这样不堪，居然会为了点银子就……好在我们夫妻缘已尽，要不然，这样的人睡在枕边，也太让人恶心！”

    卢盼裕：“……”刚刚的情深义重呢？

    但也不能就这么认了，他一脸正直：“当初就是我杀的人，我自己亲自画押的，没有冤屈。如果大人让别人替我顶罪，我于心不安。”

    上首大人似笑非笑：“事已至此，无论人是不是你杀的，你都跑不了！”

    卢盼裕：“……”

 苦守的妻子 十九

    人是他杀的还好, 十五年的牢狱之灾已经足够。但如果不是他，今日的他，兴许又要进去了。

    楚云梨将当初猴三的妻子那番话一五一十说了：“大概是李公子不知道她知情，这才放过了她。”

    “她现在人呢？”上首的官员肃然问。

    楚云梨拿出房契：“这是她们之前住的宅子, 告诉我这些事情的条件就是要我把她们送走。我已经信守承诺送走了人。大人, 她的这些话只能算一面之词, 还是从别的地方取证要紧。”她看向一旁面色难看的李公子：“比如他身边的随从, 就算不知当年的事，也该知道卢盼裕几次去问他要银子。既然给银子, 总有缘由。”

    李备怒火冲天, 从未想过自己会栽到一个女人手上：“他跟了我多年，当初也是失手杀人。出来之后日子困难，我给他银子安顿，那是我好心, 怎么还成了我错了？”

    “对！”卢盼裕恨得咬牙切齿：“要不是你把我银子偷了，我至于一次次去麻烦李公子么？”他再次磕头：“大人，潜入我家中劫我的和偷我银子的人就是她！”

    楚云梨伸手指着自己鼻尖：“我瘦成这样打得过你？”

    群众纷纷赞同，这么瘦的小身板儿, 别说翻墙入室, 只从他手上抢东西就不可能。再说了，被男人辜负，还一心想着给他申冤的女子, 怎么可能会入室抢劫偷盗？

    又扯深了。

    大人一拍惊堂木：“李备，卢盼裕之妻关氏告你杀人, 后致卢盼裕冤枉坐牢十五年, 有人证二人, 你认是不认？”

    “不认！”李备想也不想就答, 真要认了罪，谁都救不了他。

    大人摆摆手：“先打二十大板！”

    李备瞪大了眼，还不容他辩解，边上候着拿着棍杖的衙差已经上前，将他拖到凳子上趴好，棍杖高高扬起，然后响起板子打在肉上的沉闷声。

    前后加起来不到两息，李备压根儿没反应过来。

    他大叫，没有人理他，公堂上只余沉闷的声音。让人觉得压抑，呼吸都不由得放轻。

    好在打得很快，衙差打完，又把他拖了回来。

    大人再次询问：“你认是不认？”

    “不认！”李备满脸苍白，早已没了方才的傲气，咬牙切齿道：“大人还要打我吗？你想屈打成招吗？不知是打哪儿跑出来两个不知所谓的人证，就是我杀人的铁证吗？”

    声声质问。

    李公子能常年在城中混却始终没闹出大事，肯定不是草包。

    楚云梨正想说话，外头又有人来。

    衙差捧着一张纸进来：“大人，陈简送来了状纸，状告李备强抢民女，还杀人灭口。”

    正经的苦主来了！

    大人接了状子看过，沉声问：“可有人证物证？”

    “有。”衙差看了一眼地上的李备：“是李公子府中的香姨娘。”

    李备瞪大了眼：“这个贱人。”

    这位香姨娘，就是那个脸上有红痣的丫头。当初李备将主仆二人接回去占了便宜，后来陈家找上门要说法，当日陈公子惨死，陈家夫妻接回已经半疯的女儿后，大受打击先后离世。彼时李备当然不可能留陈姑娘这样的人，就想灭了主仆二人的口。

    是这位香儿主动找到他，言爱慕于他，想要回到他身边。

    李备又不蠢，这么一个明晃晃的人证他当然不可能留着，但他也享受这种女子爱慕的目光，于是他想了一个法子。让香儿杀了主子，然后他就接她回来。

    有毒杀主子这样杀头的罪名在，不怕她背叛！

    可是，她偏偏就背叛了。

    要么是被人威胁。要么是当初回来找他那时就已经藏了奸！

    无论哪一种，香姨娘的倒戈都让李备措手不及。

    当初陈良跑到李家去大闹的事，虽然事隔多年，但这城中也总还有人记得的。有最知道内情的香姨娘在，当年的事被一幅幅翻了出来。

    大概就是楚云梨方才说的那样。

    养得天真单纯的小姑娘某一日突发奇想想要上街，却碍于家中长辈不允，于是心血来潮拉着身边的丫头换了衣衫偷跑出去。本来一切顺利，主仆二人逛了个满意，却在回去的路上被李备看个正着。

    李备看到两个貌美的丫头，想着带回去之后，如果有人上门来找，大不了付点银子买下来。对他来说，凡是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

    可他没想到这里头还有个正经的千金小姐，他床上有些癖好，把人捆起来塞住嘴，尤其喜欢看女子屈辱的眼泪。

    所以，陈姑娘没能把自己的身份说出来。又因为第一回见识到这样的场面，被吓着了，后来又得知哥哥因为自己而死，立刻就疯了。

    此案因为过去太久，查找人证物证都很慢，但是，当年的事颇多疑点，知县大人知道如李家这样的富商，想要掩盖证据不过是时间问题。他是一定要把此案查个水落石出的，当日他没有延后再审的意思。一直到了晚上，前前后后宣了几十个证人，总算把当年的事复述了出来。

    李备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大势已去，整个人颓废不堪。杀人在前，找人做假供在后，又找人顶罪以求脱身。当初明明只是失手，如果他那时候认罪，也就是卢盼裕的十五年。但是如今他做了这么多事，朝中律法，愚弄官员，得从重处罚，他还是故意，更要罪加一等。再加上他找了香姨娘杀害苦主陈姑娘，罪不容恕！

    那两个翻供的掌柜因为主动投案，从轻发落，二人各自判了三年。到了卢盼裕这里，就有些麻烦。

    他顶罪确实该罚，但又已经坐了十五年的牢，以他犯下的事情来说，是用不了这么久的。换句话说，如果他在牢中的期间翻了案，兴许还能提前出来。

    知县大人先搁置了他，看相香姨娘：“你背主杀主，该当严惩，你可认罪？”

    本来颓然的李备突然抬起头来，恶狠狠瞪着她：“大人容禀，当年这个女人为了荣华富贵，想要进我的后院。主动找到我说愿意杀人，陈氏会死，我确实动了心思，但我前前后后没动手。是她说这是向我投诚的诚意……”

    香儿趴伏在地上，哭道：“奴婢没有杀人，当年奴婢去找这混账时，姑娘已经……奴婢有罪，奴婢没有看着她，姑娘她是自己自尽的。”

    现如今的陈家主是个四十岁的稳重男子，拿出一张泛黄的纸，隐约看得到其上娟秀的字迹：“当年族妹走时，确实写了遗书的，让我接手陈家的生意，以后长子过继到族弟陈良名下，还让我善待陈家下人……”

    知县大人接过那张纸仔细辨认。

    陈家主又道：“当年若不是这张纸，偌大得陈家我想要接手，不会这般容易。”

    纸上大半都是忏悔，言对不起父兄和母亲，无颜苟活于世。她自愿赴死，与人无尤。末了，才将家中家业所有交由族兄陈用，确实有嘱咐他长子过继，善待陈家人的话。

    陈用一脸激愤：“也是因为有族妹的嘱咐，我才尽力扶持族弟身边的这二人，想着他亲自带在身边的应该是极为信任的人。但我万万没想到，他们当年居然背叛了主子！”

    香姨娘哭道：“如果不是我主动投诚，现如今哪里还有命在？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都在想着毒死他，要不是主子遗愿，要不是家主劝着，我早已和他同归于尽。家主总说，我得活着，我是人证，只要有我在，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让我等着……”她抬起头来，满脸是泪：“如今，总算是让我等到了。”

    气氛悲戚，香姨娘对着上首的知县深深趴伏下去：“求大人明查，为我主子申冤，为我陈家申冤！”

    楚云梨接话：“当初的李备身边的猴三死于醉酒，但他的妻子跟我说，猴三一喝酒就会周身红肿，平时根本就滴酒不沾……民妇认为，猴三身为当年的知情人之一，肯定是被他灭了口。”

    知县大人沉声道：“如此，需要苦主递上状纸，本官才能为他定罪。”

    就凭着已经定下的这些罪名，李备无论如何也脱不了身。楚云梨觉得，还可以给祖孙二人送信，如果她愿意的话，还能回来为夫申冤。

    等到退堂时，外面夜色朦胧。楚云梨的心情不错，走出公堂最先看到的就是如被雷劈傻了一般的卢家人。

    看到楚云梨出来，卢母疯了一般扑过来要打她：“你个毒妇！你不要脸……”

    楚云梨退后一步，大声道：“有人在衙门口打人了，求大人为民妇做主。”

    卢母：“……”

    对着听到她的话生生止住动作的卢母，楚云梨扬眉，挑衅道：“你来啊，碰我一个指头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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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守的妻子 二十

    衙门口面前, 还真不敢打人。

    本来呢，卢母身为婆婆，想要教训儿媳妇，怎么都说得过去。但如今她们之间已经没有那身份, 再打起来, 倒像是泄愤。

    再说, 这还是衙门口, 有些事情民不举官不究，你跑到知县大人面前打人, 他管是不管呢？

    卢母忍了又忍, 到底没扑上来。

    她不敢。

    众目睽睽之下，楚云梨爬上马车，扬长而去。

    卢家人来得着急，都是跑来的。这会儿天已经黑了, 但他们还是得走回去。

    楚云梨回到家中，洗漱过后只觉得通体舒畅，不止是身体上的舒适，还有心里的畅快。大半都是关酒儿的情绪。

    今日虽然没有给卢盼裕判决, 但他却被收监, 想要毫发无损的出来，怕是有些艰难。

    她都准备睡了，才听到外头的狗吠声。

    这几条狗, 对卢家人尤其凶。换了别人，是没有这么大动静的。

    卢家人回到家中已经满身疲惫, 更累的是心, 天已经很晚, 对于日落而息的卢家人来说, 平日这个时候都睡一觉，可是这会儿，每个人都毫无睡意。

    听到动静，卢远青打开门，她身后就是何氏母女，还有今日才接进门的花情。

    她一把拉过儿子远司，转身就进了门。一句话都没跟卢家人说。

    卢母也顾不上她的态度，疲惫地问：“怎么还没睡？”

    卢远青很紧张，何氏已经道：“事情没有结果，怎么睡得着？到底怎么样？大哥怎么没有回来？”

    卢父见识得比较多，无论如何，自己儿子没杀人，还坐了十五年的牢，应该能抵消他犯下的错。但是，如今卢家的这些东西都是李备给的，兴许要还回去，他沉吟了下：“应该无大碍。过两天就回来，你们别多想，不会有事的，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呢。”大不了就回镇上嘛。

    最后这句，他没有说出口。

    一说出来，本就不齐的心会更乱。

    而布置好的新房中，花情听儿子把今日的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脸色慎重：“收拾东西，我们连夜离开。”

    远司有些踌躇：“娘，那到底是我爹，咱们等了十五年呢。”

    花情冷笑一声：“你看到外头的那些人了吗？要是卢盼裕出不来，以后他们都是咱们母子的累赘。”

    ……

    卢家那边众人私底下的想法楚云梨不知，她结结实实睡了一觉。

    一觉睡醒，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外面院子里，万成沣和关成友正在刨园子，将栽好的花草拔了，弄了些菜种在那里种。

    楚云梨看得哭笑不得：“你们还真有兴致？随便做点生意，想吃多少没有？”

    关成友眼睛一亮：“娘会教我么？”

    就在过继的当日，关成友从衙门出来就改了口，对于他来说，似乎不存在不好意思的情形。

    这样的人，做生意上其实挺好，至少不会开不了口。

    三人一起吃早饭，然后楚云梨打算带着二人出门逛街。

    一出门，就看到了卢家门口排排蹲着的兄妹三人。楚云梨看也不看，上了马车就走了。

    这一回做的是衣料生意，以前的铺子是被李家挤兑得开不下去才脱手的。并且，好久都没能卖出去。楚云梨什么都不怕，买这几间铺子时，比市价要便宜一些。

    就算如此，原房主也千恩万谢。

    之前就算便宜了也卖不掉。买主都不是傻子，再便宜的价格拿下，拿过来这生意也不敢做。捏在手中肯定是亏的。有人接手，那就是他家的恩人。

    现如今铺子里也还是要死不活，楚云梨接手过来，铺子里的料子都没能卖出去，反而还贴了工钱。

    这让在镇上看习惯了自家酱肉铺子的关成友当即变了脸色。这生意……可以说差到一定境界了。想要起死回生，哪是那么容易的？

    “娘，这……”

    楚云梨失笑：“咱们先找一批绣娘，先卖成衣，把铺子里的这些料子销了再说。”

    她转悠了一圈，照着当下的样子画了几张图纸，然后让关成友去找秀娘来做成衣。

    关成友忙了起来。

    他初到县城，就只得铺中几个不得力的伙计。这些人要是有别的出路，也早就跑了。

    回去时就得楚云梨二人。

    兄妹三人还蹲在门口，看到她过来，立刻跑上前：“娘。”

    楚云梨不耐烦：“我有儿子，你们喊谁？”

    三人：“……”

    他们年纪也不小了，该懂的都懂。卢盼裕犯了事是真，卢家如今所拥有的这些都来路不正，早晚会被清算，不说那些被人劫走的银子，就如今的宅子和铺子肯定是要还出去的。

    要是让卢家还之前被劫的那些……他们这辈子都还不清债。

    如今唯一的出路，只能指望母亲了。

    母亲那么多的宅子铺子，肯定能收留他们。到了城中，虽然没过几天好日子，但也是他们之前在镇上想都不敢想的。由奢入俭难，谁也不想回去。

    三人齐齐跪下，卢远文哀求：“娘，以前是我错了。您打我骂我都可以，但千万别不认我们啊！”

    “是啊。”卢远武一脸悲戚：“爹做的那些事，我们是真的不知道，要是知道，我们能瞒着你吗？”

    卢远青低着头：“大哥二哥不让我说，我不敢说。”

    看着面前排排跪的几人，楚云梨似笑非笑：“你们的娘，早已经被你们气死了。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再凑上来，我会放狗咬人的。”

    她拉着万成沣进门，吩咐前来开门的婆子：“从今日起，那几条狗不要牵着，由它们去。”

    兄妹三人齐齐打了个寒颤，那么凶的狗，拴着都吓人，要是散着，谁敢靠近？

    卢远文满心不甘，到了县城之后，偶尔他也会为儿子打算，如果儿子留在这里，长大后读书习字，科举入仕不敢想，做个账房还是可以的。体体面面的，不比镇上一个学木雕的出息么？

    卢远武也不想回去，天天关在那小院子里雕啊雕的，关键是卖不出银子。一家人辛辛苦苦一年，还不如两间铺子一个月的租金。

    卢远青就更不说了，她如今已经十六，如果不是今年卢家大变，她早就定下亲事了。镇上嫁得再好能有多好？还容易嫁到村里，面朝黄土一辈子，生下的孩子也是看天吃饭的农户。嫁到城中，随便哪家都比镇上的好。所以，无论如何她也不想回去。

    三人不肯离去，对视一眼后，都看出来另外两人的想法。卢远青一咬牙：“我们就在这儿跪着。她是我们的娘，肯定看不得我们受伤。那狗若真的来咬，任由它咬，兴许受了伤，咱们就进去了呢？”

    卢远武看着那边狂吠的狗，有些害怕。一时间没吭声。

    卢远文却深以为然，当下脊背挺得更直：“小妹说得对，咱们就在这等着！大不了跪上几天，到时候娘肯定会原谅我们的。”

    三人信誓旦旦，就连卢远武也被兄长和妹妹逼着发誓不许先跑，这一回非进门不可。

    好在林婆子并没有解开那边的狗，一群狗叫着叫着，大概是累了，只趴在地上警惕地看着他们。

    过了一个时辰，三人的膝盖都开始发痛，脊背也挺不住了，只想坐在地上歇会儿。渐渐地，屁股就坐到了腿上。但三人心里都清楚，想要软化心肠冷硬的母亲，这才刚刚开始。

    是的，这段时间，他们也发现了，母亲的心肠很冷很硬，不知道是被伤狠了，还是她一直就这样。

    又是两个时辰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三人都有些绝望，跪了这么久，他们有种无论跪多久都不能进门的感觉。

    正绝望间，听到了开门声，三人顿时精神一震，挺直了脊背。待看到出来的人时有些失望。

    不是母亲，而是那个林婆子。

    无论如何，谢天谢地，总算是有人出来搭理他们了。三人满心期待，却见林婆子开门后，又弯腰端了地上的一盆东西，然后朝着狗屋而去。

    三人：“……”闹了半天，原来是喂狗呢？

    正沮丧间，就闻到了熟悉的肉香。林婆子把盆放在狗屋面前，叹息道：“昨天炖的鸡汤，主子不爱吃，便宜你们了。吃完了好好看家，别让不该进门的人进来。”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卢远文冷哼一声：“狗眼看人低。且等以后……”要是他们进了门，那也是主子，这林婆子不过下人而已，还不是任由他们捏揉搓扁？

    卢远武深以为然。

    他们跪在这儿是求母亲的，可不是让一个下人奚落的。

    卢远青不太打得起精神，姑娘家本就不如男人的体力好，她觉得头很晕，膝盖很痛，很难受，感觉要坚持不下去了。

    正想着是装晕呢，还是装晕呢？就看到门口又有了人，一身浅蓝色衣衫，正是母亲。

    卢远青软软的往地上倒去，倒下去时还想着怎么样看起来比较可怜。就听到门口传来那女子清冷的声音：“记得放狗。”

    卢远青：“……”

    林婆子应了一声：“本来也是要放的。只是这些狗太凶，我怕它们咬我，不太敢靠近。现在放正正好。”

    卢远青已经倒了一半的身子顿时立起，边上的兄弟二人面面相觑，三人瞬间就来了精神。

    却见那边的林婆子已经剪了狗脖子上的绳子，四五只狗此时正顾着吃，且顾不上他们呢？

    卢远武低声问：“大哥，咱们怎么办？”

    卢远文一咬牙：“就依先前我们说好的办。”

    苦肉计！

    于是，三人愣是直挺挺跪着。看着那边的一群狗把盆中的鸡吃完，连汤都舔干净了，终于抬眼看向这边。

    然后，大叫着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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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守的妻子 二十一

    两只大黑狗跑在最前, 三只小的紧随其后，全部都凶神恶煞，白牙森森。

    不是谁都可以直面狗子这样凶恶的一面，眼看五狗瞬息而至, 卢远文最先起身, 转身就跑。

    卢远青也不若, 体力不如两个哥哥, 机灵却一点儿不少，飞快起身。因为膝盖疼痛起不来, 还按了一把边上的二哥。

    卢远武本就起得最慢, 两边肩膀又都被人按了一把，本就疼痛的膝盖再次撞击地面，酸痛的大腿小腿简直动都不敢动，并且, 他腿麻了。

    跪了几个时辰，腿又麻又酸又痛，滋味酸爽无比。

    五条狗瞬息就扑了上来，三人连滚带爬, 跌跌撞撞跑回卢家, 本身腿就又酸又痛，根本跑不快，饶是拼命奔逃, 也各自都被咬了几口，深的地方可见骨。

    卢远文回身关门时, 看了一眼对面母亲的大门。

    那里, 大门开着。母亲抱臂冷眼看着, 不见丝毫担忧。

    苦肉计？

    不知道被咬死了她会不会心痛？

    当然了, 谁也不想被咬死。

    兄妹三人今日算是白费力气。并且，从今往后，都不会想着用苦肉计了。

    看着他们进了门，楚云梨才转身。就是要让他们死心，知道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收留，要不然三天两头的凑到门口跪着，才让人烦躁。

    兄妹三人铩羽而归，回去足足躺了两天走路还一瘸一拐。

    楚云梨没有再去衙门，但关于衙门的消息还是传到了她的耳中。那李备这些年来做了不少坏事，许多人都碍于李家只能生生受着。如今看他被定罪，好多人都跑来告状。

    衙门口天天有戏可看，告状的人还排着队。

    知县大人对于此案很是用心，翻了前面的旧案，是他的功绩。但他现在才知道，李家在城中居然霸道成这样，对于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拔除李家，对他有益无害。

    这期间，李家主好几次想要去后衙拜访他，都被他拒之门外。并且，已经高升去府城的李大人也让人书信一封送了回来。

    言下之意就是：李家是城中纳税大户，不宜乱动 ，还暗中威胁了一番，诸如案子要递到府城审过才会往上递……

    如果对于那些已经快要告老还乡的人，这些话兴许有用。但对于刚入仕途想要放开手脚大干一番的年轻人，譬如知县，当即嗤笑一声，将此信收好，打算以后呈上李家案子时，一并递上。那府城中，也不是只有李大人一个官员的。

    李家在城中多年，在普通人眼中，就是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所以，受了委屈的人，从不敢往外说。见新来的知县大人将所有告状的状子凡是能拿出证据的都接了。就算没有证据的，也好言劝他们回家去找，还告诉众人什么样的东西能算证据，极其耐心。

    于是，拥去衙门的人就更多了。

    值得一提的是，好多读书人在衙门口摆了摊，帮写状子。告状的，看热闹的，挤挤攘攘热闹非凡。

    这其中，有李备逼良为娼，强抢民女。还有他父母亲帮着遮掩，都有人证物证。

    于是，不过两日，李家主夫妻俩就进了大牢。

    见状，告状的人如打了鸡血一般，愈发来劲，这就是个恶性循环。前前后后不过十日，李家人和贴身伺候的人大半都被衙门关了起来。

    大厦将倾，谁都知道，李家完了！

    但无论谁都没想到，将李家牵扯到如此地步的，竟然是十五年前的一桩旧案。

    当初楚云梨打着为夫伸冤的名义把李家告上公堂，许多人对她的看法褒贬不一。

    有的人说，为妻者，不应该如此计较。夫妻二人和离，肯定不是一个人的毛病。

    也有人说，关酒儿被欺负成这样，起因就是夫君为人顶罪，不甘心之下跑来告状为自己讨一个公道，怎么都说得过去。

    赞同前者的，好多都是男子。而赞同后者的，大半都是女子。争执不休，还有的夫妻二人各执一词，吵架打架都有。

    但是，李家人被抓，以前就算没被李家压迫过的人，看到这么多人被李家欺压的人如今能讨回公道，也觉得爽快，再不会有人觉得关酒儿胡闹了。

    那些被知县大人接了状子的，还特意上门来谢。都觉得如果不是她，别说申冤，那是提都不敢提。

    天天有客上门，有些人不知是不想打扰她还是怕狗，只把东西放在门外就走了，弄得楚云梨哭笑不得。

    ……

    对面的卢家人最近担惊受怕，总觉得头上悬着一把大刀，都知道这把大刀会砍下来，但却不知道何时会落，时刻战战兢兢。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吓一跳。

    卢父不是没试过把铺子宅子卖了换成银子，可如今李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就没有不知道卢盼裕的，得知是他的东西，牙婆都不敢接手。

    那就是个烫手山芋，拿来做什么？万一被卷进去，得不偿失。

    宅子卖不掉，就这么回镇上又不甘心。只能干等着。

    好在他们都知道这位知县大人清正廉明，不会牵连无辜的人。卢家人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倒是不怕自己被连累。

    前前后后足足两个月，这些日子里，卢家人特别低调，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也不和周围邻居来往……确切的说，是邻居不和他们来往。

    两个月后，关于卢盼裕的判决终于下来，退还所有从李家讹来的银子，足一千二百两！限半个月之内还完。

    并且，这银子不是还给李家。李家被查抄，现在所有东西都归衙门，卢家要还，也是还给衙门。

    当时衙差特意来接了卢家人去衙门，听到这数目，卢家所有人脑子都嗡的一声。

    卢父直直往后倒，卢盼富和侄子儿子忙扶住了他。

    如果还给李家还能求求情，还给衙门……有什么情面可言？

    卢父只是脚下发软，并没有晕厥，颤巍巍问：“如果还不起，怎么办？”

    衙差一本正经：“那就只能以身抵债，最近在征收去修堤坝的人，一个月二钱。”

    卢家如今成年男丁有六个，一个月一两二钱，一年十四两，就算卖宅子铺子顺利，得了四百两，也还要八百两的差额，得干上……好像是几十年？

    那卢家人这辈子还有什么盼头？

    卢父：“……”又想晕了。

    卢盼富不抱希望地问：“确定是一千二百两？这数目没错吗？我们家总共也就才四百……其余的都被劫了，我们能报官吗？凭我们自己，肯定是追不回来的。”

    衙差倒也不生气：“但你们被劫是几个月之前的事，那时候我们已经去你们家查探过，什么证据都没有。时隔几个月，就更查不出了。你们就是报官，也只是悬案而已。除非你们有怀疑的人选……”

    “有啊。”卢父立刻道：“我听我儿子说过，都是被我儿媳妇抢走的。”

    衙差并没有因为卢家做出的事而不耐烦，反而道：“你得拿出人证或者物证，衙门才好接手。”

    都说上行下效，知县是个清正的，底下的这些衙差风气也一清。

    卢家人很满意衙差的态度，但是，他们没有物证，至于人证……卢盼裕自己算么？

    卢盼裕是苦主，苦主怎么能算人证呢？

    若是苦主能算，这天底下多的是悬案冤案了。得另外找人证。

    卢家人拿不出别的证据，到了最后，衙差都不耐烦了：“你们还是回去先考虑一下。”

    卢家人愁眉苦脸回了家。各有各的心思，一进门，卢盼富第一句话就是：“爹，分家吧。”

    卢父讶然：“你说什么？”

    “分家！”卢盼富早就打算好了：“大哥这些年在牢中，都是我们帮他照顾妻儿。当然了，我也承认沾了他的光过了几天好日子，但是，我也不能因为帮他还债而让我的儿孙吃苦。爹，卢家人不能就这么完了，你总得为儿孙考虑吧？”

    他顿了顿，继续道：“分家之后，我带着他们回镇上，以后我可以帮着照顾远青。”

    卢远文急了：“那我们呢？”

    卢盼富一脸莫名其妙：“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你爹欠下的债，本就应该是你们的事。就算说破大天，也没有让弟弟帮哥哥还债的道理啊？你们说是不是？”

    卢父气得心肝痛。

    卢远武也着急了：“那可是八百两，我们就是做到老死也还不完。”

    “那怨谁呢？”卢盼富一脸理所应当：“你们的自己的爹不干人事，落下一屁股债，也怪不得别人。就这样吧，明天我就带着妻儿回镇上，继续开木雕铺子。”

    说着，还招呼妻儿回房：“早点睡，明天还得赶路呢。”

    卢父：“……”

    兄妹三人：“……”

    包括卢母，都没想到还有这种脱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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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守的妻子 二十二

    无论卢家人愿不愿意, 反正卢盼富是带着妻儿第二日就离开了县城。

    值得一提的是，卢盼富真的如他所说想要带走卢远青，结果，这丫头自己不愿意。非说担忧父亲, 得尘埃落定才走。

    其实大家心知肚明, 她这是还想去对面, 也罢, 爹不在了，人家亲娘还在呢, 且轮不着他操心。

    二房一走, 卢家冷清了许多。

    卢远文兄妹三人简直恨不能和卢盼裕断绝关系。早知如此，当初他们就和母亲一起离开卢家，如今住在对面的三进宅子中，出入有马车, 有下人伺候，顿顿有肉有菜，衣裳都是细滑的绸衫。

    不能想，越想越后悔！

    卢父开始着手卖宅子, 结果问了一圈, 还是没人愿意接手，就算有人愿意，也只出市价的一半。

    铺子和宅子当初花了四百两, 现在就没人愿意出二百以上，卢家人都有些绝望了。真金白银买的, 总不能卖得比这个数还低吧？

    再说, 现在多卖几两银子, 他们家能少干许多活。

    转悠了几日, 听说衙门那边也收，卢父跑去问了，得知可按市价收回。顿时大喜，连立刻就要搬出来也不觉得失望了。

    当日，卢家人就搬了出来。

    到了城中后，他们很是置办了一些东西。桌椅茶具，衣裳料子，乱七八糟什么都有，这些都是要搬走的，全部都堆在了卢家门口，等着衙门的人来验看。

    衙门那边来得很快，看过之后，一把锁将大门锁了。

    独留下卢家人带着一大堆东西在原地发呆。

    他们……没地方去。

    兄妹三人则往斜对面的宅子瞄，斜对面宅子门口的几条狗也往他们这边瞄，气势汹汹。好在那三条小的好几次冲出来都被两只大的拦回去了。

    卢远青试探着问：“要不，我们去问问娘？”

    她其实不太急，家中欠得再多再还不上，也轮不着她去做工抵债。其实她是真的很想留在县城，要是只求脱身，早就跟二叔走了。

    兄弟二人刚想赞同，卢母已经斥道：“不许去。她要是有良心，也不会把我们家弄到这种地步。卢家简直倒了八辈子霉才娶她过门。当初我拦着不让她进门，果然是对的。就是个扫把星，是咱们卢家的克星……”

    还骂得没完了。

    卢父斥道：“别吵！”

    又看向孙子：“你去敲门，看看她怎么说。”

    要是没有那几条狗，卢远文早去了。

    那么凶的几条狗，兄妹三人都被咬过，那滋味儿是一辈子都不想再回想的。见他不想动弹，卢父催促：“八百两的差额，还没地儿寻呢。”

    意思很明白，他要的不只是收留，还要对面的人帮着凑银子。

    自家的抵了四百两，要是对面那女人愿意，六百两应该能抵，如此一来，压在身上的债就少了大半。

    这样的诱惑下，饶是卢远文心里害怕，也强撑着缓缓过去。还没靠近大门，狗已经开始狂吠，看那凶相，似乎下一瞬就要扑上来一般撕咬。惊惧之余，他大喊：“娘，您开开门，我有事找您。”

    他的大叫声混在狗叫声中并不明显，喊了几声，似乎惹怒了狗，立刻就扑了过来。

    见状，卢远文吓得魂飞魄散，逃命一般跑回卢家人的地方，然后，就看到卢家人一言难尽的目光。

    卢远文狐疑地回头去看，只见几条狗已经趴了回去，看那架势，压根就没追。

    狗虽然没追，卢远文却实实在在吓着了，死活不愿意再过去：“我去过了，现在轮到二弟。还有三妹，咱们都去试一试。”

    这话也有道理。

    卢远武也不乐意去，可这不是没办法嘛。这时候都已经是午后了，再不快点，今晚就要露宿街头了。

    卢远青一直认为自己母亲并不和别家的母亲一样重男轻女，她自小和母亲一起睡，感情非比寻常。可是这份感情似乎在母亲离开卢家后就消失殆尽，母亲看她，和看两个哥哥没什么不同，并没有对她例外。

    所以她喊不开门后，也不失望。

    卢远文的妻子一直欲言又止，但始终没说。眼看天色渐晚，她到底忍不住：“爹娶的那个后娘，咱们能去找她吗？二叔说父债子偿，远司也是爹的儿子。”

    卢家众人眼睛一亮。

    花情在楼中多年，那日她见事不对立刻就跑，可见是个机灵的。这些年在楼中，应该搂了不少银子。兴许靠着她就能把八百两的债还完。

    卢母兴致勃勃问：“她住在哪儿？”

    李氏伸手一指：“就在右边那条街，是个两进院子，和咱们家这个差不多。但只有她们母子二人，对了，还有个伺候他们的婆子。”

    卢母一拍大腿，怒道：“老娘还没享受呢，她身为儿媳倒先被人供着了。说破大天也没这种道理。走，咱们都去问她要个说法，婚书还在呢，想摆脱我们，没那么容易。”

    当楚云梨得知卢家人去花情的院子外大闹时，并不意外。这些人在她这儿占不到便宜，早晚都能想到花情。没有孩子还好，有个孩子，想要摆脱卢家怕是有些难。

    尤其卢母那个刻薄的性子，谁沾上谁倒霉。

    卢家的事弄得沸沸扬扬，关成友这边忙成一团，总算是做出了第一批成衣，母子二人正在定价。

    关成友翻着册子，提议道：“料子加工钱得二十文，这衣裳穿起来好看，又适合干活，咱们卖四十吧？遇上熟人或者铺子里的伙计想买，咱们主动便宜一些。不低于三十文，肯定能赚钱。”

    楚云梨含笑听着：“就听你的。”

    得了赞同，关成友很高兴，欢欢喜喜去了。

    楚云梨带着万成沣一起出门，去看热闹。

    花情和楚云梨应对的法子一样，不开门不回应，任由他们在门口发疯。没多久就吸引了一大群人过来看热闹。

    “花情，你出来！”卢母捏着袖子抹泪：“我儿子为了你，把奉养双亲养育子女替他守了十五年活寡的妻子都休了，三媒六聘明媒正娶于你，当初我儿子娶原配都没这么正式，你怎么能见势不对就把我们撇一边呢？”

    她要是叉着腰大叫，围观众人还觉得卢家难缠，但她这么哭哭啼啼，边上的几人又一脸绝望，再听到卢母的这些话，都觉得这位花情太过分。将人家好好的夫妻拆散，拆散了你倒是好好过日子啊，她可倒好，成亲后就跑了。

    花情自懂事起就在在城中过日子，别的地方她不敢去也没想过要去。听到卢母在外败坏她的名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不要紧，反正谁都知道她是花娘。可儿子已经十五，有一个做花娘的母亲已经够丢脸，若是再有一个拆散人家夫妻的花娘母亲……他这辈子都完了。

    花情坐不住了，起身去开门，反驳道：“他是娶我没错，但我们还没有夫妻之实，这婚事我要退。当初你们家没给我聘礼，我带走我的嫁妆，咱们一拍两散，从今往后，我不会来找你们，你们也不要来找我。”

    “夫妻之实？”

    眼见花情虽然露面却一副想要撇清关系的架势，卢母哪里能依。既然花情翻脸不认人，她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客气，冷笑道：“没有夫妻之实，你那孩子哪来的？那不是我们卢家的种吗？要不是我儿子入狱前就跟你勾勾搭搭，他会休了我儿媳妇么？”

    卢母看向围观众人：“我儿媳关酒儿，大家伙儿要是不知道都可以去镇上打听打听，谁不知道她对我儿子一心一意？多年来一个人在酒楼做双份工，所得的银子拿来养育孩子，给孩子娶妻生子，她哪儿对不起我儿子了？宁愿守十几年的活寡也要等他回来……结果这个狐狸精迷了我儿子，让他一进门就是一张休书！”

    确实不是个东西！

    众人议论纷纷。

    卢母一听觉得不对，立刻道：“我儿子很乖的，要不是这个狐狸精，他不会做这些事。”

    围观众人：“……”

    都说这男女之间的事儿一个巴掌拍不响。尤其花情还是个花娘。众所周知，花娘最是薄情，有银子她就跟你谈情，没银子就是陌生人。

    就算花情给卢盼裕生孩子算情深意重，但最开始两人相识，肯定是在花楼中。一个瞒着家人逛花楼的男人，说他是老实人，骗鬼呢？

    楚云梨站在人群中，此时出声：“卢盼裕去花楼又不是第一回就遇上了花情？你怪她是狐狸精，有些牵强了。”

    花情深以为然。

    待看清楚说话的人时，很意外她会帮自己说话。

    正想出声感谢，就听那女人继续道：“是他卢盼裕管不住自己，关别人什么事？没有花情，也有草情树情叶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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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守的妻子 二十三

    当着众人的面, 楚云梨一点不惧，看向花情：“我也不是帮着你说话。你愿意给他生儿子，愿意等他十五年，也是因为你知道他出狱后会过富贵的日子。与其去等一个不知在哪儿的良人, 还不如守着卢盼裕, 一个女人为一个男人等了十五年, 是个人都会感动。对吗？”

    花情哑口无言。

    因为楚云梨所说的, 正是她这些年来的打算。

    如果能遇上一个好的，就提前离开。如果遇不到, 就说自己等了他十五年。

    卢家人很快反应过来她的意思。花情身为百花楼中的花娘, 又和卢盼裕来往。有些事比外人知道得要多一些。譬如李公子花银子让卢盼裕心甘情愿顶罪一事。

    她愿意带着儿子等他出狱，就是想要过上好日子。谁知等了十五年，好日子没过几天，卢盼裕就又进去了。

    花情直接离开, 也证明了楚云梨所言非虚。

    卢家人满脸气愤，花情和卢盼裕有没有奸情他们不想管，但是，因为花情, 卢家丢了一个拥有大笔家业的儿媳妇。这就不能忍了。

    花情当然要出声辩驳, 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儿子的名声着想：“卢盼裕早就说了，不会拖累我们母子, 我带着孩子出来，也是他的意思。”

    “你放屁！”这时候的卢母怒火冲天, 咒骂道：“我儿子被抓当晚住在大牢里。你第二天就搬到了这儿, 他什么时候嘱咐你的？大家别信她的鬼话, 花楼出身, 能是什么好东西？花楼中的女子，今天爱这个明天爱那个，都死去活来的。有一句真话吗？”

    确实没有。

    围在这儿有一半以上都是妇人，而寻常妇人家呢，最讨厌的就是花楼中的女人。看到花情本人先添了三分不喜，在听到楚云梨的话后，愈发厌恶她。

    花情面色难看，瞪着楚云梨：“你既然说卢盼裕不是个好人，该也是舍得下他的。为何要揪着我不放？你说这些话，不就想坏我名声吗？你也是女子，知道女子名声的重要，你故意毁我，你太恶毒了！”

    楚云梨：“……”

    她缓缓上前：“我为何揪着你不放，你不清楚吗？”她冷笑道：“卢盼裕花心没错，但他是因为想要娶你才给我休书的。就凭着这个，我就是撕了你，你也活该。”

    她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花情脸上：“卢盼裕固然有错，但你也不对。”

    花情被打偏了头，满眼的不可置信。

    百花楼中的花娘时常有人上门找茬，可楼中养着护卫，那些女人连正主都见不到就被打发了。所以，当面被打脸，对于花情来说还是第一回。

    偏偏边上还有人起哄：“打得好！”

    当着人前，楚云梨不打算多动手，揉了揉手腕退后，看向兄妹三人：“以后别上门来，来了也没用。”

    花情终于反应过来，尖叫一声扑了上来。

    楚云梨回身抬脚一踢，把人踢飞了回去：“老娘还没下堂你就等着接位置，这般无耻。别给我打你的机会。”

    花情趴在地上，痛得半天爬不起身。

    楚云梨转身离开，临走前恍然道：“哦，你们没地方去，这不是你后娘的家吗？”

    兄妹三人恍然，搬着东西就拥了进去。

    卢父卢母平时经常念叨自己这儿痛，那儿痛，这会儿都不痛了，利索地搬起东西，飞快进了门。门口的婆子几次想要拦，但卢家人就跟土匪进村一般，根本拦不住。

    卢母还对着众人挥手：“大家散了吧。这是我儿媳妇，我有婚书的。”

    要么说这人就是怪呢，什么东西都越是没有，就越是想要。花情出身百花楼，楼中的姑娘就算遇上良人，也是被带回去做妾。她不同，她等了卢盼裕多年。亲自来接他出狱，趁着他感动的时候，要他三媒六聘明媒正娶，还要去衙门记录在册的那种。

    牢中十五年，温香软玉在怀，就是要割肉卢盼裕兴许都会答应，不就是拿她当妻子么？

    她等了自己多年，这些本就是她应得的。卢盼裕没多想就答应了，后来筹备婚事，卢家每况愈下，卢盼裕怕她反悔，愈发上心，哪样都没缺，成亲的头一日，拿着婚书去衙门记录在册。

    夫妻二人和离，得去衙门销了这婚书，并不麻烦。但是也没有头一天去记上，隔一天就去销的。花情都想好了，等再过几个月风头过去，她就去衙门消了它。

    可这风头不是还没过去吗？

    花情也还没去，所以，卢母的话并不能算错。如今的她，身份上还是卢家的长媳。

    围观众人觉得卢家人这样闯进去有些不妥，但看到有婚书便不多言了。

    说到底，人家是一家人。

    既然是家事，外人管得太多，很容易弄得里外不是人。

    本来嘛，卢盼裕这一回只有两年而已，很快就能出来了。谁知道人家会不会分开呢？

    回去的路上，楚云梨心情不错。

    边上的万成沣始终站在一旁，方才花情扑过来时，他都想要动手了。

    楚云梨偷瞄他，在他看过来时，笑着问道：“咱们什么时候成亲？”

    万成沣大喜：“你定！”

    楚云梨嘴角忍不住勾起，眼睛都弯了些：“咱们先找媒人写了婚书，然后去衙门记录在册。以后想要分开，就没那么容易了。你可别后悔。”

    万成沣激动之下，握住了她的手：“要是衙门记录的婚契不许解就好了。”

    楚云梨：“……”

    这一回的他，很没有安全感。

    不过，日子长着呢。她会用余生来证明，自己不会离开他。

    卢家二房回镇上了。

    不过小半天，整个镇上就都知道了。关家人刚忙过头，就听到了这个消息。

    关母惊讶：“不是才去几个月么，怎么就回来了？”

    边上有妇人神秘兮兮：“我看到了，租的马车，什么锅碗瓢盆都带着呢。我估计呀，是被他大哥扫地出门了。”

    关母不以为然：“这很正常。守了他十几年的妻子都能说休就休，亲兄弟算什么？说不得以后连他爹都被他赶出来呢。”

    卢盼富回到了镇上，由于之前他们家走的时候偷偷摸摸离开的，一副怕众人贴上去的模样。所以，他们家回来后，就算以前和他们关系好的，也没有凑上去。

    外人不来拜访，可卢盼富不行啊。城里回不去了，以后他得在镇上扎根，该来往还是要来往的。

    所以，他拿着为数不多的点心每家送了两块，随着他点心送了一圈，所有人都知道，卢家以后都不去镇上。至于大房回不回，他不知道。

    这个“不知道”，就微妙得很。

    如果是被赶了回来，这么说就是生了怨气。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是不是卢家在县城出了事呢？

    都说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卢家乍然暴富，这里头肯定有事。这种凭空得来的钱财，就有空中楼阁一般，根基不牢，很容易毁与一旦。

    关父得知此事后，恍然想起当初女儿说“卢家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这话，也不知道是不是跟女儿有关。到了夜里，他还在琢磨这事，辗转反侧。

    被关母嫌弃得不行：“你要是不想睡，就去把明天的柴劈了，在灶前劈，刚好还能省灯油。”

    关家酱肉夜里都在熬，灶前有火光，劈柴而已，确实不用别的光。

    “不是，”关父翻身坐起：“我老感觉这事和酒儿有关，我想去看看她和成友。”

    关母本来半睡半醒，听到这话彻底醒了：“卢老二说他大房的媳妇孩子可能会回来，好多人都说卢家完了，她有那么厉害？”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

    翌日中午，楚云梨正在吃饭，林婆子急匆匆过来：“外头有人说是您的爹娘，您……”

    闻言，关成友立刻跳起来奔了出去，很快就响起他洪亮的喊声：“爷爷，奶，爹！”

    边上万成沣立刻起身，有些紧张：“爹娘怎么来了？”

    如今两人的婚书已经拿去衙门记录，算是夫妻了。婚期已经定下，就在下个月初四，本来楚云梨还想哪天回去一趟，没想到他们就到了。

    关家老两口带着儿子，看到关成友的第一眼，就觉得他长高了许多。

    几个月不见，这孩子身量修长，已经赶得上他爹，并且，面色红润，满脸带笑，精神头不错，身上衣裳干净整洁，还是上好的料子，一看就过得极好。

    他带着三人进门：“刚好在吃饭，你们大老远过来应该饿了，先吃了再说。娘看到你们，肯定高兴。”

    听到他的称呼，关母拍了一下他后脑：“我们就算了，你要改口叫舅舅！”

    要不然，不是乱套了吗？

    关成友笑着摸摸脑袋：“看到你们太高兴，我给忘了。前两天娘还说起你们呢，想哪天合适就回去一趟，告知你们喜事。”

    关母追问：“什么喜？”

    关成友：“……”

    “我娘要嫁人了”这种话，说出来感觉很奇怪。刚好看到屋中二人相携出来，笑着道：“还是让娘自己告诉您吧。”

    看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关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她早就心里有数，倒也不难接受。

    寒暄一阵，一起用过了饭。关父按捺不住问及卢家。

    关成友立刻接过话头，将卢家遇上的倒霉事全都说了，末了道：“现在那边天天闹得鸡飞狗跳，花情赶不走他们，还跑去衙门告状。可惜他们如今是一家人，知县大人不止没把人赶出来，还将花情的宅子也充了公，言她是卢家人，她也是欠债的一员……”

    关母：“……”好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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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守的妻子 二十四

    这是今日午后才发生的事。

    刚才吃饭的时候, 关成友正准备说呢，听到关家老两口到了，又忙着去门口接人。这会儿才算是说了出来。

    楚云梨也听到了一些动静，只是没出去打听, 还不知道此事。听到他这么说, 心下了然。

    本来花情和卢盼裕是夫妻, 但如今一个在里一个在外, 想要和离的话，找到看守进大牢去和他商量, 只要在和离书上按了指印, 就可拿去衙门销了婚契。

    虽然这不太容易，但花情如果真的想办，也是办得到的。她只要老实说如果不销婚契她名下的家财都会被充公，卢盼裕为了儿子, 也会答应的。

    但这事儿居然没办成，应该是知县大人那边使了力。毕竟，征收劳工虽然要紧，但卢家已经全家被征, 人家要的是人数, 又不是要年限？

    花情的产业充公，那也是被衙门的库房收着。当然了，知县大人这么做, 应该也有几分看不惯花情的手段。

    勾搭有夫之妇不是不可以，但是把人家一个辛辛苦苦干活奉养双亲养育子女, 又守了十五年活寡的女人扫地出门, 确实太过分。

    楚云梨好奇：“他们现在在哪儿？”

    关成友指着外面：“大街上呢？兴许要露宿街头了。娘, 你可不能心软。卢家那群人得寸进尺, 花情会忍不住跑去报官，也是他们太过分，跑去偷花情的匣子被远司发现，兄弟两人还教训人家来着。”

    关父面色一言难尽，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看到边上帮女儿剃鱼骨的万成沣，到底闭了嘴。

    关母就没想这么多，恨恨道：“当初我就不答应这亲事，好在你没蠢到头，及时抽身了。以后你给我离他们远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又嘱咐万成沣：“成沣是吧？以后你帮我看好了她，千万不要让卢家人赖上来！”

    万成沣一本正经应了：“有我在，您放心。酒儿最听我的话了。”

    什么叫“酒儿最听我的话”？

    关母捂着胸口：“……”怎么这心有点儿溜溜呢？

    卢家人没地方可去，又跑到了楚云梨院子外面，谁都没去开门，他们顾忌门口的几条大狗，也不敢靠近，守了半夜才离开。

    半日后，楚云梨得知了他们的行踪。

    卢家祖孙三人去了衙门，报了劳工，抵抄了花情的宅子后剩下来的五百两银。如果卢家这边不拿银子去赎，这辈子三人都回不来。

    而剩下的妯娌和卢远青，还有花情母子则回了镇上。不回镇上，也实在没地方去。

    报上名了，祖孙三人兴致不高，卢远文咬了咬牙：“我想去见娘。”

    卢远武也想见，还有五百两，如果母亲愿意的话，他们就不用去修堤坝。

    听说修堤坝辛苦，若是运气不好离水太近，掉进去可就淹死了。他到现在还没能让媳妇儿有个孩子呢，这要是死了，媳妇再一改嫁……他这辈子辛辛苦苦什么都没落下。

    三人来时，刚好遇上楚云梨一家出门。确切地说，是准备回镇上。

    关父得知二人要成亲，非要他们回镇上去办，免得外人说关家女儿让人休了后就搬去县城无颜回乡。之前关家的生意好，好多人想要结亲，还有人问及女儿要不要再嫁呢。回去成亲，大家都知道了，以后应该没有人再上门来问。

    再说，这女婿长得，绝对拿得出手。

    门口三架马车，好多都是成亲需要的东西，隐隐可见大红色的料子。

    三人远远就看到院子门开着，心下大喜，几步就奔了过来，然后就看到林婆子夫妻二人正在往马车上装货。好多东西都成双成对，卢父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就是兄弟二人，心下也慌乱起来，卢远文急忙上前：“娘，你买这些做什么？”

    看着祖孙三人憔悴不堪，楚云梨心情愉悦：“我要成亲了。听说你们要去修堤坝，一路走好。不送！”

    卢远文惊得瞪大了眼：“你怎么能这样绝情？那可是修堤坝，我们这一去，兴许就回不来了！”

    卢远武忙不迭点头：“是啊，娘，我不想去，你能不能帮帮忙？”

    看着兄弟二人，楚云梨想到的却是上辈子关酒儿无故被人揍了一顿，身受重伤，被抬回关家后的那几天。

    从县城回镇上满打满算只要半日。她周身疼痛，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但凡听到开门，她就以为是自己儿女来了，努力看向门口，一次次期待，一次次失望。

    就这么熬了几天，时常能感觉得到双亲在床前垂泪。某日她昏睡醒，隐约听到外头院子里有人说话。似乎是关母在问她请去县城报信的人：“回来了吗？”

    关酒儿心下一喜。

    就听憨厚的男子声音传来，关酒儿听出来是关家本家的一个堂叔，为人最是热心，出了名的勤恳诚实。此时稳重的声音中带着忐忑：“没有，我还劝了……”他声音低了下去：“我直接说酒儿大概就不行了，让他们无论如何回来见一面……结果卢家说，和关家已经没关系，兄妹三人有娘。还说这两天正忙着给远青议亲，接下来就是小定礼，没空回来。”

    没空回来……

    关酒儿是嚼着这几个字咽气的。

    所以，这辈子楚云梨到了后，无论兄妹三人如何恳求，她都毫不心软。此时也一样：“当初我离开时，你们选了父亲。父债子偿，该还就得还。你们俩都是已经成了亲，是大人了，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兄弟二人从小看到的母亲都是愁苦的，憔悴的。到了县城后，母亲一直都是淡漠的，对他们说话时，大半都是嘲讽。

    此时的母亲脸上没有了嘲讽，一脸慎重。但他们却宁愿她嘲讽，如以往一般赶他们走。

    因为她说：“从今往后，你们好自为之。”然后，她上了马车。

    兄弟二人看向关家老两口，期待他们能帮着劝劝：“外祖父，外祖母……”

    二人恍若未闻，直接上了马车。

    兄弟俩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越来越远，直至走出二人的视线。

    触手难及！

    ……

    关酒儿回来了！

    关酒儿带着个年轻人回来成亲了。

    关家人在镇上，关酒儿回来很正常，成亲也正常。毕竟，她才三十多岁，但是，她找的那个男人，未免有些太年轻了，又长得好，也不知道从哪儿扒回来的。

    听说关家有个长得好的年轻人，酱肉铺子的生意都好了许多，不为别的，只为一睹关酒儿的男人。

    当初卢盼裕在镇上是出了名的混子，关酒儿愿意嫁，不就是因为人家长得好么？

    没想到她记吃不记打，又找了个好看的。这以后……

    待看到那男人足足比她年轻十来岁时，众人都有些奇怪。

    这么好的后生，图什么呢？

    图她年纪大吗？

    无论外人怎么猜测，关家确确实实开始办喜事了。

    许多东西都是城里拿来的，镇上的人就是见过也舍不得买。关家今年赚了不少，来帮忙的人很多。

    而卢家那边犯了难。

    按理说，一个镇住着，遇上红白喜事都该上门帮忙。可如今的卢家和关家说关系不好都是客气，那是结了仇的。再有，花情母子俩还在呢。

    花情也是没法子，为了儿子的前程，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回花楼的，再说，李家人被抓，百花楼都关张几个月了，她去别的花楼，凭她这个年纪，别的花楼也不要她，平白拉低了花楼的格调不是？

    只有那种不谈情直接上的肮脏地方可以，可那地方的女人，一般都活不了多久。她哪里愿意？

    早前听卢盼裕说起他家中是镇上做木雕铺子的，花情觉得就算不赚银子，至少温饱有保证，可谁知到了这儿才知道，真的只是保证“温饱”，不被冻死和饿死而已！

    卢盼富倒是想去，如今的关家人和以前早已经大不相同，三间铺子天天都在搂银子，再过两年，这镇上最富裕的人家就要换人了。

    踌躇半天，他觉得还是得去，却在门口被花情拦住：“不许去！”

    卢家要是去了，可有把她这个卢盼裕的正室放在眼里？

    更别提还很可能被撵出来，到时候更加丢脸。

    之前是卢家扒着花情不放，在她宅子和银钱都被充公后，却是她们母子不愿离开了。

    卢盼富很烦她，皱眉道：“你没在镇上住过，这种时候都该互帮互助。到时候我们家有喜事才会热闹。”

    花情冷笑一声：“都结仇了，还去帮忙呢？小心被人撵出来。”

    卢盼富一把推开她：“妇道人家懂什么？也不看看如今的关家在镇上什么地位，我还以为你在百花楼中见识不凡呢，没想到还是一样的头发长见识短，看不惯就滚。”

    花情面色难看，她哪里敢滚？

    她还能滚去哪儿？

    卢盼富想起什么，回身道：“对了，你那孩子，是我大哥的种吗？”

    这话对一个女子来说堪称侮辱，花情面色难看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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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守的妻子 二十五

    花情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掐入掌心, 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你以什么身份问我这话？你大哥都承认了的孩子，你再说这些话，不是侮辱我吗？长嫂如母，你如此对我, 传了出去, 丢脸的也是你卢家。”

    卢盼富轻哼一声：“看, 你说这话就有问题。什么叫你卢家？你不是卢家人？还是那句话, 看不惯，就带着你的孽种滚。我们卢家, 不缺儿子。”

    他说这些话时并没有压低声音, 本就站在铺子的外面，就算街上没人，左右两边的邻居也可能会听到这话。花情面色煞白，万万没想到卢盼富这样混不吝, 什么话都敢说。

    还真如花情所说，卢盼富去了关家之后，直接就被关全打了出来，当着众多帮忙的乡亲的面, 大声道：“我们家不和畜生来往。”

    卢盼富丢尽了脸面, 大喜之日，不都是怕触了眉头吗？

    回去的路上，他很有些想不通。

    而卢家院子里, 卢母正抱着小宝怒火冲天地咒骂：“滚，滚了就不要回来了。一个个的都是混账, 都是克星, 老娘倒了八辈子霉才娶你们过门……”

    还没进门, 卢盼富就听到了母亲的咒骂的声音, 听这话的意思，又是哪个儿媳或者孙媳惹了她生气。一时间只觉得头疼，揉揉眉心：“娘，你小声点，咱们家如今已经够让人笑话的了。你还给人添谈资……”

    “那妯娌俩跑了！”卢母气急败坏：“昨天就回了娘家，让我帮着带小宝。结果刚才你曾婶子过来跟我说，两家都在议亲，正盘算着改嫁呢。”

    她口中说的，自然是卢远文兄弟二人的媳妇。

    卢盼富讶然：“怎么会这样？”

    随即一想，又觉得正常。

    现在卢家欠衙门那么多银子，除非他们能想办法还上。要不然，祖孙三人包括在牢中的卢盼裕，这辈子都回不来。

    她们还那么年轻，怎么可能苦守着？

    卢母气不打一处来：“都说婆婆挑的媳妇儿像自己，她们哪儿像你大嫂了？”

    卢盼富：“……”

    实话说，要不是卢盼裕回来就给人休书，关酒儿如今也还是卢家长媳。她确实能守，活生生守了十五年。要说年轻，当初卢盼裕进去的时候，她也才二十岁。要是卢盼裕前脚入狱，她后脚就嫁人，兴许还能嫁一个没娶过妻的。

    想到什么，他道：“娘，远文兄弟的媳妇，是你挑的。”

    卢母：“……”什么意思？

    她挑的媳妇儿没守住，意思是她自己也会守不住吗？

    卢母气得胸口起伏，捡起边上的扫帚丢了过去：“混账！胡说八道什么？”

    卢盼富话出口，才觉得失言，他也是实话实说。但在母亲面前，他哪儿敢犟嘴？忙不迭就躲进了自己房中。

    何氏正在铺床，冷哼一声：“让人撵出来了吧？”

    指的是去关家帮忙的事。

    卢盼富换下身上的衣裳：“谁知道他们那么大的气性呢？大喜之日，众多邻居面前，也忒不要脸了。”

    不来往是意料之中，但这种日子被人赶出来，也实在丢脸。当然了，关家那边也会有人诟病。

    但是，人家宁愿让人说闲话也要把他们赶出来，证明关家的怒气积攒到了一定程度，想要和好，且早着呢。

    卢盼富不想再提，又问：“那妯娌俩怎么回事？”

    何氏冷哼一声：“你以为谁都能守活寡？没个男人知冷知热，还要被你娘管着，是个女人都受不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卢盼裕眼睛瞪大：“要是我出了事，你也要改嫁，是不是？”

    何氏的眼睛比他更大：“我就改嫁了，你想怎么地？”

    卢盼富：“……”

    何氏铺好床，冷哼一声道：“我儿子都已成人，都能娶妻生子，还改什么嫁？多年的媳妇熬成婆，我都要成婆婆了，傻了才去找一家子伺候。”

    卢盼富觉得这话颇有道理。

    现如今，大房就剩下了卢远青一个姑娘，整个院子里都冷清下来。听着外面小宝不停要娘，两岁左右的孩子，不高兴了就哭。

    卢盼富听得烦躁：“改嫁怎么不把孩子带走呢？这么小的娃，难道还要我们帮她养吗？”

    “留都留下来了，不是我们还能有谁？”何氏心气不平，她知道这事没办法推脱。心里也已经接受了要养这个孩子，但她就是不高兴：“要是他娘真要带他走，你娘舍得？”

    卢盼富越想越不高兴，这又不是自己孙子。再说人家有奶奶啊，那花情虽然是后的，但既已嫁入卢家，谁管你先的后的？

    “娘要是不带，就让花情带。反正你和远雨别沾手。咱们又不是没儿子，等以后儿子娶了亲，还怕没孙子？你这先搞个孩子在家养着，别到时候影响了咱们儿子的亲事。”

    何氏深以为然。

    两岁的孩子正是逗人爱的时候，有时候她兴致来了，也会抱一下。现在看来，以后都不能抱了。想到什么，她提议道：“其实这孩子没必要跟着咱们家吃苦，人家的亲奶奶现在日子那么好，不如给她送去？”

    卢盼富也赞同：“我是愿意送。但他是卢家重长孙，娘肯定不答应。”

    何氏伸手戳他额头：“蠢！娘不答应，你可以劝嘛，关酒儿那么多家财，不送卢家孩子去，以后可都是关家的了，兴许还会被那个小白脸分走大半！”说到这里，她冷哼一声：“那年轻人长得那么好，我就不信他是心甘情愿娶她。”

    他们眼中的关酒儿确实过得好，瞧那亲事办的，比第一回成亲还隆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镇上的富人家中办喜事呢。

    卢盼富眼睛一亮：“我去问问。”

    事实上，不用他劝，只跟卢母说把小宝送去关酒儿那里，卢母没多想就答应了。

    不是因为她舍得，而是她知道自己年纪大了，不能亲眼看着小宝长大，还有，跟着关酒儿，吃穿住行都是最好的。以后这孩子长大后，肯定能读书认字，前程也好。

    婚事一切顺利。

    县城那边，楚云梨早就放出话要办喜事，周围的邻居和做生意认识的商户都会上门，所以，县城那边还得办一回。

    回县城的时候，关家老两口也一起，以后要是愿意的话，还能在县城住。关全的意思，以后老两口不在铺子里熬，他这边花点钱请帮工，把老人的活儿接过去。大不了少赚点。

    关父关母虽然说不用，但看他们神情，高兴得不行。

    刚出镇子，就看到了抱着孩子的卢母。

    这时天色早，小宝还熟睡着，看到马车，卢母直直冲到了路中间。

    听到车夫惊呼，楚云梨一把掀开帘子，看到一脸悍不畏死的卢母，心里气不打一处来：“你找死也别抱着孩子！”

    说这话时，楚云梨真的只是下意识看不惯她拿孩子不当一回事。要是车夫走神，这马儿真就踩过去了，就算马儿避开，祖孙俩也会被车厢带摔，后头还有俩马车呢。

    卢母听到这话，心下一安。她满脸是泪，哭道：“远文做工抵债，他那媳妇已经又定亲了，下个月的婚期。独留下孩子可怜……酒儿，这孩子要是留在卢家，我在还好，要是我不在了，他……”

    指望卢盼富养好孩子，简直就是白日做梦。

    看着那个孩子，楚云梨心里堵得难受。

    上辈子关酒儿死的时候，孩子也就这么大，这个孩子，她是真的疼过的。

    到底是个孩子，在卢母期待的目光中，楚云梨坦然道：“我接孩子可以，但我也有条件。”

    卢母大喜：“你说！”

    “以后你们卢家人这一辈子都不要见他。”

    卢母：“……”

    楚云梨冷哼一声：“养孩子费神费力，要是你找他说些有的没的，我好好的孙子又成了白眼狼，我找谁说理去？你要是舍不得，想以后还见他，那还是趁早抱回去。”

    卢母哑然：“你就这么看不上我？”

    楚云梨一脸稀奇：“你那俩儿子，还有我的三个孩子都是你养大的。你看看他们像什么样子？有一个成器的吗？你想让人看得上，倒是做出些让人看得上的事啊！”

    孩子是白纸，你画什么，他就是什么。卢远文兄妹三人自小没有爹，关酒儿这个娘天天早出晚归，同住一屋檐下，有时候几天都见不着孩子。

    爹不在，娘又靠不住。二房鄙视他们，卢母面上得一碗水端平。三人的性子难免变得势利，一门心思奔着好日子去。很明显的道理，如果上辈子有家财的那个人是关酒儿，这些孩子的选择又会不同。

    其实兄妹三人能瞒着关酒儿那么大的事，都挺聪明，就是心眼没用到正处。

    卢母没想多久：“我答应你。”

    说着，就把孩子往这边送。

    楚云梨翻出笔墨纸砚：“空口无凭，立字为据！以后你们卢家任何一个人无论是明里还是暗里，若是见孩子，我立刻把他送回。”

    卢母讶然。

    楚云梨看着她惊讶的脸，不难想象她的打算。应该是想把孩子送来再说，反正来日方长慢慢磨。当即冷笑：“别以为我舍不得。亲生儿女我都能舍，更何况是孙子。”

    卢母怔住许久，颓然道：“我答应你。”

    这一回，她慎重许多，孩子放到万成沣手中时，她还往回缩了下。

    关成友从后面的马车下来，洋洋洒洒写了一篇字据，卢母哭得厉害，好几次缩回手不想按。

    楚云梨不耐烦了：“你要是舍不得，就抱回去。我也没逼你！”

    关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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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守的妻子 二十六

    卢母亲自接生, 看着这个孩子一天天长大，自然是舍不得的。之前她见识过儿媳的冷心冷肠，今日过来，并不觉得自己能把孩子送出去。

    但是, 她也没想到自己不过几句话儿媳就答应养着孩子。只是这条件……本来她是想着把孩子送走, 以后以看顾孩子的名义上门, 或者远青去看外甥。

    见面三分情, 这多见几面，不就成了十分情了吗？

    其实在男人和儿子都被衙门征走之后, 卢母心里对于衙门敬畏到了一定程度。这契书之类, 签了后衙门要是认了，他们以后就真的见不到孩子了！

    来之前，她确实想着把孩子送出去，让孩子过好日子, 但到了这里，几句话关酒儿就愿意接孩子。可见，关酒儿心里也是舍不得孙子的。

    想到此，卢母心里有了决断, 这契书……她还就不签了！

    就不信关酒儿能舍得！

    卢母后退三大步：“我不画押, 我不识字，谁知道你们有没有骗我？”

    她转身就跑。

    关酒儿看着万成沣怀中孩子，扬声道：“你不签, 我可把孩子送人了啊。”

    “那是你孙子，你看着办。”卢母才不信, 头也不回地跑了。

    后头马车中的关母也下来了, 看到熟睡的孩子也觉得麻爪。无论大人多大的错, 都跟孩子无关。

    但是这孩子若是收下, 以后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孩子养着，以后卢家人借此要女儿救祖孙三人回来怎么办？

    “这怎么办？”

    楚云梨轻哼一声，拿过契书撕成了碎片一扬：“我说话算话，她要是老实按了字据，这孩子我就养了。她既然不按，又把孩子丢下，就别怪我送人。”

    这张字据，本就是等就是以后给孩子看的。要是没有，孩子长大了，已经是许多年后的事，那时还说得清现在的事？

    她看向母亲：“周边的村里，哪家缺孩子吗？”

    关母：“……”

    她在这镇上住了多年，周边村里的人也认识很多，听得多了。各村的情形能说出来个大概。有意□□的，还真有几户人家。她试探着道：“确实有几家。”

    “离镇上最远的是哪家？”

    关母默然：“这最远的，也是最穷的。”

    “再穷，还能穷得过卢家？”楚云梨哼笑一声：“走，先送去！”

    说送就送，一点都不耽搁。

    反正关酒儿只是舍不得孙子被二房苛待，也没有非要自己养，送去别人家，总比留在卢家好。

    本来打算中午到县城的，因为绕路去送孩子，傍晚的时候才到。那户人家确实穷，但也确实缺孩子，抱着小宝欢喜得不行。在楚云梨表示以后都不会上门打扰时，更加欢喜，连声保证以后不会亏待孩子。

    接下来几天，楚云梨忙着筹备婚事，初四那日，婚事一切顺利。

    成亲之后，留下关成友，楚云梨二人又随着关家老两口回了镇上。

    不回不行，花情还在呢。

    这个女人做事有些不按常理，上辈子那些把关酒儿往死里打的人，兴许就是她吩咐的。

    楚云梨觉着，花情一看就不老实，肯定还要搞事儿。

    铺子这边屋子不多，楚云梨带着万成沣搬去了关家老院子。

    关酒儿一辈子最怀念的，就是住在这里的日子。

    镇上没有秘密，楚云梨和关家老两口一回来，镇上的人就得了消息。

    但她不住铺子里，又去县城住了那么久。和镇上的人也不亲近，一时间，倒没有人找上门。

    她和万成沣很是过了一段安宁的日子。

    本来她还以为卢家那边没看到孩子回来应该会过来问，但十来天过去，卢家人始终没来。

    卢母没看到孩子，还特意跑出去打听了一下。得知没人看到有孩子，就有些担忧。但这孩子才刚送出去，她不敢上门来问。万一又让她签契书呢？

    再有卢盼富在一旁劝：“那是她孙子，她还能亏待了？人在城中有那么大的家财，你以为跟我们似的还手把手带孩子吗？人家能找奶娘，小宝肯定是过好日子去了。”

    这么一劝，卢母深以为然，便不来了。

    卢盼富其实也不确定，但亲奶奶带孙子，肯定不会差到哪儿去。再要找上门也不是这时候，得多少有点感情，舍不得了，卢家再凑上去，才能讨着好。

    太着急了，万一关酒儿把孩子塞回来怎么办？

    卢远青倒是来过两回，直接就没能敲开门。便也死心了，和镇上的张家定了亲。

    要说张家一点儿没看如今关酒儿的家财，那是假话。小定之前，卢家对于如今和关酒儿的关系一直含含糊糊。张家不好多问，从小定开始，就一直试探卢家给的嫁妆，表示他们家给的聘礼是按嫁妆来的。

    卢家现在还一屁股债呢，能有什么嫁妆？

    卢远青故作羞涩，避而不谈。媒人来过几回后，卢母一直都说聘礼是心意，给多少算多少。媒人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人家亲娘压根儿没有给女儿备嫁妆的意思。

    没两天，张家就退了亲。

    这一退亲，卢远青名声就更差了。

    如果之前还说她不认母亲，是个白眼狼。现在又加上了一个被退亲的名声，镇上的人无论富裕还是不富裕的，都彻底不考虑她。

    卢远青气得在家哭了两日，跑到楚云梨院子外大骂：“生而不养，你枉为人母……自己还改嫁，一把年纪了，说出去笑掉人大牙……”

    彼时楚云梨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到这些话后打开门，揪着她头发狠狠甩了她两巴掌。

    卢远青怎么都挣扎不开，不敢大叫。

    楚云梨冷笑：“为人子女，拿母亲的付出当理所当然，我亏待你了吗？我不欠你们，是你们欠我，要是清醒了，赶紧给我滚！”

    关家的院子外，又养起了狗。

    卢远青捂着脸，哭着跑了回去。只觉得一路上好多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好不容易跑回卢家，进了后院后，趴在床上狠狠哭了一场。

    “你恨吗？”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妖娆地靠在门框上，声音不自觉就带着一股媚意。

    正是花情。

    卢远青只听声音就知是谁，冷哼一声：“关你屁事！”

    这个女人忒不要脸。父亲不在家中，最近好多男人都往卢家凑，包括二叔，有时候都看失了神，为此，没少被二婶骂。

    何氏骂人不止骂自家男人，还直接骂花情。

    这个女人脸皮很厚，何氏骂她，她还好意思还嘴。包括这会儿也是，被卢远青这么不客气的撅回来，她也不生气，甚至还靠得更近：“你觉得我出身花楼，看不起我，是不是？”

    卢远青懒得理她。

    花情坐到了床边：“出身花楼非我所愿，里面的女子大多身不由己。那里虽然不好，但却教会了我许多东西。比如，女子存世艰难，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谁有都不如自己有！”

    她弯腰，靠近卢远青耳边：“你三番五次去找你娘，不就是因为她有银子，能给你好处吗？要是这些都是你的，到时候就该她来求你了！”

    卢远青侧头：“你什么意思？”

    花情笑容更媚：“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舅舅家用那酱肉方子赚得盆满钵满，短短时日就累积了大笔银子。要是你有了方子……我可听说，你娘拿这方子在县城里换了三百两银子。要是你把这方子拿到府城，随便换个五百两。”

    “之前你爹帮人坐了十五年牢，也才得五百两而已。”

    听着这些，卢远青心里渐渐地雀跃起来，仿佛自己已经拿到了五百两，急切问：“我要怎么才能拿到？”

    花情坐直身子：“这个嘛，法子就多了。最简单的，就是让关家人心甘情愿地给！”

    卢远青重新趴回床上：“关家又不傻，他们那么讨厌我，会给我方子？”

    “当然有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法子。”

    闻言，卢远青坐了起来：“说来听听。”

    花情的声音很低，很好听，带着点蛊惑：“比如，你娘接去的小宝，还有关家那个孙子，他们俩要是被人劫了，你说关家换不换？”

    关家人在意亲情，肯定会换。

    卢远青也不傻：“这种事情我不做。”

    “不做不行。”花情笑得花枝乱颤：“因为我要做，而你是知情人，要是我们出了事，你也跑不了。”

    卢远青：“……”

    她无比后悔，早知道就不听她胡说了。心下慌乱之余，又有了主意：“我去告诉我娘和关家！”

    花情嫣然一笑：“晚了。我已经派人去了。”

    卢远青面色大变：“你这个疯子！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样害我？”

    花情站起身，整理了袖子：“我过得不好，谁也别想好！他卢盼裕害得我这么惨，父债子偿，我不觉得有错。再说了，不一定会出事。万一我们成功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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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守的妻子 二十七

    卢远青恍然, 花情这是故意的。万一她失败了，衙门清算起来，自己也跑不了。

    万一成功了, 好处肯定也没有自己的。

    就算如此, 卢远青也只能期望她能成功。和卢母一样, 因为卢家人在衙门的遭遇，她是一辈子都不想再和衙门扯上关系。但是绑人孩子威胁这种事，要想一辈子都不被人发现……好像不太容易。

    卢远青还想挣扎一下：“你们已经偷着孩子了？”

    花情娇笑：“今日早上, 就有人去了县城。如果顺利的话，孩子已经被偷出来了。”

    闻言，卢远青一脸不信：“他们家门口那么几条狗, 你们怎么进得去？”

    “蠢！”花情戳她额头：“那狗就大门口有，咱们不走大门，还可以翻墙啊！”

    卢远青恍然大悟。

    那本来就是自己母亲的宅子, 别说偷偷摸摸翻墙，就是直接光明正大搭梯子，外人也不会说什么。

    想到当初自己和两个哥哥还被狗追, 小腿上现在还有疤, 一时间真有些怀疑自己太蠢。

    这也不是后悔的时候, 卢远青再次试探：“关家的孩子呢？”

    花情一笑：“关家再富裕，也不如你娘银子多。抓了她孙子, 还怕她不给方子？”

    至于关家这里, 只是以防万一。孩子还是要抓来的, 但是何时抓, 就没必要告诉这丫头了。

    接下来的半天, 花情守着卢远青哪儿也不去。到傍晚时, 外面有人找。

    都这个时辰了, 还有男人上门。卢母听到动静后，冷笑道：“要嫁赶紧嫁，别毁了我卢家的名声。”

    花情不以为意，扭着腰出门。

    卢远青实在好奇，心里抓心挠肝似的，也跟了出去。

    卢母见状，斥道：“大姑娘家家的，出去做什么？”

    卢远青假装没听见。

    卢家铺子外，来人是个凶神恶煞的大汉，一看就很凶，卢远青也认识他，每次都远远地避开。

    大汉焦急中带着不悦：“花情，那宅子里没有孩子！你确定打听清楚了？”

    花情讶然：“怎么可能没有？那关酒儿把孩子养在哪儿了？”

    大汉皱眉：“我找不到孩子，还以为他们把孩子藏了。特意打听了一下，结果所有人都说，他们家根本就没有带什么孩子回去。”

    卢远青惊讶之下，脱口而出：“那小宝去哪儿了？”

    “什么小宝？”卢母本来是悄悄在门口看儿媳妇老不老实，没想到就听到了小宝，当即藏不住了，奔出来质问：“你们找小宝做什么？”

    花情摆摆手：“你先回去。”

    大汉要走，卢母哪里肯，忍着惊惧上前：“你把话说清楚再走！”

    “走吧，我跟她说。”花情打发了大汉，兴致勃勃拉着卢母回院子，笑吟吟道：“您这几天不是说想小宝，想得夜里睡不着吗？我让他去给你接，结果没在那儿找到人，周围的邻居都说，关酒儿压根儿没带孩子回去。娘，这孩子哪儿去了呢？”

    她一副幸灾乐祸模样：“不知道还有没有活着？”

    卢母吓得不轻，怒气冲冲就往外走，一路直奔关家的老院子。还隔着老远，就叉腰大骂：“关酒儿，你给我滚出来！你把小宝弄哪儿去了？”

    此时天色已晚，楚云梨正在和万成沣闲话呢，听到外头的动静，嘴角忍不住勾起，笑着出门：“送人了啊！”

    卢母大骇：“你真敢？”

    这会儿已经围过来了好多人，听到把孩子送人，都议论纷纷。

    楚云梨疑惑：“我有什么不敢的？”

    她看向众人：“大家伙儿给我评评理，我在卢家发生的事大家都看在眼中。我生了三个儿女，平时做双份工，辛辛苦苦赚银子回来养活孩子，都是她在教几个孩子，结果倒好，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白眼狼。现在卢家出了事，远文去服劳工，他媳妇改嫁，小宝没爹没娘可怜，她就给我送来。”

    “按理说，这是我孙子，确实该我养。我也没推脱，只是有个条件，我要卢家人以后再不见孩子！”

    卢母忍不住打断：“小宝是卢家长孙，你让我不见，不如逼我去死！”

    “那你倒是别送来啊！”楚云梨一本正经：“凡是她养的孩子，有几个好的？别我辛辛苦苦养一场，让她见几次，又成了白眼狼。那我这辈子图什么？”

    这么一说，众人也觉得条件不算苛待。本来嘛，孩子爹娘都不在。其余的只能算是亲戚，亲奶奶养着，不让外人见，也说得过去。

    “结果她不签契书，还让我看着办，”楚云梨一脸严肃：“我说送人，她说随便。我就送人了！”

    卢母：“……”当时真以为她舍不得孙子来着。要不然她为何答应养孩子呢？

    顿时气得一口老血险些吐出。

    楚云梨见状，劝慰道：“一辈不管二辈事，你这都几辈了，管那么多做什么？你放心 ，我也不是乱送，那家人没孩子，会对他好的！”

    众人听得蒙圈，卢家这些事一团乱麻，根本理不清。

    卢母气急：“你不养，你倒是别接手啊！”

    楚云梨扬眉：“问题是你不签契书，把孩子丢给我，还说随便我处置，又跑得飞快，我没法还你啊！我这也是给孩子找一个出路，留在卢家，你们家谁养？”

    卢母哑然。

    大房如今只剩下花情母子和卢远青。花情水性杨花，早晚改嫁，自然会带着儿子一起走。卢远青一个姑娘，也会嫁人。到时候只剩下一个小宝……亲侄子都没人愿意养，更何况这还是远了一层的侄子，二房两兄弟，根本指望不上。

    当初卢母也是想到这些，才把小宝送走的。

    顺着前儿媳的想法，将小宝送给一个需要孩子的人家 ，为孩子着想的话，似乎也不错。

    但问题是，小宝很可能是大房唯一的一条根，怎么能送人呢？

    卢母想到这些，就气得脑子嗡嗡响：“你又不是养不起，小宝是大房唯一的一根苗，你这是要害盼裕断子绝孙……”

    楚云梨气笑了：“他断子绝孙关我什么事？”

    又恍然道：“咦，他不是还有个儿子吗？都已经十五了，过两年一娶妻，又能给他生孙子，不至于断子绝孙的。”

    众人哗然。

    虽然都知道卢盼裕那个继室带了个孩子，也只有少部分人猜测那是卢盼裕的亲生儿子。

    没想到还真猜对了。

    对着外人，楚云梨泫然欲泣：“说起来，他入狱之前就搞出了儿子，早就打算好了另娶，这么多年愣是一点口风不漏，害得我好苦。他要是早说，我何必守着？”

    卢家不厚道啊！

    众人纷纷赞同。

    楚云梨捂着脸，继续哭诉：“我辛辛苦苦养大几个孩子，他却这样对我，我凭什么还要帮他养孙子？我是欠了卢家的，还是刨了卢家祖坟？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众人都觉得卢家再让她养孙子太缺德，再说，人家都再嫁了，又嫁得那么好，要是养个孙子在身边，被人撵出来了怎么办？

    那才是真的被卢家害了一辈子！

    关家并没有特别提及万成沣的身世，许多人眼中，万成沣是长相好，出身好的大家公子，关酒儿踩了狗屎运才遇上的。

    想到万成沣就在院中，当下许多人纷纷劝说：“别在这儿闹了，要是万家生气把她赶出来，你可就真害了人家了。你们卢家已经害了人半辈子，难道还要害人一辈子？”

    卢母被人连拉带拽的带走，想要说得话都被人打断。

    楚云梨看着一群人走远，有些奇怪为何卢母为何不说万成沣的身份，也可能是卢盼裕回去后没有提及，花情也没有特意说。

    想到花情，楚云梨眯了眯眼，卢家出事之后，都很抵触去县城。

    就她知道的，卢家这些日子都在镇上，既然没去，又怎么知道小宝不在县城呢？

    应该是花情在搞事！

    楚云梨关上门，回身就看到了屋檐下的万成沣。

    他面色复杂：“刚刚你还哭呢。”

    听到声音，他都惊着了，还想着怎么安慰。看她眼圈都没红，哪里哭过？

    楚云梨叹息一声：“世人总是同情弱者。”

    不哭不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无论之前卢家如何刻薄，如何无情，总归如今是她过得好。外人一看，就是她无情无义不拉拔卢家。如果不哭，这些人又是另外一种说法了。

    万成沣想法简单，只要她不是真的伤心就好，笑道：“该吃饭了。你不是说，没有什么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吗？如果不行，就再来一顿。”

    楚云梨笑着迎了上去。

    一顿饭没吃完，又有人敲门。这一回是一个半大少年，一身破旧，对着来开门的楚云梨压低声音道：“镇上的壮牛今日从县城回来，去了卢家一趟。”说到这里，他有些歉然：“我一直盯着卢家，之前没发现壮牛和卢家来往。今日看他模样，是去找花情的。对了，禀事情的时候，卢远青也在。”

    楚云梨惊讶，她是真没想到，这事情居然卢远青也插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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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守的妻子 二十八

    楚云梨没有去质问, 她也不想听卢远青辩解。

    只是借口喜欢孩子，将关成宇的孩子接了过来。

    最近她和万成沣单独住，平时没有别的事, 一日三餐都是自己动手。偶尔也会请关家人过来吃。尝过她手艺的人都知道, 她做的饭菜很好吃。当然了, 众人都觉得是之前在酒楼帮工的缘故。所以，楚云梨去接孩子，关成宇很放心, 甚至他妻子还很高兴。

    平时忙忙乱乱，铺子里人多眼杂，孩子又小, 就怕他磕着碰着。送到了老院子这边，家中人不多，还能吃得好, 再没有不愿意的。

    在楚云梨看来，花情让人去城中找小宝就没安好心。现在小宝是没有了，只关家这边有个堂堂, 如果花情还不老实, 早晚会对孩子动手。

    所以, 这孩子还是放在她眼皮子底下最安全。

    这么大点儿的孩子，别说受伤害, 就是被吓着了, 大人都会很难受。

    转眼又是几天过去。

    深夜里, 楚云梨突然听到了外面轻微的动静, 立刻睁开眼睛翻身坐起。

    万成沣疑惑：“怎么了？”

    楚云梨下床穿鞋：“有贼！”

    她抓起放在床边的扁担, 几步到了窗户旁。没多久, 窗户被人试探着推开, 万成沣将孩子抱得更紧，楚云梨手中扁担高高扬起，待那人一伸脚。立刻敲了过去。

    她下了巧劲，当即就听到“咔嚓”一声，然后就是惊天动地的惨叫声。

    楚云梨扬声大喊：“有贼啊！”

    关家住在街尾，这边住的人不多，也还是有邻居的。她声音很大，很多人都听到了。

    当下人对于贼人很是敏感，再加上有热闹看，几息后，出去开门的万成沣就带了一群人进来。

    躺在地上的人一身破旧衣衫，用一块布蒙着脸，此时正抱着膝盖不敢碰伤腿，又因为太疼，正在地上打滚。

    骨头都敲断了，能不疼吗？

    有妇人认出了他：“这不是壮牛吗？他住村里的，为何大半夜到镇上来？”

    “还能为何？谁不知道关家闺女如今发了？肯定是想打劫。”

    “我觉得也是，大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跑到别人家里去，总不能是做客的吧？再说，壮牛也和关家不熟。”

    其实男人大半夜翻墙，还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偷人！

    但是，这个院子里除了楚云梨和一个一岁多的孩子，剩下的那个就是个俊秀的年轻男子，一身白色中衣披衣站在一旁，无端端就有几分撩人。任何一个女人有这样的男子相伴，又怎么会再找别人？

    更何况，壮牛除了壮就是黑，整个人如小山一般，实在和好看沾不上边。再昧着良心，也说不出他是跑来私会的话来。

    看着地上抱着腿痛哭了的壮牛，有人试探着问：“现在怎么办？”

    这贼嘛，好多人打一顿就算了。但又不敢把人打死，打死了就沾上人命官司。再有就是报官。

    这边是镇上，想要报官……且麻烦着呢。

    楚云梨蹙眉：“打一顿放了吧。”

    听到这话，壮牛大松一口气，方才被这女人阴森森的眼神一看，他还以为自己这一回完了。

    这些人不敢打得太重，大不了回去养伤。也好过去县城坐牢。

    所以，他挨着拳打脚踢，痛是真痛，但也越来越安心。

    很快打了一轮，壮牛开始装晕，动手的人果然纷纷停了手，就怕打出问题。

    见状，楚云梨恍然：“对了，我还没问你来做什么呢？”

    壮牛：“……”

    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我最近缺银子花，所以就……你饶我这一回，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楚云梨沉吟，突然道：“前两天卢家来问我要小宝，好像就是因为你跑了卢家一趟。你是怎么知道小宝不在县城的？”

    壮牛：“……”

    什么事都查清楚了，还问他做什么？

    但不解释也不成：“我有事去县城一趟，顺便去看的。”

    楚云梨冷笑：“你是去偷孩子的吧？谁让你做的？花情？”

    壮牛哑口无言。

    乡下汉子其实没那么深的心思，空有一身力气，不太会撒谎。

    见状，围观众人立刻明白，这人压根不是贼那么简单，人家是来偷孩子的！

    立即有人想起什么：“对了，我前两天去关家买酱肉，就看到他躲在不远处，当时我还说大白天这人鬼鬼祟祟做什么呢，原来是偷孩子的。”

    “难怪呢，孩子抱到这边，白天根本不出门，他下不了手，可不就得晚上翻墙进来？”

    楚云梨点头赞同：“我也觉得是这样。如果只是偷东西，我还无所谓，打一顿就算了。但对孩子动手，这就不能忍了。”

    她看向围观众人：“我想把他送官。这孩子偷出去卖不了几个子儿，大家乡里乡亲的，壮牛什么性子我们都知道些，他不是这种人。应该是有人指使他来偷孩子。并且，这人和我们关家有仇。”

    “和关家有仇”就缩小了范围。关家为人大方和善，唯一结仇的就是卢家。

    因为扯上了卢家，众人就不好开口了。

    楚云梨也不是征求他们意见，将人捆了带上马车，道：“还请几位走一趟帮我做个证，回头我有谢礼相送！”

    当即就有几个热心的人上了马车：“乡里乡亲的要什么礼物？”

    到了衙门口时，天色已经大亮，楚云梨找人写了状子，把壮牛送进大牢。

    然后，又带着众人回到镇上，刚进镇子，就看到许多人围在关家门口，其中就有花情，看到马车过来，她立即道：“回来了。”

    众人看了过来，楚云梨还没下马车，就看到一个干瘦的人影扑过来，下一瞬，她的腿被抱住：“我求你……求你放了我儿子……他肯定是一时想岔了。或者是喝醉了走错门……”

    走错门这个理由让楚云梨一阵无语。马车上下来的人纷纷劝道：“大娘，我们都亲眼看到，壮牛真的摸到了人家房中，确实是要偷东西的。”

    楚云梨轻声道：“是的，壮牛是个老实人，他自己肯定不会偷别人的东西，我觉得是有心人利用了他。我问他，可他不肯说实话，我只得送他去衙门，等大人查清楚了，会放了他的。

    这干瘦妇人是壮牛的娘，母子两人相依为命多年。如今儿子乍然被送进大牢，接受不了也是有的。

    边上的花情听到这话，面色惶然，退到了人群后。

    干瘦妇人周氏一脸不信，还是不肯松手。楚云梨又道：“你觉得壮牛会做这些事吗？”

    周氏摇头。

    楚云梨点头：“所以呢，他最近和谁来往吗？要是他不肯说，大人抓不到凶手，就会把他当贼人看待。如果找到了指使他的人，他只是从犯，那么，应该快就能出来了。”

    周氏突然看向人群后，伸手一指已经离开了几步的花情：“是她！”

    “壮牛前几天跟我说，花情要改嫁，会嫁给他。”周氏一把鼻涕一把泪：“我说花情不好，一个花楼出身的女人没有真感情。可是壮牛不信，一门心思非要娶她。还跟我吵架……”

    众人听完，都认为早上楚云梨没有乱说，还真的和卢家有关。

    本来花情是想趁乱离开，但现在所有人都看着自己，她想走也不好走，一走就像是心虚，虽然她确实心虚就是。辩解道：“他来买我家的木雕，我们偶然说过几句话而已。我可没有想嫁给他……”

    话里话外都是撇清的意思，着实刺激了周氏，她扑了过去：“要不是你，我儿子怎么会做这些事，果然妓子无情，我儿子那么老实，要是你没有说过嫁给他，他怎么会来跟我说？你利用他报复关酒儿，现在他进了大狱，你想一脚把他踹开，门都没有。”

    一边说，干瘦的爪子已经抓上了花情的脸和头。

    不过几息，花情周身就狼狈不堪，脸上头上都有了血道道，头发也被抓下来几缕，衣裳都要被扯散了，这还是众人拉架的结果，要是不拉，她还会更惨。

    好不容易把人拉开，花情大骂着“疯子疯子”，逃命一般跑远。

    周氏还不罢休：“我要去告你。你害我儿子，还想好好过日子，那是做梦。”

    花情整理着衣裳和头发，一边急匆匆往回走，本来早上得知壮牛被送走她就该离开的，但她一个女人带着个半大少年，身上银子又不多，能去哪儿？

    于是，哪怕再害怕，她也想等一个结果。

    没想到关酒儿那个女人真的把壮牛送去了衙门，新知县是个较真的，要是壮牛扛不住把她招出来……当下惊惧不已，脸色煞白，一进门就喊：“远司！”

    远司从后院奔了出来：“娘，怎么了？”待看清她一身狼狈，顿时大骇：“娘，谁打你了？”

    花情顾不上跟他解释，拉过他低声嘱咐：“收拾东西，我们得离开这儿，越快越好！”

    远司还想要问，但看着母亲焦急的面色，立刻应下，回屋去将自己的书册之类全部装好。卢家祖孙几人去服劳工，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这卢家后院不挤了，就是远司也得了一间房。

    花情收拾东西很快，不过几息就到了儿子的房门口：“太重的东西不要了，咱们得快点！”

    一副逃命的架势。

    隔壁的卢母听到动静出来，看到她拎着包袱催促儿子，当即冷笑：“想要改嫁也行，包袱给我留下，入了我卢家门的东西就是我卢家的！没有我答应，就是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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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守的妻子(完)

    花情这会儿是逃命, 可以说她所有的家当都在这个包袱里面，怎么可能轻易给人，还是给卢母这个刻薄老太太？

    儿子身上没什么值钱东西, 花情看得着急, 一把拽过他就走：“快点！”

    卢母见状, 哪里肯依？

    这女人之前想要进门，还奉承了她一段日子，后来儿子一出事, 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不止不尊重她，还和外头的男人勾勾搭搭, 一看就是个守不住的。本来卢母不觉得她身上有多少好东西，但儿子因为她休了富裕的妻子，要不是她, 现如今的卢家背靠关酒儿……只要想一想就知道好过得很。

    害得卢家这样惨，现在想一走了之，那是做梦。

    想到此, 卢母上前一把揪住她的包袱：“东西放下, 放下！”

    花情怎么可能愿意, 当下甩了一把，发现没能甩开后, 脚下一踢的同时使劲一甩……终于轻松下来, 她拉着儿子正想要走, 突然听到身后“砰”的一声。

    花情百忙之中回头, 顿时一脸骇然。

    只见卢母摔倒在地, 靠近墙壁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血迹。正死死瞪着母子二人。

    远司也看到了, 惊惶道：“娘, 怎么办？”

    花情一咬牙，都流血了，就算不死也是重伤。这一下更加非走不可，拽着儿子，飞快离开。

    也是因为今日二房一家去了何氏的娘家给儿子相看，以防万一，一家人都去了。母子俩才跑得这么顺利。

    倒是卢远青在屋中，将院子里的所有动静看在眼中。之前花情想要拉她下水，好在没有接到两个孩子，要不然，她还真脱不了身。现如今……她是万万不敢再凑上去了的。

    听到院子里“砰”一声，本来没多在意，随便看了一眼。

    只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卢母，她顿时大惊，现如今的卢家穷得不行，要是再养这样重的伤，到时候别说嫁妆，不把聘礼拿来治病都是好的。当即跑了出去，大喊：“花情把我奶推倒了跑了……”

    卢家住的地方都是密集的小铺子，她这一声吼，许多人都出来了，刚好花情母子想要转过街角，立刻有人追了上去。

    虽然卢家平日里做事不厚道，搬去县城时还一副怕别人黏上的模样让人看不上。但是，真到了人命关天的时候，谁也不会干看着，好多人跟着去了后院，将地上的卢母扶起，打算送去医馆。

    这一扶起，才发现卢母的右边手脚不停地颤抖，嘴也歪了，流着口水一句话说不出，死死瞪着门口。

    等到众人把花情母子扭送回来，这边大夫已经看完了卢母：“年纪大了骨头脆，本就不能磕磕碰碰，她这是伤了头，身上动不了了。就算是治，好的可能不大，你们要有准备……”

    也就是说，瘫了！

    得到消息从何家急忙忙赶回来的二房一家人进门就听到了大夫的诊断，卢盼富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无论一个人平时有多不好，真到了她病重的时候，想到的都是她曾经的好。一时间，卢盼富难以接受，对着被人揪着的花情狠狠一巴掌。

    卢盼富长期做木雕，手上力道很大，这一巴掌，打得花情口中的牙齿都飞了两颗出来，唇边瞬间就流了一道血迹。

    揪着花情的邻居都被吓着了，下意识松了手。

    花情没能跑掉，又听到了大夫的诊断，一时间有些绝望。这一巴掌，彻底将她给打蒙了。

    见花情呆呆的不吭声，卢远青低声道：“好像是他们想要走，奶非要拦着，她就推了人。”

    卢盼富气得手指都颤抖起来：“你嫁给我大哥，我娘也算是你长辈吧？不求你尊重她，但你也别对她动手啊，我们卢家欠了你的吗？反倒是你，把我们卢家害得这么惨，我们有谁怪过你吗？”

    花情回神，凉凉地笑了一声。

    卢家回来已经好久，关于他们家最近发生的事，镇上的人拼拼凑凑也知道了大概。怎么说呢，卢家和花情之间，说不上是谁拖累谁，应该是互相拖累吧，反正日子过成这样了。

    听到她嘲讽的笑，卢盼富怒火冲天，又想要动手。边上的何氏忙把他拉住，劝道：“不要打！娘瘫了，以后得有人照顾伺候，娘生了两个儿子，不能让我一个人照顾啊……留着她，让她将功赎罪。以后伺候娘的事都交给她。”

    何氏身为儿媳，对于婆婆摔倒并不难受，脑子清明，瞬间就算好了利弊。

    听她这么一说，卢盼富也冷静下来，当着人前，他一个男人死命揪着个女人打，打媳妇还好，这还是大嫂。确实也不像话。

    恰巧边上有人赞同：“这伺候人可不是简单一句话。久病床前无孝子，可不是儿子不孝，而是真的难以长长久久的照顾一个病人。”

    卢盼富收了手，恨恨道：“从今日起，要是让我发现你苛待我娘，我肯定不会放过你。”

    花情低着头：“让远司走吧，我欠你们的，我自己还。”

    “他是我大哥的儿子，想到哪儿去？”卢盼富当然不愿意，这半大少年已经能当个壮劳力使了，留在家里做什么都好。

    楚云梨还在关家的酱肉铺子里，听到卢家发生的事，对于花情母子想要逃跑倒是意料之中，但没想到还有推倒卢母的事在。

    不过以她们的性格来说，发生这些事也是必然。

    卢母肯定不能眼睁睁看着母子两人走，而花情找人偷孩子，事情已经暴露，留是不能留的。一边非要走，一边非要留，可不就得打起来么？

    关母送走了告知她们消息的妇人，乐呵呵道：“跟花情比起来，你这个儿媳妇就太好了。以后人家肯定都笑话卢家丢了西瓜捡了芝麻，那芝麻还是黑的。”

    “这天底下，敢对婆婆动手的人又有几个？”

    楚云梨：“……”

    她还认真想了一下，曾经她好像也对婆婆动过手，这么说起来，她也是个黑芝麻？

    母女二人正说话呢，就听到外面有马蹄声过来，定睛一看，只见一群衙差打马而来，路过关家铺子时停住：“你们可知道卢盼裕家中？”

    “知道！”楚云梨立刻起身：“这镇上，再找不出一个比我更熟悉卢家的人来。”

    之前楚云梨在县城做的事，许多人都知道。这些衙差就更知道了，瞬间认了出来：“关夫人？劳烦你带路。”

    楚云梨兴致勃勃带着一队官兵去了卢家。

    卢家后院中热闹非凡，卢盼富夫妻俩人正在控诉花情，譬如不做饭不敬长辈不爱侄子之类的事。

    花情不犟嘴，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看门口一眼。好几次暗示儿子快跑。

    远司一直没动，一来有人盯着他，二来，他从小和母亲相依为命，从未分开过，要是让他自己离开，他也不知自己该往哪儿去。于是，干脆哪儿也不去，就守在母亲身边，大不了跟她一起伺候这个老太太。

    楚云梨笑吟吟进门：“都说着呢？”

    卢盼富皱眉。

    何氏瞪大眼睛：“你来做什么？这又不是你家，滚出去！”

    卢家和关酒儿之间的仇，那是结大发了。要不是关家过得越来越好，卢家人是一辈子都不想再来往了的。

    楚云梨摇摇头：“我也不想来，但这不是给人带路嘛。官家办事，咱们普通百姓，能支持就支持一下。”

    果然，她身后跟着十来个腰配大刀的衙差。

    卢家人脸色大变，如果可以，他们是一辈子都不想再看到这些人，也一辈子都不想再去衙门了的。别说卢家众人和瞬间花容失色的花情，就是屋檐下靠在椅子上的卢母都胸口起伏，眼神惊骇。

    衙差看了一圈院子里乱糟糟的情形，扬声问：“哪位是花情？”

    花情闭了闭眼。

    本来站在花情旁边怕她跑路的妇人立刻作鸟兽散，挤到了另外一边。

    本就不大的院子里，花情母子独自占了一大块地方，周边空旷，谁都不敢靠近。

    衙差了然，上前道：“今日早上，关家送来的贼人招认，他是听了你的话去关家偷孩子，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偷关家孩子？”

    今日一早，楚云梨送走壮牛的事可不是秘密，好多人都听说了的，当时她就扬言，肯定是和关家有仇的人指使了壮牛。虽然没指名道姓，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卢家人。

    没想到这事儿和花情有关，她如今可也是卢家的人。

    一时间，众人交换眼神，又往后退了几步，离卢家人更远了些。

    什么人呐？

    大人之间有仇吵一架，甚至打一架都行，怎么能对无辜的孩子动手？

    这卢家人心眼不正，根本不能来往。

    花情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但她有儿子，辩解还是要辩解的：“我没有，有人污蔑我……”

    “她有！”卢远青窜了出来：“前两天她跟我说，要偷小宝回来讹诈关家的方子。后来小宝没找到，我还以为她死心了，没想到她又去偷关堂堂……当时她派去县城偷小宝的就是壮牛。壮牛回来禀告她的时候我就在一旁听着。我可以作证。她还威胁我，说我是知情人，要是事情失败，还要拉我一起坐牢。”

    本来这些事卢远青可说可不说，但花情这个疯子被抓入大牢，万一真的拉她一起死，那才是真的冤枉。

    衙差有些意外，上下打量她：“那你也跟我们走一趟吧。”

    卢远青：“……”

    说实话，她不想去，但这时候不去，下一次很可能就是衙差像抓花情一般来抓她了。

    只得咬牙跟上。

    何氏傻眼。衙差来一趟不容易，肯定不是乱抓。这事情十有八九就是花情干的。于她来说，谁偷关家的东西偷关家的孩子都跟她无关。但是，如果真是花情，她这一去很可能就回不来了，那瘫在床上的卢母谁来伺候？

    当下，她催促卢盼富：“到底是咱们嫂子，你也跟去看看。别让人冤枉了去。”

    卢盼富也不是傻子，当即就明白了妻子的意思。立刻跟在了后头一路去县城。

    ……

    壮牛是那种比较老实的人，他本来是不招的，一口咬定是自己贪财起了坏心去偷东西，并不承认受人指使。但也因为他老实，知县大人几句话一炸，壮牛就真的以为知县大人知道了实情，老老实实都招了。

    前段时间知县大人将李家和与他们有关的人上上下下抓了个遍，各自按律法处置后，县城中风气一清，偷鸡摸狗都少了许多。正欣慰呢，又出了这事。

    如花情这样的人，知县是最讨厌的。因为他们一搞事，衙门的事情就多了，还显得官员不会治下。

    所以，必须严查，必须严审！

    有壮牛这个老实人在，很快就把事情查得清清楚楚。花情起了贪心想要关家的酱肉方子和银子，于是派他来县城抓孩子，结果没找着人。

    在花情看来，于关酒儿来说肯定是孙子比较亲，至于关堂堂，那都是娘家外甥的孩子，隔了好几辈了，真抓了，也不一定能威胁到她。没找到小宝，又见关酒儿将关堂堂接到身边，一般纳罕这世上真有人不在乎孙子，一边吩咐壮牛去偷孩子。

    还有卢远青作证，花情所做的事被查得水落石出。偷人孩子讹诈，虽未遂，按律也得监三年。至于壮牛，因是从犯，监两年。

    花情还想攀咬卢远青：“她嫉妒小宝和关堂堂，我做这些事还是跟她商量的，当时她说抓到孩子，还要打一顿泄愤。就是因为她娘只管孩子不管她。”

    卢远青：“……”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她自己都要信了。

    嫉妒是真，打孩子这事……没有大人在的话也有可能。但是，如果是把人孩子掳过来打，她就是跟天借胆，也是不敢的。当即“噗通”跪下：“大人明鉴，民女不敢做这样的事。”

    知县大人看着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子，问：“你将当时的情形仔细说来？”

    卢远青不敢隐瞒，仔仔细细说了。末了哭着道：“我娘不要我，我确实伤心。但我真不敢做这些坏事，我害怕。”

    这倒是真的。卢远青心思不正，但胆子不大，真让她做坏事，她也不敢。

    知县看向壮牛：“她知情吗？”

    壮牛下意识就去看花情脸色，知县大人一拍惊堂木：“知就是知，不知就是不知，看别人做什么？做伪证罪加一等，还是你想多坐几年牢？”

    壮牛力气大，脑子一根筋。听到多坐几年牢，下意识道：“花情跟我说，只要此事成了。拿到银子后她就老老实实跟我过日子，至于她有没有和别人商量，我不知道。”

    知县大人冷声问：“你再仔细想想。”

    壮牛皱着眉，还是摇头。

    他做不了证，卢远青顿时哭得更加厉害：“我真没有……”又恶狠狠看向花情：“你太恶毒了。”她看向上首大人：“花情她说恨我爹，要我父债子偿，才这样污蔑我的。”

    但是没有证据，花情一口咬定和她商量过，知县那边也无法。

    楚云梨是苦主，在一旁旁听，突然道：“那就让花情说清楚，她们是哪天商量的？在哪个地方商量的？什么时辰？”

    花情轻哼一声：“那我哪儿记得住？”

    “说不出来，你就是污蔑。”楚云梨轻飘飘道：“你已经监三年，如果说不出，可是会罪加一等。”

    花情面色微变，如果不说出她和卢远青商量这些事的时辰地点。她就是信口胡说，故意攀咬，罪加一等。踌躇了下，回忆卢远青在家独处的时候，试探着说了：“就是初八那日的早上……”

    卢远青眼睛一亮，“你胡说，那日早上我去了街尾……”说到这里，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想求我娘原谅，打算翻墙进去，还搬了梯子的。好多人都看到了。”

    花情：“……”

    早上她一般睡懒觉，午后基本在外头转悠，在她看来，卢远青挺懒，早上应该也在睡觉才对。

    谁能想到她居然搬梯子去了关家老院子？

    知县一拍惊堂木：“再带人证！”

    其实不用回镇上去带，镇上就有人跟着来看热闹。卢盼富也在其中，出声道：“确实有这回事。”

    倒不是他想帮卢远青，而是这到底是卢家姑娘，要是嫉妒侄子而指使外人抓侄子的事情传了出去……她自己名声没了不说，远雨的婚事也会受影响。

    还有旁边几人也表示有这回事。

    卢远青身上的嫌疑终于洗清，顿时大喜，感激地看一眼楚云梨。

    楚云梨帮她，不过是不想让花情得意，可不是想要认回她。

    事已至此，花情是不可能回去了的，卢盼富也凑上前，跪下道：“花情今日午后得知壮牛被送到县城，收拾了东西想要逃跑。我娘拉她，被她推倒在地，然后大夫说，以后只能瘫在床上。本来我想着她是我大嫂，让她伺候我娘赎罪就行了，可现在她要做牢，我娘那边……我知道她还有些银子，该让她赔！不可能白白伤人！”

    知县大人赞同，让人将花情的包袱拆开，在里面找出来几两散碎银子。

    虽然不多，但对于如今的卢家来说也不少了，卢盼富心下顿时一喜。

    就听上首的大人道：“刚好抵债。卢盼裕还欠着八百两呢。”

    卢盼富：“……”

    早知这样，他就不费这劲了。不过，就算没有银子，他也还会告状。花情伤人是真，不能伺候也是真。不可能伤了母亲，一点惩罚都没有，多坐牢也行啊。

    胡乱攀咬在前，伤人逃跑在后，花情又加了两年，事情总算落幕。

    翌日，何氏将远司的书册都拿去卖了，所以说他不是卢家的孩子，然后把人赶出了门。

    到底是不是，谁知道呢？

    远司离开卢家后，消失无踪。反正在那之后，楚云梨再没有见过他，也没听到他任何消息。

    两年后，卢盼裕出狱，没能回镇上，直接就被送去修堤坝。那堤坝年年涨水，年年都要修，卢家祖孙三代，一直到楚云梨离开，都没有回来过。

    卢母卧病在床，何氏从一开始就没想好好照顾。家中有这么个病人，好几个她看中的儿媳妇都黄了，直接没了下文。就怕一进门就伺候这个躺在床上的奶奶。

    本来嘛，进门就是晚辈，那样污糟的事，总不能让婆婆去做吧？

    所以，两个月后，卢母就没了。

    听说她死时身上全是褥疮，屋中臭不可闻。解决了花情后，楚云梨就搬到了县城，办丧事的时候她也没回去。

    五年后花情出来时，乍看上去就像是四十多岁的妇人，周身干瘦，再不见曾经窈窕的身形，脸上还留了几道疤。并且疯疯癫癫，一直在找儿子，有时候看到别人家孩子就凑上去，让人给打一顿。

    就在那年冬日，花情病死在了小巷子里。

    卢家人在卢母走后，守着木雕铺子，过得贫困。兄弟二人生了孩子后，又开始吵吵闹闹。

    卢远青最后选了一个村里的踏实人家嫁了过去，她那样的性子，胆子不大，心思挺多，跟妯娌和婆婆都不太合得来，因此，和男人的关系也不太好，吵架，打架都是常事，反正是过来了。偶尔午夜梦回，她会想起当初偎依在母亲身边的日子，如果她没有隐瞒……如果她真心对母亲……是不是今日的她，过得就不一样？

    每听一次关酒儿过得好，或者关家人过得好的消息，她就会后悔一次，到了后来，每每想起，便胸口绞痛。

    关家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一直想要报答楚云梨，但是，城中的关成友把生意越做越大，比起关家不知好了多少，自然也用不着他们报答。

    关大嫂报恩的方式简单粗暴，让家中的儿孙都要孝顺姑姑，年纪大了之后，还让他们轮流到膝前陪楚云梨聊天解闷，甚至关大嫂临终前，还嘱咐儿子不许忤逆姑姑，一定要给姑姑养老送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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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怨妻 一

    床前站了许多人, 都是关家的儿孙，楚云梨身子一轻，已经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看着一身破旧的关酒儿含笑渐渐地消散, 打开玉诀：关酒儿的怨气：500

    善值：197260+2000

    再次睁开眼睛, 楚云梨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应该是被人扇了巴掌。

    周边闹哄哄的, 人很多，一个男人双眼通红瞪着自己，眼神里满是厌恶, 看那架势，恨不能把自己碾碎了一般。

    楚云梨倒是不怕这样的眼神，只是这周围这么多人, 很明显自己是主角之一，她又没有记忆，不说话不行, 要是开口，很容易让人看出不对。

    此时她的手正捂着脸，扫一眼周围看热闹的人, 直直往后倒去。

    众人纷纷惊呼。

    “秀芝！”

    “饿的吧？”

    “刚生孩子, 伤的身子还没养回来, 又急又气，可不就得晕吗？”

    “不懂事啊, 这月子不坐好, 以后老了受罪。年轻时只顾着生气, 老了以后肯定后悔。”

    楚云梨闭着眼睛, 察觉到有人把自己扶起, 弄进屋中床上, 还有人招呼着去请大夫。

    屋中一直有人, 兴许原身真的身子亏损严重，只觉得周身疲惫。她方才只一眼，也看得到这是街上。并且，原身在坐月子，那男人要是想弄死自己，也不会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所以，她很放心地沉沉睡了过去。

    其实没睡多久，大夫来了又走，留下两副方子：“坐月子不能生气，大人伤身，也可能会断奶。”

    男人沉默，跑去抓了药熬了，又小心翼翼捧到床前：“秀芝，你别生我的气。我也是气急了，你知道的，我怕你离开我嘛。”

    方才楚云梨独处的时候，已经接收了记忆。此时看着面前的男人，只觉得厌恶无比：“滚出去！”

    “你……”男人急了，身侧的拳头捏的极紧。

    楚云梨嘲讽道：“怎么？还想动手？”

    男人沉默下来：“我真不是故意的。”说完，转身出门去了。

    原身甘秀芝，出身在开州府城，家中并不富裕，祖父母还是大户人家放出来的下人，双亲和哥哥一直都在给人帮工，勉强温饱。

    甘秀芝长得好，十五岁时，街上成衣铺子里陈元临心悦于她。并说服了双亲上门提亲。

    这婚事讲究门当户对，甘家只是普通百姓，陈家可是有铺子的，这门婚事，算是甘秀芝高攀。

    陈元临长得好，在甘秀芝周围的邻居眼中，这是门顶好的亲事。她本身也是个乖巧的姑娘，甘家双亲问她意见时，她只说由父母做主。

    这样的婚事落到头上，甘家没有往外推的道理。两家很快走了六礼，期间虽然有些不愉快，但婚事也还算顺利。

    两人成亲后，日子过得甜蜜。陈元临是真的喜爱她，平时都捧在手心。

    但这世上之事，难得十全十美。

    两人成亲三年，从未有喜讯传出。陈家长辈急得不行，一年比一年催得紧。但生孩子这种事，根本急不来。无奈之下，甘秀芝到处看大夫，苦药汤子喝了不少，却还是没有好消息。

    一转眼，两人成亲已经五年，甘家长辈对甘秀芝愈发不耐烦，甚至扬言要休妻。夫妻二人除了没有孩子的遗憾，平时感情不错。陈元临是舍不得妻子的。

    甘秀芝也一样，不提两人五年的感情，但凡女人，谁也不想被休弃。但二人除了着急之外，毫无办法。

    就在成亲第六年，甘秀芝突然有了身孕。

    有些东西，难得才会珍惜，孩子也一样。甘秀芝小心翼翼，生怕磕着碰着，陈元临也尽量护持。就连已经等不及想要给陈元临纳妾的陈母，都悄悄将接来的女人送走，提都没提，只当没有这回事。平时无论寻着什么好的，都给儿媳送来。

    甘秀芝以为自己苦尽甘来，只要腹中孩子顺利生下，无论是男是女，有一个就能有第二个……十月怀胎，她很顺利地生下来一个儿子。

    母子平安。

    陈家大喜。

    甘母来探望女儿时喜得连连拭泪，觉得女儿的苦日子总算是到头了。

    可谁都没想到，这苦日子才刚刚开始。孩子落地，陈元临很高兴，但洗三过后却尤其喜欢喝酒，月子里天天喝得醉醺醺回来，甘秀芝看不惯，便劝了两句。

    也不知哪儿刺激了陈元临，他当即就打她一巴掌。

    俩人成亲几年，吵架是有。但从未动过手，甘秀芝不可置信，捂着脸就往外跑，惹得邻居纷纷出来观望。

    也就是方才楚云梨来时的情景。

    上辈子甘秀芝没有晕，不顾众人阻拦，跑回了娘家。陈元临又跪又求，指天发誓保证自己再不动手，才把甘秀芝接了回来。

    可是，那只是第一次。之后的他没多久又故态复萌，喝醉了回来打人，边打边骂，什么“不要脸”“妓子”之类。醒了后又告罪求饶，他很能放得下身段，哭嚎跪求，指天发誓保证没有下一次。

    但事实上，他根本忍不住。

    甘秀芝不明白一直以来温柔对她的人何以变得这样面目全非。没喝酒的时候，陈元临很正常，疼孩子疼她，但只要一喝酒，就又要动手。两年后，甘秀芝再一次有孕，她欢欢喜喜地把此事告知他时……陈元临第一回没有喝醉就动了手，并且，还是下了死手，眼神癫狂无比，孩子过去拉他，被他狠狠拂到一边撞在墙上，当即头破血流昏迷过去。他却看也不看自己辛辛苦苦得来的儿子，拿绳子将她活生生勒死。

    一边勒，一边骂她不要脸。

    有孩子的哭声传来，楚云梨回神，侧头就看到了边上被窝中的孩子。

    刚生下来几天的孩子，还不算好看，但一举一动莫名牵动人的心弦，只觉得怎么都看不够。楚云梨伸手抱起，摸了摸他的头：“有我在呢，放心。”

    护个孩子，她还是护得住的。

    门被推开，两位妇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前面的是甘秀芝的婆婆丁氏，后面是甘母，看到床上的母子，甘母脚下加快，几步奔到了床前：“如何？疼不疼？”

    丁氏上前：“元临那边我已经骂他了，你别生气，就算是为了孩子，也别跟他计较，要是他还敢动手，尽管来跟我说，我收拾他！”

    甘母有些不满，女儿挨了打，她却只是骂几句。但女儿在坐月子，要是吵起来，难免让女儿伤心。干脆忍了，拉着女儿的手：“月子不能生气，放宽心，元临以前也不是动手的人，这一回你们到底为了什么？吵架了吗？”

    “对啊，为什么啊？”丁氏也疑惑，儿子那边不肯说，只沉着脸要她别多管。

    楚云梨回忆了一下：“他天天喝得醉醺醺回来，我就说了一句伤身。又玩笑说以后孩子要有样学样……他就生气了，我不觉得这话哪里有问题。”

    丁氏和甘母面面相觑，她们也不觉得这话哪儿有问题，夫妻之间，有孩子了这样说很正常。

    丁氏不信：“没有别的？”

    “没有！”楚云梨一脸严肃：“他就跟疯了似的打我，娘，要不您去问问，他是不是外头出了什么事？”

    丁氏没有多留，现如今她得了孙子，正是看儿媳妇顺眼的时候，亲家母来探望女儿，她当然不会留在这儿碍事。

    等她走了，甘母将楚云梨拥入怀中：“别生气，气坏了身子是自己的。下一次他打你，你就躲着些。要实在忍受不了，就回家去。”

    这话也就随口一说。

    之前两人好几年感情，这人喝醉了打人，目前所有人包括甘秀芝自己，都觉得是意外。

    临走之前，甘母嘱咐道：“前几年你们就缺个孩子，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孩子，以后要好好过。”

    到了傍晚，陈元临进来送饭，舔着脸笑吟吟上前见床上的人不看他，愈发谄媚：“秀芝，还生气呢？”

    “对！”楚云梨头也不抬：“离我远点！”

    陈元临放下托盘，坐到了床边上，拉起她的手：“我真是失手，别生气了，大不了，你打回来。”

    楚云梨扬眉：“这可是你说的？”

    陈元临脸凑了过来：“来……”

    下一瞬，楚云梨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直打得他偏开了头去。哪怕屋中昏暗，也看得到他脸上瞬间起了五个指印。

    陈元临回过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楚云梨比他更惊讶，看着自己的手：“对不住，我没想使这么大劲，你原谅我这一回。”

    陈元临：“……”这话有点耳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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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怨妻 二

    那一瞬间, 陈元临根本没反应过来。

    在反应过来想要发火时，又觉得自己没立场。

    本来嘛，他打了媳妇跟人道歉。现在, 媳妇儿打回来, 也道了歉。等于扯平了。

    楚云梨已经端起碗, 鸡汤熬得很香，看得出来，丁氏是真的很喜欢孙子。她就不是个愿意委屈自己的人, 本来要奶孩子就得吃好的，要不然亏的就是自己的身子。

    陈元临想要再说话时，发现人吃饭吃得很香, 再追究，好像自己小心眼儿一般。

    楚云梨很快把一碗饭菜吃完，又端起边上的水漱了口, 道：“昨夜我没睡好，你出去的时候带上门。”

    吩咐得理所当然，好像自己是下人似的。陈元临想要说话, 发现人家已经躺下闭上眼睛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楚云梨那一巴掌的效果, 接下来大半个月, 陈元临再没有喝醉过，平时都在外头的铺子里忙, 得空还进来看看孩子。

    快要满月的孩子褪去了红皮, 变得白嫩, 愈发可爱。陈元临爱不释手, 笑着道：“过两天你就出月子了, 到时候想回家住吗？”

    楚云梨平时会观察他, 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就像是甘秀芝记忆中的那般, 这个人不喝酒的时候，是个很好的男人：“想，可能娘会舍不得。”

    “我送你们回去。”陈元临笑吟吟道：“然后过两天去接你。刚好，你再帮我画几种样式。”

    提及这个，就不得不提甘秀芝的天分，女子天生爱美，不爱美，那是没那条件。甘秀芝嫁入陈家，陈家多的是衣裳料子和样式，看得多了，甘秀芝就有了想法。她试着画出来一些，让人做了自己穿。

    可没想到她穿的衣裳许多人问，于是，陈元临就让绣娘照着她身上的做了出来，刚做完就被人买走，很是赚了一笔。陈元临也得父亲夸了几句。

    在那之后，甘秀芝但凡得空，就开始试着画衣裳样式，样式好看，还尽量省布，陈家铺子赚得越来越多。也因为此，她才能没有孩子还硬扛五年之久，要不是她这手艺，早被休了。

    “好。”楚云梨随口应下，上辈子她给关成友画了不少，这个并不难。

    她只是好奇，这陈元临何时会再发疯。

    回娘家的事让丁氏知道后，果然不高兴：“住得这么近，没必要留宿，当日回来就行了。再说，我好不容易把元临约束这么久，要是你不在，他又跑去喝酒怎么办？”

    管他喝不喝呢？

    反正自己不在，又打不到自己身上。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这么说，楚云梨试探着问道：“上一次他是跟谁喝的酒？”

    人的情绪多变，有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就被旁人挑起了怒气。陈元临每次喝酒回来就打人，跟他一起喝酒的人应该是有些问题的。

    提及此事，丁氏心累：“就刘家老三和赵家老大，他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没少一起干坏事，小时候为了这我揍了他不少，还是改不过来。”

    楚云梨暗中把这两人记下：“我晚上就回，不留宿了。”

    丁氏大喜：“铺子里的靛蓝布料，给你娘扯上一些，这种特别厚，冬日里穿正好。”

    楚云梨垂眸，敛去眼中的神情。

    那靛蓝布料是去年陈元临让人给诓回来的，厚是足够厚了，但是特别硬，不能做衣，给马车做帷还差不多。

    不过，不要白不要。

    楚云梨拿着布料，由陈元临送回了后面的巷子。

    看着相携而来的夫妻俩人，甘母总算是放了心，听说楚云梨当日就要回，有些舍不得，但也没强留，这么点儿大的孩子很容易生病，还是在熟悉的环境中最好。

    甘母还特意去买了母鸡回来杀，从楚云梨进门，她脸上的笑容就没落下过。时不时就跑过来看一眼孩子，很高兴的样子。

    到了午后，陈元临过来接人，甘母依依不舍，把人送到了巷子外。

    陈元临柔声问：“安继有没有哭？”

    “没有，刚满月的孩子只顾着睡。”楚云梨随口应了，心思已经被那边站在路口的人占去。

    “你累不累……”陈元临话没问完，顺着楚云梨视线看去，面色微微一变。

    那边的人靠在墙上，似乎等了许久，看到两人就起身走了过来：“元临，最近怎么都不来找我喝酒？”

    来人是丁氏口中的赵家老大赵峻合，一身蓝色短打，利利索索的，五官端正。此时看向楚云梨，眼神微深：“嫂子好。”然后看向她怀中孩子，伸手来接：“这就是侄子吧，给我看看，原先我们还说要认干亲，哪天合适，你们带着他上门来就是。”

    楚云梨顺手把孩子递过，边上陈元临的面色难看无比，等赵峻合一抱稳，他就把襁褓接回：“天色不早，他们刚出月子，不能在外头吹风。我们先回去，改日再聊。”

    从头到尾，就没接认干亲的茬。

    楚云梨心里有事，眼神一直没离开陈元临神情，一看他就有事。

    想到他骂甘秀芝的那些话，楚云梨再看向怀中孩子时，眼神就有些复杂。

    这天底下，真有自己主动把媳妇送去别人床上的男人？

    回去的路上，楚云梨开始回忆甘秀芝怀孕那段时间的事情。

    因为甘秀芝好几年没有身孕，夫妻二人都挺急，各种偏方土方都试过一遍。去各个庙宇拜送子娘娘也是常事。

    刚好三月三，城外有庙会，陈元临带着甘秀芝一起去了的，结果当日回来太晚，没人进城，就在郊外的农户家中借宿了一晚。

    那时候甘秀芝还疑惑呢，那农户家中就两个人，夜里还跟陈元临说笑：都说庄户人家孩子多，咱们这家好像没孩子。

    陈元临当时怎么说的？

    “你就只顾着孩子了。人家要是有孩子，还能把房子借给咱们住？”

    当时他语气不太好来着。

    楚云梨掰着手指算了算，如果这孩子真不是陈元临的，应该就是那一晚。她心里有事，一路上跟着陈元临没有抬头，直到进了自己屋，才回了神。

    陈元临将孩子放在床上，问：“你在想什么？”

    “我娘说，之前想要给我们过继的孩子，已经送人了。”楚云梨也不是胡说，当下有“带子”的说法。就是夫妻成亲之后，如果子嗣不顺，就去外头抱养一个，就能把孩子带进自家。

    当然了，这事夫妻俩还没跟丁氏商量，后来甘秀芝有孕，也就用不着商量了。

    陈元临嗯了一声。

    楚云梨看着他的眼睛，问：“你以为我在想什么？”

    陈元临被她看得心虚，忙低下头：“赵兄约了我喝酒，夜里你早点睡，不用等我。”

    楚云梨似笑非笑：“别喝醉了又打人吧？”

    陈元临已经转身跑了，一副落荒而逃的架势。

    夜里，楚云梨早早睡下，也没忘了拴上门。虽然她不怕打架，但这带孩子疲累，根本睡不好，可没心思跟他磨缠。

    半夜里，突然有踢门声传来。

    楚云梨揉揉眉心，看来他又要装疯打人了，她翻身起来，将孩子裹好，从窗户翻了出去，一路去了主院。

    主院中陈家夫妻睡得正香，楚云梨伸手拍门：“爹，娘，陈元临又在发疯。你们看看去吧。”

    怎么能只吵她呢？

    不让她睡，干脆大家都别睡了。

    陈父累得慌，但儿子打人也不能不管，丁氏嘀咕：“怎么就添了个打人的毛病，我们丁家往上数几辈都没有这样的人……”

    这话针对的意思明显，陈父不依：“我们陈家也没有，少胡说八道。”

    夫妻二人起来，跟着楚云梨一起回到院子，看到那在门口踢门非要进去，口中还不干不净的，不是陈元临又是谁？

    陈父皱眉，斥道：“大半夜发什么疯？不冷吗？”

    现在是正月，春寒料峭，夜里比冬日来并不逊色。

    陈元临不冷，他跟听不见似的，还在那里踢门。

    陈家有铺子，但也不是多富裕，门踢坏了又是一笔开支。陈父气急败坏，过去就拉：“叫你少喝，你发什么疯？”

    陈元临回头，看到是父亲，惊讶道：“爹？”

    他满身酒气，醉是有点醉的，但真没到撒酒疯的地步。

    大半夜被叫起来，不管是谁都不高兴。丁氏皱眉：“大半夜的，你吵什么？”

    陈元临伸手一指门：“门栓上了，我进不去。”

    夫妻二人看向楚云梨。

    楚云梨一本正经：“以前我也栓过，他都爬窗的。”

    夫妻二人：“……”

    这事儿他们知道，有一次两人吵架了，儿媳妇生气栓了门，儿子翻窗进去的。

    “早点睡吧。”陈父打了个哈欠：“别折腾了，不累啊？”

    等他们走了，楚云梨看着面前的人：“你酒醒了吗？”

    陈元临满腔怒火，被这么一打岔，也没剩多少了，想到晚上赵峻合说的事，他咬了咬牙：“咱们得了儿子，是不是该去还愿？”

    楚云梨扬眉：“应该的，不如今年的三月三咱们再去？”不待他说话，她继续道：“这一回可不能留宿，那庄户人家的床睡得我周身酸痛。这一回又有孩子，咱们早去早回。”

    陈元临放在身侧的手紧握，好半晌才嗯了一声。

    天气回暖，园子里景致越来越好，满月了的孩子一天一个样。丁氏每日都要抱了才安心，一天看三遍不嫌烦。

    听说二人要去郊外还愿，丁氏看了看孩子，道：“那么远，你们去就行了，孩子留在家中。我去隔壁让其贵的媳妇喂一天。”

    陈元临立刻道：“那不行。”察觉到自己语气太急切，他解释，“咱们是去还愿，得让送子娘娘看看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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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怨妻 三

    丁氏一想也是。可她又实在舍不得, 楚云梨提议：“庙会热闹，娘干脆跟我们一起也去凑凑热闹好了。”

    丁氏眼睛一亮：“好啊！”

    陈元临：“……”

    他往外看了一眼：“娘，你就不怕回不来, 桃月她……”

    “管她呢。”丁氏一挥手：“你爹睡一回跟睡十回有什么区别？现在你有了儿子, 我也看开了, 他爱睡就睡，只要不给我搞出庶子，我都不管了。”

    事情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陈元临面色纠结, 又不知该怎么劝说。楚云梨冷眼看着，好在陈家的铺子就在前面，想要亲自盯着他, 也挺简单。

    满月之后，楚云梨经常在前面的铺子帮着支应客人。来买衣裳的大半都是女人，她在前面, 倒也不奇怪。

    陈父还仔细观察了两天，发现凡是儿媳妇接待的客人，十有八九都会带上一身衣裳走, 有的还不止一身。他笑着跟边上算账的儿子道：“还别说, 你的眼光不错。你这媳妇, 除了一开始不生孩子之外，还真像是我们陈家的人。你看她做生意……就是现在把铺子交给你, 我也放心了。”

    陈元临看向那边跟客人言笑晏晏的妻子, 面色复杂难言。

    转眼到了三月三, 城外有庙会, 城中的生意多少会受些影响。头一次夜里, 丁氏兴致勃勃的打点行李, 还带上点心茶水。

    陈父看不惯：“这么远, 带出去也不嫌麻烦，庙会上那么多东西，还怕没吃的？”

    丁氏瞪他：“你懂什么？秀芝要奶孩子，怎么能吃外头乱七八糟的东西？吃坏了肚子，再过了病气给孩子。这么大点的孩子要是拉稀，可麻烦了。”

    两人正说着，敲门声传来。陈父过去打开，就看到儿子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我听说娘这几天睡不好，特意去让大夫配的安神药。”

    陈父没有多想，还挺欣慰：“我端给她喝。”

    陈元临嘱咐：“花了三钱银子，一定要看着娘喝！”

    楚云梨抱着孩子站在窗前，看着他送了一碗药去隔壁院子，心下冷笑不止。

    明天肯定有事。

    兴许能有甘秀芝想要的真相。

    翌日早上，楚云梨收拾好了准备启程时，就看到了面色白惨惨的丁氏，捂着肚子一脸虚弱：“你们去吧，我昨天吃坏了肚子。”

    她指着食盒：“元临就算了，你只能吃这里面的东西，最好连外头的水都别喝。”

    楚云梨亲自过去拎起食盒，对着陈元临笑道：“娘的吩咐，你听清楚了吗？我不能吃别的东西，你可要好好盯着。”

    这话落在陈元临耳中，总觉得话里有话。他心虚不已，又觉得不可能。如果让这女人知道她自己身上发生的事，还笑得出来？

    楚云梨当然笑得出来，带孩子的日子简单枯燥，早就烦了。

    庙会很热闹，楚云梨认认真真还了愿。无论如何，甘秀芝是真的得了儿子的。并且，她不知道孩子的身世，是真真切切疼爱过他的。

    还完了愿，俩人在庙会上随便乱逛。陈元临似乎把他娘嘱咐的早些回去的话忘到了脑后。楚云梨倒是提了几次，每次都被他找了话头茬过去。

    于是，两人和去年一样，回去晚了，进不了城。

    陈元临一脸诧异：“明明我算好了时辰的。”

    楚云梨不吭声。

    陈元临偷瞄她好几次，好半晌才道：“咱们带着孩子，还是早些找个地方落脚，别累着孩子。还有你，逛了一天也累，早些歇着。”

    楚云梨声音意味不明：“那你说去哪住？”

    陈元律试探着道：“去年咱们住的那小院子离这里很近，明日一早我们也好进城，你就委屈一晚上，可好？”

    见楚云梨不说话，他继续劝：“去年我会去他家住，就是听说他们家的被子天天都会洗，咱们带着孩子呢。不能去不干净的地方，去那儿熟门熟路，也少折腾。好不好？”

    说到后来，声音愈发温柔。

    楚云梨受不了，抱着孩子率先走在前头。

    还是那个农家小院，上辈子的甘秀芝在今日也来了的。

    上辈子孩子满月之后，陈元临就算回房睡觉，也从来不碰她。到了这里，才又发生了事……虽然甘秀芝觉得自己睡得熟，但确实是那什么了的。本来还以为生过孩子之后他嫌弃自己，在这儿住了一晚，她才彻底放了心。

    想到这些，楚云梨心里堵得慌，她深呼吸几口气。抱着孩子一步步走了进去。

    还是那对夫妻，还是没有别的人。还是和去年一样，送了热水和粥进来，那粥还是如那对夫妻所说是祖传的方子，既好喝还养生。只是带着微微的药味。

    楚云梨一闻，心下冷笑，面上不动声色：“娘不让我吃外头的东西，你吃了吧。”

    陈元临：“……”

    “我不饿，你要奶孩子，这粥给你喝。”

    楚云梨从食盒中变戏法一般端出一个盅来：“方才的乌鸡汤，我买了一盅，本来是想送给娘的，现在正好。”

    陈元临：“……”不喝粥怎么行？

    那边楚云梨说着就开始喝，还劝陈元临：“粒粒皆辛苦知不知道？不许浪费！你总得让儿子跟你学点好的吧？”

    这粥自然是不能喝的，但是看这架势，他要是好不喝，就该惹她怀疑了，不能不喝!

    陈元临缓缓端着碗，手上一偏，想着打翻了应该就不用喝……了吧？

    粥还没翻，一双白皙的手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将碗抢过，他心下一喜，一勺粥已经被送到了唇边，抬眼就看到对面女子笑意盈盈，听到她如花般的唇瓣：“别不情不愿，我喂你喝啊！”

    陈元临：“……”

    不容他拒绝，楚云梨手中的勺子以一往无前架势直接把粥送进他口中，一口接一口，陈元临根本来不及说话，就咽下了大半碗。

    他心下慌乱不已，这粥中……正想拒绝呢，就见对面女子已经放下了碗：“不喝算了。”

    陈元临：“……”明明喝了大半碗啊！

    但此刻他顾不得争辩，忙站起身：“我想去茅房……”

    就见对面女子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根绳子，笑吟吟道：“今天我们玩个不一样的。”

    陈元临瞪大了眼：“不要！”

    楚云梨才不管他要不要，想去吐，门都没有！直接把他嘴一堵，摁着就把人捆起，嘴上道：“以前你不也试过，咱们是夫妻，不要害羞……”

    把人捆起，丢到了床上。

    陈元临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他一个大男人，愣是挣扎不开媳妇的双手。之前的她哪儿有那么大的力气？

    楚云梨吹灭了烛火，抱起床脚的襁褓：“你说话不算话，明明说了白天回去，现在又回不去。我早说了不来这里，你偏要来，我生气了。今晚我不想跟你睡，你自己睡吧。”

    说着，抱着孩子出了门。

    三月的夜里还有些冷，楚云梨找了被子把孩子裹了。出了院子，站到了隐蔽处。

    一个时辰后，有个高大的人影鬼鬼祟祟窜进了院子。

    猜想得到证实，楚云梨胸口的郁气堵得她呼吸困难，很是难受。

    她倒能理解甘秀芝，正常女人得知这种事，都会生气。本来她还想进去听听这两人要说些什么，但这股郁气不散，冲击得她脑子都有些不清明。

    她怕自己冲动之下打死人。要是打死了人，这里人来人往，想要脱身不太容易。再说，她还抱着个孩子，以后还得养孩子。

    算了，歇会儿再说。

    每年的三月三，靠近城门的庄户人家都会把家中多余的空房收拾出来，借给那些回不去的客人，多少也是个进项，遇上大方的，赏银就够家中吃用一年。

    虽然楚云梨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上门留宿有些奇怪，但越是这样柔弱，那些人更加放心，她很容易就找着了屋子。

    夜已深，楚云梨就没有再出去，干脆睡了一觉。因为借宿的都是城中的人，天蒙蒙亮就有人起身，院子里热闹。她觉浅，很容易被人吵醒，干脆也不睡了，洗漱完了，抱着孩子去那边，打算听听陈元临如何狡辩。

    这事情，怎么都算不得甘秀芝错，所以，她并不怕事情拆穿。

    相反，陈元临应该比她更怕才对。

    按理说，陈元临已经得了儿子，不应该再做这种事。但他还是做了，要么是他觉得一个儿子不够，要么，就是被人威胁！

    前者不太可能，陈父也只有他一个儿子，不也没强求？那么，就只剩下后一种可能，陈元临这是被人讹上了。

    楚云梨进院子时，想着干脆撕破脸，人家可以拿这个当把柄威胁他，自己为何不行？

    院子里没有人守着，夫妻二人一个都不见，楚云梨直接到了昨晚上陈元临睡觉的房门前，却见房门紧闭，里面还有轻微的鼾声。

    还睡得着？

    反正都要撕破脸，楚云梨自觉不用客气，捂住孩子的耳朵，狠狠一脚踹上门，“砰”一声，门板被踹开，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

    这个不要紧，要紧的是，床上……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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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怨妻 四

    一眼就看得出来床上躺着两个人, 两床颜色不一样的被子高高隆起。

    看到这情形的第一反应，楚云梨觉着是陈元临昨晚上找女人了。但再看一眼又觉得不对，男女身形不同, 如果是女子, 应该有个被子要娇小一些。她见识多, 又看了一眼床上俩人，面色顿时一言难尽。

    陈元临找来的这个人，真不挑嘴。对着个男人都啃得下去。

    门板飞出, 砸在墙上“砰”一声，两人都被吵醒，睡在边上的人翻身坐起, 露出健壮的手臂和肩膀，正是赵峻合。

    然后就是陈元临的痛呼声，楚云梨心下感慨,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那个啥了……

    赵峻合抬眼看到门口的楚云梨，面色难看，掀开被子穿衣。

    楚云梨转身退开, 她可没有看人家的嗜好, 却听身后的赵峻合冷哼一声：“别不好意思啊。你身上我都看过了, 你却不肯看我，不是亏了吗？”

    楚云梨假装没听到这话, 压根儿没回头。

    陈元临怒极, 将边上被子砸过去：“别胡说八道！”

    赵峻合侧身一避, 笑道：“其实我不喜欢男人, 现在想起来还有点恶心, 咱们兄弟这么多年, 我也不知道你心悦我, 昨晚上是个误会，我有妻子，你也有。咱们就当昨夜的事没发生过。”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楚云梨，意味深长道：“等我消息。”

    “谁他么眼瞎了心悦你？你个混账东西，去死！”陈元临气得胸口起伏，听到后面四个字，本就苍白的脸变成了惨白，被子上的手紧紧握着，恨得咬牙切齿。

    楚云梨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

    赵峻合整理衣衫，含笑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让我看看孩子，几个月不见，想死我了。”

    一副很亲近的样子，并没有要避嫌的意思。

    看来，他也想把事情闹出来。

    楚云梨冷着脸，质问：“你们昨晚上做什么了？你们俩关系好，经常一起喝酒，偶尔还夜不归宿，难道都凑在一起睡？”

    这番话才像是一个妻子看到男人和别人有关系时的反应。

    赵峻合：“……昨晚是意外。”

    “我亲眼所见，你跟我说是意外？”楚云梨一脸严肃：“回去之后，我会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爹娘。”

    赵峻合：“……”

    屋中的陈元临扶着墙出来：“秀芝，不是你想的那样。昨天是个意外。”

    “什么样的意外能让你们两个男人……”楚云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面色一言难尽：“都说花楼中有小倌，我这还是第一回见识到。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你？孩子怎么能有一个这样的爹？”

    把陈元临比作小倌，着实让他难受。楚云梨话里话外的不屑，更是让他难堪。但是，他会落到这般境地，还不是因为她？

    “要不是你昨晚上把我捆起来，我怎么会被他……”

    楚云梨伸手指着自己鼻子：“关我屁事！你不会叫吗？这周围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你要是大叫，我不信他们听不见。既然你没叫，就证明你……乐在其中。”

    陈元临：“……”什么玩意乐在其中？

    赵峻合抱臂站在一旁，乐呵呵道：“其实呢，是他吃了药睡着了才不反抗的，我也不是喜欢男人，我也是吃了助兴的药，药太厉害，一开始没认出来，后来就身不由己。”

    楚云梨一脸疑惑：“他为何要吃药？昨晚上他被我捆了，我离开之前，他除了一碗粥之外，什么都没吃啊。”

    然后，她惊讶道：“那粥中有药？为什么啊？”

    “因为他想让你喝啊。”赵峻合缓缓靠近，眼神看着她，又看看她怀中的襁褓：“你们成亲六年都没孩子，你看了那么多大夫。既然不是你身子有疾，那就是他的毛病了。我们自小是兄弟，他不能生，我帮他代劳，你这孩子还得叫我一声爹……”

    楚云梨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了过去。

    赵峻合靠得太近，没能避开。

    清脆的巴掌声传来，打得她的手心隐隐作痛，她却还觉得不够，对着他腰腹间某处穴位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赵峻合挨了一巴掌，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肚子一阵疼痛，忙弯腰捂住。

    楚云梨看着屋檐下一脸紧张的陈元临：“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陈元临张了张口：“秀芝，我这都是为了我们的以后。没有孩子，你的日子也不好过，我夹在你和娘中间，两头为难，所以我才出此下策！”

    “这么说你不止没错，我还得谢谢你？”楚云梨抱着孩子一步步逼近：“是我的错，我错在不该嫁给你。你不能生，我怨你了吗？你凭什么替我做主？凭什么让这样肮脏的人碰我？这个孩子，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他？”

    陈元临哑口无言：“他是我们的儿子。”

    楚云梨心里堵得难受，深呼吸两口气：“回去之后，我会把这些事如实告知爹娘，我们俩，和离吧。”

    “不！”陈元临一口回绝：“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我们之间六年感情，好不容易有了儿子，以后我们好好过。”

    “你想好好过，他愿意吗？”楚云梨伸手一直边上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的赵峻合：“如果只是为了孩子，昨夜你为何还要喂我喝药？还要让他来？如果不是昨天，我生你的气把粥喂给你又把你捆起来，你们想做什么？”

    陈元临满脸歉然，低声道：“他威胁我。如果我不按他说的做，他就会把我不能生的事到处乱说。”

    “所以，为了你所谓的面子，你把自己的女人送给别人？”楚云梨摇摇头：“你太让我失望，跟你这样的人过日子我不安心。咱们就这样吧。”

    她转身要走，陈元临跪下，抱住她的腿，哭道：“我错了，以后不会了，你原谅我一回……”

    楚云梨抱着孩子走慢一步就被他抱住了腿，还真是和上辈子一样舍得下脸。

    不是每个男人都可以做到这地步的。

    见她沉默，陈远临又看向那边的赵峻合，大吼道：“你满意了？让我们夫妻失和，你有什么好处？”

    事已至此，其实是一笔乱账。

    当下对于女子和离尤其严苛，衙门没有立女户的律法，楚云梨如果离开陈家，要么立刻嫁人，要么就只能回到甘家。

    甘家双亲对女儿不错，愿意收留。但是嫂嫂不喜欢她，还是成亲之前的事，那时候甘秀芝养得娇，不怎么干活，嫂嫂很看不惯，姑嫂两人有时候还争执几句。弄得甘大哥和甘母夹在中间，很是难为。

    这人吧，对谁有偏见，那就是看什么都不顺眼。楚云梨如果回去，则是和离了无处可去求娘家收留的小可怜，甘大嫂会更不喜她，楚云梨又不是个愿意受委屈的，两人吵起来是早晚的事。

    兴许还会被逼着再嫁，很可能甘母也是劝说的一员。她也不是愿意乖乖嫁人的那种，所以，为了不破坏人家好好的母女关系，还是不要回去的好。再嫁的话，很难找到一个比陈家关系简单的人家。如此，还不如留下呢。

    那边的赵峻合痛得不行，听到陈元临质问，他也光棍：“不是你找我帮忙吗？难道我还帮错了？”

    陈元临气急，冲过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当然了，他动作不大，好像还扯着了伤，痛得龇牙咧嘴。就算打人，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楚云梨简直没眼看，提醒道：“他要是胡说八道，我们俩这日子，也是过不下去了的。”

    陈元临扶着石桌喘气：“那你说怎么办？”

    “你问我？”楚云梨冷哼一声：“你自己捅出来的娄子，自己想法子堵吧。”

    陈元临生下来时，家中就有铺子，从小到大，日子过得优渥，有些天真。这会儿楚云梨大撒手，他也不知该怎么办，看着地上的人，有些无措。

    赵峻合只觉得肚子痛，按理说只挨一脚不至于如此，但肚子上的感觉骗不了人，他有些艰难地道：“陈兄，帮我请个大夫。好吗？”

    陈元临立即道：“那你以后都不要再来找我们夫妻的麻烦，就当曾经的那些事都没发生过。”

    “我答应你。”赵峻合想也不想：“快点帮我请大夫。”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虚弱。

    见状，陈元临有些心慌，他还是怕出事。

    楚云梨却不慌不忙，道：“你这样的人，出尔反尔惯了，我们怎么信你？”

    “我对天发誓。”赵峻合痛得厉害：“以后我要再找你们的麻烦，再传你们的流言，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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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怨妻 五

    看他痛得脸色都变了, 陈元临怕出事，悄悄拉了拉楚云梨的袖子。

    “别人发誓我信，你说的, 我一个字都不信。”楚云梨还是不慌不忙：“除非你说一个自己的秘密。如此, 你捏着我们的, 我们也捏着你的，才算公平。”

    赵峻合：“……”

    这世上就没有人会把自己的私密事往外说，但他这会儿情形不同, 他真的感觉自己要晕厥了，如果再耽搁，命都没了, 何谈其他？

    他咬了咬牙：“我在荷花巷养了一个女子，还有一儿一女。”

    陈元临瞪大了眼：“亏我把你当好兄弟，这种事情你居然瞒着我们。”

    楚云梨冷哼一声：“他对你做的事, 是好兄弟做的？”

    陈元临：“……”

    这像是话里有话。既像是指捏着把柄要他听话，也是指昨晚上发生的事。

    陈元临心情复杂，还有点恶心。但看他脸色都青了, 只得上前扶人, 又招呼楚云梨出去拦马车。

    一阵忙乱, 坐上了马车后，赵峻合才喘息着道：“不是我不拿你当兄弟, 你也知道你嫂子的脾气, 她眼里揉不得沙子, 你又是个单纯的, 让你知道, 也等于让刘三知道, 刘三知道了, 他姐姐也就知道了，那时候我还能讨着好？”

    这里进城不远，马车一路拉着他直接去了最大的医馆，陈元临强忍着身子的不适，努力装作正常把他扶进去。

    大夫仔细查看，按压赵峻合肚子上好几个地方，一边按一边问他痛不痛，有多痛，最后洗了手，叹息一声，对着床上面色煞白已经瘫软成一团的赵峻合欲言又止。

    赵峻合心里害怕：“大夫，我是不是要死了？您一定要告诉我实情。”

    “那倒不至于。”大夫接过药童递上的帕子擦手：“你伤着脾肾，以后可能于子嗣有碍。”

    听到不至于，赵峻合大松一口气，待听到后面的话后，一脸茫然，嘴巴开合好几次，脸色渐渐灰白下来。

    对于一个好色的人来说，这个也仅次于死了。最后，他满怀期待地问：“能治好吗？”

    大夫摇头：“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赵峻合：“……”

    这已经是府城中最大最好的医馆，最高明的大夫都在这儿，他还能到哪里去请？

    大夫这么说，也就是治不好了的意思。

    赵峻合觉得而且还能抢救一下：“我只是肚子痛，您怎么就这么确定呢？”

    大夫不耐烦了：“你不信，再找别人看啊。”

    赵峻合：“……”

    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边上陈元临一脸的幸灾乐祸。之前他几年没有孩子，经常找他们喝酒，赵峻合最先看出来他心思烦闷，借种之事，甚至还是赵峻合先提出来的。

    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但是这种事，谁也不想让外人来帮。关键是，这样隐秘的事夫妻之间都不好说，更何况是外人。

    事关男人尊严，虽然如愿得了儿子，陈元临在赵峻合面前，总觉得气虚。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也不行了！

    走出医馆，陈元临嘴角的笑容就没落下过，楚云梨冷哼一声：“昨晚上没回，你还伤着了，你还是好好想一想，回去怎么跟你娘交代吧。”

    说到伤着时，语气加重。

    陈元临面色微白：“秀芝，我……以后我会对你们母子好的，你说什么我都听。只求你别离开我。”

    他当然会求，如果不和离，那所有人眼中都是甘秀芝不能生，如果和离，陈元临才三十不到，肯定会再娶，再娶了还是不能生……不用人说，外人也知道是陈元临有毛病了。

    楚云梨将孩子放到他怀中：“以后不许再喝酒，不许再打人，不许再骗我。得空就回来带孩子，你爹娘找我麻烦的时候，你要顶在前头。”

    陈元临一一应了。

    见他听话，楚云梨颇为满意：“昨晚上的事，你现在心里是个什么想法？”

    陈元临：“……恶心!”

    楚云梨颔首：“我刚得知的时候，也觉得恶心。现在看你也恶心，我就放心了。”

    陈元临：“……”

    回到铺子里，陈父在前面支应铺子，满月之后，楚云梨画的几种衣衫样式都卖得不错，看到二人进门，皱眉道：“都说了别在外头住，带着孩子呢，也不怕把孩子病着。”

    楚云梨看了一眼陈元临，他秒懂，立即接过话头：“昨天我逛忘了时辰，没想到城门提前关了。爹，我们这不是回来了吗？没事，安继好好的。”

    又将怀中的孩子递给陈父：“跟爷爷笑一个。”

    楚云梨直接入了后院。

    丁氏捂着额头，一脸苍白地坐在屋檐下的躺椅上，看到她进来，头也未抬：“不是说昨日回来吗？怎么还是在外头过夜了？在哪儿睡的啊？”

    “就是去年我们住的那间小院。”楚云梨扬声吩咐厨房中的厨娘：“大娘，劳烦你帮我们烧些热水。”

    丁氏赞同：“多烧一些。”又嘱咐楚云梨：“庙会上人多，挤来挤去的，小心让外人过了病气。好好洗，一会儿给安继也洗，只是动作要快，别让他着凉了。”

    絮絮叨叨地嘱咐，满心满眼都是孙子。

    也不知道她若是得知孙子不是亲的，会是个什么模样。

    当然了，以当下人对女子的苛责，如果事情败露，甘秀芝就算是苦主，外人也会觉得她名声不好。

    如此，对她对孩子，都不是什么好事。

    陈元临根本扛不了多久，他身上有伤，洗漱过后，就要往床上躺。

    楚云梨伸手一拦：“从今日起，我们分房睡。”

    陈元临：“……”

    楚云梨一脸严肃，毫无商量的余地。

    之前他借酒装疯，不就是嫌弃甘秀芝么？

    现在，也该轮到别人嫌弃他了。

    陈元临看了看外头，压低声音：“爹娘那边我们怎么解释？”

    “那是你的事。”楚云梨一脸严肃：“你要是不去，别怪我翻脸。”

    陈元临是真怕事情败露。要不然也不会被赵峻合胁迫。见她一脸严肃，不敢再闹，乖乖去了隔壁的屋子。

    那里是之前丁氏收拾出来给孙子住的。本来是想要找奶娘的，后来甘秀芝想要自己带，隔壁的屋子一直没用上。

    夫妻二人分房睡，陈家夫妻立刻就发觉不对。本来嘛，之前这小两口好的跟一个人似的，有孕之后，陈元临还天天守着。也就坐月子的时候才搬了出来，一满月就迫不及待地搬了回去，这才过去多久，就分房睡了？

    翌日吃早饭时，丁氏试探着问儿媳：“你们俩吵架了？”

    “没有。”楚云梨垂眸喝汤：“我嫌他夜里吵，好几次把孩子都吵醒了。他白日要干活 ，我又不好让他带，苦的是我，我夜里睡不好，身子又弱，我也怕生病。”

    丁氏有些不悦，却也没多说什么。

    又是俩月过去，除了小夫妻俩分房睡，陈家的日子一如往常。安继已经能笑出声来，逗得老两口整日哈哈大笑。

    丁氏真的看不惯儿媳把儿子赶出来，已经俩月了，再大的气也该消了吧？

    可她试探着提过几次，两人都拒绝。都说目前这样分房睡挺好。

    好什么啊？

    丁氏白日黑夜都在家中，看得真真的。儿子儿媳白天根本不靠近彼此，夜里还分房睡。这是夫妻吗？

    她觉着，儿媳这是自认为生了孙子在陈家站稳脚跟，谁都不放在眼中。连男人都不肯伺候了，得给她一些危机感。

    楚云梨得空的时候，都会去前面铺子里招待客人。一来让自己有些事情做，二来，前面认识的人多，什么小道消息都能听到一些。这对她来说，是有好处的。

    这一日午后，孩子午睡，楚云梨抽空又去了前面的铺子里，正和客人耐心讲衣衫上花样的寓意时，就看到丁氏回来了。

    她昨天就说今日要回娘家，这时候回来也正常。让人意外的是，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妙龄姑娘。

    长相清秀，看着人羞涩地笑。和甘秀芝刚有身孕那段时间借住在家中姑娘的长相有些相似。

    丁氏乐呵呵的：“茶儿，这是你表嫂，那边是你表哥，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楚云梨适时露出些疑惑：“这位是哪家的表妹？”

    丁氏笑着解释，语气意味深长：“就是满儿的妹妹，今年十五，住在乡下，我带她来，就是想给她找一门合适的亲事。”

    满儿是去年住在这里那位，后来甘秀芝有孕，回去就嫁人了。没想到这一回丁氏又接来了她的妹妹，果然不能让她太闲，太闲了就容易搞事。

    心里这么想，楚云梨面上一派笑意：“茶儿是吧？安心住下，别把自己当客人，就把这儿当自己家。”

    丁氏：“……”

    儿媳果然飘了，去年带满儿过来，当时她眼圈就红了，两天食不下咽。今年看到茶儿，居然还这般热情，是觉得生了儿子自己地位稳固，谁也不怕了？

    看着儿媳笑吟吟又去和客人闲聊，丁氏有些憋屈。

    吃完饭时，丁氏又正式介绍了一下丁茶儿的身份，陈元临不敢多看，他还记得去年自己和满儿不过多说了几句话，媳妇又难受得夜里哭来着。楚云梨则压根没多看，倒是陈父有些不耐烦，暗地里瞪了一眼妻子。

    丁氏不以为然，给茶儿夹了菜，嘱咐：“你要多吃。姑娘家身子不好，于子嗣有碍。就像你表嫂，六年了才有孩子，也就我们陈家愿意等，换了别人家，早就被休了。”

    楚云梨在桌下狠狠踢了一脚陈元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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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怨妻 六

    这种时候, 就该陈元临这个儿子上。

    陈元临正在喝汤，不妨小腿被踢，痛得他差点叫出来, 见对面女子一本正经喝汤, 心下无奈, 谄媚道：“娘，您最大度善良，是天底下最好的婆婆, 我跟秀芝嘴上没说，心里都记着呢。”

    丁氏满意：“你知道就好。”儿子奉承的话让她心里高兴，但她也不满儿媳的沉默, 笑道：“安继一个孩子还是太少了，以后咱们不在，他身边都没个帮衬的兄弟。最好啊, 你们趁着年轻，再抓紧生一个。”

    听到生孩子，陈元临顿时觉得口中的汤都不香了, 放下碗筷：“娘, 咱们能有安继, 已经是天大的福气。可不敢奢求太多。”

    被儿子顶回来，丁氏愈发不满, 见那边儿媳还是不吭声, 皱眉道：“你见过那些富贵人家缺孩子吗？人家怎么能生呢？”

    楚云梨似笑非笑：“人家大大小小的妾室丫鬟十几个, 当然能生了。”

    丁氏：“……”

    她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但这话让儿媳说出来, 怎么都感觉有点怪异。

    “你想给元临纳妾, 直说就是。”楚云梨看向对面的男人：“不用这么麻烦, 只要他答应就行。”

    问题就是他不答应！

    只看儿子的面色，丁氏就知道儿子不乐意纳妾。她就不明白了，十个男人中九个都好色，就像是陈父，她天天在跟前盯着，他还能搞出个丫头来。偏偏儿子就跟被狐狸精迷住了似的，愣是不看别的女人。

    那边的丁茶儿已经羞涩地恨不能将头埋到碗里去，小巧的耳朵绯红一片。

    陈元临压根儿不看丁茶儿，语气不太好：“娘，我说了不纳妾。您怎么还提呢？赶紧将表妹送走，免得让外人说闲话。”

    这是很直白的拒绝。

    就算他愿意纳妾，也不乐意纳丁茶儿。

    丁茶儿本来羞涩不已，听到这话顿时煞白了脸，再也坐不住，起身跑了出去。

    丁氏恼了：“看你，把人惹恼了吧？”

    陈元临不以为然：“一个远房表妹而已，偏你拿她当正经亲戚，赶紧送回去吧！”

    这不客气的语气，着实气着了丁氏。丁茶儿确实不是她亲生的侄女，但到底是她本家，是她娘家那边的人。在娘家人面前，父子二人这般不给面子，着实让她丢脸。

    陈父冷哼一声：“早叫你少管年轻人的事，弄得里外不是人了吧？”

    他放下碗筷，起身出门。

    陈父已经走了，要是楚云梨二人再立刻离开，只怕当即就要把丁氏气晕了去。

    陈父出门后，一眼就看到了在院子里低声啜泣的丁茶儿。

    女子身形纤细柔弱，哭着身子一抽一抽，格外可怜。陈父缓步上前：“别哭了，你姑母不会说话，你表哥也是个直肠子，别生他们的气。”

    丁茶儿似乎被吓着了一般，猛然回头，一双通红的兔子眼睛水润润的：“姑父，我……你别管我，我站一会儿就好了。”

    说着，眼泪又滚了出来。她忙去擦：“我就是难受，我家里穷，我奶躺在床上好几年了，家里所有的银子都买药了……我来之前，我娘跟我说，要是不能嫁到城里拿到大笔嫁妆，就不用回去了，姑母接我来之前，也没说让我伺候表哥，只说接我小住。是我娘多想了，但是……我也不敢回去。”

    陈父叹息一声：“那就住下。我让你姑姑给你找一门合适的亲事。”

    闻言，丁茶儿大喜，瞬间破涕为笑：“多谢姑父。”

    楚云梨说是不在意陈元临纳妾，是因为她心里清楚，他为了保守自己的秘密一定会拒绝。但也不代表她一定就对丁茶儿放心。所以，平时难免多关注一些。

    这一看就发现了不对。

    比如这时候，这已经是丁茶儿第三次送茶水出来，每一次她都会给陈家父子包括自己送，看似贴心，但每一次递茶水给陈父时都要温柔些，笑容也多一些。

    之前她还以为丁茶儿这么勤快地送茶水是为了和陈元临亲近呢，合着是她误会了，人家似乎更喜欢成熟一些的。

    楚云梨见到的人多，丁茶儿这架势，分明就是想留在陈家。

    “你来做什么？”

    边上，陈元临冷淡的声音响起。

    楚云梨侧头，就看到了赵峻合夫妻二人相携而来。男子高大，女子纤细娇小，看起来颇为相配。

    “来看看你们，顺便买些衣裳。”刘氏说着，已经笑着过来挽住了楚云梨的手臂：“听说你们铺子里最近的衣裳很好看，你倒是跟我说说，哪些最好？”

    刘氏大方，并不和那些斤斤计较的妇人一般，在楚云梨的介绍下，一挥手就选了三套，笑道：“我照顾了你的生意，你也得帮我的忙。”

    楚云梨笑着问：“那得看是什么忙。”

    刘氏一副财大气粗的架势：“陪我喝茶，我请客。”

    “这种忙，什么时候来我都愿意帮。”楚云梨跟着她一起出门，那边的赵峻合已经拉着面色不太好的陈元临也出来了。

    一行四人，直接去了茶楼。

    刘氏似乎有话要说，拉着楚云梨到了楼上包间。

    楚云梨吃着点心耐心等她开口。

    果然，没多久刘氏就凑了过来：“我们家峻合受伤的事你知道吧？”

    楚云梨：“……”这个可不好答，谁知道赵峻合回去怎么解释的？

    刘氏没注意她神情，继续道：“他说刚好遇上你们夫妻，还是你们送他去看大夫的。”

    “是有这么一回事。”楚云梨好奇：“怎么了？”

    “他……大夫说他……”刘氏暗示性地眨眨眼：“大夫说的时候，你听到了吗？”

    楚云梨无语。

    她是说听到了呢，还是该说没听到呢？

    人家是夫妻，听到什么都不要紧。自己一个外人，这种事情哪里好承认？

    就像是陈元临生不出孩子，他也不会满大街宣扬去啊。想到此，楚云梨果断摇头：“当时我虽然在，但我看边上大夫给孩子把脉，没注意听。”又兴致勃勃道：“你说几个月的孩子那么大点儿，怎么能把出脉来？”

    刘氏很不自在，她会说这些，是真以为陈元临夫妻知道这些事才开口的。压根没注意她说了什么，自顾自继续道：“你说他怎么就那么倒霉？”

    “这人走在路上，也不能保证一定不摔。”楚云梨一本正经：“摔伤了嘛，只要命还在，总能养好的。”

    两人没说多久，就下了楼。

    底下两人面色都不太好。可见在二人未下楼之前，应该谈了些不愉快的事。

    出了茶楼，各回各家。

    一路上，陈元临拉着个脸不吭声。

    楚云梨没有贴人冷脸的爱好，也不说话。两人沉默着走了许久，眼看就要到自家铺子了，陈元临才出声：“他太不要脸。居然说他的伤是被你踢的，他给瞒下了，对我们有恩。”

    那伤确实是楚云梨踢出来的没错。但踢他可不是为结仇，而是报仇。

    楚云梨沉吟了下，问：“他怕咱们暴露他的事？”

    陈元临冷哼一声：“他那些肮脏的事，我才懒得说。”眼看走到铺子面前了，他拉着楚云梨转身，往铺子的反方向走，低声道：“你说，我们离开府城怎么样？”

    不怎么样！

    这是周围最大的府城，无论去哪儿，都没有这里舒适。楚云梨当即问：“你在想什么？”

    陈元临皱眉：“你说，赵峻合那混账真能保守秘密吗？万一他胡说八道，你和孩子怎么办？”

    “他说孩子是他的，就是他的了吗？”楚云梨冷哼一声：“这是我儿子，谁敢乱说？”

    陈元临眼睛一亮。嘱咐道：“反正你们之间来往不多，你不要和他说话。以后就是有人说安继是他儿子，也没人信。”

    这也是个办法。

    不过，陈元临之前可没这些想法，也就是说，今日见面，赵峻合应该还说了别的。或者，又威胁他了，然后他才怕事情败露。

    她笃定道：“他威胁你！”

    陈元临默然，半晌才道：“是，他说想听我的秘密，要不然就把事情说出去。荷花巷的那母子三人，被嫂子知道了。”

    那里威胁不到他，也就算不得是秘密了。

    楚云梨微微蹙眉：“不用管他。你越是怕，他越是拿这个威胁你。”

    陈元临深以为然。但有些事，不是说不怕就能真的不怕的：“咱们还是离开吧。”

    “我不走。”楚云梨转身回铺子：“要走也是别人走。”

    陈元临追了上去，还想劝几句。结果刚一进门，就听到丁氏在后院哭天抢地，好像还在咒骂，孩子也在哭。

    楚云梨加快脚步，一进后院儿就看到丁氏要扑过去打那边一脸苍白的丁茶儿，口中还有“狐狸精”“下贱”之类的话。

    陈父正抱着她不让她打，丁氏力气大，非要奔过去。

    一阵鸡飞狗跳。楚云梨没搭理他们，直接循着孩子的哭声到了厨房。

    厨娘正抱着哄，额头上都急出了汗，看到楚云梨进来，大松一口气：“外头吵闹，孩子被吓着了。”

    楚云梨接过孩子，随口问道：“为了什么？”

    厨娘压低声音：“老爷要纳妾呢。”

    楚云梨：“……”她出去不就一个时辰么，错过了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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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怨妻 七

    今日楚云梨二人出去, 丁氏要带孩子，去儿子的屋子不方便，干脆把安继抱到自己房中一起午睡。

    夫妻俩的床乍然多了一个孩子, 陈父怕压着孩子, 午睡的时候就出去了。

    本来丁氏每日都要睡一个时辰, 但今日因为要看孙子，心神不宁的，根本睡不着。这人想睡又睡不着的时候, 精神就不太好。又想着出来上茅房，结果路过客房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动静, 丁氏可能心里早有预感，见推不开门，一气之下, 一脚把门踹开，将二人捉奸在床。

    “然后就吵起来了。”厨娘声音很低：“夫人她很生气，当即就要扑过去打老爷。然后孩子就被吵醒了, 夫人也顾不上……小少爷平时我抱得少, 根本不要我抱, 哭得厉害，我还怕他再哭一会儿嗓子哑了, 好在您回来了。”

    这种事情, 楚云梨不宜出面。

    她抱着孩子回了自己的房, 外面的吵闹声在陈元临劝说下渐渐地小了。孩子本来就是被吵醒才哭闹, 没哄多久, 又睡了过去。

    她这才缓步出门, 看到院子里丁氏低声啜泣, 那边丁茶儿也眼圈通红。

    陈父坐在椅子上，一本正经道：“男人嘛，做了就得认。我碰了她，就该负责。”

    丁氏将手中的帕子和边上的杯子都丢了过去：“为老不尊，她是你侄女，你怎么下得去嘴？传出去不得笑掉人大牙，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陈父避开茶杯，斥道：“茶儿才十五，我要是不管她，她只能去死，你平白无故把人家拉扯进来，现在出了事，我们不管她，直接要害她丧命，你做得出来吗？”

    倒打一耙，丁氏气得胸口起伏：“我接她来是小住，我让你欺负她了吗？一把年纪了，你儿子都比人家大，这生意的本事没有，找女人的本事倒是一等一。”

    其实他们还在吵，只是刻意压低了声音而已。

    丁氏抬眼看到楚云梨出来，顿觉心里憋屈，明明丁茶儿是她为儿子接来的。她知道儿子儿媳的感情好，也没说一定要让她留下，只是看儿媳最近对儿子不冷不热，想要找个女人敲打她而已。

    没想到儿媳妇没打着，反而打着了自己。

    陈父任由她说，只道：“茶儿和桃月不同，桃月是个丫头，怎么样都行。茶儿是好姑娘，你赶紧找人上门去提亲。快些让她进门。”

    丁氏想也不想，斥道：“你做梦！”

    丁茶儿啜泣出声：“姑姑，是我对不起你。我没想留下，您找马车送我回家吧。以后我都不会麻烦你们的，就算有孩子了，我……我自己买药……”

    “看人家多懂事。”陈父斥道：“再看看你，泼妇一样，别以为生了个儿子你就能踩到我头上。这孩子不只是你能生的。”

    陈父说起来也才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确实可以让别的女子再有孕。

    丁氏哭得厉害：“当初你娶我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会一辈子对我好。你现在在做什么？你睡女人，你还指责我，你混账！你个王八蛋！老娘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看这样子，丁氏大概气得太狠，都有些口不择言了。

    陈元临面色一言难尽。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其实他也挺尴尬，父亲要纳小妾什么的，也忒让人意外了。他还以为那个桃月就是父亲的最后一个女人。没想到现在又冒出来一个丁茶儿。

    这种事情，身为儿子，他也不好插嘴。

    楚云梨站在一旁，心情复杂难言。明明是陈父自己做错了事，却字字句句都在贬低丁氏，还为丁茶儿开脱。

    弄到最后，好像是丁氏一个人的错似的。

    可她哪儿错了？

    错的不应该是这俩人吗？

    丁茶儿也没那么阳春白雪，丁氏就在这个院子里，厨房中还有厨娘，如果她真不愿意，就算不能喊，东西总能踢倒几样吧？

    非得丁氏走她门前过才听得到动静？

    ……

    丁氏确实不想他纳妾，但是丁茶儿是被她接出来的，如今被人欺负，如果就这么送回去，她在娘家那边也不好交代。

    哭了一场，翌日早上就带着丁茶儿回了娘家，当日就定下了此事。

    有时候，各种事情会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或者一个动作而改变。

    上辈子就没有这事，生完了孩子之后，甘秀芝经常挨打。丁氏还经常安慰儿媳来着，但也只是安慰而已。她又舍不得打陈元临，每一次都劝甘秀芝忍一忍。

    这些记忆，楚云梨每每想起，都觉得烦躁。

    因为夫妻感情不好，丁氏也没想搅和，丁茶儿一直就没在家中出现过。不过，后来的两年中，陈家夫妻二人也经常为陈父在外头的风流债吵架就是。

    十日后，一顶粉轿将丁茶儿抬进了陈家铺子的后院。

    因为丁氏不高兴，陈父纳妾之事极为低调，除了周围的几个人，压根儿就没人知道。

    家中多了一个人，楚云梨就不太去前面铺子了。一来她得看着孩子，谁知道丁茶儿会不会起坏心思？二来，陈家最近生意蒸蒸日上，她不敢说都是因为自己，但她也出了大半的力。

    陈父敢花大笔银子纳妾，也是铺子里那么好的生意给了他底气。

    楚云梨不去前面，一两天没感觉，十来天之后，陈父就发现了不对。叫来了儿子：“你媳妇这些天在忙什么？刚才我问了绣娘，她已经大半个月没有画样式了。”

    陈元临知道自己媳妇最近不爱到前面来，但他也不敢问呐。这时候听到父亲说“大半个月”，这时间于他来说有些敏感，立刻想到，会不会是父亲纳妾惹她不高兴了。心里这么想，面上一派疑惑：“我不知道啊。”

    陈父也疑惑：“是不是你惹她生气了？她这些天都没出来，好多客人还问起她呢。”这看上去，好像是以后都不管铺子里的事了似的。

    在生孩子之前，甘秀芝偶尔会画样式，但一般不到前面来，那时候不觉得如何。但经历过几个月的好生意，儿媳妇突然不来了，铺子里恢复了以前冷清，还真让人不习惯。既然能赚，为什么不干？

    陈元临试探着问起。

    楚云梨直截了当：“不去。我要带孩子，我没空。”

    陈元临：“……”

    “孩子可以请奶娘，还是生意要紧。”

    楚云梨头也不抬：“生意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就一天吃你家三顿饭，我什么都不干，难道你们不给我饭吃？你娘这么多年，做什么了？”

    一时间，陈元临还觉得挺有道理。又觉得不对：“你是陈家的儿媳，咱们家好了，你也更好了啊！”

    楚云梨似笑非笑：“要是孩子的身世传出，陈家再好，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元临：“……”

    不得不承认，她的话有道理。

    如果让双亲得知孩子不是陈家的，只怕恨不得吃了她。陈家赚得再多，也不可能分给她一文。

    他试探着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没想法。”楚云梨不疾不徐：“反正我过一天算一天，等到事情暴露那天，我自己找一根绳子吊死。”才怪！

    事情若是败露……陈元临只要想到就有些绝望，老两口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到时候知道他不能生，爹肯定折腾着再生一个，然后把他扫地出门，想到这些，他也干脆和妻子一起吊死算了。

    陈元临心里乱糟糟，别说劝楚云梨，他自己都没兴致去前头帮忙了。

    陈父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见前面没什么人，干脆亲自去后面劝，就见两人都靠在大树底下晒太阳，惬意无比。顿时满心怒气，自己一把年纪还在前面费尽心思，他们倒先享受上了，怒道：“一个个在后头做什么，等着我赚钱伺候你们吗？”

    陈元临立刻起身：“爹，我就歇一会儿。”

    陈父的怒气本也不是对着他，而是对着儿媳，当即没好气道：“年纪轻轻的不思进取，安继还小，你们身为爹娘，怎么就不为他着想？”

    “做得再多，都是为别人做嫁衣裳，还不如早早歇着呢。”

    说这话的是丁氏。

    虽然丁茶儿她张罗着纳进门了，但是心气一直不平。这时候看他催促儿媳妇干活，本来丁氏也觉得能做就做些，但是陈父最近夜里都不回房，她就愈发怒了，下意识就不想让他如愿。

    “你那美妾要是给你生个儿子，咱们元临当然要往后靠。攒得再多，都是别人的。”丁氏越想，越觉得这这么回事，当即心里也有些急了：“不干了，工钱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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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怨妻 八

    一开始丁氏只是心里不痛快跟陈父唱反调。找的理由都是顺口说的, 但她说出来之后，心里却悚然一惊。

    儿子在铺子里做了多年，从未拿过工钱, 当然了, 儿子的花销也长期都从铺子里走, 但也不是予取予求。拿太多是不行的。后来成亲了，儿子儿媳的吃喝在家里，花销也都是从账上走, 但也和那些年一样，要是拿得太多，夫妻二人都会说的。尤其儿媳回娘家的礼物, 都是丁氏在备。

    做生意需要人手，如果只是陈父自己，不会这么从容, 非得忙得团团乱转不可。

    儿子在铺子里做了多年，看不到功劳。儿媳妇手段厉害，之前丁茶儿还没进门的时候, 夫妻二人夜话时, 丁氏也听男人说起过, 赞儿媳于生意上很有天分。既然如此……丁氏看了一眼院子里几人，心里有了些打算, 暂时按捺住了。

    听到要给工钱, 陈元临颇为意外。

    事实上他没想到向来不喜妻子的母亲这一回会站在他们夫妻这边。

    陈父则勃然大怒：“那我做了这么多年, 你们谁付我工钱了？我就该给你们做牛做马？”

    “咦, 我给你生儿育女, 你养我吃喝难道不应该？”丁氏见他生气, 心里的气就顺了, 还有些愉悦，又指着儿子儿媳：“元临是你儿子，吃你的喝你的难道不应该？再说，十岁之后他就跟着你跑前跑后，也没白吃你的啊！儿媳妇也一样，这么多年，给你画的样式你给工钱了吗？尤其最近几个月，有多辛苦我们都看在眼中。人家只需要你一日三餐，比你铺子里的伙计还便宜，你去大街上问问，谁家的伙计这么便宜？”

    这一回得了上风，丁氏颇为愉悦：“你辛辛苦苦多年，我们谁也没看见你的银子，除了给儿子娶妻花用了些，也就你自己吃吃喝喝……还有纳妾！”

    陈父瞠目结舌，一直温顺的妻子今日突然变得伶牙俐齿，惊讶之余，总觉得妻子说得好有道理，渐渐地还有些心虚。

    丁茶儿靠在门框上：“话不能这么说，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这么算计，那还是一家人吗？”

    陈父深以为然：“对。要不是为了你们，我辛苦一场，还有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理。”丁茶儿看向楚云梨：“你说是吗？”

    “是。”楚云梨赞同。

    陈父欣慰：“那就别晒太阳了，先画几张样式，咱们的这些谁家都有，我们价钱又贵些，要是没有新鲜的，我们的客人只会越来越少。”

    楚云梨还没说话，丁氏已经道：“不画，不给工钱，咱就歇着。”

    陈父：“……”

    “不可理喻！”一句话落，已经拂袖而去。

    丁茶儿摇摇头。

    丁氏看不惯：“你摇什么头，想要我儿子儿媳辛辛苦苦干活供养你，做你的春秋大梦！”

    接下来几天，丁氏就真的不让楚云梨二人去前面了，还催促陈元临跑出去喝酒散心，反正怎么消磨时间怎么来。

    楚云梨就说话了：“出去可以，不能喝酒。要是喝酒的话 ，你知道后果。”

    陈元临：“……”这绝对是威胁。

    并且，还掐中了他的死穴。

    楚云梨二人都不去前面，陈父一个人也忙得过来，甚至还有空闲。越是如此，他越是心慌。

    于是，夜里罕见地回了丁氏的房。

    刚好陈元临回来撞上，进屋后吹灭烛火，压低声音：“咱们赶紧睡，一会儿要是吵起来，咱们就当没听见。”

    父亲被母亲赶出屋子什么的，他们还是装聋作哑的好。

    楚云梨冷哼一声：“什么咱们，滚出去！”

    陈元临：“……”

    他只得回了自己的房，耐心等着吵架。可惜等到睡着，也没听到正房那边吵起来。

    楚云梨也有些失望。

    到底是多年夫妻，当下女子如非必要，都不会和离。丁氏不吵了，也在情理之中。

    第二日吃早饭时，楚云梨进屋就看到了丁氏殷勤备至的给陈父盛粥。

    反倒是陈父似乎不太高兴，气冲冲的。

    这样的情形，楚云梨二人不好出声，倒是丁茶儿笑吟吟问：“老爷，你好像在生气？”

    陈父没搭理，喝了两碗粥，放下碗就去了前面。

    看来是气大发了。

    等他走了，陈元临好奇问：“娘，爹怎么了？您又惹他生气了？”

    丁氏喜滋滋地喝汤：“不用管他。”

    陈父现在有娇妾在怀，还跑去正房，肯定是有所求。而现如今陈父唯一能求得上丁氏的，也只有让楚云梨二人去前面帮忙了。

    既然丁氏没开口，那就是还没答应。

    也是，要是答应了，陈父指定又不回去了。

    楚云梨抬头，刚好对上陈元临的目光，都有些一言难尽。

    家中无事，楚云梨也带着孩子上街去逛。这是府城，好几条街都还算繁华，陈家的衣裳铺子位置不算太好，真正好的铺子就凭陈家如今还买不起。

    接下来几天，陈父日日回正房，丁茶儿都有些急了。这日晚上，半夜里还衣衫单薄的跑到院子里赏月。

    楚云梨本来准备睡了，关窗时看到，顿时蹙眉，敲敲窗户：“注意着点，这家里还有别人呢。”

    陈元临也是个成年男子，丁茶儿跑到院子里骚首弄姿像什么话？

    虽然楚云梨不要这个男人，但他到底是孩子爹，可不能让人把名声给他毁了。

    刚好陈父从外面进来，还没看清院里的人就听到了儿媳妇的声音，顿时老脸一热，斥道：“大半夜不回房在外面做什么？”

    丁茶儿弄了个没脸，急忙回了房。

    本来呢，丁茶儿和楚云梨之间没有矛盾，两人井水不犯河水。

    但那晚之后，第二日丁茶儿吃饭的时候开始找茬：“秀芝啊，这孩子怎么不爱笑呢，是不是傻子？”

    楚云梨当即一个勺子就丢了过去：“你再说一句试试？”

    一个勺子迎面非来，刚好撞上丁茶儿的额头，当即就红了一块儿。

    边上的陈元临和陈家夫妻面面相觑。丁茶儿被吓着，眼圈当即就红了。

    不带她哭，楚云梨冷声道：“爹，这事儿你管不管？她大半夜衣着清凉在院子里乱晃。我怕被安继他爹撞上，说一句怎么了？她可倒好，开口就诅咒我儿子。”

    陈父和稀泥：“吃饭呢，一人少说两句。”

    “那不成。”楚云梨站起身：“如果她是我正经婆婆，这话我就认了。她一个妾，我还说怎么这么大的胆子？原来是爹给的。”

    这话说的，好像丁茶儿乱说话，都是陈父纵容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父解释：“都是一家人，何必呢？”

    楚云梨抱起孩子起身：“在您看来是一家人，但她夜里不睡觉乱晃，还诅咒我儿子，这委屈我受不了。您要是不让我们搬出去呢，我就回娘家去住。至少，在院子里不会碰上什么不能看的。”

    说着，就起身去收拾行李。

    陈元临追了出来，压低声音道：“你这是图什么？”

    因为丁茶儿夜里穿着清凉发作……陈元临如今和妻子互相嫌弃，都不想碰对方。其实是她嫌弃他比较多些，最近他试探了好几次回房睡觉，都被她赶了出来。这样的情形下，为了一个衣着清凉的女人发作，怎么看都奇怪。

    楚云梨反问：“你不想搬出去住吗？”

    陈元临沉默下来。

    他还没想过离开双亲。

    楚云梨是不想在这儿住了，一来在这里不适合她教孩子，二来，如果一直住在这里，她手中攒不起银子。

    讲真，楚云梨已经许久没有算计着别人的银子过日子了。自己不能当家做主的滋味可不好受。

    事实上她从一开始去前面帮忙就是存了心思的，等陈父看到她做生意的手段，在发现她不愿意帮家里之后，很可能会给一笔银子让他们出去自己做生意。

    楚云梨要的，就是这种结果。

    她收拾行李，没多久，丁氏过来转悠了一圈，然后又回去了。

    一刻钟后，陈父来了：“别收拾了，不丢人呐？”

    指的是吵架回娘家的事。

    楚云梨莫名其妙：“我什么都没做，我丢什么人？”她看向丁茶儿的屋子的方向：“丢人的是别人才对！”

    陈父无奈道：“你不想和我们住，你想搬去哪儿？”

    “哪里都好，反正不和她住一个院儿。”楚云梨一本正经，反正她今日就针对丁茶儿了。

    这女人大早上的是孩子是傻子，本来就没安什么好心。针对她，楚云梨一点都不带心虚的。

    陈父看着她将孩子的衣衫扎好，连孩子专用的碗都带上。这不是装模作样逼他让丁茶儿道歉，她是真的要离开。

    儿子儿媳两人现在虽然分房睡，但之前好几年的感情也不是假的。要是儿媳离开，儿子肯定也会跟着走。陈父这把年纪，已经有些怕老，也怕和儿子生分。于是问：“你们是不是想另外开一间铺子？”

    楚云梨头也不抬：“没有，反正什么都不干，也不缺吃喝，我何必费心赚银子？至于安继，以后这铺子给他，他拿去卖了，应该够他挥霍一辈子。”

    陈父：“……”

    他突然觉得，不能让儿媳太舒适，养儿子一辈子就算了，以后还要养孙子？

    想想就窒息！

    之前他只是试探着提，其实让他一下子把这些年的积蓄拿出来，他压根舍不得，但看儿媳毫无斗志，明明能赚钱却天天要混吃等死，这就不能忍了：“分家，我给你们铺子和宅子，以后你们是死是活，我都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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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怨妻 九

    背对着陈父的楚云梨嘴角微微勾起。

    门外, 丁氏嘴角上扬，但出口的话却满含怒气，质问道：“把儿子扫地出门，亏你想得出来。我不答应。”

    说着, 就跑回房：“你的匣子呢？”

    陈父冷哼：“我才是一家之主。”也追了进去。

    一阵鸡飞狗跳。

    半日后, 一间位置比现在的陈家还要好一点的铺子带院子的地契就送到了楚云梨面前, 上面赫然就是陈元临的名。

    陈父余怒未休：“这些是你们的, 地契不能卖，以后你们就是要饭, 也别往我跟前来。”

    语罢, 还自觉逼迫了儿媳一把，美滋滋的负手离开。

    反正赚得再多 ，都是儿子的，以后就是自己孙子的。

    这笔生意不亏。越想越满意。

    楚云梨很满意。

    陈元临一想到能脱离父母的控制, 也很满意。

    丁氏想到以后无论陈父还能不能搞出儿子，自己儿子都已经分到了一大笔家财，也很满意。

    唯一不高兴的，大概就是丁茶儿。

    不过半天而已, 她都还没能找着机会跟陈父说悄悄话。地契就拿回来了送给人了, 并且，那夫妻俩当日就过去看了院子铺子，已经又去账上拿了十两银子去整修铺子。

    偏陈父看到颓废了许久的儿子儿媳这般利索, 高兴得饭都多吃了一碗。

    丁茶儿满心憋屈，想要说话, 但她又没立场。

    如果家中没有她, 陈父别说给儿子买铺子, 就是把全部家财送出去, 都没人有意见。其实如今多了一个她，就是有意见，她也不敢说啊！

    除非……她也有个儿子。

    楚云梨多请了人，十日后，夫妻二人乔迁之喜，直接搬到了距离陈家一条街的铺子里。

    这边人要多一些，生意应该更好。

    陈元临从来没有自己主过事，一开始有些麻爪。不过，在楚云梨吩咐下，也还算井井有条，去找了给陈家供应料子的商户，选了一批好卖的料子，他在铺子里耳濡目染多年，这点眼光还是有的。

    楚云梨画了好多样式，陈元临又去找了手艺老练的绣娘和裁缝，选了许多新的学徒，半个月之后，第一批成衣赶了出来。

    临安成衣铺开张了。

    搬出来住后，楚云梨自己找了个奶娘带孩子，她腾出手来到前面帮忙。

    开张那日，陈父还负手过来转悠了一圈，不过，很快就开始帮忙了。

    新铺子开张，前三日只收八成的价钱。乍一听好像错过了这三天就吃亏了似的，所以，路过的人都进来了。又看到样式不错，忍不住就买了。

    开张第一天，比得上之前陈家生意最好的时候。

    陈父帮了半天忙，累得腰酸背痛，但他却很高兴。仿佛看到了儿子赚得盆满钵满的那天。更觉得买铺子这事没错。

    丁氏也高兴，早知道儿媳妇能干，没想到这么厉害。照这个架势，用不了几年又能赚出一间铺子。到时候，她有儿子靠，也用不着这个男人，还管他生几个孩子呢。

    夫妻二人回到家中，就看到老大夫拎着药箱告辞，丁氏冷哼一声，不打算多问。

    陈父却忍不住：“谁生病了？”

    丁茶儿站在门框处，伸手抚着肚子，浅笑盈盈：“没有人病，是家中有喜才对。”

    丁氏瞪大了眼。她虽然想过陈父可能会再有孩子，但也没想到这么快。

    陈父大喜：“真的？”

    “真的，您就要做爹了。”丁茶儿面上羞涩，满心喜悦，真是想什么就有什么，只要有了儿子，陈家现如今这间铺子，以后就是儿子的，她这辈子就是什么都不做，也能优渥一生。

    留在陈家果然是对的。

    姐姐就是太老实了，回去嫁的那个人家中穷成那样，吃口肉都得算计着来。那样的日子，她可过不了！

    ……

    搬出来之后，楚云梨放开了手大干，关于陈家那边的消息，根本没往心里去。

    说实话，要不是她如今和陈元临捆在一起换银子不方便，陈家这点家财，她还真没看在眼中。

    铺子里生意蒸蒸日上，陈元临每日心情都不错。尤其搬出来后，想吃什么吩咐一声，甚至还能带着妻儿去酒楼吃，这段时间城中各大酒楼他都去尝过了，再也不用对着菜谱算兜里的银子够不够付账。

    这日吃晚饭时，陈元临多喝了两杯，跟楚云梨道谢来着：“秀芝，早知道搬出来这么好，我早就搬了。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过门。以前是我对不起你，但是以后……”他打了个酒嗝：“我绝对听你的话。你让我撵狗，我绝不撵鸡！听媳妇的话，没错！”

    然后，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可惜，陈元临没高兴几天。

    一般午后的生意都不如早上好，陈元临也能喘口气，正盘账呢，余光看到门口有人进来，以为是客人，他下意识带上了恰当的笑，却在看清进来的人时，笑容敛起，还皱起眉来：“你来做什么？”

    来人是许久不见的赵峻合。

    赵峻合面色苍白，似乎在病中。进门后直直走到他面前：“我有话跟你说。”

    陈元临倒是想拒绝，但他不敢啊。

    单独出来住，想要谈话还是很方便的。尤其这种私密的事，他是真的不想到酒楼去谈。当下就带着他进了后院。

    安继已经十个月，正是想要下地的时候，但这时候的孩子不宜多站，楚云梨小心扶着，盘算着时辰差不多，正想抱起孩子，就看到二人进来。

    赵峻合看到地上的孩子，笑道：“安继都这么大了？”

    陈元临最厌烦他提及孩子，不耐道：“有事说事。”

    “好，”赵峻合伸出手，“我要五两银。”

    陈元临：“……”

    确定对面的人没开玩笑，陈元临气笑了：“凭什么？”

    赵峻合眨了眨眼：“就凭我帮了你大忙啊！”

    提及大忙，陈元临面色难看无比，这就是故意拿那事讹诈，偏他还不能不给。

    赵峻合见他不动，继续道：“反正你赚得再多，都是给你儿子的，你儿子孝敬他亲爹，难道不应该？”

    说这些话时，他脸上带着恶劣地笑，特别欠揍。

    于是，楚云梨就揍了。

    说揍有些不合适，楚云梨捡起桌上茶杯，直接对着他脸丢了过去。

    杯中还有滚烫的茶水，茶杯撞上他的额头后，茶水飞溅，离他近些的陈元临都被烫得后退了好几步。

    赵峻合身上的伤最严重，不止额头上肿一个大包，脸上还被烫红了一大块，痛得他原地跳脚，想摸又不敢摸。

    楚云梨闲闲倒茶，热气蒸腾，氤氲在她眉眼间，看起来阴森森的，声音也凉凉的：“银子没有，杯子有一堆，你要是再不滚……”话音未落，她端起滚烫的水，又扔了过来。

    陈元临忙不迭退了开去。

    赵峻合捂着脸连滚带爬退开：“你们就不怕我……”

    楚云梨又是一杯热茶扔过去：“你敢胡说！我打死你！”

    眼见讨不了好，赵峻合放下狠话：“你们等着！”

    语罢，捂着脸扬长而去。

    自从妻子有孕之后，陈元临在赵峻合面前一直气虚，还是第一回这样畅快。

    畅快之余，又有些担忧：“他会不会真的跑出去说？”

    楚云梨冷笑一声：“让他说。只要咱们不承认，他就是说出一朵花来，又能如何？”

    陈元临一想也是。

    外人又不知道安继到底是谁的孩子。之前他们夫妻情深，这几条街和到陈家铺子里买过衣裳的人都知道。再有丁氏抱怨儿媳妇不生孩子，儿子还不听她的不肯纳妾，知道的人也很多。

    感情这么好的人，会给外人生孩子？

    赵峻合被烫得太痛，眼见夫妻二人不受他控制，实在气不过，出去之后就说陈元临翻脸不认人，帮了他那么大的忙，借点银子都不肯。

    外人就好奇，问他帮了什么忙。

    赵峻合意味深长：“他那么多年都没孩子，后来我跟他媳妇在郊外幽会……一举得子。你们不觉得他儿子跟我长得像吗？”

    这种事情太荒唐了。

    外人第一反应就是不信，然后听他说得兴起，只当是闲话听了，并没往心里去。

    但赵峻合逢人就说，很快，几条街的人就都知道赵家老大扬言陈家的孙子是他儿子。

    闹得沸沸扬扬，好多关于甘秀芝的闲话。

    最先找上门来的，是丁氏。

    丁氏一脸愤然，进门就骂儿子：“看你平时交的什么友人，几杯黄汤一灌，什么话都往外说。看我不撕了他的嘴！”

    这种事情，如果陈家毫无反应，就像是默认似的。这如何能忍？

    丁氏说走就走，一路风风火火直奔赵家的铺子。楚云梨想了想，拎着根鞭子也去了。

    赵家门口，丁氏一到就开骂：“大男人学女人嘴碎，胡编乱造，胡说八道，什么话都往外说，你嘴比那□□还大，长得人模狗样就是不干人事……给我滚出来！”

    赵家是粮铺，里面的客人本就不多，见有人闹事，很快作鸟兽散。

    刘氏一脸疑惑：“大娘，您怎么在这儿？咱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不跟你说，你让赵峻合出来，他既然敢胡说，就别躲起来啊！”丁氏跳脚骂：“敢说不敢认，这还是个男人吗？我呸！编排这种事，他连个人都算不上，就是个畜生！”

    赵峻合负手从屋中出来，还喝得醉醺醺的：“我来了，你孙子他就是我儿子……”

    话音未落，鞭子裹挟着风声瞬息而至，狠狠打在了赵峻合的身上，也打断了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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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怨妻 十

    赵峻合痛叫一声, 想要捂住伤口。但鞭子抽在他的背上，他压根儿摸不着，只能蹲到地上。

    楚云梨一鞭子挥出, 毫不停歇又是一鞭。

    在甘秀芝的事上, 陈元临固然不对, 但赵峻合也好不到哪儿去。这种凑上来让她光明正大揍人的机会可不多，她会放过才怪。

    “你怎么能打人？”赵峻合身上疼痛, 破口大骂：“你疯了是不是, 床上的时候你喊我夫君，穿上衣裳你就不认识了？”

    “还敢胡说！”楚云梨眼神一狠，手上用力, 一鞭子抽在他的嘴上。

    赵峻合再也喊不出来, 并且，他脸上头上脖子上，都一片麻麻的痛。耳朵嗡嗡的，眼前一片亮闪闪的星星, 险些晕厥过去。

    这个女人想要打死他！

    赵峻合有些迷糊的脑子彻底清醒过来，抬眼看向不远处手握鞭子一脸冷然的女子，再不见曾经的温柔婉约，取而代之的是周身凌厉的气势，尤其是那眼神中的狠辣, 让他毫无怀疑, 如果没有外人在, 自己一定会被她打死。

    赵峻合在外面混了多年，认识的朋友很多, 也知道这鞭子不是那么好用的, 想要指哪儿打哪儿, 肯定得苦练一番。

    这个女人怎么会甩鞭子的？

    他脑子里迷迷糊糊想了许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只余一片空白。

    楚云梨抡起鞭子打人，前后加起来不过几息，刘氏终于反应过来，尖叫道：“你怎么敢！”

    她一边叫，一边扑向地上的男人。

    楚云梨收了鞭子，冷声道：“他在外毁我名声，说我儿子是我跟他生的。我不打他一顿，倒显得我心虚。”

    然后，她看向地上的人：“我只问你一句，我儿子真的是跟你生的？”

    赵峻合蜷缩在地上，身上大半的地方都被妻子护着。对上女人冷冰冰的目光，有些害怕，但他也知道，如果今日当着众人的面承认自己胡说，那众人都会觉得真是他嫉妒兄弟胡说八道，以后无论是谁提及此事，哪怕这就是真相，也不会有人相信。

    他垂眸：“是跟我生的。你男人把你弄晕了，跟我借的种……”

    不待他说完，楚云梨已经又一鞭子摔过去。

    因为刘氏护着他大半身子，这鞭子大部分都落到了她身上。

    男子承受这鞭子尚且勉强，刘氏挨了一鞭，当即惨叫出声：“有人当街打人了，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

    楚云梨又是一鞭：“不是你哭就有理。我好端端坐在家中带孩子，祸从天上来。你倒是张嘴说得畅快，要是我脸皮薄些，此时已经一根绳子吊死。你们张口污蔑我就可以，我打你们就要王法，是不是我死了，你们也给我偿命？”

    “之前还说什么好兄弟……”她嘲讽一笑，抬眼看向周围的众人：“你们既然是兄弟，我也算是你弟妹吧。连弟妹的名声都要毁，你还是个人吗？”

    刘氏大喊：“一言不合就打人，谁跟你们是兄弟？”

    丁氏看着儿媳妇打人，真的惊着了，反应过来后立刻道：“要不是你们张嘴乱说，我们会找上门来？”

    楚云梨又甩了一鞭，刘氏挨了一下，伤处疼得不行，下意识就让开。

    如此，楚云梨顺畅地打在了地上人身上，每打一鞭，就质问：“我儿子是谁的孩子？”

    赵峻合一开始还嘴硬，死扛着不吭声。只觉得周身都痛，感觉自己都要晕厥了，眼看着一条鞭子对着眼睛直直而来，大喊道：“不是我的！”

    楚云梨手腕一抖，对着他眼睛去的鞭子落到了他胸口上，冷笑道：“今日你这身伤，都是你自找的。以后若再胡说八道，我还上门打你。大不了把你打死后一命偿一命。”

    周围的人都吓着了。

    楚云梨将带着血迹的鞭子收起：“他说我偷人，这跟逼我去死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死，死前把仇报了，不亏！”

    打架这种事，如果没有人热心地跑去报官，这边动静又不大的话，衙门那边是不来管的。

    今日说是楚云梨拎着鞭子当街打人，其实她只是个女子，外人看来，力道没有多大，打不了多重的伤。所以，不会有人多管闲事。

    再说，赵峻合如此污蔑一个女子名声，搁谁都受不了。既然说了这些话，就别怕人找上门。外人最多叹一句陈家媳妇凶悍，赵峻合活该之类的话。

    楚云梨打人之前，就知道赵峻合不敢报官。

    陈元临三人之所以能成为多年朋友，是因为他们三人家境差不多。

    如陈家这样的家世，陈元临会缺五两银？

    赵峻合缺银子，可赵家铺子好好的。

    他没想着回家去拿，反而跑上门来用那事讹诈，应该是是他背着家人又做了坏事。这种情形，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怕家人怀疑。

    那天离得远，楚云梨没看清他的脸色，今日离得近了，刚才又滚来滚去，她看了个大概，似乎先前让他受伤得的暗疾已经好了。

    应该是偶然，或者真遇上了高明的大夫，楚云梨收好鞭子，临走之前对着愤恨看着自己扬言要报官的刘氏道：“他跑上门来拿我的名声讹诈，我觉着赵家也不是差五两银子的人家，应该是在外头有别的事。言尽于此，你们好自为之。”

    刘氏讶然。转而怀疑地看着地上的男人：“你又找女人了？”

    赵峻合趴在地上，如死猪一般，半晌才道：“能不能先把我弄回去找个大夫包扎伤口？”

    避而不谈。

    刘氏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身上疼痛，眼泪已夺眶而出：“家中已经纳了两个妾，庶子庶女一堆，还嫌不够吗？为何还要去招惹别人？你的病刚好就不消停，还不如一直病着呢。”她趴在他身上，捶打着地上的男人：“你拿五两银做什么？去给花魁赎身么？”

    赵峻合痛得龇牙咧嘴，周身疼痛，身上还压着一个人，压得他呼吸困难，喘息着道：“不是，先进去再说。”

    刘氏再嫌他不争气，也只能先把人弄进门。

    周围看热闹的人这才散去。

    从头看到尾的人自觉拼出了真相：赵峻合在外头惹了事，不敢回家问家里拿银子，于是跑去讹诈最近生意红火的陈家。没想到陈元临不吃那套，赵峻合就四处败坏人家夫妻的名声，结果让人打上了门。还被掀了老底。

    楚云梨甩了赵峻合一顿鞭子，只觉得浑身舒畅。丁氏跟她一起回去，一路上好几次悄悄偷瞄她。

    察觉到她的视线，楚云梨好奇：“娘，你不会真的信他的鬼话吧？”

    “没有！”丁氏不觉得儿媳偷人之后，儿子还能一门心思的守着她。并且，儿子对孙子明明也很疼爱。如果不是亲生，应该做不到如此亲近。

    丁氏看她是因为……从来不知道儿媳这般厉害。

    说起来，儿子的小身板还没有赵峻合来得壮，也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住儿媳一顿鞭子。

    要是被打一顿 ，半条命都没了。

    ——突然就有些理解儿子为何不纳妾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啊！

    楚云梨打人之后，好处还是有的。没有人敢再说她的闲话，甚至提及陈家，都会不自觉小声些。

    至于陈元临，只觉得天也清了地也阔了，心情也舒朗了。仿佛压在头上的大山瞬间就消失了。现如今，就是赵峻合再跟外人说那些话，别人也不信。他只要捂好自己身体有疾的事，就不会有人发现。

    其实，陈元临身子有毛病这事，大夫也看不出来。先前夫妻二人成亲好几年没孩子，虽然众人都说是甘秀芝的毛病，陈元临心里却也泛起了嘀咕，自己跑去找了个大夫诊脉。

    大夫把脉半晌，说他子嗣艰难。

    大夫说艰难，那基本就是没可能的事。但在外人看来，只是艰难而已，还是有可能会有孩子的。所以，就算有大夫再来把脉，他也不虚。

    ……

    众人亲眼所见赵峻合挨了一顿鞭子，但那是女子出手，伤应该重不到哪儿去。

    但事实上，赵峻合在床上躺了七八天，才勉强下床。

    半个月后，他能活动自如了，立刻就问刘氏拿了银子去郊外的一处农家院里。

    “你们要的五两！”

    农家院中是是兄弟两人，看到五两银子后，做哥哥的直接收了，道：“你隔这么久才送来，晚了。想要了结此事，还得再要五两。”

    赵峻合听在耳中，只觉得眼前一黑，咬牙切齿道：“你们别太过分。”

    做哥哥的拿出一张纸：“我就过分了，怎么地？你还能不给吗？占了我媳妇儿的便宜，本来我要打死你的，是你说愿意以银子来抵，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限你五日之内把银子送来，要不然，咱们公堂上见。”

    赵峻合：“……”他到哪儿去变银子？

 怨妻 十一

    赵家做粮食生意。有时候赵峻合会亲自到村里来收粮食。

    话说那日他走到这儿, 看到院中一个秀美的小娘子正冲他柔弱地笑。

    赵峻合出身不错，平时也有女人自荐枕席。之前被踹了一脚后，好久都不行, 弄得他花楼都不敢去。这种事还不能对外说, 憋屈得不行。那日看到女子那般柔美, 身下似乎有些反应，立刻上前想要进门喝杯茶水。

    小娘子欣然应允，将他迎进了门。结果倒茶的时候, 小娘子脚下一滑，直直扑到他怀中。

    赵峻合下意识把人抱住，手落在她纤细的腰肢上, 便怎么也挪不开了。刚好小娘子在他胸口吐气如兰，两人很快就滚做了一堆。他很激动，自己又可以了！

    本以为是一桩风流韵事, 谁知两人滚得正性起时，门被踢开，两个男人凶神恶煞站着门口。非说他欺负了人家妻子。

    先前还温柔小意的小娘子蹲在床角委屈不已, 满脸眼泪。赵峻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自己这是让人给骗了。

    兄弟两人先是把他揍了一顿, 然后要把他送官。

    赵峻合哪怕知道这是骗子的伎俩，也不得不往里跳。要是让家里的母老虎知道, 他会吃不了兜着走。忙说愿意拿银子私了。

    兄弟二人要了五两。

    若是当做嫖资, 实在太多了。但赵峻合为求脱身, 一口答应下来。

    兄弟二人明显不是第一回做这种事, 还拿出来一张纸让他画押。

    赵峻合是识字的, 上面清清楚楚写了他强迫了胡杨氏, 被抓住后愿意私了, 三日内送上五两银子，逾期会酌情翻倍。

    这张字据看得赵峻合险些一口老血吐出。如果他不管不顾撕破脸，衙门那边未必会识不出兄弟俩的骗局，如此他虽不用赔，但也把自己和小娘子勾搭的事闹大了。

    一来他要脸，二来也怕家里的母老虎知道，五两银子而已，就算家中不给，还有陈家呢。就当是给自己治病的诊费，这么久就都没好本来以为一辈子也不会好的病，突然就好了……当下咬咬牙摁了指印。

    可是，赵峻合没想到去陈家要银子这般不顺，银子没要着不说，还被打了一顿，足足养了半个月的伤。并且，曾经他以为肯定能让陈家听话的把柄，已经没了。

    陈元临的儿子再是他的种又如何？

    也得有人信呐！

    赵峻合这五两银子还是跟母老虎再三磨缠才拿来的，只说是自己赌输了借的利钱。

    拿五两母老虎已经很舍不得，要是得知还要十两，只怕会当场拔刀砍死他。

    想到此，赵峻合无奈道：“不用等五日，我是真的拿不出。你们要送，现在就把我送官吧。”

    兄弟二人：“……”

    就像是赵峻合以为的那般，他们讹诈城中人也不是一两次。主要是抓住了城中这些人要面子的心思，目的是要银子，而不是真要把人送去衙门。

    事实上，他们讹了许多人，真去了衙门，还不一定能脱身呢。

    “你确定不给？”做哥哥的再次问。

    赵峻合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不是不给，是我没有。”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后，一顿拳打脚踢，最后，那哥哥狠狠一脚，对着他下身而去。

    赵峻合早就做好了被打一顿的准备，但他没想到这二人那般下作，同为男人，居然往男人最痛处招呼，当即就痛得他弯成了虾米状。一片疼痛里，还有个想法：那好不容易治好的暗疾，只怕又不行了。

    他痛得晕了过去。

    兄弟二人把他丢到了村口。

    夜里，赵峻合醒过来，只觉得周身疼痛，尤其是下身，疼痛里找不到一点知觉。好在已经回到了家中，边上还有好几个女子的啜泣声，哭得他心烦意乱。

    “别吵了！”

    睁开眼睛，就看到自己的娇妻美妾都围在床前。

    见他醒了，三人哭得更加厉害。刘氏抽噎着道：“大夫说，你好不了了……呜呜呜……”

    赵峻合：“……”他也想哭！

    他问：“你们怎么把我弄回来的？”

    刘氏哭得厉害：“是有人看到你晕倒在路旁，大概是看你衣衫好，把你带进了城，又被隔壁的伙计看到，回来告诉了我。我这才赶去医馆把你接回来的。”

    听着这些，赵峻合都觉得运气挺好，那兄弟二人偷了他的东西，至少没把衣裳一起扒走。不过，这口气他是怎么都咽不下去的。

    那兄弟两人，成功变成了赵峻合最厌恶的人，陈家夫妻两人都要靠在他们后面。

    此仇不报，他坐立难安！

    楚云梨听说赵峻合晕倒在郊外被人救回来，又听说了他被人废了的事，还特意出城去那个村子转悠了一圈。

    走到一户庄户人家门口时，闻到了一股特别的味儿，靠近了才看到，院子里的角落中长了几株杂草。她看着那药草，若有所思。如果赵峻合在此驻足，应该能解了他身上的暗疾。

    又一抬眼，看到个柔美女子从屋中端着盆出来。腰肢纤细，走动间柔美动人。

    楚云梨恍然，如果没猜错，赵峻合应该真的在此停留过。

    女子看到楚云梨站在院子门口，还好奇过来询问：“夫人找谁？”

    楚云梨摆摆手：“我从山上下来，随便转转。”

    因为要来村里，今日的她一身布衣，较往日朴素许多。并不惹人注意。

    转过一圈，楚云梨就不管这边了，回去继续做生意。

    最近陈父有意想要从她这里拿成衣样式，还是丁氏来告诉她的，暗中嘱咐过她，想要拿可以，但不能白拿。

    那丁茶儿已经有四五个月的身孕，胎养得极好，陈父最近都把人捧在手心。照这样架势，以后肯定不会亏待了他们母子。

    如果没有丁茶儿，楚云梨这边样式好，兴许丁氏还会劝她给，但是如今，当然是能多要就多要，绝对不能便宜了他。

    ……

    午后的铺子里总是要空闲一些，最近陈元临请了两个伙计，午后得空，他还会出去小酌几杯。

    陈父来的时候，铺子里只剩下伙计，到了后院，看到楚云梨正在给孩子洗澡，有些不解：“元临呢？”

    对于他的到来，楚云梨毫不意外：“去喝酒了。”

    陈父蹲在一旁，时不时还递个帕子，试探着道：“你们这边最近生意如何？”

    “还行。”楚云梨没有多说的意思，给孩子穿好了衣衫，便让他自己扶着凳子转圈，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自己走了。

    陈父又问：“你这边的绣娘，能不能借我一个？”

    楚云梨气笑了。

    凡是她画的样式，最先拿到的一定是绣娘，绣花繁琐，现在绣的这些花，兴许要下个月才能做出来成衣。陈父借绣娘，跟直接拿她的成衣样式有什么区别？

    “爹，娘昨天就来过了，说你想要问我拿样式。她说亲兄弟明算账，父子也一样。样式可以给你，但不能白给。”楚云梨一本正经，“昨夜我仔细想过，要说买断吧，样式若是不好，您还得吃亏。不如这样，您就卖和我一样的，盈利分我两成。”

    陈父：“……”万万没想到！

    拿儿子的东西，居然还要付钱买？

    还是两成，足足占他盈利的一半。之前儿子拿他的铺子，他也没问他要银子啊！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

    楚云梨一脸为难：“这是娘的意思。”

    能推则推，她可没有把这些事全部扛在身上的想法。那母子二人现在看是很正常。丁氏这个人，想法多变。她做一切都是为了儿子，可不是为了她。

    至于陈元临就更指望不上，上辈子他可是活生生勒死了甘秀芝。

    论起来，甘秀芝温顺柔和，从不反驳他的话和想法。都这样了，还没能有个好下场。楚云梨如今根本不听他的话，还能指望他对自己好？别说她了，孩子也不敢指望。她实在想象不出，一个爱孩子的父亲会把孩子往墙上撞，并且在孩子受伤后看也不看一眼。

    陈父面色几变，最后丢下一句话：“我去跟她商量。”

    还是不想给好处。

    楚云梨也没强留。

    傍晚，陈元临醉醺醺的回来，一路哈哈大笑，进门后躺在床上都忍不住笑。

    “笑话我……你不也不行了……还满城的人都知道……哈哈哈哈……”

    赵峻合被一个陌生人送到医馆，事实上那人想要谢礼，便四处让人打听，说是让家里人来接他。

    这一打听，好多人都知道赵家老大让人揍了一顿，丢到路边，并且，那地方不行了。

    之前赵峻合荤素不忌，名声本就不好。这一次被人打了，还特意被人打了那地方，好多人都认为他应该是在外头跟人家妻子苟合，被人家男人发现后不想闹大，只打了他一顿泄愤。

    尤其，赵峻合醒过来之后只字不提报官，明显就是心虚。

    翌日早上，陈元临睡醒之后，只觉得头疼。然后才想起昨夜喝的有点多。

    迷迷糊糊起身，洗漱了才清醒一些。然后摸到桌旁坐下，准备吃早饭。

    楚云梨放下碗筷，道：“你跟我保证过的，不再喝醉。”

    陈元临：“……”

    最近日子太好过，他把这茬给忘了。

    “秀芝，现在没有人威胁咱们。以前的事，谁是谁非咱们都不提了。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吧。”他眼神真挚，“我会对你和孩子好的。”

    楚云梨颔首：“我们就在好好过日子啊。最近我们又没吵架，我又没找你茬，难道你过得不好？”

    陈元临：“……”

 怨妻 十二

    他说的好好过日子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过得好, 就是好好过日子。他想的是两人像以前一般，做一对恩爱夫妻。

    自从三月出了那事，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他们俩从未同床共枕。与其说是有名无实的夫妻, 不如说是一起搭伙做生意。

    “我们是夫妻, 以后孩子长大了，兴许会疑惑我们为何没有住在一起？”

    楚云梨扬眉：“你都跟男人那什么了，为何你会觉得我们还能做回夫妻？”

    直白点说, 是她嫌弃他。

    陈元临面色微变：“你不也……”

    楚云梨打断他：“那是我愿意的吗？那是你愿意的啊。既然做了，你哪来的脸嫌弃我？”

    她站起身：“快点吃吧，前面还好多活儿呢。”

    陈元临坐在桌前, 久久未动。

    这个冬日里，郊外出了一件事。

    说是郊外的一个庄户人家家中，有一个柔美的妻子, 每每有城中的富人路过，女子就会在院子里和人偶遇，然后邀人进去喝茶。

    这一喝茶呢, 就很容易喝到床上去。十次有十次都会被她的男人捉奸在床, 然后只得付出大笔银子。不给不行, 不给就会被告到衙门。

    人活一张脸，尤其是男人。大部分的人都当自己倒霉, 拿钱消灾。

    偏偏这一回他们遇上了一个着富贵衣衫但又拿不出银子的壮汉。兄弟两人想要让壮汉画押没能成功不说, 还反而被揍了一顿。

    兄弟二人怒而报官。结果, 衙门那边已经收到了好多由他们写出的字据。

    三人行骗, 罪证确凿, 全部都下了大狱。

    没想到世上还有这种事, 城中好多人都在议论。楚云梨也听说了, 她已经猜到是郊外的那家人，那女子一看就不是正经妇人。

    赵峻合被他们打成重伤，这肯定是他的报复。

    这一日傍晚，陈元临回来时又喝醉了，心情很高兴，醉醺醺地拉着楚云梨笑道：“赵老大请我喝酒，他如今彻底不行了，他和我不同，我只是不能让你……有孕而已，他却和太监一样了，我还跟他出主意，让他干脆进宫……”

    楚云梨忍无可忍，一手刀把人劈晕，直接把人丢去床上。

    陈元临要是真的说了让赵峻合进宫的话……从郊外那家人的下场就看得出来，那赵峻合是个睚眦必报的。

    陈元临嚣张成这样，两家的仇怨肯定又添一笔。

    翌日早上，吃早饭时楚云梨又道：“你昨天又喝醉了。”

    陈元临一笑：“我那是太高兴，以后我肯定少喝。赵老大请我喝酒，我能不去吗？”

    楚云梨提醒：“他没安好心，你最好别去。”

    现如今两人搬出来住，陈元临愈发不耐烦有人管束自己。只挥挥手，就埋头吃饭。

    接下来两天，陈元临都出去喝酒了，不知是不是楚云梨的提醒，倒是再没有喝醉。

    最近天气越来越炎热，安继已经会摇摇晃晃走了，楚云梨得空就会在后院看着他。

    一位夫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是斜对面酒楼的东家夫人，娘家姓柳。楚云梨很擅长和打交道，几次来往之后，两人还算说得上话。

    柳氏看着院子里的情形，笑道：“你倒是惬意。”

    楚云梨伸手一引：“坐，怎么得空过来？”

    “天气热，生意不太好。出来转转，散散心。”柳氏看着安继走路，见他绊了一脚摔倒了，惊得她险些跳起来，但看楚云梨动也不动，疑惑：“你不怕他摔着吗？”

    话音未落，只见孩子已经又爬起身来，跌跌撞撞继续走。

    楚云梨笑道：“孩子不能捧在手心，得让他自己面对。要是父母养得太娇，护得太好，离开父母之后，又该怎么办？”

    她教出的是能面对风雨的小草，可不是娇花。

    柳氏若有所悟：“道理谁都懂，但真正能撒得开手的，又有几人？”

    又闲聊了几句，她靠近了些，压低声音：“有件事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楚云梨疑惑。

    柳氏有些纠结：“咱们算朋友吧，你的性子我也了解。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楚云梨颔首：“说来听听。”

    “最近这几日，你家的都和那赵峻合一起在酒楼喝酒，这事你应该知道。”柳氏声音压得更低：“男人喝酒正常，可他们还带了个女人，天天伴在你家那位边上。这两天赵峻合不来了，结果那女人还天天来，现在就剩俩人在喝。你知道的，我家的酒楼生意好，是因为包间做得好，外头看不到里面，你说孤男寡女把门一关，谁知道在里头做什么呢？”

    楚云梨扬眉：“几天了？”

    “今日是第二日。”柳氏继续道：“这一男一女关在房中，什么事都没有，你信不信？”

    楚云梨当然是不信的。

    前两天陈元临还想跟她重新做回夫妻呢，这才过去几天，他那边就有别的女人了。可见这男人无论说得多真挚，其实都没过心。

    傍晚，陈元临回来时身上又带着酒气，还哼着小曲儿。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美人在怀，你心情不错？”

    陈元临也不辩驳：“我是男人，你不让我碰，这种事情早晚会发生。”

    楚云梨气笑了：“你果然是你爹的儿子。”这倒打一耙的本事，一般人可学不来，“本来呢，你有没有别的女人我不管。但那女人不能是赵峻合给的。”

    闻言，陈元临失笑：“他又能如何？你可能不知道，倩心本来是心悦他的，结果见了我两次后，就私底下约我了。”

    楚云梨面色一言难尽：“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听了赵峻合才刻意靠近你的？”

    “不可能。”陈元临冷哼一声，“也就是你才不把我当一回事，外人眼中我名下有铺子有院子，生意蒸蒸日上。又洁身自好，长相好，还年轻，就是做妾，也有大把的姑娘愿意。”

    楚云梨来了兴致：“你就不怕别人知道你不能生？”

    陈元临反问：“我不是有安继了么？既然有了孩子，外人怎么会怀疑我呢？”

    合着自己把赵峻合打一顿，倒替他铺路了。

    见她今日拉着自己说这么多话，陈元临觉着她有了危机感，笑吟吟提议：“不如咱们再做回夫妻？”

    楚云梨摆摆手：“你这男女不忌的，我可不敢。”

    提起这事，陈元临面色不太好：“但是要不是你喂我喝那碗粥，我也不会跟……”

    “那粥你想喂给我的！”又倒打一耙，楚云梨提醒他，“难道只能你算计我，我就不能反击？天底下有这种道理？再说，那是个误会，我要是知道里面有问题……”

    “你就不喂了？”他怎么那么不信呢？

    楚云梨冷哼一声：“我会全部喂给你，然后第二天带一大群人去捉奸。”

    陈元临：“……”

    想到那种场面，他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楚云梨拍拍他的脸：“所以，不要算计我，也别得罪我。你外头那个什么倩倩，赶紧给我断了。”

    说完，打算回房睡。

    身后响起陈元临的声音：“我已经跟她……纳她进门是一定的。要是不纳，她也只有一死，你不会这么恶毒的，对吗？”

    楚云梨头也不回：“她死不死，关我屁事！又不是我让她跟你勾搭的。”

    两人之间牵扯太多秘密，本来楚云梨以为陈元临只要是个聪明人，就不会惹怒自己，乖乖跟那女人断了。

    没想到翌日午后丁氏上门来了，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听说元临想纳妾，你不答应？”

    “是。”楚云梨毫不避讳，“现在爹和你之间，和我们之间相处尴尬，大家心里都有隔阂，如果他纳妾，再有个孩子，就和我们家现在的情形一样。娘，你也不想我帮着儿子儿媳对付他的，对不对？”

    丁氏本来是过来劝她大度的，听到这些颇觉得有理。

    并且，儿媳妇比自己手段高端，她会做生意，甚至不用帮着儿子，直接就把生意接手过去了。

    但是，儿子好不容易答应纳妾……丁氏沉吟半晌，提议道：“那女人出身不好，不如灌她一碗药，这样就没孩子了。”

    楚云梨：“……”

    她没想到丁氏还能想出这种法子，当即问：“如果我给爹送一个女人，也灌了药，行吗？”

    “当然不行！”丁氏想也不想地道。

    楚云梨气笑了：“为何你不答应呢？你不答应的事，为何要让我答应呢？”

    丁氏哑然：“我答不答应，那女人也进门了啊。”

    “那是你拦不住！”楚云梨飞快道：“我拦得住，他敢纳妾，我就敢歇着混吃等死。反正他不想好好过，我也没必要费心了。让我辛辛苦苦赚银子给他养女人，做他的春秋大梦！”

    丁氏：“……”这话好耳熟。

 怨妻 十三

    一年之前, 丁氏想要给儿子纳妾，压根也不用和儿媳商量。

    但如今情形不同，儿媳生了孩子, 又太能干。这铺子生意蒸蒸日上, 至少有她一半功劳。如果她真的撒手不干, 这间铺子就会和原先陈家的成衣铺子一样，要死不活，赚不了多少银子。

    银子是个好东西, 谁都不会嫌多。

    丁氏想要让儿子纳妾没错，但如果要拿儿媳的勤奋来换……还是让他们夫妻好好过日子吧。再有，儿媳妇的那些话, 曾经她自己也说过。将心比心，纳妾之后，就算儿媳还愿意帮忙, 也肯定不如现在尽心，也会为她自己儿子筹谋，到时候肯定闹得鸡飞狗跳。

    想到这些, 丁氏缓和了语气：“你别激动, 我只是听说了这事特意来问问, 你们是夫妻，凡事商量着来。又不是我说要纳, 那女人就一定会进门。”

    她改了口, 楚云梨也没揪着不放, 反正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要是母子俩还一意孤行, 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陈元临最近正在磨缠, 楚云梨不答应, 他也无法，于是，天天午后都跑出去闲逛。倒也不是出去每天都找那倩心，楚云梨就没管。

    这日午后，楚云梨正在盘账，有人进来。

    抬眼一瞧，又是赵峻合。

    她重新低下头：“要是不想挨鞭子，就给我滚出去！要不然，别怪我不给你脸面。”

    赵峻合笑吟吟靠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地方受伤的缘故，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阴森。

    “我就说他对你的感情不纯吧？”他靠在楚云梨面前的桌上，“他不找别的女人，是怕被人知道他有隐疾，我开解了一番，他就想通了。”

    楚云梨头也不抬：“难道你还想我谢谢你不成？”

    “你确实该谢我的，我帮你认清了他本性啊。”赵峻合笑容更深，“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觉得我花心浪荡，但是你看，男人都这样。包括他陈元临，再守着你好多年又如何？一有女人勾引，他立刻就跑了。”

    楚云梨盖上账本：“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峻合见她终于正眼看自己，笑了：“只是想问问你，为何他背叛你，你还不打他？”

    楚云梨瞬间了然。

    总之一句话，赵峻合这是看不惯陈元临的好日子，故意来挑拨来了：“你想让他挨鞭子？”

    赵峻合一拍手：“果然还是你了解我。其实呢，我觉得你才是我最想要的妻子。可惜我们相遇太晚，当然了，要是你愿意，可以和离之后带着孩子来和我过日子，反正……我们也是一家三口。”

    楚云梨将手边的杯子直接砸了过去，离得太近，哪怕赵峻合反应快避了一下，也还是没能避开，衣衫湿了大半。

    他拉着湿的衣衫，面色难看：“你这脾气可不好。得改！”

    这一回，楚云梨直接将茶壶都丢了过去。又去铺子的柜子顶上拿了鞭子。

    看到鞭子，赵峻合转身就跑。

    却还是跑不过楚云梨，追出门去直接挥了两鞭子，看着他忙不迭逃跑，才收了鞭子，对着周围看热闹的人道：“又来说那些胡话，我不打他，他还以为我没脾气。”

    围观众人深以为然。

    赵峻合名声不好，城中许多人都知道。尤其上一次被楚云梨当街打过一回他又承认自己胡说之后，知道他的人就更多了，都觉得这人太不靠谱。

    众人三三两两议论着远去。

    没多久，柳氏来了。一进门就问：“听说那赵峻合又来找你麻烦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被我打跑了。怎么，你也听说了我打人的事？”

    “这种人就是该打。”柳氏哼道，“该打就打，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我酒楼中的那些人都这么说。也就陈元临那个脑子拎不清的还继续跟他来往。换了别的男人，早断交了好么。”

    外人会这么想，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内情。如果只是赵峻合胡说八道，陈元临大概也不会跟他继续来往。但是，这里面还有别的事，陈元临觉着如今能在他面前扬眉吐气，不去才怪。

    柳氏这也是为她抱不平，她酒楼那边也忙，没留多久就起身告辞。

    当日晚上，楚云梨打算等陈元临回来之后，警告他一下。

    所以，陈元临深夜回来，罕见的看见以前早已睡下的妻子还坐着。

    “怎么还没睡？”

    楚云梨放下手中的笔：“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陈元临今日没有喝酒，走到她对面坐下：“刚好，我也有些事想跟你说。”

    “今日赵峻合上门，说你和他一样花心浪荡，让我打你一顿。”楚云梨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好多人都说，他做出那种事，你还和他来往，一点底线原则都无，让人不耻。今日他上门还说让我与你和离，然后带着儿子去和他过日子……”

    陈元临将手中的杯子狠狠放在桌上：“欺人太甚。”

    楚云梨颔首：“我也觉着，所以我又把他打出去了。他说了这种话，你要是再和他来往，只怕外人会看你不起。”

    “不来往了就是。”陈元临不以为然，转而道：“我想跟你说的是，我喜欢倩心，要纳她过门，今日已经找了媒人上门提亲，日子就在五日后。”

    “哦？”楚云梨抬眼看着他：“你这是告知我？若是没记错，我记得有跟你说过，我是不让她进门的。”

    陈元临扬眉：“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五日后进门。你要是乖乖的帮我张罗，我就给你一份体面。要是不愿意……”

    楚云梨好奇：“我不愿意，你待如何？”

    “从今往后，你只做陈夫人，铺子里的事，我不需要你插手。”说这些话时，陈元临眉眼冷淡，再不复曾经的温柔。

    说着，他得意的看着对面女子。

    这一年多来，他也发现了，这个女人最喜欢做生意，喜欢赚钱。要是不让她碰铺子里的事，肯定会求自己。

    楚云梨看着对面男人脸上的得意，记忆中，夫妻二人是真的甜蜜过的。

    两人之间感情变化，大概是甘秀芝生了孩子后。或者说，是她有孕之后。也可能在那之前，在丁氏日复一日的催促中，外人的怀疑中，夫妻两人的感情就变了质。

    楚云梨颔首：“刚好我累了，不插手也行。我相夫教子也做到了妻子的本分。男人嘛，就得养家糊口，从今往后，你可要好好赚钱。别老往外跑。”

    陈元临：“……”

    他惊讶问：“你愿意撒手？”

    楚云梨一脸的莫名其妙：“不是你让我撒手么？”

    陈元临：“……”

    见他不说话，楚云梨继续道：“其实呢，若你真要纳妾，我是不会愿意赚钱给你的妾室花的。”说着，将手中画了一半的成衣一推：“天色不早，我睡了，这些……以后你找别人吧。”

    临走之前，又回头道：“对了，明早上不用叫我，许久没有睡懒觉，我得多睡一会儿。”

    说完，也不理会他难看的神情，自顾自出了门。

    翌日早上，陈元临起了个大早，却在去正房的路上摔了一跤。

    地上太滑，他还没反应过来呢，就结结实实摔到了地上，小腿处痛得他险些晕厥过去。伸手一摸，地上一片油腻。

    厨娘从厨房中出来，看到地上的人，顿时大骇：“东家，您没事吧？”

    陈元临面色白惨惨的：“……请大夫。”

    楚云梨的懒觉到底是没能睡成，听到动静后起来，看到地上的陈元临，顿时惊讶无比：“你怎么了？”

    大夫来得很快，帮他接骨后，嘱咐他细细养伤，少动弹。又配了药，这才离开。

    楚云梨坐在床边，笑吟吟问：“今日关门吗？”

    做生意最忌讳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尤其这边几条街上，做的都是熟客生意。要是经常关门 ，客人都要跑光了。

    小腿很疼，疼得陈元临脑子里一片烦乱，听到这话，突然想起来昨夜自己威胁她的话，顿时更烦了。

    “我都摔了，到底我还是孩子他爹，你就这么不关心我？只顾着做生意吗？”

    楚云梨摇摇头：“对我来说，赚钱很要紧。当然了，你若非要纳妾不让我管生意，也由得你。”

    陈元临气道：“昨晚上我们才商量那些事，今天我就摔了，这么巧，让我怀疑这油是不是你故意倒的！”

    见床边的女人不说话，他顿时有些不确定：“不会真是你吧？”

    楚云梨笑眯眯问：“真是我，你待如何？”

    陈元临当即一股怒气直冲脑门，抬手就要打。

    楚云梨站起身退开，避开他的手，笑道：“对着外人，我是不会承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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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怨妻 十四

    陈元临瞠目结舌下, 满心怒气几乎烧得他失了智。但又无可奈何。

    她不承认，在这家中又没人证物证，知道是她又能如何？

    最后, 咬牙切齿骂了一句：“你个贱妇！”

    楚云梨毫不示弱：“你的狗男人, 比畜生都不如。”她笑吟吟：“不是只有你有嘴, 我也有的。”又想起什么，“话说，你外面生意还做不做？”

    陈元临冷笑一声：“贵嫂, 麻烦你去找我爹来。”

    陈父来得很快。

    陈元临也没有说自己的腿是被楚云梨害的，说了也白说，只道：“爹, 我的腿伤了，这几天铺子里的事就麻烦你了。”

    拼着生意不做，都要接那女人进门。

    真爱啊！

    陈父当然愿意, 一来这边的生意比陈家的要好许多，二来，儿子如此不见外, 也让他欣慰。

    楚云梨带着孩子回了一趟娘家, 甘家双亲还好, 长兄也还好，就是长嫂夹枪带棒地说些酸话。再一次让她确定, 甘家不能回。

    五日后, 倩心进了门, 因为陈元临躺在床上, 本来打算请几桌客人喝酒的事也免了。和当初丁茶儿进门一样地无声无息。

    当日就住进了陈元临的屋中, 翌日早上, 楚云梨带着孩子起身时, 倩心已经站在了桌前，一副恭敬的样子，给她敬茶：“夫人喝茶。”

    她并没有跪下。

    本来楚云梨也不是个喜欢让人跪自己的人，但是，倩心如此，分明是没把她放在眼里。

    楚云梨不接茶，上下打量她：“你爹娘没教你规矩？”

    倩心笑容一僵，想到什么，得意地扶着腰：“夫人容禀，本来是该跪着给您敬茶的，但是我这……不方便呢。元临说了，我有身孕，不能动作太大，万一伤着了孩子，后悔都来不及。夫人别见怪，元临说，为了陈家的子嗣，您不会为难我。”

    听到有孕，楚云梨有些惊讶。

    她来了已经许久，也找了机会给陈元临把过脉，他现在确实是很难让女子有孕，若有她调理到

    倒还有些希望。如果她不出手，有孕的几率就跟别人生三胞胎差不多。就算让女子有孕，那孩子也很难足月，勉强生下来，也养不大。

    用完早饭，楚云梨就去了陈元临的床前，彼时倩心正在给他喂汤，二人之间浅笑盈盈，浓情蜜意。

    “滚出去！”

    这话是对倩心说的。

    倩心当即一恼，就要说话。

    陈元临已经摆摆手：“你先出去，我和夫人有话要说。”

    倩心不甘心，但也不敢忤逆，跺跺脚出去了。

    屋中只剩下夫妻二人，楚云梨似笑非笑：“没想到你做王八还愈发顺手，谁的孩子你都能认。”

    陈元临垂眸：“如果我妻妾都有孩子，外人更不会怀疑我。”

    楚云梨一阵无语。

    陈元临放在被子上的手紧握：“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人，等到以后，我会再纳一个清白出身的姑娘，好好和她过日子。”

    他倒是坦诚。

    楚云梨气笑了：“你还真不怕我弄死你。”

    陈元临身子一僵，他还真没想到这个，或者说，他不认为自己的妻子敢杀人。对上楚云梨阴森森的眼神，他活生生打了个寒颤。勉强笑道：“我跟你玩笑，你别当真。”

    楚云梨冷哼一声，转身出门。

    她来只是试探一下这孩子到底是不是陈元临的。如果是，他肯定如珠如宝的捧着。现在看来，还真是他为掩人耳目弄进来的。

    这位倩心之前可是跟着赵峻合的，她腹中的孩子……若是没记错，赵峻合让人废了已经有一段日子，也不知道这孩子真正的爹是谁。

    那日倩心发现自己在陈元临心目中比不上楚云梨后，平时都是能躲着就躲着。如此过了半个月，这段时间外头的生意都是陈父看着，偶尔丁氏也会过来。

    丁茶儿就要生了，丁氏看着就不痛快，得知儿媳妇正在跟儿子较劲，便过来劝。

    这铺子当初买下时，可费了一番心思，要是陈父管着管着又要回去……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于是，劝楚云梨以大局为重，也劝儿子要重视发妻，与此同时还训斥倩心，要她本分。

    倩心愈发乖觉，楚云梨懒得听丁氏的絮叨，劝来劝去就那几句，偏她又是长辈，不能明着拒绝。于是，能躲则躲，常常丁氏一来，她就带着孩子去对面找柳氏说话。

    这日傍晚回来，却发现丁氏还在，似乎还是特意等着她。

    “秀芝，最近夜里我都睡不着，我想带安继过去住两天。刚好，你也能和元临好好培养感情。”

    还真是等着自己。

    不过，抱孩子过去楚云梨还是放心的，毕竟丁氏只以为这是她的乖孙，不会对孩子不好。

    再有，天天夜里带着孩子睡，其实挺累。有人搭把手，她没必要拒绝。

    夜里，楚云梨猛然睁开了眼睛，鼻息间都是烟雾，呛人得很。她顺手扯过被子蒙住口鼻，这才发现外头火光冲天。

    着火了！

    楚云梨用桌上的茶水淋湿了被子，茶水太少，她也顾不得，将被子裹在身上就往外冲。

    炽热的火焰烤着她的身上和脸上，从火中冲出，才发现着火的只是她的那半边院子。她眼睛微眯，回头就看到了一脸失望的陈元临。

    失望？

    这神情不对啊！

    两人是夫妻，虽然结了怨，但看她跑出火场，难道不该是庆幸或者面无表情？

    他居然是失望！

    楚云梨左右寻了一圈：“倩心呢？”

    陈元临垂下头，掩饰住脸上的神情：“去小姐妹家中说话，太晚了就没回来。”

    楚云梨心里呵呵，那边孩子被接走，倩心还刚好不在。屋子着火了陈元临伤着一条腿却已经跑了出来……种种巧合放在一起，也太巧了吧？

    她质问道：“你想烧死我？”

    陈元临皱眉：“你想太多了。当务之急，还是先把火扑灭要紧。”

    楚云梨冷笑一声，利索地用被子把他裹了，然后扛着往火里冲。

    陈元临大骇：“你要做什么？”

    楚云梨把他丢在床上，周围已经是熊熊大火，房顶的屋梁都要掉下来了，她捂着嘴：“不是要烧死我么？以牙还牙而已。”

    在陈元临惊骇的目光中，楚云梨转身冲出了火场。

    外头已经有许多人围了过来，各个拿着水桶和锅碗瓢盆，急忙忙打水开始灭火。

    楚云梨也在帮忙，后面的院子烧了大半，好像没有波及前面的铺子。要不然，这生意只怕也不能做了。

    半个时辰后，大火被扑灭。陈元临到底被人救了出来，周身都是黑灰，下半截腿还被烧了，双眼紧闭，不知是死是活。

    急忙忙请来了大夫，好不容易才把人救醒，不过他受伤太重，喉咙都被熏肿了，也说不出话来，不知道能不能捡回一条命。

    丁氏趴在儿子身上，哭得死去活来。

    甘家人也到了，无比庆幸女儿逃得一条命，更庆幸的是外孙子不在，一点儿都没受伤。但女婿被烧成那样，也让人揪心不已。

    后院被烧了，住不了人，一家人都搬回了陈家后院。

    陈家后院说小也不小，但就是没有倩心的屋子。丁氏本来想自己带着孙子，让楚云梨和陈元临住在一起方便照顾。结果刚一出声，就见床上的儿子不停呜呜呜，摇头拒绝。

    丁氏无奈，只恨恨瞪着倩心：“狐狸精，要是你伺候不好人，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倩心：“……”

    她有身孕，正是想吐的时候。陈元临被烧，身上的烧焦的味道加上药的味道，实在不好闻，她哪儿想照顾这样的人？她入陈家，可不是来伺候一个不良于行的病人的！

    这陈元临也不知道哪儿有毛病，非要她伺候。

    陈元临看着楚云梨的目光中满是惊恐，他放火时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才敢动手，没想到这个女人更狠，直接把人往火场里扔，这是一个女人做得出来的事？

    夫妻相处七载，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是个这么狠的人。

    别说同床共枕，就是和她同住一屋檐下，他都不想也不敢。

    陈元临受伤，陈家气氛低迷。随着他的伤口恶化流黄水，谁都高兴不起来。

    楚云梨不太受影响，带着孩子该做什么做什么。丁氏伤心之余，将儿媳的动作看在眼中，很有些不满：“别觉着有人伺候你就撒开手，你们到底是夫妻，该照顾还是要照顾。”

    楚云梨无奈：“他不要我照顾。”

    丁氏一脸不信：“你嫌弃他身上味道不好闻就直说，什么叫不要你照顾？你们之前那么好的感情，现在正是需要你安慰的时候，你躲得这么远，要是他多想，于病情无益。”

    絮絮叨叨的，一副她不去就一直念叨的架势。楚云梨懒得听，直接起身去了陈元临的屋子。

    彼时倩心正端着一碗药准备进门，楚云梨伸手接过托盘：“我来。”

    她端着药一步步走近，姿态随意。

    落在床上的陈元临眼中，想起的不是她的温柔小意，而是那日她背着他丢进火场的毫不犹豫，这个女人，真的能面不改色地弄死他。

    随着她靠近，陈元临脸上渐渐地惊恐起来，在楚云梨端起药碗要喂他时，这几天都不肯动弹的人，突然硬忍着疼痛往里面让，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门口的丁氏见了，眼泪又落，劝道：“元临，你别这样，秀芝是你妻子，照顾你是应该的，你怎么能避着她呢？你们是夫妻，应该互相扶持……”

    陈元临闭了闭眼，有些绝望。

    楚云梨不由分说捏住他下巴，直接把药灌了进去。

    陈元临：“……”糟了，肯定有毒！

    丁氏：“……”不是这么照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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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怨妻 十五

    这种照顾法, 丁氏怕儿子被呛死。

    眼看着陈元临一脸痛苦的把药喝完，并没有呛也没有吐，才微微放心。

    楚云梨收回手，将药碗放在托盘上, 坦然道：“这样喂得快, 药那么苦, 一口口喝谁受得了？”

    丁氏顿觉得这话有理, 如果儿媳妇不是那么粗暴的话。

    陈元临满心惊惧，他可没忘记药是这女人端来的。自己现在是不能说话, 要是能说, 肯定会说自己被烧的真相来。

    这个女人怕暴露，肯定在他痊愈之前就让他闭嘴。这个世上，再没有比死人更让人放心的人。

    所以，在母亲提出让她照顾他时, 他才满心抗拒。

    不能这么下去，就算这一碗药无毒，下一回呢，下下一回呢？

    他得表现出对这个女人的厌恶和抗拒, 如此, 母亲才可能不让她继续给自己喂药。想到此，陈元临张嘴就想要吐。

    他伤得重，口中满是药味, 大概是药喝多了，胃有些伤着了。平时打个嗝都可能会吐出来, 但真的想吐, 好像也不容易。他努力寻找想吐的感觉, 满心觉得只要把药吐出来, 再呛一会儿，母亲一定不会让这女人靠近自己。

    好不容易找着了感觉，陈元临心下一喜，正想张口吐呢，却见面前女子往他脖颈间一按。

    只这么一按，很神奇的，他那股找着的想吐的感觉就消失不见。再想要寻，已经彻底没有了。

    他不止不觉得好，反而更害怕了。

    成亲七年，这女人什么时候会这样的手段的？

    一片惊惧里，他隐隐有些后悔，不应该让赵峻合和她生孩子，或者，不应该瞒着她。可事已至此，后悔无用，此时他最应该做的，是让母亲知道自己对她的抗拒。

    他死死瞪着丁氏，期待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丁氏仔细观察一番，见往日喝了药会反胃的儿子今日罕见的没有吐，连作呕的姿态都无。顿时大喜：“看来你的法子是对的，以后他的药都由你来喂。”

    陈元临瞪大了眼：“……”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待楚云梨说话，丁氏已经诉苦：“你不知道，元临的伤越来越重，就是因为他喝了药会吐出大半来，大夫都说了，若是不吐，他的伤会慢慢地好起来，以后还能站起来，嗓子也能养好，还能说话。”

    听到“嗓子能养好”时，陈元临满心绝望。

    也不知道这女人什么时候会下狠手？

    楚云梨笑着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她当然看到了他眼中的惊惧。本来还觉得挺麻烦，但只看到他这眼神，喂这药也值得，当即笑道：“那就好，我还怕帮不上忙呢。”

    闻言，丁氏顿时放了心：“只要有我在，这个家中，谁也越不过你去。”

    主要是指那位倩心。

    倩心端着粥走到门口，刚好听到这句话。虽然她想过取代谁，但这么直白的把这些话放到明面上，又觉得满心不爽。

    她来陈家，就是看中陈家简单，陈元临只有一个女人且看起来感情不好的样子，听说已经分房大半年。且她已经有孩子，进门后日子应该不会难过。

    可她万万没想到，还没进门呢，这男人就摔了一跤，摔断了腿。半个月后刚刚能下床，眼看着就要痊愈，谁知家中又着了火，他还被烧成重伤。伤口流脓发臭，也不知道还能熬几天。

    要是男人不在，她就算顺利生了孩子，也只能在主母手底下讨日子。这位主母，看起来对人不冷不热，但她清楚，越是这样，代表她越是心狠。

    是的，在陈元临受伤之后，倩心已经后悔，想要离开陈家了。

    肚子里的孩子不是陈家的种，这个理由倒是足够她离开。但是，这些话又不能明说，若陈家得知被骗，肯定不会放过她！

    要不然……孩子不要了？

    只要孩子不在，等这个男人死了，她再求去，陈家应该会放人。

    倩心一到门口楚云梨就发现了，见她若有所思，也不理会，起身出门。

    晚上，楚云梨打算睡下时，丁茶儿的屋中有了动静，那边要生了。

    陈家顿时一片忙乱。

    厨娘忙着烧水，倩心自告奋勇的要去请大夫，结果被丁氏拦住。无论她如何不喜倩心，倩心肚子里的孩子都是她孙子，这大半夜的，她怎么可能让自己孙子犯险？

    倩心没能顺理成章“摔跤”，很是失望。

    最后，还是陈父自己去找的大夫和稳婆，丁茶儿生孩子很不顺利，熬到了天亮，也没有看到孩子出生。又熬了一整天，孩子还是不见下来。

    丁茶儿已经昏昏欲睡，大夫和稳婆都急了，急忙忙问陈父：“孩子养得太好，身子太壮头太大。姨娘骨盆小，根本下不来。您是保大还是保小？”

    闻言，丁氏垂眸，遮住眼中的神情。

    陈父揪心不已：“我大小都要！”

    大夫和稳婆对视一眼，叹息一声，稳婆摇摇头：“陈老爷，您莫要为难我们。如果您都要，大概得另请高明。”

    陈父一咬牙：“只要你们能让她们母子平安，我给你们十两银子！”

    大夫和稳婆立刻转身奔进了门。

    丁氏：“……”

    她怀疑这男人被稳婆和大夫给骗了。

    一刻钟后，屋中想起了孩子的哭声。

    别说丁氏，就是陈父也觉得自己大概被骗了。

    其实真不是，稳婆和大夫也只是拼一把。主要还是床上昏昏欲睡的女子突然就有了力气。虽然伤了身子，但还是顺利地把孩子生了下来。

    丁茶儿浑身疼痛，心里却高兴。

    这个男人虽然年纪大了点，但她真的没选错。她永远都记得姨母生表弟时，也是难产，那时候姨父毫不犹豫地就选了小，结果，姨母没能活过来。

    表弟太小，姨父一个月后就娶了继室进门，说是为了照顾表弟，结果一年后，继室的孩子都出生了。那时候她才十二岁，正是懵懂的年纪。这件事给她的印象很深，恍惚间觉得这世上的男人都靠不住。

    但事实上，不是所有男人都跟姨父一样，这个世上还是有好男人的，并且她就幸运地碰着一个！

    看着男女拥在一起喜极而泣，丁氏的神情就没那么好看了。

    彼时正是吃晚饭的时候，楚云梨路过看到她神情，笑道：“娘，吃饭了。”

    丁氏心里不痛快：“就知道吃。”

    楚云梨似笑非笑：“人活在世上，不就是为了一口吃的？像是姨娘，吃得太多，差点一尸两命。我可听说，当初她养胎的时候，娘对她予取予求，天天都荤素搭配，养得极好。”

    说到最后几个字，语气加重。

    丁氏面色一僵。大夫和稳婆都说丁茶儿是因为养得太好才会难产，她也确实是故意。

    知道儿媳妇这是看出了自己的手段，只慌乱了一瞬她就镇定下来，冷哼一声：“那也不是我让她吃的，她自己吃那么多，关我屁事！你可要分得清里外！”

    这是提醒楚云梨不要乱说话。

    楚云梨不以为意，刚刚端起碗，就听到外头有女子惊呼一声，然后就是惨叫。

    丁氏惊得跳了起来，从窗户一看，顿时焦急地奔出了门：“倩心，你怎么样？”

    站在窗前，楚云梨已经看到了厨房门口倩心身下晕开一大片暗红。

    此时天色渐晚，要不是她眼神好，还看不清呢。

    可光线太暗，走近了还是看得到的，丁氏看着那摊血迹，只觉得手脚发麻，惊慌不已地大喊：“请大夫。”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大夫来了又走，留下几副养身的药。

    倩心肚子里的孩子没了。

    丁氏悲痛不已，还不忘嘱咐楚云梨：“别告诉元临，他伤得重，要是上了心，对他病情无益。”

    这又不是他的孩子，楚云梨不觉得他会伤心。再说，他腿上的烧伤太重，虽然按时喝了药，也并不见好转。伤口发脓，他已经在发高热，要是再遇不上一个高明的大夫，用不了几天就会高热而死。

    丁氏最近换了好多大夫，可都是一样的说辞，好好养着，按时喝药，听天由命。这边儿子病的越来越重，孙子还因为丁茶儿生孩子没了。

    确切的说，是因为丁茶儿时生孩子烧了太多水，厨房的地上难免积了一些，地面湿滑，倩心踩上去才摔了的。

    丁氏连番被打击，备受煎熬，情绪低落无比。那边陈父美妾在怀，正高兴自己老来得子。

    陈家的气氛怪异无比。

    随着陈元临病重，丁氏看着高兴的陈父和丁茶儿，愈发沉默。

    楚云梨倒是还好，每天按时给陈元临喂药，有时候还跟他说话。

    尤其在倩心落胎之后，伺候陈元临的活计就落到了她身上。这日午后，楚云梨又在喂药，笑着道：“我看你娘最近看你爹的眼神不对劲。也是，若是你不在，你爹还有儿子，这陈家的两间铺子最后落在谁手中还真说不好。”

    陈元临不能说话，只死死瞪着她。

    丁氏出现在门口：“你们在说什么？”

    楚云梨笑吟吟道：“没说什么，元临这是感激我呢。”

    陈元临：“……”

    下一瞬，他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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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怨妻 十六

    陈元临高热不退, 已经三日。

    在楚云梨看来，她的话还不至于把他气吐血。

    陈元临如此，应该是命不久矣。

    门口的丁氏本就心力交瘁，看到儿子吐血, 吓得险些晕厥过去。但她却不敢晕, 扶着门框勉强镇定下来, 沉声道：“请大夫, 你亲自去，我看着他。”

    吐血之后的陈元临面色惨白, 他病了这许久, 喉咙被烟熏过，又因为喝药的缘故，平时没胃口吃不下东西。脸颊消瘦，颧骨高高, 整个人瘦骨嶙峋。再不见曾经翩翩公子的模样。

    看着这样的儿子，丁氏心痛不已。又看到听到动静后急匆匆赶来的陈父手中还抱着襁褓，心下更痛，也更恨。

    丁茶儿紧紧追过来, 将襁褓接过, 陈父腾出手，奔到床前，满面焦灼：“怎么会吐血呢？”

    很长一段时间里, 陈父都以为自己只有这一个独子。就算现在老来得子，这个长子在他的心中也有着很重要的地位。此时看到儿子吐血, 他除了焦灼担忧外, 什么心思都没。

    丁茶儿看了一眼, 抱着襁褓离开。

    大夫来得很快, 看过之后，连连叹气：“你们另请高明吧。”

    说完，拎着药箱直接离开。

    丁氏心如死灰。万万没想到，儿子已经病重到了这种地步。

    大夫不愿意治，只能等死。她今年已经四十岁，要是儿子没了，男人又靠不住，她还有什么奔头？

    当即大喊：“再去请！”

    还是陈父亲自跑了一趟，将城中医术最好的老大夫请了来。

    哪怕是大夫，也有各自擅长的病症。之前陈元临先是摔伤，后是烧伤。找的都是擅长接骨的大夫和擅长治烧伤的，这会儿陈元临重伤濒死，陈父也顾不得这些，只捡着最好的请。

    这位老大夫擅长从阎王手里抢人，凡是要死的人到他手中都能续命，时日长短而已。来了之后，仔细看了床上陈元临伤势，沉吟半晌：“他高热几日，已经是强弩之末。你们若真要救，还有最后一个法子。”

    丁氏急切问：“您说，我们都听您的。”

    老大夫捻着胡须：“他的腿烧伤太重。也就是这两天，你们就该准备后事。唯一的法子，将他的伤腿截了，或许可保得一条命。”

    断腿保命！

    丁氏又想要晕，她死死抓着床柱，看着床上已经昏迷不醒的儿子，咬牙道：“截！”

    老大夫点头，又道：“我徒弟今日有事，我得需要人帮忙，你们谁胆子大点？”

    丁氏：“……”

    让她亲眼看着儿子被截腿，她肯定受不了。一把拽住边上的陈父：“你来！”

    陈父看了看儿子的伤腿，忙不迭摇头：“可以等老大夫的徒弟回来之后……”

    “我来吧。”楚云梨出声：“我需要做什么？”

    老大夫意外地看她一眼：“不用做什么，我有几箱东西，手边放不下。你只在我需要的时候将箱子搬过来就行。”

    听上去很简单，本来想要执着于让老大夫徒弟回来再动手的陈父也闭了嘴。

    屋中安静，气氛凝重。

    老大夫的手很稳，药童有些慌，好在没出错。场面过于血腥，药童好几次都不敢睁眼，楚云梨见识得多，还算镇定。

    昏迷着的陈元临不知怎的突然醒了过来，一开始还有些恍惚，侧头先是看到了站在床前的楚云梨，察觉到有人给自己包扎，余光却看到了桌上一样物什，很是熟悉，今早他还仔细看过，长长的上面流着黄水……想明白那是什么后，他满面惊恐张大了嘴，却没能喊出声，然后，晕厥过去。

    老大夫松了一口气：“好在晕了，要不然更麻烦。”

    一个时辰后，屋子的门打开，老大夫满手血腥，屋中也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冲击得人几欲作呕。

    丁氏真的吐了出来。

    陈父看到那条腿，闭了闭眼，问：“能保住一条命吗？”

    老大夫摇头：“听天由命吧。”

    陈元临在第二日的傍晚醒了过来，清醒过后，抬眼就去看那边桌子。此时在桌子上空空如也，还未看清，就听到耳边有女子的低泣声，侧首就看到了面容憔悴的丁氏。

    丁氏看到儿子醒了，顿时大喜：“元临，你觉得怎么样？饿不饿？”

    又扬声喊：“秀芝，元临醒了，赶紧把药和粥拿进来。”

    楚云梨端着托盘进门，陈元临本就重伤，现在又被截了腿，伤得更重，基本动弹不得。无论吃什么，都得有人喂。

    喂东西这事，再没有人比她做得更好。虽然是粗暴了一点，但能保证他咽下去并且不吐出来。

    楚云梨端起粥，不由分说直接就灌，然后又端起了药。

    陈元临眼神惊恐，死死瞪着她。

    楚云梨劝道：“不关我的事。截腿的决定是爹娘答应的，只是老大夫人手不够，我在一旁帮忙而已。”

    边上丁氏一脸疑惑。

    楚云梨解释：“刚刚把腿截下，他就醒了。看他这样子，兴许还以为是我帮他砍下来的。”又看向一脸惊惧的陈元临，继续道：“断腿不是那么容易的，得大夫来。要是我动手，你早没了命。”从脖子动手最简单，还一步到位。

    陈元临：“……”

    她继续道：“你也别太放在心上。腿没了就没了吧，好歹能保住命。要是命都没了，你让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办？”

    听到这里，丁氏哭了出来。

    陈元临断了一条腿，陈父自然也是伤心的。只是丁茶儿很会开解，不过两日陈父就完全接受了儿子断腿的事实，又开始抱着小儿子说笑。

    这不只是接受长子断腿那么简单，而是将陈家的希望都放在了小儿子身上。

    落在丁氏的眼中 ，痛心之余，还生出了一股无力和愤恨来。

    断腿对于陈元临来说打击很大，他颓废着整日昏睡，要不是有楚云梨给他喂药喂粥，兴许就饿死了。

    看到这样的儿子，丁氏收了痛心，经常开解于他，还让儿媳也帮着开解。

    楚云梨很乐意陪陈元临说话，这日午后，陪了儿子半日的丁氏回去午睡。她就坐到了床边，低声道：“我们那边的铺子后院已经在整修，前面的铺子最近也没停着，虽然比不上那时候我们俩在，但生意也不错。不过呢，最近都是你爹看着，盈利也没交到我手上。要是你不好起来，我估计那间铺子最后也会落到你那弟弟手中。”

    陈元临说不出话，死死瞪着她。

    楚云梨嗤笑：“你别恨我啊，有本事恨你爹去！关我屁事！”

    想了想，又道：“你落到今日这地步，跟赵峻合有没有关系呢？”

    其实是有的。

    如果陈元临没认识倩心，就不会一意孤行非要纳她进门，和楚云梨之间不会结下那般大的仇怨。没有仇怨，他也不会想要烧死她。他不动手，自己也不会被烧，自然也不会被截腿彻底变成一个废人。

    直白点说，赵峻合请他喝酒，介绍倩心给他认识，本身就没安好心。就是看不惯他过好日子，故意搞破坏。

    说起来，赵峻合也只是带了一个女人给他认识而已。

    陈元临若有所思，渐渐地眼中满是愤恨。

    楚云梨见状，颇为满意：“我早说了他没安好心，偏你不信。现在知道了吧？”

    “对了，你截腿之后，他还来看过你。不过被你爹娘拦住了。”想到什么，她看了一眼倩心的屋子：“那边孩子掉了，你说，她还能守你多久？这一回你没死，她不能光明正大离开，兴许还会失望。”

    陈元临：“……”

    这个女人是开解他吗？

    听了这些话，确定他不会被气死？

    事实上，陈元临并没有被气死。截腿之后，他整个人精气神虽然不好，但确实保住了他一条命。

    那边陈父一人看两个铺子有些忙不过来，再加上楚云梨再没有画样式，生意越来越差。于是，陈父想要关了那边，将铺子租出去。

    丁氏当然不答应，想要带着儿子搬过去，那边的铺子给儿媳打理。

    陈父则认为，儿媳帮着干活挺好，但真的将铺子全部交给儿媳，他不放心。他的理由也充分，儿子废了，儿子儿媳生孩子后一直分房住，要是儿媳带着家中赚的银子改嫁怎么办？

    但丁氏看来，就算给儿媳，也好过给那母子俩。二人争执不休，丁氏自己去找房契，然后猛然发现，房契上已经改了名！

    她看着房契上本应该是陈元临名字的地方换成了陈元宝，捏着纸的指尖泛白，恨得牙齿打颤！

    两日后，丁茶儿发了高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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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怨妻 十七

    丁茶儿一热起来, 直接烧得躺在床上，不过半日，就开始说胡话。

    陈父请了大夫，熬了药灌下去却不见好转。本来他也以为是丁茶儿身子太弱, 可在翌日早上, 却看到丁氏把大夫配的药丢到灶中, 换了一些灰扑扑的干草熬着。

    彼时陈父是想给丁茶儿额头上换帕子, 发现盆中的水不够凉，又没看到厨娘, 便自己去厨房打水。

    换在平常, 他一年也去不了一回厨房。却没想到不过偶然去一回，就亲眼看到了这样的事。当时他脑子一懵，冲上去对着丁氏就是一巴掌。

    打完了还余怒未休：“你个毒妇！你在做什么？”

    丁氏捂着脸，看着一脸凶神恶煞恨不得把自己吃了的男人, 扬眉道：“你不是看到了吗？”

    她居然连辩解都没有，直接承认。陈父怒气冲冲：“这些日子，茶儿都没到你面前来。你们俩也没吵架，为何你要下这样的毒手？”

    在陈父眼中, 给他生了儿子的丁茶儿已经是他的家人。丁氏不喜她他知道,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丁氏已经到了容不下她的地步。

    丁氏反问：“我为何如此，你不知道？你当我是傻子, 任你欺辱瞒骗？”

    看到她眼中的怒气，陈父恍然：“你看到房契了？”

    丁氏反问：“她连我儿子的东西都要抢, 我换了她的药, 有什么不对？我总不能去对那个还不会说话的娃娃动手吧？”

    陈父怒极：“照你这么说, 我还要感谢你没对孩子动手？”到底解释了一句：“换房契的事不是她提的。”

    丁氏瞪大眼睛, 呵了一声：“如此会勾引人，哄得你心甘情愿把家财双手奉上，对她动手，我更不亏心！”

    “我可以解释的，你为何不问过我？”妻妾失和，甚至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陈父满心痛苦，解释道：“元临已经这样，他又不能做生意。我打算把那边的铺子给元宝，这边陈家祖产留给元临，他是长子，占祖产本就应当应分。”

    丁氏并没有因为他的解释而歉疚，甚至愈发生气，质问道：“你自以为大度，可你有没有想过，一年之前，这家中所有的东西，都是元临的！”

    陈父哑然。

    丁氏见他不说话，愈发生气：“咱们家弄成这样，都是因为你把守不住自己。当初丁茶儿的勾引你并非不知，不过是半推半就。要不是因为你有庶子 ，元临又怎么会想另开铺子？他若是一直和我们住在一起，又怎么可能会被烧伤？”

    她控诉着 ，眼泪顺着她憔悴不堪的脸滑落，这段时间，她老了十岁不止，陈父看在眼中，虽然不觉得自己有她口中错得那般多，但也体谅她，实在是儿子的遭遇太过惨烈。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陈父觉得自己家的这些事就是一团乱麻，暂时掰扯不清，丁茶儿那边还等着喝药呢。

    无论他心里有多少后悔，现在丁茶儿已经是他妾室，还为他生下了孩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点大的孩子没娘吧？

    当即，他并没有多掰扯，起身去了医馆重新抓药，亲自熬了。想了想，端着药来敲了楚云梨的门。

    “秀芝，劳烦你帮我灌个药。”

    彼时丁氏正生气呢，嗤笑道，“让儿媳给你伺候妾室，果然是你陈家的家风。”

    陈父不满：“儿媳喂个药，怎么就伺候了？再说，家中就这几个人，我灌不下去，难道眼睁睁看着她死？”

    丁氏这时候满心不甘，无论陈父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当即笑容更加嘲讽：“是啊，家中连个伺候的人都买不起，还学人家纳什么妾？还没富裕起来，先把那些大户人家的陋习学了个透，你怎么不跟人家学学好的，比如尊重主母，比如什么事都和主母商量，比如妾室归主母管？”

    如此咄咄逼人，落在陈父眼中只觉得她不可理喻，看向楚云梨：“秀芝，快点。”

    楚云梨不耐烦，起身接过药，进了丁茶儿的屋中，捏住她下巴，快速将一碗药倒了下去。

    动作太粗暴，陈父看得牙疼。

    不过，药确实灌下去了，并且没吐。

    夜里，因为丁茶儿病着，陈父怕被她过了病气，家中没有多余的屋子，让厨娘带着孩子，自己回了正房，夫妻二人一夜无话。

    翌日早上，陈父再去看丁茶儿时，发现人已经没了气。

    他愣住，很快回神，摸了摸丁茶儿鼻息间，确实没了气，并且，身上已经僵硬，应该是上半夜就没了。

    怎么会没了呢？

    下意识的，他开始回想昨夜，迷迷糊糊醒了好几次，没发觉有什么异样。

    至于边上的人有没有起来，他也不确定。

    但无论是不是丁氏做的，这事都不宜闹大。想明白后，陈父很镇定地吩咐厨娘去请大夫。

    大夫来了又走，也说不清丁茶儿是怎么死的，发现她身上没外伤，又不像是中毒的样子。只道：“发高热的人，很容易没命。”

    陈家新纳的妾室没命了。

    一个妾而已，就和当初丁茶儿进门一般，无声无息地就把人葬了。

    丁茶儿娘家那边不服，上门来闹。但人已经下葬，也闹不出什么，只说她的死不同寻常，让陈家赔偿。

    陈父自然是不乐意赔的。一来他舍不得银子，二来，这一赔偿，等于承认丁茶儿死因有问题。所以，前前后后掰扯了好多天，陈父还没想辙，丁家那边的人见陈家丝毫不心虚，倒先撤了。

    本身丁茶儿生病他们是知道的，突发恶疾，人没了也正常。

    只是临走之前，嘱咐陈父要好好照顾元宝。

    这么点儿大的孩子，亲娘没了，确实可怜。陈父思量再三，并没有提出让丁氏带孩子，反而去外面请了一个奶娘。

    因为丁茶儿没了，家中气氛凝重。那边养身的倩心本来打算等陈元临死后求去。偏偏他截了腿之后虽然精神不济，整日大半的时辰都在昏睡。但身上的伤确实在好转。

    守着一个废人，倩心是一万个不愿意的。她今年已经十八，经不起耽搁。

    这日午后，楚云梨又在“开解”陈元临，倩心进门来了，对着二人一礼：“元临，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似笑非笑：“想离开？”

    倩心默然，此时说再多的话都是狡辩，只一礼：“求夫人成全。”

    楚云梨摆摆手：“当初不是我聘你来的，你想离开，不用问过我。”

    倩心看向床上的陈元临：“元临，希望你看在咱们之间的情分上，不要为难我。”

    陈元临嗓子没养好，根本不能说话。他也没有想要说话的意思，只死死瞪着她。

    见状，倩心有些为难，若是真要等到陈元临亲自开口让她离开。怕是这辈子都等不着，只能哀求地看向楚云梨。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你想离开也可。但有些事我要问清楚，你老实回答，我满意的话，心情一好，兴许就放你离开了。”

    倩心眼睛一亮：“您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倩心：“……”

    她看了一眼陈元临，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当然是元临的。”

    楚云梨摇头：“你骗人。我也不瞒你，元临有暗疾。你当我们为何成亲六年才有孩子？就是因为他身子差，很难让女子有孕。大夫说了，我能有孩子已经是天降大运。你传出有孕的时候，与他并没有认识多久，你腹中孩子，不可能是他的。”顿了顿，她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你不说实话，我不可能放你离开。”

    倩心眼睛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床上的人，好半晌才道：“是我表哥的。”

    陈元临：“……”

    他不恨倩心，因为他早知道这孩子不是自己的。但是楚云梨非要把这一层遮羞布扯开，非要在即将离开的倩心面前说他身子有暗疾，一点不给他面子。倩心离开之后，还不知道怎么说他呢？

    想到这些，他就愈发讨厌床边上的女人。

    她实话实说，楚云梨颇为满意，笑着问：“赵峻合为何要帮你和他牵线搭桥？”

    倩心再次沉默，这一回沉默的时辰有点久。好半晌，她才低声道：“我表哥是赵家粮铺隔壁铺子里的伙计，我有了身孕之后，去找过表哥，让他给我买药。刚好被赵东家看见。他跟我说，落胎伤身，到底是一条命，最好还是把孩子生下来。然后，他就带我去了酒楼……后来的事情，你们就知道了。”

    楚云梨颔首，追问：“赵峻合为何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倩心低着头，这些事情说出来不甚光彩，要不是为了离开，她一辈子都不会说出来。

    屋中又沉默下来。倩心急了，试探着道：“他虽然没直说，但我觉着，他好像是想要挑拨你们夫妻感情，还让我多和元临来往，尽量让他多陪我……”

    楚云梨摆摆手：“你走吧。”

    倩心大喜，弯腰一礼后，急匆匆出门拎着早已准备好的包袱飞速离开，一副怕楚云梨反悔的架势。

    看着她出门，楚云梨侧头去看陈元临，发现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怎么，伤心了？”

    陈元临不理她。

    楚云梨兴致勃勃问：“你要不要报仇？”

    陈元临豁然睁眼。

    这些日子他躺在床上，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一眼就看到头的后半生。

    这一切的缘由，都是因赵峻合所起，故意将有孕的倩心送到他身边，将他害到这种地步，他如何能甘心？

    如果能报仇，他绝不手软。

 怨妻 十八

    可是, 陈元临如今只能躺在床上，腿伤还没痊愈，能不能保证命且两说，一出声喉咙就痛。这样的他, 拿什么报仇？

    楚云梨看他希冀地看着自己, 笑了：“你想要我帮你？”

    一直以来都不理会她的陈元临, 这时候强忍着疼痛点了点头。

    楚云梨笑容更深：“你忘了, 他可是我孩子他爹，我怎么可能对他动手？”

    陈元临瞪大了眼睛, 喉间猛然涌上一股腥甜, 一口血喷了出来。

    这就吐血了？

    他现在腿伤已经好了大半，高热也退了，人虽然虚弱些，但却不会立刻就死。这一回, 应该是真的被气吐血的。

    真不经气！

    门外，丁氏端着热水，刚好看到儿子吐血，面色大变, 将手中的托盘一扔, 几步奔到床前：“元临，你怎么样？”

    楚云梨温柔地给他擦拭嘴角的血迹。

    陈元临闭上眼睛。

    丁氏大急之下，喊道：“请大夫。”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大夫听说陈元临吐血, 把过脉后，道：“肝火上升, 陈公子如今病重, 最好不要生气。要不然, 伤口恶化, 神仙难救。”

    别看陈元临如今变成了废人，他可从未想过要死，事实上，他很怕死。当即深呼吸几口气，默默地等心情平复。

    丁氏疑惑：“生气？”

    大夫嗯了一声，配了两副药后就离开了。

    留下丁氏站在原地，惊疑不定地打量床边的夫妻二人。

    得知儿子吐血，陈父也出来了的，站在门口听到大夫说会吐血是因为儿子自己生气，叹息一声：“你在气什么呢？你弄到如今，都是意外，都是天意，是你自己倒霉，养好伤要紧，别的事都往后放放。”

    他是真心开解儿子，丁氏听着却觉得不是滋味，死死瞪着门口的陈父：“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好色，非要纳妾生庶子，咱们家不会变成这样，元临也不会变成这样，什么天意，这些都是你一手造成，你才是罪魁祸首！”

    说着说着，她语气又激动起来。

    陈父揉揉眉心：“别吵了！我有正事要说。”

    丁氏别开眼，眼泪顺着眼角流下。

    她一副委屈不已的模样，陈父看了也不高兴：“茶儿的死已经过去了，我也不想追究。以前的事已经发生，谁是谁非早已掰扯不清。从今日起，那些发生过的事咱们都不要再提。”

    丁氏冷哼一声：“你倒是追究啊！”

    陈父：“……”

    他皱起眉：“杏花，我从来都觉得你是个知书达理的人。但是最近发生的这些事，让我觉着以前错看了你。茶儿的死，我说不追究，是为了陈家的脸面，不是怕了你。既然你说不是你，那你用安继的性命来发誓，只要你敢发誓，我就信你。”

    丁氏恨恨瞪着他：“安继也是你孙子。用他来发誓，亏你想得出来！”

    陈父寸步不让：“你不敢，因为就是你杀她的！”

    丁氏别开眼，看到院子里空无一人，冷笑一声：“是我又如何？难道她不该死？从她到了陈家，发生了多少事，我儿子被弄成这样，她居然还盯着陈家的家财……”

    听到这里，陈父再次澄清：“我说了，那是我的主意，不关她的事。”

    “那她就更该死！”丁氏语气又激动起来：“让你心甘情愿的分家财给她，你们才认识多久？我们俩已经二十多年夫妻，我儿子想要铺子，还得费心算计。可她呢，她凭的什么？要是她继续活着，以后这个家中还有元临一家人的立足之地？你干脆把这个家全部送给她算了！”

    与其说丁氏不满丁茶儿算计陈家的家财，不如说丁氏是厌恶陈父对丁茶儿的这份心意。

    说什么分给元宝，说到底，不过是这男人怕自己护不住她，先把家财分了，就算以后他不在，丁茶儿手握房契，日子总不会难过。

    俩人二十多年夫妻，陈父从未如此贴心过，反倒是对着丁茶儿什么心思都用上了。之前难产那回，为了让大夫和稳婆尽心尽力救人，他居然开口就给十两。

    十两银子，陈家的铺子也得赚上半年。

    对于丁氏的质问，陈父只觉得无力，他也不知道这些事是怎么发生的。好像自己没错，又好像有错。

    “还是那句话，过去的事已经过去，重要的是以后。”他一脸正色：“新铺子我写了元宝的名，除了那铺子外，其余的都是元临的，以后是安继的。无论你们答不答应，事情就这么办！还有，过两天我会带着元宝搬去那边住。这家……就算分了吧。”

    楚云梨瞬间了然，陈父这是看丁氏对丁茶儿毫不手软，觉着她狠辣，大概还怕丁氏对元宝和他自己动手，想要和他们分开住，拉开距离，如此，丁氏想要动手也没那么容易。

    丁氏也看出来他对自己的戒备，眼泪落得更凶，气道：“随便你！”

    陈父转身就走。

    还听得到他吩咐奶娘准备行李搬家的声音。丁氏趴在床边，嚎啕大哭。

    陈元临看着门口，满心无力。

    陈父搬走之后，外头的铺子也没人看了。丁氏再看重儿子，也知道家中不能缺银，于是，找了楚云梨商量：“咱们家如今已经这样，靠谁也不如靠自己。我不会做生意，也已经一把年纪，不打算再学。你还年轻，元临又躺在床上，他这辈子也就那样了。铺子里的生意只能交给你，以后由你交给安继。”大概是为了让楚云梨尽心，她还保证道：“以后生意上的事我绝不过问，至于盈利，也由你看着办。我相信你。”

    楚云梨当然不会拒绝。

    人活在世上，缺什么都不能缺银子。再说，如果赚得多，她还想做善事呢。

    这一回蹉跎了这许久，总算是走上了正道。

    那日之后，楚云梨大半的时间都在外头。并不管后院中的母子。

    陈元临一日日好转，已经能勉强出声，但离说话还有一段距离，丁氏还找人给他做了一副拐，打算等他稍微再好转一些，就下地撑着学走路。

    这一日，许久没有露面的赵峻合又上门来了。

    看到他，楚云梨就拿出了放在柜中的鞭子。

    见状，赵峻合忙道：“我有事找你，正事！”

    楚云梨鞭梢在手心敲啊敲：“说来听听。”

    要是没正事儿再说些不着四六的话，她手中的鞭子一定会挥出去。

    赵峻合无奈道：“真有正事。”他靠近了些：“我知道有个绣娘，手艺很好，最近正在守寡，她夫家娘家都在逼她嫁人，可她自己不想嫁。你要是愿意，就把她接过来，她的手艺是这个……”说着，还翘出了大拇指。

    这事情乍一听还行，似乎他是真心帮忙似的。

    楚云梨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有什么目的？”

    赵峻合苦笑，压低声音：“你到底是我孩子他娘，你过得好，我儿子就过得好，我帮你，难道不是应该的么？我赵家的那些家财不能分给你，也只能帮你出出主意。你可千万信我。一日夫妻百日恩……”

    恩个屁！

    楚云梨一鞭子挥出，赵峻合腿上挨了一下，跌跌撞撞着跑远。

    铺子里如今确实缺绣娘，陈父走的时候，将库房中的好料子和好手艺的老人都带走了。楚云梨再会画成衣样式，再会绣花，也不能自己上啊。

    找人是必然的。

    可有好手艺的老手艺人不是那么好找的。

    于是，楚云梨抽了空去赵峻合口中的村里，还真的找到了这样一个寡妇，手艺确实不错。当日就带着她回来了。

    接下来几天，赵峻合又来了两次，都是帮她找人，还从别的铺子里帮她挖人。每次过来，楚云梨都会用鞭子把人送走。

    偏偏他就跟打不怕似的，继续凑上来。一副为了儿子豁出去的架势。

    赵峻合这个人，处处留情，也处处留种。要说他有多疼孩子，楚云梨是不信的。虽然疑惑他的目的，但送上门来的好处，她没必要不收。说起来，赵峻合欠甘秀芝半条命，这点好处，她收得问心无愧。

    就这么过了七八日，楚云梨这日回到后院吃午饭时。丁氏殷勤地帮她盛汤，笑着问：“今日那赵峻合又来了？”

    楚云梨接过汤道了谢：“谁知道他发什么疯。这个人很邪门，做事都有目的。不过，那些手艺人是没问题的。我们花银子请人，也不关他的事。”

    丁氏捏着筷子，试探着道：“你说，他是不是真的对咱们家歉疚 ，想要照顾你？”

    楚云梨：“……”

    这话听着有点儿怪，似乎有点酸溜溜的。

    看到丁氏眼中的怀疑，楚云梨恍然大悟。

    赵峻合要的，就是丁氏的怀疑。

    如今的她算是如鱼得水，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丁氏愿意信任她这个儿媳。

    可如果儿媳有了外心呢？

    那么，于丁氏来说，兴许宁愿把铺子租出去收租金过日子，也不会愿意让家中大笔银子从儿媳手中过。

    就说赵峻合没安好心！

    楚云梨喝着汤，心下叹息，还是打轻了啊！下一回把他打个半死，想来丁氏就不会怀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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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怨妻 十九

    对于一般女子来说, 婆婆的不信任会让做媳妇的寸步难行。要是婆婆刻薄一些，儿媳妇无论说话做事都是错。

    但楚云梨岂是一般人？

    丁氏信不信任，给不给铺子，本身就不是由她说了算的。

    “他照顾我什么？”楚云梨反问：“我都说他没安好心, 不是好人, 你可别觉得他对我好。你看, 他不过多来几次, 每次我都拿鞭子送他出门，你就开始怀疑我了。他要的就是你的怀疑, 怀疑之后, 你会不让我接手铺子。兴许会直接把铺子租出去，收租金过日子。到那时候，咱们就只够温饱。”

    听到这些，丁氏有些心虚。她确实有这个想法, 只是还没付诸行动。

    楚云梨见她别开眼，继续道：“元临和他之间发生了许多事，你不知道内情，但你只记住, 我们两家算是结了仇怨。可能你不知道, 那个倩心就是他牵线搭桥的，并且，倩心离开之前主动承认, 早在赵峻合带她来之前，她就已经有了身孕, 那个孩子, 赵峻合也知道的。”

    丁氏瞪大了眼, 这些事她还真是第一回听说。

    楚云梨见她讶异, 嗤笑道：“可笑我说他没安好心，元临不信我，一门心思非要纳她进门。你还跑来劝我大度，结果如何？”

    “倩心本就是想借着腹中孩子入陈家过好日子，现在发现好日子没有，干脆直接落胎。你就相信她真的是在厨房门口滑倒了落胎的？丁茶儿生孩子，弄得满地都是水，对于一个有孕之人来说，怎么会不多注意？”

    丁氏有些不信：“可陈家如今日子还算不错啊。”

    楚云梨冷笑：“她还年轻，本身又不是清白之身，凭什么要留在陈家蹉跎下半生？娘，大概你还没明白，陈元临如今是个废人！但凡有点脑子的女人，都不会再跟着他。”

    丁氏一脸不满：“你这是什么话？”

    “实话！”楚云梨放下碗：“你再不爱听，这也是事实。元临伤得那般重，爹还有别的儿子，到时候可能什么都不会给他剩下。我们这些跟着他的女人，日子只会越过越苦。所以我说倩心聪明，她落了胎，等元临一死，便可离去。当然了，元临断了一条腿，保下了命，她打算落了空，但她还是不想守着这个废人，直接求去。”

    “倩心离开，不是我容不下她，而且她自己要走！”

    之前倩心离开，丁氏得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她确实以为是儿媳妇容不下人把人赶走的。没找楚云梨麻烦，不过是觉得如今陈家多事之秋，不宜多生事端而已。

    一看丁氏神情，楚云梨就知她在想什么，冷笑道：“她有身孕的时候我都能容得下，更何况现在？”

    懒得多说，起身出门。

    爱信不信！

    翌日，赵峻合又来，这一回没有没有别的事，只是送了一份点心。

    看着面前的点心，楚云梨眯了眯眼，手中鞭子再一挥。

    赵峻合最近被打得多，看到她起手式，立刻转身就跑。

    楚云梨鞭子飞出，直接缠住他的腰往后一扯。把人拉回来狠狠摔在地上。她两步过去，一脚踩上赵峻合脖颈：“跟我耍手段？”

    赵峻合被踩得喘不过气，想要掰开脖颈上的纤细的脚，却惊恐的发现怎么也掰不开，并且，他已经喘不过气，渐渐地脸涨得通红。

    他看着居高临，仿佛杀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心下惊恐万分。

    眼见他脸色泛青，楚云梨才松了脚。

    下一瞬，赵峻合呛咳起来。

    他咳得厉害，仿佛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一般，好半晌，才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楚云梨再次把人拉了回来：“我让你走了吗？”

    赵峻合满脸骇然，之前这女人打他，他只以为她误打误撞，今日这一手，说拉就拉，想跑都跑不了。着实吓着他了。

    若早知道这女人这么厉害，他哪儿敢搞这些事？

    无论心里怎么想，嘴上却不能承认：“误会！我是真想帮你，也是真想给你送点心……”

    楚云梨冷笑一声，招呼一旁的伙计：“把这些点心给赵夫人送去。”

    赵峻合：“……”这一手太狠了。

    “自以为算无遗策，把谁当傻子呢？”楚云梨上下打量他：“自作聪明。滚！”

    赵峻合真的滚了。

    刚回到自家铺子，就看到夫人跟个母夜叉似的，叉腰站着门口，看到他过来，伸手揪着他的耳朵直接把人拉进后院：“你都不行了，居然还出去勾搭人！”

    伙计刚才送点心回来一点都没遮掩，虽然没多少人，但左右的邻居肯定是听到了动静的。只要想到他们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刘氏就恨得不行：“再跑，我把腿给你打断！”

    ……

    赵家的鸡飞狗跳，外人不知。楚云梨此时正在后院，坐在陈元临的床边，将赵峻合丰功伟绩说了一遍，末了道：“这么粗陋的伎俩，你娘居然也信。”

    陈元临闭了闭眼。

    虽然他对这个女人已经没感情，但还是希望家中的生意做得好。至少，他不会为诊费烦忧。

    丁氏端着托盘过来，刚好听到儿媳的话，顿时尴尬不已。这时候转身已经来不及，解释道：“我还记着他和元临是朋友呢。没想到别的。”

    这也不能怪丁氏，本身两人之间发生的许多事她都不知道。

    “我们是仇人，他做的每件事，你都要多想。比如这一回，要不是我提醒，你想做什么？”

    丁氏哑然。

    想关了铺子只收租金。等着孙子长大，再谈其他。

    毕竟儿媳还年轻，兴许真的要改嫁，如果家中所有的银子都放在铺子里，被卷走了怎么办？

    楚云梨看出来她的想法，直接道：“孩子在哪儿，我在哪儿。”

    看出来儿媳的决心，丁氏顿时羞愧不已。

    那之后，赵峻合好长一段时间都再没有出现在铺子里。

    楚云梨的生意蒸蒸日上，而陈父那边生意则半死不活。

    看到这边生意好，他又起了心思，过来想要问儿媳拿样式。楚云梨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还是先前我说的，你分二成的盈利给我，这样式我就给你。”

    陈父：“……”

    有那么多银子，他去外头也能找到合适的样式了。

    接下来几天，陈父老是回来，就在柜台那一圈转悠。

    楚云梨猜到了他的目的，将自己所有的账本和画出来的成衣都收好。

    陈父转悠了几天一无所获，只得悻悻离去。

    转眼过去了半年，安继已经能在地上小跑，陈元临也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转悠。外面铺子里生意极好，丁氏有孙万事足，整日在后院守着父子两人。

    这日，柳氏过来找楚云梨闲聊。

    两人如今隔了一条街，各自生意都好，想要闲聊其实不太方便。柳氏不经常过来。

    但凡过来，一般都有事。今日也一样，先是寒暄闲聊，见铺子里客人不多，便拉了楚云梨到后门处，压低声音道：“你那公公……东街的那位带着儿子过活的罗寡妇你知不知道？”

    楚云梨嗯了一声。

    柳氏面色一言难尽：“前两天我听说，你公公送衣衫给人家，这两天，罗寡妇天天都在给他送饭，她儿子还去铺子里帮忙。昨天罗寡妇把元宝接走，傍晚才送回来。”

    楚云梨：“……”

    这件事到底是告诉丁氏呢？还是告诉丁氏呢？

    正纠结呢，就听到身后丁氏咬牙切齿的声音：“什么寡妇？”

    柳氏：“……”

    她跑来告诉楚云梨，是告诉朋友提防公公。可没想过要告知丁氏。

    陈东家那边刚和人黏糊，还没怎样呢，她就巴巴的跑来告诉人家妻子，怎么都像是搅事精。

    但事已至此，早晚陈家都要知道。柳氏勉强笑道：“大娘，你可千万别说这事是我说的。”

    丁氏对于陈父还是有感情的。要不然，当初就不会对丁茶儿动手了。毕竟纳妾之事，要是男人不乐意，女人无论使多少手段都是进不了门的。

    真要动手，也该对男人动手才对。

    楚云梨知道陈父好色，才四十多岁就和丁氏分开住，应该早晚还要弄出事情来。

    丁氏放在身侧的手捏得紧紧，连柳氏辞行都没听见。

    她站了足有一刻钟，然后，回房去收拾了行李，直接搬去了新铺子住。

    虽说是分了家，但两人如今还是夫妻，丁氏要搬过去一起住，谁也说不出不能来。

    陈父倒是能说，但他的话丁氏只当耳旁风，自顾自把行李归置好，当夜就住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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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怨妻 二十

    新铺子的后院是重新修的。

    各间屋子都新, 并且重新归置过后比原来宽敞许多，陈父见丁氏住在正房，也知道她是听到了流言才过来的。

    可两人已经分了家，难道不是默认下半辈子各活各的？

    有丁茶儿一条人命在, 他并不想和丁氏再做夫妻, 当夜就去和元宝一起住了。

    当初他搬过来, 就是怕丁氏疯起来对元宝动手。现在她又追了过来, 跟元宝一起住，刚好还能防着她。

    ……

    陈元临如今已经能下床, 大概是之前躺得太久, 现在的他宁愿在院子里靠在躺椅上，也不愿意在屋中躺着。

    午后，铺子里客人少了，楚云梨打算回去午睡。刚进后院, 正洗漱呢。就见陈元临招了招手，指了指手边的笔墨。

    他还不能说话，但已经恢复了些力气，可以写字了。

    只见纸上写：你去看看爹娘, 我怕他们打起来。算我求你！

    楚云梨摇摇头：“你娘这一次去就是为了找茬的, 打起来很正常。再说，你爹那边，就算没有罗寡妇, 也有周寡妇李寡妇，他们俩早晚会闹起来, 我们拦不住的。”

    她说着, 就发现陈元临的眼神越来越狠。

    楚云梨摇摇头：“别觉得这些话难听, 我说的是实话, 一般人我还不说呢。”

    陈元临低下头，刷刷几笔。

    楚云梨都洗漱完了，才看到纸上满满的字：那是我爹娘，也是你公公婆婆，真打起来，伤了谁都不好。你别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他们好了，我们才能好。要不是我腿伤了，我就自己去了。你是儿媳，你看看去。

    因为写得太多，字迹潦草。

    “可我想午睡。”楚云梨揉揉眉心：“最近我打算再开一间铺子，很累的。”她直接道：“与其盯着你爹那边，不如自己赚。好男不吃分家饭！自己赚的银子，用起来踏实。”

    陈元临沉默了下，在楚云梨即将进门时，才又摊开了手中的纸：我爹赚的银子，只能分给我和元宝，别人休想再占一分。

    楚云梨面色一言难尽：“你都这样了，还惦记着分家财呢？”

    纸上又写：我不甘心。

    也是，陈元临自己已经是废人，儿子也不是自己的种。以其说是争家财，不如说他是想争一口气。

    “那你自己去。”楚云梨起身进门：“我得睡会儿，要去也是改日，你别吵我。”

    陈元临到底没出门。

    他一条腿空荡荡，虽然能下床走动，但行动受限，根本走不快。他如今还不敢面对外人异样的目光。别说去外面街上，就是铺子里面，他都还没去过，每日只在后院转悠几圈，就累得气喘吁吁。

    等到楚云梨午睡起来，看到他还坐在院子里，瞪着天空发呆。

    阳光从枝叶间洒落在他的脸上，映出斑斑点点的光，看不清他的神情。听到开门声，陈元临侧头看了过来，又举起手中的纸：你去看一下吧。

    纸上好几个大墨点，可见他写这些话的时候，期间停顿了许久，或许是不知该怎么劝。

    楚云梨好奇地上下打量他：“你还有心思争家财，不怕我杀了你吗？之前你可是想杀了我的，你知道的，我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这一回，陈元临没有迟疑，提笔刷刷写：你需要我活着！

    楚云梨扬眉，还真是！

    安继才两岁不到，如果陈元临死了家中没个男人，楚云梨的日子确实不好过，兴许还会被逼着改嫁。她笑了笑：“只是要你活着而已，前些日子你躺在床上，连提笔的力气都没有，不也挺好的？”

    陈元临：“……”

    他脸色苍白了些，急忙又写：我们是夫妻，之前那些都是误会，以后我们好好过，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做，我都听你的。

    楚云梨这才满意，起身出门：“我看看去。”

    ……

    临安成衣铺门口此时正一片热闹，楚云梨还离得老远，就看到那边里三层外三层。隐约还有丁氏骂人的声音。

    “你不要脸，勾引有妇之夫……你一把年纪不要脸就算了，不怕给你儿子丢人吗？他才十三岁，有你这个娘，以后怎么娶媳妇？谁愿意嫁给他？谁愿意自己的婆婆勾三搭四？”

    楚云梨靠近，只见丁氏正叉腰指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破口大骂，祖宗十八代都让她数了一遍。

    罗寡妇一身素色衣衫，容貌清丽，此时满脸是泪，对着众人哭诉：“我只是个厨娘，送饭而已。为防误会，还不是住家的那种。我自己做好了饭送过来，赚些银子补贴家用，您怎么能这样说话？您再是东家，也不能这么侮辱人。”

    真要如她所说，还真是丁氏误会了。

    丁氏才不吃这一套，一挥手道：“你放屁！我家本来有厨娘，已经给我家做了几年的饭。我问过她了，因为有了你她才被辞的。”又打开食盒，端出几盘菜扔到地上：“就你炒的这丑不拉几的玩意儿，还想做厨娘，简直做梦！”

    周围看热闹的人很多，都看到了地上摔碎的盘子和散在地上炒好的菜。

    怎么说呢？

    那菜如果是自己家人炒的，也就将就吃了。但如果是请厨娘，这手艺就差了点。

    要说陈父请这个厨娘没有私心，众人是不信的。

    也因此，丁氏很生气。

    如果祖孙两人真的需要个照顾起居的人，她没话说。想要接济一下穷人，她也没话说。但是，接济这么一个容貌姣好的妇人，这就不能忍了。

    这才几天，这些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把她这个陈夫人置于何地？

    陈父整张脸黑如锅底：“这么多人看着，不怕丢人吗？有什么事咱们回家再说！”

    说着，就伸手去拉她。

    丁氏一把甩开：“我又没有勾引有妇之夫，我丢什么人？我堂堂正正做人，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这些话实在太难听。尤其对于罗寡妇来说。

    本来她就是寡妇，容易惹人议论。再传出这些话，今日之后，她还怎么做人？儿子还怎么做人？

    想到这些，罗寡妇有些绝望。

    虽然她照顾陈父心思不纯，但也没想把这心思在大庭广众之下摊开来说。

    罗寡妇的儿子想要拉她离开，她却不动，看着周围看热闹的人，心里一狠，大喊道：“我真没有那心思！你污蔑我！”

    喊完之后，对着柱子狠狠撞了上去。

    人群顿时一阵惊呼。

    谁都没想到，罗寡妇哭着哭着居然开始寻死。

    这一撞快且狠，不是谁都敢的。可见她是真的羞愤不已。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反应过来后，有人上前扶起她，还有人急忙忙去请大夫。罗生扶着母亲，对着丁氏大吼：“你满意了？要是我娘不在了，我要你偿命。”

    陈父也呆住了。

    他确实有些花花心思，想要占她便宜，但也确实是看她可怜想要照顾一二。

    真没想害人！

    丁氏也吓了一跳，看着罗寡妇额头上的大包，心下害怕。

    大夫来得很快，给罗寡妇包扎了一下，道：“只要能醒过来，不想吐或者不发高热，应该就无大碍。”

    但此时罗寡妇昏迷不醒，谁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醒。

    这会儿周围众人已经没了看热闹的心思，都担忧地看着地上的人。陈父清咳一声：“事情弄成这样，实在不是我所愿，无论如何，他们母子都是受了我的牵累。今日当着大家的面，我认罗生为干儿子，以后我会尽心尽力照顾他们母子。如果……如果她醒过来，愿意让我照顾，以后就和搬进来和我住在一起。”

    众人：“……”

    轮到丁氏呆住。

    陈父伸手一指丁氏：“之前我们就已经分开住，本来是就要和离的。今日大家都在，帮我做个见证，我要和这个毒妇和离，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她做的事与我无关！”

    丁氏早就知道夫妻情分不在，这辈子两人互相怨恨，但却从未想过他会和离，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即就有些癫狂，伸手指着地上的罗寡妇：“我就说她手段高吧！不过寻一回死，就从厨娘变成女主人！想要我下堂，这辈子都不可能，除非我死！”

    陈父：“……”

    楚云梨站了出来：“爹，和离不是那么容易的，虽然我们是晚辈，但也该跟我们商量一下。毕竟以后我们还得养您老，有些事情不说清楚，一家人还怎么相处？”

    她看向那边昏迷不醒的罗寡妇，道：“这根柱子是桐木，里面是空的。相信在场有的人也知道，这种木头本身是偏软的，人撞上去，不一定会出事。”

    罗生瞪大了眼睛：“你也说我娘算计？”

    楚云梨摆摆手：“不是，我的意思是，这木头软，你娘就算撞上也不会死。我承认，她寻死跟我婆婆有关，赔偿是应该的，但不可能让我婆婆把男人赔出去吧？”

    地上的罗寡妇确实撞了，但楚云梨刚才可看到了她睫毛颤动了一下，分明已经醒了，只是不愿意睁眼面对而已。

    可能是嫌丢人，也可能是如今的情形正合她心意。

    众人议论纷纷。

    陈父皱起眉：“这不只是受伤的事，我毁了她名声，应该负责。”

    儿媳妇这话一出，丁氏顿时觉得罗寡妇这是故意撞柱子逼迫陈父给她名分，偏这男人还急吼吼的往前凑，顿时气急，顺手一推：“你蠢不蠢……”

    真的只是顺手一推……陈父因为要说话，怕众人听不清，于是站在了台阶最高处，被这一推，直接摔了下去。

    众人就看到陈父滚落台阶，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他撞到了地上的一颗石头上，当即头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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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怨妻 二十一

    那颗大石头, 是专门搬来挡马车的。

    就是有时候马车卸货之类，怕马儿将马车带着跑，就搬石头放在马车轮下，如此, 马儿就算往前走两步, 马车也纹丝不动。

    这条街上, 基本每家每户都有这种石头。但都是放在台阶上面的隐蔽处, 需要的时候再搬出来。陈家的这两块……大概是因为看热闹的人太多，不知何时被踢了下去, 也没人捡。

    丁氏看着自己的手, 又看看地上已经晕厥过去的人，慌乱地解释：“我真的只是顺手，没有用劲……”

    没有人听她解释。

    众人都看着地上的陈父，这和方才只撞了一个大包的罗寡妇不同, 陈父的额头上一个大洞，正潺潺流着血。

    楚云梨眨眨眼，也被这番变故惊得愣了下。

    方才来给罗寡妇包扎的大夫还没走，正在看热闹呢。医者本分, 他当即没多想, 下意识挤上前去打开药箱就开始包扎。

    可陈父头上的伤口太大，根本止不住血。楚云梨上前帮忙，还翻看了一下陈父的眼睛, 又把了脉，心下摇头。口中急忙喊：“爹, 您怎么样？”

    这不只是外伤这么简单, 脑内也已经出血, 几息就会要人性命。如果她手边有趁手的银针和药材, 或许还能延缓他的性命，但也只是延缓而已。

    这位大夫明显医术一般，手边连银针都没，眼见止不住血，也有些慌了：“你们赶紧去请周老大夫，我不成……赶紧……”

    丁氏慌得眼泪直掉，大喊道：“劳烦你们帮忙请大夫……”又哭着扑到陈父身上：“孩子他爹 ，我不是故意的，你可千万不能有事……不能有事……”

    她哭得满脸是泪，却顾不上擦，声音悲怆。

    围观众人都觉得难受。

    地上的陈父很快就没了气息。

    这一下，众人都没心思再议论，好好的人刚刚还大声说话想要和离再娶，这就无声无息了。到了这时候，谁是谁非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出了人命了！

    丁氏哭得厉害，听到陈父没气，她颤抖着手亲自去他鼻尖试探，半晌，她晕了过去。

    她晕得干脆，却把剩下的这一摊麻烦都丢给了楚云梨。

    没办法，现在这里陈家的人除开一个晕厥的丁氏，就剩下那边还被人抱在孩子哇哇大哭的陈元宝。楚云梨身为儿媳，无论之前感情如何，这时候都该上前理事。

    很快，陈父被人抬进了屋。

    那边的罗寡妇此时还晕着。

    只看她头上的大包，楚云梨就知道她不是真的想寻死，就算那根柱子不是桐木，她也死不了。

    所以，楚云梨跟着人将陈父抬进门路过罗寡妇时，假装站立不稳，踉跄了一下，刚好一脚踩上罗寡妇的大腿。

    每个人大腿上有的地方是不能用力踩的，她看准了地方一脚下去，虽然用的力道不大，但地上的罗寡妇立刻尖叫一声。

    虽然声音不大，但耐不住周围人多，都听到了这动静，然后就看到捂着大腿一脸尴尬的罗寡妇。

    众人：“……”装晕？

    她装晕不要紧，可害人家夫妻打架，还弄出了人命来。

    不过，这时候陈父没了命，那边丁氏承受不住打击也晕倒在地，众人且顾不上指责她，都纷纷帮忙把人挪进后院，找了门板把尸首放好，又有人去扯孝布……都开始帮忙置办丧事。

    不过半日，附近几条街的人就知道陈父没了的事，有来往的人家都上门吊唁。

    陈元临再不想出门见人，父亲的丧事他还是得出来。

    楚云梨这边忙着办丧事，没空回去。

    有人去给陈元临报丧时，他当即瞪大了眼。父亲不是还想和寡妇勾搭么？

    前两天不是还算计成衣样式，想要过来偷么？

    昨天母亲还搬过去了，怎么现在就死了？

    记忆中的父亲正值壮年，前不久才添了幼子。这把年纪能有孩子，证明他还年轻，正是得意的时候，怎么说没就没了？

    他心里很多疑惑，但他嗓子疼，根本问不出来。抬他过来的人却很耐心，将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都跟他说了。

    陈元临听完，还觉得做梦一般。父亲没了，竟然是母亲下的毒手。

    当然了，所有人都看到那是个意外。

    可就算是意外，也是母亲杀了父亲啊！这让他怎么接受得了？

    虽然父亲最近做的这些事不像话，甚至已经隐隐有放弃自己的意思，可父子俩曾经也真的父子情深过的，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父亲教了他许多东西，是真的疼过他的。

    一个人无论生前做了多不好的事。在他死后，曾经做的那些不好的事通通都显得不重要。回忆起来的，都是那些好的。

    包括丁氏，醒过来之后默默垂泪，脑中满满都是夫妻相守二十载的感情。

    母子两人伤心不已，陈元临又废了一条腿。丧事主要是楚云梨主理，一切还算顺利。

    五日后，就把人下了葬。

    至于追究凶手的事，陈元临不提，楚云梨也没说。说到底是家事，外人也不好提。衙门那边，只要没人告状，他们就不会管。

    陈父下葬之后，母子俩好久都没缓过来。丁氏大病一场，陈元临也整日颓废，不过，他之前也没什么精神就是。

    元宝和安继都交给奶娘带着，楚云梨管着两间铺子，日子过得充实。

    这一日傍晚，她刚关好门，盘算着过段时间一家人搬到新铺子这边住，老院子里面找个伙计守夜……转身之际，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的人。

    正是罗寡妇。

    陈父丧事前前后后办了六日，罗寡妇和她儿子从头到尾就没出现过。

    楚云梨捏着钥匙，顺口问：“有事？”

    罗寡妇满脸憔悴，可见最近过得煎熬，此时揪着衣摆，声如蚊呐：“那日的事，对不起。”

    来道歉的？

    这含含糊糊的，也不说清楚那日的什么事，一点诚意都没。

    再说，罗寡妇并不全然无辜。

    这街上那么多人，想要请厨娘的也不只是陈父。为何她偏要给陈父做饭呢？

    如果只是单纯做饭，外人也不会乱说。尤其柳氏这个人还算正直，平时并不是喜欢说道别人的人。她都说罗寡妇和陈父之间有问题，楚云梨还是比较信的。

    陈父如果单方面有那心思，也传不出这些流言来，罗寡妇分明也有意靠近。

    再说，罗寡妇寻死之事，凭她撞墙的力道，虽然看起来吓人，但根本就不是真的要死。不过是当时被逼急了，又解释不清楚，干脆以死相逼，让众人闭嘴。

    毕竟，众人喜欢热闹是真，但怕出人命也是真的。

    要是看到一议论就要出人命，肯定三缄其口再不敢提。

    想明白这些，楚云梨摆摆手：“你跟我说没用。我婆婆现在还躺在床上，孩子他爹也没精神。”

    罗寡妇最应该道歉的是那母子俩人。当然了，他们肯定也不接受就是。

    罗寡妇眼泪落得更凶：“我真的不是故意……我没想出人命……”

    这时候来装无辜，未免有些太过分。楚云梨打断她，“你只是想给我爹做继室而已。”

    罗寡妇：“……”这话还让人怎么接？

    她以为陈家这媳妇年轻，应该心肠软，没想到说话这么直白，直指要害之处。

    她惊得眼泪都忘了擦：“你哪里知道一个寡妇的艰难？我想过好日子，有什么错？”

    楚云梨不耐烦：“你想过好日子没错。但你牵连了别人，还不想承认自己有错。我劝你一句，离我家远一点，要是让我婆婆想起你来……”

    想到泼辣的丁氏，罗寡妇打了个寒颤。这也是她虽然害怕陈家追究，但也不敢上门道歉的原因。

    别那母子俩没想起她，她自己凑上去反而让他们想起来曾经她做的那些事，再报复回来就不好了。

    罗寡妇急匆匆离开，再不敢纠缠。

    楚云梨回到院子时，天色已朦胧。

    丁氏看到她进来，问：“怎么这么晚才回？你一个女子，不要走夜路。万一有人盯上了你……”

    “谁敢盯我？”楚云梨不紧不慢：“我可是会当街打人的，赵峻合现在都不敢上门了，想要欺负我，除非是瞎子和聋子。”没听说过她打人的事，兴许会起这心思。

    但周围几条街，就没人不知道她泼辣地追着人打的事。足足把赵峻合打得躺在床上半个月呢。

    丁氏一怔，明白儿媳妇话中的意思后，面色复杂难言：“你很厉害，比我强多了，我们陈家能够娶到你，是元临的福气。”

    楚云梨看向屋檐下拄着拐准备出来吃饭的人，似笑非笑道：“你觉得是福气，他可不这么想。”

    闻言，丁氏疑惑地看了一眼儿子。

    儿媳会做生意，如今家中全靠她撑着，家中才办了一场丧事，两间铺子生意没有受太大影响，比个

    男人还能干。又会甩一手鞭子，一般人都近不了身，这样厉害的女子娶进门，不是福气是什么？

    最近那些上门开解她的人，提及儿媳，可都是满口夸赞和艳羡。

    不过，儿子好像确实不太喜欢儿媳来着。

    为什么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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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怨妻 二十二

    楚云梨一句话落, 并不想多说。忙了一日挺累，直接回房洗漱。

    丁氏站在原地，想了半晌，怎么看儿媳妇那话都有点不对劲。侧头就看到了颓废不已的儿子……他如今, 当真和个废人一般。

    她是听说过有些男人郁郁不得志, 就会脾气往身边的人身上撒。儿子如今什么都做不了, 外人上门都是夸赞他媳妇……难道是夸得太多, 让他难受了？

    想到这些，接下来丁氏在家中说话就格外注意, 不再刻意夸赞楚云梨。

    事实上, 陈元临不喜楚云梨也算是他郁郁的原因之一。某种程度上来说，丁氏也没猜错。

    但是，这不是主要原因。就算丁氏不再夸赞儿媳，陈元临心情也并没有转好。

    大夫都说, 人不能长期郁结于心，会憋出病来，时日久了，与寿数无益。所以, 这一日儿媳走后, 丁氏去了屋檐下的儿子旁边，搬了椅子坐了，打算和儿子长谈。

    “元临, 你和秀芝之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我看你们这模样，比我跟你爹当初还不如。”说着这些, 丁氏若有所思, 他们夫妻吵归吵, 但过得挺有烟火气, 谁家夫妻不吵架呢？

    儿子儿媳倒是不吵，但他们这……说相敬如宾都是客气，不如说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他们俩之间还有个孩子，这么一看，好像确实有很大的问题。

    丁氏慎重起来。抬手给儿子磨墨，一副等着他长篇大论的架势。

    心里正胡思乱想，就听到那边屋子里有孩子的哭声。不是安继这种稍微大点的，而是更小一些的孩子。丁氏当即就火了：“会不会带？带着孩子整天让他哭哭哭，烦不烦人！”

    奶娘忙不迭出来请罪，孩子不懂事，但已经能隐约明白大人的情绪。当下哭得更加厉害。

    丁氏愈发火大，将边上多出来的一把椅子一脚踢到了院子里：“吵死人了！带出去转转。”

    奶娘不敢吭声，抱着孩子穿过铺子去了外头的街上。

    少了孩子的哭声，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丁氏皱着眉：“元临，我跟你商量件事。元宝那么小，我看了心烦，你爹又不在了。要是我们留着，无论怎么养他，外人都会说我们养得不好，不如……我们把他送走吧。”

    陈元临疑惑地看着她。

    那模样不是不想送，而是问她送去哪儿。

    丁氏沉吟了下：“我娘家本家有个侄子，夫妻俩都三十多岁了还没个孩子，送给他算了。”

    陈元临垂眸，点了头。

    丁氏毫不意外他会答应，在陈父死后，这个家中就没人喜欢元宝。能够送走，谁也不会阻止。

    楚云梨正在铺子里忙呢，家中厨娘就来了，低声将丁氏想要把元宝送走的话说了一遍，末了道：“已经将小公子的所有东西收拾好送走了。”

    楚云梨：“……”这只是告知她而已。

    不过，那个孩子留下也不会过得好。

    想了想，她塞了一点碎银子给厨娘，吩咐：“你找个人跟着去看看，看看到底把元宝送到了什么人手中。”

    厨娘是分家之后楚云梨请来的，最听她的话。接过银子连疑问都没有，直接就走了。

    ……

    老院子里，丁氏看着儿子的笔下的字迹，一脸惊怒，不知不觉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肉里，她失声问：“这些都是真的？真是她把你丢进了大火中？”

    陈元临闭了闭眼，提笔写：我也有错。

    丁氏深呼吸好几次，才将心头的怒火压下。

    等到傍晚楚云梨回到后院时，就看到了院子里坐在椅子上的丁氏，眼神直直看着她。

    楚云梨左右找了一圈，没发现其余的人，明白丁氏这是有事找自己，并且来意不善：“娘，有话就说，你这副模样怪渗人的。”

    丁氏沉声问：“元临的伤是怎么回事？”

    过了大半日，她的心情已经平复了许多，但看到把儿子伤成这样的人，心中又满腔怒火。

    楚云梨本来准备洗漱过后吃饭，闻言顿住脚步回身，又看了一眼院子里，发现奶娘和厨娘包括安继都不在……现在看来，应该是被丁氏支出去了。

    丁氏不满：“别东张西望，家里的人都不在，我问你话，你老实回答就是。”

    老实回答？

    看着面前一脸怒容的丁氏，楚云梨怕老实说完后直接把她气死。于是问：“陈元临怎么跟你说的？”

    丁氏深呼吸一口气：“是你把他丢入火场，他才受了这么重的伤，还险些丧命。是也不是？”

    “是。”楚云梨颔首：“还有呢？”

    丁氏怒极，手边的茶杯直接丢了过来：“你谋杀亲夫，你个毒妇！”

    楚云梨往左移了两步，刚好避开飞溅的茶水和碎片。冷笑道：“看来陈元临没跟你说完嘛，我丢他又如何，我问心无愧！”

    “无愧？”丁氏几乎是尖叫：“你把他丢入火场，害他截腿保命，现在变成一个废人。别人鄙视他看不起他，夸你能干厉害，你得了好名声和两间铺子，你还无愧？等以后孩子长大，都会觉得父亲是个废物，母亲是个能干的女人，就这你还无愧？”

    楚云梨：“……”

    “陈元临人呢？”他拄着拐，一般都不会出门。楚云梨直接去他房中，将坐在窗前听外面动静的陈元临给揪了出来。

    陈元临受伤之后消瘦了许多，又少了一条腿，并没有很重。她拎着不算费劲，把人拖到了院子里丢在地上：“你怎么跟你娘说的？是，是我把你丢入了火场。可我有错吗？你放火烧我就对，我就不能反击？你爹不在了，我在外头赚银子给你们母子俩吃喝，把你们喂得太饱了是吧？居然还在家里给我搞事！还想找我算账，算什么账？”

    说到后来，直接踹了他一脚。

    丁氏在儿媳不管不顾把儿子拎出来丢在地上时就呆住了。反应过来后扑上前，想要把人扶起，谁知还没挨着儿子的边，就看到他又被踢了一脚，顿时疯了一般扑向楚云梨：“你打我儿子……”

    她指甲又尖又利，来势极狠，如果抓在皮肉上，非得留下疤不可。

    楚云梨有些无奈，抬起脚来，对着她肚子踹了一脚。

    丁氏奔得太快，乍然挨了一下，往后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是他先烧我的！”楚云梨冷然看着地上的人：“你要是再胡搅蛮缠，我可不客气了。”

    丁氏已经坐到了地上还有些懵，一是儿媳妇一抬脚，她连躲避都不能就倒在了地上。二是，儿媳妇对她别说尊重，现在还敢动手了！

    她想要骂人，想要撒泼，但对上儿媳妇冷然的眼时，却不敢再动。又不想承认自己被儿媳妇吓着，大声道：“你打人还有理了？那你倒是说说为何要烧元临？今天你要是讲不清，我要把你送去衙门！”

    婆媳两人差点打起来，边上的陈元临一脸担忧，想要上前扶起母亲。

    楚云梨冷笑道：“我烧他？你应该问问你的好儿子，那边的火是怎么着的！”

    “是他想要烧死我，我一气之下，才把他丢了进去！至于他为什么要烧我……和倩心跟赵峻合有关。我跟他之间的问题，早在当初我有孕时就已经埋下，或者更早之前……事实上，我就不应该嫁进来！”

    那边陈元临想要扶起母亲，但他离开拐之后别说扶人，自己都站不起来。

    丁氏呆住，看向儿子：“是你放的火？”

    陈元临垂眸，并不说话，只扶起她。

    楚云梨嗤笑一声：“我不听他的话，不让他纳妾。他早就想另娶了。”

    看着一脸嘲讽的儿媳和一脸淡然的儿子。丁氏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这对夫妻，早已形同陌路。甚至互相怨恨，她不明白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泣声道：“你们之间有孩子，怎么会弄得跟仇人一般？”又看向儿子：“继母哪有亲生母亲好？为了安继，你也不能另娶。”

    见儿子沉默，丁氏继续劝：“夫妻还是原配的好，秀芝和你这么多年感情，你们好不容易生下了儿子，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之前得知儿媳把儿子丢进火场，丁氏一瞬间怒火冲天。但这俩人掰扯了一番，发现竟然是儿子先动手……事实上，丁氏目前还真没有想换儿媳的想法。

    换一个儿媳，能把两间铺子的生意做得蒸蒸日上么？

    肯定是不能的！

    陈元临低着头，一言不发。

    其实他嗓子还没好，想开口说话都不能。楚云梨抱臂站在母子二人面前，冷声道：“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自然是因为……他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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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怨妻 (完)二合一

    这话落在丁氏耳中, 只以为儿媳妇指的是儿子脑子有病。

    确实，陈元临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整日在家混吃等死，还郁郁不得志, 整个人精气神都没了。别说儿媳, 有时候丁氏自己都嫌弃。

    当初的大火如果真是儿子点的, 虽然最后受伤的是他, 但如今再提此事，明显是想要翻旧账, 下午的时候, 儿子还跟她说，想要休了这个恶毒的妻子。

    这确实有点儿吃太饱了找麻烦的架势。

    但陈元临到底是她儿子，如今真正担忧他的也只有丁氏自己，无论谁嫌弃他, 丁氏都不能。当下劝道：“你们是夫妻，虽然元临身子弱，你们也该互相扶持。”

    楚云梨早就清楚，只要陈元临不死, 当初她把他丢进火场的事早晚会被丁氏知道。对于今日这样的情景早有预见。

    她早就想过, 要是陈元临敢不要脸再提着火的事，她也不给他留脸面。当下冷声道：“我说他有病，不是指他脑子有病, 也不是指他的腿伤，而是……”她眼神意味深长扫一眼陈元临下身：“我们成亲六年没孩子, 大夫又说我没病。你就没想过, 问题出在你儿子身上？”

    丁氏瞪大了眼。

    陈元临豁然抬头, 死死瞪着她。

    楚云梨瞪了回去：“看什么？我冤枉你了？生孩子是我一个人能生的吗？你自己有病, 让我拿什么生？”

    丁氏转而看向自己儿子，上下打量他：“你……”

    她惊疑不定地打量夫妻二人：“既然他有病，安继怎么来的？”话问出口，想到之前赵峻合口口声声说自己帮了兄弟的忙，帮兄弟留了种。兄弟却连五两银子都不乐意借……最后儿媳上门大打出手，把人狠揍一顿，还让赵峻合在床上养了半个月的伤。

    那时候丁氏是真的生气，真以为是赵峻合几杯马尿下肚胡说八道。

    都说无风不起浪，空穴不来风，现在儿媳又这么说，难道安继真的……不是陈家的孩子？

    她死死瞪着儿子：“你来说！”

    陈元临低下头，放在地上的手指紧紧抠进了泥地里。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种事情上不反驳，本身就是很奇怪的事。丁氏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哑声道：“到底怎么回事？”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楚云梨并没有要瞒她，既然陈元临不要脸，她也没必要给他留。反正丁氏就算知道真相，也没脸往外说，她语气淡然：“你儿子出息得很，前年的三月三，我们去祈福。回来晚了就住在了郊外，那一晚我昏睡过去，没多久就有了身孕。”

    丁氏却接受不了，浑身颤抖，恨不能昏过去。看着儿子，期待他能反驳一二。

    就算不能说话，他也能发火。手边就有拐杖，如果儿媳胡说八道，他完全可以把拐杖丢过去啊！

    可是他没有。

    楚云梨继续道：“你跟我都很重视这个孩子，很顺利的母子平安。但是你记不记得，我生下孩子不久，又到了三月三，他要带我去还愿的事？”

    丁氏恍然想起，似乎儿媳生下孩子之后，儿子染上了酗酒的毛病，一喝醉就打人。也不打别人，就打儿媳。

    现在看来，应该是他不忿儿媳生下别的男人的孩子，故意折腾。然后没多久三月三，两人一起去还愿，回来之后彻底分房睡，并且，二人之间感情越来越差，最后到了现在的相敬如宾。

    丁氏颤着声音问：“你们去还愿，发生了什么事？”

    楚云梨捂嘴一笑：“您确定要听？”

    看到她的笑容，丁氏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但是如今陈家就儿媳一个主事的人，如非必要，她不想让儿媳离开。所以，她必须知道这小夫妻俩的仇怨到底有多大，以此来决定以后陈家该何去何从。

    当下，楚云梨就将陈元临想要让她喝粥结果反而自己喝了，又因为没能进城她一气之下把他反绑在床上，结果第二日回到小院发现床上两个赤条条的男人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期间丁氏几度惊诧地瞪大了眼，听到两个男人躺在床上时，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边上陈元临羞愤欲死。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些可不是什么好回忆。

    “你别接受不了啊。当我知道我被一个男人那什么的时候，也恨不得立刻去死。”楚云梨拿个椅子坐下：“但是后来我想通了，错的又不是我，凭什么这些坏人好好活着，而我要死呢？我什么都没做，甚至还尽可能地帮助周围的人，怎么我也该死在他们后头。”

    丁氏软软趴在地上：“后来呢？”

    “后来就是你们看到的，我跟他之间彻底分房睡，搭伙过日子。至于赵峻合，一开始那个外室的事让我们知道后，他老实了一段日子。后来外室被接回去，他上门讹诈被我打走，就开始胡说八道。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反正就是他和我们陈家的仇怨结大发了，最后，他出了事，跑来约陈元临喝酒，喝了几回，就要纳妾！”楚云梨说了太多话，有些口渴，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才接着道：“倩心是什么人，为了什么来的你也知道了。当时我不答应，你还跑来劝我来着，这个男人也以为我善妒。自己踩到了油摔断了腿，以为是我要他的命。所以就点了一把火想要烧死我，好在我警觉，闻到烟味后醒了过来，冲出火场后，我越想越生气，于是就……把他丢了进去。”

    丁氏浑身发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自己没看到的地方，儿子竟然搞出了这么多的事。儿媳既然敢当着儿子的面说这些，就证明这些事就算有些不对，也不会有太大的出入。

    看着儿子，见他有些茫然，并没有反驳。丁氏的心里愈发沉重。

    没想到将儿子害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是赵峻合，儿媳有句话说得没错，他那个人，就是没安好心！

    再有，儿子儿媳之间这么大的仇怨，以后她不在了，儿媳会愿意照顾儿子吗？

    将心比心，应该是不愿意的！

    那么，还留下她做什么？

    儿子是对的，这个女人不能留。哪怕家中的生意不做，只收租金过日子，也好过家财被这个女人捏在手中！

    至于儿子再娶不能再有孩子的事……可以推说是在火场中受了伤，不能再有子嗣。如此，也能说得通。

    楚云梨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想要让我离开的话就别说了，我就是死，也不会离开陈家的。”她起身进门：“除非你们不想要安继这个儿子。你们敢让我离开，我就敢把他的身世公诸于众。相信城中的人很喜欢听故事：把自己的女人往别的男人床上送，只为了留个种，不知道会被议论多少年，兴许百年后都还有人说呢。这也算是……流芳百世了呢？”

    她大笑着进了门，留下院子里面色难看的母子二人。

    那日之后，陈元临又病了。

    心病难医，大夫也束手无策。

    丁氏着急上火了两日，看到一日日虚弱下去的儿子，打起精神出了门。

    而楚云梨这边得知丁氏得那个本家嫂嫂刚有了身孕，虽然接下了孩子，但却转手就卖掉了。吩咐厨娘把那孩子买下，远远的送到了底下镇上的一户没有孩子的人家。

    因为期间转了几道人手，那个孩子，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

    赵峻合在受那伤之后，就很喜欢喝酒。平日里经常约了三两个友人在酒楼一坐就是整日，有时候喝得晚了，伙计和友人会送他一程。

    楚云梨也找人盯着他，想着合适的时候，顺手把人收拾了。

    可她还没动手呢，赵峻合就自己淹死了。

    城中各处都有井水，供各家各户取用，赵峻合在当夜没回去后，赵家那边请了许多人帮忙找寻。

    如果在他受伤之前，刘氏还不会管他，因为赵峻合这个人很好色，经常和各家的女人勾搭，整夜不归是常事。可他受伤之后，不再和女人勾勾搭搭，又因为身上银子不多，基本都会回家。

    刘氏一夜不见人，可不就得找么？

    寻了一整天，愣是没找着人。又是一日夜过去 ，才有人在赵家不远处的井中发现了他的尸首。

    彼时人已经泡得发白发胀，当真是连亲娘都认不得。还是看他身上的衣裳和腰间的玉佩，才认出来是赵峻合。

    也是因为他身上贵重的东西都在，所有人都认为是他自己喝醉了失足掉进去的。刘氏为这个男人伤透了心，如今人死了，反倒觉得轻松，很快就让他入土为安。

    所有人都认为是意外，还有不少人拍手称快。觉得这是恶有恶报。

    楚云梨却不这么认为，因为在赵峻合失足的那晚，她听到丁氏开门出去的声音，快天亮了才回的。回来之后，还烧水洗漱。

    这世上的事情如果太巧合，那就不是巧合。

    赵峻合的死，应该跟丁氏脱不开关系。

    不过呢，她为自己儿子报仇，也为楚云梨省了事。反正赵峻合这个人做下的事不少，不说陈家这边。外面也有许多被他欺负的良家女子，只是为了名声把苦水往肚子里咽了。

    这个人……死不足惜。

    赵峻合死了之后，陈元临似乎挺高兴，第二日还出来晒了太阳。

    楚云梨进去喝水的时候看到，轻哼一声：“恶有恶报，你很高兴？”

    彼时丁氏是真的高兴，儿子大受打击躺了七八日，今日总算愿意出门。正想和儿子谈心呢，就听到儿媳嘲讽的话。顿时不满：“难道你还放不下那个男人？”

    楚云梨发现，陈家人都很会倒打一耙。当即反问：“我跟他之间有什么的时候我都是昏睡着的，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放不下他了？我把他往死里打的时候你没看见？别张嘴就什么话都说！”

    丁氏身为婆婆，被儿媳妇这一顿说，顿时恼怒不已：“那你那话什么意思？”

    楚云梨冷笑：“没什么意思。夫妻之间闲聊而已。”

    丁氏：“……”说得跟真的似的。

    如此过了几日，陈元临精神越来越好。

    这日楚云梨吃午饭喝汤时，闻到汤中带着微微的药味，顿时皱起眉来。

    这种药算不上毒，和安神药差不多，喝下去后会想睡觉，精神不济，人会渐渐地虚弱。如果连续喝几日，会卧病在床。喝上一个月，兴许会虚弱致死。

    楚云梨嘴边的汤正准备入口，闻到了味道后顿住，余光去瞄桌上其余两人。

    丁氏正在吃饭，但明显心不在焉。几息里往她这边看了两次。

    陈元临吃得欢快，还自己又添了一碗饭。最近赵峻合死了，他心情和胃口都不错。

    如果这药是有人故意，应该是丁氏无疑。

    楚云梨放下汤碗，直接送到丁氏面前：“娘最近费神，多喝一些汤补补。”

    丁氏看着那汤，勉强笑道：“这里还有一大锅呢。咱们家如今都指着你，你才应该补补。”

    “这你放心，”楚云梨头也不抬：“我才不到三十，安继也还小，我得看着他娶妻生子，肯定不会早死。至少，要死在您后头！”

    似乎话里有话。丁氏脊背上生出一层冷汗来，勉强笑道：“说什么胡话，我都四十了，肯定会死在你前头。”

    陈元临抬起头，不赞同地看着母亲。

    步入老年的人，都不喜欢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丁氏虽然才四十，可她最近操劳，头发都白了一些，面色也憔悴，乍看起来，像是五十多岁的人。并且她面色苍白，其实是生病了的，只是她自己或许觉得没多大不适，暂时还没看大夫。

    当下的人活到六七十就算高寿，丁氏心力交瘁，确实没多少年的活头了。

    楚云梨指了指汤：“所以啊，要多补一下。”

    陈元临深以为然，但也没要楚云梨的那碗，自己另外盛了一碗汤送到了母亲手上。

    丁氏端着汤碗，为难得很。

    电光火石间，陈元临明白了什么，将手中的汤碗放下，不打算再喝。

    楚云梨笑了：“这汤是专门给我熬的吧？”

    丁氏：“……”

    她很快反应过来，勉强带上一抹笑：“是 ，你最近辛苦。多喝一些，别辜负了我一番心意。”

    楚云梨放下碗筷：“您的这份心意，我可承受不来。我说了，我要看着安继长大，且舍不得死呢？”

    这一下，丁氏连勉强的笑都挂不住了：“你什么意思？”

    楚云梨伸手去搅和那碗汤：“这汤我喝了，能活过一个月吗？大夫怎么说的？”

    丁氏：“……”

    陈元临刚才就有些怀疑，听到这话也不意外，只是不赞同地看着楚云梨，眼神谴责。

    对上他的眼神，楚云梨一点都不心虚，将那盆汤送到他唇边：“你觉得我错怪了你娘？那你喝，你喝了我给她道歉！”

    陈元临：“……”

    丁氏怕儿子为了让儿媳给自己道歉真的喝汤，忙不迭一把抢过汤碗：“不喝了不喝了。”

    “别不喝啊！”楚云梨不依不饶：“今日必须得喝。”

    早在她将夫妻之间发生的那些事和盘托出时，就已经知道陈家母子早晚容不下自己。之前丁氏费尽心思，将害了陈元临的罪魁祸首弄死，现在……也该轮到她了。

    所以，最近楚云梨在家中吃喝都很小心。当然了，凭她的阅历，一般人也害不了她。

    丁氏伸手：“那给我，我喝行了吧？”

    说着，已经伸手过来。却并不是接盆，而是想把盆儿直接掀到地上。

    抬手一掀，发现汤盆纹丝不动，好好的被儿媳抱着。

    事已至此，其实三人都清楚。这汤中有毒，还是丁氏特意给儿媳妇准备的。

    只是被识破了而已。

    丁氏没能把盆打翻，也不尴尬。坐回了椅子上，冷然道：“既然你发现了，我也不瞒你，我容不下你。若你愿意和离离开，我会分你一些家财。”

    楚云梨扬眉：“安继呢？”

    丁氏恨恨道：“安继是陈家的长孙，当然要留下。”

    楚云梨点了点额头：“我记得我好像跟你说过，你们若想赶我走，安继的身世我就会告诉城中的人，这才过去多久，你们不会以为我这就改主意了吧？”

    事情绕回了原点。陈家母子不想留她，她又非要留下。之前就已经结下了那么大的仇怨，现在有这盆汤在，基本不可能再同处一屋檐下。

    楚云梨还端着那盆汤，已经没了耐心，一把揪过丁氏，就像是当初灌陈元临喝药那般，不由分说直接给她灌了下去。

    汤有一大盆，灌到后来，丁氏已经咽不下去，从她的嘴角流入脖颈，又流到桌上灌得她眼泪直流。

    到了这种地步，丁氏眼中不止没有惧怕，还满是恨意，想要扒拉开放在脖颈间的纤细的手，死死瞪着楚云梨。

    直到一盆汤灌下去大半，楚云梨才收了手。边上的陈元临想要过来帮忙，却因为坐在桌子对面，折腾了半天才刚刚站起身。

    她一松手，丁氏已经呛咳不已，咳得她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却顾不上擦，忙不迭去抠喉咙，然后，她吐了出来。

    吐着吐着，竟然吐出了血。

    楚云梨有些惊讶，陈元临吓得扑了过去，却因为站立不稳摔到了地上。

    看着地上的血，丁氏自己也吓着了，又看了看手上的血，然后看向地上的儿子，喃喃道：“我吐血了……”

    那血鲜红粘稠，不像是中毒。倒像是丁氏本身生病了吐的。

    陈元临满脸焦急，哀求地看向楚云梨。

    这时候倒知道求人了。

    可在他伤害了甘秀芝后，楚云梨凭什么要帮他？

    尤其现在丁氏吐血，一看就命不久矣，要是不管不顾豁出去闹大，于楚云梨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收拾了陈家人之后，她还得养大孩子呢。之后几十年她还能赚银子出来做善事，可不能现在就毁了。

    想了想，楚云梨伸手在丁氏脖颈间点了下，这才扬声让厨娘去请大夫。

    方才这屋中的动静厨娘早发现了，听到什么喝不喝的，今日的那碗汤从选料到洗到熬煮都是丁氏亲手做的。给别人家做下人，最忌讳知道得太多，所以，方才她特意拉着奶娘避远了些。

    也是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听到请大夫，就知道闹大了！

    大夫来得很快。

    丁氏说不出话，老是指着自己脖子，大夫查看了半晌，叹口气道：“早说了不能郁结于心，太伤身了，吐血是因为伤了根本，至于不能说话……大夫摇摇头：“老夫医术不精，看不出什么毛病。我倒是在古籍上看到过，有的病人打击太大后，就会哑声，至于能不能恢复，何时恢复，都得看病人本身。不过，比起嗓子，我觉得当务之急，还是要治她伤了的肺腑。”

    他拉了楚云梨出门：“千万不能再让她生气，兴许还能多活几日。要是再生气……你们准备后事吧。或者再找别的大夫看看也成。”

    陈元临怕大夫跟楚云梨说别的，自己急忙追了出来，就听到准备后事的话，当即眼前一片黑，险些晕厥过去。

    上辈子的丁氏没有生这么重的病。

    当然了，这辈子陈父娶了丁茶儿后，丁氏一直没高兴过。后来陈元临出了事，她整日心力交瘁，又伤心陈父对儿子漠然。再加上后来就出了罗寡妇的事，她亲自推死了陈父，桩桩件件于她来说都是很大的打击，已经许久夜不能寐。后来又筹谋着杀了赵峻合……别觉得把人弄进井中简单，其实并不，赵峻合再喝醉他也是个男人，丁氏一个女子想要把他推下去且不让人发现，之前不知道摸索了多久……如此费心费力，因此身子垮了，也说得过去。

    送走了大夫，陈元临如丧考妣，一脸哀戚。

    楚云梨并没有要隐瞒的意思，走回床边坐下：“大夫让你别生气，不然我们就得准备后事。话里话外，说你活不了多久了……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孙子的。让他长大成人娶妻生子，以后将陈家的家财都交给他！”

    丁氏：“……”

    她满脸怒容，脸越涨越红，然后又吐血了。

    并且比方才吐得更多，一口口，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一般。哪怕她真心疼爱过安继，只要想到费心筹谋的陈家家财最后会落到赵峻合的儿子手中，就一口气堵着喘不上来，偏偏她还没有别的办法。为了儿子，安继必须是他的儿子，如此，陈家的家财必须是安继的……如果她不死，兴许还有别的办法，可她想多活，也活不了了。

    丁氏死了。

    死在了半床她吐出来的鲜血中。

    临走之前，死死瞪着儿子，不知道是有话想要嘱咐，还是不甘心。

    陈家又办了丧事，陈元临先送走父亲又送走母亲，本身身子也不好，连番打击之后，终于倒下了。

    但他却没有很快离世，此后缠绵病榻近十年，终于在儿子十三岁那年撒手人寰。

    在床上躺了许多年，临走之前，他已经瘦得不成人形，周身都是褥疮，完好的那条腿都萎缩成了一根干柴棍般。

    此后许多年，城中许多人都知道，陈家夫妻恩爱，但也命苦。

    二人成亲许多年没有孩子，终于得偿所愿，没多久陈元临却缠绵病榻。此后十多年，陈夫人都对他不离不弃，还将陈家生意越做越大抚育孩子，又不去太小帮了许多人，有名的大善人。堪称当代女子典范。

    后世还有娶妻当娶甘秀芝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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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肯让位的原配 一

    看着年轻的甘秀芝含笑渐渐地散去, 楚云梨并不觉得疲累，打开玉诀，甘秀芝的怨气：500

    善值：199760+3000

    这一回善值攒得挺多，除了开始两年楚云梨被限制得厉害, 后来丁氏没了之后 , 陈元临虽还活着, 也只是个躺在床上的废人, 根本不能对她的事指手画脚，甚至想要见她, 都得看她心情。

    楚云梨想要做善事, 也没人说闲话。

    身子一沉，还未睁开眼睛，楚云梨就察觉到身上很是疲惫，胸口堵堵的难受。又听到耳边有尖利的妇人谩骂：“大白天睡什么觉, 懒死算了。等着老娘伺候你吗？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娶你过门！”

    楚云梨翻了个身，身下床褥温软，虽然不是软绸, 但也是细布, 且浆洗得干干净净，屋中摆设不算多精致，可该有的都有, 桌上的茶壶茶杯是白瓷，上面还有青花。

    扫视一圈, 看得出来, 这家家境殷实。外面的妇人还在骂人：“丧门星, 懒在床上生蛆, 娶了你简直倒了八辈子霉……识相的话，自己赶紧滚。”

    楚云梨拿被子蒙着耳朵，闭上了眼睛。

    铺天盖地的怨恨和不甘从心底蔓延上来，冲击得她微微皱眉。

    原身林絮娘，出身汴州城外的五里镇，家中有两个哥哥。也算是被娇宠着长大，到了十五岁时，由嫁去镇上的姑姑做媒，说给了镇上一个年轻后生，名胡启励，两人成亲后，和普通的夫妻一般，没两年就生下了孩子，磕磕绊绊吵吵闹闹，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年。

    长子胡青霖已九岁，次女胡青荷也已经八岁，本来林絮娘以为自己会和别的妇人一般，再过几年给儿子娶妻，然后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可就在去年，镇上周家的姑娘从城中回来之后，胡励就不太对，时常找她吵架不说，后来更是大打出手。

    夫君变成这样的人，林絮娘生了退意，想要和离时却得知胡启励之所以会如此，和周家那位刚从城中回来的女人有关。

    不知道内情还罢，知道了这些，林絮娘如何甘心？

    当即不愿和离，只想膈应两人，只要她在，两人就不能长相厮守。可惜……没多久两个孩子相继出事，胡启励更是失手打死了她。

    林絮娘怨气冲天，她自己被打死倒不觉得冤枉，本身她非不离开就是挡了人家的路，可是，懵懵懂懂的孩子无辜啊！

    粗略地回忆了一下，楚云梨睁开眼睛，外面妇人还在谩骂，隔壁邻居应该都听到了……五里镇离府城并不远，在这镇上做生意的人家都只是卖一些常见东西。事实上，周边好多人想要买贵重东西都会去城中挑。胡家卖的是各种家具，因为这东西粗笨，村里许多人都觉得去城中买太麻烦，再加上胡家还弄了牛车，愿意给人送上门，生意做得还算不错。

    外面的妇人兴许是见屋中没动静，声音越来越尖利。

    楚云梨起身打开门：“我说了头疼，头疼还不能歇会儿吗？做胡家的媳妇儿真难。”

    胡李氏一挥手，大声道：“ 既然难，你滚啊！”

    “凭什么？”楚云梨反问：“我哪儿做错了吗？进门十年，我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孝敬长辈。我林家做出来的家具，全部都给了胡家卖，是你们欠我，现在想赶我走，门儿都没有。”

    李氏一脸惊诧：“你敢跟我吵？”

    林絮娘是个温柔的性子，从不与婆婆争辩。就算受了委屈，也最多跟胡启励嘀咕几句就过去了。如今日这般直接吵架，还从未有过。

    当然了，楚云梨也能解释得清。就在方才，隔壁的堂嫂何氏跑来跟她说了胡启励和周柔兰当年的二三事。口口声声说要不是周柔兰当初去了城中与人做妾，也轮不到林絮娘嫁进来。

    一般人乍然听到自己男人和别的女人有暧昧，并且男人还因为外头的女人跟自己吵架，再是个泥人也会生气。

    林絮娘回去之后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到了这会儿，楚云梨还觉得眼睛肿着，很有些不习惯。

    “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楚云梨一本正经，反问：“真当我傻？胡启励成亲之前和别的女人有事，镇上知道的人也挺多。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本来都没人提，但如今那女人回来了，胡启励又动了心思，见天的跟我吵架，你当真以为没人跟我说？”

    李氏愣了下：“谁跟你说的？”

    “这你就不用管了。”楚云梨走到井边打水洗脸：“你只要知道，想让我腾位子，不可能！”

    李氏：“……”

    事情麻烦了。

    她知道儿媳是个温柔的人，不喜欢与人吵架。真受了委屈，也只会往肚子里咽。林家那边对她不错，若是知道她日子难过，兴许会主动上门接人。

    可是，哪个天杀的跑来说这些胡话？

    知道了内情，是个女人都不会甘心离开。

    洗完了脸，楚云梨又去了外面的铺子里。看着里面摆好的各色家具，雕工和做工虽然一般，但木料很好，卖得也便宜。在城中，这个价格就买不到这样的料子。

    这些木料，都是林家请人从深山老林中砍来的，得给工钱。以极便宜的价钱交给胡家卖，可以说，胡家赚的兴许比林家还要多。因为此，林絮娘的两个嫂嫂颇有些不满。

    也只是有些不满而已。

    林家父子三人勤快，带着几个徒弟从早到晚的做，家具做得很快，赚得也不少。林家比起村里的其他人，要富裕一些。

    所以，两个嫂嫂虽然不满，也并不敢多说。

    楚云梨一一查看过后，换了衣裳直接回了村里。

    还未靠近林家，就听到里面砍木头的动静，还有林家父子和几个徒弟说笑的声音。

    看到楚云梨进门，林父颇为意外：“怎么今日回来了？”

    楚云梨喊了人：“我有些事和你们商量。”

    她一脸正色，父子三人都慎重起来，丢下手中的活儿进了屋。

    反正他们做累了也会歇会儿，大嫂刘氏端着茶水进来，笑着的给他们一一倒上，对着楚云梨也颇为客气。

    怎么说呢？

    妯娌二人是不喜欢胡家，也不喜欢小姑子。可因为林家人对林絮娘的看重，她们再不喜欢，也不好面上怠慢。

    但是心里怎么想的，也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了。

    楚云梨端起茶杯，开门见山：“爹，咱们家的家具卖去城中吧，或者咱们自己在镇上弄一个铺子卖。反正不要卖去胡家了。”

    还没出门的刘氏讶然回头。

    父子三人本来准备喝茶的，茶都放到嘴边了听到这话，顿时面面相觑。

    林父疑惑：“已经十多年了，不是卖得挺好的么？怎么突然要改？胡家那边不愿意收了？”

    “不是。”楚云梨一脸正色：“是我不想胡家再赚这家具的银子。”

    反正林家的家具料子不错，弄到哪里都不愁卖。但是胡家不同，离了林家，他们只能做别的营生。

    林父是个喜欢埋头干活的。当初就是不愿意对外做生意，才把家具交给胡家卖。所以，自己开铺子根本不可能。

    但若是不给胡家，就得重新找买家，想想就很麻烦。当下皱起眉来：“出什么事了？你们吵架了？”

    林大哥打量妹妹，忍不住道：“你这眼睛……你哭过了？为了什么？”想到妹妹说不让胡家赚家具的银子，恍然道：“胡家欺负你了？”

    虽是问话，却是笃定的语气。

    楚云梨颔首：“这小半年胡启励找着机会就跟我吵架，今日我头疼，在屋中躺了一会儿，结果他娘就在外头一通骂。以前她虽然也说我，但却从来没有今日过分。母子俩这副模样，分明是不想过了，想把我扫地出门。”

    父子三人面面相觑，林父疑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们俩儿女双全，日子宽裕。比成亲时好过了那么多，没道理日子宽裕了，反而过不下去了啊。”

    林家兄弟深以为然：“是不是你们吵架了？”

    楚云梨还没答，门口传来妇人的声音：“是不是他外头有人了？”

    要么说女子敏感呢，林母一开口就说中了。

    楚云梨叹息一声：“我也是刚知道，那个周家给人做妾又回来的女人，想要让我腾位置。”

    林家人懵了。

    楚云梨继续道：“成亲十年，不说夫妻之间的感情，至少互相扶持的情分有吧？既然他们翻脸不认人，我当然要断了他们的财路！”

    等到生意做不成，殷实的家境败光，就不信那个周柔兰还要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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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肯让位的原配 二

    那周柔兰如果不是嫌贫爱富, 当年又何必进城？

    如今回来想要嫁胡家，不过是看胡家如今的日子过得好而已。

    林家人都有些不信：“孩子都快十岁了，至于吗？”

    谁说不是呢？

    村镇上的年轻男女不可能天天关在家中，干活的时候难免遇上, 互相爱慕的挺多, 成就的佳话不少。

    但也有那因为各种原因而分开后各自婚嫁的。成亲之后, 曾经的感情随风而逝, 都会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等到生了孩子, 就更不会想起曾经了。

    分开十年，多深的感情都应该被日子磨没了, 怎么这俩还想着在一起呢？

    “但事实就是如此。”楚云梨一脸悲戚：“这几个月来，他老找茬跟我吵架。我做什么都不对, 他娘也是, 基本上每天都要骂我几次，我实在忍受不了。本来想着这日子过不下去我就自请下堂, 回娘家算了。可是今日，他隔壁三嫂跑来跟我说了这些……”

    “这应该不是胡说。”林母若有所思：“哪怕时隔十年, 那时候的事也总还有人记得。是不是真的一打听就知道，她没必要瞒你。”

    林父怒极，茶也不喝了, 狠狠把茶杯放在桌上：“欺人太甚。”他站起身：“我去问一问胡家到底是什么意思？”

    “蠢！”林母瞪他：“就算是真的, 人家会跟你承认？”

    林父不悦：“那你说怎么办？我们家总不能吃了这个哑巴亏吧？絮娘嫁过去十年了, 不说有功劳，苦劳总有吧？再有, 虽然是我们家不喜欢做生意, 才把这些家具交给他们卖, 但他们胡家确确实实是靠着我们林家过日子的。我不求他们把絮娘供起来，但也别这么欺负人啊！”

    楚云梨想了想：“这只是隔壁三嫂跟我说的，胡家肯定不会承认。这些就别纠缠，咱们只说生意，以后林家的家具不交给他们。”

    边上刘氏有些不安：“那咱们能找着别的卖家吗？”

    “肯定能。”楚云梨正色：“而且，比胡家给的价格更高。”

    这么一说，妯娌二人对视一眼，再不多话。

    林家老两口与兄弟俩跟楚云梨一起又回了胡家。

    到的时候李氏正在前面的铺子里擦家具，街上的路面虽然铺了青石板，但灰尘很多，这家具每日都要擦才能保持鲜亮。

    看到林家人浩浩荡荡进来，李氏心里的不安更重，勉强笑着上前：“亲家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外头这么大的日头，小心中了暑气。有什么事，让人带个话也成的。”

    林父大马金刀往自己做的新椅子上一坐：“有些事情可以让人带话，但这个事儿慎重，我觉着还是要亲自来一趟的。”

    李氏心里不好的预感更甚，试探着问：“什么事这么要紧？”问出这话时，她心里还有些期待，万一是林絮娘自己求去呢？

    “这家具呢，我们找着了别的人代卖，比你们家给的价钱高了两成。做生意嘛，讲究利益。哪里赚得多我就往哪里送……我来就是跟你们说一声，以后我们林家的家具不会再送到这里来了。”

    李氏：“……”

    她看着铺子里的家具有些懵，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可不是那种老眼昏花在家等着人伺候的老太太，铺子里的生意她也参与了的。当然清楚林家对自己家的重要。顿时就急了：“咱们都做了十年生意，你们怎么能说变就变呢？”

    见父子三人面色不变，李氏咬了咬牙：“至于价钱，咱们是可以商量的嘛。再说，我们两家之间和别人怎么能一样？你们不看启励，也要看青霖和青荷啊。”

    林父皱起眉，不由得就看向了女儿。

    外孙子外孙女他还是疼的，两家闹成这样，以后还怎么来往？

    楚云梨微微摇头。

    胡家都不在意两家的情分，林家又何必放在心上？

    林母明白女儿的意思。

    当务之急，是要让胡家明白林家有多要紧。现在可不是讲情分的时候。她一脸为难：“青霖青荷我也疼，但是呢，林家也要吃饭，我孙子今年都十三了，过两年就要议亲，得要房子和聘礼，这些可都不是小数，底下的几个孩子也一年年大了，紧跟着都要花银子……情分我有，可那玩意儿不当吃不当喝的，我跟人家讲情分，人家也不可能白把女儿送给我做孙媳啊。你说是不是？”

    李氏哑然，看向边上的儿媳。

    她可记得今日儿媳出门之前，她们可是吵架了的，并且几乎撕破了脸。儿媳也知道了这半年家中不安宁的真相，肯定是不甘心的。李氏猜到儿媳会闹，本以为她哭哭啼啼闹几场就算了，没想到居然搬出了林家。

    搬林家来讲道理也行，偏偏人家不讲道理，来跟你谈生意。并且，林家一行人来者不善，一看便知他们今日非要一个结果……李氏心里一片慌乱，余光看到门口的孙子，吩咐道：“青霖，去把你爹找回来。”

    胡青霖给外祖父母和舅舅打了招呼之后，一溜烟就跑出去找人了。

    李氏脸上笑容勉强：“外头热，我去给你们泡茶。”

    说完，转身就进了后院。

    林母冷哼一声：“之前她对着咱们家可厉害了，今日居然躲了，一看就心虚。”

    林父叹口气。其实他并不想要胡家的心虚，因为这代表着女儿说的话都是真的。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李氏这茶，足足泡了一刻钟，刚好和外面的胡启励一起到。

    胡启励进门之后，看到铺子里大大小小的家具上，或坐或靠了好几个人。微微皱眉后，上前喊人：“岳父，岳母，大哥，二哥，今日怎么有空来？”又想到什么：“那种酸枝梨的木料卖得不错，今日又有人定下了一套，这个月底就要，岳父，你若是得空，要先把这个赶出来。”

    林大哥正在抠着手上的指甲，头也不抬：“妹夫，我听说这种赶工的家具，你们家都会收人家加急的银子？”

    胡启励一怔，随即笑了：“这家具做得慢。想要快些拿到，当然要加银子，谁家都一样。包括绣品和衣衫也是一样的道理。”

    林大哥扬眉：“妹夫，我发现你这不厚道啊。赶工的是我们，银子却被你收了。你把我们当傻子糊弄呢？”

    这些事情以前林家并非不知道，但想着是自己女儿(妹妹)得实惠，就懒得计较了。本来嘛，胡家三代单传，这些东西早晚会落到女儿手中，然后是胡青霖手中，真正愿意赶工的人家也没几户，算起来也没多少。

    胡启励笑着解释：“说是赶工，但我也会留够你们做家具的时间，其实并不需要赶。再说了，都知道加急会更贵。一年到头也没有几户人家愿意做这种冤大头。”

    果然不愧是长期做生意的，他一通话下来，说得还挺有道理。

    林家人平时只顾着埋头干活，少与人打交道。听到他这话觉得有些不对，但有说不出哪里不对来。林父也懒得掰扯这些，都过去的事情了，要紧的是以后。当下直接道：“今日我们来是有要事，刚才我们已经跟你娘说了。我们家做出来的东西，已经找好了别的卖家，那边给的价高，以后，就不往你们家运了。”

    胡启励一脸诧异：“这是为何？”

    林二哥脾气比较爆，平时也尽量约束自己就怕说出不合适的话。看到他装傻，实在忍不住了：“你心里清楚。”

    胡启励：“……”

    他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疑惑地看向妻子。

    发现妻子并不看他，于是，又看向一旁的母亲：“娘，你们俩又吵架了？”

    李氏也委屈。以前她和儿媳妇吵得少了吗？

    那时候也没见儿媳回娘家找人来闹着不做生意了啊。今日会弄成这样，就是因为让儿媳得知了真相。这女人呐，婆婆的刁难可以忍，就是忍不了男人有外心。

    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多嘴！

    楚云梨终于出声，开口就是质问：“你娘跟我吵架，难道不是你授意的？”

    胡启励讶然：“你怎么会这么想？”

    “装什么？”楚云梨嗤笑一声：“想着赶我出门，跟人双宿双栖？”

    胡启励瞳孔微缩，下意识道：“你胡说什么？”

    反问得太急，更显得他心虚。

    林家人对视一眼，心里愈发难受。

    “就当我胡说吧。”楚云梨揉了揉眉心：“事情呢，我们已经说了。你还是赶紧去找别的木工。要不然，你那套月底就要卖出去的酸枝梨桌椅，怕是交不出了。”

    然后，看向林家众人 ：“爹，来都来了，吃了饭再走。”

    林家和胡家算是最亲近的亲戚，吃顿饭本就应该。

    李氏赞同，林家虽然一副没得商量的架势，但万一呢，万一吃顿饭又改了主意呢？

    于是，她不止没阻止，还吩咐胡青霖去买卤肉，又让胡青荷去买酒。楚云梨还去酒楼要了几个菜，置办得颇为丰盛。反正，吃下肚子就得了实惠，要是不吃，也便宜了胡家人。

    以前林家上门，李氏还会说些酸话，无论是家里的摆设还是吃饭的碗筷，包括孩子的规矩，林林总总都要压林家一头，总之，胡家的什么东西都比林家的好。

    今日的李氏倒是一改往日的高高在上，话里话外都有些捧着林家。

    越是如此，林家人的心越是凉。

    林家父子喝得并不多，一顿饭吃完，不接胡家母子俩的话茬，直接告辞离开。

    留下李氏对着满桌的杯盘狼藉暗自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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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肯让位的原配 三

    在李氏看来, 林家住在村里，又都是下苦力的人，当然比不上住在镇上的胡家。

    在她眼中，儿媳是高嫁, 自家是低娶。所以, 林家该对她客气一些。

    可无论如何她也想不到, 林家居然会离开自家另找别的铺子, 并且还这么快就定下，打得胡家措手不及。

    楚云梨并没有进去收拾碗筷, 爱收不收, 反正这日子大家都不想过了的。

    李氏见她进了屋，顿时更加生气，扬声喊：“青荷，来收碗筷。姑娘家只知道吃不知道干活, 要让人嫌弃的。”

    李氏平时对孙子和孙女的态度完全两样，别看胡家家境殷实，胡青荷的日子并没有多好过，家里家外都要帮着做。

    此时听到祖母吩咐, 也不敢拒绝。

    楚云梨隔着窗户看到八岁大的小姑娘进正堂收碗, 扬声喊：“青荷，你来。”

    语气很急切。

    胡青荷下意识地就去了母亲那边。

    一进门，胡青荷就问：“娘, 什么事？”

    楚云梨伸手指了指椅子：“坐，吃完了饭, 先歇会儿再说。”

    胡青荷：“……”

    她有些奇怪：“娘, 您和祖母今日又吵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这胡家, 我大概留不久了。”

    胡青荷大惊：“您要去哪儿？”

    “你爹想要再娶, 容不下我了。”楚云梨看着她：“若我要走，你跟我一起走么？”

    胡青荷先是一脸诧异，揪着手指想了半晌，看了看院子里因为她没收碗而摔摔打打的祖母，低声道：“娘在哪儿，我在哪儿。要是没有您，我……我害怕。”

    楚云梨心里柔软，摸了摸她的发：“别怕，我去哪儿都会带着你的。”

    胡青荷顿时大喜：“真的？”

    楚云梨颔首，又低声道：“去问问你哥，听听他怎么说。”

    “你们在说什么？”

    门口传来胡启励的声音，他带着些酒气，一脸不悦：“青荷，你出去，我跟你娘有话要说。”

    小姑娘不动，楚云梨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出去。

    胡青荷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看着她消失在门口，楚云梨才道：“如果是想要让我劝我爹娘改主意的事，就不用说了。”

    胡启励皱起眉：“你不想好好过日子了？”

    楚云梨一脸惊奇：“这话应该我跟你说才对。你这小半年天天跟我找茬 。是你不想过了吧？”

    胡启励眉心皱得更紧：“娘跟我说了。说是有人跟你胡说八道，然后你才让你爹娘过来的。我就是想跟你说，我没有对不起你，咱们孩子都那么大了，你别闹了好么？”

    “你天天跟我找茬吵架，你娘三天两头的找我麻烦。现在你让我别闹，”楚云梨气笑了，“胡启励，做人要讲良心，黑了心肝可是会被天打雷劈的。”

    胡启励愈发不悦：“不可理喻！”说完，拂袖起身。

    楚云梨靠在椅子上，兴致勃勃问：“你心虚了？”

    胡启励确实心虚，主要是他觉得事情有些脱出掌控，在他看来，就算林絮娘知道真相，会哭会闹甚至寻死觅活都正常，但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把心思动到两家一起做了十多年的生意上。

    这家具生意呢，两家互相依靠，事实上，胡家依靠得多一些。

    很明显嘛，分开之后，林家的家具就算卖不掉，但家具还在。可是胡家的铺子会就此空着。对于这种临街铺子来说，只要不赚钱，就都是亏了的。

    而林家那边什么都不耽误，该干活还是一样干活儿，至于做出来的家具，运到城中肯定卖得掉的。更别提林家给他的价钱很便宜很便宜，要是拿到城中以这个价钱卖，无论多少，都会被人哄抢一空。

    所以，现在的胡启励并不想和妻子撕破脸，还想要争取一下。听到这话，立即回头，反问：“我心虚什么？”

    “那位周柔兰可还等着你呢。你说要是我死都不肯离开，她能等你多久？”楚云梨似笑非笑：“你们错过了一回，就耽误了十年。人一辈子有几个十年呢，再来一回，你们俩可就老了。”

    听着这话，胡启励心里有些触动。一时间真有些想不管不顾和心上人在一起。

    好在他理智还在，深呼吸一口气：“别胡说八道，坏了人家名声。”

    楚云梨笑了：“她一个被人家放归的妾，还要名声？反正有你兜底，有没有名声有什么要紧？”

    胡启励：“……”

    “你别胡搅蛮缠。”

    楚云梨还就胡搅蛮缠了：“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现如今人家回来了，你当然会嫌弃我。”

    胡启励发现，今日的妻子特别难缠，深呼吸几口气，压下心头怒气：“你不信我，我也没法子。我只是希望，你别出去到处乱说。”

    楚云梨颔首：“那当然，你不要脸，我和两个孩子还要呢。只是你要管好自己，别让人给看见。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两个孩子想一想。这传出父亲和别的女人勾勾搭搭……”

    听到这里，胡启励忍不住了，回身两步过来，一巴掌对着楚云梨的脸就扇了过来。

    楚云梨一抬手，和他击了个掌。

    是的，击了个掌！

    胡启励先是一愣，没想到自己这么大的力道挥出去她还能接住，然后，他就察觉到手心一阵疼痛，反手一瞧，发现掌心一根硕大的针，入肉大半，此时针尾正闪闪发光。

    他下意识伸手就拔，瞬间就冒出了血珠。另一只手忙去按住伤处，气急败坏地质问道：“你疯了？”

    楚云梨一脸疑惑：“咦，只许你打人，不许我反击吗？”

    胡启励：“……”

    这女人胆子愈发大，都敢还手了。

    他按着伤，愈发恼恨：“咱们和离！”

    “你想要和周柔兰双宿双栖，我就得腾位子？”楚云梨啐他一口：“美不死你！”

    胡启励只觉得无力：“你到底要怎样？”

    “我不怎样啊。”楚云梨一脸认真：“只是林家不再和你们家做生意，我们家的日子和以前一样。反正，想要我就这么离开，不可能！”

    听话听音。

    似乎她愿意离开，但是得给好处。

    之前胡启励是想故意冷待她，让她自请下堂，一切顺理成章。经过这小半年，本来她都已经有了去意。但是，也不知道哪个混账坏了他的好事。现在人不肯走了。

    不止不走，她还捣乱！

    失了林家的生意，等于将胡家的根基给刨走了。

    再留下来，下一步应该就是胡家的积蓄。

    这个女人以前温柔听话。但从她今日得知真相后直接找林家釜底抽薪就看得出她是个狠心的，并且是个有手段的。如果她真的开始谋算胡家的积蓄……自己不一定能保得住。想到此，他沉声问：“你要怎样才肯离开？”

    楚云梨扬眉：“当初我嫁进来的时候，你们家就一个破败的小院和一间小铺子，这十年来，你们家日子越过越好，靠的都是我娘家。我还给你生儿育女，帮你操持家务，任劳任怨还任由打骂。你觉得，要给我多少好处才算够？”

    听着这些话，胡启励都觉得自家刻薄。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些也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你想要什么？直说就是。”

    楚云梨想也不想：“我要你将胡家这些年赚的银子全部给我，加上你们家整修铺子的花销也得折成银子给我。然后，我带着两个孩子离开。”

    也就是说，要胡家这十年来赚得的所有东西，这还不止，她还要孩子。青荷就算了，青霖可是胡家长孙，胡家已经三代单传，母亲那边肯定不答应。当下 ，他笃定道：“不可能！”

    楚云梨一拍手，喜道：“你不答应更好，反正我也不想离开。”

    胡启励：“……”

    “你得拿出诚意来。”顿了顿，他继续道：“我承认，你说的都是真的，我心里另有其人。你留下来，咱们也只是做一对同床异梦的夫妻罢了，你才三十岁不到，离开胡家之后，还能找一个合适的人再嫁。也好过留在胡家互相折磨。”

    楚云梨摆摆手：“我不觉得是折磨，儿子都那么大了，再过几年就会娶妻生子，倒时候我就是婆婆。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好不容易都熬成婆了，我疯了才跑去再嫁！”

    如今的情形，是胡启励想要和离，而楚云梨不答应。

    胡启励漏了底，其实有些慌。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要我说，你都惦记人家十几年了，这份感情特别可贵，不能用这些铜臭之物来衡量。反正你那么聪明，银子没了还可以再赚。要是你因为银子跟我谈不拢，和她又错过……这一回不是十年，兴许就是一辈子。你就甘心？”

    当然不甘心！

    胡启励无比心动，可是，人都会长大。如果是十年前的他，兴许会不管不顾。但如今的他懂得了许多，比如过日子不能没有银子！

    他嘲讽道：“你以为我那么蠢？真的会听你的话把银子双手奉上？”

    楚云梨一脸疑惑：“那些银子也不是给我，是给你儿子的啊。再说，要是她知道你为了银子不肯腾位置出来，不知道该多伤心呢。十几年感情，竟然不如这些俗物？那你这份感情还纯么？”

    胡启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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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肯让位的原配 四

    这两人之间的感情要是纯粹, 这天底下也没有不纯粹的感情了。

    楚云梨说着，愈发来劲：“只要你愿意把银子给我，我连孩子都给你带走，让你们再续前缘, 让你和心上人白头偕老, 相守一生, 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胡启励：“……”

    他是真的想。

    但是不能！

    见他意动却始终沉默不语, 楚云梨有些失望，兴致勃勃道：“你要是不答应, 我就去跟周柔兰说。”

    胡启励：“……”

    “你敢！”

    楚云梨顿时就笑了：“这天底下就没有我不敢做的事, 你要不要我去试试？”

    看着她满是笑意的脸，胡启励还真不确定。

    一般女人遇上这种事，难道不是该一哭二闹三上吊试图挽回吗？

    她可倒好，直接要拿银子离开。

    胡启励心里生出了一些不甘：“你就一点都不想挽回我？”

    楚云梨反问：“我挽回得了吗？我们都成亲十年了, 要是有感情，还用得着我挽回？要是没感情，成亲十年都没感情，我又凭什么认为能挽回得了你？”

    “既然都是一样的结果, 我也不白费力气。”

    厨房中李氏摔摔打打的洗碗, 又在骂人。楚云梨侧耳听了半晌，指着厨房的方向，道：“我就不明白, 你娘为何那般讨厌我？说起来，我嫁到你们的胡家后, 也没做什么大的错事啊？”

    “本来呢, 我是想等你慢慢考虑的。但是现在我改主意了, 你愿不愿意照我说的和离？”

    照她说的……胡家辛辛苦苦十来年, 什么都没剩下。连孩子都没有，胡启励怎么可能愿意？

    “你做梦！”

    楚云梨点点头，撸袖子起身出门：“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看她气势汹汹往外走，胡启励心里不安：“你去哪儿？”

    楚云梨头也不回：“我去给周柔兰实话实说，你根本就不是真的爱她。让她趁早死了心，赶紧改嫁，年纪轻轻的别耽误了才好。”

    胡启励：“……”

    他追了出来，几步挡住门口：“你胡说八道什么？”

    楚云梨也没有非要出门，站在他三步远处，闲闲道：“你不给我这些好处，我是肯定不会离开的。咱们不和离，你怎么娶她？既然如此，我劝她改嫁有什么不对？难道你让她等你一辈子？还是……你想杀了我让她做继室？”

    胡启励面色格外难看。

    不得不承认，她说的这些话都有道理。

    到了这时，胡启励心里又把那个告诉她内情的人祖宗十八代都挖出来骂了一遍。小半年来他和母亲一起冷待于她，她分明有了去意的。就是这个人，坏了他的好事！

    胡启励心里恨得不行，就想要知道那人是谁，虽然不抱希望面前人能告诉自己，他还是问道：“到底是谁跟你说的这些话？”

    楚云梨眨眨眼，侧首看向隔壁：“就是你三嫂。”

    胡启励愣住。

    他没想到会这般轻易就得到了真相，有些不信：“三嫂好端端的为何要跟你说这些？”

    楚云梨反问：“我怎么知道？那不是你的堂嫂吗？”

    之前楚云梨仔细回忆过上辈子的那些细节。如果不是何氏突然冒出来说这些，林絮娘已经生了退意，而本就想要逼她离开的胡家母子定然不会挽留。

    有林家在，林絮娘的下半辈子应该不算难过。

    这个何氏……乍一看是好心，但是不是真的好心，还有待商榷。

    现在可以让胡启励去试她一试。

    果然，胡启励再不迟疑，起身出了门直接就去了隔壁。

    楚云梨也没耽搁，去了周家。

    周家就住在胡家的斜对面，做小食生意，平时卖些小面和面疙瘩，因为手艺不好，家中人又多，勉强糊口罢了。

    两家离得很近。周柔兰和胡启励算是青梅竹马。

    周柔兰上头有三个哥哥，都娶妻生子，一家上上下下加起来足有十几口人。

    看到楚云梨过来，已经头发花白的周母起身，含笑问：“絮娘，还没吃饭吗？”

    周家生意做得抠搜，味道也不太好，平时都是周边村里的人赶集时实在饿了会来吃。镇上的这些人基本不来。一是舍不得，二嘛，就算要出来吃，也会去味道好一些的食肆。

    “刚才我爹娘来过，已经吃了。”楚云梨缓步进门，“我来找人柔兰，有些话跟她说。”

    “哦，”周母一脸失望，“她在后院，你去吧。”

    周家的后院中住得很满，周柔兰此时正在院子里绣花。大概是这些年过得不错，此时的她肌肤雪白，看起来才二十岁左右，一身素色衣衫，衬得她愈发消瘦，楚楚可怜。

    抬眼看到楚云梨，她有些意外：“嫂子？”

    楚云梨走到她旁边，将椅子上的针线篓子放在地上，自顾自坐在了椅子上，道：“听说你回来了，早就想来看你，一直没空。”

    比起周柔兰的纤细精致，林絮娘整个人就要粗糙许多，无论是衣衫还是肌肤，都不能和周柔兰相比。

    周柔兰温柔地笑：“我回来就听说嫂子很厉害，生意上也能独当一面。启励哥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你们互相扶持多年，感情深厚，让人艳羡。”

    这话也就听听而已。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摇摇头道：“我不觉得我们感情好。他娶到我确实是他的福气，但是我嫁给他，那是倒了八辈子霉。”

    周柔兰脸上笑容僵住，勉强笑道：“嫂子就爱说笑。”

    “我没说笑啊。”楚云梨一本正经，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直：“我听说在我们成亲之前，你跟他之间……”

    周柔兰勉强的笑容都挂不住了：“那都是以前的事。年少轻狂，我早已忘了。”

    楚云梨扬眉：“真的？”

    周柔兰颔首：“真的。如今启励哥已经有妻有子，我也已经嫁过一回，我们俩之间无论曾经是什么样的感情，现在也只剩下兄妹之情。”

    “这样啊。”楚云梨就知道她不会承认，也不失望，笑道：“那是我误会了。其实我来呢，是想跟你说让你别等他了。他不乐意跟我和离……既然你没那心思，就当我没来过。”

    周柔兰心里抓心挠肝，想要知道为何胡启励不愿意和离。

    她之前与人为妾，最是清楚男人的话不能信。胡启励口口声声会尽快娶她，怎么到了他媳妇口中，又不愿意和离了呢。

    但她也清楚此时不能问。只得含笑起身打算把人送出门。

    两人刚走到外面的铺子里，对面的胡启励大伯家中就奔出来一个妇人：“我没胡说啊。你跟柔兰好过，她回来之后，你就老找你媳妇儿的茬，要说你没那些花花心思，谁信呢？”

    胡启励气急败坏，边上胡三哥大声斥责：“你那嘴要是不会说话，以后就给我闭着。要不是看它还要吃饭，我直接给你缝了。胡说八道什么呢？”

    “好你个胡三，老娘给你生儿育女，不就多说了几句话么，你就跟外人合起伙来打我。这日子不过了。”何氏哭哭啼啼就要回娘家。

    余光看到楚云梨，立刻上前，指责道：“弟妹，我是好心才跟你说那些话，你怎么能把我供出去呢？”

    楚云梨似笑非笑：“确实是你跟我说胡启励有心上人，想要休妻另娶，我也没冤枉你啊。”

    事实上，有些事情，感情没那么好的人是不会乱说的。就像是何氏，她跑来说这些之前，就应该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之后夫妻二人会因此吵架，甚至闹大。

    毕竟，无论哪个女人也接受不了成亲十年的夫君心里有别的女人，并且还为了那个女人故意找茬吵架想要和离。

    就算是个泥人，也会生出火气来。

    何氏恨恨道：“我是好心，你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楚云梨看向众人：“他们之间的事那么多人知道，为何你要来跟我说呢？”

    何氏哑然，很快反应过来：“我是个直性子，看不得这样的事。我帮了你，你居然这样对我，你个没良心的，以后我要是再跟你说话，我就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想要断交？

    断不断的，楚云梨根本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方才何氏好几次不着痕迹地偷瞄周柔兰。

    这俩人之间有事！

    或许，林絮娘上辈子没离开，里面还有周柔兰的事。

    越想越觉得是这样。如果林絮娘直接和离离开回到林家，除非胡启励不娶周柔兰，要不然，两人一成亲……谁也不是傻子，肯定能猜到这俩人早就勾搭成奸。

    若是那样，林家肯定会找胡家的麻烦不说，两家的生意肯定是做不成了的。

    但如果林絮死了又不一样，只要有两个孩子在，林家就不会换人。

    可上辈子，两个孩子先后意外离开了的……这里面，应该还有别的事。

    想了这么多，其实也只过了一息。街上听到动静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楚云梨一本正经：“三嫂，你误会我了。其实我是真的相信了的，然后我就回去问了孩子他爹……”她看向一旁想要溜的胡启励，“孩子他爹，你当时怎么跟我说的来着？好像你说，这辈子都不会与我和离，对吗？”

    胡启励：“……”这是对呢，还是不对呢？

    如果对，那边周柔兰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亲耳所听，他这辈子都和这个女人锁死了。如果不对，岂不是就承认他和周柔兰之间藕断丝连，现在还旧情复燃，还盘算着休了妻子娶她过门？

    见他沉默，楚云梨追问：“你到底要不要与我和离娶她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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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肯让位的原配 五

    胡启励当然想要和离, 之后与心上人双手双栖。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话得慎重，他和林絮娘十年夫妻，加上胡家的生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怎么回事。如果他直接承认, 他和周柔兰俩人都会被戳脊梁骨。

    但如果不承认, 以后他还怎么和离？

    就算和离后娶了周柔兰进门, 今日发生的事又会被众人想起来, 那时候众人都会觉得他虚伪恶毒。

    镇上的人都很喜欢听这些风月之事，眼神灼灼的盯着胡启励, 都等着他回答。

    胡启励额头和脊背上都生出了一层冷汗, 看向对面女子，斥道：“别胡闹，赶紧回家，不嫌丢人吗？”

    说着, 还想过来拉她。

    楚云梨一甩手退开一步，避开他的拉扯：“果然你还是想娶她的吧？你要是不心虚，你直接回答啊，拉我回去做什么？刚好这么多人都在, 让大家帮着做个见证。你胡启励这辈子只我一个妻子, 没有别人。”

    周柔兰静静站这铺子前，温柔出声：“嫂嫂误会了。启励哥，我们之间只剩兄妹之情, 你就说句话让她安心。”

    意思很明白，她要胡启励否决二人之间有牵扯的事。

    胡启励眼神挣扎, 这一否决, 之后二人再想要在一起, 更是难上加难。

    楚云梨和他离得近, 将他眼中的挣扎看得清清楚楚。靠近他一些，低声道：“你的心上人起了退意了。你这一承认，你们俩再无可能，她也好改嫁………你说，她还有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嫁到一个短命的？要是她嫁的人不短命，你们俩这辈子可就真的错过了哟！好可惜，惦记了十几年呢……”

    胡启励忍无可忍，斥责道：“你够了没有？”

    楚云梨扬眉，眼神挑衅：“连想要的女人都不敢明说，你还是个男人？为了点儿银子，你居然要和她错过，你这感情，就值那几十两而已。”

    胡家所有的积蓄，也只有几十两。

    听着这些话，胡启励有那么一瞬间是真的想要直接承认的。但是，话到嘴边突然觉得不对。

    就算他真的有了外心，真的想和周柔兰再续前缘。他如今也是有妻有子的人，不能直接承认。

    要不然，他成什么人了？

    当即拉着楚云梨就往回走：“疯够了没有？回家！”

    进门之后，楚云梨啧啧摇头：“什么真爱？笑死人了，连当众承认的胆气都没，也能叫真爱？”

    胡启励只觉得憋屈无比，看着她脸上得意的笑，抬手就是一巴掌。

    楚云梨反应也快，又和他击了下掌。

    胡启励掌心一痛，又有一根绣花针闪闪发光。他拔下针，急忙摁着伤处，气急败坏之余，狐疑地打量她的手。

    方才她可是从外面进来的，手间何时藏一根针的？

    楚云梨冷哼一声，此时天色不早，她去打水洗漱。

    翌日，楚云梨带着小件的几样家具，一大早就进了城，找到了西街上的几家家具铺子，谈妥了价钱。又回了林家一趟，让他们找人用牛车将家具送去城中。

    这价钱当真是比送去胡家贵了两成，有的甚至还不止。并且，家具铺子很喜欢他们的木料，言有多少要多少。

    做出的家具以更高的价钱卖出去了，林家彻底断了想要再和胡家做生意的想法。

    傍晚，楚云梨回到胡家铺子，里面已经搬空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屋子，李氏正坐在角落唉声叹气，看到她进门，瞬间跟打了鸡血似的跳起来：“林絮娘，我胡家简直倒了八辈子霉才娶你过门，你个丧门星，你个败家子。你不为自己想，总要为儿子女儿想吧，他们一年年大了，你却把咱们家吃饭的碗给砸了，这日子是不想过了吗……”

    楚云梨跑了一天，有些疲惫：“这日子我是想过的，是你们不想过了，偏要找我的茬。既然如此 ，大家谁都别想好，谁让我难受，我就会让他比我更难受。”

    李氏气急，捡起扫帚就打了过来。

    楚云梨一把抢过，直接打回去。

    李氏挨了两下才反应过来，大叫：“儿媳妇打人了。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大家快来给我评个理，这日子没法过了……”

    胡家今日可是让人看了一场热闹，向来给胡家送家具的林家如今居然把家具全部拉走了。难免让众人想到昨天林家女非说男人和刚回来的周柔兰旧情复燃。虽然当时胡启励和周柔兰都不承认，但若是真没那些事，没道理林絮娘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

    本来嘛，一般女子嫁了人之后，那就是婆家的人，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再想着娘家。尤其有了孩子之后，甚至还会从娘家扒拉东西到婆家来。

    林絮娘要不是被逼急了，又怎么可能会让胡家生意都做不成？

    要知道，林家那边她可有两个嫂嫂，和林家做生意，她还能占娘家便宜。要是生意不做了，娘家的好处她可就一点都沾不上了。并且，还毁了胡家做了十年的生意。

    这时候又听到李氏哭天抢地，众人不觉得林絮娘过分，只认为胡启励果然有事！

    要不然，好端端跟婆婆从不呛声的乖巧儿媳妇，怎么会出手打人？

    所以，哪怕胡启励和周柔兰矢口否认，众人心里早已有一杆称。九成的人都认为，这两人之间肯定有事。

    胡家生意做不成了，李氏想要收拾儿媳，打又打不过，骂吧，儿媳无关痛痒，跟听不见似的。骂得狠了，就会丢东西。无论她手边是什么，直接就扔了过来。李氏在额头上挨了一茶壶和一块石头后，彻底老实了。

    胡启励整日无所事事，一直在外头转悠。

    或者说，在发现劝林家继续做生意无果后，他就在外面找别的营生。

    一转眼，到了胡青荷出事的日子。

    林絮娘记忆中，女儿是在去井里打水时，没把桶拎上来反而把她卷进去而没的。事实上只是众人的猜测，因为当时水桶和人都在水里，也只有这个解释才能说得通。

    这辈子和上辈子的事已经有很大不同，但胡青荷出事若不是意外的话，该发生的事还是会发生的。

    所以，要格外小心。

    这小姑娘有些胆小，但很乖巧。楚云梨不想她出意外。那日她就没出门，将兄妹二人拘在身边。让两人帮她理线。不是绣花，原身一点都不会绣，只是理出来补衣裳而已。

    胡启励昨夜喝得太多，一直睡到了午后才起，却有人急匆匆而来。

    楚云梨认出来是对面周柔兰的二嫂。此时她一脸焦急，还有些恼怒，进门后就看到了胡启励，靠过去低声说了什么，下一瞬，二人飞快出了门。

    上辈子的今日胡启励有没有人来找，林絮娘不知道。

    因为上辈子从何氏那里得知真相后，她一直郁郁，渐渐地还觉得胸口疼，午后忍不住就跑去看了大夫，结果一回来就看到了女儿湿淋淋的尸首。当时她以为是意外，很是自责悔恨，觉得若是她不离开留在家中，女儿想要打水肯定会找她帮忙，也就不会被卷入井中了。

    胡青荷看到父亲离开，眼神黯然：“娘，您真要离开吗？”

    因为楚云梨让林家把铺子搬空的事，最近胡家母子俩看到她就跟看仇人似的，要么不说话，一开口就是冷嘲热讽，很快就会吵起来。基本天天都在吵架。

    楚云梨嗯了一声：“我会带你们一起走。”

    胡青霖有些紧张：“妹妹还好，爹和祖母应该不会愿意让我离开。”

    楚云梨笑了：“他们不让你走，我就不走。”

    胡青霖大松一口气。

    半个时辰后，再次回来的胡启励嘴角带着一抹笑，脚步轻快，神情雀跃。一看就知道遇上了好事。

    这大概是林家搬走家具后大半个月以来他第一回这么高兴。

    楚云梨站在窗前，问：“遇上好事了？”

    胡启励冷哼一声：“关你屁事！”

    楚云梨颔首，一本正经分析：“是你的好事，还不关我的事。该不会是周柔兰要给你生孩子吧？”

    胡启励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回身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话出口又飞快改成，“你别胡说八道。”

    哎呀，还真是呢。

    上辈子林絮娘可不知道这事。楚云梨猜测有孩子只是随口一说，谁知道一猜就中，当即摇头叹息：“你们俩都有孩子了，那肚子可藏不住。周柔兰回来已经小半年，总不能把这孩子忒说成她之前男人的吧？这月份也对不上啊……你们俩这孩子生吗？”

    胡启励：“……”

    难道她不该一哭二闹三上吊吗？

    ※※※※※※※※※※※※※※※※※※※※

    悠然今天耽搁了，只有两章，明天见

 不肯让位的原配 六

    胡启励在外面有女人, 之前还谋算了小半年想要与林絮娘和离。

    万万没想到，事情暴露之后，她会是这个态度。

    不知道是不是她气过头了，不哭不闹, 反而琢磨着分家财。现在知道他外面有孩子, 不止不生气, 反而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当下的女子, 遇上男人纳妾都要一哭二闹三上吊，非得闹得鸡飞狗跳不可。

    更别提和离。

    和离对于脸皮薄的女子来说, 无异于天降大祸。甚至有人因此寻死。

    面前这位, 胡启励和她相处了十年，没觉着她和别的女人有什么不同。但到了这会儿，他才发现，这女人似乎太洒脱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太大打击才性情大变。

    楚云梨见他不说话, 还一脸怪异。追问：“你们这孩子生吗？”又叹息：“十年前，想来你们俩也憧憬过以后的孩子。是长得像你呢，还是像她。要是生女儿，还是像周柔兰吧, 只要是一身雪白的肌肤, 就不会太丑。一白遮百丑嘛……”

    胡启励像是见了鬼似的看着面前的女人。

    不生气就算了，竟然还在琢磨孩子长得像谁？长得像谁跟她有一文钱关系吗？

    他觉得自己需要好好和面前的女人谈谈。

    待想要清场，才看到边上的兄妹俩, 胡启励顿时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青霖, 你带着妹妹出去转转。”

    胡青霖没动, 一脸担忧地看着母亲。

    他虽然才九岁, 但许多事情已经明白。譬如夫妻吵架, 街头的张家老三经常跟他说，他娘老因为他爹去给寡妇挑水吵闹，吵完了还哭。今日他爹和对面的那个女人一起不说，两人还有了孩子，如果是张老三的娘，肯定早就哭了。

    他是男子汉，要是爹欺负了娘，他得帮忙。怎么能在这时候离开呢？

    看着他小大人似的身姿笔直，一脸严肃地瞪着胡启励。楚云梨忍不住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去吧。”

    胡青霖不满：“娘，我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不能老摸我头。”

    楚云梨摇头失笑，宠溺道：“是我错了，以后都不碰你。赶紧带妹妹出去转转，我跟你爹有话要说。”

    胡青霖有些迟疑，还想要再说。楚云梨已经不耐烦了，直接把两个孩子推出门，然后把后院的门关上。

    不待她问，胡启励已经问：“我们和离吧。心平气和地好好商量一下孩子的归属和家财。”

    楚云梨一本正经：“我也没生气啊。我很清醒，就是之前我说的条件，你若是愿意，现在我就带着两个孩子离开，明天你就可以找人上门提亲，动作快些，你们俩的孩子也不会惹人怀疑……”

    后面的话确实很中听，但是前面那两句，胡启励实在接受不了：“到底夫妻一场，你真要把我搜刮一空吗？你这样的条件，我怎么可能答应？”

    “不答应不要紧啊！”楚云梨悠闲坐着：“反正着急的人不是我。孩子一天天长大，我也一天天老了，只要看着他们成亲生子，我这辈子就知足了。我又没跟你似的，还有未了的心愿。”

    胡启励发现这女人彻底死心之后，口舌特别厉害。他说不过她，但有些事情，不说还真的不行。他忍了忍气，语气温和：“咱们一人一半，行吗？”

    楚云梨头也不抬，只摆摆手。

    胡启励咬了咬牙：“我也不瞒你，现在我们家的积蓄拢共是二十八两。这样，我给你二十两，你把青荷带走，青霖给我留下，以后我不阻止你们来往。也不阻止你改嫁，如何？”

    “不如何？”楚云梨语气一样温和，“就我先前说的那条件，你要是答应呢，咱们爽快地写了和离书，我拿银子带着孩子走人，绝不耽误你再娶。若你不答应，也不用多费唇舌。”顿了顿，她继续道，“家中二十八两积蓄这事，你把我当傻子呢？”

    胡启励一脸惊讶，还有些不被信任的恼怒：“不是二十八两，那是多少？你以为这么一个小镇上的普通家具铺子能赚多少银子？”

    楚云梨掰着手指：“前两天我得空，家里里里外外翻了一遍。找出来八十五两，还有一两多的散碎银子，另外还有几百枚铜板。你娘那边我还没去找。”她鄙视地看着他，“还二十八两呢，你简直谎话连篇。十年夫妻，我给你生儿育女，林家帮你赚了八十多两银，你就这么对我？你还有良心？”

    “对了，你整修铺子的银子我还没跟你算呢……”

    听到八十五两，胡启励面色一变。

    再听到她后面的那些话，心里慌乱不已。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他的那些银子藏得有多隐蔽，没想到全部都被她翻了出来，连散碎的铜板都数得清清楚楚。

    如果她执意要全部的积蓄才肯和离……胡启励脸色难看无比，脚下已经进了屋子，去找他藏在各处的银子。

    摸到床头的暗匣处，发现里面空空如也。胡启励面色黑如锅底，急切地去翻其余几处。

    楚云梨抱臂站在门口，看着他慌乱地四处翻找，笑吟吟道：“知道你外面有女人，我怎么可能还给你放在原处？那不是擎等着让你去养野女人吗？”

    胡启励：“……”

    他额头和身上都急出了一身大汗，回过头恶狠狠瞪着她：“把我的银子还给我。”

    “凭什么？”楚云梨不疾不徐走近屋坐下，开始慢慢分析，“这银子呢，是我们俩一起赚的。确切的说，这里面大半都是你从我爹那里赚来的。难道你以为我爹真的那么蠢，不知道他的家具被你压了价？”

    胡启励默然。

    楚云梨冷哼一声：“我爹之前是学徒，四处帮过工。对于家具的价钱心里门清，没有戳穿你，是因为他觉得是一家人，你是他女婿，是他外孙的爹。这银子给了你，就等于给了他女儿和外孙，因此才不跟你计较。现在你想拿他补贴给我们母子的银子去养外头的女人，我能答应？”

    胡启励面色扭曲：“就算你说得对，难道我这么多年就是给你们胡家干活吗？这些银子中，难道不应该分我一些工钱？你想全部拿走，要不要脸？”

    “你才不要脸。”楚云梨喷他，“你以为那孩子生下来见风就长？青霖青荷才十岁，不吃不喝能长大吗？你身为他们的爹，难道不要给他们置办聘礼嫁妆？你才三十岁不到，以后赚的都是你以后的妻儿的。谁家不是为儿女当牛做马一辈子？你只是辛苦十年就养大两个孩子，也就遇上了林家，遇上了我才有这种好事。”

    胡启励张了张口。

    这番话乍一听很有道理，但他却觉得有些不对劲，想要反驳，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来。

    半晌，他憋出一句：“反正我不可能全部给你，你赶紧把银子还给我！”

    楚云梨扬眉：“我就不还，你能怎么？”她抬起手，指缝间三根闪闪发光的针，“你想打我吗？”

    看到那针，胡启励就觉得手心疼痛。但是银子不拿回来是不可能的。当即上前，伸手就去掐她脖子。

    楚云梨是坐在椅子中的，这种椅子是林家特别做出来的圈椅，很是粗笨，但料子极好，用了好几年连摇晃都没有。

    他来势极快，力道也大。一般情形根本避不开。

    楚云梨眼疾手快，手中的针对着他伸过来的手就戳了过去。

    胡启励看到银光一闪，忙不迭收手。

    楚云梨顺势再抬脚一踹，直接把他踹得后退了好几步，撞在了墙上才稳住身子。她冷哼一声：“打女人，愈发出息了。周柔兰若是知道你这么卑鄙，兴许都不嫁给你了。”

    胡启励背上撞了一下，虽然没多疼，但被一个女人打了，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气急败坏道：“卑鄙的是你，你偷我银子！”

    “我们是夫妻，是一家人，你的就是我的，怎么能算偷呢？”楚云梨语重心长，“我只是收起来了，你放心，银子放在一个除了我谁也找不着的地方，绝对不会丢。”

    胡启励：“……”

    本来他还打算万一抢不过来，一会儿等这女人走了后他在家里翻找出来呢。

    银子肯定还在家中，掘地三尺，他也会把它找出来！

    夫妻俩吵架，李氏那边从来不劝，偶尔还会对儿媳冷嘲热讽几句。看得出来，她想要对面的周柔兰做儿媳。

    接下来，胡启励家里家外的翻，一开始还暗中翻，发现一无所获，直接就当着楚云梨的面翻找。一边找，一边还偷偷看她神情。

    楚云梨似笑非笑：“看我没用，你以为我会怕你找着吗？我早说，除了我，谁也找不到。”

    胡启励真的算是掘地三尺，就是院子里，他也借了锄头对着有些新的地方挖了好几处，家里的这些柜子和床底下他全都找过，别说银子，连个铜板都找不到。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拿回娘家了？”

    楚云梨一脸的无所谓：“林家搬走家具之后，我就没回去过，甚至都没见我爹他们。你要这么以为，我也没办法。但是，无论你怎么怀疑，我都不许你去找他们。你要是敢打扰他们，我就敢对外说……你外头有女人和孩子。”她一脸好奇，“虽然你们做了不要脸的事，但想来你们还是要脸的吧？”

    胡启励恨得咬牙切齿：“你要怎样才肯把银子还给我？”

    楚云梨有恃无恐：“怎么样我都不还！”

    胡启励：“你……”

    她伸出手，掌心几根针闪闪发光：“你打我啊！我有针哦！”

    胡启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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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肯让位的原配 七

    胡启励每一次跟她动手, 都是自己吃亏。

    再蠢的人，吃过两次亏之后，都会学乖的。更何况，胡启励并不蠢。打又打不过, 想到银子他就心肝痛。他气得狠了, 有些口不择言：“你个泼妇, 我简直倒了八辈子的霉才娶你过门。早知如此, 当初我说什么也会拒了这门亲事。”

    楚云梨看着那几根针：“早知如此，当初我说什么也不会嫁给你。嫁给你, 我也是倒了八辈子霉。”

    两人互相嫌弃得不行。

    胡启励又胡乱翻找一通, 还是什么都找不到。听到外面李氏回来的动静，眼神一转，扬声喊：“娘，这几天你进过我的屋吗？”

    李氏面色不太好：“没有。有些东西看了就烦, 我懒得看。”

    她口中所谓的“东西”，自然是指的楚云梨。

    其实呢，林絮娘真的是个温柔性子。要是她在这里，是做不了这么出格的。虽然如今换成了楚云梨, 二人性子大不相同。他们也没怀疑, 毕竟，任何一个女人碰上这么大的事，变了性格很正常。不变才不对劲。

    李氏本就不想过问夫妻之间的事, 就算听到儿子叫，也没打算过来。

    胡启励忍不住了, 走到门外, 直接道：“ 娘, 我银子丢了。”

    这话一出, 李氏先是讶异，随即恼怒不已：“你怎么不放好呢？”又意有所指，“咱们家又没有外人进来，肯定是家贼。再找找吧。”

    “我怎么没找？”胡启励说起来都有些心酸了，“这几天我在院子里到处挖，屋子里到处翻，你没看见吗？”

    李氏一愣，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

    主要是这几天她不想留在家中，看到儿媳越看越堵心，于是就回了娘家，要么就去周围的邻居家里坐坐。顺便说一下儿媳的懒。

    当然了，胡家发生的事，这镇上的人都知道，面上虽然赞同她的话，有的人还义愤填膺跟着附和几句。但心里怎么想的，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丢了多少？”

    想到丢了的大笔银子，胡启励心痛难忍：“八十多两。”

    “什么！”李氏面色大变：“你居然丢了八十两？”

    事实上，她知道自家卖家具赚了不少，但到底赚了多少，胡启励没跟她交底，李氏自己也觉得没必要过问。她平日里没少拿铺子里的银子花用，这些年下来，也攒了快十两的私房，觉得养老足够，也就不太过问儿子的事。

    胡启励沮丧不已：“全部就这么多，都没了。”

    李氏撸袖子，气势汹汹进门，伸手就要抓楚云梨的衣衫：“老娘辛辛苦苦多年，居然还养出了个家贼，胡家祖上也不知道做了什么缺德事，才引来了你这个讨债鬼。你要是不把银子拿出来，这事儿没完……”

    还没碰着人，手上一痛。收回手就发现手上被扎了一根针，不大的绣花针入肉大半，钻心地疼。

    “银子就是我拿的。我们是夫妻，我拿我家的银子，怎么能算偷？”楚云梨捏着一根针把玩：“我们成亲十年，林家的家具你们也卖了十年，我爹和哥哥都没挣着你们家这么多银子呢。贴在我们林家身上吸血，却又算计林家的女儿，说什么祖上缺德。是你们缺德才对。”

    吵，吵不过。打又打不过。

    李氏觉得自己这个儿媳恶得不行，偏她还没办法治。她一挥手：“和离吧！你这样的儿媳，我们胡家要不起。”

    “我答应了啊！”楚云梨看向那边发现连自己母亲都治不住她时脸色难看的胡启励，“是他自己不乐意写和离书。”

    李氏吩咐：“立刻写，让她滚！”

    胡启励脸上黑如锅底：“她要把全部的银子和两个孩子一起带走。”

    “她做梦！”李氏想也不想，咬牙切齿道：“找媒人来劝！”

    当下的媒人可不只是让两家结亲那么简单，真到了吵闹不休要分开的地步，媒人也会上门来劝。

    林絮娘的姑姑林媒婆，嫁到了镇上的李家，说起来还是李氏本家的弟媳，她去了没多久，就把人带了来。

    林氏今年三十多岁，一身喜庆衣裳，进门后看到屋檐下分线的楚云梨，叹息了一声，坐到了她旁边：“你们家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本来我还想着哪天得空来找你聊聊。没想到你婆婆先去找我了……你们都成亲十年了，儿女双全，家中生意也做得好，日子越过越好，这镇上有几家人及得上你们？怎么就弄到了这个地步呢？”

    媒人嘛，若是做成的媒最后夫妻俩分开，会对她有些影响。再有，都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无论是谁来开口，都是劝和。

    林氏也一样。

    见她还想长篇大论苦口婆心，楚云梨直接了当：“对面的周柔兰你知道吧？”

    林氏要劝的话被堵住，闻言皱眉：“我知道啊。但那都是以前的事，那时候他们才多大？你们都成亲十年了，周柔兰能有你跟青霖爹的感情深？”

    “这感情呢，不是时间越长越深的，得讲究缘分。”楚云梨看着那边屋檐下时不时愤恨看一眼自己的胡启励，笑道：“他跟周柔兰有缘，分开十年还能互相惦记……”

    林氏这样的人，平时跟人说话，都喜欢让人听自己说。立刻打断她：“你是我侄女，咱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成亲都十年了，真要是和离了，两个孩子怎么办？你下半辈子怎么办？你觉得自己还能找到一个比他更好的人吗？”

    也算是用心良苦。

    楚云梨摇头失笑：“你说得对。但是，这没夫妻缘分是强求不来的。那周柔兰，腹中已经有他孩子了。”

    林氏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来劝她，听到这话呛了一下，脑中一片空白，瞪大了眼睛，惊诧问：“有这事？”

    当下的女子很在意名声，像这种无媒苟合的事不是谁都做的出来的。传了出去，女子自己的名声毁了不说，也会影响家中的姐妹和侄女的婚事。

    未婚有孕这种话，是不能乱说的。

    林氏却不觉得有假，本身侄女最近在胡家搞出的这些事，那不是小打小闹，真的是不想过日子的做法。本来她还觉得侄女做这些事太过激进，女子嘛，该柔软一些。为了子女，该退让也退让一些，一辈子谁还没个沟沟坎坎？跨过去也就是了，但她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种事。

    男人在外面有些花花心思很正常，有那过分的，比如那边的张老实跟寡妇勾勾搭搭，夫妻俩虽然吵闹甚至打架，但日子不还得往下过吗？

    没想到胡启励看起来挺端方的一个人，与人勾搭不说，居然还搞出了孩子。这要是能忍，那就不是人了。

    楚云梨颔首：“他亲口承认的。”

    林氏霍然起身：“欺人太甚！”

    她指着那边屋檐下的母子破口大骂：“我说为何人家都劝和，你们家非让劝分。原来是外头有了孩子，当我们林家的姑娘好欺负啊？起了花花心思咱们这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搞出了孩子……你们打算把那孩子怎么办？”

    胡启励：“……”失算！

    他没想到林絮娘居然会不管不顾把这种事往外说。之前她知道了这事，他暗中担忧了好久，观察了好几天，发现她一点儿都没有想要告知外人，甚至林家那边都没说。他还以为她不会说了呢。

    谁知道她直接告诉了媒人！

    媒人整日在各家乱窜，要是她出去胡说，不超过三天，镇上和周边村里的所有人，肯定就都知道了。

    李氏先是一愣，几步扑了过来：“弟妹，可不好胡说。你小声一点。”

    林氏一把挥开她想要捂住自己的手：“做都做了，还怕人说吗？今天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对狗男女的真面目！之前在街上还不承认，既然你们没有来往，孩子哪来的？凭空飞过去的吗？”

    楚云梨：“……”

    这姑姑的性子有点暴躁啊！

    不过，她喜欢！

    李氏忙不迭低声劝：“我都不知道这事，兴许是絮娘乱说的。咱们自家的事，不要牵扯上别人。”

    楚云梨冷哼一声：“要不是别人，咱们家也不会出事儿。”

    这是实话，之前林絮娘和胡启励夫妻二人虽一直相敬如宾，感情冷淡。但胡启励可从未想过要抛弃妻子。

    都是周柔兰回来了，胡启励想要和她再续前缘。才心思活络开始算计。

    李氏没好气，斥责道：“你就别添乱了！不为自己想，也为两个孩子想想。他们不要名声的吗？”

    楚云梨气笑了：“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生的。孩子他爹都不管孩子自己在外和人胡来，凭什么要我一个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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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肯让位的原配 八

    林氏深以为然。

    这夫妻过日子, 靠一个人维持夫妻感情，也太欺负人。

    絮娘哪里配不上他，竟然要受这样的委屈？

    李氏恨恨道：“孩子有你这样的娘，太可怜了。”

    楚云梨寸步不让：“他们最不幸的是有一个这样的爹。咱们互相嫌弃, 还是早散了吧, 我带着两个孩子离开, 他们一家三口也能团聚。”

    林氏有些意外于侄女面对婆婆时的硬气, 诧异看了她一眼。

    李氏立刻道：“青霖是胡家长孙，不可能跟你走。”

    “我管他是谁家的长孙, 我只知道他是我儿子。我在哪儿, 他在哪儿！”楚云梨嘲讽道：“我知道你喜欢周柔兰做你儿媳，她腹中要是个儿子，等生下来后，也一样是胡家的长孙。若是青霖没离开, 到时候你疼谁呢？”

    “经过了这么多事，我这个人什么都吃，就是不肯吃亏。要是让我发现我儿子受了委屈，到时候我肯定找上门来, 那多麻烦, 你说是不是？”

    李氏有些意动。

    儿子才三十不到，完全可以再生孩子。主要是她实在受不了这样尖锐的儿媳，每每看到就气不顺, 胸口堵得慌。

    胡启励倒是不在意孩子留不留，冷声道：“孩子你带走。但银子你得拿出来, 我们一人一半, 要是你答应, 今日咱们就和离。”

    林氏讶然, 没想到胡家的银子竟然在侄女手中。这么一会儿她也看出来了，胡家是一门心思的想奔着周柔兰去，侄女就算委曲求全留下也讨不着好。和有和的劝法，这分呢，也有分的劝法。

    她一把拉住侄女，退到一旁，压低声音：“你可别犯傻。胡家的银子这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要是把你爹和你哥哥补贴你们母子的银子给了胡家，让他们情何以堪？”

    楚云梨笑了：“您放心，我一个子儿的便宜都不让他们占。”

    说着，回头看向那边紧张等着她回答的胡启励，道：“你搞搞清楚，这日子是你不过，不是我不过。我肚子里又没有一个天天长大怕被外人知道的孩子，应该是你着急才对。”

    胡启励：“……”好像确实是这样。

    但这个女人口口声声和离，分明也是不想过了的。这时候她又不急了。

    林氏想了想，道：“我这个人呢，嘴上没个把门的，接下来的话我就不听了。关键是我一听了吧，外面一有人问，我说出去了才想起来有些话不能说。”她一脸为难：“我经常干这种事，为此得罪了不少人。我先走一步，你们慢聊。”

    说着，人已经奔出了门。

    胡启励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下明白。刚才她离开前说的那些话是提醒自己，她出去后就会把周柔兰有孕的事说出去。

    如此，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最好今日就和离，明日就上门提亲，十日之内成亲。到时候外人就算胡说八道，他和周柔兰已经是夫妻了。

    李氏也明白这些，这时候她简直肠子都悔青了，千不该万不该去请了林氏过来劝。结果事情没劝好，反而把自家的事是漏了出去。懊恼道：“我就不该请她过来！柔兰有孕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呢？”

    胡启励默了下：“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李氏当然不承认自己有错，错的都是别人。比如这会儿，就是儿子没跟她交底，才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斥道：“那她是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楚云梨走到屋檐下，找了把椅子坐了，道：“那天我看他回来很高兴，我跟他天天吵架，他还能高兴的起来，肯定是有别的喜事。我一问，他就承认了。”

    胡启励也后悔，当时他刚得知周柔兰有喜，正是兴奋也心虚的时候。被她一质问，没注意就露了馅儿。

    母子二人都在后悔，一时间没出声。

    楚云梨却闲不住，帮他们分析：“其实呢，你们把银子给我，也不是给了我花，而是给了两个孩子。他们到底还是胡家的血脉吧？也不算是给了外人。再有，那周柔兰手中就没银子？”

    李氏垂眸。

    周柔兰当初丢下儿子自己跑去城里做妾，李氏私底下没少骂她耽误了儿子的亲事。

    后来那些年中，李氏一直都将林絮娘当做儿媳。就算周柔兰回来了，她也没改主意。

    就像是外人以为的那般，她孙子孙女都有，胡家靠着林家有赚不完的银子。日子越过越好，没必要折腾。

    周柔兰回来后给这边送了一盘点心，据说是府城大茶楼里面名贵的点心，得二钱银子一盘。李氏小心翼翼接过，余光却看到了周柔兰戴在手上的镯子，清透翠绿，一看就价值不菲。

    然后，李氏出于好奇，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周柔兰浑身上下，这才发现头上都是银钗，耳垂上还有两颗珍珠，就是鞋尖上，也绣了小珍珠在上面，这一身行头，至少得几十两银子。并且，周柔兰肌肤白嫩，一看就过得极好。

    曾经的准儿媳过得好，李氏心里有些酸。但没过两天，她发现周柔兰和自己儿子经常暗中来往，两人眉来眼去，男女之间如果互相爱慕，边上的人是看得清的。

    也是那时候，李氏生出了换儿媳的想法。见儿子有意冷淡林絮娘，便主动配合，也跟着斥责咒骂。

    胡启励也知道周柔兰有许多体己，但他是认为自己不是奔着她的银子，而且单纯的想要她这个人。

    这时候听到楚云梨这话，他心思一动。

    事已至此，如果今日不和离，那边林媒婆跑出去说些有的没的。无论他和周柔兰最后有没有在一起，他们俩名声都毁了。以后他们和孩子在镇上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林絮娘太过难缠，看她一副没得商量非要把银子拿走的架势。加上他找了这么久，连个铜板都没找出来，心里隐隐已经接受了自己失去这笔银子的结果。当下一咬牙：“和离吧！”

    楚云梨乐了，一拍手道：“去找人证，咱们立刻写契书。”

    看她迫不及待，胡启励心里憋屈得慌。

    李氏大惊：“银子怎么办？”

    胡启励咬牙：“给青霖！”

    也就是说，他答应楚云梨带着孩子和银子离开了。

    李氏只觉得心肝都在痛，那可是八十两啊！

    看到母子二人面露不舍，楚云梨心情畅快，还觉得不够，当即做出一副恍然模样：“对了，还有整修铺子的银子，也不要多，给八两就行。”

    李氏：“……你别狮子大开口。”

    楚云梨扬眉，反问：“我开口了又怎么样？你不拿，我就不离开。再说了，你那些私房怎么来的，大家都心知肚明。你一把年纪了，还是给自己留点面子，你逼我什么都往外掰扯！”

    李氏气得浑身颤抖。

    胡启励也觉得她过分。不过他已经做了决定，再痛也要把她撵走。最近这家中天天吵闹，就算没吵，气氛也尴尬难言。实在没有个家的样子，过日子过成这样，不是给自己找罪受么？

    再说了，□□十两银子都给了，也不差这一点。主要是为了他和周柔兰的名声。当即他吩咐：“娘，给她！”

    找了三个人作证，胡启励写下了和离书，一式三份。他和楚云梨还有人证各自留一份。

    和离书上明明白白写着，九十五两银子，作两个孩子的养育和以后的嫁妆聘礼之用，胡启励和林絮娘婚约作废，二人可各自嫁娶。

    拿到了这样的和离书，楚云梨按了指印，心里高兴，面上却一脸悲戚：“今日离开之后，咱们最多只能算亲戚。以后我大抵都不会再上门，在此先祝你和周柔兰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前来作证的几人都是周围的邻居，年纪都颇大，一开始还劝了几句。这会儿听到楚云梨这话，微微皱眉，不赞同地看向胡启励：“你真是因此和离的？”

    胡启励收好和离书，心痛是真的心痛，但也是真的畅快。听到老人这样说，顿时有些尴尬，可一口回绝也不行，明天他就得跟周家提亲。勉强笑道：“只是一部分原因，主要还是我跟林氏合不来，三天两头的吵架，你们住的近应该都有听到，夫妻缘分尽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几位老人相视一眼，摇摇头离开了。

    楚云梨拿着和离书，亲自带两个孩子收拾行李，旧的东西都不要，这把最近置办的新衣带着，就出了胡家。

    两个孩子眼圈通红，却倔强地没有落泪，也没有跟李氏或胡启励哭求想要爹娘不分开和想留下之类，乖乖地跟着母亲准备离开。

    李氏有些不满，觉得孙子孙女就是个白眼狼，养了这些年说走就走。当即嘲讽道：“出了胡家的门，以后就别再来了。再后悔，我也不会接纳你们。”

    兄妹俩人当即眼泪落得更凶。楚云梨双手搭在二人肩上安慰的拍了拍：“你都有新孙子了，当然顾不上他们。”

    有邻居听到胡家夫妻和离的事跑过来看热闹，刚好把这话听到耳中，顿时面面相觑，再看向对面周家的目光，都有些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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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肯让位的原配 九

    众人听到胡家夫妻俩闹和离, 其实并不意外。

    之前胡林两家做了十多年的生意突然闹掰，林絮娘又将胡家闹得鸡飞狗跳，一看就是不想继续过了。后来，胡家经常有吵闹声传出, 夫妻二人不见和好, 反而越闹越狠。今日这样的结果, 也不过早晚而已。

    和离在五里镇上到底算是个稀奇事, 好多人都来看热闹。在看到是母子三人一起离开时，都颇为意外。

    胡青荷是个姑娘, 让林絮娘带走还差不多。怎么连胡家几代单传的孙子都一并带走了呢？

    结果在门口又听到林絮娘这般说话, 众人的心里瞬间就想了许多。

    新孙子？

    难怪越闹越凶呢，原来胡启励不止在外头有女人，还即将有儿子。也难怪胡家会让林絮娘将儿女都带走了。

    虽说胡启励和周柔兰之间先有感情，可两人到底错过了。且林絮娘嫁进胡家都已经十年, 胡家这些年靠着林家可赚了不少，这样的情形下，胡家居然把母子三人扫地出门，未免太过分, 也太绝情。

    因为胡家门口的动静太大, 斜对面周家的人也出来看热闹。楚云梨临走之前，对着周家人道：“也不知道你们在折腾什么，早十年让他们成亲, 也不会把我害得这么惨。”

    周家人：“……”

    周家人都知道周柔兰有孕的事，在林絮娘离开之后, 周柔兰应该很快会嫁入胡家, 兴许就这几天就会定下亲事。所以, 被楚云梨这么说, 他们也不敢反驳。

    现在反驳了，等到定下亲事，众人会说得更加难听。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还都对着自家指指点点，周家人扛不住了，一个个的全都转身进了门。

    被众人围观，兄妹两人很有些紧张，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茫然。胡青荷还好，她一门心思跟着娘和哥哥，虽然害怕，也没有多想。胡青霖稍微大些，低声问：“娘，我们先去外祖父家中吗？”

    楚云梨摇头：“先去李家，咱们把银子花掉。”

    有近百两银子在她手中，虽然顺利地出了胡家，但是她敢肯定，胡家母子稍后一定会来找她。

    再有，女子和离一般都是回娘家。如果她带着两个孩子回去，林家双亲和两个哥哥或许不会想要她的银子，但两个嫂嫂就不一定了。财帛动人心 ，百两银子对于林家来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们想要，楚云梨是不会给的。没道理她赚得来，就一定要对林家予取予求。

    为防以后坏了林絮娘和娘家的关系，这银子呢，还是直接花出去最好。

    林氏婆家的堂哥，就是府城中的中人，专门给人跑腿买卖宅子，镇上的铺子想要买卖，也都是通过他的手。

    楚云梨带着包袱直接就上了门，九十多两银子，在镇上的话还能买两间铺子带小院，要是去了城中，选择的可能并不大。

    她看向两个孩子：“你们俩想住哪儿？”

    兄妹二人在镇上长大，从小到大去城中的机会不多。只觉得那里繁华陌生，当即表示就要住在镇上。

    于是，楚云梨就买下了镇上刚好的那两间铺子，花了七十多两，银子瞬间花出去大半。

    那两间铺子空了两月，李中人立刻带她们去换了房契。

    出了胡家不到一个时辰，楚云梨就买下了小院子，带着两个孩子搬了进去。

    院子两个月没人住，有些萧条。放下包袱后，楚云梨带着兄妹二人先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到了午后，又带着他们去镇上的酒楼中吃了饭，然后去置办了被子和必要的锅碗瓢盆。

    当日傍晚，母子三人就在新家吃上了第一顿饭。

    出了胡家后只觉得天都塌下来的兄妹二人，也终于踏实下来。

    有了自己的家，还有一些银子，日子总能往下过。

    一整天忙下来，母子三人都很累。睡下的时候楚云梨吩咐道：“明日早上不用急着起，反正无事，多睡一会儿。”

    兄妹二人已经困乏不堪，应了一声就回去睡觉。

    楚云梨沾床就睡，翌日早上天亮之后，她虽然醒了，但却还在床上迷糊。林絮娘自从嫁人之后，已经许多年没有睡过懒觉。

    却听到前面铺子有敲门声传来。

    像这种前面带铺子的小院都是带有后门的，有些人家将前面的铺子出租，自家住后面院子，是可以直接从后门出入，不经过前面铺子的。

    铺子离后院儿有些远，亏得是楚云梨耳朵灵敏。既然想要在镇上住，那么，有些邻里关系该维持还是要维持。该开门还是要开门。

    楚云梨起身去开门，看到门口的林家双亲和两个哥哥时，忙侧身将他们请进来：“本来我打算今日回去一趟，跟你们仔细解释的。”

    林母眼圈通红：“这么大的事，你自己就办了。太不像话。”

    楚云梨默然，任由她说。

    和离这种事，许多人不能接受。如果林家得知林絮娘要和离，肯定会先商量一下。

    毕竟这和离之后，还得回娘家去住。林家双亲愿意接纳女儿，林家兄弟呢？就算林家兄弟愿意，妯娌二人呢？

    就算他们都愿意，也得商量一番。

    楚云梨想要将胡家这些年靠着林家赚来的银子拿走，机会稍纵即逝。别看昨天已经和离，兴许现在胡启励那边已经后悔了。

    所以，如果和离的时候牵扯上林家，就会比较难。

    还不如她直接和离，又很快安顿下来。林家那边也能放心，妯娌二人也不用担忧和离的小姑子带着孩子回娘家住。

    如此，林絮娘和娘家的关系并不会受影响。

    一路上林母不停念叨，林父板着脸，兄弟二人也差不多，总之心情不太好就是。

    进了后院，看到里面破败的桌椅，林父本身是做家具的，有些看不上眼。前面后面四处转悠了一圈，对于这院子颇为满意，问：“我听说你把这院子买下来了？”

    那边兄妹二人已经去厨房烧水，楚云梨拿昨天刚买的茶壶泡了茶，端出来一一递给他们：“是，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你们若是想来看我们，随时都可以来。”

    林母担忧也担忧过了，见女儿出来就已经安顿好自己，欣慰之余，又觉得心酸。

    想当初女儿只是个单纯的小丫头，到了后来面上添了愁苦，遇事也只会哭。也不知道这短短时日里她经历了什么，才变得这样坚韧。

    林家兄弟听到妹子和离，本来挺难受。但转悠了一圈妹妹的新家后，又放心下来。这里比起原来的胡家也丝毫不差。青霖就已经九岁，这几年是苦一些，等到孩子长大，娶妻生子，妹妹也就熬出头了。

    两人渐渐放松，开始琢磨家中缺的家具，盘算了一会儿回家去送些过来。

    林家父子三人在院子里帮着整修破败之处，楚云梨和林母一起去镇上买菜。

    林母一开始担忧伤心，在看到女儿的新家后，也渐渐地接受了，一路上还琢磨着家中缺的东西，哪家的布料又好又便宜。

    不接受不行，胡启励外头已经有了孩子。不和离又能怎么办？

    再说，女儿能够拿到这么多银子离开，已经很让人意外了。

    想到银子，林母到底还是放心不下：“你买了院子后，还有银子吗？”

    楚云梨也不隐瞒：“还有近二十两。”

    林母顿时松了一口气，又道：“你前面那两个铺子可以租出去，镇上的租金不贵，应该也够你们母子三人花用了。那剩下的银子可千万别乱花，以后给两个孩子做聘礼嫁妆……”

    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林母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又恨恨道：“那胡启励就不是个东西！”

    “当初你姑姑来说亲，我就有些不愿意。胡家那院子破成那样……偏你爹说他是个好后生。”说起当年，林母越说越生气：“人倒是个好人，可惜不干人事。抛妻弃子，连畜生都不如。我呸！”

    楚云梨扶着她，沉默听着，转过街角，一眼就看到了那边的胡启励母子。

    林母：“……”

    她本就把这俩人恨得牙痒痒，此时看到正主，哪里还会客气？当即上前，指着母子俩鼻子骂道：“不要脸，还好意思出来见人呢？奸夫□□无媒苟合，什么玩意儿？我女儿倒了八辈子霉才遇上你们这种混账。长辈没有个长辈的样儿，还撺掇着儿子儿媳和离，恶成这样，早晚被天收了去。”

    被人当街臭骂，母子俩从没想过林母是这样泼辣的人，反应过来后，李氏不甘示弱：“若你女儿真的好，我儿子会去外头找人？”

    楚云梨气笑了，捡起林母篮子中的鸡蛋就丢了过去。她准头好，刚好砸在胡启励的头上，瞬间他脸上和身上就沾了蛋液。

    胡启励：“……”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却把蛋液抹得更多，今日这身是他准备上门提亲特意换上的，现在都被毁了，虽然可以回去换，但好好的日子遇上这事 ……当即气急败坏地大骂：“你疯了吗？”

    其实楚云梨最想砸的是李氏，只是不合适而已。无论李氏有多恶劣，她也是兄妹二人的祖母，是她长辈，要是对她动手，难免让人诟病。

    母债子偿，砸他没毛病！

    想到此，楚云梨抓着鸡蛋，又丢了几枚过去，砸得他满身都是。

    关键是鸡蛋砸在人身上还痛，胡启励跳来跳去的避，却怎么也避不开。

    就在楚云梨又去抓鸡蛋时，林母将篮子一收，斥道：“别砸了，鸡蛋别用在这种畜生身上。一会儿我去买点臭鸡蛋，你砸个够！去胡家砸！”

    胡启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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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肯让位的原配 十

    好端端的鸡蛋砸在胡启励身上, 确实有些浪费。

    楚云梨也是看他今日似乎特意打扮过，想到那边周柔兰的肚子等不得，胡启励这应该是去上门提亲，这才拿鸡蛋砸的。

    这一身……看他怎么好意思上门。

    现在砸得他满身狼狈, 楚云梨满意了, 道：“不买, 太浪费了。为这样的人, 多花一文钱都是浪费。我要是买了臭鸡蛋去胡家，人家还以为我放不下呢。就这种混账, 我一辈子都不想再和他扯上关系。”

    林母赞同：“咱们走。”

    母女二人飞快相携离去, 留下满身鸡蛋的母子二人气恼不已。

    摆脱林絮娘对于胡启励来说，是件天大的好事。昨夜他兴奋地都没睡着，只是每每想起那九十多两银子就肉痛。

    尤其今日一早他们母子出来置办上门提亲的东西时，更是发现了银子的重要。

    李氏是知道周柔兰私房很多, 一般的东西应该看不上眼。所以她觉得这礼物需要多费心思。

    而胡启励呢，面对曾经求而不得的心上人，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也认为这礼物需要多费心思。

    礼物嘛，在这五里镇也就那些。与其说多费心, 不如说多费银子！

    可是胡家如今缺的恰恰就是银子。

    和离的时候, 胡家的银子被母子三人搜刮一空。就连李氏攒了多年的私房都被掏出来大半，只剩下二两左右的散碎银子。

    今日两人出门转悠，就是为了买一份合适的礼物上门提亲。谁知礼物没买到, 就被人砸了一身鸡蛋。

    偏偏胡家发生的事众人连蒙带猜地知道了大概。胡启励这一身鸡蛋挨了也就挨了，就算被人知道, 都会叹一声活该。

    李氏气得胸口起伏：“泼妇。当初我就不该让她进门！”

    ……

    两人回到院子里, 林母余怒未消, 想起胡启励的那身打扮, 恨恨道：“真不要脸！昨天才和离。今天就上门提亲……”

    楚云梨正在把菜拿出来，盘算着中午的饭菜，随口道：“他要不是为了上门提亲，也不会这么爽快地给我这么多银子。”

    林母疑惑：“他给你银子，难道不是让你安排两个孩子的吗？”

    合着林家对这个女婿还有期待呢？

    楚云梨摇头失笑：“这些银子是胡启励藏起来的，后来我找到了就没还给他。我非要带银子和孩子一起走，昨天让姑姑知道了周柔兰有孕的事，胡家怕瞒不住，这才放我们离开的。”

    林母瞪大了眼睛：“这么不要脸？”

    然后气道：“便宜他了！刚才该直接连篮子一起丢过去，砸死他算了。”

    林家见女儿这么快安顿下来，还以为是胡家那边大气，愿意给银子安顿他们母子。没想到是女儿自己算计来的！

    吃饭的时候，林家人又生了一场气。

    楚云梨劝了几句。

    气归气，林家人也没忘了正事。吃过饭之后 ，就回了村里借了牛车，将家中做好的家具拉了几套来。而院子里那些破旧的，直接劈了当柴烧。

    两三天后，楚云梨的新院子变了样。

    既然要住下，有些关系就得维持，所以，楚云梨挑了个日子，请周围的邻居过来暖房。

    暖房嘛，越热闹越好。

    镇上的人都愿意给她这个面子，院子里热闹。众人凑在一起，难免就说起胡家。

    胡家和周家的亲事已经定下。

    之前楚云梨直白地说胡家有了新孙子，周家那边一直没吭声，加上两家很顺利地定下亲事，周柔兰有孕，应该是板上钉钉。

    如此一来，胡启励和周柔兰两人在众人眼中，实在没什么好名声。

    周柔兰勾引有妇之夫。胡启励抛妻弃子只为了外头的野女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刚好天生一对。”林氏跟众人笑着道：“我可没胡说，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媒，这天底下再找不出比他们更相配的人。”

    暖房一切顺利，这一回之后，众人都接受了楚云梨带着两个孩子过日子的事。

    热闹散去，日子安宁下来。

    已经有人来问楚云梨的铺子要不要租，都被她拒绝。

    想要让两个孩子过得好，银子就少不了。楚云梨可没想过只收租金过活。只是这做什么生意，还得好好琢磨。

    反正不着急就是。

    这一日楚云梨从外面回来，胡青霖喜滋滋地捧着一个小匣子递过来：“娘，送给你的。”

    有礼物？

    无论何时，收到礼物都是个值得高兴的事。尤其这俩孩子家中生变，楚云梨还怕他们左了性子呢。

    匣子是新雕的，普通木料，还泛着独属于新木头的清香，打开后，里面是一支木钗。雕工细腻，看得出来是用了心思的。

    孩子送礼物，无论好不好。楚云梨都会欣然笑纳，更何况这份礼物还不错，她拿起把玩，笑问：“你从哪家买的？”

    闻言，胡青霖很有些紧张，咽了咽口水：“娘，这是我……我自己雕的。”

    楚云梨有些惊讶，再次打量木钗，雕工确实不错。

    见她不说话，胡青霖嗫嚅道：“娘，我怕您不高兴，所以才……以后我不雕了，真的！”

    楚云梨恍然想起，林絮娘记忆中，似乎这孩子在三四岁去林家时，就特别喜欢跟着林父，稍微大点就帮着打下手，再大点就拿了些边角料回来雕着玩儿。被胡启励发现后，狠揍了他一顿，在那之后，胡青霖还悄悄地雕，又被狠揍了几次。

    摸着木钗，楚云梨忍不住笑了：“爱雕就雕，以后咱们家就看开个木雕铺子，就卖你雕出来的东西。”

    胡青霖一愣 ，随即大喜，又有些忐忑：“娘，真的吗？”

    楚云梨颔首。

    胡青霖揪着衣摆，紧张地问：“可若是没人喜欢，卖不掉怎么办？”

    楚云梨宽慰他：“反正我们家稍微几年都不缺吃喝，先试试嘛。”

    说干就干。翌日楚云梨就带着胡青霖回了林家，将家中做家具剩下的边角料都搬去了镇上。

    不只是胡青霖雕，楚云梨也拿起了雕刀。

    人嘛，总得什么都试试。

    她有手劲，又有想法，雕出来的东西都挺有趣，让人意外的，胡青霖雕出来的东西比她的更添几分灵气和神韵。

    这个孩子，于雕工上很有些天赋。

    胡青荷闲来无事，也跟着雕，不过她手劲不够，楚云梨想了想，让她去跟着镇上的绣娘学绣花了。

    胡青荷是个安静的小姑娘，耐得住性子，学得很认真。

    这边母子三人日子过得安宁，那边胡周两家的婚期到了。

    事实上从和离到再成亲，也才过去半个月而已。

    镇上的人都是在这儿住了许多年的邻居，但凡家中有喜，一般都会上门去贺。

    楚云梨母子三人身份则有些尴尬。成亲的前一晚，母子三人吃晚饭时，两个孩子好几次偷瞄楚云梨，欲言又止。

    楚云梨自觉是个开明的长辈：“有话就说。”

    胡青霖抿了抿唇：“娘，您别伤心，以后我照顾你。”

    楚云梨讶然，这俩孩子应该是觉得父亲另娶母亲会伤心？

    不得不说，这俩孩子真的很贴心。

    楚云梨是肯定不会伤心的，但若是林絮娘在这里，难免会伤神，笑道：“已经过去的事，我已经忘了。”

    看她还笑得出来，两个孩子都松了口气。

    胡青霖怕母亲强颜欢笑，又劝：“我爹他……确实太过分了。他不值得您惦记，您忘了最好。”

    胡青荷颔首：“以后我肯定不叫那个女人！”

    就算兄妹二人离开胡家，胡启励也还是他们的父亲，再娶的妻子他们也该唤母亲。

    胡青霖赞同：“我也不喊。”

    兄妹二人最近对于胡家的人很是失望。当初会跟着母亲离开，是因为胡家没挽留，也因为舍不得母亲。可是离开了这么久，胡家母子俩都没来找过他们。如果真的把他们放在了心上，不可能不来！

    楚云梨转移话题：“明天我带你们进城。”哪怕胡家做下这些事，镇上的人也还是会上门贺喜。他们母子留在镇上，显得多可怜似的。还不如去城里转悠呢。刚好雕出了好几样东西，送去城中试试。

    楚云梨带着两个孩子去城里转悠了一整天，胡青霖雕出来的那些东西都卖了出去。

    因为确实有趣，又有神韵，卖了二两银子。收了他们木雕的掌柜还提议让他们雕一些拜寿的寿桃之类，有多少要多少。

    胡青霖发现自己雕东西真的能卖钱，且价值不菲，很是雀跃。扬言要请母亲和妹妹去酒楼吃饭庆祝。

    酒楼中，母子三人在大堂坐了，要了三菜一汤，正吃得欢快，突然听到后头有人低声议论：“高夫人又撵了个妾室出门，据说这位也是和人那什么……”

    有人惊讶：“之前撵出去的兰姨娘就是和人苟且，没想到高老爷的妾室中还有人偷人。这高老爷纳的妾，怎么都不老实呢？”

    有人意味深长：“高老爷年纪大了，力不从心也是有的。那位兰姨娘，进门都十年了，一点喜讯都没传出……”

    楚云梨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若是没记错，好像周柔兰伺候的那位老爷，似乎就是姓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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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肯让位的原配 十一

    不会这么巧吧？

    楚云梨很想弄清事实真相。

    如果这些人口中的兰姨娘真的是周柔兰……让胡启励知道他心心念念惦记的心上人不止与人为妾还和人苟且的话, 不知道是个什么神情。

    想着，她笑了出来。

    兄妹两人见母亲无缘无故发笑，都有些疑惑。楚云梨笑着解释：“青霖才十岁不到就能赚银子了，比你爹厉害, 娘很高兴！”

    胡青霖下巴一扬, 得意道：“以后你们俩就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吧。”

    楚云梨哈哈大笑。

    母子三人回去之后, 镇上的人都在说胡家的宴席。实在办得太好, 桌上有鱼有肉，大半都是荤菜。在这镇上算是头一份。

    这一下, 所有人都知道胡启励很喜欢继室。胡家人有多看重周柔兰了。

    又是一日早上, 楚云梨带着两个孩子去买菜。冤家路窄，碰上了新婚燕尔的胡启励夫妻俩。

    胡启励小心翼翼地扶着周柔兰，看到楚云梨后，戒备道：“你可别发疯。要是伤害了柔兰, 我跟你没完。”

    楚云梨打量了一下两人，眼神着重在周柔兰已经微凸的小腹上流连了下，道：“你们离我远一点。我篮子里，可还有鸡蛋哦。”

    胡启励：“……”

    他瞬间想到了那日一身生鸡蛋味儿的自己。尤其是发丝上都是蛋液, 凝成了一团一团。好不容易才洗干净。

    下意识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

    周柔兰有些不满，这女人有什么好可怕的？当即道：“还没多谢姐姐成全我呢。”

    楚云梨摇头：“就这个男人，你早跟我直说, 我早就腾位置给你了。还弄得未婚先孕……啧啧……”她面色一言难尽：“赶紧走吧，看到你们我眼睛疼。”

    胡启励：“……”

    见她不止不生气, 反而冷嘲热讽, 周柔兰有些不信, 扶着腰笑道：“其实呢, 当初我和启励哥先好的。要不是你，启励哥根本不会娶别人，他会一直等着我回来。”

    楚云梨嗤笑一声：“他跟你说的？”

    周柔兰颔首，很有些得意。

    楚云梨嗤笑：“这话你也信？你是不是蠢？胡家三代单传，他想等你，他娘能愿意？实话跟你说，要不是看你有了身孕，他们母子都不让青霖跟我离开。这样的人家，你居然会信他不要子嗣为你守身如玉？”

    周柔兰：“……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信他。”

    楚云梨气笑了，拿起篮子里的鸡蛋作势要扔：“你们滚不滚？”

    周柔兰还想要说，胡启励看到鸡蛋就害怕，拉着她飞快地滚远了。

    ……

    楚云梨叫来了林二哥陪着两个孩子，她自己则推说给胡青霖买名贵的木头去了城里。

    雕出来的东西想要卖得上银子，不能是普通料子。最好是名贵的各种香木。

    进了城，楚云梨先去了上一次有人提及高家事的酒楼。

    既然有人在这里议论，那么知道内情的人，就一定不止那三人。楚云梨找了酒楼的伙计过来，给了一点散碎银子，道：“高家的那位兰姨娘是怎么回事？”

    伙计是知道有好多妇人喜欢听这种大户人家的阴私，刚好这会儿大堂中人不多，便收了银子，坐到了楚云梨对面。

    高家确实有位兰姨娘，兰姨娘也确实偷人了。

    在高老爷死之前，高家人都没发现。高夫人是个善良的，打算给些银子，把高老爷的那些女人遣散。但又不确定她们愿不愿意离开，于是就亲自去她们的院子一一询问。

    本来是好意，谁知道了兰姨娘的院子里时，听到了别的动静。高夫人当即闯了进去，看到了床上的两人，女的正是兰姨娘。而那男的，是高老爷的弟弟。

    高老爷尸骨未寒，这两人居然搅和到一起，高夫人当即大怒，立刻就要把兰姨娘杖毙。还是高二爷拦下，把人送回了娘家。

    楚云梨撑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问：“那兰姨娘家住在哪儿？”

    伙计压低声音：“就在城外的五里镇。”

    楚云梨：“……”还真是她！

    五里镇因为离城中太近，镇子并不大，镇上的人都是住了百十年的老人。林絮娘记忆中不敢说对各家了如指掌，但却实实在在知道，镇上送女儿做妾的，只有周家。

    得到了确切的内情，楚云梨并没多留，买好了木料就回了镇上。

    林二哥是木工，做个桌椅板凳的还行，但雕工就一般。跟着胡青霖雕了一日，发现自己还不如个不到十岁孩子，不止没难受，还很欣慰。

    孩子出息，妹妹以后有靠了。

    楚云梨也没有立刻就去胡家揭穿周柔兰，现在那二人刚刚得偿所愿。这时候闹出去，周柔兰哭诉一下自己身不由己，胡启励应该就会原谅她，得再等等！

    所以，楚云梨平时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周柔兰的肚子一日日大了起来，胡启励经常扶着她在街上散步，也算是镇上一景。

    他们转悠得多了，楚云梨再碰上两人，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周柔兰如今过得很好，有孕之后，她身形丰腴了些，这一次又看到楚云梨，不止没有避开，反而迎上前来：“姐姐，你还年轻，三十岁不到，遇上合适的人就改嫁吧。”

    楚云梨：“关你屁事！”

    周柔兰哑然。

    “你怎么这样粗鲁？”

    楚云梨上下打量周柔兰，既然她自己凑上来，便不需要客气：“粗鲁又怎样？总好过水性杨花，在男人尸骨未寒的时候就与人苟合……”

    周柔兰面色微微一变：“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楚云梨抬眼看向胡启励，笑吟吟问：“你最近过得如何？胡家如今不会都花用周柔兰的银子吧？”

    堂堂男儿，靠着女人的银子过活，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胡启励有些恼怒：“关你屁事！”

    “确实不关我的事。”楚云梨似笑非笑：“只是觉得，就算你发现自己做了王八，大概也不敢和离了。”

    胡启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方才他可没漏听那什么尸骨未寒就与人苟合的话，又说什么王八……不会是柔兰她……

    周柔兰靠在他怀中，哪里察觉不到他的情绪，当即眼圈一红：“她胡说八道，你该不会信了吧？”

    见她委屈不已，胡启励有些自责，不应该为了林絮娘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怀疑自己的妻子。他们俩好不容易才能得以相守，可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情上。

    见胡启励被哄住，楚云梨也不失望：“只是刚好听说了一些高家兰姨娘的话，就在城中的福安酒楼。”

    胡启励冷哼一声：“你以为我会信你的话？”

    楚云梨摇摇头：“爱信不信。我只是好心提醒，你要愿意做活王八，谁也拦不住啊。再说，就算你知道了内情又如何？你敢和离吗？”

    楚云梨倒是没怀疑周柔兰腹中孩子父亲的身份，她是回来小半年后才有的身孕，这期间因为她身份的缘故，平时并不出门。也没听说过她去城里，所以，这孩子应该真的是胡启励的。

    胡启励确实是不敢和离的。

    他和林絮娘和离之后，只剩下李氏手中的散碎银子，置办聘礼都不够。后来还是周柔兰暗中给了他银子，才把聘礼和筵席办下来。

    成亲之后，胡启励的花用全部都是周柔兰给的。

    因为她有了身孕，胡启励为表贴心，这段日子铺子是关了门的，只赶集的时候李氏会做一些饼子来卖，多少挣几个铜板。

    李氏在周柔兰进门后，过得并不算好。

    周柔兰确实有许多私房银子，但她不拿出来，就是再多，李氏也只能眼看着。

    为了娶周柔兰过门，李氏身上的私房银子全都花完了。最近她手头紧，想吃口点心都没银子买，所以才开始做饼。

    烟熏火燎之下，李氏有些想念先前的儿媳妇。

    胡家靠着林家赚银子，那时候李氏基本每天都会去装银子的匣子里多少摸几枚铜板，十年下来，还攒了近十两银。

    现在想来，林絮娘比周柔兰大方多了。这两天李氏身子有些不爽快，跑去看了大夫，配了两幅药后，花光了她这些日子卖饼赚来的铜板也没能治好，还觉得脑子都有些昏沉沉的，没办法，她只能去找儿子：“我要银子治病。”

    胡启励一脸为难：“娘，我也没有，一会儿晚上我跟柔兰商量一下。”

    李氏：“……”她是生病！

    病情不等人，还等晚上，要是商量不好，是不是得等明天？

    明天再商量不好，是不是得等后天？

    多拖几天，她这条老命就交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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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肯让位的原配 十二

    李氏再不满, 儿子儿媳不给银子，她也无法。

    但是病也不能不治，没有银子，她就跑去镇上的医馆赊账。

    医馆大夫的侄女, 就是林家的二儿媳。本来镇上和村里好多人家有时候手头不方便, 或者是暂时拿不出药钱, 大夫都会先给药, 毕竟救人要紧。

    但是李氏上门，他就是不答应赊账, 非得一手交钱, 一手交药。

    李氏是知道医馆的规矩的，来拿药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拿不到的可能。这医馆中赊账的人那么多，要求赊账的时候她甚至有几分理直气壮。没想到, 众目睽睽之下，大夫直接开口拒绝。让她当即闹了个没脸。

    她觉得丢人，又说了几句，见大夫还是不肯给药。便再也留不住, 飞快出门回家。

    回去的一路上, 李氏心里满腹怨念，想着周柔兰那么厚的家底连给她买药都不肯……其实她是有些后悔了的，儿媳有家财确实很要紧, 但首先儿媳的有孝心。要不然，她就是千万两银子, 不拿出来花, 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楚云梨铺子比起胡家的铺子位置要好得多, 在正街上, 这会儿正有一架马车停在铺子外。

    城中宝玉斋的掌柜亲自到了。

    上一次，母子三人带着木雕去城中问价，宝玉斋给的价格最好，并且掌柜最是厚道，还指点他们城中的富贵人家喜欢什么样的木雕，雕什么样的东西不愁卖。今日上门，是因为上一回楚云梨雕出的妇人抱子的木雕让一个富贵夫人看上。

    楚云梨记得那个木雕，妇人抱着两个胖娃娃惟妙惟肖，很是活泼。掌柜正是为此而来：“那位夫人说了，她有两个女儿，前后一个月出嫁，就想要把这寓意多子多福的木雕给她们陪嫁。姐妹嘛，夫人想要一碗水端平，想要两个一模一样的木雕……大户人家，根本不缺银子。只要你开得起价，他们就敢付钱。你要是没有现成的，五日之内雕出也可以。”他掏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这是定钱。只要你拿得出木雕，还有比这荷包中三倍的银子给你。”

    府城来的马车，镇上许多人都凑过来看热闹，离得近的，自然也听到了掌柜的话。看到那荷包中高高隆起，至少也是二两的小银锭。还有三倍……岂不是加起来有八两？

    并且，五日后就来拿……如果拿不出，掌柜也没必要跑这一趟，他既然来了，就证明这木雕在五日之内是做得出的。

    五天就能赚到八两银，点石成金也不过如此。

    李氏满心羞恼回家，路过楚云梨铺子的时候，就看到了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议论的众人，忍不住上前。还没问呢，边上已经有人把这当稀奇事跟她说了。

    现在距离两家和离已经近三个月，胡启励那边再娶都两个多月了，镇上的人很健忘，说完了才想起来这能拿木头换钱的是李氏曾经的儿媳，顿时有些尴尬。

    李氏满心懊悔，本就头疼，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头就更痛了。余光看到那边在铺子里擦灰的胡青荷，眼睛一亮，立即上前：“青荷，你娘呢？”

    胡青荷回头看到是祖母，还有些惊喜，听到她问话，下意识有些戒备：“你找我娘做什么？”

    李氏揉了揉眉心：“我头有些疼，大夫不肯给我赊账，让你娘借些银子给我。”

    她说得理所当然，胡青荷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有些无措：“我去叫娘。”

    她知道祖母做得不对，但她自小受到的教导就是要孝敬长辈。祖母有吩咐，她虽然想拒绝，但又不知该如何拒绝。

    楚云梨正在后面选木头，人家愿意花八两银子，她可不能随便糊弄，这做生意得靠回头客，既然已经有富贵人家的夫人注意到了她的木雕，很可能会在各家夫人之间流传，而她真正赚钱的时候也到了。

    听到胡青荷跟她说李氏到了，楚云梨丢开木头，撸袖子兴致勃勃出门去。

    她正嫌日子无聊呢，李氏就凑上来了。

    李氏看到她，随口道：“絮娘，给我一两银子，我要买药。”

    她说得理所当然，似乎两人还是婆媳一般。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离开我之后，你混得这么惨吗？”

    李氏：“……”

    楚云梨不待她回答，继续道：“当初你老说娶我进门，是你们胡家倒了八辈子霉。现在我都离开了，你们胡家的运气不止没好，连买药的银子都没，反而还更差了。要我说，我不止不倒霉，我还旺夫呢。至少我进门那么多年，你们家没缺过银子吧？”

    李氏哑口无言。

    她明明是来要银子的，却被奚落一场，哪里甘心？直截了当：“随你怎么说。但我现在没银子买药，虽然我不是你婆婆了，但还是你长辈吧？还是青霖的祖母吧？没道理你们吃香的喝辣的，我却只能活活病死！天底下没这种道理，这银子算我借的，以后我会还。”

    “你们家拿什么还？”楚云梨抱臂，上下打量她：“不是我看不起你，你们胡家如今两间铺子关着门，自家的吃喝都成问题，还想还债？你这银子根本就没打算还吧？”

    李氏确实没打算还。

    但这么被直接被戳穿，她当然不承认：“肯定会还的！”

    “我不信你。”婆媳两人争执，这么一会儿，外面看热闹本就没离开的人又围了过来，甚至比刚才的人更多。楚云梨一本正经：“我进门十年，你把银子往自己兜里藏了那么多……”

    她抬眼看众人，解释，“我们已经成亲十年，儿女双全。日子也好过，他们非要闹着跟我和离，我是想不通的，我也不愿意离开，于是我发了狠，要胡家把这十年靠着林家赚来的银子全部给我，其中还包括修缮铺子的银子。我也知道这条件离谱，可我本也没想着离开，就是故意狮子大开口让他们收回和离的话。可我万万没想到，这样离谱的条件，他们竟也答应！后来修缮铺子的银子拿不出，就是从她私房出的……你们年纪大点的人应该都还记得起来，当初我还没嫁进胡家的时候，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孩子祖母竟然拿出来了八两银，短短十年，她攒了这么多，要不是从铺子里拿的，难道是变出来的？”

    李氏张口反驳：“你管我从哪儿来的！再说，启励的银子根本不是我们主动给你，而是你偷了不愿意拿出来。”

    “知道他外头有野女人，我怎么可能把银子还放在那里？胡家的银子是靠着我娘家赚来的，拿去养野女人，就是我愿意，我爹也不答应。”楚云梨淡然：“再说，银子虽然在我手中，可我没想离开啊。只要我们是夫妻，这银子就还在胡家，结果你们还是让我离开了。这就看得出来，在你们眼中，周柔兰是比这些银子更加要紧的。既然她那么要紧，你问我要什么银子？”

    李氏：“……”周柔兰再好，她也不治病啊！

    银子没要着，反而被讥讽一番。本来镇上的人都把两三个月之前的事忘得差不多了，这时候又听她提起，众人难免又开始议论胡家的二三事。

    李氏被人指指点点，只觉得头更痛了，转身落荒而逃。

    见她走了，众人也渐渐地散去。

    楚云梨站在铺子门口，有些意犹未尽。其实她最想骂的是周柔兰，可惜那女人机敏，从来不到她面前来讨骂。

    不过，方才她看了，李氏确实在病中。稍晚一些的时候，也听说了医馆那边不赊账的事……也就是说，李氏真的需要买药，也是真的没银子买药。

    换句话说，周柔兰手中的银子捏得很紧，至少李氏就拿不到。

    如今的胡家日子难过，周柔兰又不肯接济，早晚会打起来。

    想着这些，楚云梨心情愈发好。

    ……

    李氏一路上急匆匆回到了胡家，刚进屋还没喘口气，就看到儿子一脸不善。

    胡启励不耐烦问：“该做午饭了，你跑哪儿去了？”

    自己生病，儿子一句关心的话没有。反而叫自己干活，李氏心酸之余，对周柔兰的怨气愈发大。

    之前林絮娘做她儿媳那十年中，还从来没有把事情留给她做过。无论家里家外，林絮娘都是主动去干。等着她回来做饭这种事，除了林絮娘坐月子时，还一次都没有过。

    当即，李氏没好气：“我说我头疼，你忘了吗？医馆那边不肯赊账，我还没吃药，你倒好，还等着我回来干活，是想逼死我吗？”

    胡启励：“……我也不会做饭啊！”

    李氏：“……”她并不是想让儿子做，这么多年，儿子进厨房的次数屈指可数。再说，儿子也从未做过饭。

    她方才注意抬高声音，确确实实是想说给周柔兰听的。

    这会儿正房那里一点动静都没，也不知道是没听见呢，还是装作没听见。

    李氏是真的不想将就了，她觉得自己有必要摆一下婆婆的谱，扶着头进了屋：“我头疼，感觉都要死了。别说做饭，我就是吃饭都没胃口。你们自己看着办。”

    她回房躺着，想着过一会儿应该就有饭吃了。这一躺就睡着了，等她再次醒来，已经夕阳西下，外面院子里，小夫妻俩人正携着绕圈消食呢。还低声说着孩子以后怎样的话。

    李氏脑子有些懵，比早上更痛了，忍不住问：“你们吃饭了吗？”

    周柔兰笑吟吟道：“吃了，让那边李家酒楼送过来的三菜一汤，听说你没胃口，我们就没叫你。又怕浪费，都吃完了。”

    李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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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肯让位的原配 十三

    如果是林絮娘, 发现李氏生病了没胃口。必定是要想法子做些开胃的东西送给她吃的。如果她还不吃，还会哄着劝着让她多少吃一些。

    李氏以为都是儿媳，周柔兰应该也差不多。再说，记忆中这姑娘是个腼腆温柔的性子, 应该是个好儿媳。所以在她看到周柔兰满身珠翠时, 才想把她扒拉过来的。

    没想到她竟然这般……直爽。

    得知婆婆没胃口, 就不叫吃饭。勉强能算是直爽。确切地说, 是没心没肺。

    李氏本就在病中，头疼胸闷, 饿了大半天之后, 手软腿软。想要骂人都没力气，抚着头道：“我饿了。”

    周柔兰眼神一转，扶着腰：“启励，我突然想起来, 我还有东西落在周家，你陪我回去取吧。额……不陪也行，娘还病着，你留在家里照看。这里去周家不远, 我小心一些, 应该不会出事。你放心，万一真的出事，我也会护住肚子的。”

    李氏将这些话听入耳中, 顿觉无语。

    她都说了会出事，儿子会不送么？

    果然, 就听到胡启励道：“我送你回去。”

    二人很快消失在院子里。李氏扶着墙站着, 脑中一片晕眩, 心里已经后悔。

    说起来, 两个儿媳都有银子。虽然周柔兰的银子兴许多一些，可林絮娘愿意伺候她照顾她。周柔兰的银子则只进不出，别说给她买药，就是饭都不让她吃。

    李氏后悔了半天，肚子愈发饿，撑着身子去厨房给自己熬了一碗粥，天色都暗了，也不见那俩人回来。

    到了这时候，她还真有了几分儿子“娶了媳妇儿忘了娘”的感觉。

    这感觉很新鲜，但实在不甚美妙。

    儿子都娶妻十年了，之前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因为在儿媳和自己之间，儿子从来选择的都是自己。以前她不觉得如何，偶尔看到儿媳因此落泪，还嫌弃儿媳矫情。

    现如今儿子选择的那个人变成了别人，她也有点想哭了。

    她知道自己没喝药，熬了大半天病情不见好转，肯定会越来越重。必须要喝药！

    她还不想死！

    想到此，李氏扶着墙出了门，一路去了周家。

    周家的屋中一片热闹，还离得老远，就听到里面的说笑声。李氏心里越发凄凉，撑着着软软的身子上前敲门。

    屋中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开门的是周大嫂，看到她，很是意外：“大娘，我们刚吃饭，你吃了吗？”

    李氏点头，有气无力：“我吃了，我想去看看大夫，启励，你能陪我去吗？”

    胡启励起身：“娘，您真的很难受吗？要不要回去睡一会儿？”

    睡个屁。

    她都睡了一天了，病情越来越重，再睡下去，就得到棺材里面去睡个够了。

    李氏沉声道：“我要去看大夫！”

    胡启励有些为难，回头去看周柔兰神情。

    周柔兰垂眸，把玩着手上涂了蔻丹的指甲：“趁着天还没黑，早去早回。”

    胡启励看了一下周家人，上前将人拉到一边，低声道：“我没银子……大夫那边不愿意赊账，你要是不给我买药的银子，我们去了也白去。”

    “没银子？”周柔兰看着自己的裙摆：“和离分给人家近百两银，现在你娘生病，你居然没银子？那个女人比你娘还重要？”

    胡启励一阵无语，直接拉了她出门，站在了外面才低声道：“当初的事我都跟你说了。如果我不答应，林絮娘就不走，并且，当时我和我娘还说漏了嘴，让林媒婆知道了你有孕的事……我知道银子要紧，但这不是没办法嘛。我们总得为以后想啊，孩子生下来若是让人指指点点，他这一辈子兴许就毁了。”

    这些话，周柔兰不是第一次听。但无论她听多少次，只要想到那九十多两银子，就觉得肉痛。肉痛之余，还有些恼胡家母子的蠢。

    “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胡启励还在低声劝，“你放心，等你生了孩子，我会想法子赚银子的，肯定肯定不会让你吃苦。”

    周柔兰终于抬眼看他：“这是你说的。”

    “我说的！”胡启励四指指天，“我发誓！”

    周柔兰如今已经显怀，不信他又能如何？

    又劝了半天，周柔兰才不情不愿的掏了一两银子，道：“我身上银子不多，你省着点花。最好还是赶紧赚，反正我一天待在家里又不会出事，你守着我，也是白白守着。”

    胡启励送母亲去医馆的一路上，还真想过以后，事实上，他私底下已经想了许久，但却一直拿不定主意以后做什么生意。

    医馆即将关门，里面还有几个人在配药。母子俩刚刚进门，就听到里面有几个人在议论。

    “絮娘五天能挣八两，那双手也不知道怎么长的，以后肯定要发了。”

    “胡家怕是肠子都要悔青喽！”

    “谁说不是呢？听说不只是絮娘，就是今年才九岁的青霖，也会木雕。也赚了银子了。”

    众人一阵赞叹，到了这里关注点就有些歪：“你们说，同样是孩子，人家九岁知道赚钱养活母亲妹妹，我家那个今年十岁了呢，还在天天疯玩。昨天跑去山上，弄得一身土，衣衫还给划破了。别说赚钱，他还给你添乱呢。”

    有人安慰：“那不一样。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青霖虽然才九岁，但也是家里的顶梁柱。还疯玩的话，母女俩怎么办？”

    门口的胡青霖有些发愣，有些听不明白里面几人说的话。

    李氏低声道：“今天府城来了个掌柜，要花八两银子买个木雕。就是絮娘雕出来的。”

    胡启励惊讶问：“什么木雕这么赚？”

    “谁知道呢。”李氏进了医馆，让大夫把了脉，很顺利地买到了药。

    一路上，胡启励都在若有所思。

    把母亲送回了胡家后，胡启励找了借口出门，直奔楚云梨的铺子。

    彼时一家三口正在吃晚饭，因为下午凉爽，晚饭就摆在了院子里，听到敲门声，胡青荷离门口最近，一溜烟跑去开门。

    然后就把胡启励带了进来。

    桌上三菜一汤，有肉有菜，一看就知味道不错。胡启励凡是在周家吃的，别看周家卖了多年的吃食，但那味道实在一般，又因为十几口人，他根本就没吃饱，后来又折腾了一大圈，这会儿还真有点饿。

    看他咽口水，楚云梨并没有叫他一起吃饭的意思，直接问：“有事？”

    胡启励颔首：“我听说你木雕卖得不错，能让我看看吗？”

    楚云梨示意两个孩子吃饭，自己带着他去了了前面铺子，又去打开了大门，一边道：“今日就算了，以后你到我家来，最好是在门口说事，不要再进来。”

    她一副避嫌模样，胡启励不满：“我们曾经是夫妻，还有两个孩子，进来了又如何？”

    “我不想让人议论，要是被人家说我和离了还放不下和你来往，我冤死了。”楚云梨拿过几根木头递过来：“就是这样，看完了就走吧。”

    胡启励看着手中雕了一半连雕的人和物都分不清的木头，颇为无语：“你这玩意儿能卖八两？”

    楚云梨似笑非笑，嘲讽道：“要不要我手把手教你？然后把这生意给你做？”

    胡启励：“……”

    楚云梨一把拿回木头，哼道：“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别以为让你进门，就把自己当回事。赶紧给我滚！以后没事儿别上门来！”

    胡启励不悦：“我今天来也是有正事。好歹我是青霖的爹，我过得好了，多少也会拉拔他。”

    “不需要！”楚云梨不耐烦，“我指的有事，是你和你娘死了我们得回来奔丧，至于别的事，别来找我们，找了也没用。”

    她拔出几根针，问：“你走不走？”

    胡启励被针扎过，但凡一看到就觉得手心痛，见她不是说笑，当即不敢多留，飞快出门。

    楚云梨紧跟着，在他出门时对着他屁股踹了一脚，直接把人踹了出去，对着地上狼狈不堪的胡启励和周围看热闹的众人道：“我不打人，你们还以为我跟他有什么呢。以后他只要再来，我还要打！免得让人误会。”

    又看向地上满脸怒气的胡启励，正色道：“你要是不怕挨打，尽管上门。”

    胡启励今日跑来，就是想要打听那能够卖八两银子的木雕，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错觉，以为自己能够占母子三人的便宜。

    所以，无论如何，楚云梨也得把他这种想法给他掐灭喽！

    胡启励被踹到地上，摔了个狗啃泥，狼狈不堪。刚刚爬起来又听到这些话，顿时羞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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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悠然耽搁了，现在困得不行，今天没有三更了。

    大家晚安，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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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肯让位的原配 十四

    周围人指指点点, 还有人挺意外胡启励居然连个女人都打不过。

    听到众人议论，胡启励更加憋屈，以前他还是打得过的，只是最近这女人老是拿针扎, 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

    他甚至想问, 是不是每一个被逼急了的女人都这样。

    占不到好处, 胡启励也不想让人看笑话, 飞快起身走了。

    楚云梨看着他落荒而逃，颇为满意。边上林氏笑吟吟过来, 拉着她进门。

    对于这个姑姑, 楚云梨态度一般。虽然上一次她算是间接帮了忙，可林絮娘会嫁入胡家她功不可没。并且，林氏保媒时，是知道胡启励和周柔兰之间二三事的。

    虽然林氏那时候并不认为两人会念念不忘, 也不知道他们会互相惦记十年之久。但是，林絮娘悲惨的一生确确实实是由她牵出来的。

    说起来林氏也没错，可林絮娘迁怒也是有的。

    楚云梨会让她进门，也是看在和离时她帮了忙的份上。

    林氏不吃饭, 只坐在一旁闲聊。边上有客人, 母子三人都吃不好，再加上胡启励来闹了一场，都有些没胃口, 草草吃了几口就收了碗筷。

    楚云梨在收碗筷时，林氏一直跟着。

    后来楚云梨到了厨房洗碗, 她就靠在门框上。看到那边院子里两个孩子又拿起了木头, 这才低声道：“和离已经三个月了, 对以后有打算吗？”

    一听这话, 楚云梨就知道她又想保媒了，顿时无语，反问：“我过得不好吗？还要打算什么？”

    林氏哑然。

    五天挣八两，就算这种好事不是天天有。一年开一回张，也就够了。确实不能算过得不好。可媒人嘛，帮人牵线搭桥那是信手拈来，当即笑道：“这家中没男人还是不同的。你带着两个孩子住，外头风言风语肯定少不了。再有，你还年轻，要是就这么不找了，不孤单吗？那胡启励根本不是个东西，你难道还要给他守着？”

    就几只碗，楚云梨很快就洗好了，道：“难道为了不给他守着，我就要随便找个男人嫁了？”

    林氏发现，侄女如今性子尖锐得很，但她什么人没见过，并不生气，继续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带着两个孩子过日子艰难，最好是找个人护着你们，也能知冷知热，以后老了，还能互相照顾。”

    楚云梨嫁不嫁，也不是由别人几句就劝动了的。随口道：“半路夫妻岂是那么好做的？这成亲十年儿女双全的男人都还能飞，那二婚头带着孩子的男人，更加过不下去。”

    这不是胡说，林絮娘如今已年近三十，想要再嫁，根本不可能有三十岁还未成亲的男人。和离的都少，很可能是带着孩子鳏夫。这夫妻之间如果夹杂了各自的孩子，就很难能拧成一条心。再有，嫁人之后不只是一个男人和他的孩子，还有男人的双亲和妯娌亲戚。别说楚云梨了，就是林絮娘在这里，兴许都不想再嫁。

    “话不能这么说。”林氏笑吟吟道：“这只要能同床共枕，都是前世修来的缘分，都说日久生情，你还年轻，你嫁的人最多也就三十出头。成亲也才十多年，但是你们俩以后还有三十年呢，就是再不认字，你也该知道三十年要比十五年长得多吧？你们这半路的，比那原配的相处时间要长。无论原配不原配，总归是你们相守一生了。”

    楚云梨在擦桌子，林氏不耽误她干活，她还能应付几句：“可有些人分开十多年，都还能惦记着……”

    林氏打断她：“这活人和死人不同。只要人还在，心里就还有希望。那人死都死了，再惦记也是多余。”

    听话听音，林氏还真的打算给她找一个鳏夫。

    楚云梨将帕子丢进水里投，然后拧干：“姑姑，你又错了。活人哪里比得过死人？人没了，所有人想起来都是她的好，但凡我做得不好，就是不如她。关键是人已经没了，想要和她比一下都不能。”她摆摆手：“别说了，我不打算再嫁。遇上了一个胡启励那样的，已经是倒了八辈子霉。我这两个孩子拖着，好不容易才打起精神继续过日子。再来一个，我直接吊死算了。”

    都说到要死了，林氏满肚子劝说的话就说不出了。只得悻悻道：“我真是好心，而且人确实不错，我想着肥水不留外人田，这才起了心思。”

    楚云梨笑了：“有多不错？赚得有我多吗？家底有我厚吗？”

    林氏哑然。

    楚云梨见状，淡然道：“既然不如我，还说什么照顾我。那不是我照顾他吗？”

    话不能这么说 ，林氏下意识就想反驳，楚云梨却已经道：“姑姑，我都这把年纪了，情情爱爱的说出来让人笑话，也就最简单的道理，嫁人之后，我能比现在过得好吗？如果能，我才可以考虑一二。如果不能，我嫁人做什么？拿着家中属于他们兄妹俩的银子送给别人花吗？

    几句话问的林氏哑口无言，她继续道：“你保媒拉纤，也别指着我一个呀。外面那么多未婚姑娘，帮她们去。”

    这话相当不客气。

    就跟说林氏吃饱了没事干，嫌她多事一般。

    林氏这些年来走过不少人家，大部分待她都挺热情，偶尔也会听几句冷言冷语。但是，林絮娘是她晚辈，之前那门亲事是她保媒，人家确实过得不好。如今又说这些话，落在林氏耳中，就是侄女有些迁怒自己了。

    在胡家这门亲事上，林氏是有些委屈的。

    哪家媒人都不能包生儿子，同样的，媒人虽然将男女双方的优点说得天花乱坠，可最后做决定的是两家人。这能不能过好，过得有多好，最后还是取决于两个年轻人。

    当初林胡两家结亲，乍一看是胡家差一点，可胡启励这个人是真的不错，换一个人，就算那么多家具给他，也不一定能赚出近百两银来。这么多年，林絮娘和林家确实过得不错，这门婚事也不能说就一定没拉好。毕竟，就算和离，侄女也赚了两间铺子，要是嫁给别人，能赚这么多吗？

    真说起来，林氏还觉得侄女不会哄人呢。要不然，为何都成亲十年儿女双全了男人还惦记着以前的心上人呢？

    两人算是不欢而散。

    楚云梨把人得罪也就得罪了，现在镇上的人都知道她一个木雕卖八两。想娶她的人多了去，要是她这边对于改嫁的事模棱两可，以后且有得烦呢。

    对于林氏这种人，你委婉的拒绝她会觉得是你不好意思，就得这么冷言说几句。她明白了，自然就不会上门了。

    接下来几天，楚云梨不见外客，五日后，城中果然有伙计来，仔细察看了木雕后，给了她七两银子。还嘱咐她多雕一些寓意良好的东西。宝玉斋那边，有多少要多少。

    伙计是给银子的时候说的这些话。

    都说财不外露，给银子嘛，得找个隐蔽的地儿。所以，伙计说这些话时，周围并没有人。胡青霖一脸激动，恨不能立刻出去雕木头。

    随着伙计来了又走，林絮娘的木雕能卖钱的事也传了出去。好多人都动了心思，让镇上的几个媒人过来提亲。

    值得一提的是，这里面甚至还有因为意外耽误了亲事没成过亲的年轻男人，足足比林絮娘年轻的好几岁。

    这些人，在楚云梨离开胡家之后卖出木雕之前从不冒头。这时候跳出来，傻子都知道是为了什么。众人嘲讽归嘲讽，也有些好奇林絮娘会不会再嫁。

    楚云梨当然是不嫁的，几句话就把人打发了。遇上那不肯放弃的，她甚至直接开口骂人。

    总归不能让人觉得自己是个面团任由他们搓揉捏扁。

    看着众人人心浮动，养好病了的李氏这时候真的后悔了。

    都说这人不到生病的时候，不知道家人是人还是鬼。这几天她病在床上，真的是不动手就没得吃。就算她直接吩咐儿子，也会被周柔兰找借口拉走。

    经过这几天，李氏算是彻底看清楚了这个新儿媳。早知如此，她还折腾什么？

    小病都指望不上，以后真的病倒在床……李氏只要想到，就满心难受。听到林絮娘的木雕值那么多银子，李氏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是想要让儿子再娶林絮娘过门的，可是看儿子对周柔兰那么在意。这想法，也只能是想想而已。

    病去如抽丝，李氏虽然好了许多，但浑身手软脚软，周身酸痛不已。也不想动弹，就这么躺在床上，脑子放空想了许多，可回忆起来，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外面院子里一片安静，转眼就已经过了饭点，李氏饿得慌，勉强起身出门，院子里看了一圈，真的不是她的错觉，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厨房里还冷锅冷灶。

    李氏觉着，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想到当初林絮娘偷了家里的银子，却说一家人不算是偷……李氏的心里突然就有了个想法。

    她跑去栓了前门后门，然后摸去了正房。

    把正房中里里外外翻了一圈，除了桌子上的首饰，就翻到几个铜板。

    她有些不甘心，叉腰在屋中站了半晌，眼神仔细搜寻。周柔兰给人做妾多年，回来的时候那般富贵，不可能没有银子。

    她抬眼看到了房梁，心下一动，出门搬了梯子，爬了上去。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精致的小匣子，忙不迭捧起打开……本以为会看到银票和契书之类，结果里面空空如也！

    气得李氏将手中匣子狠狠砸在了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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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肯让位的原配 十四

    匣子落地, 摔得四分五裂。

    如果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固然会失望，但也不至于生气。实在是找了好久才找到匣子，而匣子又太过精致, 一看就像是要装好多银子的。谁知里面空空如也。

    那种狂喜之下被人兜头一盆凉水的感觉, 实在是不好受。

    李氏扶着梯子下来, 看着地上的碎片还不解气, 又踩了两脚。这才将梯子扛出去放好，准备关正房的门时, 看到地上的匣子碎片, 想了想，上前捡起，准备丢进灶中当柴烧。

    捡的时候，李氏突然想到, 周柔兰没事儿放一个精致的匣子在梁上做什么？

    是不是试探她的？

    想到此，李氏又开始后悔，自己不该冲动之下将匣子砸了，原位放回去也好啊。

    可砸都砸了……想了想, 她将匣子上自己踩的脚印擦干净, 又放回了原地。

    然后退出，将门重新关好。她打开院子门，打算去隔壁借一只猫。

    如此, 应该能天衣无缝。

    隔壁的何氏正在家中带孩子，得知了李氏的来意后, 也没拒绝。这是对两家都好的事, 李氏把猫抱走, 家里的老鼠肯定会少一些。而她这边, 也省得喂猫了。

    之前何氏跑去林絮娘耳边胡说八道，让本来已经有了去意的林絮娘愣是把胡家咬下一大块肉才走。这事李氏一辈子都记得。

    本心来说，李氏是不愿意上门的。可这一时半会儿，她也不知道谁家有猫。匣子已经碎了，无论如何她得在周柔兰回到家之前将猫抱回去。

    既然是上门借东西，李氏的面色还算不错，抱着猫准备离开时，到底还是忍不住问：“当初你为何要跑去跟絮娘说那些话？”

    这事情实在有些诡异。

    本来嘛，一个人就算知道了别人的男人在跟女人勾勾搭搭，如果不是关系特别好，怎么会跑去跟人家妻子说呢？

    这不是故意拱火，做搅屎棍吗？

    简单来说，就是里外不是人。

    何氏又不傻，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呢？

    听到李氏这么问，何氏有些意外，事实上今日看到这位婶娘上门她就颇意外了。当初她做的事，胡家简直恨不得拿刀砍她。

    她欲言又止：“就……想说就说了。”

    这话李氏不信，一看侄媳妇这神情，里面肯定还有别的事。

    “你等着我！”

    丢下一句话，李氏抱着猫飞快回家，打开正房的窗将猫丢了进去。然后又回了隔壁。

    何氏已经在扫院子，竹子扎的扫帚扫在地上沙沙的，说话都有些听不清。

    李氏认为这事儿很重要。要知道，若是林絮娘不知道内情，很可能就这么直接离开。可知道后，愣是带走了胡家近百两银。

    关乎百两银子，还不重要吗？

    当即抢了侄媳妇儿的扫帚：“先把话说清楚再弄。”

    何氏默然：“没有别的事，真是我心血来潮胡说八道。”

    “我不信。”李氏一脸严肃：“林絮娘离开我们家的时候带走那么多银子，这事儿你是知道的，本来她已经打算离开，都是因为你告诉了她周柔兰的事，她才非要带着银子离开的！”

    何氏皱眉，道：“其实我也想不明白。”

    李氏眼睛一亮：“果然是有人让你故意坏我们家的事，对不对？”

    何氏左右看了看，把孩子打发出门，这才低声道：“说来你可能不信，让我把此事露给絮娘的人，就是……”

    “是谁？”李氏语气急切。要知道了是谁，她非得把她的嘴撕了不可。并且心里已经在想着要怎么撕，怎么骂人了。

    何氏面色一言难尽，“是……是柔兰。”

    李氏心里正撕得欢快，下意识道：“不可能！”

    何氏摊手：“其实我也想不明白。别说你不信，我自己都不信呢。”

    李氏的眉心皱得能夹死蚊子，不解道：“可是她图什么啊？”

    “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我哪儿知道？”何氏没好气。

    之前因为她对林絮娘说了那些话，后来在街上闹了一场，回来之后，无论是婆婆还是夫君都说她碎嘴，不该说那些事。家里吵了好多天。

    当然了，何氏也不是白说的，当时周柔兰给了她一两银子的好处，只是这银子被她悄悄送回娘家给弟弟娶妻，所以，面对夫君和婆婆的责备，她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李氏满心的疑惑，回到家后，发现夫妻二人已经回来了。

    她现在还饿着呢，这俩一点孝心都没有。李氏认为不能再惯着他们，当即道：“出门就是一天，我还在病中，你们是想饿死我么？”

    周柔兰跟没听见一般，起身回了屋子。

    胡启励解释：“娘，我带柔兰去把脉，孩子要紧。你的病不是好了许多吗？自己做饭吃难道不可以？”

    李氏：“……”

    她正想和儿子仔细掰扯一下呢。那边周柔兰冲了出来：“你进我屋了？”

    李氏眼皮一跳，比她更大声：“没有。别冤枉我！”

    周柔兰抱臂，冷笑道：“不是你声音大就有理的！进了就是进了，一把年纪还骗人，要不要脸？”

    被儿媳妇说不要脸，李氏活了几十年，这还是第一回碰上。当即怒道：“家中最近有老鼠，厨房里的粮食都被霍霍了不少。我抱了猫回来，你屋子里要是被动过，兴许是猫弄的。别张口就污蔑人，我是你婆婆，是长辈，说话注意着点。别让人说周家没教养。”

    “教养？”周柔兰嘲讽道：“我周家再没教养，也不会去别人的屋子里乱翻。你想找什么？找银子吗？”

    见她咄咄逼人，胡启励也觉得有点过分，上前轻斥：“别胡说八道，娘病在床上，哪来的力气翻我们的屋子？”

    周柔兰伸手一指地上的两个隐隐的新坑：“像不像是放梯子弄的？”又指着边上的匣子碎片：“这是我藏在房梁上的。你娘她搬了梯子进来翻了我们的房梁。还把我放在房梁上的匣子都弄下来了，她想做什么？”

    问得胡启励哑口无言。

    周柔兰还不解气，继续讥讽：“果然外面的传言没错，你娘她就是个喜欢搂银子的人。尤其喜欢偷儿媳妇的银子。”

    虽然这是事实吧，但这话也太不中听。李氏自觉是长辈，本来儿子儿媳对她就不够尊重，现在又说这种话。以后还不得阴阳怪气指桑骂槐？那日子还能过？

    李氏气不打一处来：“说话要讲证据，我偷什么了？你屋子里有什么？丢了东西了吗？胡说八道污蔑长辈，这就是你周家的教养？”

    周柔兰伸手一指地上的两个浅坑：“这是放梯子的痕迹吧？你没偷东西，那是我藏得严实。要不然，你会不拿吗？”

    如果拿了，李氏兴许就息事宁人不再闹了。可她什么都没拿，哪受得了这个委屈？

    “如果早知道你是个不敬长辈的东西。当初我就不该答应让你进门，给你的聘礼还是我的私房呢。我要是不拿出来给你做聘礼，我会没有银子买药吗？”

    周柔兰嗤笑一声：“想要娶儿媳，又不想给聘礼。做你的春秋大梦。”

    “我娶儿媳妇当然给聘礼了。可你自己不清楚自己是个什么身份吗？”如果说李氏之前还对这个新儿媳有些期待的话，这时候是真的彻底觉得她指望不上。当然也不会再客气：“伺候过别的男人的脏身子，好意思要聘礼吗？我能让你进门，也是看在我儿子的份上！结果你倒好，进门后不敬长辈，还笼络我儿子不让他照顾我。你就是个狐狸精，不要脸的狐媚子，勾引有妇之夫……”

    李氏在镇上多年，跟人吵架她就没虚过。一张口直往人最痛处戳。

    周柔兰面色变了几变。

    无论她承不承认，李氏都是她的婆婆。婆婆可以骂儿媳，但儿媳却不能反过来骂婆婆，就算大声点说话，也会被人戳脊梁骨。再吵下去，传到了外面，无论是谁的错，最后都是她这个儿媳的错。想到此，周柔兰也不再吵，一手扶着腰，一手摸着前面微凸的肚子，颤声道：“我肚子疼……”

    胡启励一个箭步冲上前，护着她的腰，满脸焦灼：“哪里疼？有多疼？要不要看大夫？”

    李氏只觉得一口气哽不上来，胸腔堵堵的难受。儿媳是这副德行，儿子又一副离不开她的架势，这以后她还指望得上？

    想到儿子老是念叨那九十几两银子，李氏一咬牙：“我问你一件事，当初絮娘都打算离开了。你为何要让隔壁我侄媳妇把你的事捅给她？”

 不肯让位的原配 十五

    满脸焦灼的胡启励听到这话, 瞬间抬起了头，狐疑地看向母亲。

    见儿子果然在意这件事，李氏心下一松，再次追问：“你为何要这么做？”

    “我没有。”周柔兰扶着肚子, 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李氏本就格外注意她, 将她惊慌的神情收入眼中, 心下更加放松, 也更加疑惑。这世上难道还有人嫌银子烫手吗？

    再有，那时候林絮娘离开, 她不是正好可以进门, 腹中孩子根本不会惹人怀疑，为何要节外生枝呢？

    胡启励也是满心疑惑，当初林絮娘都准备离开了，就在知道了这事后, 性情大变，抓着家中的银子死不松手，后来愣是把胡家所有的银子扒拉走才算完。

    那可是近百两银，尤其二人成亲后相处的这些日子, 胡启励已经发现周柔兰是个很看重银子的, 比起当初的林絮娘狠得多。没道理放着百两银子不要啊。

    实在是母子二人现在囊中羞涩，日子难过。胡启励只要想到曾经手中大把银子，现在却连喝口酒都得算计着来……就越想越不甘心。

    可再不甘心, 林絮娘那边也不可能给他银子。于是，他满腹的怨念就对准了当初把事情捅给林絮娘的人了。

    见儿子不信, 李氏自己也不信啊, 可事实就是如此, 她道：“你三嫂亲口跟我说的, 就是柔兰让她来告诉絮娘的。”

    听到母亲这样说，由不得他不信。

    三嫂就在隔壁，要找她对质很容易。她没必要说这种谎话。胡启励看向周柔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柔兰纤细的眉毛蹙着：“你不信我？”

    胡启励也想信她，可事实就摆在面前。他伸手一指院墙，提议：“咱们找三嫂当面对质。”

    周柔兰沉默下来。

    见状，母子二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当初的事，还真就是周柔兰故意。

    胡启励满脸不解：“你为何要这样做？那时候林絮娘已经准备离开，等她一走，我立刻就会上门提亲，等到我们婚事定下，她自然就会知道我们俩的事，你实在没必要提前炫耀……”

    在他看来，周柔兰这就是嫉妒他和林絮娘十年感情。故意让林絮娘知道他心里另有其人，目的就是因为女人的虚荣心：看，这个男人跟你一起十年又如何？儿女双全又如何？我勾勾手指他就过来了。

    胡启励认为，炫耀可以，但没必要急那两天。

    周柔兰抿了抿唇：“我不是为了炫耀。”

    胡启励满心疑惑。

    李氏也差不多，在她看来，周柔兰就是跟林絮娘炫耀她能得到儿子的心：“那你是为了什么？”

    周柔兰沉默，半晌道：“你们就当我蠢吧。”

    这个解释，母子俩都不能接受。

    实在是因为此事家中丢了百两银子。并且，于李氏来说，她还丢了长孙。

    周柔兰这边虽然有孕，可谁知是男是女？

    就算是男娃，那也不是长孙了。还有，李氏私心里认为，周柔兰伺候过别的男人，生出来的孩子是比不上胡青霖的。就跟府城中原配和继室所出的孩子不能相比一样。虽然都是孙子，可在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同的。

    因为周柔兰有了身孕，不得不忍痛放弃最疼爱的孙子。上一次李氏看到兄妹两人，虽然青荷让她进了屋，但态度实在冷淡得很，青霖更是戒备地看着她。

    这哪是对着祖母？

    那是对着坏人才有的态度。

    到底是从小看着长大真心疼爱过的孙子，李氏回来之后，每每想起，都有些伤心。

    刚才周柔兰可是喊了肚子痛的，胡启励也不知是真是假，不敢逼她。李氏却毫无怜惜之心：“今日你必须说清楚！”

    见李氏不依不饶，胡启励也一副等着她回答的架势，周柔兰明白，不说清楚，这日子大概是不能过了。

    她不是不愿意说，实在是那些心思太过阴暗，她沉吟了下，解释：“我告诉她，是想让她郁结于心，然后郁郁而亡。”

    胡启励讶然。

    李氏也一脸惊讶。

    周柔兰总不能直接说她想要胡启励和林絮娘夫妻二人两看两相厌，弄到最后再无和好的可能吧？

    其实她心里还有更隐秘更阴暗的想法，只是不好说出来而已。毕竟，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万一胡启励嫌弃她又想和原配一起……她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这对夫妻，要么做成仇人。要么……阴阳相隔。

    她才敢嫁进来。

    有些想法只能放在心里，是不能明说的。周柔兰已经想好了托词：“要是你们和离之后，你立刻就来娶我。林家那边稍微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到时候你们两家的生意就做不成了。”

    母子二人恍然，林絮娘刚得知内情时，林胡两家还在做生意呢。

    李氏讥讽：“可你提前让她知道，这生意也做不成了啊？”人家一知道，直接就让娘家来把铺子里的家具拉走了，一点犹豫都没有。

    周柔兰沉默下来。

    她本意是想林絮娘不甘心就此离开给她腾位子，非要留下。而胡启励想要和离不成 ，肯定会越来越恨林絮娘，那段时间他经常对林絮娘动手，若是忍无可忍……很可能失手把人打死，到时肯定会下意识遮掩，只要下了葬，她再嫁进来，林家那边为了外孙外孙女，这家具生意肯定还是一切如常。

    周柔兰当初还没去府城的时候，确实心悦胡启励，可再深的感情经过十年的时间，也消散了大半。回到镇上后，日子过得并不好，周家的人太多了，几个嫂嫂各有各的心思。她在家里肯定住不长。

    与其等着被嫂子随便找个人家扫地出门，还不如自己选呢。她将镇上所有的人家扒拉了一遍，发现胡家生意最好，而且还那么巧，两人曾经有过那么一段。

    总之一句话，周柔兰愿意嫁入胡家，不是因为她有多爱胡启励，而是想要过好日子。

    可家具生意若是没了，拿什么过好日子？

    她苦心算计了许久，才让何氏告知了林絮娘。可她没想到，得知了内情的林絮娘没有吵闹到让胡启励动手打她，反而直接回娘家先把家具给搬走。

    这就不是个正常女人。

    正常女人得知男人外头有人，难道不是该一哭二闹三上吊吗？

    而男人其实最讨厌这样的女人，如果林絮娘闹了，只会惹得已经变了心的胡启励大怒，挨打是必然的。

    可那女人脑子太清明，也太洒脱了，捏着银子一心只求离开。

    再有，周柔兰没想到自己那么快有身孕。肚子藏不住，别说胡启励，就是她自己都急了。

    至于为何不落胎……一是她年纪大了，今年都二十有六，在当下女子中生孩子已经算晚的那种。二来，在高府的时候，她喝了不少药。能够有孩子已经是运气，下一回不知道还有没有。再加上落胎伤身，如果真的喝药，几乎是扼杀了最后的希望。

    她，还是想生个孩子的。

    周柔兰沉默着任由李氏讥讽谩骂，胡启励看不下去了，道：“娘，柔兰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别怪她了。”

    李氏气笑了：“你多大度啊。为了这个女人，你抛妻弃子，百两银子说舍就舍……想要我不说可以，让她把我的银子赔出来。你的那些我不管，把我的八两银子拿来，要是不拿，今天这事没完！”

    她叫嚣得凶，胡启励皱起眉来，不用问他也知道周柔兰肯定不答应，当下道：“娘，你吃喝都在家中，拿银子做什么？”

    李氏讥讽：“老娘生了个不孝子，娶了媳妇儿忘了娘的那种，偏偏那媳妇还不干人事，我指望不上，可不就得弄些银子傍身？”

    她转而看向周柔兰：“早前置办聘礼我给了二两银，一并给我。要不然，我就把你算计着让林絮娘郁郁而终的事情说出去，让镇上的人都见识一下你这样恶毒的人。”

    周柔兰脸色发白，是真的害怕了。

    有些事情，敢做不代表愿意让外人知道。周柔兰现如今已经再嫁 ，又有了身孕，这辈子都不太可能离开胡家，离开镇上。

    既然要留下，就得留个好名声。之前她和胡启励之间的事情虽让人诟病，但两人已经是夫妻，外头人说上几天，也就忘了。

    但是，她看上人家男人暗中和人来往不说，还想算计男人的妻子去死，未免太过恶毒。

    此事若是传了出去，以后谁会和她来往？谁敢和她来往？

    周柔兰有些紧张：“我没有那么多银子。”

    “不可能！”李氏想也不想：“你在府城中那么多年，怎么可能没攒银子？当初你回来那两天，连脚上的鞋都是带珍珠的，你会没银子？你就是不愿意拿出来！”

    周柔兰没想到李氏还会注意到她的鞋，当即道：“在高府中，衣食住行都有，就是没有银子。现在我家生还有好几身好一点的衣衫，但根本当不上价钱。也只能自己穿穿……反正，别说十两银，就是三两，我也拿不出！”

    李氏瞪大了眼睛，只觉得脑子嗡嗡的。

    如果她真的没银子，那胡家折腾这一场，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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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肯让位的原配 十六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 李氏隐约发现了她自己好像错了。

    如果是镇上或者村里的人，一身行头十几两，那家中至少也是几百两的家财。可周柔兰不同，她本身以色侍人, 很可能全部的行头都穿在身上……想到这里, 李氏只觉得头更痛, 心里也后悔无比。

    她是真的后悔了！

    就算周柔兰有银子又如何？

    她就是有一座金山, 不拿出来又有什么用？对长辈毫无一点尊重孝敬之意，根本指望不上。

    但她也有些怀疑周柔兰这是故意装穷, 目的就是不愿意拿银子出来。

    “那我不管, 你要不给，我就出去说。”

    周柔兰眼圈通红，抽泣着喘不过气一般。

    胡启励就看不得她如此委屈，不满道：“娘, 那银子也不是给她的，你现在问她要，这不是耍无赖吗？”

    看到这样的儿子，李氏愈发后悔。

    她算是看出来了, 这找儿媳呀, 就是不能找儿子喜欢的。之前林絮娘对她恭恭敬敬，偶尔婆媳之间几句口角，胡启励骂的肯定是林絮娘。

    可是现在, 胡启励得了心上人，骂的就是她这个做娘的了。

    周柔兰哭得厉害：“既然你们家容不下我, 我回去就是。我做那些事, 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们的以后……我承认我恶毒, 我要是不恶毒，早就死在高府后院了……”

    胡启励心疼得不行，将人拥进怀中，扶着进屋：“你别伤心，不为自己，也为孩子多想一想。你这么爱哭，以后生下来是个小哭包怎么办？”

    周柔兰顿时不满：“好啊，我哭得伤心，你却只顾着孩子，既然你想要孩子，街上那么多女人都可以生，为何要来找我呢？你娘还不喜欢我，我们两看两相厌，要不是为了你，我会受这些委屈吗？”

    “我知道，我都明白。”胡启励温柔地哄：“我娘年纪大了，你跟她计较什么，以后她说的话，你都别过心，从耳朵里过一遍就是了……”

    李氏：“……”

    站在院子里的她将儿子的这些话全部听入耳中，本来就冷的心顿时通体内外全部凉了个透。

    这是真的指望不上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李氏知道儿子靠不住，第二日早上起来，她感觉自己好了许多。

    厨房中还是冷锅冷灶，正房那边没有一点动静。也不知道是起来走了呢，还是压根儿就没起。李氏对儿子儿媳不抱希望，也没打算去做饭，再说，厨房中的粮食也不多了。

    她洗漱一番后，出了门。打算给自己找个活儿。

    镇上人家不多，李氏盘算着如果镇上找不到活儿，就去城里。反正也离得不远，就是辛苦一些。

    问了一圈，得知镇上的酒楼中缺一个洗碗的，工钱不高，一个月只一钱，得从早蹲到晚的洗，唯一的优点就是包吃。李氏没有多犹豫就答应了。

    没有经常做这种活儿的人，是受不了的。李氏一双手泡在水里，没多久就泡得发白。又腰酸背痛，要不是心里憋着一口气，她早就坚持不下去了。

    好不容易夜幕降临，总算能喘口气，李氏扶着腰回家。期间路过林絮娘的铺子时，她在门口怔怔站了许久。

    回到家中，院子里正房中点了烛火，偶尔有笑闹声传出。李氏愈发觉得心酸。

    今日她愿意去洗碗，图的就是人家包吃。可是，真累得很了，根本就吃不下去。

    大概是听到了她的开门声，正房那边的门打开，胡启励披衣走了出来：“娘，今日您去了哪儿？我买了一只老母鸡，还想让你炖给柔兰吃呢，结果回来等半天没找着你。”

    话里话外，竟然有些怨怪。

    李氏扶着腰：“我去那边的大酒楼帮着洗碗，包一日三餐，以后我就不回来吃了。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因为太累，她说这些话都有气无力，整个人懒懒的。

    胡启励惊讶地看着母亲：“娘，你生我们的气了？”

    本来是生气的，但累了一天，实在顾不上了。李氏摆摆手：“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说着，打水洗漱，然后睡觉。

    翌日一大早，李氏浑身酸痛的起身，准备再去酒楼，一开门就看到了院子里的儿子。

    “大早上的，在这儿杵着做什么？”

    胡启励有些忧心：“娘，您不用去外头干活。等我这边腾出手来，咱们重新做生意。”

    “等你做起来了再说吧。”李氏有些意兴阑珊。洗漱过后，打开门，扶着腰走了。

    正房的门打开，周柔兰站在门口若有所思。

    胡启励回头，道：“我娘真的生我的气了。她都这把年纪了，跑出去帮工，还得被人呼来喝去。前面几十年，她都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

    周柔兰蹙起眉来：“你在怪我？”

    胡启励摇摇头：“我没怪你，我是怪我自己没本事，护不好你，也护不好母亲。外面的两间铺子，我还是想做生意。可问题是没本钱。”

    周柔兰狐疑地上下打量他，有些怀疑他这是在诓自己，想要她主动拿银子给他做生意。

    胡启励上前关门：“你想吃什么？”

    胡家的日子越来越紧巴，根本没什么好吃的。早饭过后，胡启励并没有如往常一般陪着周柔兰散步闲逛，而是出了门。

    这一去，一整天都没回来。周柔兰心里不安，于是找人打听。得知胡启励只是在那边的食肆喝酒，便没再问了。

    胡启励喝得醉醺醺的回来，夜里躺在床上还在念叨自己没本事之类的话。

    吵得周柔兰根本睡不着。她腹中孩子好不容易才怀上，平时很是小心。也怕自己睡不好之后影响了孩子，眼看夜已深，边上的男人还不消停，她一气之下，直接回了自己的家里。

    这就是娘家住的近的好处了，只在斜对面。就是半夜回去，也不耽误什么。

    等到胡启励早上起来，发现身边空空如也，顿时就慌了，院子里找了一圈没看到人，倒是看到母亲起身洗漱，急忙问：“娘，你看到柔兰了吗？”

    李氏随口道：“我累得恨不能粘床就睡，哪里还顾得上别人。自己找去吧。”

    一个大活人在家里不见了，胡启励哪里能不急？也顾不上母亲的阴阳怪气，打开门就跑了出去。

    李氏洗漱完后准备出门，实在是太累了，难怪这镇上那么多闲着的人酒楼却愣是找不到一个帮工了。

    做了几天，要不是惦记着工钱拿不到，李氏真不想去了。

    其实也不是她放不下那些铜板，而是这几天实在难熬。就这么放弃不要，怎么想都不甘心。临出门前，李氏和往常一般扫视了一下院子，准备关门时，余光落到了正房开着的门板上。

    想了想，她又进门将门栓上，再次入了正房。

    说到底，她还是不信周柔兰的话。手头捏得这么紧的人，不可能没有银子。

    如果有银子，该不会在周家。因为周家人多 ，屋子不够住。周柔兰在娘家是要和侄女一起住的，没有自己的屋子，怎么会安心把银子放在那里？

    如果真的有，肯定在胡家。

    进了屋后，李氏并没有如上次一般急着到处乱翻，而是缓缓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大圈。最后，她将眼神落到了角落的新红漆箱子上。

    这只箱子是周柔兰的陪嫁，上一回她也翻过，里面除了一些小衣和贵重的衣衫外，什么都没有。但是这屋中所有的东西李氏都熟悉，不可能藏得了东西。或者说，不可能藏的东西她看不出来。

    李氏上前打开红漆箱子，和上次一样。上面放着的是贵重的衣衫，绣工精致，

    李氏没有看儿媳小衣的爱好，飞快将箱子翻过一遍，还是什么都没发现。只是有些疑惑，这么大只箱子，就装这么点东西就满了。

    她叹息一声，终于接受了儿媳是个马屎蛋的结果。

    马屎蛋嘛，只外面好看。

    她站起身准备去酒楼，再晚就该迟了。起身时又因为蹲得太久，腿酸脚麻，没能起来不说，反而摔到了地上。

    因为是蹲着摔的，摔得并不重。李氏心里暗自咒骂了一句，然后扶着箱子起身，都走到门口了，又回头看那只箱子。

    表面上看平平无奇，但她就是觉得有些不对。这么大的箱子，里面那么点东西就装满了？

    想到什么，她眼睛一亮，飞快上前将里面的东西全部拿出。然后敲了敲箱子底部，看看外面，又看看里面，发现里面少了小半截。李氏当即大喜，在箱子底部摸索了一番，从角落里抠开了一块木板。底下果然别有洞天。

    李氏欢喜得很，将藏在箱子底下的首饰和银票都拿了出来。足足一百多两银票，还有首饰和银子若干。看着一堆东西，她最先想到的是周柔兰对自己的冷漠。

    这么多的银子藏在这里，居然能眼睁睁看着她这个婆婆病得越来越重。还东推西推就是不肯拿药钱……李氏心一狠，直接将所有东西搂进怀中，然后将东西复位。等到她再出门时，正房的屋子和她刚才进去时几乎一模一样。

    钱是人的胆，有了这么多银子傍身，李氏顿时就有了底气，当日去厨房时，不待管事指责她来得晚，她直接表示自己不干了。

    管事有些意外，洗碗这个活儿很辛苦，很多人熬不下来。所以在找人的时候一般都会说清楚，没做到一个月，不发工钱。好多妇人舍不得血汗钱，都会熬上一个月拿到工钱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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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肯让位的原配 十七

    这么多年下来, 酒楼基本每个月都会招洗碗的人。

    本以为这个月找着了，没想到还真的有人能舍掉工钱不要也不继续干了。

    管事心情复杂，还想劝说几句。

    李氏却已经没了兴致和管事再多说。这几天她在这里洗碗，刚来时不如别的人麻利, 没少被管事骂。对着管事, 她是一点好脸色都没有。

    管事看到她那副别人欠她债的架势, 也不想再劝了。

    李氏出了酒楼的后街, 先去了前面要了一顿丰盛的早饭。经历了这么多事，她也算看明白了, 无论多少银子, 没花到自己身上，都不算属于自己。

    吃完了早饭，李氏又去了布庄，将最好的料子来了两匹, 直接大方地让布庄的人帮着找绣娘。又买了最好的衣料做小衣，然后是鞋子，又去买了首饰，半天逛下来, 她心里畅快无比。

    要不是去府城不方便, 她还真想去城里转悠一圈。

    镇上的人本就不多，大家都知根知底。看到李氏这般豪迈阔绰，有人忍不住问：“嫂子, 这是发了？”

    李氏笑呵呵：“以前攒的。”

    一个时辰后，这些事情就传到楚云梨耳中。

    当初楚云梨离开的时候几乎是掘地三尺, 胡家的哪怕一枚铜板她都收捡得干干净净。不可能有留下的, 就算偶有漏网之鱼, 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笔的银子。

    李氏的这些银子, 该不是是胡家的。只能是周柔兰的。

    如果真是……楚云梨嘴角微微勾起，有好戏看了呢。

    李氏买买买，欢喜得不行，拎着一大堆东西回到家中。看到院子里胡启励正在低声给周柔兰道歉：“我不是故意喝多的，我就是心情有些郁郁，以后不会了，我可以发誓。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千万别跑啊！我离不开你，柔兰……”

    最后那个“兰”字喊得一波三折，叫得李氏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她搓了搓手臂：“大白天的，闹妖呢？一把年纪了也不嫌丢人。”

    周柔兰已经年近三十，确实不年轻了。

    胡启励给心上人撒娇求饶怎么样都好，但是不能让外人看见。哪怕这人是他母亲，他也觉得尴尬不已。

    飞快起身：“娘，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李氏冷哼一声：“你真以为我那么蠢，要在酒楼干一辈子？你是我儿子，我养你小，现在我老了，你就该给我养老。以后我都不干活了，家里的粮食你看着办。”

    周柔兰则惊疑不定地打量李氏周身，试探着问道：“娘，你买鞋子了？”

    李氏不止买鞋，她还买衣衫首饰了呢。她知道今日的自己很高调，本来她也没打算瞒着，这些银子她拿了也就拿了，身为婆婆，给儿媳保管贵重的东西应当应分。

    “买了。”李氏伸出脚，暗紫色的鞋子绸缎包边，上面还有绣花，很是好看。

    当然了，银子也好看，足足花了她之前洗碗时半年的工钱。

    周柔兰看得眼皮直跳，心里都不安愈发重，好奇问：“娘，你哪来的这么多银子？”

    李氏似笑非笑：“我在家里找到的。”

    周柔兰：“……”

    当初林絮娘和离的时候拿着她有孕的把柄，几乎将胡家掏得一干二净，胡家要是还有银子，上一回李氏生病也不至于苦熬了。

    所以，这在家中找到的银子，应该就是她的那些。

    想到这里，周柔兰飞快回了屋，立刻打开红漆箱子，顾不得里面精致的衣衫，将其全部丢在地上，就去抠最底下的木板。

    木板底下空空如也。

    看到周柔兰突然就惊慌不已，胡启励追了过来。站在门口看到她动作，又回头看看母亲身上的新鞋和手中拎着的东西，顿时恍然：“你真的藏有银子对不对？”

    周柔兰看着空空如也的箱子，几乎要崩溃，不理会门口的胡启励，几步奔出门去。对着李氏大吼：“把我的银子还给我！”

    李氏一脸莫名其妙：“我是你婆婆，就算那些是你嫁妆我不能花用，但我还是能替你保管的。你也真是，银子和首饰就那么丢在里面，也太大意了，如果有贼，还不得给你一锅端喽。”

    周柔兰欲哭无泪，可不就是被一锅端了么！

    “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周柔兰辛辛苦苦十年，就攒了这些银子。为了这些银子，她放弃了许多许多东西。结果被李氏全部拿走，没有立刻扑上去抢回来，她自觉自己已经很克制了。

    李氏冷哼：“我就不还。你这么多银子，咱们家何必辛辛苦苦做饭？直接找个厨娘回来，选个手艺好的，你腹中还有孩子，要多吃一些。厨娘手艺好，你吃得下，对你们母子都有好处。”

    周柔兰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那是我的银子，应该由我做主。你要是不还，我就去报官。”

    李氏一点儿不惧：“我说了，我不是偷拿你的钱，只是给你保管。你就是报官，我也说得过去。”

    还别说，这话挺有道理。

    周柔兰想不明白为李氏一个乡野村妇会知道这些事 。这种事情就是难拿到公堂上……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他们这种家事。

    报官那就是多余。见唬不住，周柔兰无法，一把揪住胡启励手臂：“启励哥，那是我的银子，你让她还给我！”

    因为太过着急，周柔兰的声音少了往日的矫揉造作，变得清爽许多。可这语气，也实在不客气就是。

    胡启励一直沉默看着两人，这时候出声问：“你有多少银子？”

    李氏闲闲道：“一百三十两的银票，剩下的银子今日被我花得七七八八，你要是想要，我给你三十两。”

    周柔兰：“……”当着她的面分她的银子？

    听到散碎银子被花完了，周柔兰一瞬间都要疯了：“花完了？你花哪儿去了！”

    李氏冷哼：“反正花完了。你就别管了。”

    周柔兰：“……”

    她的银子，她连最基本的礼义廉耻都丢了换来的银子，最后得一句“你别管了”？

    她难道上辈子欠了胡家的吗？

    她用十年青春换来的银子，凭什么给胡家？

    “你还不还？”周柔兰脸上的温柔尽去，变得有些狰狞。

    李氏还真好怕，坦荡荡道：“我不还！这些银子得挪出来一些以后做生意的本钱。你也别舍不得，启励过得好，你才能过得好。他赚了银子，以后都是你腹中孩子的。”

    周柔兰根本听不进去，眼神都有些癫狂，惊声问：“你还不还我……”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已经扑了过来。保养得极好留着长长的指甲直往李氏脸上招呼。

    李氏惊得后退一步：“你疯了！”

    周柔兰辛苦攒了多年的银子被拿走，偏偏还要不回来，她就算没疯，也差不多了。

    胡启励怕两人打出个好歹，无论打着谁他都不好办，当即上前一把抱住周柔兰，把人拖进了正房，这才低声安慰：“你别慌啊，我肯定能给你拿回来。”

    周柔兰扑进他怀中：“启励哥，你千万要帮我拿回来。要不然……我会疯的，就算没疯，我也不活了。”

    其实此刻的周柔兰情绪很不对。以往她都是温声细语，出来的话无比慰贴。可是这时候，她声音尖利，眼神癫狂，头发都有些散乱，脚上的鞋还掉了一只。

    胡启励急忙安慰：“别哭。我肯定给你要回来。”

    又安抚了好久，胡启励才得以出门。

    彼时李氏正拿着从医馆买回来的膏药涂手，专治被水泡过的手。

    方才周柔兰精神崩溃，胡启励哄了好半天才好，只觉心力交瘁。这时候看到悠闲的母亲，尤其她还是罪魁祸首，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娘，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氏抬起头来：“不做什么啊。之前我都要病死了，她还不肯给我药钱。她把银子捏得紧紧的，我年纪这么大，又容易生病。我可不想因为没银子买药吃而病死，所以，这银子还是放在我这里最好。”

    “你别劝我还给她，劝了也白劝。她之前做出的事，让我胡家损失了九十多两银子，现在这些银子刚好抵上。”

    胡启励默然，起身走到母亲旁边，低声道：“娘，我还是想做家具生意，那生意我做得最熟，这是一定不会亏本的生意。”

    李氏一脸不解：“那我们的家具从哪儿来？”

    提及生意，胡启励兴致勃勃，道：“我早想过了，可以买啊。咱们自己找人上山去砍木头，自己请人……”

    可如此一来，本钱会需要很多。

    ※※※※※※※※※※※※※※※※※※※※

    悠然有事情耽搁了，今天没有三更，好困，早上醒了再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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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肯让位的原配 十八

    李氏知道, 自己一家靠着家具赚了不少。如果能恢复以前的生意，这些本钱还是很值得的。

    可她如今对儿子很是失望，他们赚得太多，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当即就不吭声了。

    胡启励见状, 皱眉道：“你不会真生我的气吧？柔兰她现在有孩子, 不能生气, 所以我才哄着她的, 您就不想抱孙子？”

    听到孙子，李氏冷哼一声：“我有孙子。”

    她喜欢胡青霖, 可胡启励却不喜, 尤其林絮娘把家里的银子搜刮一空离开，后来又当街踹他后，对她们母子三人就再无一丝情分：“我儿子只有柔兰腹中那个。别的，与我无关。”

    李氏听到这话, 气不打一处来，嘲讽道：“你倒是想有关，人家理你吗？”

    胡启励：“……”

    “娘，以后在家里少提他们。做生意的事, 得早些绸缪, 你把银子给我。”他伸出手来。

    李氏不情愿，磨蹭道：“那些银子已经够我们花了，还做什么生意呢？”

    胡启励不悦：“娘, 你是一把年纪了，可我还年轻呢。我总得给我儿子攒点儿家底吧？”见母亲还是不愿, 他想了想道：“等以后铺子开了, 你还和以前一样帮我看着。”

    李氏眼睛一亮。以前她看铺子, 每天都会偷偷拿些铜板。

    其实也说不上偷, 她拿铜板的事，胡家所有人都知道。想到此，她也没那么不甘愿了，就像是儿子说的，她都一把年纪，也没几年好活，只要过得优渥就行了，那些银子她又花不完，关键是她偷儿媳的银子事传出去后，外人肯定又会对胡家指指点点，周家那边要是得知，应该也会跑来闹。

    简单点说，这银子在她手中，她就一日不得安宁。

    “你要多少？”

    给了儿子，也是给了自家。

    胡启励立即道：“越多越好。”

    李氏无语，想了想，她走到院子里，大喊：“柔兰，你出来，我有话说。”

    周柔兰着急得不行，听到动静立刻就出门了。

    李氏在腰上翻了翻，拿出来一个荷包，掏出里面的几张银票，最小的是十两。

    她拿了一张最小的，道：“这是我之前让你赔给我的，现在我拿了。以前的事咱们谁都不要提了，往后好好过日子。剩下的这些……”

    周柔兰奔了过来，伸手就要拿。

    却还是晚了一步，银票被离李氏更近的胡启励一把接过。

    李氏也不管，转身就进了门。

    前两天她洗碗，今日转悠了一天，买东西确实高兴，但也确实累。她还是早些洗睡了。

    至于家中的铺子能不能开……管它呢？

    反正她有十两银子，老了有靠，过得下去就过，过不下去就自己租个小院子请人伺候自己。

    按理说，有儿子的人都会等着儿子儿媳伺候。李氏却想要搬出去，实在奇怪。其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为何周柔兰能恶到这个地步。

    手头一百多两银子，居然不肯拿出来给她买药。将心比心，如果今日捏着这么多银子的是她，而生病的是周柔兰。就买药的那点，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李氏肯定二话不说直接就付了。

    可是换过来，周柔兰既然三推四阻，实在让人寒心得很。

    李氏洗漱过后躺在床上，也没有真的心大到一点儿都不管。隐约听到外面二人争执，似乎还有哭声。

    她对于儿子还是蛮有信心，倒不是觉得他有多会哄人。而是觉着周柔兰如今身怀有孕，已经是胡家媳妇，当然会想要胡家越来越好。应该会把银子拿出来。

    当日晚上，二人吵吵闹闹到深夜，后来李氏扛不住睡了过去，也不知道结果如何。

    她对儿子失望，但也想要他过得好。对于能不能把铺子开起来，也挺在意。

    早上起来，她格外留意了一下正房。往日里早早起身散步的小夫妻，今日一点动静都没。

    她也不奇怪，昨晚两人大半夜还在吵闹，起晚一些正常。

    李氏不想做饭，十两银子说多不多，但出去吃早饭还是够的……她还琢磨着要不要请个厨娘呢，正房的门就打开了。

    胡启励从里面走了出来。

    李氏朝他身后看了看，疑惑问：“柔兰呢？”

    胡启励指了指屋子里：“心里不痛快，昨晚上就走了。”

    李氏拉他一把：“为了什么？那些银子你没还给她吗？”

    胡启励沉默下来。

    曾经他想着只要能够与心上人相守，有些东西是可以放弃的，比如他辛苦十年赚来的这些银子。

    可真的和心上人相守之后，他发现有些东西和感情一样重要。譬如，二人成亲之后，胡启励身无分文，无论是想要买酒还是买粮食，都得手心向上问她要。这对于做了十多年生意向来说一不二的他来说，是件很难受的事。

    偏偏周柔兰还不是如林絮娘那般好说话的女人，拿一点银子非得问个水落石出，若说打酒，她非得问明白在谁家打的，多少文一斤，又念叨他不应该喝酒云云。

    胡启励想要拿到银子，哪一次不是嬉皮笑脸地哄着？

    他是再不想过那样的日子了的。如今自己做主的机会就在眼前，他又如何甘心放弃？

    周柔兰视银子如命，死活不答应给他做生意。胡启励又不想放弃，两人只能不欢而散。

    “她回周家了。”

    说起此事，胡启励有些担忧：“她那两个侄女夜里不会睡，也不知道会不会踢着她？”

    李氏听不得这些，还是那句话，孙子她已经有了。周柔兰腹中这个，她没那么期待。更看不得儿子如此担忧别的女人。

    但她如今学乖了，也不与儿子争辩，只身出了院子，眼不见心不烦。

    反正……熬了粥也没人想吃。

    而楚云梨这边，又在送别宝玉斋的掌柜，周围看到的人无不艳羡。

    甚至有那自来熟的，直接上前问：“絮娘，这一回又赚了多少银子？”

    楚云梨笑着道：“没多少，糊口而已。”

    边上有人酸溜溜接话：“若你都只是糊口，我们这些人吃的都是草了。”

    对于这种酸话，楚云梨向来不搭理。跟她们争论 ，还不如省了力气回去雕木头呢。

    恰在此时，边上一个妇人抓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挤了过来：“絮娘，你还记得我吗？”

    楚云梨回身，仔细搜寻了一下记忆，颔首道：“二姐。”

    来人是林絮娘娘家本家的堂姐，算是很亲近的亲戚，但也没多少来往。

    林二姐大喜：“我找你有事。”

    因为宝玉斋的掌柜过来，此时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楚云梨看了下，颔首：“跟我进屋。”

    林二姐忙不迭拽着孩子跟她进门。

    楚云梨落后一步，跟众人含笑致意后关门。关上门后，还没挪步，就听到外面有人议论：“应该是送来拜师的吧？”

    “肯定是了 。这脑子就是灵光，前面才听说赚钱，这就把孩子送来了。也不知道絮娘会不会收。”

    “如果真收的话，我儿子也行啊。今年七岁，活泼好动，我跟你们说，他还老是偷我的刀呢，就往木头上刻……”

    “你儿子那是刻东西？明明就是拿刀玩，你可得看好了，伤着人可不得了。”

    ……

    听到这里，楚云梨就没听了。

    院子里林二姐很紧张，她手边的孩子也吓着了一般，不敢吭声。

    楚云梨的态度堪称温和，帮母子俩倒茶，笑道：“二姐，家中最近忙吗？”

    “忙。”林二姐双手接过茶水：“最近要秋收了，就这几天的事。哪年都忙得昏天暗地。”她话锋一转，把手中孩子往前推了推，“我婆婆去年没了，今年就没人帮着看，这么大点的孩子，我怕他磕着碰着，所以，你能不能帮我看几天孩子？”

    不说让她收徒，只说帮忙看着。

    大概是想潜移默化，等到镇上的人都认为这孩子是徒弟，他自然而然就是徒弟了。

    楚云梨也不生气，过得好了，多的是这样的人上门。她其实很擅长打发。如果要面子的，说几句隐晦的拒绝的话，人家自然就不上门了。如果不要脸的，她就直白些。如果还明说暗示都不明白的，她就会撕破脸了。

    “不合适。”楚云梨开口拒绝，她是来帮林絮娘的，可不是帮别人教孩子的。这小地方，家中多一个孩子难免打闹，到时候谁受了委屈都不好。

    “我们俩多年未来往，你贸然送个孩子过来，万一伤了，我可赔不起。”

    林二姐笑容一僵：“其实我想让你收他为徒……”

    “二姐说笑，我自己两个孩子还养不明白呢，哪敢给别人养？至于木雕这个事，得天天练。”她伸手拉过胡青霖，翻开他不大的手，只见上面好几个血泡，有些地方已经磨起了茧子：“得孩子自己愿意下苦功，还得大人狠心。”

    看到胡青霖满手的血泡，林二姐惊了下：“这么苦吗？”

    楚云梨摩挲着那些伤，叹息一声：“是啊，这么多血泡，大人都受不了。更何况是孩子。”

    胡青霖能有这样的决心和耐心，楚云梨也挺意外。对于九岁的孩子来说，他愿意下这样的苦工，有这样的恒心和耐力，无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林二姐踌躇良久，并没有强求，没多久就带着孩子离开了。

    外面街上的那些人一直暗中注意着，都盘算着若是林絮娘愿意收徒，他们也……有孩子的还没盘算好自己送那个孩子，没孩子的也盘算着送哪家亲戚的孩子呢，就看到林二姐一脸沉重地出来了。

    看来还是……送不进去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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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肯让位的原配 十九

    也是, 木雕这东西卖的就是个稀奇。

    它又不是跟碗筷一样会毁损，卖一件得一件。雕的人多了，也就不值钱了。

    都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林絮娘不乐意教外人也正常。

    与其送孩子去让她教, 还不如娶她过门。如此, 无论是赚来的银子还是这木雕的手艺, 也都是自家的了。以后的子子孙孙都能得益。

    可是, 林絮娘和离之后，再不愿意相信别的男人。但凡有人让她改嫁, 她连多问一句都没, 直接拒绝。

    这样的情形下，想要给她保媒，几乎不可能成功。

    一时间，好多人暗地里骂胡启励不干人事。甚至有人觉着他就是个脑子有病的货。

    都成亲十年了儿女双全, 又靠着媳妇娘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这样的日子不过。居然抛妻弃子连生意都不要了去求一个别人家放归的妾，不是脑子有病是什么？

    办法总比困难多。

    接下来几天，楚云梨再带着两个孩子出去转悠顺便买菜时, 发现自己很容易遇上人。

    譬如, 她挎着个篮子刚好和人撞上，边上立刻有男人扶住她胳膊：“妹子，可要小心些。”

    楚云梨：“……”

    但人家也没纠缠, 有礼的扶了一把后松手直接离开，一副顺手帮忙不足挂齿的架势, 让她想要说话都不能。

    一两次楚云梨还以为是意外, 可一天三四回, 偏偏有人往她身上撞, 这要是是巧合，那这世上就所有的事情就都是巧合了。

    楚云梨买好了菜，带着孩子回家后，就找了个手艺不错的厨娘。她们就母子三人，做饭并不累，楚云梨还让她帮着打扫，每日带着孩子一起去买菜。

    至于她自己，则不太出门了。

    所以，当这一日李氏出门吃早饭，看到兄妹二人带着厨娘招摇过市，瞬间就不是滋味了。

    她一把年纪还没请人伺候呢，这些小辈倒先有人伺候了，她当然也听说过母子三人如今的木雕赚钱，心下虽然眼红，但也真心有点高兴。简单来说，胡青霖于她是最疼爱的孙子，孙子过得好，她当然高兴！

    可过得太好又没有带上她这个长辈，就不是什么好高兴的事了。

    楚云梨没出门后，确实消停了一段日子。

    这段时间里，听说胡家的家具铺子重新开张。家具是胡启励特意请了人来做的，开张之后，卖得比原来贵了一点。和以前一样，凡是买了大件的，胡家都会直接送进家门。

    胡家铺子开不开，与林家的生意没甚影响，林家现在做出来的家具都送去了城里。无论做多少人家都收得了，并且，比原来胡启励给的价钱要高两成。

    胡家的生意到底还是不如以前。

    而这个，就要从家具本身开始说起。

    林父七岁开始做学徒，平时少与人来往，一门心思都扑在家具上。两个儿子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并且，林父于家具上有一股痴劲，非得做到最好才肯罢手。偶尔做到一半遇上木料不好，他宁愿劈了当柴火，也不会拿出来卖。

    如此，只要是林家出手的家具，只要不是故意找茬，一般都挑不出毛病。

    而胡家现在新铺子里那些，毛毛躁躁，并没有打磨光滑不说，椅子还摇摇晃晃，几条腿都不齐。这样的家具，村里人再图便宜，也不想要啊。

    甚至还有人以为胡家家具和以前一样，看也不看直接定下，拉回去之后发现不对，直接送回来非要退货。

    胡启励开张之后难得做成一笔生意，哪里肯退？

    但他做生意久了，也学会圆滑处事，并没有不管，只说愿意修。

    可买主还是不乐意，非得要退。

    胡家家具做的都是各村里的生意，不能毁了名声。无奈之下，胡启励只得退了。

    经此一遭，胡家本就不好的生意更加难做。

    两日没开张，胡启励督促请来的师傅之余，又开始给家具降价。

    他请的家具师傅姓李，说起来还是李氏本家的侄子，之前也是去林家拜师学艺，也就是林父的徒弟之一，只是因为做事太过毛躁，又屡教不改。林父多骂了几句，他就受不跑出来了。最后就去城里的各个家具铺子里帮打下手。

    胡启励打听了一圈，花了大价钱把这位表弟请了回来。他是拿这个表弟当大师傅使的，万万没想到是个没出师的。就是让他放慢了做，他也做不出没有毛病的家具。

    木头这东西，想要装在一起不散架不摇晃，非得是精打细磨，一点点差异都不能有。胡启励无奈，没想到这表弟做了这么多年家具，居然这般不靠谱。只得再去城里寻摸木匠。

    木匠好找，他也开得起工钱。可是木匠在听说不在城里，而是在五里镇，便都不乐意了。

    木匠这门手艺呢，其实挺耗心神。之前要学那么多年，学会之后也不能说一定高枕无忧。城中的家具各式花样翻新很快，木匠要是搬去五里镇那一亩三分地。时日久了，就做不出城中这些人家想要的花样。

    至于林家的家具……林父做的样式简单，买主也是最普通的那种人家。只要家具好，实用就行，并不贪图样式。

    和城中的木匠根本不一样。

    胡启励就比较为难，要么咬牙把铺子搬到城里去。要么，就去寻一个愿意搬到五里镇住的木匠。都说人往高处走，见识过了城里的繁华，人又怎么会搬到五里镇呢？

    胡家的家具铺子冷清，李氏交出银子时，想要天天偷铜板攒着。可开了铺子后才发现，那匣子里有时候几天了还空空如也。

    李氏拿不到好处，也不愿意管铺子了。

    胡启励又要做家具又要卖，还要想辙卖。费神又费力，周柔兰身怀有孕，李氏又不肯帮他的忙，胡启励忙得心力交瘁。

    一时间，他真有些怀疑林絮娘是不是真的旺夫……两人在一起十多年，胡家一切顺利。分开之后，她自己倒是过得风生水起。他就太惨了。

    心力交瘁也罢了，铺子里生意没起色，周柔兰还要跟他闹。

    这日傍晚，胡启励刚进门，就对上了院子里满脸是泪的周柔兰。

    他揉揉眉心：“你又怎么了？”

    一个“又”字，让周柔兰听出来了他的不耐烦。如果是二人刚重逢那时候，这些话也算不得什么。当然了，胡启励也不会这么说话。

    周柔兰听在耳中，再看胡启励一脸凝重的神情。心下失望，但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重开家具铺子，前前后后花了她好几十两，要是不把胡启励哄好，那些银子就都打了水漂。

    只要想到这个，周柔兰就心痛得不行。面上一派温柔：“今天卖出了吗？”

    胡启励只觉得头更疼了。

    “没有。”他一脸烦躁：“表弟根本就不会做家具，还坏了我那么多木料。还是得再去请人。”

    对着周柔兰，胡启励耐心很好，将如今铺子里遇上的困难都说了。

    周柔兰听在耳中，都有些绝望了。她知道胡家的家具生意做得好，也知道做家具的人是林家，所以才想算计林絮娘让胡启励杀了她，然后林家看在外孙外孙女的份上，肯定不会再找别的买主。

    听到胡启励再开铺子，她下意识就想要拒绝。一来是她不认为胡家能找到靠谱的木匠。二嘛，胡家开不开铺子都不要紧，关键是这本钱挪用的上她的银子。要是生意亏了，亏得就是她一个人。

    “能不能别做了？刚好铺子里的木料还没用完，咱们还能去退。”

    周柔兰有些崩溃地问。

    胡启励想也不想：“当然不能。”见她情绪不对，忙上前安抚：“你放心吧，等找到了靠谱的木匠，咱们家的生意会好起来的。”

    周柔兰满心失望。

    要是木匠那么好找，家具铺子谁都能开了。

    到了这时候，她是真的后悔嫁入胡家。主要是遇上了一个混不吝的婆婆……别人家的婆婆，可不敢偷儿媳的东西。

    只要不偷，银子捏在她自己手中。想如何就如何，实在过不下去，拿着银子回周家再嫁也是能的。可是现在，她就算想求去，也舍不得那么大一笔银子。

    看见铺子里生意惨淡，周柔兰一筹莫展。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窝在后院后不出去了。

    转眼又是大半个月过去，这一日城中又来了一架富贵的马车。

    镇子口看到马车的人都有些疑惑，想着是不是又来找林絮娘买木雕的。有那喜欢看热闹的，一路跟了过来。

    却见马车在胡家铺子外就停下，走出一个着绸衫随从，进门就要买下胡家现在所有的家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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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肯让位的原配 二十

    彼时胡启励正守在铺子里, 看到有人进来，心里一喜。

    却在看到一身富贵的随从时，心里的喜悦尽去。

    这人一身富贵，但头上和身上没有配饰, 衣衫也是利索的样式, 城中的富人都喜欢宽袍大袖, 有银子不可能会做这样的衣衫。这人应该只是富贵人家的下人。

    下人都富成这样, 怎么可能会看上铺子里的家具？

    不过，铺子里来了这样富贵的人, 胡启励还是很高兴的, 当即笑着迎了上去。

    随从进门后，扫视一圈，问：“敢问东家夫人可是姓周？周氏柔兰？”

    胡启励一怔，心下怪异, 但周柔兰是他妻子，虽然二人之间有些事惹人诟病，如今两人确确实实是夫妻，这又不是见不得人, 当即含笑道：“是。小哥认识我妻子吗？”

    随从没接茬, 随便在铺子里转悠了一圈，眼神冷淡，甚至有些不屑。

    胡启励心下正猜测这人的身份, 见状有些不满。谁也受不了自家的东西被人鄙视啊，若是这人要买, 挑剔些也正常……不过, 这人这般富裕, 看不上这些家具也正常。

    想到此, 胡启励心下颓然。

    正沮丧呢，就听到前面那人道：“算一下你们这里所有的家具要花多少银子，我全部买下了。”

    胡启励：“……”

    他心里关于这人身份的猜测和对他的不满通通尽去，只剩下狂喜，当即奔回了柜台算账。算账的时候，他还多了个心眼，并没有按便宜的价算，隐隐还多算了一些。

    实在是这人长得一副冤大头的模样，他不宰都亏心。

    很快，胡启励算完了，将账目送上，笑吟吟道：“如今有四套桌椅和七个柜子，还有多出来的五把椅子，咱们小本生意，薄利多销，一共是二两八钱。”

    随从瞄了一眼，抬手就付了银子，然后就往外走。

    胡启励拿到了银子，心里一阵雀跃，见人要走，这样的冤大头可不多见，当然要维护好，忙上前拦住：“小哥，咱们铺子里的家具，但凡买下，都是送到家中，路上若是磕了碰了，都由铺子置换新的……这些家具，给您送去哪儿？”

    随从愣了一下，道：“你看附近哪家需要，送给他们吧。”走了两步又补充，“必须要送。”

    胡启励：“……”所以这人是银子太多，花不完吗？

    就他一愣的功夫，随从已经上了马车。掉头往府城去了。

    胡启励站在大门口，捏着银子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他倒是想把家具留着继续卖，可人家已经有了吩咐，他也确实拿到了银子。这家具，还是送走吧。

    这送给谁，是个问题。

    家具已经买完了，那边还没做出来。胡启励也不用守着铺子了，回了后院 ，找到躺在床上发呆的周柔兰，将刚才发生的事说了。

    本来他是想着周柔兰天天这么躺着，郁结于心，于她于孩子都没好处。把稀奇事说出来，让她欢喜一下。

    周柔兰本来懒懒的，听着听着，眉心蹙了起来：“你说他问了你妻子是谁？”

    胡启励一顿 ，刚才太过欢喜，他把这事儿给忘了。人家也是似乎随口一问，并没有多提。现在回想起来，似乎真有些不对。随即又想起周柔兰在府城中十年，兴许是她认识的人……顿时，胡启励狂喜的心瞬间落入了冰窟窿一般，脸上笑容冻住，笑不出来了。

    “你认识吗？”

    周柔兰若有所思：“他穿什么样的衣衫，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胡启励回忆后比划了一下，期间仔细看她神情，然后就看到本来一脸颓然的她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唇角也带上了温柔的笑，整个人精神气都不同了。

    他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你真认识他吗？”

    周柔兰回神，重新靠回床上：“我又没看到人，不确定。”

    “他是你什么人？”胡启励这话，带着点质问。

    实在是越想越不对劲，那人说是买家具，还不如说是来接济他们的。或者说，是接济周柔兰的。

    是什么样的关系才能让他上门接济？

    只要想到，胡启励一股怒气直冲脑门。

    他质问的语气，周柔兰听了顿时不悦：“我没看到人，我又不知道是谁，怎么知道他和我的关系？”

    胡启励板着脸：“你刚才那么高兴，别以为我没看出来 。是不是你以前在府城认识的人？你是妾室，他是随从，你们不好在一起，现在你离开了他主子，所以他又来找你了……”

    “你在胡说什么？”周柔兰怫然不悦，“我怎么会和一个随从有旧？”

    不是随从，那就是主子了？

    胡启励的心直直往下沉。

    今日那随从无论是从动作还是眼神还是语气，都表明了对这个铺子的不屑，近三两银子他随手就扔了出来，胡启励一辈子也做不到这样大手笔。

    换句话说，他一辈子也比不上周柔兰口中的故人。

    那人这时候找来，是想单纯的接济下周柔兰呢，还是想……再续前缘？

    胡启励心里慌乱不已，尤其他拿周柔兰银子开铺子这事，其实是勉强了她的。铺子都开了近一个月，她还闷闷不乐，明显还在生气。俩人成亲小半年，没有人比胡启励更明白周柔兰对银子的看重。现如今有个出手阔绰的故人来找，她还会安心留下吗？

    要么说这人奇怪呢。周柔兰嫁给他之后，胡启励觉着她帮自己是应该的。可如今他发现周柔兰有一个出手阔绰的故人后，又觉得前些日子的自己太过分。

    当即缓和了面色，笑着道：“是我误会你了，别生我的气。应该是你以前的友人得知你做了生意，特意来光顾。方才我没反应过来，其实该留下他跟你叙旧的。要是他以后还来，我肯定把人留下……今日赚了这么多，你是咱们家的大功臣，你想吃什么？”

    他笑吟吟提议：“猪蹄？烤鸡？还是你想吃点心？”

    周柔兰今日心情不错，想了想道：“想吃绿豆点心。”

    胡启励伸手抚上她的肚子，笑道：“肯定是咱们儿子嘴馋了。”

    周柔兰轻哼：“以前我都不吃绿豆点心。听说有孕的人口味多变，肯定是孩子嘴馋。”

    说实话，胡启励之前从未怀疑过周柔兰腹中孩子的父亲不是自己，毕竟她是被放归的妾室，之前伺候的男人已经死了。可今日看到了那个随从，他却有些不确定了。谁也不能肯定周柔兰她在府城十年中，与她有纠葛的男人就只有那个短命鬼不是？

    虽然周柔兰回来之后就没有出过镇子，可万一是别人来找她呢？或者半夜里她出去和人幽会，也没人知道不是？

    刚才胡启励那话，其实是带着点试探的。

    如果孩子的父亲真不是自己，她多多少少会有些异样才对。好在……她面色如常。

    既然孩子是自己的，他就没什么不放心的，当即含笑起身，去买点心了。

    镇上不大，各家铺子也离得近。有个富贵人跑去胡家买家具的事，不过一个早上就传得沸沸扬扬。好多人都说，胡家和林絮娘母子三人一样，被贵人了看中了手艺，以后就要发了。

    就连没出门的楚云梨都听说了此事。

    上辈子这时候，母子三人早已没了命。林絮娘也不知道之后发生的事。

    但在楚云梨看来，这位上门买家具的人很有些问题。

    据说是从府城来的，府城那边什么样的家具没有？

    当然了，如胡家一般几条腿儿都不齐的家具还是不多的。可那样的人，真的会特意买这样的家具吗？

    到了午后，胡家传出消息。那位富贵人买下的家具是用来接济穷人的，让胡家全权做主。

    一时间，镇上好多人都往胡家涌去。虽然家具不太好，但白送的，谁都想争取一下。

    不要白不要嘛！

    落在楚云梨眼中，只觉得更加奇怪。

    富贵人家接济穷人是常事，可大部分都是买粮食或者衣裳，买家具来接济还是头一遭。

    与其说接济穷人，不如说是接济胡家。

    胡家在镇上许多年，和别人家并没有什么不同。为何那人不去别家，偏偏就去了胡家呢？

    胡家唯一和别人家不同又能和府城扯上关系的，就只有周柔兰了。楚云梨可还记得高家撵周柔兰出来的缘由，是因为她和高二爷有染。

    那位二爷可还没死。当初二爷能不顾伦常和大哥的妾室有染，该是真有几分心意的。

    本来嘛，天底下美人多了去，他何必跟她纠缠？

    既然那时候没放下，现在再找来，也没甚稀奇。

    今日众人都去胡家分家具了，楚云梨来了兴致，想要打听一下来买家具的人。

    于是，带着两个孩子上了街。

    堵她的人一直就没少过，本以为今日这么大的稀奇事，众人应该都会去胡家占便宜，没想到刚出门不久，又碰上了人。

    面前站着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壮汉，在林家隔壁村中的鳏夫，姓陈，叫什么名不知道。人称陈老实。

    对此，楚云梨也无奈得很，有些事情她来了后稍微一改变，也会改变别人的命运。

    譬如她如今过得好，好多男人跑来堵她。之前她都能避则避，可若是真纠缠狠了，她也绝不会手软。

    陈老实看到母子三人，立刻迎来上来：“林家妹子，你打算买什么？需不需要我帮你扛？我有力气，你只管吩咐。”

    热情是足够热情，楚云梨却只觉得厌烦：“我没想再嫁，你这样凑上来，让我觉得困扰。”再纠缠，她就要拔针了！

    陈老实哑然：“我……”

    楚云梨摆摆手：“别再我身上费心思。想要再娶，找别人去吧。”

    ※※※※※※※※※※※※※※※※※※※※

    昨晚上写到一半，就睡着了，早上起来补的。

    今天更新应该会正常，可能晚一点，但会写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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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肯让位的原配 二十一

    人活一张脸。

    身为男人被一个女子当面拒绝, 要脸的人是不敢再纠缠了的。陈老实也一样，可他也不甘心。

    母亲说过，只要娶了她，哪怕入赘都可。下半辈子, 他们母子的日子就好过了。

    他不是为了自己, 只是不想让母亲失望。脑中不停地叫他离开, 可脚就跟生了根一般动不了。

    “是我不好吗？我长得壮, 力气也大，我是真心想照顾你们母子三人, 我不要你嫁到我家, 我可以入赘，以后我娘也不到这边住。白日我回去照顾她，夜里来照顾你们……”

    楚云梨气笑了：“你图我的银子，我图你什么？图家中有个男人的名声吗？那这天底下那么多男人, 我凭什么要选你？做人讲究自知之明，你还是赶紧走吧。真闹大了，对你对我都不好。我是不打算再嫁了的，难道你也不打算再娶了吗？”

    陈老实默然。

    见他还是不肯离开, 楚云梨带着两个孩子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路上, 胡青霖颇有些不安：“娘，以后我养活你，你别改嫁好不好？”

    胡青荷虽然没说话, 可揪着楚云梨袖子的手越来越紧。

    楚云梨失笑：“碰上一个你爹那样的，我如何还敢再相信男人？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咱们母子三人如今过得挺好, 想吃什么吃什么, 想穿什么穿什么, 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歇一天。谁也不能指使咱们干活儿，这样挺好。”

    胡青霖放下了心，又开始纠结。他觉得自己留下母亲有些自私，可他确实不想再有一个胡启励那样的父亲。

    胡启励对他们兄妹从来都是没耐心的，平时他带着妹妹尽量不出现在父亲面前，要不然，稍微一不顺心，非打即骂。刚才那个陈老实看起来比他亲爹还要壮，要真成了他父亲，他觉得自己不一定扛得过。

    至于不打人……连亲爹都会打他，更何况后爹呢。

    胡青霖过完年就十岁，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如果母亲改嫁再有了新的弟弟妹妹……以后他们兄妹又该何去何从？

    总归，母亲不要有别的儿女，以后他一定孝顺母亲就是了。

    楚云梨不知道这个半大孩子心里有这么多的想法，转悠了一圈，给两个孩子置办了新的冬衣后，才回了家。

    据说当日胡家门口热闹了半天，几乎把家具瓜分一空。

    翌日早上，楚云梨在院子里磨刀，厨房中厨娘的饭菜就要好了。正准备吃早饭呢，就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因为他们母子雕的东西都挺有灵气，楚云梨平时并不开外面的铺子，雕出的东西全部都送去城中。

    怎么说呢，像摆件这些小玩意儿，价钱上根本就没个定论。喜欢的人觉得它贵重，不喜欢的人就一文不值。如果卖给镇上和村里的人，卖不上价不说，还会被人嫌贵。

    再有，如果她卖得便宜了，宝玉斋的掌柜也不会给那么高的价钱。所以她干脆不对外卖，既给自己省了事，宝玉斋那边也不会有意见。

    有人敲门，一般都是找他们的人。

    前面兄妹两人几次把胡家人放进来。楚云梨没有直说 ，毕竟那是他们的祖母和父亲。但是，她也说了自己不喜欢他们。

    兄妹俩当即再三保证以后不放他们进来。可楚云梨看来，这有些为难二人。

    他们从小受到的教导就是要尊重长辈，要听话，要乖巧。不放长辈进门，在他们看来是很不对的事。

    楚云梨不想为难兄妹两人，这段时间听到敲门声，大部分都是她去。当然了，胡家母子也没有再来。

    胡青霖正准备去开，楚云梨把他叫住：“你摆饭。我看看去。”

    她有预感，来的人应该是胡家母子。

    昨天胡家人出了那么大的风头，可不就得过来跟她显摆一下么？

    打开门后，门口站的果然是胡启励。

    楚云梨往门框上一靠，“有事就说，我家要吃早饭了。”

    语气里的逐客之意和满满的不耐烦毫不掩饰。

    胡启励脸色冷了些：“昨天我们家送家具的事你应该知道。本来我是没想起你们的，是我娘说这样的好事应该给自己人。无论你我承不承认，青霖兄妹两人是我们俩的血脉。所以，我特意给他们留了一套桌椅，一会儿午后我会送过来，你记得开门。”

    “不用！”楚云梨想也不想，立刻就拒绝，“我爹和两个哥哥都是做家具的，会缺那点儿家具？我自己也是做木雕的，柴火也不缺，你还是送给别人吧。至于两个孩子，你完全可以当他们不存在。我急着吃饭，先这样。”

    话音一落，门板随即关上。

    门板袭来，胡启励急忙忙后退一步，才没砸着他的脸。

    街上人来人往，胡启励余光往身后一瞄，发现不少人正往这边看。当即有些脸热，心下恼怒不已。也发了狠，对着门板怒道：“以后我再上门，我就是猪。”

    已经关上了门突然打开，探出来女子的半张脸，只见她一脸兴致勃勃：“我可都听到了。以后你可千万别做猪。”

    胡启励：“……”

    他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有便宜不占，这在李氏看来是完全不能理解的事，四套家具，两套送给了她娘家的兄弟。一套给了周家，给兄妹俩的这一套是她特意挑出来的最不摇晃的最好的那套。

    儿子跑一趟，得知林絮娘不收，她顿时皱眉。眼看着胡启励打算把家具送给别人，哪儿忍得住，当即就跑了一趟。

    彼时楚云梨刚吃完早饭，又听到外面有人敲门。由于早上胡启励来了一趟，本来这两天又跑去开门的兄妹两人面面相觑，都不太想动。

    楚云梨已经起身，打开门看到李氏，道：“你儿子说他再上门就是猪，他不来，又换你来了吗？”

    李氏：“……”这都什么跟什么。

    “那家具都装上牛车了，你为何不要？我给你兄妹俩的，又不是给你的。你凭什么拒绝？”

    兄妹两人从后院探头出来：“我们也不要。我们院子里家具很多，实在没地方塞。你们送给别人吧。”

    李氏这一回真的有些伤心了。兄妹两人现在看到她，连人都不叫了。

    “对！”楚云梨赞同，“再说，你们家那家具都站不稳，就是劈了当柴烧，我们家也不缺柴火。”

    李氏：“……”

    看到后门处兄妹两人已经不见人影，她有些难受，下意识对着楚云梨斥道：“你不能这样。就算你们和离了，两个孩子也是胡家血脉，不能和我们生分了去。出来这么久，他们都不回去看我，像什么话？”

    楚云梨觉得她有些无理取闹，不客气道：“他们回去之后，对着周柔兰说什么？再说了，周柔兰如今身怀有孕，万一在他们兄妹面前出了事算谁的？”

    李氏哑口无言。

    她发现儿媳自从发现儿子和周柔兰藕断丝连之后，嘴皮子利索得很。无论说什么，她都有话还回来。

    大早上的，母子俩轮番换着来，楚云梨不给他们添堵都对不起自己，当即好奇问：“真有人把银子送人吗？”

    提到此事，李氏有些得意：“当然有。那人一生富贵，肯定是看我们家人善良，进门后……”

    洋洋洒洒说了半天，楚云梨若有所思，问：“我有些不明白，大户人家想要帮助穷人，难道不应该是买粮食送人吗？送家具算怎么回事？再说，你们家的那家具还不好。为何他不找别人家，偏偏找你们家呢？”

    李氏话被打断，很是不悦。听到前儿媳分析这些，也觉得有些奇怪。

    楚云梨疑惑：“难道你们认识府城的人？人家是故意来光顾你们生意的？”

    李氏当然是不认识的，她立即就想要斥责儿媳胡说八道。口中的话即将脱口时，她突然想到，周柔兰可是在府城呆了十年之久……会不会是她认识的人？

    什么样的人，连面都不见，直接就扔出去三两银子？

    李氏越想越心慌。

    恰在此时 ，街尾处有人跑来 ，老远就喊：“婶娘，你们又来了富贵的马车，这一回是老爷来了，你赶紧回去看看吧。”

    听到又有人上门，李氏心里的想法顿时丢到了一边，脑中满满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当即应了一声，飞快跑走。又拉一把楚云梨：“跟我去见识一下，省得你胡说八道。”

    楚云梨也好奇，并不拒绝，抽回了手嘱咐兄妹二人看家，这才跟着她去。

    胡家外面围了许多人，满满都是艳羡。看到李氏回来，都笑着恭喜：“这一回是真发了啊。 ”

    李氏也感染了这样喜悦的气氛，吓着招呼众人，拉着楚云梨进门。

    昨天刚把家具送完，铺子里空空如也。李氏拉着她直入后院。

    楚云梨对于这后院并不陌生，可此时的后院却有些不同以往，摆了几把椅子。可坐着的却只有一个人。

    一位着靛蓝色绸衫的中年男子，微微有些发福，此时正看着面前的胡启励，道：“你开个价，我把她带走。五十两够不够？”

    李氏当即就呆住了！

    要带谁走？

    又看了一眼院子角落处揪着帕子的儿媳，她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可理智还在，她生生忍住即将脱口的怒骂，掐着自己掌心站到了一旁。

    她忍得住，胡启励忍不住啊，有人上门直接要带走他好不容易才得以相守的妻子……是个男人都忍不住，当即怒道：“我和柔兰是真爱，你说银子，那是侮辱了我们！”

    楚云梨啧啧摇头，提议：“这位老爷，这真爱和寻常夫妻不同，得加价。”

    胡启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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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肯让位的原配 二十二

    那边揪帕子的周柔兰动作一顿, 低下头继续揪。

    胡启励不可置信地看向楚云梨，又看看母亲，有些不明白母亲为何要把她带到这里来。

    可来都来了，这也不是计较那些的时候, 他沉声道：“你别胡说八道。”

    楚云梨自己找了椅子坐了, 笑道：“一会儿这位老爷加价, 无论加多少, 你都别答应。我就信你们是真爱。”

    高二爷上下打量了一下楚云梨，收回视线：“六十两！”

    胡启励：“……”

    李氏也开始揪帕子。

    周柔兰眼圈一红, 眼泪汪汪地低下头。

    楚云梨则赞赏地看着高二爷, 道：“您真大方。”又扫了一眼周柔兰，“有件事情的提醒你，这位腹中可是有了几个月身孕了的。这您也不在意？”

    高二爷一笑：“当然不在意。要不是为了孩子，我也不会跑这一趟。”

    楚云梨眨眨眼, 所以……这孩子是这位高二爷的吗？

    那边的周柔兰霎时白了脸。

    胡启励满脸惊诧，不可置信地看向周柔兰。

    李氏惊讶得张大了嘴，嘴巴开开合合好几次，想要冲上去打人, 勉强克制住了。

    现如今, 周柔兰腹中有孩子。这位老爷一看就对她势在必得，要是孩子出了岔子，这老爷兴许就不要她了。都开价六十两了……

    想到此, 李氏心里激动不已，上前去拉儿子袖子。到了这时候, 她是真的有几分喜欢周柔兰腹中孩子了。

    在她眼中, 那不是孩子, 那是个金娃娃。

    胡启励任由母亲拉, 眼神沉沉看着周柔兰，见她眼泪汪汪却不解释，心就如掉进了冰窟窿一般。嘴上道：“我爱她。她是我妻子，无论她腹中孩子是谁的，我都会把他当做亲生孩子教养长大。”

    周柔兰满脸感动地看了过来，却还是一言不发。

    李氏急坏了，扯儿子袖子的手更加用力。

    楚云梨笑着道：“高二爷，真爱还得再加价。”

    高二爷摇头：“八十两。”

    胡启励：“别侮辱我们。我们之前错过了十几年，为了和她在一起，我抛妻弃子，连已经快要成年的儿子都不要了，你去街上打听一下，就知道如今的我是个什么名声……”

    “这么为难，”楚云梨看向高二爷：“价钱还不够呢。”

    胡启励忍无可忍：“关你什么事，你给我滚，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

    楚云梨反问：“怎么就不关我的事了？要不是她回来，你会跟我和离吗？连儿子都不要，结果呢？人家只是给腹中孩子找一个便宜爹而已，偏你这个傻子还巴巴的凑上去。还真爱呢？说出去笑死人了，你把人家当真爱，人家当你是冤大头！害得你家破人亡你还惦记呢，你问问她，问问她是愿意跟着你，还是愿意跟着这位老爷去？”

    胡启励蹲在地上抱着头：“反正我不答应。”

    李氏能被儿子急死。

    高二爷悠闲坐着，缓缓道：“一百两。我劝你见好就收。”

    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威胁之意。

    李氏忙不迭道：“我们答应，答应！”

    楚云梨看了一眼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的胡启励，嗤笑道：“我就说银子不够吧，够了他就不说话了。”

    胡启励还是没抬头。身子微微颤抖，不像是故意不理事，倒像是伤心太过，说不了话一般。

    周柔兰眼泪汪汪：“启励，我……你忘了我吧。”

    胡启励抱着头呜呜地哭。

    高二爷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一挥手，之前来买家具的下人立即上前，给了一百两银票。

    胡启励不抬头，不接。

    李氏急坏了，那可是一百两！立刻上前，双手接过，笑吟吟道：“我这就让他们写和离书，然后让她收拾行李跟你们走。”

    说着，踢了一脚地上的儿子。

    胡启励不吭声，李氏无奈，跑去铺子里拿了笔墨纸砚回来，磨好了墨，又喊地上的儿子：“赶紧起来写。有了银子，什么样的媳妇儿找不到？”

    胡启励还是不动。

    李氏急得满头大汗，眼见高二爷不满，她哭道：“启励，算我求你还不行吗？你是不是要我给你跪下？”

    一百两和这个女人，傻子都知道怎么选。尤其这个女人腹中还有别人的孩子，留下来做什么？真当冤大头帮她养儿子吗？

    李氏哭求，胡启励才缓缓起身，看向周柔兰：“你要跟他离开，对吗？”

    周柔兰眼泪汪汪，不停摇头。

    在楚云梨看来，其实这二人都意动了的，只是都不想做那个先背叛的人。

    别的不说，胡启励什么时候听过他娘的话？

    今日却在他娘的哭求之下，放弃了等了十几年的心上人。不知内情的人或许觉得他孝顺，知道内情的楚云梨只觉得他无比虚伪。

    那边胡启励见周柔兰摇头，急问：“你是不是不想离开？只要你说不想，这契书我就不写，以后我们还是夫妻。你腹中的孩子无论谁的，我都会把他当做亲生养大。”

    这么一番话下来，显得他特别重情重义。

    周柔兰捂着脸哭。

    胡启励急声道：“你说啊，只是两个字而已。你说了我就赶他走……”

    高二爷不满了，敲敲桌子：“弄得跟我是棒打鸳鸯强抢民妇的恶人似的，拿了好处就利索些。高家虽然家大业大，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要是一百两你们还不愿意，我可就走了。”

    周柔兰放下帕子：“你写吧，就当我是个贪慕虚荣的女人。”

    用得着当？

    她本来就是！

    楚云梨坐在一旁旁观，将发生的这些事和各人的神情都看在眼中。周柔兰从头到尾不拒绝，那就是答应的意思。

    正常女人，要是嫁人了有人上门这般提议，只怕会羞愤欲死。胆子大的，兴许会帮着自家男人把人打走了再说。

    胡启励咬牙道：“你不后悔？”

    楚云梨替他们心累，道：“赶紧写了吧。要是周柔兰真改变主意不肯走了，我看你怎么办。”

    胡启励：“……”

    他死死瞪着楚云梨：“你不做搅屎棍行吗？”

    楚云梨清咳一声：“你承认你们是那什么？”

    她是搅屎棍，又在这里搅和，那他们……

    胡启励：“……”

    跟这个女人撕破脸后，他发现自己无论何时都说不过她。当即看向周柔兰：“你跟着高二爷，比跟着我要好得多。我放你走。”

    说完，提笔洋洋洒洒开始写和离书。

    李氏心里雀跃不已，但这时候笑出来也太不合事宜，只暗地里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笑出来。

    一百两呢，她这辈子都花不完了。最好把边上的那两个铺子也买下来！

    很快，两张和离书写完，周柔兰抽泣着走到桌旁，看着那两张和离书，眼泪又落：“我知道你的意思，我领你的这份情。你让我走，我走就是。”

    说完，抬手在和离书上一按。

    胡启励也抬手去按。

    楚云梨冷眼看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夹杂了几条人命才得以相守的夫妻，也不过如此。

    看着二人依依不舍，收起自己的那份和离书时也没客气。眼看周柔兰就要去屋中收拾行李了，楚云梨心思一动，问：“当初你们铺子重开，哪里来的本钱呢？如果是周姑娘的银子，那是不是该断得更彻底一点？银子不收回，高二爷误会你们还有旧情怎么办？”

    胡启励：“……”这女人话太多了！

    李氏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银票，总感觉银子要飞。

    已经走到正房门口的周柔兰脚步顿住，缓缓回头，眼角的泪还未干透，她伸手抹了一把，道：“当初你们偷拿我的私房，拢共一百三十八两，后来还给我的时候，只剩下二十两了。零头的那些算是我孝敬长辈，现在你们欠我刚好一百两。林姐姐说得对，既然要断，便断得彻底一些。刚好你们有银子，就把这笔债付了吧。”

    李氏面色难看下来，她手中的银票还没捂热呢，这就要被拿回去了？

    胡启励面色也不好看，要是没有这张银票，他折腾这一场，除了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之外，还得了什么？

    那边的高二爷本来已经起身走到门口，只等着周柔兰收拾好行李之后出来带她离开，却不妨听到这话，顿时笑了出来，看向周柔兰：“这银子拿回来我也不要，算是你的私房。”

    周柔兰擦了擦眼睛，娇柔地一福身：“多谢老爷。”

    然后，她看向李氏：“婶子，之前我拿银子出来，你们不止一次的说过，现在做事都是为了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现在我不再是东家夫人，这间铺子全权属于你们。既然如此，林姐姐说的对，当初你们欠我的，既然有了银子，还是早些还上吧。以后，我们再来往也不合适。”

    李氏：“……”这还没捂热的银票，真的要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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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肯让位的原配 二十三

    如果放在刚才, 李氏能骂一顿周柔兰。想要银子，别说门了，窗户都没有。

    可是这会儿，已经画押了和离书, 周柔兰不再是胡家的媳妇, 且已经找好了下家, 高家的这样富贵的人家, 李氏只站在高二爷面前，就觉得自己矮了半截, 脊背都有些弯, 哪里还敢争辩？

    再说，他们母子偷拿周柔兰的银票是事实，半逼迫拿她银子做生意也是事实。那些银子是她嫁妆，如今两人分开, 最多只能算周柔兰和胡家合伙做生意。她不想继续合伙，追回自己的银子本就应当应分。如果他们不给，她可以把他们告上公堂。有高家在，李氏不认为大人能站在他们这边。

    一时间, 她连恨说出这话的楚云梨都没空, 心里慌乱不已，只求助地看向儿子。

    胡启励也无法。

    本来周柔兰就没想起这茬，就算以后想得起来, 那也是以后的事。或许那时候高二爷不在此，更甚至高二爷已经厌弃了她, 再说, 一入高府大门, 她一个妾室, 想要出门只怕不容易。

    就算周柔兰最后能顺利出门来问他要债，也能寻得高二爷为她撑腰，那也是不知多久之后的事。而他这边拿着铺子和这一百两银子，趁着这段时间再赚银子会容易得多。

    偏偏林絮娘这女人在这里多嘴，这时候周柔兰就要带着银子离开。胡启励心里恨得不行，面上一派温和：“以后铺子里的盈利，我给你送一半过来。”

    周柔兰又擦擦眼睛：“不用了。”她看了看高二爷，“我们二人之间再来往有些不合适。往后你要保重。”

    她走到高二爷面前，一福身：“劳烦您帮我处理好此事。柔兰感激不尽。”

    佳人失而复得，还是母子俩人，高二爷正是高兴的时候。本来今日这种事，他完全可以吩咐下人过来。可他亲自到了，并坦然承认了周柔兰腹中孩子是他血脉，可见他的高兴。此时听到佳人软语相求，一挥手道：“交给我了。”又嘱咐：“东西别拿太多，衣衫被子这些我给你重新置办，只拿银子和首饰就行了。”想到什么，继续道，“如果是这个男人帮你买的东西，就没必要带上了，若是让我发现，我会不高兴的。我给你重新再买都可。”

    周柔兰再次道谢，提及此事，她有些悲戚：“他还未帮我置办首饰呢。”

    这是真话。

    胡启励和离之后，家里的银子被楚云梨全部搜刮干净，聘礼都是东拼西凑，哪儿还有银子买首饰？

    成亲之后，他专心守了周柔兰许久，根本没空赚银子，反而问她拿了不少。后来拿到了她的私房，又忙着做生意，手头银子并不宽裕，哪儿有闲钱给她置办首饰？

    贴心倒是够贴心，可胡启励银钱上就没有大方过。

    胡启励听到她这带着些怨气的话，也有些委屈。他当初折腾一场非要娶她过门，固然有看她衣着华贵的原因，可最大的缘由，还是因为他想要再续前缘。在他看来，他算是这场婚事中付出最多也是最真心的人。

    到了这时候，再不愿意承认，他心里也明白，周柔兰会松口嫁给他，很大可能是想给孩子找个便宜爹。而母亲也并不是喜欢她才答应她进门，完全是看在银子的份上，只有他……他是真的想要娶她，才折腾这一场的。

    他会变得一无所有，也是因为怕她有孕的事情暴露，怕她毁了名声，怕毁了孩子的名声。

    可如今那些担忧都显得特别可笑。

    本就是别人的女人和孩子，毁不毁的，有什么要紧？

    千金难买早知道。

    胡启励心里懊悔不已，还有些恼怒她的欺骗。那边高二爷不屑一笑：“那就好，以后把这些都忘了吧，安心给我生儿育女。”

    周柔兰再次一福，进门去了。

    高二爷似笑非笑看向母子二人：“偷她银子？我也不逼你们，你们爱还不还。”

    李氏大喜。

    高二爷对上她惊喜中满是感激的目光，道：“要是她去报官，衙门把你们抓了最好，省得她惦记。”

    李氏：“……”不是还得还么？

    她攥紧了手中的银票。到了这一刻，她是真的明白，这张银票留不住了。

    听到报官，胡启励立刻上前抢过母亲手中银票，放到高二爷面前，道：“这银票本来我们就不应该收，我娶她，是希望她好好过日子，如今她能过得更好，我替她高兴。”

    这些话楚云梨只是听听而已，一个字都不信。

    事实上也没人信，不过是懒得说他而已。

    高二爷捻起那张银票，笑道：“其实呢，我挺感激你的。如果我没来，她们母子也不会被人指指点点。我这个人，感激人最简单的法子就是送银子，毕竟，这个世上，就没有比银子更好的东西了。”

    李氏本来正心疼呢，听到这话霍然抬头，眼神晶亮。

    胡启励放在身侧的手握紧。

    高二爷眼神一扫，将他身侧握紧的手收入眼中，心下冷笑。笑容敛起，沉声道：“可是这事情和别的事情不同，你娶了她，你碰了她！只要想到，我就恨不能杀了你！”

    说到这里，他满脸怒气。

    胡启励吓得身子一抖。

    李氏也惊惧不已。偷瞄了一眼，心里再无拿银子的侥幸想法，把周柔兰在心里撕了百八十遍还不解气，听到正房的门打开，她恶狠狠瞪了过去。

    再次出来的周柔兰已经换了一身衣衫，一身粉色衬得她整个人娇美温柔，李氏有注意到，这身衣衫就是当初她放在银票的那个箱子里的，保管得可精心了。进门后从来没穿过，没想到特意留到今日才穿。

    她心里恶狠狠骂：狐媚子！

    不过，她心里哪怕再多不满，也不敢吭声。

    高二爷看到这样的女子，笑呵呵起身，伸手把她拉过：“跟我回家。”

    周柔兰羞涩地低下头。

    胡启励别开眼，不肯再看。

    楚云梨一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此时好奇问：“高二爷，您怎么知道她腹中孩子就是您的呢？万一是胡家的血脉，你岂不是……做了活王八？”

    高二爷怫然不悦：“你骂我？”

    他一生气，院子里气氛陡然凝滞，楚云梨却不怕，一脸茫然：“我没骂你啊，只是实话实说。在你来之前，胡家母子可是真情实感的认为这孩子是胡家血脉。胡启励又不是蠢货。他都认为这孩子是胡家的，那你……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那边已经背对着众人的周柔兰恨得咬牙切齿，暗地里掐断了指甲。

    高二爷狐疑看了一眼身侧的佳人，却只看到她绷紧的下颌。

    到了这时候，李氏哪里看不出周柔兰已经有了去意？

    不过呢，李氏也知道，自己对她算不上好。怎么说呢，李氏认为儿媳不伺候自己不贴心，可若是从周柔兰那边来看，胡家还又穷又抠呢。

    几个月相处，可以说两看两相厌。

    再加上胡家偷了她银子……说周柔兰想要留下，李氏自己都不信。很简单嘛，胡启励和高二爷放在一起，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今日高二爷上门，想要把人接走，她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这些日子的婆媳相处实在算不上愉快，她心里蛮期待换一个儿媳。尤其听到高二爷愿意拿一百两银子，她心里再不迟疑，只想赶紧把这个煞星送走。

    可她听到前儿媳最后一句，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要是这孩子真是胡家血脉……周柔兰走不了不说，兴许高家还会记恨于她和胡家。

    李氏心里难受得很，娶这个儿媳一点便宜沾不上，有倒霉事又跑不掉。此时她心里满心后悔，又把周柔兰在心里骂了好多遍。

    胡启励那边，也有些难受。如果这个孩子是高家的，那么就证明佳人骗了他。可如果这个孩子是胡家的……胡启励垂下眼，如果是胡家的，周柔兰故意骗人，高家会不会认为他也是同谋？

    他的心里，突然开始害怕。

    楚云梨一句话落，院子里一片静谧，各有各的心思。谁也没有说话。

    还是周柔兰最先动作，她回头一脸悲愤地看向楚云梨：“你怎么能说这种诛心的话，你太狠毒了。”

    楚云梨伸手指着自己鼻尖：“我狠毒？你弄得我家不成家，害我带着孩子被胡家扫地出门，谁狠毒？你既然有别人的孩子，不和孩子父亲明说让他照顾你，为何要回来勾引有妇之夫？于你来说只是给孩子找个便宜爹，于我来说是天将大祸。无论你们谁错，总归我是没错的，现在我不过说一句实话，狠毒这话从何说起？”

    周柔兰满脸是泪：“同为女子，你何必这么污蔑于我？害我被孩子父亲厌弃，你就满意了？”

    “你还害我们母子三人被孩子父亲厌弃呢，你不也丝毫不亏心？”对着周柔兰，楚云梨是再没有客气的。这个女人很聪慧，从不与她正面交锋，平时能躲则躲，楚云梨想要骂她几句都不能：“要是你心里没鬼，你跟高二爷解释啊。他特意来接你，对你的心意已经足够，要是你骗人，混淆高家血脉，让他情何以堪？”

    周柔兰满脸是泪：“那是我跟他之间的事。总归你就是看不得我好！想要蓄谋害我！”

    楚云梨扬眉：“你不也看不得我好？我蓄谋？你已经害我自此，我伤你一个手指头了吗？别说打你，连骂你一句都没，现在连实话都不能说了？在你面前，我就悄摸任由你害就对了？天底下还有没有公道？”

    周柔兰：“……”

    更糟的是，边上高二爷脸色越来越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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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肯让位的原配 二十四

    周柔兰并不辩解, 只呜呜的哭。

    那边高二爷伸手将人揽入怀中：“先出去再说。”

    是出去再说，而不是“我相信你”。可见高二爷心里已经起了疑心。

    周柔兰也不知听没听出来，扑进他怀中哭得浑身颤抖。

    二人相拥着出门，留下院子里惊疑不定的母子二人。

    楚云梨飞快跟着高二爷出门。要是留下, 难免和胡家母子吵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她也只能嘴上占上风, 没意思！

    还不如跟着高二爷呢。

    她心里已经暗暗打定主意, 得让人盯着这两人，就算他们回了城, 也得知道这两人的行踪和做出的事。

    出门后, 楚云梨打算回家看着两个孩子。却不妨前面高二爷回头，问：“你知不知道镇上哪个大夫最高明？”

    楚云梨眨眨眼，看了看那边听到这话身子僵硬下来的周柔兰，道：“这大夫再高明, 也看不出有孕的真正日子，只能判断个大概。可您要的，应该不是大概。”

    高二爷见她说得头头是道，想起这位曾经是胡启励的妻子, 问：“三个月之前, 你男人和她来往密切吗？”

    楚云梨想了想，也不隐瞒：“实话说，我没发现。”

    高二爷微微放松, 只听她又道：“不过呢，我婆婆和孩子他爹是大半年之前就故意冷待我的, 应该是那时候就起了让我自求下堂的想法。”

    高二爷：“……”

    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可是, 这孩子他期待已久, 若不是他的……

    见他沉默不语, 很有些忐忑紧张。楚云梨眼神仔细打量了一下他面色，问：“二爷很缺子嗣吗？”

    高二爷顿时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怒道：“你胡说什么？”

    楚云梨语气和缓：“只是猜测而已。毕竟，您身边又不缺女人，非要来把这个已经嫁为人妇的女人求回去，应该是为了孩子。要是您活到现在还一个孩子都没有，那这个……兴许也不是你的。”

    周柔兰恶狠狠瞪了过来：“林絮娘，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么害我？”

    楚云梨反问：“你害我家破人亡，我不过说几句话而已。若你的孩子真是高二爷的，你慌什么？”

    高二爷眼神冷然地看着周柔兰：“之前你跟我哭诉那一日之后有孕，并没有明说这是我的孩子。你敢肯定他是我儿子吗？或者，你自己都不确定孩子的爹是谁？”

    周柔兰抽泣着：“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水性杨花的人。

    既然胡启励承认这是他孩子，那就证明那段时间他确实碰过周柔兰。而高二爷也同样，所以，如果周柔兰真如她口中说的那么正直无辜，也不会让两个男人同时承认她腹中孩子了。

    高二爷面色严肃：“你少跟我来这套。你就直接说，他是不是我儿子？”

    楚云梨有些无语，也就是说，周柔兰并没有直接承认孩子爹是谁，只是暗示明示的说这是高家血脉。如果以后高家发现这孩子不是自家的，她也还能说自己没有直接承认。

    可这时候，高二爷起了疑心，非问她要一个回答。

    周柔兰想要再模棱两可，大抵是不能了。

    楚云梨也不着急走，饶有兴致地抱臂看着二人。

    里面的胡启励也追了出来，灼灼地看着周柔兰，也等着她的回答。

    周柔兰心里恨得慌，简直恨不能林絮娘撕成碎片。可这时候，想太多都是枉然。察觉到边上两个男人等待的目光，她愈发紧张。张了张口，好半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随着她沉默的时间越久，高二爷的面色愈发难看。说一句孩子的爹是谁，真有那么难吗？

    胡启励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到了这时候，他是真心实意地希望周柔兰腹中孩子是高家的。

    ……如果孩子是他的，他哪能承受住高家的怒火？

    想到此，胡启励并不在门口多留，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又对着远处看热闹的人扬声道，“我们已经签了和离书，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从今日起，周柔兰不再是我媳妇。以后大家有合适的人选，尽管来跟我娘说。”

    这就急着撇清关系了？

    这所谓惦记了十年的真爱，在关系到他切身利益时，也不过如此。

    ……

    本来今日镇上的人看到有富贵人家的马车停在胡家门口，都以为如城中的宝玉斋到镇上买木雕一般，这位老爷兴许是来买家具的，都以为胡家要发了。

    可看了半天热闹，却发现事情有些不对。

    这会儿听到胡启励说的话，一时间都愣住了。还以为自己听错，在看到边上人的神情时，才敢肯定。

    胡启励他抛妻弃子娶来的怀有身孕的媳妇，就这么和离了？

    还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周柔兰腹中带着个孩子，还能嫁给谁？

    周家人也在人群中看热闹，刚才看到李氏带着胡家前儿媳进去时，还颇有些不满。现任的亲戚不带，带着前面的媳妇儿算怎么回事？

    可没想到里面谈了一场，不是谈生意，而是谈和离！

    周家人面面相觑，周母两步上前，抓着女儿的手：“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日子怎么就不过了？”

    周柔兰只顾着哭，并不搭理母亲，哀求的目光暗中看向胡启励。

    两人之前好了几年，这段时间又形影不离。胡启励对她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对上那样的目光，心里愈发不安。

    她那意思……应该是让自己帮忙，让高家认下这个孩子。

    两人如今已经和离，因为孩子的事，相当于撕破了脸。她凭的什么让自己帮忙？

    唯一的依仗就是她腹中孩子！

    如果这孩子真是高家的，也用不着胡启励帮忙。也就是说，孩子是胡家血脉，只为了不让高家迁怒追究，他必须得帮忙。这一瞬间，胡启励心里对当初的心上人甚至生出了几分怨恨来。可无论他多恨，也只能乖乖帮忙。沉吟了下，道：“高二爷，我有话说。”

    高二爷不太想理会，可这事儿又必须得弄清楚。他确实缺儿子，但也没想把别人的儿子当自己的养。。当即进了门，没有去后院，二人就站在了前面的关好门的铺子里。

    胡启励仔细回忆了一下，道：“我和柔兰之间当初年少时确实想要在一起。只是命运弄人，她去了城里。而我已经另娶。我没想过她会再回来，看到她的时候，我又想起了我们的曾经，那段时间确实冷待了妻子。后来会娶她，也是因为她腹中孩子。”

    高二爷眼神一冷。

    胡启励当没看到一般，继续道：“那孩子不是我的，因为那段时间我们都是发乎情，止乎礼。从未做出越矩的事。我敢对天发誓，我真的只是不想让人对她指指点点，这才把这名声扛下来的。”

    听到这里，楚云梨是不信的。她悄悄溜出门，让人去请了大夫来。

    高二爷听到这话却很欢喜，再给胡家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欺瞒于他。当即上前拥住周柔兰：“是我误会你了。你别生我的气，我让人把马车垫软一点，一会儿我们就回府。”

    他一句话，底下人立刻动作起来。

    一刻钟后，马车已经铺好，高二爷小心翼翼将周柔兰扶上马车，正准备吩咐马车启程。

    楚云梨站在屋檐下唤：“高二爷，我还有话说。”

    高二爷有些不耐烦了：“有话直说。”

    楚云梨看了看街头：“我帮你请了个大夫，您还是看看为好。”

    高二爷这些年来一个子嗣都没能留下，看过的大夫都说他子嗣艰难。

    却也只是艰难，并没有说一定的就没有子嗣。这时候周柔兰有孕，他心里怀疑归怀疑，还是期待这个孩子就是他的血脉。

    这时候来了个大夫，高二爷不想节外生枝，只想赶紧带着人回府。可是，当他看到胡子花白的老大夫时，突然就改了主意。

    这些年他找的都是各大医馆中的坐堂大夫，告诉他的话也差不多。可这些乡下郎中，他还没试过，万一有用呢？

    想到此，高二爷下了马车，直直进了铺子，平复了心情后让大夫把脉。

    老大夫眯着眼睛把脉，好半晌后，收回手道：“您这身子，可能会子嗣艰难。我们乡下大夫，不如城中的大夫那般故意把病情往重了说 ，都是实话实说。您这……大概是治不好了。”

    高二爷：“……”

    他瞪大了眼，一股怒气直冲脑门。打开门就出了院子，直奔马车，掀开帘子，伸手去拉里面的人：“你给我滚下来！”

    话音落下，已经把面色惊惧的周柔兰拖下了马车，将她狠狠掼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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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肯让位的原配 二十五

    围观众人还没离开, 正在看周柔兰刚和离就已经有下家的稀奇事，却没想到事情一波三折，眼看人都要走了，来了个大夫后, 本来对周柔兰温柔以对的富家老爷突然就疯了一样。

    周家人今日心情大起大落, 得知从府城被放归嫁出去的女儿和离了, 正茫然呢, 就发现已经有富家老爷等着接她离开了，还来不及欢喜。谁知一转眼, 富家老爷瞬间翻脸。

    周柔兰狼狈地躺在地上, 满脸惊惧。

    高二爷还不解气，狠踹了她一脚。大抵是不想惹事，没朝她肚子踹，对着她大腿踹的。

    踹完了后, 啐了一口。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围观众人都被这变故给惊着了。

    还是周家人最先反应过来，周母和两个儿媳上前去扶地上的人。

    周柔兰从马车上落下时，伸手扶了一把，落地还算缓慢。但好像还是动了胎气, 她捂着肚子, 满脸苍白，颤抖着声音道：“帮我请个大夫。”

    周家人本就多，周母和几个儿媳上前将人扶起, 周柔兰这个哥哥不好近身，急忙忙去把方才给高二爷把脉的大夫拽了过来。

    老大夫年纪大了, 被拽过来嗷嗷叫：“轻点, 轻点。”站稳后又责备：“就这么两步, 若是能救, 肯定来得及，若是不能救，我就是扑过来，也救不了啊。急什么呢？”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这才伸手探脉。

    不远处的胡启励面色复杂，心里一片空白。他既想要拥有一个和心上人血脉相连的孩子。又对这个孩子有些膈应。本来嘛，高二爷又不蠢，他既然愿意承认这是他儿子，就证明他碰过周柔兰。

    而胡启励自己从未怀疑过这不是他的孩子。也就是说，周柔兰这边和他诉衷情，那边又和高二爷暗中勾搭。

    当年周柔兰与人为妾，走之前跟他说了迫不得已。胡启励那时不能理解，难受了好久，后来在那么多年的思念中，当初二人不能在一起的缘由已经弱化。后来二人再度重逢，就只剩下喜悦。

    胡启励知道她曾经伺候过别的男人，也是给自己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才接受了她。可是这不代表他能接受周柔兰与他在一起的同时又和别的男人一起……想到此，他心里堵得慌，再看这个女人时，没有了曾经小心翼翼呵护她的想法。反而觉着她还比不上林絮娘。

    他侧头去看那边一身利落衣裳身姿笔直的女子。只见她脊背挺直，一脸的淡漠，没有讥讽嘲笑，没有不屑，没有报仇的快意，也没有对他的幸灾乐祸。仿佛戳穿了周柔兰的真面目只是一件很普通的事。

    楚云梨察觉到胡启励的视线，并没理会。如果他想报复，她接着就是。

    大夫把完脉，收回手道：“方才我亲眼看着她摔的，马车上落下来她扶了一把，没有狠摔。所以我觉着她腹中的孩子应该无大碍，现在看来，也是真的无碍。只是她受了惊吓，有些动了胎气。要喝安胎药吗？”

    最后这句，大夫问的是周家人。

    方才大夫都听说了，胡启励可是当着众人的面说过，二人已经和离，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现在周柔兰肯定得回周家住，他这么问也没毛病。

    对于周家人来说，这话可不好接。

    周家兄弟多，平时兄弟妯娌之间本就各有各的小心思。家里本就不宽裕，安胎药虽然不贵，可这药钱谁要是付了，以后大概就脱不开这个妹妹了。如果只是周柔兰本身倒还好办，她长得好，又会打扮，想要再嫁很容易，可如果多一个孩子……那孩子也不是一两天就能长大，也不是喝西北风就能长大的，他们自家的孩子还养不过来呢。

    周家人谁也没吭声，周柔兰则吓坏了。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的身子，之前在高家灌了太多药，能有这个孩子已经是运气，要是错过，兴许她这辈子都不能有孩子了。当即忍着痛，颤声道：“要喝！”

    她揪住老大夫的手：“求你一定要救救我们母子。我有银子，用最好的药。”

    大夫应了，拎起药箱：“我这儿没有安胎药，你让人随我去取。”

    周家兄弟不想照顾妹妹一辈子，可顺手帮忙还是成的。

    那边有人去取药，这边周家妯娌张罗着把周柔兰搬回家。周母年纪大了插不上手，落在了最后。心里烦躁不已。

    这都什么事啊！

    今日这事，众人虽然不知前因后果，可从头看到尾也猜了个七七八八。大概都知道女儿在两个男人之间徘徊，以后这名声大概是没法听了。想要再嫁个好人家，只怕不容易。

    周母心里想着这些，余光去看众人神情。见他们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心里越来越沉。却在扫过胡家门口的胡启励时，心里一动。

    当即几步上前，一把拽住还有些怔忡的胡启励：“你不去看看柔兰吗？”

    李氏反应飞快，上前就去拍周母的手：“已经和离了，没关系了。我儿子怎么去看？”

    于她来说，好不容易摆脱掉这个不孝顺的儿媳，怎么可能再让她进门？

    再去娶一个温顺的不好吗？

    周母不依，死死拽着胡启励的胳膊不撒手，怒道：“没听大夫说吗？高二爷他不能生孩子，柔兰腹中的孩子是你们胡家的。占了便宜想把她丢到一边，没门！”

    李氏一想也是，周柔兰肚子里要真是胡家的孩子，这个儿媳不还得砸她手里么？想到周柔兰对她的阴阳怪气和不孝顺，想到她可能还要做自己儿媳，顿时一股怒气直冲脑门，抬手就去推：“想得美！周柔兰水性杨花，同时勾搭两个男人，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男人，不是高家的，就一定是胡家的吗？”

    她力气不算大，却也把周母推得一个踉跄，险些跌坐在地。

    那边围观众人看完了热闹，本来准备离开，又看到这边打起来，忙不迭过来拉架。

    周母没想到李氏这样泼辣，说动手就动手，险险抓住门框才没稳住身子，一时悲从中来，女儿怀有身孕想要再嫁，没什么好人家。再加上今日这事实在是好说不好听，这愿意娶她的人，大概只有村里那些，还不如胡家呢。

    不能错过胡家！

    想到此，周母也豁出去了：“我女儿怀着胡家孩子被扫地出门，你们家欺人太甚。大家伙儿给我评评理，胡家是不是太过分了？”

    众人不好出声。

    周柔兰嫁入胡家之后的所作所为，众人都看着眼中。没看见的，也因为镇上李氏的那些本家人议论多少知道一些。实在说不出周柔兰是个好儿媳的话来。

    再说，今日高二爷来闹这一场，也证明了周柔兰之前和人勾搭，还妄图凭借腹中孩子再入高家……女子行为不检，哪怕长得再好，都不会有人想娶。

    李氏的娘家就在镇上，几乎半条街都和她多少有些关系，此时有人出声：“我姐说得对，你女儿腹中那孩子几个男人来认，谁知道到底是谁的？”

    李氏见有人帮忙，愈发来劲：“是啊，我不认为是我儿子的。我们胡家也不缺孙子，你要真觉得是，那你趁早买碗药给她喝了。反正我不认这来路不明的孩子。”

    周母心里发苦，女儿的身子她知道一些。错过这个孩子，还是以落胎那种伤身的法子，兴许这辈子都没有下一个孩子了。

    她心里惶然，扫视着周围围观众人，看到人群外的胡启励，眼睛一亮，道：“启励，做人要有担当。做过的事不能不认，柔兰回来之后只和你一个外人来往，她腹中的孩子肯定是你的。你之前心悦柔兰那么多年，就真舍得让她难过？”

    胡启励心里正别扭呢，他心悦周柔兰没错，想要和她生孩子也是真的，可是，她在和他重逢二人表明心迹后，甚至在他打算和离娶她的时候还和别的男人一起，这算什么？

    算算时间，她有孕时，正是林絮娘正伤心求去的时候。那段时间，他还特意跟她说过，娶她的日子近在眼前。

    可是她呢，那边和高二爷勾搭，这边还不忘找人不让林絮娘干脆利落离开，非得让他和林絮娘成为怨偶再无和好的可能。在她眼中，他是什么？

    是嫁不进富贵人家后的退路么？

    想明白自己只是她最后退路的胡启励，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重新接受她。

    他为了她丢了大笔银子，结果她倒好，和他在一起之后还惦记着高家的富贵。

    如今的周柔兰，早已经不是曾经那个看到他就脸红的单纯温柔的姑娘了。

    与她相反，林絮娘就没有勾三搭四，和离之后那么多人劝她改嫁，她都不答应，只一心一意养育孩子，无论她嘴上多不饶人，可做出的事确确实实是为了他。

    想到此，胡启励看向那边的楚云梨，道：“絮娘，我错了。咱们和好，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好么？”

    楚云梨想破脑袋也不明白为何胡启励会有这种想法，好奇问：“方才我可是坏了你们夫妻的好事。要不是我，你们家拿到一百两，你儿子可就是高二爷唯一的子嗣，高家大片家业都是他的。周柔兰对你情深似海，方才她摔倒了第一时间就是救孩子，等到高二爷一死，高家还不尽在你手？”

    胡启励呆住了。

    顺着这个思路想，好像确实是这样没错。

    她一脸奇异，像看傻子似的：“我坏了你这么大的事，难道不是你仇人？你居然还想跟我和好？你是不是有病？”

    胡启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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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肯让位的原配 二十六

    围观众人恍然大悟, 好像还真是这样。

    方才周柔兰摔倒在地，捂着肚子一脸惊慌的模样，所有人都看着眼中。当时她额头上满是冷汗, 连声叫她哥哥帮忙喊大夫, 那模样, 很明显就是看重腹中孩子嘛。

    今日的事情闹成这样，其实周柔兰腹中孩子已经不适宜留下。可她还是想要救，除了她深爱孩子父亲, 才会做到如此重视之外，众人想不到还有别的可能。

    当然了，周柔兰敢留下孩子, 肯定也是笃定孩子父亲不会不认她们！

    胡启励当然不承认自己有病，想把林絮娘娶回来，确实是他一时冲动。他记忆中的林絮娘温柔和顺, 对他的话言听计从，也会孝顺母亲。后来知道了他的那些事才变得不可理喻。

    本来他以为俩人和好之后，林絮娘会变回原来的样子。可此时看到她满脸讽刺地看着自己, 胡启励有些不确定了。

    要是和好之后, 她还是这副样子, 谁受得了？

    再说，方才她分析的那些话, 他也听进去了的。如果周柔兰和高二爷来往, 只是想给孩子挣一个出路……他就真的误会心上人了。

    想到此, 胡启励坐不住了, 想要找周柔兰问个明白。

    于是, 众人眼睁睁看着方才还想和原配重归于好的胡启励, 越过众人, 飞快奔去了周家。

    说出的话跟放屁一样，立刻就不认了。

    周母听到胡启励想要和原配重归于好，本来还紧张呢，到了这时，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李氏气急败坏，指着楚云梨大骂：“你胡说八道什么？”

    楚云梨扬眉：“我只是实话实说。你那儿媳很不错的。你想想啊，要是高二爷死了，你孙子得了大片家业，那时候周柔兰还在，又与你儿子和好，这高家的家业不就到了你儿子手中？到了你儿子手中，你可就是老太君了。周柔兰不孝顺你不给你做饭算什么，到时候多的是人伺候人，你就擎等着享福吧。”

    顺着她这些话，李氏仿佛也看到了自己成为老太君的那一日。居然还真的有点理解周柔兰了。

    但是，想要再接纳周柔兰做儿媳，李氏也实在不乐意。

    周围人议论纷纷，都说胡启励夫妻二人会算计。

    这还差点就成功了。

    李氏开始纠结，楚云梨听着周围人议论，心下一笑。

    高二爷方才怒气冲冲而去，五里镇离府城本就不远，这里发生的事城中的有心人肯定能知道。譬如高二爷今年近四十岁，就不信没有人想要将孩子过继给他……只要有人注意，就会有人发现。高二爷丢了这么大的脸，他又不是什么大度的善人，会放过胡家？

    看他刚才盛怒之下动手还下意识避过周柔兰肚子，就看得出这是个谨慎的人。

    胡家……就等着高二爷的报复吧！

    如果胡启励真的还放不下周柔兰，二人再次和好。又有今日她说的这些话在。周柔兰瞒骗之事，胡家想要置身事外，只怕艰难无比。

    这俩真心相爱的人，当然要一起承受高家的怒火才好。

    周母的目的达到，并不纠缠，转身就回了家。

    毕竟胡启励如果和周柔兰重归于好，他们两家还是亲家，吵吵闹闹只会让外人看笑话罢了。

    李氏自己也吵不起来，儿子不听话非放不下那个女人，她也没法子。

    不吵架了，围观众人渐渐地散了。

    李氏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心里思忖着把儿子和周柔兰分开的可能。

    依她本心来说，最好是把林絮娘娶回来。可方才儿子一提，林絮娘就讥讽嘲笑，那语气神情，根本不可能再回胡家。甚至还劝了本来已经对周柔兰失望的儿子又去找了她。

    林絮娘不行，那就再找个年轻的，再生孙子也一样。想到此，李氏关上大门，直接去了镇上的媒人家中。当然了，她避开了林氏，去找了别的媒人。

    胡家的这摊烂事许多人都知道。给人牵线搭桥的媒人对这些事更是心里门清。今日还发生了那样的事，这么乱糟糟的人家，她们哪敢牵家境不错的姑娘？

    李氏问了两人，得到的都是些要么姑娘本身有缺陷，要么姑娘家中父兄有缺陷的人家。她自己再恨儿子不听话不孝顺，也不会找这样的姑娘来埋汰儿子啊，最后，无功而返。

    胡启励找到了周柔兰，本来进去之时他心里已经动摇，二人见面之后，周柔兰再一哭，两人就和好了。

    胡启励是感动于周柔兰护着孩子的举动和她兴许是为了他才去高家。虽然事情失败了，但她这份心意难得。

    而周柔兰则比较务实，她腹中孩子不能没爹，现如今她再找不到比胡启励更好的人选。再说，她那么多银子还压在胡家铺子里，想要让胡家还回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也只有她嫁进去，那些银子才能继续属于她。

    ……

    胡家门口那么大的热闹，几乎镇上所有的人都知道了。

    胡青霖兄妹二人自然也不例外，但他们没去看，只在院子里心不在焉地干活。楚云梨回到家之后，看他们好奇又不敢问，主动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兄妹二人已经不小，有些事情他们也懂。

    胡青霖面色一言难尽：“所以，周家那女人是奔着高家的富贵去，我爹和奶图人家一百两银子就答应了。完了高家发现那女人的孩子不是他的，所以又把她丢下了，然后我爹还感动于那女人对胡家的付出，又去找她了？”

    楚云梨清咳一声，胡启励能那么快去找周柔兰，其实她的那番话功不可没。

    当然了，就算没有楚云梨这些话，等周柔兰那边缓过来。惦记了她十几年的胡启励也早晚被她劝回，大抵也就是楚云梨今日说的那般，周柔兰只要推说她想让孩子过得好，胡启励应该就会原谅她了。

    “差不多就是你说的这样。”楚云梨想了想，又道：“当时你爹去找她之前，还想与我和好，说给你们一个完整的家，只是被我拒绝了。”

    胡青霖沉吟了下，道：“他还放不下那个女人，说这些话应该也只是顺口，娘，你可千万别当真。”

    胡青荷有些纠结，试探着道：“娘，现在我们过得很好，没必要再回去。奶她不喜欢我，经常骂人，搬到这里之后，就没有人骂我了。”

    这姑娘之前胆小，从来不敢说自己的想法。出来养了几个月，也变得大胆一些了。

    楚云梨很满意兄妹俩的态度，又道：“无论他们和不和好，高家那边都不会放过他们，到时候……你们心里要有准备。”

    兄妹二人面面相觑。

    他们不喜爹和奶奶，但却从未想过让他们出事。

    孩子单纯，楚云梨提前跟他们说了，让他们想清楚。免得事到临头，他们乍然看不得亲人受苦一时心软接济。

    这可不是她想看到的。

    胡家发生了这般稀奇的事，关注的人挺多。楚云梨不用出门，只过来窜门的三五几句，她就拼凑出了后来发生的事。

    当日周柔兰就回到了胡家，似乎从前的事没有发生一般。夫妻也还是夫妻，据说当时李氏站在门口堵着不让进，却还是拗不过儿子。

    胡启励直接把人弄进门，气得李氏在街上跳脚骂。

    再骂又能如何？

    周柔兰该进门还是进门了，不过，她一改之前和婆婆的针锋相对，现在乖觉许多，任由李氏骂，一句话不接。

    倒是周围人听不下去，都认为周柔兰之前和高二爷来往是为了腹中孩子，说到底也是为了胡家，只是事情败了而已。李氏这般容不得人，未免太过分！

    换句话说，如果成功了呢？李氏还会怪人家吗？

    有好处就是她的，事情失败就不沾边，天底下哪儿有这么好的事？

    胡家吵吵闹闹，几日后，那个给胡家做家具的李氏本家的侄子，突然就收拾东西离开了。

    本来胡启励很嫌弃他做出的那些四腿不齐的桌椅，可不能否认的是，他也是胡家如今唯一做得出家具的木匠。剩下的那些学徒也得有他指点才能做。

    现在他跑了，胡家铺子里的家具刚送完，连生意都不能做了。

    于是，接回了周柔兰后，胡启励又紧赶慢赶跑去找新木匠。

    镇上没有，只能去城里。他是自己驾着牛车去的，这日有个老木匠似乎有意，胡启励大喜之下，多劝了几句。老木匠也答应回去考虑一下。

    虽然摸黑回家，胡启励回来的一路上还挺兴奋，实在是他寻摸好几日，今日才算有了眉目。

    转下官道，眼看就快要到镇上了，路旁突然窜出来几个着黑衣的人，一刀砍了牵牛的绳索，对着牛车上还有些懵的胡启励就是一顿暴揍。

    打得他嗷嗷叫唤不停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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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肯让位的原配 二十七

    无论胡启励是喊救命还是求饶, 打他的人一直就没手软。

    围着他的足有四五人，这里离镇上还有三里路，正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的地方, 周围人烟稀少, 现在天色又晚, 等到快天亮的时候，兴许会有人去府城中卖菜，这个时候……就是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

    胡启励护着头, 只觉得这几个人似乎想要打死他

    想到死，他突然心慌起来，大喊道：“几位大哥要财还是要什么, 咱们都可以商量的嘛。商量一下……商量一下……”

    听到这话，几人还真就住了手。

    一时间，胡启励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心痛自己的荷包。此时他周身疼痛, 眼睛已经肿了，根本看不清面前的人。

    有人粗声粗气道：“拿五十两，我们就放过你。”

    胡启励：“……能不能便宜点？”

    话音刚落, 拳脚又上身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胡启励痛得不行, 比起银子，当然是小命要紧, 忙不迭答应下来。

    有人恨恨踢了他一脚：“我们跟你一起回去取！别耍花样, 哥几个都是亡命之徒, 手头还有几条人命。你要是敢耍花招, 哥儿几个大不了临死之前拉你垫背。”

    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胡启励想要活命, 此时就是那个穿鞋的。急忙道：“不敢不敢, 绝对不会耍花样。”

    月色下, 几个人夹着他，都蒙着面。胡启励看不见他们的脸，就是看得见，此时他也看不清。

    牛车很快入了镇上，有人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腰上也抵上了一个细长的凉凉的东西，随着牛车颠簸，扎在身上还有些疼。

    不用看，胡启励也知道那是什么。当即身子僵直，就怕那刀入肉伤着了他。

    到了胡家门口，有俩人押着他一起进去。

    胡启励自己是没银子的，但他知道周柔兰有。自从她的那个柜子被撬了之后，她藏银子的地方谁也不知道。

    到了这时候，胡启励有些后悔把歹人带入家中，但他走到这步，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就在镇子外被人打死吧？

    心下后悔，胡启励也只能期盼着这几位拿到银子后真的愿意离开：“我没银子，我得把我媳妇叫醒。但是她有身孕，我怕吓着她……”

    “少废话！”其中一人不耐烦地踹了他的小腿一脚：“赶紧拿银子，要不然，你们全家小命不保。”

    语气森冷，胡启励着实被吓着了，忙不迭到了床前去推周柔兰的身子。

    其实呢，周柔兰今晚上虽然睡得早，可胡启励没回来，她始终睡不踏实。早在听到外面的门打开又进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后，她心里的不安更重，干脆闭上眼装睡。

    这会儿听到屋中几人威胁的话，吓得心几乎要跳出来了。

    说白了，周柔兰在府城十年，也算见过些世面。可平时与她来往的都是嘴上阴阳怪气的女子，最凶残的就是会灌她避子汤的夫人。像这样拿刀直接上来明抢的歹人，她还是第一回见。

    另一人凶狠道：“赶紧去叫醒，哥几个可不是怜香惜玉的人，别让我们去叫。到时候……嘿嘿……”

    最后那个笑声里满是猥琐。

    胡启励心里一惊，他之前对于周柔兰给人做妾膈应了好久。后来周柔兰和他来往时又和高二爷一起，现在他想起来还有些难以接受，要是她再被这两个贼人欺负……想想就开始恶心。

    当下，他再不迟疑，上前去推人。

    周柔兰倒是想假装自己睡不醒，可方才那俩人的话她都听见了。要是还不醒，要么被砍，要么被糟蹋。这两样，哪种她都接受不了。再不情愿，她也只能醒。

    她还算有心思，醒过来时声音迷迷糊糊的：“做什么？”

    假装自己刚醒。

    “拿银子。”说着这三个字，胡启励的心几乎在滴血。

    虽然周柔兰手头的银子藏起来不给他花，可以后总会给孩子花吧？

    给了孩子，等于还是给他了。

    周柔兰还在装呢，含含糊糊道：“大半夜的，拿什么银子？再说，我银子不都给你花完了么？赶紧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话音未落，脖颈上一凉，森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少废话，赶紧的。 ”

    周柔兰大惊，是真的惊着了。战战兢兢道，：“做什么……大哥，你这刀子小心点。”

    两人有些不耐烦：“快点，拿银子！”

    周柔兰装不下去了，起身去了角落，拿过那个花瓶，伸手进去掏。

    里面是她最后的两张十两的银票，她越着急，越是掏不出来。刀放在她脖颈上的人愈发不耐，手上一紧，刀锋割开细腻的肌肤，周柔兰只觉得脖子一痛，一股温热的感觉顺着脖颈流下。

    她险些尖叫出声。

    刀子更紧，男子在她耳边阴森森道：“你要是叫了，我们哥儿两个活不了，你也别活了。”

    两人分别控制住夫妻二人，外面又进来一个人，借着微弱的烛火在屋中翻找，凡是值钱的东西只要被看到都被统统扫入包袱中。

    周柔兰心痛得滴血，她确实喜欢银子，可最喜欢的还是首饰。尤其是金银打造带着宝石的各式首饰，那都是随时可以换银子的！

    在看到几人将她妆台的暗格都打开，把里面的镯子戒指全都一扫而空时，终于哭了出来。那些首饰，比银票值钱多了。

    哭声刚起，脖颈上又是一痛，已经没流的血又开始顺着脖颈流下。

    还是那句话，银子再要紧，也不如小命重要。周柔兰立刻就不敢吭声了。

    三人将屋中翻找一通，当真收拾得干净。周柔兰有一张苏绣的帕子都被他们一并收走。

    周柔兰心痛得不行，万万没想到他们这样识货。再不甘愿，刀放在脖颈上，她也只是默默流泪。

    一刻钟不到，三人每人拎着个包袱扬长而去。

    夫妻二人劫后余生，这才发现背上起了一层冷汗，里衫都已经打湿了。

    几息后，胡启励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轻咳了一声。

    这一声咳嗽，似乎唤醒了吓梦的周柔兰，她反应过来后，伸手就去打胡启励：“你是不是蠢？怎么能把贼往家里带？你就死在外头，也别把人带回来啊。我的首饰，我的银子，我的苏绣帕子……呜呜呜……”

    她几乎是嚎啕大哭。胡启励回过神，也有些心虚，几步奔出门去，丢下一句话：“我去关门！”

    不只是进后院的门，还有前面铺子的门也开着，胡启励到了前面，还未靠近，就看到五人站在牛车旁分赃。刚刚才被威胁了一路，吓得他好几次险些尿出来，下意识的，胡启励躲去了阴影处，打算等他们离开之后再把牛牵进来关门。

    周围一片安静，胡启励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了。一片紧张里，他听到外头几人在低声议论。

    一个声音问：“确定拿完了吗？”

    “拿完了的，主子吩咐，我们当然要尽心尽力，好些的料子我都收来了……这个时辰看不到，您摸一下就知道了。”

    “搜刮完了就行，咱们赶紧走吧。”

    “万一没搜完，主子会不会怪罪？”

    “大头拿了就行。主子又不缺这些东西，只是想报复他们夫妻而已。胆敢欺骗主子，只打他一顿，便宜他了。”

    ……

    胡启励站在阴影处，周身僵直，只觉得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才回过神来，抬眼往外一瞧，气得心肝肺都在疼。

    他的牛车……只剩下一个车了。

    牛车最值钱的就是那头牛，能卖几两银子呢！

    他抬手关上门，捂着胸口回了后院。本来他以为高二爷负气离开，走也就走了。没想到他还找人来报复！

    胡启励一路关上门，回到了正房。

    屋中，周柔兰正在收拾被翻乱了的屋子，一边收一边哭，看到他进门，又开始骂：“你是不是蠢？我看你就是个蠢货，怎么能把贼人往家里带呢？他们只是求财还好，要是杀人害命，我和你娘一家都得给你陪葬。你自己想死不要紧，别拉着我们！”

    胡启励气得胸口起伏，听着她念的这些话，忍无可忍，一巴掌甩了过去。

    周柔兰尖叫一声，捂着脸满眼不可置信：“你怎么敢？”

    她知道胡启励会打媳妇，之前林絮娘第一回想要离开，就是因为胡启励的冷淡和拳脚。而她算计林絮娘留下，还想着让胡启励“失手”把人打死。可她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的拳头会对着自己来。

    周柔兰被一巴掌打蒙了。

    胡启励气急败坏：“你以为他们为何不抢别人专抢我？他们是高二爷派来的人，你这个灾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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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肯让位的原配(完)二合一

    灾星二字一出口, 胡启励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自从和这个女人重逢，他一直都在走背字，本来好好的铺子妻子儿子, 现在通通都不是他的, 铺子里生意要是找不着合适的木匠, 也就只能关门了。

    有些事情，有了第一次之后再去做，就不觉得难以接受。比如……打人。

    胡启励看到一脸懵的周柔兰, 又是一巴掌甩了过去：“要不是你，我家日子过得好好的。林絮娘一个木雕卖几两，那些都是我的银子。我为你放弃了那么多, 你还高高在上看不起人，你以为你去府城一趟就高贵了？当初你明明去给高家的老爷做妾室，现在又和高二爷勾搭在一起, 还说腹中孩子是我的，鬼知道是谁的！你个水性杨花的贱人！”

    这一巴掌，打得周柔兰踉跄两步, 扶住了床才站稳身子。

    周兰柔脸上疼痛, 顿时悲戚地哭了出来。大喊道：“要不是嫁给你, 我拿着几百两银子过得好好的，怎么会会落到这种地步？你带着贼人进家来抢东西还有理了？现在你还打人, 你跟我保证过一辈子不打我的, 还说要一辈子对我好。这就是你对我的好？”

    想到良人不再是良人, 银子也被搜刮一空。前面十多年的辛苦一夕倾覆。周柔兰愈发悲戚, 都有些绝望了。

    “你配吗？”胡启励这会儿身上好几处伤, 周身疼痛, 偏偏这女人还不如林絮娘那般温顺, 搁这儿跟他犟嘴，心下愈发暴戾：“你明明只是去做妾，现在你至少勾搭了两个男人，你是做妾吗？你是去做妓！你还回来骗我，还说对我有情，你他娘的就是找一个冤大头从良！”

    听着他满口污言秽语的咒骂，周柔兰心下越来越沉。她会嫁入胡家，固然有看胡家生意做得好的原因，但更多的却是考虑二人十年之前的感情。说白了，她在外讨好男人那么多年，现在也想要别人讨好自己。她嫁给他，图的就是他对她的好。

    看着面前一脸戾气五官都有些扭曲的男人 ，周柔兰只觉得陌生。一时间，她突然觉得，前两天和离之后，她就不应该回来。

    就算镇上找不到合适的人再嫁，她拿着剩下的那些银子买个小铺子自己也能过得好。如果受不了孤单，她还可以去府城中找一个家境殷实的普通人嫁了。无论哪一种，都好过留在这里被他嫌弃打骂。

    正房中这么大的动静，吵醒了厢房中的李氏。

    李氏本就不喜欢周柔兰，听到二人吵架，不止没出来劝，反而拉被子盖住了头，继续睡。

    几息之间，周柔兰想了许多，擦干了泪，认真道：“既然你这般看不上我，那我们就分开吧。”

    胡启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话中的意思，想到要和这个女人分开，他又有些舍不得。可他也实在不能原谅她惹来了高家这样大的仇家。心里纠结难言，冷声道：“你把我害得这么惨，现在想要走，门都没有！”

    一句话落，他摔门而去。

    留下周柔兰在屋中痛哭失声。

    任她哭得再大声再悲戚，那个男人也没回头。

    ……

    胡家夜里被抢的事，翌日一大早就传遍了镇上。

    倒不是胡家透露，而是镇口处有人亲眼所见胡家的牛被人牵走。看到四五个壮汉，那人没敢喊。只是第二日天蒙蒙亮就跑来问胡家是不是卖牛了。

    其实也是好心侧面的提醒。

    李氏这才知道，昨晚上不止儿子儿媳打架，在那之前家中还招了贼。不只是周柔兰的私房没了，家中的牛都被人牵走了。

    想要找儿子问，家中找了一圈。除了床上默默流泪的周柔兰，就没看到儿子的人。

    “启励呢？”

    周柔兰背对着她，抽泣道：“走了。”

    李氏有些无语：“我知道走了，我问你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想到负气而去的胡启励，周柔兰悲从中来，眼泪落得更凶。

    听到她哭得呜呜的，李氏本就不喜欢她，愈发烦躁：“昨夜出了那么大的事，你们居然不来叫我？这也就算了，他大半夜出去，你就不知道拦着？就算拦不住，你好歹告诉我一声啊。长个嘴就是留着哭的吗？”

    周柔兰不吭声，还是呜呜的哭。

    李氏真想上去打她一顿，可儿子的安危要紧。急忙忙去街上打听。

    牛车已经没了，大半夜的他去不了府城。应该就在镇上。

    家中丢了这么多财物，他们完全可以报官嘛。这会儿李氏只想找到儿子，然后去城中报官，让衙门帮着追回财物。

    胡启励确实在镇上，昨晚上他跑出来没地方可去，看到镇上的酒楼还亮着光，便进去要了一碟花生米和一壶酒，喝到了现在。

    李氏找到他时，看到他正趴在桌上睡觉。边上的掌柜正打算吩咐人去胡家叫人。

    李氏自己是搬不动儿子的，在边上请了两个人，正准备抬人，就看到儿子身上到处是伤。她面色大变，这才恍然，应该是昨夜那些歹人打的。

    她当即一股怒气直冲脑门，上前就去揪儿子：“你是不是傻？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说报官，反而跑到这里喝得烂醉如泥，你怎么还是不懂事？”

    胡启励倒是想喝醉，可他囊中羞涩，怕付不出酒钱来，又累又困就睡着了。睡梦中他化身高手，将昨天抢他的那五人打的嗷嗷求饶。

    熟睡中被揪醒，只觉得耳朵一阵疼痛。下意识就推了一把。

    李氏毫无防备，一下子被推得摔倒在地上。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母子二人出了酒楼，李氏急忙忙道：“那么多银子和财物，咱们得追回来。你赶紧报官去啊！昨晚上那些人，你看清楚他们的脸了吗？”

    胡启励有些意兴阑珊，摆摆手道：“那是高家派来的人。报官有什么用？”

    李氏讶然，这才想起昨夜夫妻二人吵闹，大抵就是因为此。嘴上却道：“高家又如何？难道能一手遮天吗？这天底下总还是讲王法的，你试都没试，怎么知道告不动？”

    这么一劝，胡启励怨愤的脑子冷静下来，觉得此话有理。于是，李氏去借了本家兄弟的牛车，母子二人去了一趟府城。

    这边楚云梨母子三人没出门，厨娘去街上买菜回来，试探着说了胡家昨夜发生的事。

    兄妹二人面面相觑。

    胡青霖惊讶：“挨打了？”

    胡青荷正在理线，动作微微一顿，又继续理线。

    厨娘试探着道：“听说昨晚上他们夫妻打架，还骂周家那女人是灾星，说倒霉事都是她带来的……”

    楚云梨心里了然。应该是那些劫匪在动作间暴露了他们是高家派来的事。胡启励这是怨上了周柔兰了。

    她饶有兴致：“打架了？”

    厨娘拿了盆子在院子里剥菜，颔首道：“外面人都说打架了。周家那女人脸上挨了两巴掌，今日一早就回娘家了。”

    楚云梨嘴角微微勾起：“不是真爱么？怎么还打架呢？”

    厨娘知道主家和胡家的关系，不好多说。她会说胡家的事，也是猜到母子三人有兴趣。

    午后，胡家母子带着几个衙差一起回来，把他们家里里里外外搜寻一圈后才离开，衙差临走前道：“已经记下了，如果有了消息，会告知你们的。”

    李氏大喜，连声道谢。

    胡启励也有些雀跃，跟着母亲一起亲自把人送走。

    周柔兰靠在门框上，冷眼看着。

    胡启励回头看到她冷淡的神情，不满道：“我出力费神，银子追回来之后，分一半给我。”

    两人撕破了脸，周柔兰本身也不是温柔贤淑的人，现在也不装了，嗤笑一声：“衙门命案都查不过来。每天都有这样的案子记录在案，人家只是场面话。你们反倒当真了，除非那几人再去抢，要不然，早晚变成悬案。”

    她换了个舒适的姿势，继续道：“你也说了，那些人是听了高家的吩咐。人家根本也不是劫匪，这会儿人都不知跑去哪儿了，拿了高家的谢银，这辈子都能过得滋润，怎么可能再动手？”

    反正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银子追不回了。

    胡启励越听越气，这女人不帮忙就算了，还站在一旁说风凉话……当即上前，一把把人揪回了后院。

    周柔兰任由他揪，顺着他的力道往里走，尽量让自己没那么难受。

    进了院子后，胡启励一脸冷然，质问：“你看谁的笑话呢？冷言冷语什么意思？银子找不回来，你能有什么好处？”

    周柔兰昨夜哭得太多，今日已经不再哭了。

    胡启励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发泄，因为他是相信了刚才周柔兰的那番话的：“银子没了，铺子开不起来。以后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孩子？

    周柔兰手放在肚子上，她确实想要孩子，但那是她日子优渥的情形下。现在她身无分文，孩子生下来也是受罪。

    她低垂了眉眼，没有回答。

    胡启励发疯一般吼了半天，又窜出去喝酒了。

    周柔兰回了房，没多久又出了门回了周家。然后，周母就去了医馆。

    傍晚的时候，胡启励喝得醉醺醺回来，却发现周柔兰不在，四处一问，得知她回了娘家。

    如果说之前的胡启励对自己还有几分信心的话，现在被高家压制住的他就有些自卑，对待周柔兰的感情复杂得很，每每看到她就觉得厌恶，可又想留她在身边。譬如这会儿看不到人，他下意识就去周家找。

    周母看到女婿有些心虚，毕竟落胎这种事没有告知孩子父亲，怎么都是周家理亏。

    周家的厢房中，周柔兰面色惨白靠坐在床上。

    胡启励有些醉，进门就道：“天都黑了，你怎么还不回家？跟人挤在一起睡着舒服吗？”

    周柔兰一脸虚弱：“孩子没了。”

    胡启励：“……”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惊声问：“你说什么？”

    周柔兰再次道：“孩子生下来也是受罪。所以，没了。”

    胡启励几步奔到床前，恨声问：“早上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说没就没了？”

    周柔兰低垂着眉眼：“你别问。反正没了，我们俩之间已经写了和离书，等养好伤之后，我会去府城。实话跟你说，我过不了洗衣做饭缝缝补补的日子，在府城十年，我已经被养娇了……”

    她还要离开！

    胡启励瞪大了眼，这女人把他害成这样，现在居然要离开？

    那他抛妻弃子，为了与她相守丢掉近百两银，为了她得罪高家……林林总总这些事，又算什么？

    做出这些事的他，在外人眼中，肯定是个蠢货吧？

    事到如今，胡启励什么都没有了。要是这个女人再离开他，他的前半生都是失败的。

    “不！”胡启励缓缓靠近：“你把我害成这样后想跑，门都没有！你这辈子，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他喜欢动手，周柔兰提着心，解释道：“我并不是一个好妻子。等我走了，你再娶一个贤惠的，能孝敬你娘能照顾你的。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 ，我很感激，这辈子我都不会忘。可是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日子 ，咱们终究是有缘无分。或者说，我从高家出来，就不应该回镇，不应该来打扰你。”

    到了现在，周柔兰是真的后悔了的。

    今日她躺在床上等着孩子下来时，想了许多。其实在她喝落胎药之前，她就已经想好了以后的日子。

    如果留在胡家，节衣缩食肯定能过日子。可她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凭她的容貌，回到府城肯定能寻求一条出路。

    实在是她在镇上的名声难听无比。之前她有银子，外人议论起她来，还会多几分顾忌。现在胡家一无所有，连铺子都开不起来，她若是再留下，一辈子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她当初拿着大笔银子回镇，想过的可不是这样的日子。之前她已经错得离谱，不能一错再错。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胡启励听到她的解释，更加生气：“不应该打扰你也打扰了。我为了你家破人亡，现在你想抽身离开，哪有这么好的事？”

    周柔兰咬了咬牙：“以后我会补偿你的。”

    “我不信。”对于她如今的话，胡启励是一个字都不信。

    二人争执不休，吵吵闹闹。

    院子里，周家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当下的人很忌讳外人在自家吵架和哭闹，认为自家会被别人的眼泪给带得越来越倒霉。

    而这会儿，周柔兰和胡启励这件又吵又闹又哭，周家妯娌几人不愿意，跟周母提议：“妹妹，这样也不是办法。一日夫妻百日恩，想要分开得好好商量，怎么能说不回去就不回去了呢？这里面还有长辈的事，也得说清楚。要不然，以后麻烦多着。”

    周母觉得有理，再有，二人在屋中吵吵闹闹，也吓着了孩子。

    于是，上前道：“你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或者说不过了，都得好好商量一番。我们家人多，去胡家说吧。”

    胡家安静。

    李氏今日也想了许多。儿子如今这样，想要再娶，比没被抢之前还要艰难。

    但儿子还年轻，才刚三十岁的人，不娶妻不现实。最好呢，是不让周柔兰离开。

    周柔兰要走，母子二人不让她走，说胡家因为她损失太多，想走可以，先把这段时日损失的银钱算一下。

    周柔兰哪里拿得出来？

    于周母来说，她虽然听了女儿的话给她买了落胎药落了孩子，可也不想女儿在去城里与人为妾。一开始她还帮着女儿说话。

    可渐渐地，她突然觉得李氏说得有道理。都这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呢？踏踏实实留在镇上过日子得了，就在娘家斜对门，不会被欺负。反正现在他们俩谁也不嫌弃谁，凑合过就行了。

    至于穷，这镇上谁家不穷呢？

    大不了，和周家一样做吃食生意，总能养活自己。

    周柔兰若是不离开镇上，若是愿意过相夫教子洗衣做饭缝缝补补的日子，也不会喝落胎药了。她在落下孩子之前，她就已经深思熟虑过。没想到母亲会临阵倒戈，反而跟胡家母子一起劝她不要离开，让她凑合过。

    周母说到激动处，甚至以死相逼：“你若非要去城里，我就去死。我让你想嫁都嫁不成。”

    她自以为是为了女儿好，让女儿过踏实日子。可周柔兰却觉得难受。又看到胡家母子一副死也不让她离开的架势，周柔兰没有和母亲争执，似乎被说服了。

    事情算是告一段落。

    那日之后，胡启励再去城中找那位和他谈了半天的老木匠，还是被拒绝了。

    有被抢过一次，这一回他回来特意挑了白日，一路挺顺利回到了家。

    周柔兰还是不干活，无论李氏怎么说，反正她说不动就不动。偶尔还和李氏呛呛几句。

    胡启励回到家中时，老远就听到婆媳俩正在吵架。站在大门外，他似乎看到了曾经林絮娘委曲求全的模样。

    心里很后悔。尤其想到那母子三人如今过的日子，肠子都悔青了。

    如果可以重来，他肯定不会为了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抛弃妻子！

    进门后，胡启励沉声道：“吵什么，有点运气都被你们给吵没了。”

    李氏不说话了。

    周柔兰也不吭声，她是打定主意要离开的。既然胡家不肯，那就想法子。

    她起身去了街上的当铺，当掉了一只耳坠，然后买了烧鸡和肉，又打了许多酒，回家置办了一桌饭菜。

    胡启励不疑有他，本身周柔兰是个馋嘴的，平时也喜欢从外面买烧鸡。

    心情郁郁之下，他就多喝了几杯，喝着那酒觉得有些苦，叹道：“日子过得苦，连酒的味道都开始苦了。”

    周柔兰帮他撕了一只鸡腿：“比起那些山民，我们能吃饱穿暖。已经很不错了。”

    李氏赞同：“对。反正你们还年轻，银子还能赚。以后别吵架，拧成一条心好好过日子。”

    周柔兰面色还是冷淡，到底应了一声，将街上带回来的消暑汤递给李氏：“娘，我就买了一碗，特意孝敬您的。”

    这倒是稀奇。不过呢，算是个好的开头。李氏笑吟吟笑纳了。

    一顿饭下来，一家人不如之前那般针锋相对。多了些温情。

    半夜里，胡启励霍然睁眼，突然觉得胸闷气短，喘不过气来。想喊喊不出，伸手去拍边上的人 。

    周柔兰压根儿没睡，坐起了身，淡然道：“是不是很难受？”

    胡启励忙不迭点头。

    周柔兰不疾不徐道：“难受就对了，那是药效发作了，你不是说我死了也不能离开么？我想了想，我年轻貌美，死了太可惜，还是你死吧。”

    胡启励张着嘴，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瞪得老大，眼神里满是愤恨，还有后悔。然后，他没了气息。

    ……

    翌日早上，传出消息，胡启励醉死了。

    消息传出，镇上所有人都惊住了。

    虽然都觉得他不干人事，可这么年轻，怎么会死呢？

    李氏看到已经僵硬的儿子，当即就疯了一般扑过去，嚎啕大哭。以防万一，她还找了镇上的大夫过来验看。

    大夫仔细查看过后，道：“确实是饮酒而亡，主要是吃了和酒相冲的药物。”

    胡启励白日独自在外跑了一天，谁知道他吃了什么？

    事到如今，种种迹象都表明是意外。李氏悲痛欲绝，办丧事期间晕倒了好几次。

    兄妹二人回去守灵，送他入土为安。

    周柔兰成了寡妇，没多久就要改嫁。李氏这一回想拦都没立场了。

    一直对胡家冷眼旁观的楚云梨去了衙门。状告周柔兰杀夫。

    她指出了一味名为马青的药和酒相冲，凑在一起会让人致死。就是那么巧，周柔兰那日不止买了酒，还让人去城里帮她带了一味马青。

    罪证确凿，周柔兰辨无可辨，杀夫之事太过恶劣，当即被判了秋后问斩。

    李氏没想到自己一门心思求娶进来的儿媳妇，竟然亲手毒死了儿子。当即就疯了。

    要么说周柔兰做事滴水不漏呢，她不止给胡启励下药。还让李氏也喝了药，一受刺激就会发疯。

    镇上的人无不感慨，周柔兰当真是个灾星，胡家愣是被她搅和的家破人亡。好在，两个孩子无恙。也多亏了当初林絮娘非要带走孩子，要不然，两个孩子还不知道要受怎样的磋磨呢。

    李氏半疯不疯，平时能够自己洗衣做饭，可经常跑去儿子的坟头哭，别的什么都顾不上。

    葬了胡启励，周柔兰定罪之后。楚云梨和兄妹两人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半年之后，楚云梨找着了当初打劫胡家的几人之一，拔出萝卜带出泥。衙门很快抓到了五人，并且，几人还供出了高二爷。全部都按律处置 ，就是高二爷，也被判监五年。

    只是，五人打劫的财物，全部花得一干二净，根本追不回来。

    当然了，李氏疯了，并不去追。倒是周家几兄弟扼腕叹息了好久。

    也因此，镇上本来不关注此事的人也听到了劫匪被抓到的消息。

    可惜，胡启励已经不在。

    胡家不干人事，果然是人在做，天在看。这不就倒霉了？

    许多人都说，林絮娘和胡家确实不配，没看她离开胡家之后，日子越过越好么？

    日子平静地过，几年后，林絮娘母子三人搬去了城中，那之后很少再回镇上。关于他们母子的消息却时常传回：胡青霖越过越好，娶了城中富商的女儿。而胡青荷因为一手绣工，还开了一间铺子。最后没嫁人，招赘了夫婿回来，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兄妹两人都守着母亲，从不忤逆。就是到了后来有了孙子，也还听母亲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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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养女 一

    看着一脸愁苦又带着释然笑意的林絮娘含笑渐渐地消散, 楚云梨打开玉诀，林絮娘的怨气：500

    胡青荷的怨气：500

    善值：203260+1500

    楚云梨又看了一下，发现没有胡青霖的。

    他不是含怨而死？

    胡青霖是病死的, 玉诀还从未出过错。现在看来, 他的死应该是意外。

    也是, 林家那边要是发现女儿没了，两个外孙又都不在，而胡启励又再娶的话, 兴许会和胡家掰扯家具的价钱。

    再者说，胡启励就算容不下儿子，也没必要那么急弄死他。完全可以等林絮娘死了之后再动手。

    过去了的事情楚云梨不再纠结, 反正在她的教导下，兄妹二人一辈子都平安喜乐。

    再次睁开眼睛时，入眼一片素白。而原身正跪在棺椁正前方。

    又是灵堂。

    楚云梨不着痕迹地将周围打量一番, 发现除了自己之外，其余的人衣衫和她大不相同，都一脸恭敬的站在旁边。

    也就是说, 整个灵堂中, 只有她一个人是主子。

    “妹妹, 别太伤心。姑母在天之灵，要是看到你如此悲痛, 也放心不下的。”身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子声音, 正殷殷相劝。

    楚云梨比较敏感, 一听就发现了不对。

    这女子叫原身妹妹, 却又称呼死去的人为姑母。那为何同为姐妹 , 偏偏是原身独自在这儿跪着呢。

    想来想去, 也只有不是亲姐妹这一个解释了。

    正这么想着, 就听身后的女子继续道：“你要是伤了身子，爹娘也会担忧的。”

    楚云梨：“……”还是同一个爹娘？

    什么乱七八糟的！

    楚云梨动了动腿，发现双腿酸痛，原身眼睛应该是肿的，脑子还有些昏沉，应该已跪了许久。她缓缓起身：“我想去歇一会儿。”

    身后女子急忙扶住她，担忧问：“腿疼不疼？”

    楚云梨拂开她的手，自己站稳后，道：“我没事。”

    既然同为姐妹，原身又对失去的人这样悲痛。这位亲姐姐为何不一起跪呢？

    如果没猜错，这姐妹二人应该没那么亲密。

    楚云梨一抬手，候在一旁的丫鬟立刻过来扶住了她，将她扶进了灵堂边上的小院子里。

    终于得以独处，楚云梨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庆安城中有对恩爱夫妻，男子名江盛，女子名秦秋雨，成亲二十年没有孩子却还是恩爱如初，让许多人艳羡二人之间相濡以沫的感情。

    提起在二人的深厚感情，就不得不提到二人的缘起。

    话说江盛从生下来起就体弱多病。饶是江家富裕，费尽人力物力，也只把孩子养到五岁。

    江盛五岁那年，好几次差点熬不过去。江家夫妻走投无路，还去请了道长批命。

    道长给江盛批命之后，给出了一张八字，说是这个时辰出生的女子是他的半身。只要能把这个女子找来陪着他 ，就能让他康健起来。江家夫妻死马当作活马医，半信半疑的找了人。江家富贵，想要找一个人本以为很容易。可寻摸了几日，愣是找不着。最后还是江夫人的一个粗使丫头试探着说自己村里有个小姑娘是这个八字。

    眼看儿子一日日虚弱下去，江家夫妻想着怎么也把人接回来试试。

    这个小姑娘，就是和江盛同年的秦秋雨。

    就在接回秦秋雨的当日，江盛就醒了过来。然后，当真渐渐地康健起来。

    江家夫妻大喜，又想着道长口中所说秦秋雨是儿子半身，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她当儿媳教导。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感情深厚。

    可惜，江盛自小体弱，二人成亲后一直未有孩子。秦秋雨又是个喜欢孩子的，回娘家时看到哥哥乖巧的小女儿，眼馋不已。

    偏偏嫂嫂又念叨家中孩子太多养不起，话里话外有把小女儿送人的意思。秦秋雨自己是遇上了一对好的养父母，但她知道，不是每个孩子都有她这么幸运。眼见嫂嫂不是玩笑，干脆把那孩子接到了江家。

    那个孩子，就是原身江雨宁。

    希望秋雨一辈子安宁的意思。

    从名字就看得出来，江盛夫妻当真恩爱。可惜世上之事难得十全十美，江盛夫妻在养女江雨宁十五岁那年出城给女儿求姻缘时，遇上暴雨，山上滑坡，直接将二人连人带马车埋在了里面。

    江家本就人丁单薄，除了江雨宁之外，江家只剩下了一个已经出嫁的姑奶奶。

    也就是江盛的长姐，江雨宁的姑姑江慧。

    在楚云梨来之前，江雨宁已经哭晕过去好几次了。

    外面传来丫鬟担忧的声音：“姑娘，您好了吗？奴婢进来了？”

    应该是怕她又晕在狱屋中。

    楚云梨起身打开门，抬步往灵堂走去，然后跪到了原来的位置。

    “妹妹，你怎么还跪呢？”

    方才那个温柔女子上前低声道：“还是回去歇会儿吧。等到你姑姑回来，还不知道要怎么闹呢？”

    楚云梨扬声吩咐：“来人，送秦姑娘回去。”

    秦满心惊讶不已：“妹妹，你正伤心的时候，我怎么能离开？我不回去！”

    楚云梨扫了一眼犹豫不决的丫鬟：“送走！”

    平平淡淡两个字，不容人拒绝。

    丫鬟却觉得主子似乎变了些，变得清冷，整个人都凌厉起来。那轻飘飘的目光让人觉得头上如压了一座大山般喘不过气来。当下再不迟疑，上前相请：“秦姑娘，请吧。”

    秦满心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何一直对她温柔以对的妹妹不过是歇了一会儿，对她的态度就变了这么多。

    眼看丫鬟请不动人，边上就围过来几个婆子，一副要把她抬出去的架势。秦满心不想丢脸，只得出门：“妹妹，我明日再来看你。”

    楚云梨头也没回，笔直地跪在灵堂前。

    这对夫妻，是对江雨宁有恩的。

    那边刚把叽叽喳喳的秦满心送走，外面又来了人。

    一身素色衣衫的女子盛气凌人大踏步走了进来，正是江家的姑奶奶江慧。她到了灵堂后先上了香，然后转过身，眼神沉沉地看着地上的楚云梨：“你还好意思在这儿？要不是你，我弟弟怎么会死？你这个杀人凶手，赶紧给我滚！”

    上辈子也是这样，江雨宁对于养父母的死本就内疚，悲痛之下，又从早跪到晚，期间晕厥好几次。再听到江慧的这番指责，当即又晕了过去。等她再次醒来，已经被送回了秦家。

    这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江雨宁不知道，她只是在回了秦家之后，很快就被定下了亲事，成亲的那日，又遇上了劫匪，当即就丢了性命。

    本来呢，她死就死了，没这么大的怨气。只是她偶然得知，养父母的死并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让他们那个时候去山上找道长，然后才遇上了意外的。

    而那个害他们的人，正是江慧夫妻。

    很简单嘛，求财！

    江家这般富裕，谁不想要？

    没有了名正言顺的江雨宁，就没人敢和江慧相争了！

    楚云梨语气沉重：“爹娘会死是意外。他们没了，谁都伤心。姑姑悲伤之际说出的伤人的话，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江慧：“……”

    还真没看出来这小姑娘这么难搞，她想了想：“你是秦家女儿，本来就是我弟妹心地善良才接了你来。现在你已经成年，而我又腾不出手来看着你，你最好还是回秦家去。”

    兴许是之前的江雨宁太老实了，所以江慧压根儿不掩饰自己的想法。

    楚云梨看着前面大大的奠字：“就像你说的，我已经成年了。不需要谁操心，我自己能管好自己。以后我会招赘，我的孩子也会姓江。绝不会让江家随着养父母的离开而消亡！”

    江慧无语：“你又不是真的江家孩子，不必如此。”

    楚云梨还是不看她，执拗道：“江家对我有养恩，养恩比天大。我做这些，本就是应该的。”

    江慧哪里甘心，想了想道：“我让临儿过继回来就是。”

    楚云梨顺口拒绝：“表哥是贺家的长孙，没必要如此。”

    江慧哑口无言。

    让儿子过继的事确实只是托词，贺家那边，也不是只有贺临一个孙子，其余几房的人巴不得他过继回江家。

    江慧没想到这个侄女这么拗，怎么都说不通。当即有些恼：“你不止有养恩要报，生恩同样要紧。你爹娘和你分开多年，还等着你回去尽孝呢。”

    秦家那边也复杂得狠。随便她怎么劝，楚云梨是不会回去的，她一本正经：“我前面两个哥哥，两个姐姐，我姨父姨母不缺孩子在膝前尽孝。倒是缺银子，等我腾出手来，让人送些银子回去就可。”

    送银子？

    江慧一口老血险些吐出来。

    ※※※※※※※※※※※※※※※※※※※※

    改了个bug，把江夫人改成了原身姑母，也就是秦秋雨是秦父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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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养女 二

    偏偏看小姑娘说得一本正经。江慧想要指责都不能。

    确实嘛, 江雨宁才是江盛夫妻二人的女儿，虽然是养女，但只有这么一个, 也精贵得很。并且, 城中许多人都知道, 他们很疼爱这个女儿。

    要做九天法事，才过去一天，接下来楚云梨还得跪上八天呢, 也实在没心思应付江慧，只问：“姑姑的礼送来了吗？”

    江家是江慧的娘家，无论红白喜事都有规矩。江慧应该要置办出嫁女该置办的东西拿回来, 才不算失礼。

    方才江慧独自甩手就进来了，礼物是没有的。也由此可以看出，她是一门心思想要接手江家, 压根儿没把自己当外人。

    江慧面色一僵：“回头我让人补上就是。”

    她到底是不甘心，道：“其实你真没必要留下，你又不是江家血脉, 就算孩子姓了江, 以后也不是真的江家人了。不如就听我的, 让临儿过继。”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可是表哥身上也没有江家血脉啊。”

    这江慧也不是真的江家女儿，而是当年江盛生下来体弱, 不能出门。江家夫妻特意接回来给他做玩伴的, 说起来, 江慧的身份和秦秋雨差不多, 只一个是江家夫妻自己随便接的养女, 一个是听了道长批命接回来的儿媳。

    江慧皱眉：“你胡说八道什么？”

    江雨宁单纯, 是不知道这些事的。所以, 江慧有恃无恐，假装自己是江家嫡女，压得江雨宁喘不过气。

    本来嘛，如果江慧是江家女儿，江雨宁一个外头来的养女，也不敢说要接手江家。

    可是，事实上却是二人都是养女，谁也不比谁高贵。江慧也就倚仗着江雨宁不知内情，还占了个长辈的便宜。

    楚云梨浑身疲累，偏偏这人没完没了就在这里掰扯，她有些不耐烦：“和江家来往密切的人家中，稍微年纪大一些的人都知道此事，姑姑别是在江家养得太久，就忘了自己的身世吧？做人可不能忘本，至少，我就清楚自己是秦家女儿。”

    这话实在不客气，江慧面色冷了下来：“我好歹是你长辈。你就是这么对长辈的？像你这么说话，只会丢江家的脸。”

    “现在的江家只剩下我，江家的脸面就不劳姑姑费心了。”楚云梨话落，吩咐道：“送姑奶奶出去。下一回再不拿丧仪，就不许放进门。”

    立刻就有丫鬟过去请江慧出门。

    江慧一脸惊诧：“你敢？”

    楚云梨摆摆手：“弄出去！”

    弄的意思就是，如果她不肯走，就直接抬出去。

    与秦满心一样，江慧也怕丢人，气恼地跺跺脚，带着人扬长而去。

    她走了之后，灵堂安静下来。

    楚云梨在心里仔细将江雨宁的记忆扒拉了一遍，又想了许多，才回去睡觉。

    翌日，就有人陆陆续续地上门吊唁。大概是都听说了江家夫妻出事是因为给这个养女问姻缘，好多人扼腕叹息，劝楚云梨节哀。

    更有人为江家夫妻抱不平：“你爹娘要不是为了你，也不会出事。他们又没有养别的孩子，实在是……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当下默认儿孙送终，有人提议：“不如过继一个？”

    都说无利不起早，这才是这些人最终的目的。

    楚云梨一脸严肃，道：“等爹娘下葬之后，我会去衙门办女户，以后招赘上门，生下来的孩子姓江。所以，给爹娘养老送终的事，就不麻烦别人了。”

    众人都有些惊讶。

    当下可以办女户，但得是心志坚定的女子。面前这个绵绵软软的小姑娘，居然还有这样的想法？

    不过，众人又想到，如果小姑娘不办女户，是守不住江家的家业的。如今的江家在许多人眼中，就是一块大肥肉。都盯着呢，只想着逮着机会就咬上一口！

    楚云梨当然知道这些，但她有信心能护住，绝不让人占了便宜去。

    ……

    江家那个养女扬言要办女户招赘上门，以后生下孩子姓江，承继江家家业。

    消息一出，许多人都觉得意外。

    实在是江家那个小姑娘性子太绵软了。这样的年纪和性子，不得让人欺负死。

    接下来几天，天天有人上门吊唁，楚云梨一直跪在那儿答谢。哪怕跪着，她的脊背也挺得笔直。就算跪上一天，也不见她放松。

    有那眼神利的，已经看出来了楚云梨的不同。不过，也没人怀疑。任何一个人遭逢大变，变了性子都正常。

    像如今江家的处境，不变得坚韧，也说不出那样的话。

    九日过后，总算是让江盛夫妻俩入土为安。

    楚云梨第一时间去衙门将自己改成了女户，也就是江家如今是江雨宁当家。她手中捏着新鲜出炉的契书进门，门房禀告道：“姑娘，秦家来人了，正等在正堂呢。”

    楚云梨微微皱眉：“以后我不在府中，任何人都不许放进来。”

    秦家也算“任何人”吗？

    那难道不是姑娘的血脉至亲？之前江家一直礼遇来着，没想到老爷夫人不在，姑娘竟然不想和他们来往了。

    门房心下惊讶，看到她严肃的脸，急忙答应下来。

    楚云梨收好了契书，直奔前院正堂。

    江家的宅子是两进院落，说起来，江家近些来一直在走下坡路，现如今在城中，只能算是三流富商。

    正房中，桌上挤了满满一桌人，此时正在吃饭。大哥秦满仓嘀咕：“不是说挺富裕么，怎么全是素菜呢？”

    秦母斥道：“你懂什么？江家如今在守孝，要是大鱼大肉，像什么样子。”

    秦满仓辩解：“那是江家自家人该吃素，我们是客人啊。哪有一桌素菜招待客人的？”

    楚云梨就是这个时候进门的，淡然道：“江家只有素菜，爱吃不吃。”

    这话实在不客气，秦满心悄悄拉了拉母亲的袖子。之前她回去说这个最小的妹妹突然转了性子，家中谁也不信。彼时秦母还扬言要是小女儿换了性子，她就把头拿下来！

    秦满心自然是不敢让母亲那什么，但看到妹妹还是这样的性子，她还是想要看母亲变脸的。

    秦母很快收起了脸上的惊讶，起身道：“你不是在守孝吗？跑出去像什么样子？这么大的日头，你去哪儿了？”

    出口就是斥责。

    看来以前的江雨宁性子果然很软。

    楚云梨微微皱眉：“我出去有事。就不劳舅母惦记了。”

    语气疏离，秦母的面色一变再变：“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颔首，带着她去了隔壁的厢房。

    一进门，楚云梨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说吧。”

    秦母有些无语，这一路过来，她发现爱撒娇的女儿和以前真的不同了。不过，还是正事要紧：“当初你姑母带你到江家来，不是为了接你当女儿。简单来说，你就像是猫猫狗狗，接来陪她聊天解闷的。现在他们不在了，你也没必要留下。我想接你回家。”

    楚云梨两个拇指转啊转：“晚了。我女户已经办下来了，以后我就是江家的主人。我哪儿也不去。”

    秦母惊讶无比：“不是说立户得核查半个月吗？”

    楚云梨眨眨眼：“对呀！所以我交银子加急了。”

    确实有半个月的规矩，但如果给了银子，是可以快一些的。对于江雨宁来说，银子能办成的事，那都不叫事。再说，有江慧在，楚云梨怎么可能让它慢慢办？

    秦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真办下来了？这江家是你的了？”

    楚云梨颔首：“如果守得住的话。”

    秦母有些词穷，好半晌才找到声音：“那你守得住吗？你那个姑姑……虎视眈眈的，万一她抢回去了怎么办？”

    “没人能抢走。”楚云梨一脸严肃：“只要我在，江家就在。我比较好奇，是谁让你来接我回家的？”

    秦母低下头，掩饰住脸上尴尬的神情：“没有人让。我只是觉着，现如今你孤身一人在这儿，还不如回家呢。”

    “你觉得这话我信吗？”楚云梨拇指绕啊绕：“他们给了秦家多少好处？”

    对上女儿通透的眼，秦母有些心虚，不过，这样女儿兴许真能守住秦家呢。

    她会收了好处接女儿回家，实在是看之前女儿绵软得跟个面团似的，谁都可以捏一下。留下来，不是擎等着让人欺负吗？

    还不如收点银子离开江家这个泥潭呢。

    楚云梨声音加大：“说！”

    秦母心弦一颤，下意识就说了实话：“三百两！”

    楚云梨一阵无语：“这整个江家，十个三百两都不止。我留下来，难道不好？”

    “你守得住吗？”秦母冷哼一声：“就算有一百个三百两，你守不住也是多余。拿到手的才是真的属于自己的银子。”她缓了缓：“回家后，我会给你置办一份嫁妆。你运气好，小时候遇上了你姨母，就算他们不在了，也给你留下这么多银子，虽然你守不住，可有了三百两，回去我拿五十两给你做聘礼，你下半辈子肯定也能过得好。”

    楚云梨面色一言难尽。合着三百两银子落到秦家夫妻手中，她就只得五十两？

    剩下的那些呢？

    不用问也知道，是补贴其他兄弟姐妹了。

    楚云梨本就没想过回去，此时更不会答应：“反正我这辈子都是江家人，你那边做什么我管不了。但你也别想管我。我做事，不喜欢被人指手画脚。”

    恰在此时，门被人推开，丫鬟端着茶水进来给二人倒茶。

    还冒着热气的茶水从茶壶中潺潺流出，热雾气氤氲间，楚云梨闻到了药味儿。当即扬声吩咐：“来人，把这丫头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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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养女 三

    这边秦母正难受于女儿的疏离呢, 不妨女儿突然发难，她吓了一跳。

    门外有婆子进来，还拿着绳子, 很快就把还在喊冤的丫鬟捆了起来。

    楚云梨拎起茶壶, 丢到丫鬟面前, 茶水碎片飞溅一地，吓得丫鬟抖了抖。

    “说，谁让你往里下药的？”

    丫鬟面色惨白：“奴婢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楚云梨颔首：“这好办。去报官, 衙门那边下人谋害主子是个什么罪名来着？”

    对于以下犯上，衙门律法严谨严苛，无论是真的假的, 先打上四十大板再说。事实上好多人连这板子都挨不过，就直接被打死了。

    丫鬟当即便瑟瑟发抖，忙不迭趴在地上：“奴婢没有动手, 求姑娘明查。”

    楚云梨学了好几辈子的医术，各种药材放在一起会有什么后果她一闻便知，这茶水中的就是最毒的那种, 喝下去可以让人当场暴毙。

    这丫鬟都要她命了, 她还明查什么？

    婆子已经把人捆起, 楚云梨摆摆手道：“不肯说，就送去衙门说吧。”

    丫鬟喊冤的声音一顿, 到了衙门, 她连开始的四十板都挨不完, 兴许没了命。

    她万万没想到之前性子温和的小姑娘现在变得这样绝情, 竟然一句求饶的话都听不进去。

    小主子以前被养得那样单纯, 又是如何得知这药中有毒的？

    无论丫鬟心里有多少疑惑, 此时已经容不得她多想。再不招, 弄到衙门那边就是个死，急忙道：“是……有个婆子让我下药，说只是让您昏睡的药。奴婢看这几日您不眠不休，便自作主张，想要让您休息一晚。”

    分明就是狡辩！

    人家说是安神汤她就信了？

    楚云梨气笑了，摆摆手道：“杖毙。”

    丫鬟面色煞白，婆子面面相觑后，把人拖了出去，很快，外头就传来板子打在肉上的沉闷声音，还有丫鬟的惨叫声。

    这兴许是婆子故意不捂嘴的，万一主子心软，而她们又把人打死了，岂不是罪过？

    楚云梨已经吩咐：“堵嘴 ，吵死了。”

    下一瞬，外面就只剩下板子声了。

    边上的秦母面色和方才的丫鬟也差不多，这一瞬，她只觉得面前的女儿无比陌生。太狠辣太果断……这茶水中到底有没有毒还不一定呢。

    楚云梨含笑看向她，问：“你是不是认为我污蔑她？或许我误会她了？”

    秦母：“……”

    心思被说中，她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万一是误会，你岂不是白白害人性命……”

    “舅母！”楚云梨语气严肃：“丫鬟领了月钱，就是伺候主子的。凭什么能私底下往里加东西？这茶……你敢喝吗？”

    就算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只里面有药味，谨慎一些的人就不敢入口。

    得知了里面是不好的药，秦母傻了才喝。

    听着外面声音差不多了，楚云梨扬声道：“好了。”

    打板子的声音应声而停。

    楚云梨缓步起身，走到外头的院子里，蹲在已经虚弱的丫鬟面前：“说吧，说完了我饶你一命。”

    丫鬟满头冷汗，虚弱道：“是……是姑奶奶。”

    楚云梨摆摆手：“弄去医馆给她治伤，然后发卖了吧。江家容不下背叛主子的人。”

    丫鬟听到被治伤，眼中顿时一阵狂喜，可没想到下一句就是发卖，忙不迭又开始求饶。

    楚云梨已经起身进门，不再听她哀哀求饶的话。江慧和江雨宁之间什么关系，这府中的有心人应该都看得明白，丫鬟既然接下药还往茶水里下，并且被发现之后还狡辩，一看就毫无悔意，明显是站在了江慧那边。楚云梨可没想感化她，她如今初掌江家，若这样都能原谅，只怕从今日起，无论衣食住行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警惕……毕竟，谋害主子又不会死，还能赚银子呢。

    这可不是楚云梨想要的结果。

    丫鬟被拖走，府中上上下下亲眼所见，众人很快就敛了那些小心思。再不敢有欺负小主子的想法。

    就是秦母，也唬了一跳。

    这还是她女儿吗？

    楚云梨余光看到她神情，就猜到她在想什么。

    之前的江雨宁虽然是江家女儿，可因为秦家和秦秋雨特别的关系，两家一直都有来往。秦秋雨夫妻二人很疼养女，可从来也没隐瞒过她的身世。

    所以 ，江家纵容养女和亲生母亲来往。

    秦秋雨夫妻并非不知道秦家凑上来是想占便宜。可他们却不在意，说到底，江家富贵，给一些好处给秦家算不得什么，还多几个人疼女儿呢。

    秦秋雨夫妻二人，大抵从未想过他们会护不住女儿。

    秦母还未出口的那些劝说的话就说不出了。

    她不说，楚云梨也不想多聊，上辈子江雨宁的死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谁知道秦家有没有插手？

    楚云梨起身出门 ，惊醒了心里思绪万千的秦母，忙不迭跟上。

    回到隔壁，桌上一片狼藉。秦家父子几人正抹嘴呢。

    二哥秦满屯看到母女二人进来，含笑道：“我就说大户人家的厨娘不同，比娘和二妹的手艺好多了，就是素菜，人家也做得一样好吃。”

    秦父颔首。

    秦满仓冷哼一声：“厨娘手艺好，要是做荤菜，肯定能做得更好。”他想到什么，兴致勃勃提议道：“小妹，一会儿你走的时候带上厨娘，厨娘的工钱应该不高吧？”

    他也不要楚云梨回答，自顾自对着母亲又道：“娘，我们请个厨娘，应该还是付得起银子的，对吗？”

    秦家在三十年前，只是府城辖下的偏僻镇上的小村中的人，连维持基本的温饱都难。后来出了一个八字旺江家的秦满心才渐渐地好过。在接回了江雨宁后，江盛更是把秦家搬到了外城小院子，只为了让母女俩想去秦家的时候方便。

    江盛是个生意人，当然知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在秦家搬到外城的这十年间，江盛想了不少法子扶持秦家。

    先是想让他们做小生意，垫着银子给他们租了铺子进了货，秦家只等着把东西卖出去就能过日子了。谁知秦父刚到府城，对什么都新鲜，不知怎的跑去了赌坊，一夜之后，江盛帮他租铺子的租金和进的货物都被输光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秦父不敢找江盛收拾烂摊子，自己偷偷把铺子租金要回来，又把货物贱卖，才把赌坊的债还上。等到江盛知道此事，已经过去了几天。

    要说江盛不生气那是假话，可还是得想别的法子安排秦家人。

    大抵是真有些不高兴，江盛把秦家夫妻俩都安排去给人帮工，都是些轻省的活计，只要老实干活，养活一家人不成问题。

    可惜秦父是个坐不住的，经常不乐意干，这十年来，换了不下几十份活计。

    等到秦家兄弟长大，江盛也帮着安排了，甚至兄弟二人娶妻，他还给了银子。几乎囊括了兄弟二人的聘礼和秦家置办酒席的银子。

    秦家人其实就是贴在江家身上的水蛭，撕都撕不开。

    也不知道江盛有没有后悔把他们接来。

    楚云梨回忆了一下江盛凡事运筹帷幄的模样，觉得他兴许是没有后悔的，毕竟对于江家来说，接济秦家的这点只能算九牛一毛。能够哄得妻子和女儿高兴，这点付出他完全乐意。

    在江盛还在的时候，是能够压制得住秦家的。至少，秦家就没有厨娘，是很普通的只够温饱的百姓之家，却从来不敢闹腾。

    如秦满仓这种开口就要厨娘的话，在江盛活着的时候，别说他 ，就是秦父都不敢开口。

    也实在是养不起。

    当然了，如果楚云梨跟秦家人回去，有了江慧给的三百两，秦家能买下人伺候。区区厨娘自然是要请的。

    楚云梨站在门口，道：“谁说我要回去了？”

    秦满仓讶然 ，看了看母亲，急问：“娘，你怎么劝的？”

    秦母一脸为难：“你妹妹已经办了女户，不想跟我们回去。”

    秦满仓惊声问：“女户？”

    秦家人顿时面面相觑，心里的思绪活动开了。

    女儿不回去，他们固然是损失了三百两。可若是真能顺利接手江家，这一成功，得有多少个三百两？

    银钱就是人的胆子，秦家人之前面对高高在上江慧有些气虚。也不认为乖巧的小女儿能够跟她斗，又听到三百两银……女儿只是养女，江慧可是名正言顺接手江家的人，这江家该是谁的，基本一目了然。

    可如今女儿已经办下来了女户，要是以后真能守住……秦家的好日子岂不是就要到了？

    ※※※※※※※※※※※※※※※※※※※※

    前面改了个bug，秦秋雨，也就是死去的江盛妻子由原身姨母改成了姑母，悠然之前没发现，今天写的时候突然发现的

    悠然昨天出了远门，回来已经很晚，这才是第一章，剩下的两章下午两点之前会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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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养女 四

    与诺大的江家比起来, 三百两银子确实算不上什么。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秦家人都动了心，互相打着眼色。

    秦满心有些着急：“可是，贺夫人才是江家正经的姑娘, 咱们妹妹这……如果我们这些年没有和她来往这么密切还好,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妹妹是秦家女儿, 于情于理，这江家也轮不到妹妹来接手啊。”

    这倒是事实。

    如果江盛只是外头抱养一个女儿，十几年过去, 是不是亲的都是亲的了。可是抱来的江雨宁却和本来的爹娘来往密切。秦家每出现一次，就提醒众人一次江雨宁的真正身份。

    如果江雨宁接手江家，外人都会觉着秦家简直占了江家太大便宜。就比如今日, 秦家人大摇大摆上门，在主子不在的情形下，已经吩咐人上了饭菜。俨然一副主子的模样, 任谁看了都不舒服。

    加上又有江慧的存在……当初的江慧家人就从来没找过她，现在好多人都还不知道江慧的真正身世。毕竟，江家自己人不会往外说, 外面人也不会刻意打听。

    在亲生的和养女之间, 哪怕江慧已经嫁人, 这江家也应该给她大半。

    秦家众人这时候就有些后悔，早知道, 这些年就不来江家了。

    当然了, 秦满心会说出这番话, 一来是因为她真的认为妹妹接手江家是白日做梦。二来, 她今年已经十六, 即将定亲。昨天江慧来了之后, 秦家人得知接回女儿就会得三百两, 兴奋得一夜没睡。已经安排好了银子的去处。

    譬如，秦满心和即将回家的江雨宁每人五十两的嫁妆，剩下的二百两，秦满仓兄弟二人各取八十两，剩下的四十两留给秦父二人养老。

    如果今日顺利接回了江雨宁，等于这五十两就已经到了秦满心手中，对于从小到大想要买朵头花都得跟父母软语相求的姑娘来说。五十两是很大一笔银子。哪怕在内城，五十两的嫁妆也只有不到二成的姑娘拿得出，在外城那些出嫁的姑娘中，绝对是妥妥的头一份！

    但如果江雨宁不肯跟他们回去，非要跟江慧作对，到时候得不到江家，三百两银子也飞了。这个结果，秦满心是不能接受的。

    或者说，秦满心是个稳妥的人，只想做稳妥的事。

    “她也不是亲生。”楚云梨语气淡然：“她和母亲一样，都是祖父从外头接回来的。只是她做了养女，母亲做了儿媳。”

    秦家人都很惊讶。

    看江慧底气那般足，原来也不是亲生吗？

    惊讶过后，被秦满心泼了一瓢冷水的秦家人又生出了些野心来。

    大家都是养女，谁也不比谁高贵。江慧还是嫁出去的姑娘呢？哪有嫁出去的姑娘回家分家财的？

    再说，江慧只是江盛的养姐，女儿可是江盛视如己出疼宠了十几年的女儿，这姐姐和女儿之间，当然是女儿更亲了。更何况，女儿已经拿到女户。

    秦家人怎么算，都觉得是自己女儿的赢面更大。

    秦满心却不这么想，就算妹妹身份上占得优势。可江慧那边却有整个贺家受后盾，再有，江慧也不是什么善良的人。妹妹拿什么跟人斗？

    赢了还好，万一输了，她的五十两银子由谁来给？

    凭着如今的秦家，别说五十两了，就是五两银子的嫁妆都置办不起。

    她心下着急，又开始摆事实讲道理。总之就是一句话：江慧下手狠辣，妹妹性子温柔。别到时候家产没争到，反而丢了性命，秦家也鸡飞蛋打什么都捞不着。还不如拿三百两银子走人。末了还说，做人不能太贪心，秦家已经占了江家许多便宜，要懂得见好就收，别惹人厌。

    秦满仓兄弟二人则想要更多，认为妹妹接手江家理所应当，当即就和秦满心争执起来。

    兄妹三人争得面红耳赤，秦家夫妻二人虽然想女儿接手江家，但也认为大女儿说的有道理。

    楚云梨冷眼看着，耳边嗡嗡嗡的，只觉得特别吵。沉声道：“其实呢，你们不用争。无论你们争出个什么结果，我都会按自己的想法做。”

    屋子里一静。

    秦家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楚云梨神情。这才想起 ，江胜夫妻死后，女儿性情大变，已经不再是那个听他们话的女儿了。

    秦满心急切不已：“雨宁，你本来就不是江家的姑娘，何必奢求更多？你那个姑母不是善茬，不管她是不是江家女儿，关键是你斗不过她。就算你是姑母亲生的又如何？她要是弄死了你，谁敢与和她争？你这些年在江家过得已经够好，你又不是真正的千金小姐，做人不要太贪心，赶紧见好就收，保住小命要紧，再说，也不是一无所获，还有三百两呢，跟姐回家吧。”

    楚云梨看着她，嘲讽道：“你是怕拿不到自己的五十两嫁妆吧？”

    秦满心一噎，脸涨得通红。辩解道：“我那是为了你好。”

    “不需要。”楚云梨站起身：“我已经立了女户，江家的主人是我，谁也别想把我赶走，谁也别想占江家的便宜。包括你们。”

    秦家众人：“……”

    这话听着，怎么感觉就算她顺利接手了江家，秦家也占不到便宜似的。

    不待他们问，楚云梨已经继续道：“江家如今在守孝，不宜待客。以后你们少来，来了进不了门，也是你们自己丢脸。”

    秦家几人呆住了。

    怎么这话里话外，女儿做了江家家主后，感觉还不如之前江盛和秦秋雨活着的时候？至少那时候，秦家人来往随意，想进就进，除了不能住下之外，江家待他们都很客气的。

    楚云扬声道：“送客！从今日起，凡是上门拜访的客人，都得禀告于我，你们不得私自放人进来。”

    秦父哑然，也就是说，这一回出去之后，他们想要再见女儿，得看女儿愿不愿意见他们。如果不愿意，他们连江家的大门都进不来。

    秦家人自然是不甘心，还想再劝。楚云梨已经让人收拾碗筷 ，给她重新准备饭菜了。

    秦家这些年中虽然有江盛接济，但也从未大手大脚的花用过。譬如桌上的那桌饭菜，明明还没吃完啊！江雨宁身为他们女儿，将就着吃一顿怎么了？

    至少，让秦满心吃这饭菜就没什么不妥。

    现在的江雨宁和秦满心于秦家人来说，都是一样的。江盛活着的时候，他们面对女儿会谨慎一些。就怕惹得女儿不高兴后，江盛会不满。可如今江盛夫妻已经不在，这女儿难道不应该与他们更亲近吗？

    怎么反而更生疏了呢？

    秦家人心里犯嘀咕，但也没时间让他们理清楚心里怪异的感觉，就被婆子请了出去。

    把人送走，屋中总算是安静下来。楚云梨吃完了饭菜，吩咐管家把江家所有的下人都宣到外院。

    江盛夫妻临走前一句话都没能留下。加上江慧在他们还未下葬的那几天中没少刷存在感。现在府中下人也并不都是听话的。甚至有人真情实感的认为，江家应该交给江慧来管。

    这部分人，已经摩拳擦掌等着给楚云梨添堵了。

    比如这时候，管家告知了众人，等楚云梨都到了地方，却还是有三成的人没到。

    就是来到这些人中，也有一半以上的人认为，江家不应该交给一个小姑娘，迟早要完。真正愿意对楚云梨真心服从的可能只有一成，大部分人都是得过且过的想法。包括管家，也只是抱着不得罪她的想法在做事。要不然，凭他的威望，真要吩咐了，不可能有三成那么多的人不来。

    楚云梨想要江家维持好，想要以后过得舒适。这样可不成。

    她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了 ，看着院子里心不在焉的众人，吩咐道：“没来的，直接发卖了吧。江家不留不听话的人。”

    管家一怔，有些被吓着了。因为不来的那些人中，大部分都是仗着自己资历才不来的。换句话说，都是在这府中待了许多年的老人。

    他试探道：“他们好多都是因为给主子办丧事的这几日累病了的，想多歇一会儿才没来。您动不动就发卖，未免有些太过苛责。”

    楚云梨冷笑：“你的意思是我不累？爹娘不在了，这日子就不过了吗？我这几日天天跪灵，谁有我累？我都到了这里，他们还走不过来，病的是腿吗？”

    连声责问，问得管家额头上满是冷汗，呐呐不能言。

    楚云梨又看了一眼院子里众人：“他们来了，难道他们这几日就没出力？就不累吗？”

    院子里站着的众人突然就有种自己被夸了的感觉，通体舒适，下意识地昂首挺胸。

    管家抹了一把汗：“小的再让人去叫。”

    “不用了。”楚云梨淡然道：“他们能来却不愿来，无非就是想仗着资历奴大欺主。我也是个讲道理的，为妨有人是真的病了不能来，你去外面请个大夫，没来的给我一一诊治，只要是真的累病了下不来床，今日之事我不止不苛责，反而还有赏。”

    “但如果是仗着自己资历老故意不来，我就留不得了。”说到这里，她恍然想起什么：“那些人中，应该是有人认为我不配做他们主子的。你去，请了姑母回来，里面肯定有许多人认为姑母合适，到时候让她把人带走！”

    管家：“……”

    那些人就算真想奉江慧为主，也是在江家，而不是贺家。

    不过，到时候这些奉江慧为主被赶出去，而江慧又不收的话……有好戏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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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养女 五

    到了这时候, 管家已经有臣服于这位小主子的意愿。看她这手段，一套一套的。不过请个大夫而已，就挑拨了江慧和她已经收买的那些人。

    没来的那些下人消息灵通的已经悄悄过来, 本来是想偷偷站进去, 假装自己早来了, 没想到在院子门口就被拦下，等到大夫来得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而更远一些的地方, 还有一群人凑在一起商量对策。

    大夫在门口把脉，其实不用看，只他们自己走到这里, 就已经证明他们没病，就算病，也没到过不来的地步。要不然, 他们怎么过来的？

    真正病得下不了床的，只有一个，还是之前就已经病了两月, 眼看就要不行的。也不是这一回累病的。

    江慧那边这几天没有试图上门, 她当然知道府中会有使唤不动的人, 在她看来，小姑娘遇上这种事肯定只会哭哭啼啼, 秦家人没见过世面, 那些人也不会听秦家的吩咐, 最后只能去找她。

    等到江家上上下下乱成一团, 就到了她回归的时候。

    没想到丧事才办完两天, 江家就派人来请她。

    来之前, 江慧心里还在惋惜。江盛养的这个女儿比她以为的还要没用。

    管家怕江雨宁撑不起江家, 但也不代表他就愿意让江慧回来。要知道，江慧那边上上下下好几个主子，都并不是好相与的。所以，看明白楚云梨的想法后，他吩咐人时，故意没让报信的人说太多。

    江慧进府后，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如果江家乱到需要她出面，不应该这么安静，难道不是该下人三三两两凑到一起低声议论等着她来呵斥吗？

    可事实上，从她下马车进府，从头到尾就只看到了一个门房。进府之后，连个洒扫的粗使都没看见。江慧的心里隐隐不安起来。

    她今日过来，为了让府中人认识小主子，还特意带上了她的一双儿女。

    贺临已经十八，妹妹贺瑶也已经十五，都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对于母亲想要接手江家的意图都看在眼中。今日母亲带着他们出门时，很有些兴奋，还特意穿上了华贵的宽袍大袖，一副即将接手江家的样子。惹得兄妹二人也有些兴奋。

    江慧出嫁的时候，江家势大，但因为她是养女，婚事上有些高不成低不就，好在江家的养女只有她一个，那时候已经是三流富商的贺家才肯上门相求。

    可贺家和江家完全不同，贺家子嗣兴旺，贺临的夫妻贺光耀排行第三，大大小小的兄弟足有八个。到了孙辈就更多了，他们兄妹二人夹在其中并不显眼。并且，贺家的下一任家主是他们的大伯，等到祖父母一离开，贺光耀就会带着他们分家出去，到时候，就只是一般小商户了。

    得知母亲可以带着他们回江家当家做主，兄妹二人如何能不兴奋？

    贺光耀除了嫡出的一双儿女是江慧所出，余下还有四个庶子女，江慧今日特意带上兄妹二人，也是为了让府中人知道兄妹二人与那几个孩子的区别。

    可进了府却是这样的情形……江慧心里隐隐不安。

    贺临偷瞄了母亲好几次，见母亲一脸慎重。你不知道这情形是不对呢，还是母亲特意吩咐过就应该这么安静。一时间不敢吭声 。

    贺瑶则没想这么多，满心都是自己即将成为家主大姑娘的兴奋，一路雀跃地到了外院门口，看到门口挤着两堆人，院子里还规规矩矩站了几十人。顿时雀跃地低声道：“娘，他们特意迎接我们的吗？好慎重啊，可以赏一下管家。”

    江慧的在看到院子外最远的那一群人时，面色难看起来。

    赏管家？

    但凡管家有一点想要示好的心思，也不可能一点口风都不漏。换句话说，管家是墙头草的话，也该多少告知一二。

    而他没说，就证明管家已经认了新主。

    这样的管家，她恨不能直接杖毙，怎么可能会赏？

    再有，江慧自己收买的人她都认识，都在那边角落挤成一堆。这样的情形下，她连最后一丝侥幸都无。

    本来嘛，就像是贺瑶说的，如果这些人彻底打压了下了江雨宁。把所有人聚在一起等她来接手，也该是她收买的那些老人在统领院子里的下人。而现在，她收买的那些人被排挤到一边。很明显 ，院子里的事跟她没关系。

    找她过来肯定没好事。

    既然不是好事，那就是坏事了。

    一时间，江慧心里的不安感更重，很有种想要掉头落荒而逃的冲动。

    可是来不及了，管家看到门口的母子三人，立刻迎了过来：“姑奶奶，您总算来了。”

    语气亲切热情，和以前一般无二。

    恍惚间，江慧有种管家是自己人的感觉。缓步进了院子，下人规规矩矩朝他们福了一礼。

    这一弯腰，江慧就看到了廊下笔直坐着的侄女。

    隔着一群下人对视，一个板着脸，一个似笑非笑。

    楚云梨并没有起身，道：“姑母总算来了。今日找您，是有些事情商议。”

    她伸手一指边上一把椅子，示意江慧坐下，继续道：“爹娘没了，可这日子还是得过。如今家中只剩下我一个主子，实在用不了这些下人。我就想着放归一些。让管家去找了这些人来。可我没想到，府中不听话的人这么多。足有三成的人推说累病了，连面都不露。试问办丧事的这些天里，谁有我累？这不是欺负我年纪小么？”

    她做出一副气愤难言的模样，一巴掌拍边上的小几上：“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于是我就请了大夫，凡是没来的全部把脉，真不能来的倒也罢了，累病了的我还要赏，可若是那故意欺主的，家中便不能留了。结果一问管家，还得是没来的，那些都是府中的老人，这就有些不好办了。放归了吧，显得江家苛责，不放吧，我又容不下这些对我不恭敬的人。于是就找了你来，看看你有没有需要的，挑一些离开。”

    “讲道理，他们除了对我够恭敬外，做事都是一把好手。如果姑母能够压得服他们，也可以带回去一用，毕竟知根知底，用起来省心放心。”

    说到知根知底时，楚云梨语气尤其重。

    江慧面色不太好：“我不缺人伺候。”

    楚云梨颔首：“我身为晚辈，也不好为难姑母。既然你不要，那就只能把他们发卖了，牙婆一会儿就到。”

    江慧：“……”

    院子里的下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被主家发卖过的人再想要寻个好主子，就跟天上掉银子差不多，除非走了大运，要不然根本不可能。

    楚云梨又看向院子里的人：“我跟姑母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府中下人有点多，你们若是自愿求去，现在就可赎身。要是都不走，之后不老实干活的人，我可就请牙婆来把你们带走了。”

    下人们顿时面面相觑，互相对视一眼后，有人出列，磕头道：“小的棋子，想要回家侍奉母亲。”

    楚云梨嗯了一声：“去找管家，赎身后就可拿到身契。”

    见有人成功，许多人都有些意动。

    江家如今连个正经主子都没有，迟早要完，还不如主动离开呢。

    有人开了头，一时间，好几个人跪下求去。理由五花八门，回家侍奉长辈的，回家娶妻嫁人的，足有三十多人。

    到了后来，还站在原地的只剩下了一半。

    凡事求去的，楚云梨全都答应了。管家动作也快，拿来的身契后，一手交银子，一首还身契，不到一刻钟，想走的都走了。

    留在原地的，都是想留下的。

    而门外还有两群该走的人，楚云梨让院子里的人放回去干活，又把外面的两拨人请了进来。

    与此同时，牙婆也到了。

    看到了牙婆，两拨人都很心慌。二十来人哀求地看向自己前两日投靠的主子。

    剩下的十个人，纯粹是真的躲懒不想过来。这时候急忙忙跪下求饶。

    楚云梨悠闲地把玩着指甲：“我知道你们看不上我。有的人想要跟姑母去。现在姑母在这儿，可方才我问了，她不想要你们。这就有些难办，我是晚辈，不好强求她。不如你们自己求一求，姑母是个心软的人，兴许你们一求，她就答应了呢。”

    那二十多人齐齐跪向江慧：“姑奶奶，奴婢(小的)不想被发卖，求您给我们一条生路吧。”

    江慧的脸黑如锅底，死死瞪着这群人。做得这么明显，外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今日如果她不能顺利回归，以后和江家就算是撕破了脸。

    一个没有娘家的女子……尤其她那些妯娌平日里就明里暗里的互别苗头。比家世比容貌比夫君的宠爱比妾室的听话，就没有不比的。江慧几乎可以预见自己以后在贺家被人冷嘲热讽的日子了。

    “我不缺下人伺候。你们求宁姑娘吧。”

    二十人脸上都是不可置信，有人忍不住惊声道：“我们落到被发卖的地步都是因为听了您的吩咐，现在您居然不管我们吗？”

    事实嘛，如果不是江慧吩咐他们故意怠慢，今日他们肯定不会故意不来，就算不想干了，还能主动赎身呢。

    结果倒好，赎身是不能了，要是江慧不要他们，就只能等着被发卖。

    楚云梨疑惑：“姑母吩咐你们什么了？让你们不要听我的话吗？”

    众下人：“……”他们还暗示呢，这小主子这么直白的扯出来这些实情，让人还怎么接？

    江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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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养女 六

    楚云梨挑破了内情, 在场落针可闻。

    她眨眨眼，一脸俏皮：“姑母，爹教过我, 做人要敢作敢当, 你既然吩咐了, 为何不承认？”

    江慧确实让人给侄女添堵了，可这当面承认，她以后还摆得起长辈的谱吗？

    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当即道：“江家只剩下我们姑侄俩, 挑拨下人和你作对，这不是吃力不讨好么？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楚云梨扬眉：“吃力不讨好？姑母做事自然不是白费力气，要是他们成功给我添乱, 姑母就可趁机回来。就算失败了，姑母不也得了这些得力的人伺候？他们这么听你的话，为了你居然敢跟家主作对, 你无论如何也不能辜负了他们啊。”

    语罢，看向地上跪着的众人：“你们说我的话有没有道理？”

    众下人：“……”他们是答有呢，还是答没有呢？

    下人自然是不敢说主子的话没道理的。可若是答有……岂不是承认他们听了江慧的话才故意不来？

    院子里气氛僵硬得很, 贺临出声：“雨宁表妹, 分明是这些下人自作主张, 我母亲怎么可能让他们故意不听话？”

    楚云梨循声看了过去，贺临一身长衫, 容貌俊秀, 颇有些文质彬彬。对上她视线时, 还对她温和一笑。

    楚云梨冷哼一声：“你是你娘肚子里的蛔虫吗？她做的事你都知道, 这些人都承认了的。你的意思是他们污蔑主子？身为下人, 污蔑主子, 该打该罚 。来人, 每人打十板子！然后让李牙婆带走！”

    贺临没想到不过顺口一句，那边就要打人了。

    众下人也惊惧不已 ，被牙婆带走已经很惨，再挨十板子，命都丢了半条，他们还能找着下一个东家么？

    众下人吓得面色惨白，忙不迭求饶。见楚云梨不为所动，急忙对着江慧磕头道：“姑奶奶救命！求姑奶奶救命……”

    楚云梨把玩着手指：“你们要是真有内情，说出来，我或许可从轻发落。”

    众下人见江慧不肯搭救，心里正凉呢。还以为自己逃不过了，谁知就听到这话，顿时眼睛一亮。

    江慧：“……”

    下人们又看向江慧，眼神灼灼。

    意思很明白，如果江慧再不开口，他们可就不客气了。

    有些事情，做是一回事，可被人翻出来议论又是另外一回事。

    江慧已经出嫁近二十年，要是传出她搅和娘家欺负娘家侄女的事。丢脸倒是其次，儿女的婚事都会因此受影响。

    她活到这把年纪，所求不过是儿女顺遂一生，想要江家也是为了让儿女们多几分底气。无论她做什么，都不能影响了他们。想到此，江慧咬牙道：“雨宁，他们都是府中的老人，若是随意责罚，会惹人寒心的。不如这样，我带他们走，总行了吧？”

    楚云梨不依了：“我哪是随意责罚？他们欺负我了啊！您要这么说，那还是让他们说清楚再走。来人，打板子！打到肯说为止！”

    江慧：“……”

    这是非要她承认了？

    江慧心下恨得不行，咬牙切齿道：“是我错，我吩咐他们听话，该是传话的人说错了，这才起了误会。”

    楚云梨颔首：“传话的人是谁？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可不能轻轻放过！”

    江慧：“……”

    她回头扫了一圈带来的人，被她看到的下人都下意识后退一步。能够混到主子身边做贴身伺候的人，运气和聪慧缺一不可，后头多的是人想要拉下他们。谁也不愿意成为那个“传错话”的人。

    江慧气了个倒仰，无奈之下，叫了她贴身伺候的丫鬟上前请罪。又让人打了她十板子。

    楚云梨终于满意：“既然姑母嫁了人还放不下府中这些老人，我身为晚辈，当然要成人之美。姑母一会儿就带他们走吧。”

    又看向边上自作主张不来的十来个人，吩咐道：“牙婆，劳烦你带他们走。”

    说完，再没了说话的兴致，起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起得太早，好累，我得回去睡个回笼觉。姑母，你赶紧带着他们走吧，也好早些安顿。”

    安顿个屁！

    这番话看似贴心不已，却让江慧气得咬牙切齿。

    这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江慧恨不能把他们亲自发卖了去。

    更让她生气的是，边上守着的下人立刻就要送她出门。

    江慧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握着，道：“雨宁，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不如我留下陪你几日？”

    楚云梨头也不回，丢下一句话：“不劳烦姑母，江家如今在守孝，不宜待客！”

    语气着重在“客”字上落了落。

    江慧面色难看，问：“雨宁，江家只剩下我们俩人，你确定要与我生分么？容我提醒你一句，做生意不是那么容易的，你东西卖不掉，江家就会落魄……我身为江家人，总算希望娘家好的，让我帮你吧。”

    想搬回来不说，还想插手生意？

    不得不承认，江慧真的是个很聪明的人。等到她住在江家，江家的生意又归她做主，那么，谁是江家家主有什么要紧？

    “不需要。”楚云梨一本正经：“姑母已经嫁人，经常帮着娘家，贺家会有意见的。姑母要是过得不好，也是我的罪过。”

    江慧面色难看无比，这话说得再好听，可话中的意思很明白。她不想自己插手。

    这小姑娘之前明明挺单纯的，难道弟弟弟媳的死对她的打击真的大到跟变了一个人般？

    当下的人，是想不到还有换人一说的。

    楚云梨摆摆手：“送客。”

    府中下人经过今日楚云梨送走一批，发卖一批，又让江慧带走一批。剩下的这些就算是那种不想挪地方才不走的，皮子也紧实了些，对于楚云梨的吩咐不敢有丝毫怠慢。

    只要不是傻子，都看得出来江慧和她即将带走的那些人是个什么关系。下人们也不客气，当即上前，伸手一引：“姑奶奶请。”

    江慧一身华贵的衣袍，并不想动。

    她今日明明是奔着接手江家来的！现在无功而返不说，还丢了这么大的人。哪里甘心？

    她不想动，围过来的下人一脸为难：“姑奶奶，您大人大量，不要为难小的。”

    江慧不甘心，对着头也不回进门的楚云梨恨声道：“你可要想好了，今日你不要我帮忙。他日你就算求我，我也再不会出手。”

    楚云梨心下冷笑，回身道：“姑母放宽心，我就是把江家败完，也绝不会麻烦你的。”

    江慧：“……”

    其实她想被麻烦来着。

    尤其听到江家败完之类的话，更是抓心挠肝地难受。

    母子三人并二十多个下人浩浩荡荡离开，翌日就传出消息，江家的小姑娘心善，府中用不了那些下人，还让姑母带走。至于发卖的那些，则是因为不敬主子。

    楚云梨非要把人塞给江慧还有个原因，如果她真的把没来的两波人一起发卖，今日外面的这些传言，大概就会说她任性胡闹，不念旧情，那边江盛夫妻刚死，她就把侍奉江家多年的老人都发卖了，简直毫无人性。

    当然了，外人是不骂了，可江慧私底下如何骂她，就不得而知了。

    别看江家只是三流富商，家中生意却遍及整个城中，大概是因为曾经生意各方面都有涉猎，如今留下来的，也是各种都有。其中包括一间城中最有名的大茶楼和一间布庄。其余的生意还有若干，并不显眼。

    值得一提的是，那个布庄中的料子一直都受城中妇人追捧，是江盛特意找到的路子，专门从盛产布料的苏州运来，只此一家，别家都找不着的。

    江盛在世时，经常遗憾自己身子不好，没能为江家留下子嗣，也遗憾没能让因为他而败落了的江家恢复往日荣光。

    楚云梨得把这些给他一一捡起来，至于报仇的事……这一回和以前不同，江盛夫妻会死，是因为暴雨滑坡被埋，乍看之下没有人害他们。就算她知道是被人所害，但却找不着直接证据。毕竟，在当下，谁也不能肯定哪天就一定会下雨，会下多大，会不会滑坡之类。就算是那劝说江盛夫妻的人指认了江慧又如何？

    这根本算作她杀人的直接证据。

    江慧很聪明，得徐徐图之。

    不过，楚云梨心里清楚，只要她过得好，让江家越来越好，江慧就不好过。

    翌日早上，楚云梨就接见了各位管事，准备着手开始打理生意。

    管事门来得很快，和府中下人一般，看到楚云梨时，颇有些不以为然。

    楚云梨坐在上首，道：“你们有谁奉了别人为主的，想离开就赶紧的。还有，看不起我认为我管不了江家的，也趁早离开！”

    众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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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养女 七

    江盛离开得仓促, 一句话都没能留下。只留下一个小姑娘，还是个养女，要说这些管事心里没想法, 那是不可能的。

    有些甚至还期待着江家大乱, 他们好趁机捡些便宜, 别的不说，只库房中的货物拉上几车，对于这些管事来说就是天降横财。

    可惜他们还没动作, 江慧就找来了。话里话外意思很明显，江家以后的生意都是她的。要他们听话。

    管事本身就不是江家下人，只是掌柜这种活计不太好找, 但凡是数得上名姓的富商家中管事，无不是主子亲自培养，都是熬了多年的老人, 手段和忠心缺一不可，才可能会做到这种位置。这些管事若是离开江家，要么自己弄个小铺子管自家。想要再做管事, 除非能力出众, 出众到别家主子知道亲自派人来请。不然, 就是下苦力的份。

    管事们谁也不想离开。

    眼看江雨宁只是个从未接触过生意的小姑娘，江慧又口口声声以后要接管江家。所以, 这十来位管事在江慧面前都表了忠心的, 等于认她为主。

    那边刚表完忠心, 这边小主子就问这话, 让他们怎么答？

    见管事都不回答, 只暗暗打眼色, 楚云梨似笑非笑：“不会都认了主吧？不听话的人, 我可不能留，你们自己离开吧。”

    众管事：“……”

    他们就是不愿意离开，才对江慧表了忠心的！

    为首的陈管事一脸为难地把江慧前几天找他们的事说了，末了道：“我们当时都以为以后是姑奶奶接手生意，所以才答应以后把账本送到她手中……姑娘，咱们家以后何去何从，我们也不知道啊。最好的法子呢，是您和姑奶奶一道把事情说清楚，然后当面交代我们一声。我们以后也分得清楚主子是谁，也就不会弄错了，您和姑奶奶之间也不会有误会。”

    楚云梨眯了眯眼睛。

    如果说江家的管家是识时务的人，那么，面前的这些管事就没那么好摆弄。

    说到底，他们不想听江慧的，也没想听她的。

    也是，江雨宁今年才十五，之前性子绵软，从来都没有插手过生意上的事。管事们不信她，也情有可原。

    简单来说，这些管事就和昨天她让牙婆带走的那自作主张不来见她的十来个人一般，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中。

    楚云梨似笑非笑：“明人不说暗话，姑母想要接手江家，但我不答应。我们俩之间不可能和平共处，你非要我跟她商量，商量得出什么结果？想要让她满意，你是想让我把这江家拱手让人吗？”

    她语气平淡，笑容讥讽，那双眼神里通透无比。

    对上那样的眼神，听着她连声质问，陈管事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其余管事也不好受，偷偷和身边的人打眼色。

    楚云梨却没了耐心：“你们要是不想干了，随时可以走。这江家，不容别人染指。”

    陈管事一惊：“如果是姑奶奶呢？”

    楚云梨反问：“她凭什么？”

    众位管事面面相觑。江慧已经是贺家的儿媳，想要接手江家生意确实站不住脚。可是，江家如今也没有个正经主子啊！

    眼看他们还在迟疑，楚云梨站起身：“诸位请回吧，从明日起，你们就不用干了。铺子里的账目我会亲自验看，如果发现不对，再找你们算账。”

    听到这话，管事们着急了，立刻表忠心：“以后我都听您的，绝不会把账本给外人看。”

    这才像样嘛！

    楚云梨对这话很满意，一一盯着他们，七个人都对她说了同样的话。剩下的三人又思量了许久，才道：“反正我们是拿工钱，谁给工钱，我们就给谁干活。”

    这话是实话，却也模棱两可，还是嘴硬地不肯认楚云梨为主子。

    楚云梨颔首：“可我这个给你们发工钱的，不喜欢你们这样干一天活儿拿一天工钱的人。明日起，你们不用来了！”

    她站起身：“先这样，你们回去之后把账本送过来。等过两天，我会亲自去铺子里看看，能够改好一点的，咱们就改。”

    陈管事为首的几人都松了口气。听这话里话外，不像是什么都不懂的人。

    至于被辞退的三位管事，则有些蒙。那边都送客了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被剩下的几人拉走。

    当日午后账本就送了过来，楚云梨翻看了后，对于几位管事的本事和铺子的潜力都明白了些。从第二日起，就开始去各铺子里巡视。

    而那边三位管事被辞后，回去越想越不甘心。但又不想低下头来求一个小姑娘，于是就去了贺家。

    ……

    江慧那天贸然带上一群人回来，她院子里本身伺候的人都紧张起来，两边相互排挤，经常找她做主。正觉得烦躁呢，三位管事又找上门来。话说得很明白：我们是听了你的话才被辞的，您看一下是安排我们呢，还是安排我们呢？

    说白了，就是要赔偿的。

    江慧只得把人收下，越想越憋屈。她折腾了一场，什么好处都没占上，反而得了近三十个粘在她身上撕不下来的人。

    这些人本就在江家多年，以前江盛夫妻在的时候颇为信任他们。相对的，别的人也会尊重他们。如今落到这种地步，都是因江慧而起，不止问她要月银，还嫌弃活计太累，伙食不好。

    说起来，贺家上上下下那么多主子，每个月大厨房开销甚大，当然比不上曾经的江家厨房饭菜精致。这些人自觉被江慧拖累，但凡有点不合适就来找她，惹得江慧烦不胜烦。

    在发现一个丫鬟三天两头往贺光耀身边凑，偏偏贺光耀荤素不忌，对那丫鬟也颇为在意时，江慧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桌上：“欺人太甚，当真以为我是个没脾气的。去请牙婆来！”

    丫鬟头一低，飞快退了下去。

    江慧又吩咐人将他们全都叫到了正房：“我帮你们拦下了一顿板子。我自认不欠你们，但你们太不知分寸，短短几日闹出这么多事来，我是留不得你们了，一会儿牙婆就到。”

    众下人：“……”

    他们先是惊讶，反应过来后就是一阵吵闹：“姑奶奶，我们落到今日地步都是因为你，您可不能不管我们。”

    “对啊，念儿做错事，您惩罚她就成了，为何要迁怒我们？”

    “我们什么都没干，没嫌弃饭菜，也没说这里不好。甚至都没来找过您，我们一家都很乖，您不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

    ……

    牙婆来时，屋子里吵得不可开交。江慧板着脸坐在上首，既不接话，也不斥责。

    其实她早想发火了，不过是想着忍这最后一回，把人送走就行了。这些人确实是因为她的野心才被赶了出来没错，可这些人也实在不像话，他们没有主仆缘分。

    牙婆一看到屋中的这些人，就觉得头皮发麻，不过呢，生意还是要做的，赚多少的区别而已。当即含笑上前：“夫人，听说您有人要送走？”

    江慧有些疲惫地指了指一群闹哄哄的人：“就是他们，赶紧带走。”

    那边众人更吵，牙婆冷了脸：“谁要是再出声，我就把人送去外地！”

    她口中所指的外地，该是府城辖下的县城或者是镇上。越是穷的人家，下人的日子愈发不好过，简直恨不能当做牛马使唤。

    这些在江家多年的人，当然听说过别的下人的遭遇。牙婆一出声，屋子里瞬间一静。

    江慧面色愈发不好。

    牙婆上前一礼：“夫人，您给了身契，我这就带他们离开。”

    江慧微微僵硬了下。

    她没有身契！

    那天她离开江家时满腔不甘，哪里还记得问那丫头要身契？

    江慧一脸慎重，如果没有身契，她就卖不了这些人。要是江家那边一直不给，她……怎么办？

    一直养着这些人么？

    平心而论，如果之前还未把这些人带回来之前，她是无所谓多养几个人的。可是这些人的身契居然不在她手上，那还能算她的人么？

    她突然想起那个勾引贺光耀的丫头。兴许就是江雨宁指使的！顿时，她一股怒气直脑门，又想到自己想要回江家却被拦在门外，恰巧，趁此机会上门兴师问罪！

    想到此，江慧再不迟疑，怒气冲冲带着一行人直奔江家。

    江家门房一脸为难：“主子不在，小的不敢放客人进去。”

    江慧气得七窍生烟。

    就是弟弟在的时候，她也从未被拦在外头过！

    而江家这边 ，楚云梨在几日内已经整顿了大半的铺子，那种赚得不多的，她直接关了，然后开了胭脂铺和几间食肆，这些是她做熟了的堪称敛银的铺子。

    也就是这几日，留下来的几个掌柜都对她刮目相看。颇有种老东家慧眼识人的感觉。要不然，怎么不收养别的姑娘，偏偏选中了她呢？

    甚至有人想得更深，觉得江盛这是自觉不能生孩子，特意挑了一个于生意上很有天赋的丫头来养，但之前却怕她抢自己风头，所以一直压着不让她到铺子里。等年老之后再一一把铺子交给她……可没想到天将大祸，他连一句话都没能留下就撒手人寰。

    如此，也能解释为何一个从未接触过生意的丫头做起生意来娴熟无比。表面上这姑娘不会，私底下还不知道江盛怎么费心教导呢。

    不得不说，这是个美妙的误会。

    楚云梨这几日挺忙，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江慧看到她的马车过来，怒气冲冲上前：“他们的身契呢？”

    楚云梨眨眨眼，被这一提醒，才想起还有这回事，当即道：“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带走他们，身契当然要买！”

    江慧：“……”合着她想卖这些人，还得先把这些人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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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养女 八

    江慧当年出嫁时, 江家老两口并没有给她备多少嫁妆。

    本来嘛，江慧只是他们给儿子找回来的玩伴，但因为江盛体弱, 两人根本就没怎么在一起玩。后来接回了秦秋雨, 江盛身子好转, 老两口就喜欢让秦秋雨和他凑在一起。又怕江盛精神短，并不怎么让江慧陪着。

    稍微大一点后，又男女有别。江家老两口也怕这姐弟俩生出别的感情……因为在他们眼中, 儿子的半身秦秋雨才是正经儿媳，儿子想要活命，就不能惹儿媳寒心。所以呢, 他们隔着姐弟俩，还防着儿子接近外头的女人。

    因此，姐弟之间的感情实在算不上亲密。

    江家老两口做了大半辈子生意, 做事都心里有数，这姐弟之间感情淡薄，出嫁之后, 更是不能指望姐弟二人互相扶持。反正, 他们养她一场又不指望她报答, 找一门好亲事把她嫁出去，也算是做到了为人父母的本分。

    所以, 江慧的嫁妆并没有多丰厚, 只能算不失礼。

    而贺家那边各房的主子太多。也不能谁都跑去账房支银子吧？

    贺家是有家规的, 什么样的身份一个月多少月银都是有规定的。虽然贺家家大业大, 但发给众人的月银实在算不上多, 贺光耀平时别说给妻子花, 他那点自己都不够, 还得拿江慧的来贴。男人嘛，在外谁还没个朋友？这来往之间，可不就得花银子么？

    江慧这些年下来，嫁妆虽然没花完，但也没多起来。乍然要买二三十人，她只想想就觉得心痛。

    楚云梨已经开始扒拉算珠：“这些人中，许多都是府中的老人，基本都识字，也懂规矩。所以，价钱得贵上一些。”她噼里啪啦算了一阵，“一百三十八两。咱们之间关系这么亲密，这零头就抹了，我吃点亏，一百三十两整！”

    江慧：“……”还抹零！这是在做生意吗？

    再有，这姑娘之前不是没接触过账本吗，怎么算珠扒拉地这么灵活？

    最要紧的是，这些人需要一百多两来买吗？

    江慧看到他们就觉得厌恶，竟然还要花这么多银子把人买下，想想就憋屈不已。于是道：“我不要了，我把他们还给你。”

    楚云梨摆摆手：“背主的人我可不要！”

    江慧这会儿只想摆脱这些人，也懒得辩解：“那你就便宜些啊。”

    “咦，姑母，你这样会伤他们的心。本来他们在江家好好的，是你要让他们闹事才弄成如今这样。再说，你让他们听你的话，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能力强吗？千金难买心头好，就这还贵吗？要是我不放人，你还买不着呢。”楚云梨看下那群人：“是吧？”

    一群人想着要被发卖，正心里不安呢。闻言立刻附和，有个婆子还道：“姑奶奶之前还答应过我以后把大厨房给我管呢。”

    “还说让我管采买……”

    有人不信：“明明说让我管采买，关你什么事儿啊？你账都算不明白，让你管，你管得过来吗？”

    二人立刻就吵了起来。

    楚云梨下了马车后，并没有请他们进门的意思，一群人就在门口掰扯，这会儿一吵闹，门口就如闹市一般。

    吵得楚云梨只觉得耳朵嗡嗡响。

    做生意也挺累人，尤其她初初接手，又接连开了几家新铺子，还要和各管事磨合。这几日她除了睡觉的时候都在忙，这会儿已经浑身疲惫，顿时不耐烦：“姑母，你买不买？不买的话，我可要回去歇着了。这些人赶紧带走，就跟养了一群蜂似的。”

    话里话外都是嫌弃。

    江慧觉得自己要心梗，她不想买！可这些人也不能砸手里啊，咬牙掏出银票给了，管家立刻送上身契。

    江慧接都不接，示意管家递给牙婆。

    此时的牙婆满头冷汗，有些不敢接，试探着道：“夫人，这价钱……我给不了那么高。这买人和卖人是不同的，我们还得去衙门交契税，最多只能给你八十两。”

    江慧眼前一黑，合着这一倒手，她就亏了五十两？

    眼看那边侄女就要进门，江慧上前几步：“雨宁，你也听说了，他们只值八十两。”

    楚云梨反问：“他们不是你心头好吗？费尽心思买过去的，你要卖那是你的事，跟我有一文钱关系吗？就像是古物铺子，你花高价把东西买走，不喜欢了又想以原价还回来，怎么可能呢？生意也不是这种做法啊，这么搞，我不得把江家亏完吗？”

    江慧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是胡说八道。

    她一时间找不出反驳的话。而那边，楚云梨已经带着人飞快进了门，门房一刻也不耽搁，大门瞬间就关得严严实实。

    江慧：“……”

    眼看再无商量的余地，江慧也实在不想留着这些人，亏就亏了，把人给了牙婆带走。

    出了这么多事，江慧的心情不太好。回府后又听说贺光耀看她没回来，跑去了妾室屋中。气得她夜里都睡不着，她心情不好呢，就想买东西。

    到了繁华的街上，看到街角有一家新开的胭脂铺子，门口还有两个面容姣好的女子，此时正在擦去脸上的脂粉。

    围观的人很多，江慧好奇多看了一眼，只见那两个妙龄柔美女子擦去脂粉后，本来的面容上有皱纹不说，还有细密的斑点。

    堪称换脸，跟变戏法一般。

    围观众人一阵哗然，又听门口的掌柜说，脂粉用了后会改善脸色，顿时好多女子都忍不住挤了进去。

    江慧也被这番热闹感染，自己下了马车，打算亲自去看看。

    她带着丫鬟进门，亲自去试了，脸色果然好看许多。当即大喜：“每种都拿一盒。”

    伙计夸了她几句，跑去拿脂粉了。

    江慧看着镜子里容光焕发的自己，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有多憔悴，这脂粉也忒好使了。别看这铺子不大，以后肯定财源滚滚来。想到此，她心里一动。等到伙计将包好的脂粉送过来时，她含笑问：“敢问小哥，你们东家在吗？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他商量。”

    想要买人家的方子，算得上很重要的事了。

    伙计这两日也接待了许多问东家的客人，笑着答：“东家不在。明日也不在，我们东家家中有丧事，正守孝呢，不宜见客。”

    听到有丧事守孝，江慧想到昨日傍晚了才回去的侄女，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脱口问：“你们东家姓什么？”

    伙计笑呵呵答：“姓江！”

    江慧：“……”

    一瞬间，江慧很有种抬手打掉伙计脸上笑容的冲动。

    边上丫鬟的面色也不好看，伙计见状，有些茫然：“客人，是我失言了吗？要是哪句话说得不对，您大人大量千万别生气，别跟我这小人一般见识。我不好，可脂粉是好的，你也试过了，绝对物超所值……”伙计喋喋不休继续劝说。

    江慧越想越难受，将手中的脂粉一拍：“不要了。”

    说完，怒气冲冲直接出门！

    伙计呆住。

    掌柜负手过来，没有骂人不说，态度堪称温和：“不关你的事，放回去吧。那是江家的姑奶奶，以后要是再上门，给她价钱算贵一些。”

    伙计：“……”

    其实是楚云梨特意吩咐过的，对着江慧一家人，不必客气。

    秦家人以前去江家铺子里拿东西，都是以最便宜的价。现在也一样，可他们大概是觉得江家如今是女儿做主，竟然想要白拿，被拒绝后，又跑去酒楼吃饭，不想结账，还扬言自己是江雨宁的爹娘。

    楚云梨早在接手过铺子后，就已经吩咐他们不用对秦家人客气。所以，秦家人吃完了饭却付不了账，掌柜一沉吟，让他们去后厨帮忙洗盘子。

    秦家人哪里甘心？

    洗盘子的时候故意把碗盘打碎，掌柜就站在一旁算账，打碎了让他们赔，本来是洗半个月的，又打碎了一些后，足足要洗一个月。

    这个事当日掌柜就亲自禀告过楚云梨了。

    秦家人不知道啊，他们想不通为何女儿当家做主他们还是占不到便宜，于是，派了秦母来找她说情。

    跑了几趟，门房都是同样的回答：“姑娘不在。您改日再来吧！”

    急得秦母着急上火，嘴里都起了泡。

    江雨宁对秦家人感情一般，楚云梨就更淡薄了。之前江家每个月都会送足够他们吃喝的银子过去，在她看来，已经仁至义尽。

    现在，她直接换成了米和菜，还只有两个人吃的。本来嘛，就算有生恩在，江雨宁也只需要孝敬爹娘就行了，哥哥嫂子和姐姐凭什么要她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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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养女 九

    又是月初。

    楚云梨在外书房中盘点账目, 距离她接手生意已经大半个月，上个月的账目明显比之前的要好看许多，尤其她新开的那几间铺子, 赚得盆满钵满。

    边上还有几个眉开眼笑的管事, 正说着铺子里的事。

    在江盛没了后, 他们都对未来有些迷茫。之所以愿意听一个小丫头片子的话，也是无奈之下才做的决定。可他们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给了他们一个又一个惊喜。照这样的势头下去, 江家一定能恢复往日的荣光。

    丫鬟端着茶水进来，试探着道：“主子，秦家人在外头非要见您。还说今日见不到人就不走了。”

    楚云梨稍微一想, 就知道他们的目的。

    上个月初，江盛还在。管家早在月初就给秦家人送去了银子。到了这个月初，楚云梨前两天就吩咐过, 只送两个人吃的米和菜，三天送一次。

    米和菜都是早上的最新鲜，这个时辰肯定已经送到了。秦家人应该是为此而来。

    楚云梨完全可以不见, 任由他们闹。但是呢, 难免让人议论。

    有些话, 还是说清楚最好。

    “请他们进来。”楚云梨又看向几位管事：“你们好好干，我心里有数。”

    几位管事大喜, 欢喜地退下。他们上个月的红利已经比之前的多。这个月铺子里生意愈发好, 有东家这个话, 以后的红利只会更多。

    大概是今天发生的事对于秦家来说真的很重要, 秦家上上下下, 包括才两三岁的两个孩子都到了。

    外院正房中, 楚云梨闲适地喝茶。

    秦家几人一进门, 看到她这般悠闲，想到这些日子的闭门羹和酒楼那边还有半个月的碗要洗，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秦父上前：“雨宁，你什么意思？”

    楚云梨淡然：“我刚好在家也有空，这才让你们进来。也是有些话想跟你们说。”

    看她这样平静，秦家人的心里顿时有些不安。

    秦父下意识不想让她开口，质问道：“之前每个月都是三两银子，今早上你让人送些烂菜，什么意思？”

    楚云梨扬眉，看向身边丫鬟：“你们送的什么？”

    丫鬟急忙道：“奴婢没有乱送，特意打听过了的。两个人三天一斤肉，三斤菜，三斤米面。足够二老过得很滋润了，外城中许多人家还吃不上肉呢。”

    秦家人面面相觑：“两个人？”

    楚云梨颔首：“是啊，我身为人女，孝敬爹娘是应该的啊！说起来，爹娘生了四个儿女，我一个人就孝敬了，还替两个哥哥和姐姐省了呢。”

    秦家人：“……”

    说得好像她多大方似的。

    以前的江家可是连秦家全家一起养的，包括秦满仓兄弟二人娶妻，都是江盛给的大头。

    怎么到了女儿当家，他们的日子不止没有宽裕，反而更难过了呢？

    要知道，江雨宁立女户，扬言要给承继江家的事，外城好多人都听说了。秦父更是将此事当做谈资，洋洋得意地告知了周围的邻居。

    人家都赞秦家以后要发了，兴许用不了多久就会搬走。

    那时候听着外人这些奉承的话，秦家人嘴上谦虚，心里却美滋滋。

    现在看来，那些话也不算是错。至少说对了一半，如果江家只孝敬二老再不管其他人，秦家确实要搬走……之前的十几年秦家在内外城许多铺子里都干过活，都知道秦家眼高手低，秦家兄弟想要再找活计艰难得很，养不了家，可不就得搬走吗？

    只能搬回乡下去。

    想到此，秦满仓兄弟二人急了。

    秦满心也急了，因为妹妹接手江家，本来她正议亲，急忙喊停。想着等妹妹这边稳定下来之后，兴许还能选个家境殷实的人家。

    没想到妹妹这边一切顺利，但却没有帮忙的意思。这怎么行？

    当即道：“你只管爹娘吗？我们也是你的亲人啊，我是你姐姐，要是我靠着你的关系能够嫁一个好人家，以后我们姐妹二人还能互相扶持。你不能不管我啊。”

    秦满仓也道：“对啊，你怎么能不管我们呢？”

    楚云梨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脸上的慌乱，反问：“你们年纪轻轻有手有脚，我为何要管你们呢？”

    秦满屯一脸理所当然：“之前姑父也管着我们啊。”

    楚云梨语气认真：“他是他，他会养着你们，是为了让我娘高兴。现在我娘已经不在了，还养着你们做什么？我接手了江家，怎么能随便拿着家里的银子送人？”

    秦家人觉得这话有些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天色快要过午，秦家人若是留下，还得管一顿午饭。楚云梨自己也忙，懒得理会他们，反正带他们进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告诉他们自己以后不会再管兄姐，话已说透，当即道：“天色不早，我就不留你们了。送客！”

    秦家人哪里甘心？秦母斥道：“你个没良心的。当初我把你送给你姑母，可不是让你过了好日子就忘本的。你富贵了，为何不能拉拔一下你的兄弟姐妹？早知你是这样的性子，当初我就不该送你的江家！”

    楚云梨气笑了。

    升米恩斗米仇的话果然没错。

    秦家被养了多年，已经认为江家如此是理所应当。如今乍然不养了，他们反而不干了。

    他们凭什么不干？

    江家欠他们的吗？

    秦父赞同，义愤填膺接过话头：“你为何不跟你姑姑学？她富贵之后，可是养了你老子十几年，要是她还在，我们这儿用得着来找你？”

    “可惜她不在了。”楚云梨语气淡然：“再说，愿意养着你们的也不是她，而是我爹，我爹是为了让妻子高兴。我养着你们图什么？图你们给我添乱，对我指手画脚吗？”

    “现在江家是我做主，还是那句话，奉养你二老可以，至于别人，有手有脚的我可管不了。对了，你们在酒楼那边还欠大半个月的碗没洗，记得去洗。要不然，休怪我无情！”

    也不是楚云梨非要如此苛待秦家人。实在是他们不知分寸，如果不让他们醒醒脑子，之后还会搞出更多的事了。

    这才多久，就跑去酒楼大吃大喝。要是这一回不计较，搞不好以后他们都以酒楼为家了。

    楚云梨这个人，接济穷人可以，却决不会养着这样的废物。

    是的，废物！

    秦满仓兄弟两人已经成亲生子，却还是整日游手好闲不思进取，不是废物是什么？

    楚云梨说了送客，门口已经有下人等着了。

    秦家人不想走，其实在女儿接手江家，而江家这边又没出大乱子的时候，他们就想过搬进这里，也想过女儿买一个更大的宅子孝敬他们。还想过呼奴唤婢绫罗绸缎，山珍海味……从未想过自己会沦落到连饭都吃不上的地步！

    但是，如今的江家也不是他们想留就能留的。

    门口的下人见他们不动，又看到主子已经不耐烦。立刻去找了护院过来。

    护院拿着棍棒，一脸凶神恶煞，着实骇人。扑进来冲着他们就是一顿暴揍。

    秦家人也没想到女儿居然还会对他们动手，可落在身上的棍棒不是假的，当即抱头鼠窜。很快就消失在院子里。

    那日之后，秦家人再没能进江家的大门。

    倒是又来纠缠过几次，却连楚云梨的面都没见到就被门口的人赶走了。

    铺子里生意蒸蒸日上，楚云梨就开始着手找人。

    之前她每一次任务，她一到地方，偶尔就能感觉到他的存在。这一回特别强烈，应该就在这附近。

    所以，楚云梨在看完了账本得空后，就天天去街上转悠。

    在几条繁华的大街转完了后，就去附近的偏僻街道，甚至是巷子里都去转悠了几圈。惹得丫鬟和车夫疑惑不已。

    车夫平时和主子说的话不多。只以为主子又有新的生意要做，丫鬟却看得出，主子似乎在找人，试探着问道：“姑娘，您找人吗？”

    楚云梨嗯了一声。

    丫鬟见她愿意说，松了一口气，道：“什么样的人呢？不如吩咐人去找，您自己这么转悠，找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楚云梨瞅了一眼操心不已的丫头，道：“我找夫君，谁能帮忙？”

    丫鬟：“……”确实不能也不敢帮忙。

    但是，议亲难道不是找媒婆来商量吗？

    这么大街小巷的转悠，能撞上人？

    就算撞上了，不知根知底的，姑娘敢要吗？

    马车转过一街角，却见前面一个书生被一个女子一推，刚好落在马车前面。

    车夫情急之下勒马，险险在人前停住，只差一点，就会踩到地上的人。

    车厢中的主仆两人不妨马车突然停住，丫鬟险些摔出车厢去，好容易稳住身子，一把掀开帘子，正想质问车夫，余光已经看到了地上的俊秀的年轻书生，第一个想法就是：真俊！

    下一瞬，却见身边主子眼睛一亮，飞快下了马车，走到那人身边，温柔道：“公子伤得如何？我送你去医馆吧？”

    丫鬟：“……”这是她那自老东家死后就铁面无私的主子么？

    看她那般温柔，和往日完全不同，不像是对陌生人，倒像是对情郎。

    等等！

    丫鬟面色一言难尽，却见地上的年轻书生已经起身，耳朵都红了：“多谢姑娘好意，我无事，就不用去医馆了。”

    “要的要的。”楚云梨热心道：“万一伤着了没发现，小伤拖成重伤就不好了。”

    她也是没办法了，这把人放过了，下一回还得找理由和他认识。这送人去医馆，就算伤得不重，也还能以万一有伤没发现为由，问他的名姓和地址，之后再以去探望为由……

    楚云梨心里已经想到了以后，却不妨边上那推人的女子气势汹汹上前两步：“你是谁？离他远点！”

    哎呦，有人抢人！

    看这妙龄女子还是姑娘家的打扮。当即，楚云梨就想撸袖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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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养女 十

    楚云梨想着在这人面前打架不好, 语气也别太过击。

    于是，好声好气地道：“我是伤了他的人 ，我应该送他去医馆，你又是谁？你拦着我送他去治伤, 是真心为了他好吗？”

    女子一脸怒容：“我是他未婚妻, 我肯定不会害他, 那马车分明就没碰着他, 你治什么伤？”

    有未婚妻了？

    “她不是我未婚妻。”地上的年轻书生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话却是对着不熟悉的楚云梨说的：“我无事, 不用去医馆。”

    那边女子听到他的话, 本来怒气冲冲的脸上瞬间眼圈就红了：“我们俩指腹为婚，由长辈定下的亲事, 你怎么能这样说？”

    年轻书生抚了下手中的书，淡然道：“跟你指腹为婚的是我大哥，不是我。你想履行婚约, 找他去。再说,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还可以去找我爹。”

    女子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伸手一指边上的楚云梨, 质问：“你看她长得好，喜欢她了是不是？”

    她情绪激动, 男子眉眼如常：“天色不早，你快回去吧。我还得去顾兄家中, 你再纠缠, 对你自己也不好。我早说过, 我们之间之前什么关系都没有，就算你在我身上毁了名声，我也不会娶你。”

    当着外人的面被心上人这样冷待，女子再也留不住，哭着跑走。很快就消失在转角处。

    楚云梨余光偷偷打量他，道：“我姓江，住在康河街。你去打听一下就知道，如果你觉得身子不适，随时可来找我，我肯定……负责到底。”

    最后几个字，一语双关。

    “对了，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不如我送你一程？”

    年轻书生眉眼温和，耳根有些发红，眼神也有些不敢看她：“我姓林，林烽，也住康河街。我到这里有事，我是真的没受伤，姑娘不用放在心上。再说，马儿伤我，也怪我自己没站稳。”

    听了他的话，楚云梨已经扒拉了一下康河街姓林的人家，发现只有一户。并且，那户人家明明只有个大公子林钰，压根就没有林烽。

    应该有内情。

    再有，住在康河街的人家非富即贵，都是城中有名有姓的人，就是下人采买都是马车进出。可林烽却独自一人，连个小厮都无。可见他处境并不好。

    方才那个妙龄女子，没有马车和伺候的人，却口口声声自称他的未婚妻，越是富裕的人家，越讲究门当户对……如果林烽真是林家公子，那女子怎么敢？

    楚云梨执意道：“我让人送你。”

    说着，她已经退到一边，吩咐车夫：“今日你就听林公子的，他去哪儿，你就送他去哪儿，算是赔罪。”

    车夫虽然不明白自己主子为何对这人刮目相看，但他明白下人的本分，立刻答应了下来。

    林烽还想要说，楚云梨伸手一引：“我这个人呢，最怕欠人，你要是不上马车，回去我会惦记许久。还请你成全我这一回。”顿了顿，又怕他以自己没马车而拒绝，率先道：“那边就是我开的酱肉铺子，我去里面坐一会儿，马车很快就到。”

    林烽：“……”

    不知怎的，他对面前的女子感觉很熟悉，江家养女嘛，之前他偶尔也见过。看到她跟在温和的江夫人身边，似乎是个很温顺的女子。

    兴许是没相处过，那时候没觉得她和别的女子有什么不同。今日真正面对面说话，才发现她并不如表面上的那般温顺。而他……想要靠近这个女子。

    看着女子一举手一投足，林烽的心都怦怦跳着，尤其对上她的眼后，他真心想要上前拥住她。努力克制了好久才没失礼。

    林烽觉着，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

    看她一定要送自己离开，林烽觉着她对自己应该不是单纯的想要赔礼，但他又怕自己多想，心里纠结不已。想到自己的身份，他就冷静了些。可还是忍不住想她的眉眼，还想要靠近。

    楚云梨不知道他心里这番复杂的心思，看他上了马车离开后，这才带着丫鬟往主街去。

    她脚步轻快，眉眼带笑。

    丫鬟偷瞄她好几次：“姑娘要找的人找到了？”

    楚云梨瞅她一眼：“你知道得太多了。”

    丫鬟：“……”

    看主子一本正经，她有些被吓着了，前些日子府中可是发卖了不少人……正心里惶惶，就听主子吩咐：“找个嘴严的，去打听一下康河街林家的两位公子，还有方才那个未婚妻，也弄清楚。越快越好！”

    丫鬟心里一喜，随即就更惊惶了。

    喜的是主子暂时没想发卖她，怕的是这要是一打听，她知道的就更多了啊！

    楚云梨也没有胡说，这里真的有一家新开的酱肉铺子。这会儿是中午吃饭的时辰，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铺子里三个人忙得团团转，外面排了一大串的人。

    见状，楚云梨打消了去铺子里的念头，她去了后，那三人肯定要耽搁，这耽搁的可都是银子。于是，她去了酱肉铺子对面的看起来颇干净的食肆，要了两菜一汤，打算在这儿解决午饭顺便等马车过来。

    让人意外的是，这家食肆里居然有对面的酱肉，东家很热情的推荐：“就是对面的酱肉，肥而不腻，味道绝佳。保管您尝了不后悔。”又伸手指对面：“看到没，那么多人买，天天都不够卖的，好多人买不到就到我这儿来吃，您可以试试，若是好吃，您再让人去买。”

    丫鬟笑了：“不用了，对面酱肉铺子的东家，就是我们姑娘。”

    东家愣住，上下打量一下楚云梨，没有不信，反而上前一礼：“是我眼神不好，东家，您那酱肉，能便宜些吗？”

    楚云梨失笑：“可，若是二十斤以上，给你便宜一成。”

    东家大喜，再次一礼：“今日这顿就算我请，您也尝尝我们家的手艺。”

    说着，风风火火进了后厨。

    前几天楚云梨出来转一路都挺顺利，大抵所有的事都挤到了今天 ，刚坐下没多久，身边的丫鬟低声惊呼：“姑奶奶？”

    顺着她视线看去，果然看到了江慧母女。与此同时，她们母女也看了过来。然后，走了过来。

    恰在此时，后厨帘子一掀，东家夫人笑呵呵端着菜出来，又给楚云梨拿碗，笑着道：“才知道姑娘是对面的东家，您既然是做吃食的，对于饭菜肯定有独特的想法，姑娘尝过后若是有意见，尽管提，我们一定改。”

    楚云梨含笑应下，东家夫人脚步轻快地又进了后厨。

    江慧母女进了食肆，嫌弃地四处打量，贺瑶一脸不解：“表妹，你怎么能在这样的地方吃饭？”

    这话一听就让人不适。

    桌上地上打扫得干干净净，方才送上来的菜色泽味道都不错，手中碗筷干燥，一点水都无，应该是洗完了还擦过的。这地方怎么了？

    楚云梨之前在穷苦的农家小院也一样吃饭啊！

    江慧满脸嘲讽：“江家被你败完了？”

    楚云梨扬眉：“关你屁事！”

    江慧：“……我是长辈，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楚云梨冷哼一声：“江家生意蒸蒸日上 ，稍微一打听就知道，姑母却这样说，不是故意咒我吗？既然你都咒我了，我无论说什么，都不算过分吧？”

    顿了顿，她继续道：“我还知道，你之所以这么说，就是看不惯我，嫉妒我会做生意！”

    江慧被个以前看不上的晚辈这般讥讽，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贺瑶年轻，受不了母亲被人低看，伸手夺过丫鬟手中的纸包，怒气冲冲摊开放到楚云梨面前：“你尝尝这酱肉！”又伸手一指对面：“看到没，生意那么好的铺子，我们家的！”

    丫鬟讶然。

    楚云梨眨了眨眼：“你家的？”

    从后厨又端了一盘菜出来的东家夫人也一脸诧异，方才这姑娘给她便宜了酱肉价钱，她为人谨慎，怕这姑娘是玩笑话。当即就让今年十岁的儿子跑了一趟对面，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一想到日后自家有卖不完的酱肉……别的不说，就算和对面卖一样的价，也肯定是赚的，这就是白送的银子啊！

    当即欢喜不已，想着这也算有生意往来，多炒几盘菜给这姑娘联络一下感情……谁知就听到了这话，她有些不解：“那酱肉铺子，明明是这位姑娘开的，刚才还给我便宜了价钱呢，怎么就成了你们的了？”

    贺瑶：“……”

    江慧诧异地瞪大眼：“你的？”

    楚云梨微笑颔首：“姑母好像特别喜欢我的东西。这是个什么毛病？红眼病么？”

    江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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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养女 十一

    东家夫人刚得了楚云梨的好处, 加上这两人一副看不上这铺子的样子实在让人不爽，她出声道：“看人家生意好嫉妒得眼都红了，可不就是红眼病么？把别人的东西当成自己的, 您在做梦吧？还是白日的那种！”

    贺瑶哑口无言, 委屈地看向母亲。

    江慧半晌没反应过来, 看看对面里三层外三层的酱肉铺子，又看了看面前年轻的小姑娘，有些不能接受。

    可事实就是如此！

    方才贺瑶的话也不是故意骗人, 前几日，贺临从朋友那里得知了这间铺子，让人买了酱肉回去, 尝过之后很是喜欢。

    江慧得知儿子接连几天都吃外头买回来的酱肉，怕外头东西不干净再让他生了病。于是让身边的丫鬟亲自过来查看。

    丫鬟过来查看过后，说了铺子里生意很好的事。本来嘛, 要是肉有问题，这么多人都吃了，不可能没人上门找茬。

    江慧放心了, 然后又想到了别的地方。

    上一回她从胭脂铺子出来, 之后难免多关注几分。发现那小小的铺子每日里从早到晚都有客人, 并且，她还发现城中许多富家夫人都换成了那间铺子的胭脂。心里难免生出几分艳羡来。

    她要是有一间那样的铺子, 还会愁没银子花吗？

    儿子的聘礼, 女儿的嫁妆都有了啊！

    贺家主子太多, 孩子的聘礼和嫁妆都有定数。如果要添, 那就是各房自己的事。江慧自然是想越多越好, 可她的嫁妆就那么些, 实在有心无力。如果有一间日进斗金的铺子, 她手头宽裕，儿女也会好过。

    所以，江慧最近正在琢磨找一个赚钱的生意呢，酱肉铺子就凑上来了。今日她带着女儿特意到了这里，还亲自去买了一份，发现味道确实不错，于是和女儿商量，无论如何把这间铺子拿下，然后在这城中各处开分铺，以后还能去府城辖下的县城中开，还不财源滚滚来？

    母女二人正畅想未来呢，就看到了楚云梨。

    江慧看着对面女子脸上的浅笑，心直直往下沉。

    之前她想着无论开多高的价钱都把这铺子拿下，以后传给儿子，也算一份家财。可是，如今发现东家是侄女……就算再多的银子，人家不卖，她就买不着。

    买不着铺子，之前的畅想过的美好未来就如一个虚幻的梦，人醒了，梦也就碎了。

    什么红眼病，这话也太难听了。该解释还是要解释的，江慧一脸认真：“我是打算买下那间铺子，正想打听东家呢。瑶瑶那话也不算是胡说。”

    东家夫人一脸讶异：“生意那么好的铺子，你们居然会以为人家会卖？这就跟把天天下蛋的母鸡杀了有什么区别？那蛋还是双黄的！再蠢的人，也干不出这种事啊。”

    江慧一本正经解释：“如果我给得够多，兴许人家会愿意。”

    “我不愿意。”楚云梨不是不理她，而是在吃饭来着，“这张方子来之不易，我又不急着花钱，不会卖的。”

    江慧叹口气：“知道你是东家，我就猜到你不会卖。就算肯卖，也不会卖给我。”

    楚云梨颔首：“你明白就好。”

    贺瑶眼泪汪汪，方才母亲还跟她商量过以后给她添多少嫁妆呢，现在看来，要泡汤了。

    江慧有些不想放弃，叹口气道：“江家只剩下我们姑侄，我也不明白为何就弄成了这样，明明我们相依为命应该更亲近啊。是你对我误会太深，雨宁，咱们忘记曾经的那些事，重新来往，好不好？”

    “你不明白吗？”楚云梨反问：“就算是亲兄弟，为了家业也会打起来，甚至还会置对方于死地。我们还只是姑侄，你让府中的老人跟我闹事，想要越过我接手江家，做了这么多事。还想跟我重归于好，你以为我是傻子？”

    江家之前发生的那些事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真的假的消息糅杂在一起，外面的人也猜了个七七八八。东家夫人听到江家，立刻就明白了她们的身份和两人之间的恩怨。

    话说到这种地步，江慧心里最后一丝侥幸都没了。当下也没了留下来的兴致，带着眼泪汪汪的贺瑶离开。

    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楚云梨若有所思，上辈子江雨宁回秦家后没多久就没了命，如果真是江慧动手，那么，她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应该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还是得多防备！

    楚云梨用完了饭菜，提了一下改进菜色的法子，马车就到了。

    回府之后，楚云梨叫来了管家：“挑几个身手好些的护卫，以后我出门会带着。”

    经过这些日子，管家对于她的吩咐再无一丝疑议。小主子做事颇有章法，这才一个月，江家已经比之前更好。于管家来说，就像是曾经老主子还在一般，让他格外安心。

    从忧心江家主子弱小可能会消亡到安心过日子，前后半个月都不到。

    听到楚云梨要护卫，管家有些忧心：“是有人想对您动手吗？”

    楚云梨想了想：“有备无患。”又问：“在你眼中，姑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

    管家沉吟了下：“有些功利的人。”

    兴许是觉得这么说主子不好，又解释：“其实当年老主子给她挑的人家中，不止是贺家，其中还有良和街李家，当时李家不如现在富贵，也不如贺家。好就好在他家只有如今李东家一个儿子，家中关系简单，李老东家也没有妾室……当时姑奶奶没有多想就答应了贺家的求亲。因为此，老东家还遗憾了好久。现在的李家也不比贺家差，不知道姑奶奶后悔了没有。”

    ……

    林烽下了马车，对着车夫道谢，又亲眼看着马车消失在街尾，这才转身进门。

    门房追了两步，试探着问：“二公子，那是谁家的马车？”

    林烽随口道：“一个好心人。”

    语罢，已经进了大门。

    半个时辰后，林烽的院子里来了人。正是现在的林家家主，也就是他爹。

    林父四十多岁的年纪，正值壮年。一脸严肃，林烽洗漱出来就看到他负手站在窗前。

    “父亲。”

    林父回身：“今日江姑娘的马车送你回来的，为何？”

    林烽擦着头发，尽量让自己面色如常：“她以为伤了我，非要让人送我。是个周全的人。”

    话中意思很明白，人家只是做事周全，并不是对他有别的心思。

    听话听音，林父当然明白儿子的意思，不赞同道：“此话差矣。万一她今日撞的是个要饭的乞丐，我就不信她还会把人送回家。你要对自己有信心，男儿好色，女子也一样，你这样俊俏的少年可不多见。尤其你性子温和，平时不喜占人便宜，今日你肯定拒绝她了对不对？既然都拒绝了她还执意送你回来，肯定是对你有意的。”

    林烽心里很反感有人对她品头论足，冷着脸道：“人家家世好，长得好。又会做生意，凭什么看上我？”

    林父沉默，半晌道：“我如此也是为了你好。这林家并不能分你多少东西，如果你和她在一起……我听说她是要招赘的，以后你去江家，那江家的东西有你一半，你过得好，我也好放心。”

    林烽冷着脸：“我去了江家，刚好这家中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留给大哥了，对不对？”

    林父不接话，算是默认。

    林烽满脸嘲讽：“那你还让于家姑娘纠缠于我？有她在，别说江姑娘，谁都近不了我的身。”

    “于家那边有我。”林父立即道：“你只要哄好江姑娘就行。”

    林烽将擦头发的帕子烦躁地丢回了盆中，他这样糟糕的人，怎么配得上她？

    他心里矛盾得很，既想她找自己，又怕她找。

    ……

    楚云梨这边一切如常。

    很快她就打听清楚了林家的消息，林父和青梅竹马的表妹关氏有情，但他母亲是继室，也不知道是不喜欢关氏，还是故意给林父添堵，又在外头为他聘娶了一门妻室。

    商户人家，规矩并不好。妻妾一起进门，一年后，在关氏生下长子后，林烽的母亲罗氏生他时却难产，最后保了小。

    正室不在，林父就把妾室扶了正。

    至于罗家那边……本来林家的事情外人多少听说过一些，林家那位老夫人倒是想为继子聘一个高门媳妇，奈何门当户对的那些姑娘家中谁也不乐意，最后只聘了小商户出身的罗氏。

    所以，在罗氏没了后，罗家人对于林家的事并不能插嘴，只是把外孙接回去养到了十五岁才送回林家。

    楚云梨听着管家禀告这些，面色一言难尽。

    如此看来，林烽简直两头不靠嘛。在罗家他是客人，回到林家，又因为在外头住了十几年，再加上他母亲并不得林父喜欢，处境可想而知。

    不过，如今碰上了她，这些都不要紧。

    又有丫鬟来禀告：“外头有位于姑娘想要拜访，自称是林家二公子的未婚妻。”

    楚云梨微微蹙眉：“不认识，不见！”

    现在她和林烽之间只一面之缘，八字还没一撇，见她做什么？

    没多久，丫鬟去而复返，面色难看：“于姑娘在外头骂人，说你抢了她夫婿。好像是林家那边不许她纠缠林二公子……”

    楚云梨摆摆手：“直接报官！”

    衙差来得很快，直接在江家门口把叫嚣的于苞苞带走了。

    于苞苞看到衙差，吓得花容失色，忙不迭求饶，却已经晚了。

    无故跑到别人大门口吵闹不休，确实是会被入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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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养女 十二

    去别人家家门口寻衅被抓, 想要脱罪，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让苦主自己去衙门销案。

    所以，第二次早上。楚云梨就等到了于家的人。

    于她本心来说, 是不想放过于苞苞的, 这姑娘胆大妄为, 大街上就敢推人，又胆敢独自跑到江家这样的府门外痛骂叫嚣。要么是蠢，不懂得这样闹的后果。要么就是家里太宠, 不知道天高地厚。

    林烽无论是林家二公子的身份，还是他俊秀样貌，都是个优秀的夫君。于苞苞知道纠缠他, 应该不是个蠢人。那么，就只剩下后者了。

    她就是个被家里宠坏了习惯随心所欲的丫头。

    这样的人，只有吃了苦头, 才知道收敛。

    所以，面对于家人时，楚云梨并没有客气, 对着底下的于家老两口和于苞苞的大哥大嫂, 直接就道：“我虽然是家主, 可我也还是个未嫁的姑娘。她在外叫嚣的那些话，若是传了出去, 我还能有名声在？我要是随随便便就把人放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心虚呢。我抢谁的男人了？林烽是她男人吗？”

    于家人知道自己理亏, 于父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谄媚道：“不会有人乱说的。”

    楚云梨还没说话, 丫鬟已经不依不饶：“万一有呢？我家姑娘的名声, 你们赔得起吗？”

    于家只是个家里有一间小商铺的普通商户, 自然是赔不起的。

    于母不满：“你们这样富贵的人家，何必跟我们小人物计较？我女儿是不懂事，可你们这么不依不饶，也没懂事到哪儿去。”

    楚云梨气笑了：“你们穷，你们就有理吗？我算是明白为何你女儿会长成那副模样了，这有样学样嘛。亲娘都不讲理，还指望她一个小姑娘懂事？”

    “你说谁不讲理呢？”

    听到楚云梨指责于母，于大哥忍不住了，霍然起身，一脸怒气冲冲：“我妹妹是惹了你，但不代表我们就得受你讥讽，你别太过分了。”

    楚云梨似笑非笑：“是你们一家过分吧？我不就不小心撞了个人把人送回去了么？平白惹人骂，报了官吧，你们还上门教训我？你这副样子 ，不像是来解决问题，倒像是想打人……我好怕哦。”她吩咐道：“去衙门报官！”

    丫鬟立刻应声出门。

    于大哥满是怒气的眼中更怒，捏紧了拳头，大吼道：“你……呜呜呜……”

    他的嘴被捂住。

    捂住他嘴的，是他的妻子赵氏。

    赵氏一脸忧心，蹙着眉，劝道：“不要口出恶言，你是来给妹妹求情的，怎么又开始闹事？”

    于母闻言，斥道：“他是给我讨公道，怎么能算闹事？”

    赵氏被斥责，又被于大哥狠狠甩到一边，趴在了一旁的桌上，顿时呜呜哭出声。

    楚云梨看得无语，她还没说什么呢，于家自己人已经打起来了：“你们要吵要闹，还请出去，别在江家打，万一打出个好歹，我还说不清楚。”

    于大哥被妻子捂着嘴，挥手把人甩开。正想找楚云梨理论，就看到被甩出去的妻子趴在桌上哭得肝肠寸断。还以为她摔着了，仔细打量一下，没看出来哪里受伤。顿时不悦。

    但经过这么一折腾，本来要找楚云梨打架的他也没了方才那股勇气。

    赵氏哭得伤心：“你去打江姑娘啊，打完了就乖乖去坐牢，咱们俩一拍两散这日子不过了！”

    于母又斥：“你在闹什么？还是别人家呢，胡说什么东西？”

    “那是我在闹吗？”赵氏兴许是压抑太久，连孝道也顾不得了，大声道：“你为了你爹娘，为了你妹妹弄出多少事，你有把我们母子放在眼中吗？你还想打江姑娘，你信不信你打完了后不止你妹妹不能出来，你也得进去！以前你给他们还债也就算了，这一回居然还想把自己折腾到牢中去，这是我不想过吗？你妹妹这些年胆大妄为，就没有她不敢干的事，你替她解决了多少麻烦，她却一点都没收敛，你要管她到什么时候？”

    她一脸崩溃地大吼：“你说啊！你若是要管她一辈子，趁早跟我说，这日子……我不过了！”

    说完，她整理了裙摆，正经对着楚云梨一福：“对不住您，我这就离开。还请您找个人送我出去。”

    摊上于苞苞这么个小姑子，不崩溃才怪。

    楚云梨这个人呢，本就喜欢帮人，这时候当然不会拒绝，对着边上的丫鬟点点头。

    丫鬟立刻起身，对着赵氏伸手一引：“夫人跟我来。”

    赵氏再次对着楚云梨一礼，看也没看于家人。跟着丫鬟缓缓走了。

    于家老两口都有些傻眼。

    于大哥则一脸茫然。

    楚云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回桌上，瓷器磕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声音不大，却惊醒了正在发呆的于大哥，他恍然回神，追着跑了出去。

    于家老两口面面相觑，于父有些心慌：“您要怎样才肯放过我女儿？”

    这才是上门说事的态度嘛。

    楚云梨本就有些事想问，手放在桌上轻敲，淡然道：“有件事我挺好奇，那日我是因撞上了林烽，才让马车送他回去，毫无越距之处。为何你女儿会跑到我家门口来说这种话？”

    于母偷瞄听一眼，低声道：“我女儿心悦林烽，她有些不懂事，经常跑去偶遇林烽。林家那边对此并不反对，我们就以为这婚事板上钉钉。可是昨日午后，林家突然来人，警告我女儿，不许她再靠近林烽，还说他已经开始议亲……我女儿养的娇了些，接受不了这事，所以就跑了来。她不是有心的，她年纪小，不懂事。江姑娘大人大量，别跟她计较。”

    楚云梨若有所思。

    林家之前任由于苞苞纠缠林烽，应该是懒得管。最近突然就不让了，这是有了二媳妇的人选？

    是谁呢？

    她又问：“为何林烽会说你女儿和他大哥有婚约呢？”

    于家老两口面色尴尬。

    眼见上首女子耐心听着他们回答，于父清咳一声：“当初我们于家和林家家境差不多，那时候关系很好，我和林兄经常一起喝酒，某一次喝醉了之后便指腹为婚。后来我女儿生下之后，林家并没有再提此事……我有些不甘心，便找了林兄喝酒，暗示性提了一下，他话里话外并没有不认账，我便安心了。可是，林家两位公子际遇大不相同，我又试探着说当初我们指腹为婚的是长子，林兄也答应了，甚至还给了信物。”

    “可我没想到，林夫人不答应，直接就定下了大公子的婚事，于是就只剩下了二公子……这早就定下的亲事，怎么能反悔呢？您说是吧？”

    楚云梨摆摆手：“这事你应该找林家主商量，跟我说没用。只要你保证你女儿以后不再过来闹事，我就不再追究。”她要的就是两家婚约的真相而已。

    于家老两口大喜，连声谢过。

    于父还夸她人美心善云云。

    这些话楚云梨只是过耳，并没往心里去。要知道，于家之前还说她恶毒不讲理呢，这么快改主意，他敢说，楚云梨敢信吗？

    ……

    那日之后，楚云梨的日子安宁下来。

    铺子里的事不忙，人也找着了，楚云梨闲来无事，偶尔会出去转悠。

    而秦家那边几人，也终于熬不住了。

    从月初起，江家就只送老两口的饭菜。秦家人心里落差虽大，但日子还能过。因为两个孩子留在家里跟着老两口一起吃。孩子吃不了多少 ，不用另外买菜。

    兄弟二人则带着妻子去酒楼洗碗，酒楼中最不缺的就是饭菜，大厨手艺不错，经他手的就算是素菜也炒得别具风味。秦家几人习惯了忙碌的日子，又觉着每日饭菜都不错，还觉得这种日子不错。

    可是，昨天他们洗了碗后，欠下的饭钱还清了。当管事对他们说明天不用来了的时候，秦家人并没有高兴雀跃，反而有些失落。

    再一深想，就是惶恐！

    如果不到这里洗碗，他们那明天吃什么？

    一家上上下下八个人，只有两个人的饭菜，怎么够吃呢？

    要是不够，就得拿银子买，他们没有银子啊！

    以前江家每个月都有银子送来，他们平时省着点，到了月底还能打几顿牙祭。因为江家的银子从来都是按着日子发，他们也不需要攒，都是给多少花多少。

    想到这些，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急忙问：“我们能留下吗？”

    管事想也不想就拒绝：“不能。我们酒楼不缺人！”

    兄弟二人都有些傻眼，不可置信问：“我们留下洗碗都不行？”

    管事语气坚决：“不能！”

    兄弟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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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养女 十三

    不洗碗, 连饭都没得吃。

    想到此，兄弟二人哪儿肯离开？

    当即不依不饶地揪着管事非要留下，他们有四个人, 管事一时间挣脱不开, 无奈之下, 带着几人到了隔壁。

    隔壁的屋中大半都是各种各样的盘子碗碟，而地上摆了几个大盆，三个妇人在其中穿梭, 动作飞快。几息就能洗好一摞，然后放在架子上沥干。

    如果说这边几人洗碗算正常人，那他们四个人就是蹒跚学步的孩子。

    看到他们惊讶的面色, 管事满意，道：“我们酒楼要请的都是这样勤快的人。要不是你们欠了债，根本不够格留下！你们还得庆幸和东家的关系, 要不然，胆敢吃霸王餐，直接就送去衙门了。这些日子留你们在这里, 特别麻烦。还得给你们准备饭菜, 掌柜的前两天就说了, 等你们到了日子，让我赶紧送你们走。”

    又催促：“赶紧走吧。”

    他一路把秦家几人送到了后门外。

    秦满仓兄弟二人站在后门外面面相觑, 边上妯娌二人也知道江雨宁这个小姑子铁了心不会再管他们。不干活是肯定没饭吃的, 也不想离开。

    四人呆站了许久, 还是慢吞吞离开, 打算找个别的活计。

    其实呢, 秦满仓是在外头做过各种活计的, 到了后来, 那些人纯粹是看江盛的面子才留下他。

    得了优待，难免就有人嫉妒。秦满仓承认，一开始是他眼高手低，什么都嫌累，什么都不想干。可是后来的那些活儿他都是被人排挤了的，再加上他本就不想留下，离开得更快。

    但外人不管我们为何不留下，只会认为他们眼高手低，吃不得一点苦。想要凭这名声再找到一份活计……不用试都知道很难。

    绕出后巷，看到前面人满为患的酒楼。秦满仓心里一动，提议：“不如我们再去吃一顿？”

    其余三人：“……”

    突然就觉得有些道理，他们付不了账，看在江雨宁的份上，酒楼也不会真把他们如何。只会让他们再去洗碗。

    而留下洗碗，就是他们想要的啊！

    秦家人刚进前面大堂，掌柜就发现了 ，待看到他们一副大爷模样，招来伙计就开始点菜 ，又想到方才管事跟自己禀报的话，顿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掌柜立刻就气笑了。

    但是呢，这事情也不好办。按理来说，这样无赖的人直接赶出去就行了。可他们身份不同，那怕东家对他们再冷淡，血缘也抹不了，这二人就是东家的亲哥哥。

    掌柜平日里并不太想去打扰东家，这会儿也不得不去了。

    楚云梨正在三楼翻账本，听了掌柜禀告的事，沉吟了一下：“让他们吃。”

    听了这话，掌柜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想法，只觉得自己东家委屈。说起来，她也只是个十五岁失去亲人的小姑娘而已。

    秦家人如此，简直欺人太甚。

    掌柜心里还盘算着怎么收拾他们，帮东家讨回公道呢，就听上首的东家又吩咐：“等他们吃完了，你去找牙婆，把他们几人送去倒夜香！”

    掌柜：“……”白担忧了。

    无论哪个府城，都有专门的人倒夜香，这个活又脏又累。关键是倒时间长了，哪怕洗漱过后换了衣衫，也还是有那股味儿。

    累就累吧，工钱不高，还让人看不起。

    这不仅仅是看不起倒夜香的人本身，还有他的家人。所以，哪怕这两年倒夜香的工钱越来越高，甚至到了比做跑堂还高一倍的价钱，也还是没几个人愿意做。

    本来嘛，府城繁华，无论做什么活计，都能养活自己。若非日子过不下去，谁愿意干那个活儿？

    底下的秦家几人不知道自己即将的下场，点菜的时候还低声商量：“上次一个月时间太短，咱们这一回多吃，最好是……半年，一年也行。”

    几人都无异议。其实呢，他们洗盘子的时候也没那么认真，之前还疑惑他们洗不完的是谁收拾了。现在得知人家本来就有几个洗盘子的，他们再去洗时，也不用像以前那么认真了。

    打算得好，饭菜很快上来，几人大快朵颐，期间秦满屯还低声道：“依我看，他们就是想要留下我们几个免费劳力。我们都洗了一个月的碗，刚从后厨出来，他们肯定知道我们没银子啊。还肯上菜，这是故意留下我们，好不发工钱吧？”

    妯娌二人本来还有些忐忑，听了这话后，再不客气。

    两刻钟后，桌上只剩下一片狼藉。四人将酒楼中的好菜点了大半，吃得肚子溜圆，摊在椅子上喘气。秦满仓叫了伙计过来，打算歇会儿就去洗碗。

    伙计没来，来的是掌柜。

    四人在这儿洗碗已经一个多月，并不憷，直接道：“我们没银子付账。要是有什么活儿可以抵债，我们都愿意干。”

    掌柜面色复杂，看过几人后，道：“牙婆已经在外等着了，你们跟我来吧。”

    说着转身就走。

    四人：“……”

    秦满仓急了，追了两步：“不是，我们是帮酒楼干活。你们找牙婆做什么？可不能逼人卖身！”

    掌柜回头看了几人一眼：“不是卖身，你们去看一下就知道了。”

    四人半信半疑。

    牙婆一身大红，笑呵呵地跟掌柜寒暄：“你是个好人，知道我正费心找倒夜香的人，一下子就给我送来了四个。”

    掌柜退后一步，避开牙婆身上那呛人的香风：“你得先给银子，四两！”

    牙婆立刻从荷包中掏出碎银子奉上：“行，咱们得签契书！”

    “签！”掌柜回身，看向已经傻眼的秦家几人：“你们欠了酒楼四两银子，现在以工抵债，你们刚开始答应了的。没异议吧？”

    秦满仓：“……”他是想洗碗，可没想倒夜香！

    秦满屯面色不太好：“我妹妹不会让你这么对我们的。”

    掌柜底气十足：“这就是东家的吩咐。”

    秦家几人都一脸惊讶，秦满仓心思比较深，立刻就一脸怒气：“我要去问问她……”

    路过牙婆时，被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想跑？现在你们的债主是我，老老实实干活去！”

    掌柜也道：“你们要是不肯，就只能公堂上见。”

    秦家几人：“……”他们吃饭时，可没想上公堂！为了这个被告，怕是要笑死人。以后两个孩子也会让人耻笑。

    无奈之下，只得跟着牙婆去。

    牙婆带了马车来，把他们几人拉到了外城偏僻处，还在院外，就闻到里面一阵恶臭。

    几人立刻就不想进去了。

    牙婆捂着鼻子推开门，见几人竟然在往后走，威胁道：“公堂！”

    秦家几人无奈，缓缓进了院子。

    牙婆已经在吩咐：“你们每日的活计呢，其实也简单，你们兄弟俩一人五条巷子，把夜香拉去城外倒掉，然后把桶拉到这里来。妯娌俩呢，就去后院洗桶，趁着太阳大，赶紧晒干……”

    说着，带他们往后院去。

    越是靠近后院，臭味儿越是浓郁。几人本就吃得饱，被那浓郁的味道一熏，秦何氏立刻就吐了出来。

    看到她吐出的东西，余下的三人也忍不住了，纷纷捂着脖子弯腰吐了一地，直吐得黄疸水都出来了还忍不住那恶心的感觉。

    ……

    掌柜送走了人，上楼来跟楚云梨禀告：“东家，人已经送走了。”

    楚云梨头也不抬，嗯了一声：“还有事吗？”

    掌柜下意识摇头 ，然后退出屋子，余光瞄到底下桌上一个俊秀公子，立刻又进门：“东家，林二公子来了！”

    楚云梨放下手中的账本，亲自走到窗前往下看。

    林烽这几日过得煎熬，他猜到那执意送他回家的姑娘兴许对他有意，一直等着他来找自己……被于苞苞纠缠了几年，他甚至有种女子都是这样不矜持性子的感觉。

    可左等右等不见人，才恍然想起，这世上女子都是矜持的……如果她是矜持还好，如果不是，岂不是代表她对他没有那些心思？

    想到此，林烽坐不住了！

    万一她真的对他无意，只当他是个陌生人，是不是以后会议亲？会嫁给……不，娶别人？

    林烽坐在底下大堂，面上一派温和稳重，其实心里慌得不行。

    这酒楼是林父跟他说的，江家那个姑娘许多的账本都是送到这处，一个月里有大半的时间都待在这里。到这儿来偶遇，机会是最大的。

    本来他对此嗤之以鼻，可他想了许久，还是来了。

    他就是不要脸了，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就是想……一辈子都和她在一起！

    林烽点了三菜一汤，足足吃了两个时辰。吃到外面天色渐晚，也还是不想离开。

    楚云梨将桌子搬到了里面的窗户旁，时不时看一眼底下。

    如果是吃半个时辰还正常。一顿饭两个时辰，周边的客人都换了几波，肯定醉翁之意不在酒，吃饭是假，想要等人是真！

    楚云梨收好了账本，带着丫鬟缓步下楼，从大堂中出门。

    她刚下楼梯，就察觉到了底下的视线，面上一片淡然，心里则美滋滋。

    心情一好，她起了玩笑的心思，下到大堂中之后，不往林烽的方向看，一路目不斜视往外走。

    林烽看到她下楼，心里一阵雀跃。正想迎上去打招呼，又见她一副淡然模样下楼……一时间，他有些不确定她有没有看到自己。

    其实无论哪一种，对他都不是什么好事。

    要是没看到他，证明这女子压根儿没把他放在心上，一眼扫过，平平无奇。

    这还是好的，如果看到了还不过来打招呼，岂不是更惨？

    眼看着那边女子就要出门，林烽霍然起身：“江姑娘！”

    楚云梨背对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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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养女 十四

    楚云梨缓缓转身, 温柔浅笑：“林公子也在这儿？”

    又吩咐边上的伙计：“林公子的账目，挂在我的名下。”

    林烽看她回头，正紧张呢, 没想到她出口就是这话, 急忙上前道：“不用！”

    “要的。”楚云梨抬眼看他, 眼神温柔：“上次我伤了你，还没上门赔礼呢，今日这顿饭, 就当是我赔罪。”

    她这话里话外都是客气，林烽心里并不舒服，立即道：“上一次的事不怪你, 我来这里，不是让你陪罪的。”

    楚云梨颔首：“我这个人呢，不喜欢欠人, 不然会心里不安。你就依了我吧。”

    依了我吧。

    听在林烽耳中，总觉得她在撒娇。但随即就觉得这是自己的错觉，俩人也不熟, 人家家世好容貌好, 自己除了不亲近的父兄外什么都没, 怎么会看上自己，还跟自己撒娇呢？

    就算不是撒娇, 这种语气出来, 林烽便不想拒绝她, 可是, 接受她的道歉, 岂不是证明那日的事是她错？

    林烽一时间有些为难。

    看他纠结, 楚云梨心下失笑, 面上一本正经：“天色不早，我先走一步。林公子自便。”

    说着，抬步出门。

    林烽好容易下定决心上门，哪儿肯眼睁睁看着她走，当即出声唤：“江姑娘。”

    楚云梨回身：“今日真的太晚了，林公子若是有事找我，我基本每个月大半的时间都在这间酒楼，你可以让伙计告知我一声。”

    话音落下，佳人已经远去。

    林烽站在原地，仔细分析了一下她的话。随即笑开，也不算一无所获啊。

    如果说以前他觉得到这里来偶遇她有些卑鄙，有了她这番话，他再来，岂不是可以名正言顺？

    回去的路上，楚云梨心情不错，前面那么久没动静，还以为他熬得住呢。听到林家二公子在议亲，她本来还有些紧张来着……这不是找上门来了？

    还没到府门口，远远的就看到那边似乎有人。

    等到走得近了，就看得见是秦家的人。除了两个孩子，所有人都到了。

    兴许是学乖了，这一次的秦家人满脸笑意，看到楚云梨下马车，笑着迎了过来，秦母笑道：“雨宁，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呢？”

    秦父斥她：“雨宁要看着生意，你以为跟你似的，天天在家等着吃呢？”

    秦母被斥，并不生气，反而笑道：“是我思虑不周。咱们雨宁内外城的人都在夸，说你很能干呢。有你这样的女儿，我这做母亲的脸上也有光。”

    秦父笑容满面：“是啊，好多人都羡慕我能有你这样的女儿呢。”

    秦满仓兄弟和妯娌二人站在一边，并不多话。在楚云梨看过去时，朝她扯出一抹僵硬的笑。

    秦满心扶着母亲，提议道：“妹妹，我们能不能进去再说？”

    楚云梨看了看天色：“有事就在这里说，你们还得回外城，若是误了时辰，内外城门一关，你们就只能住内城的客栈了，到时候付不起银子，大哥二哥兴许又得倒几个月的夜香。”

    此话一出，周围一片安静。

    秦家众人面色都不太好。

    酒楼掌柜把他们交给牙婆时，口口声声说是东家的吩咐。兄弟二人都不信，觉得是掌柜自作主张。其实呢，也是因为他们不敢信，如果小妹真的这般绝情，以后兄弟就真的靠不上她了！

    所以，兄弟二人一致认为，肯定是掌柜怕他们不肯离开张口胡说的。

    可是，这会儿亲耳所听，由不得他们不信。小妹就是故意让他们吃那顿饭，故意送他们去倒夜香。甚至，他们点了那么多好菜，小妹也没让人提醒，故意让他们欠下半年甚至更久的工钱。

    提起早上那顿好饭菜，几人到现在都觉得后悔。吃的时候虽然觉得是香味俱全，吃完了也心满意足。可到了外城，全部都吐了出来。

    等于他们一天便宜没占上，反而落下了半年倒夜香的活儿。

    今日干了半天，几人就觉得身上有味儿，洗都洗不干净的那种。再有，他们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其实是告了假的。管事的也是看他们第一天去，这才放了他们回来。但临走时也放下了话，倒夜香缺人，以后都不许再告假。如果真有急事，工期就会往后推迟一天，把这一日补起来。

    他们是实实在在不想再去了的。

    想要不去，唯一的法子就是找人帮他们把这半年的工钱补上。而全家人能接触到的唯一能帮他们补上这工钱的人，只有江雨宁。

    来之前，秦家人已经商量过了。如今的江家主已经不是当初的小姑娘，他们不能强求于她，只能靠哄。

    但听了这番话，他们发现这姑娘软硬不吃。

    其实秦家人进内城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他们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知道如果要赶回外城，时间上会很紧。所以来的时候就已经商量过，尽量留在江家过夜。

    都说见面三分情，等到夜里，姐妹二人睡一张床，夜聊过后，感情应该会大有不同。别的不说，解决秦家兄弟倒夜香的事应该不难，如果能够恢复以前每月三两的月银就更好了。

    可是现在……他们连门都进不去。

    这话里话外，表示住客栈的银子她都不出。

    秦家人想不明白，乖巧的女儿为何短短时日就变成了这样。

    秦母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两步，急切道：“倒夜香还是什么好活儿不成？让人知道你两个哥哥嫂嫂干这个活，对你也不好啊。外人肯定会说你冷心冷情，没心没肺。”

    秦满心还得议亲，有两个倒夜香的哥哥嫂子，肯定会被人嫌弃，婚事上影响大发了。当即赞同：“雨宁，我们知道错了。你能不能让哥哥嫂嫂回来？”

    “想要回来还不简单？”楚云梨轻描淡写：”他们欠了四两的债，把债还上就行了。”

    “可我们还不上！”秦父沉着脸：“我寻思我们也没得罪你啊，你为何要害我们呢？”

    “东西不是你们自己吃的？我不帮忙还债就是害你们了？你们这样的亲人我要不起！”楚云梨如此做，就是要让他们看清楚自己不会再管他们的决心，让他们安心回乡下去。

    上辈子江雨宁的死虽然是有心人算计，但从秦家人为了利益直接带走女儿，甚至只分了江雨宁极少一部分银子就看得出来，秦家人对这个女儿感情有限得很，也不是什么拎得清的人。

    他们是江雨宁和秦秋雨的血亲。如非必要，楚云梨不想对他们动手。但同样的，因为他们是江雨宁血亲，想要算计她的人肯定早晚会再找上秦家。

    等到秦家为了别人给的利益再找上来，楚云梨不觉得自己忍得住。最好的办法，就是和他们关系疏远，让外人知道秦家影响不了她，之后再把秦家人远远的送走。

    如此，楚云梨能继续收拾别人，秦家人不会拖她后腿，也能从江家这争夺家业的事情中全身而退。

    楚云梨转身进门：“赶紧走吧！省得出不了城没地方住。”

    秦家人不甘心，再要叫时，她却再不回头，甚至还有拿着棍棒的护卫围了上来。

    秦家人：“……”

    再留下还要被揍，谁敢留？

    立刻互相搀扶着跑远。

    那日之后，秦家人不死心，又来了几回，但都被护卫赶走，渐渐地就死心不来了，专心干活，期待早日把工期做完。

    楚云梨这边，林烽接连三日过来，都上了楼，两人天南地北的聊，相谈甚欢。

    楚云梨很满意，再一次遇上爱人，虽然他好像还是记不得自己，但是能够遇上就很不错，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嘛。

    林烽很满意，佳人没有把他拒之门外，没有横眉冷对，现在他已经确定，佳人对他应该还是有几分心思的。他心里琢磨着要怎样才能把话题引到婚事上，然后谈婚论嫁。

    林家很满意，林父本来只是灵光一闪，没想到儿子真的和江家姑娘开始来往，这以后小儿子入赘，家中就是大儿子的，应该不会再有争执，于林家来说，这是天大的好事。

    而不满的，就是那些想要入赘江家的人家。这其中，还有江慧！

    江家蒸蒸日上，比以前还要好，让她放弃这么大片家业，尤其在儿女议亲最花钱的这个当口，她如何能甘心？

    眼见江雨宁油盐不进，江慧在挑选合适的儿媳时猛然想起，江慧她再能干，她也是要成亲的啊！

    身为她的男人，至少能分江家一半家业吧？

    别的男人可以，她儿子为何不行？

    所以，最近她盘算着让儿子和她来往……亲上加亲，还是一桩佳话呢。

    还没找着头绪，那边就听说林家二公子天天和她来往的事。本来还想慢慢筹谋的她顿时就急了。

    进不了江家门，她直接找去了酒楼，为妨江雨宁拒绝后再不肯见她和贺家人，江慧去的时候，还带上了自己儿子。

    贺临不太喜欢这个表妹，其实是看不惯她一个外人被舅舅舅母捧在掌心。惯得她有些娇纵，更有上一次他和母亲妹妹一起去江家，被她毫不留情赶出来……贺临觉着，自己受不了这样的妻子。

    但是母亲要求，又摆事实讲道理跟他分析半天，贺临已经不是小孩子，该懂的都懂。所以，他还是来了。

    江慧被请上楼时，就看到屋中坐着悠闲的江雨宁，边上还有个着大红色衣衫的……媒婆。

    她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雨宁，你可不能胡乱答应外头的婚事，谁知道那些别有用心的坏人是冲什么来的？”

    楚云梨颔首：“姑母说得对！”

    江慧：“……”这话，好像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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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养女 十五

    媒婆很快起身告辞。

    楚云梨没有多留, 只让丫鬟把人送出去。

    从江慧进门后，楚云梨就再没有和媒婆说一句话。所以，一时间, 江慧也弄不清楚那媒婆到底是来上门提亲的, 还是直接就是侄女找来准备去林家提亲的人。

    江慧并不废话, 实在是很容易被撵出去，直接道：“我听说你这几天和林二公子走得近？”

    楚云梨并不隐瞒，大大方方颔首：“有这回事。”

    这般坦荡荡, 江慧心里不好的预感更深：“你……”话出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凭着侄女对她生疏的态度, 她说什么都不合适，余光看到边上的儿子，灵光一闪, 道：“你觉得你表哥如何？你们俩也算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要是你们成了亲, 肯定过得好。”

    早在贺临进门时, 楚云梨就发觉他今日和往常有些不同, 身上的衣衫料子极好，很明显是特意打扮过的。

    并且, 看这衣衫上没有一丝褶皱, 应该是一出门就直奔了她这里。

    换句话说, 贺临是特意打扮过来见她！所以, 此时听到江慧的话, 楚云梨一点都不意外。

    那边江慧还在继续劝说：“我知道你对我诸多误会, 也是我看你年纪小, 怕你吃亏。听说你在议亲，我是整宿成宿都睡不着，就怕你被人欺负。今早上我突然想到，别的年轻男人可以，你表哥也可以呀。有我在，他不敢欺负你。”

    楚云梨似笑非笑：“可有你在，我更不放心了。跟你只是姑侄关系，你就敢给我搞出那么多乱子。真成了我婆婆，还不知道会弄出什么事呢？不说表哥如何，只看你，这门亲事我就不会答应。”

    话里话外，对江慧的嫌弃毫不掩饰。

    江慧面色难看：“我好歹是你长辈，你别太过分。”

    楚云梨一脸疑惑：“我承认咱们是亲戚，逢年过节也来往。可能我说的这些话也有些不合适，但是，这不是你自找的吗？你要是不来，也听不着这些啊，对不对？”

    江慧：“……”好像挺有道理。

    如果说来之前她还有三成的把握，觉得这门婚事能成。到了这会儿，她心里清楚，连一成的可能都没有。

    贺临站了出来：“表妹，你说我可以，不能说我娘。”

    楚云梨眨了眨眼：“你看！这还没成亲呢，你就觉着我对你娘不恭敬，真成了亲，我岂不是连话都不能说？如此，我为何要答应这亲事呢？”

    母子二人沉默。

    江慧还想要再劝，楚云梨已经道：“姑母，咱们只是普通亲戚，既然婚事不成，你们是不是该告辞了？”

    当真是一点尊重之意都没有。

    江慧不能接受江家生意，儿子又做不了江家女婿。等到这丫头和别人成了亲，这诺大的江家，当真就和她毫无关系了。只要想到这个，江慧的五脏六腑都揪到了一起，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难受。

    “雨宁，江家是我娘家，以前你爹在的时候，我来这间酒楼吃饭，都是不要饭钱的。你怎么能撵我走？”

    楚云梨嗤笑：“你也说了是我爹在的时候，现在他已经不在了。照你这么说，之前江家每个月给秦家送三两银子，现在也没了啊，我只孝敬我爹娘，我哥哥嫂嫂和姐姐想要花银子，就得他们自己去赚。这天底下，谁也不能占我便宜！”

    江慧哑口无言。

    她突然想起来秦家兄弟靠酒楼吃饭没银子付账，先洗了一个多月盘子没得到教训。又吃了一顿……就被送倒夜香的事来。

    人家连血脉亲人都要收饭钱，对着她就更不会客气了。

    楚云梨是故意提及此事的，看到母子二人脸色很臭，她心情不错，扬声吩咐：“送客！”

    伙计立刻进来，对着母子二人伸手一引。

    江慧怒气冲冲起身，临走前还撂下一句狠话：“你别后悔！”

    把他们母子赶走，楚云梨肯定是不会后悔的。

    ……

    本来以为江慧撂下那句狠话，应该会有动作。楚云梨格外在意，可接下来几天一切如常，弄得她都怀疑江慧是不是只是顺口一句，是她草木皆兵了。

    林烽倒没有每天都来，渐渐地变成两日来一次，二人相处愈发随意。林烽没了一开始的患得患失，他已经清楚了佳人的心意，最近正愁怎么挑明话头开始谈婚论嫁呢。

    楚云梨对外并没有要刻意隐瞒和林烽之间的关系，半个月后，二人开始相约出游。

    主要是林烽陪着她去个铺子里巡视。

    这一日从布庄出来，林烽站在她身侧隐隐护着，两人刚下铺子门口的台阶，就看到靠近台阶的地方一位女子摔倒在地，头的位置刚好在林烽脚前。

    女子摔倒，露出一张绝美的面容。此时双眼紧闭，面色苍白，躺在地上微侧着身，露出曼妙的身段来。

    此时大街上人来人往，围观众人众多，有的男人看到这样一个美人倒在地上，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楚云梨微微蹙眉，虽然觉得事情太过巧合，但这样一个女子如果丢在这里不管，很可能被别有用心的人接走。同为女子，她肯定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但是呢，如果真有人算计，她还好心好意把人送去医馆……她也做不到那样善良。

    林烽没有多看地上的女子，反而去看楚云梨，担忧问：“有没有吓着？”

    楚云梨摇头失笑：“男女授受不亲，你站远一些。”

    林烽看了看地上的人，乖乖退了两步。

    楚云梨示意丫鬟也退后，弯腰蹲到女子面前，伸手去摸她的额头，一只手去扒拉她的眼皮，另一只手去摸她手腕。

    外人不知道她会医术，只觉得江姑娘人美心善，亲自去查看倒在地上的女子。

    不着痕迹地把了脉，楚云梨看清楚她眼珠。明摆着人就是装晕，甚至为了装晕还饿了肚子，力求做出饿晕的假象。

    她当即心下冷笑一声：“来人，把这姑娘送去最近的愈安医馆。”

    众所周知，愈安医馆中的药材最贵，出诊费也是最贵，但医术最佳。再有，那也是真真切切离这里最近的医馆。

    所以，围观众人都没觉得哪里不对，还在夸赞江姑娘心地善良云云。

    但是，楚云梨心里也清楚。愈安医馆药材贵那是对普通人而言，手头宽裕的人是不在乎那点诊费药费的。方才她摸到这女人手腕，温暖细腻，手上除了弹琴的茧子外，白嫩嫩的，一看就保养得极好。

    对于这女子来说，药费那点儿银子，完全不痛不痒。

    楚云梨想了想，做出一副弯腰看她脸色的情形，低着的头在她耳边轻声道：“你是不是傻？跟着林烽能有什么？”

    一句话落，她直起身，挥挥手让人把她送走。

    也不是她胡说，这女子是装晕，还恰恰晕在林烽脚下，不像是要讹人，倒像是想让林烽怜香惜玉。楚云梨怎么可能眼睁睁让别有用心的女人靠近林烽，就算林烽不搭理人家，也辣她眼睛啊。

    眼看着人被送走，楚云梨才和林烽一起离开。

    她有些怀疑这女人是别人派来的，目的就是离间他们二人。可如今不满林烽和她来往的人多了去，排查起来艰难。反正不会成功，后头的人收手便罢，如果不收，早晚让她查出，到时再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不过呢，这女人的出现也给楚云梨提了个醒。她和林烽如今还什么关系都没，也难怪别人会起心思了。

    所以，上了马车后，楚云梨问：“咱们定亲吧。”

    林烽心里跳了跳，顿时一阵狂喜：“真的？”

    “真的！”看他高兴，楚云梨心情也好了起来：“你愿意吗？”

    “愿意！”林烽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伸手握住了她的：“雨宁，第一回见你，我就觉得你很熟悉，仿佛你本就该是我妻子的那种感觉，我怕你看不上我。这些日子虽然和你来往，但却从来都不敢奢望你会愿意跟我成亲，我除了不亲近的父兄和一个不喜欢我的继母外，就什么都没有了。我爹赞成我和你来往，也是因为想要我入赘，让我不要争林家的家产，他想把那些都留给我大哥……我没想要你的银子，我只是单纯的想对你好。”

    大抵是真的太高兴，林烽有些语无伦次。

    楚云梨微笑看着：“等定了亲，你就是我的人了，你可要考虑清楚。不许后悔！”

    林烽握着她的手，想要握紧又怕捏疼了她，只虚虚握着，心里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我不后悔，我还怕你后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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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养女 十六

    既然决定了, 楚云梨就打算找媒人上门提亲，却被林烽拦住。

    据他说，林家对于他们二人的婚事乐见其成, 但是呢, 楚云梨是个女子, 如果主动提亲，林家还以为拿捏住她了，也许会提一些过分的要求。就算最后林家没占着便宜, 但二人议亲这样的大好事里，他不想闹出这些不愉快来。

    “交给我。”

    临走前，他握了一下楚云梨的手, 颇有些恋恋不舍。

    林烽回到府中，天色渐晚。回到院子里时，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 正是林家主。

    “父亲。”

    林父回头，看到一身蓝衫风度翩翩的儿子，明显出门前特意打扮过, 当即颇为满意, 颔首道：“回来了？事情如何, 还顺利吗？”

    林烽一脸面无表情，往常他也是这样的神情, 摇头道：“不太顺利。贺家那边, 想要让贺临与她成亲。”

    林父讶然：“若是没记错, 贺老三就一个嫡子, 怎么会送去入赘？”

    “入赘怎么了？”林烽不以为意：“赘婿除了孩子不跟自己姓之外, 和普通娶妻的男子有什么区别？不也一样科举入仕做生意？做得好了, 一样得人尊敬。”

    林父看儿子恼了, 以为他顾及脸面不想让人提及入赘，急忙道：“我没说入赘不好，你也说了，孩子不跟自己姓，贺老三就得他一个嫡子，难道三房的香火以后还得交给庶子承继？”

    “就算是赘婿，如果孩子有得多，要一个跟自己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再说，贺三夫人和江姑娘关系不同，现在江姑娘不答应，以后可不一定。”林烽越过父亲进了屋，继续道：“人心都是肉长的，真成了亲，孩子跟着谁姓，也不是由谁一个人说了算的。”

    这话挺有道理，林父当时就急了。

    跟贺临一比，儿子完全不占优势嘛。人家贺临和江家那丫头青梅竹马，亲上加亲，也算佳话。可是儿子……儿子之前连个贴身伺候的人都没有，衣食住行一点儿也看不出林家二公子的身份。他知道是妻子刻意苛待，但以前他也没想到儿子能找到这样一门好亲事啊。

    儿子和江家丫头认识之后，他虽然心里极力想促成这门亲事，也只让人给儿子做了几身衣衫配了些配饰，其余的却不宜多动。

    本来嘛，如果儿子的待遇乍然好了，岂不是提醒外人之前林家对他的苛待？

    “那你天天去那酒楼，也和江姑娘相约过几次，她就真的对你一点都不动心？”

    林烽低下头：“我不知道。”

    林父：“……”

    他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一个女子有没有对你倾心，你竟然一点看不出？”

    林烽光棍得很，直接道：“我看不出来。江姑娘脾气不好，为人也冷淡，我怕惹恼了她，在她面前一直都是不敢多说的。说实话，我不想去，可你非要逼我去，我也只能小心翼翼地奉承着了。免得被她撵出来，你再收拾我一顿。”

    林父：“……”

    合着儿子混了这么久，不是跟人家风花雪月，只是跟个小可怜儿似的伴在一旁？

    还江姑娘为人冷淡……如果江家丫头对他有心，应该也不会冷淡。

    如此看来，那就是无意了？

    现在盯着江家的人可不少，要是被别人抢了先，这金光闪闪的儿媳妇可就飞了！

    那怎么行！

    林父彻底慌了，负手在屋中转了几圈，沉吟半晌，迟疑着道：“她既然愿意见你，不可能对你无意。不如这样，我找你姑姑上门试探着问问？”

    林烽转过身，嘴角微微勾起：“反正她待我冷淡得很，你要不怕丢脸，去问就是。”

    林父很有些忐忑，找到妹妹说这事时，再三嘱咐要她谨慎一些，不要得罪了江家那丫头。只要婚事能成，无论江家提什么条件，都先答应下来，回头再商量。

    林氏已经嫁人多年，平时和娘家来往密切。说实话，要不是林家已经接触上了江家，她都想让儿子去试试了。

    被哥哥再三念叨，林氏不耐烦了：“知道，知道！”

    楚云梨在回家的第二日就等到了林氏，由此也可看出，林家对这门婚事的急切。

    两边都有意，相谈甚欢。

    在林氏又上门两次后，两家敲定了小定的日子。

    接下来一切顺利。

    也不知道林烽是怎么跟林家人说的，林家那边对于楚云梨很有些小心翼翼，客气得很。

    转眼两个月过去，两家已经请期，婚期就在来年的三月。

    最近城中关于林二公子入赘江家的事传得沸沸扬扬。

    无论外人怎么说，楚云梨和林烽之间一切如常，三天两头相约出游。

    这一日午后，楚云梨正在酒楼的三楼算账，江慧又来了。

    听到伙计禀告，楚云梨想也不想：“不见！”

    伙计一脸为难：“贺夫人好像很生气，小的怕实话说了之后，她会在底下大吵大闹。”

    这间酒楼在府城中算是数一数二，来往的客人非富即贵。如果在底下吵，肯定会影响了客人。

    楚云梨有些好奇伙计口中的江慧很生气是个什么模样，道：“请她上来吧。”

    闻言，伙计大松了一口气。

    江慧来得很快，楚云梨这边账本刚收好，她就推门而入，一脸的气势汹汹。

    楚云梨真的惊讶，寻思自己最近也没做什么事啊。唯一的一件就是她定了亲拒绝了贺临，可那都是两个月之前的事了，江慧现在才来生气会不会太晚？

    “江雨宁！”江慧满脸煞气，咬牙切齿地质问：“你还要不要脸？”

    “当然要啊！”楚云梨一脸理所当然：“姑母，你为何这般生气？我最近都没见你们家人，你找我发什么火啊？再说，我做什么我就不要脸了？”

    江慧看她一脸的莫名其妙，愈发生气，怒道：“一个小姑娘，竟然给你姑父送人，忒恶毒了！还在这儿给我装！我撕了你的嘴……”

    说着，挥着尖利的指甲就扑了过来。

    哎呦，还想打架呢！

    论打架，楚云梨就没虚过，当即冷笑一声，伸出脚去。

    江慧来得太急太快，满脑子都想着撕她的脸，根本没注意脚下，一被拌住，立刻向前扑倒。

    楚云梨利索地起身一避，江慧狠狠地磕上了椅子扶手。再抬起头来时，鼻子和嘴都是鲜血，瞬间狼狈不已。

    边上楚云梨的两个丫头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江慧瞬间崩溃，张着血盆大口癫狂地朝着楚云梨又扑了过来。

    楚云梨抬脚，一脚踹到她肚子上。

    踹得江慧蹲在地上半晌起不来身，崩溃大吼：“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楚云梨无语半晌，道：“你能好好说话吗？我还是爹娘下葬的时候见过姑父，你说我给他送人，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虽然楚云梨想给江慧添堵，但给她男人送女人的事还做不出来。本来嘛，有仇当场就报，没必要这么迂回，两人之间的恩怨实在不必拉外人进来节外生枝。

    看她一脸茫然，似乎真的不知。江慧一脸不信：“两个多月前，有个貌美女子倒在林烽面前的事你还记不记得？”

    那女子倒得突兀，后面应该有人指使，楚云梨又怎么会忘？

    “记得啊！当时我还劝她，林烽只是个不受宠的二公子，她长得那么好，完全可以找别人……”看着面前江慧一脸的憋屈，楚云梨灵光一闪，脱口问：“不会是你派来的吧？”

    江慧别开了眼。

    楚云梨：“……”还真是江慧？

    当时她确实怀疑了贺家，可那时候她刚和林烽来往，城中想要和江家结亲的数得上名姓的没有十家也有八家。这些人中也不都是正人君子，很可能是他们动手。

    本来嘛，但凡林烽怜香惜玉一些，姑娘家傻了才会和他继续来往。

    可能谁都没想到当时林烽没上前不说，反而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让这算计落了空。

    现在看来，不止算计落空，因为楚云梨的那几句话，那姑娘还跑去勾引了贺三爷。

    怎么说呢，楚云梨当时只是顺口劝一句，也算是实话实说。让那姑娘去找别人……谁知她能找到贺三爷身上？

    不过呢，那姑娘既然愿意收了别人的银子来勾引林烽，本身也不是什么正直的人，回过头去勾引东家的男人，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江慧这般，也算自作自受。

    看她怒气冲冲，眼睛里恨得几乎滴出血来，有些不合常理。楚云梨好奇问：“那姑娘是你从哪儿找来的？”

    本来嘛，看那女子当时大街上就敢身形妖娆的躺着，该也不是什么良家女子。如果是花楼出身，很可能不会有子嗣。贺三爷这么快就会和她勾搭在一起，该只是看重她的容貌，女子容颜易老，任她再猖狂，几年之后肯定就会被抛之脑后。江慧也不是第一回给贺三爷纳妾，完全没必要这般生气啊！

    江慧肚子很痛，根本站不起来。听了这话后，只觉得肚子更痛，肠子都要悔青了。

    当初她是特意去花楼找的还未接客的清倌。为的就是要那女子姣好的容貌和伺候男人的手段，再有，这样还未接客的女子，是没有喝过绝嗣汤的。花楼如此，也是想结一份善缘。因为这些女子中，保不齐就有哪位被贵人带回去做妾了。

    她找还特意问了花楼，确认了女子没有喝过那汤才带回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她怀上林烽的孩子。

    谁知道现在……这些都落到了她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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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养女 十七

    当时江慧想法简单, 林烽要是接了女子回去，还可认为他多情心善，侄女很可能不会放弃他。但有了孩子就不同了, 只要不是蠢货，谁也不会找一个这样的男人入赘。

    谁能想到林烽不止没有英雄救美，反而退了几步呢？

    正常男人，哪个不好色？

    林烽怎么可能例外？

    江慧越想越不甘心，抬眼看到侄女清冷的眉眼, 有些恍悟。她会失败, 是因为漏算了林烽和侄女之间的身份。

    别的男人不会顾及身边的女人, 想对谁好就对谁好。可是林烽不同，他是要入赘的, 在侄女面前, 他就是再想怜香惜玉，也会忍住。

    失算！

    失算不要紧, 要紧的是那女人现如今就在郊外的庄子上，已经有了一个月身孕！

    越是想着这些，江慧肚子愈发痛，心里又后悔又恨, 但却不知道怪谁。

    其实今日到这里来找侄女算账，也只是一时冲动，她心里明白, 这种事情，怪不上侄女。

    如果真要怪，就怪她自己引狼入室, 怪贺老三那个混账管不住裤腰带。

    江慧捂着肚子半晌起不来身, 楚云梨自己下手有分寸, 痛倒是痛，但肯定没有伤着她。她不起来，应该只是自己不想起而已。

    可边上的丫鬟却害怕，江慧本来就恨自己主子，这万一要是伤着了不依不饶，可怎么摆弄？

    越想越担忧，试探着问：“主子，要请大夫么？”

    楚云梨则看向地上的江慧：“姑母，要请大夫么？”

    江慧痛得五脏六腑的肠子似乎都揪到了一起，大夫是肯定要请的，但是她上门找茬，现在没收拾别人，自己倒是被揍了一顿，怎么想都不甘心！

    “这事儿没完！”

    江慧临走前撂下狠话。

    楚云梨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吩咐道：“去查一下那个女人在何处？”

    丫鬟应声而去。

    自家知道自家事，楚云梨每到一个地方，只要手头宽裕，都会找一些嘴紧能用的人。

    之前也让人盯着江慧了，可江慧不太出门，再说，真要做什么事，直接吩咐底下的人就行，如果要听着贺家来往的所有下人……贺家那么多主子，吩咐的下人那么多，盯倒是盯得过来，但一来不划算，二来盯的人多了，难免让人发觉。

    楚云梨只是和三房有怨，跟别人可没有，没必要拉那么多人的仇恨在身上。

    经历多了，楚云梨看人很准，不过半日，就得知了贺三爷养在郊外庄子上的已经有孕一个月的外室。也是因为有了身孕，贺三爷想要把人接回，这才找了江慧坦白。

    连江慧自己都没察觉，也难怪楚云梨不知道了。

    江慧的报复来得很快，当日就有个有身孕的女子跑到林府去要林二公子负责。

    恰巧林父在家，问也没问直接就把人赶走了。

    反正咬死不认！

    本来他就觉着以儿子冷清的性子不可能和姑娘勾搭，后来林烽回去，他亲自问过，得知那女子果然是来讹人的。放心之余，还找了人到江家跟楚云梨解释一番。

    听着面前婆子痛斥女子的不要脸，楚云梨沉吟了下，道：“既然是讹人，就这么把她赶出去，要是什么惩罚都没有，岂不是谁都敢上林家去胡说八道？万一林伯父着急抱孙子，把人认回去了怎么办？”

    婆子哑然。

    楚云梨提议：“既然此事与二公子的无关，不如去报官？”

    婆子原话回了林父，末了试探着道：“江姑娘这……会不会是不信咱们二公子啊？”

    林父心里一跳。

    儿子已经说了那女人和他无关，那大半就是无关。但这个当口，这女人偏偏跑上门来胡说八道，若只是她单纯讹人，应该没那么巧的事。

    这后头，该是有人指使。

    目的就是为了破坏林江两家的亲事。

    想到此，林父立刻吩咐道：“去报官！”

    有人上门说腹中孩子是自家的，无论是真是假，林父都难免多几分关注。所以，那女人离开时，他就吩咐人盯着了。

    所以，人抓得很快！

    因为楚云梨特别吩咐，林父还暗中找了官员，想要尽快查清。

    那女子腹中有孩子，很快就招了。

    她是有男人的，是有人给了她五十两银子，让她上林家故意如此说，至于为什么，她不知道。

    倒是那给她银子的婆子费了一番心思才找到，一找到人，林父就知道了幕后主使。

    那个婆子，是江慧身边贴身丫鬟的姨母，要说此事和她无关，根本不可能。

    得知和江家有关，林父大松一口气，立刻就让人告知了楚云梨。

    对林家来说，不是儿子在外不干净，也不是有人冲林家来。这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听到林家婆子回话，楚云梨气笑了。

    衙门那边，江慧自然是不承认，只说不知道那婆子为何如此。甚至就连她的丫鬟，也顺口就推了，口口声声不知道姨母所做的事。

    包括那个给银子的婆子，也承认了是她自己所为。至于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就是看林二公子不顺眼。

    哪怕这般无赖，衙门没有证据，也只能追究婆子的罪责。

    等于查了半天，江慧身上一根毫毛都没伤着。

    楚云梨当然不满，得知衙门处置婆子的判决时，天色已晚，她却连过夜都等不得，直接就带着丫鬟上了贺家的门。

    贺家人丁兴旺，老太太还在。贺家主还是江慧的公公。

    楚云梨上门时，直接说要见贺老夫人。

    如果是江盛夫妻还活着的时候，老太太是不会见江雨宁一个小丫头的。但是如今的江雨宁接手了江家，短短几个月，就让江家的生意越来越好，已经跻身二流商户，在还是三流商户的贺家面前，别说老太太，就是贺家主，也得客客气气的。

    门房都是机灵的，那边有人去禀告，这边楚云梨就已经被迎进了门，一个婆子笑着领她进门，只是脚下走得慢，还一路给她说景。

    楚云梨有些不耐烦，好在贺老太太也没让她多等，一圈还没兜完，老太太身边贴身丫鬟就到了，特意来迎楚她的，话还说得客气：“老太太年纪大了，本来已经歇息，听说是您来了，立刻就起来了。”

    这些话，楚云梨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进了老太太正房，楚云梨微一礼，直接开门见山：“老夫人安好，我也知道这时候上门不合适，但有些重要的事，还请老夫人别跟我一般见识，也耐心听我说完。”

    这副模样，一看就来者不善。

    现如今的江家不容小觑，尤其面前这姑娘才接手没多久，就让江家跃了一大步，这姑娘，也不能算是一般的小姑娘。

    老太太当即面色慎重起来：“有话就说。”

    其实，她已经想到了林家状告一个有孕女子上门讹人的事。

    查出来跟自家有关，虽然江慧脱了身，但只要不是傻子，都会知道此事是她主使。

    目的也昭然若揭，之前江慧想要让贺临给江家做赘婿的事，老太太也是知道的。家中子孙那么多，她其实无所谓儿孙做不做赘婿，反正于贺家有益，当时她没反对。

    楚云梨颔首：“此事与我姑母有关，老夫人能让她也来么？实不相瞒，今日我就是找她算账来的！”

    本来这姑娘是江慧侄女，老太太已经让人去请了江慧过来，只是还没到而已。

    江慧在得知侄女上门时，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到了老太太院子门口，她甚至有掉头落荒而逃的冲动。

    可边上请她的婆子却容不得她退缩，看她停下，催促道：“老夫人已经等着了，您快着点。”

    江慧深呼吸一口气，这才进了门。

    听到门外有动静，楚云梨回身，冷笑道：“姑母，我今日上门，就是要问问你，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样费心算计我？就因为你找了女人勾引林二公子不成，后来那女人回头跟了姑父么？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江慧一进门就被质问，下意识就道：“不关我的事。”

    楚云梨抬手就将手中的杯子丢了过去：“你那嘴既然只会骗人，还是闭着为好。”

    杯子飞出，刚好撞上江慧的嘴。瓷器很重，当即就撞得她口中流血，一张口又是血盆大口。她尖叫道：“你做什么！我是你的长辈。”

    楚云梨冷笑：“什么玩意儿就长辈了，就凭你也配！你做的那些事，是长辈该做的吗？既然敢做，你倒是敢当啊！否认什么呢？看我，我就敢砸你，我就敢承认，我想砸你！”

    屋子里一片安静，老太太和下人们看着这样的女子，脑中只一个念头，太嚣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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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养女 十八

    贺家本就理亏, 就算江慧想要闹大，贺老太太也不愿意。

    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楚云梨明白这个道理，动起手来并没有顾忌。嚣张也就嚣张了！

    江慧自然也明白，半张脸都痛得不行, 尖声道：“你江家再势大, 我贺家也不是无名无姓的人家, 岂能容你如此欺辱？”

    楚云梨寸步不让, 冷笑着反问：“欺辱了又如何？这是我想欺吗？这不是你们自找的吗？”

    江慧是自找的。

    可老太太自认为不是, 孙媳做的这些事，她从头到尾都不知。可这话里话外，都把她带进去了, 立即出声：“这些事我都不知……”

    楚云梨冷然道：“我姑母做的那些事，老夫人当真不知吗？贺家想跟江家联姻, 这么大的事，姑母敢不跟你说？”

    老夫人确实知道, 但还是那句话，贺家子孙那么多，挑一个去别人家入赘根本就不算个事。所以从头到尾, 她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就算到了此刻，她觉得二人都有错，孙媳做事考虑不周，而江家丫头也有些不依不饶。总之，在她那里孙媳固然不对，但江家也未免有些得理不饶人。

    在她眼中，大家都是姻亲, 平时得互相帮衬, 面子上的情分得顾着。这么撕破了脸, 以后还怎么来往？

    “请大夫吧。”

    老夫人吩咐。

    声音很沉，似乎话里有话。

    楚云梨明白老夫人的意思，这是在告诉她，已经把人打伤了，该见好就收。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江慧口中的血止都止不住，滴落到衣衫上和地上，看起来格外瘆人。

    江慧自己也被吓着了，本来杯子砸上了嘴，她觉得哪儿哪儿都疼，但也没想到会流这么多血。面色渐渐惨白起来。

    老夫人看向楚云梨：“和江家结亲的事我确实知道，可一辈不管二辈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祖父母对于孙子的婚事都插不上嘴，更何况我这个曾祖母，对于和江家结亲的事，我是无所谓的。只是你姑母她一厢情愿……她如此，也是想要照顾你。”

    楚云梨嗤笑一声：“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老夫人，人活一张脸，您是怎么厚着脸皮说这话的？伯母那是想要照顾我吗？”

    “她是想要吃绝户！想把我江家家财全部拢入怀中！”

    还是那句话，有些事经得起做，但却经不起人说。

    譬如吃绝户这种事。

    实在是好说不好听。

    江慧当然不能承认：“我是看我大哥大嫂走了，你在家可怜，这才想要照顾你。既然你不稀罕，算我自作多情，行了吧？”

    楚云梨端起手中茶杯。

    江慧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楚云梨冷声道：“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再给你扔过来！今日我把话撂在这儿，江家和贺家从今日起断交，别说平时，逢年过节也不必来往了。省得你们还要费心照顾于我！”

    说到“照顾”二字时，语气讥讽。

    耽搁这么一会儿，贺家其余几房的人都到了。因为有老夫人在，也轮不到她们说话，都站在角落中听着，面色各异。

    有若有所思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事不关己神游的。

    楚云梨来的目的，就是趁着这个机会放下这话，以后与贺家再不来往。

    目的达到，她也不想多留，当即起身告辞：“从今往后，咱们各过各的，也别说照顾谁的话，最好当对方是陌生人。若你们还要“照顾”于我，休怪我不客气！”

    语罢，转身就走。

    身后几个妇人低声议论：“这也太嚣张了，当贺家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楚云梨本来已经出门，闻言回头：“要不是你们贺家惹我，我也不会登贺家的门！”她意味深长看了一眼江慧，“希望我以后都不会想再来贺家，要不然，绝不会像今日这般轻轻放过。”

    江慧在妯娌和婆婆还有婶子面前丢了这么大脸，没想到侄女临走前还要说这种话，顿时怒了：“你还要杀人不成？”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我又不傻，当然不会杀人。但是呢……”

    “买几个清倌以牙还牙的银子我还是舍得的！”

    江慧瞪大了眼：“你敢！”

    楚云梨冷笑：“长辈我都敢打，你说我敢不敢？你要是觉得我不敢，就试试呗。”

    语罢，在江慧难看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在长辈面前都是乖巧的，就算有几个脾气不好的，也不敢这般嚣张。

    有妇人啧啧摇头：“三弟妹，你这个侄女好厉害呀！有她在，我们跟你说话都得客气些。对着人的嘴砸杯子，谁受得了？万一砸落两颗牙，岂不是破了相？”

    妇人一脸幸灾乐祸，边上有人接话：“嫂嫂多虑，江姑娘都说了以后跟贺家断交，再不来往！是不会来砸咱们杯子的。只是如此一来，我们倒放心了，可三弟妹却是没有娘家可靠了……”

    “三弟妹也不需要娘家啊。”一个隔房的堂嫂笑着出声：“三弟妹那么多女儿儿子，有他们在，还需要靠谁吗？”

    立刻又有人接过话茬，屋子里哄笑声一片，老夫人只觉得头疼，揉揉眉心道：“都少说两句，天色不早，赶紧回去歇着。”

    众人这才散了。

    江慧最后出门，老夫人特意留下她有话嘱咐：“外头的那个女人赶紧接回来，贺家的血脉，怎么能在外下落不明？”

    江慧：“……”

    一瞬间，她只想骂人！

    她还受着伤呢，老夫人就这般对待她！这还是家人吗？她如此，跟刚刚离开的江雨宁有什么区别？

    深呼吸几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怒气，她才道：“祖母，那女人花楼出身，怎么配生贺家的孩子？”

    老夫人摆摆手：“配不配都有了身孕，既然有了，就是和咱们贺家有缘，此事不用再议，我已经让人去接了。”

    江慧：“……”合着不是商量，只是告知？

    她出门，外头的那些女人并没有离开，看到她后，一窝蜂围了过来，看似担忧，实则讥讽，江慧强撑着在妯娌的一路讥讽声中回到自己的院子。

    回到房中，肚子也饱了，是气的。

    既气江家绝情，也气幸灾乐祸的贺家人。

    翌日，江慧就没出门。

    傍晚的时候对着镜子看自己肿歪了的嘴，想到接回来的方姨娘，愈发恼怒怨恨，心口堵得慌。

    门口处，下人推推攘攘，半晌战战兢兢进来一个丫鬟，禀告道：“夫人，方姨娘她不喝燕窝，非要血燕。”

    江慧没好气道：“爱喝不喝，就她那条贱命，也配喝这样精贵的东西？”

    这话好巧不巧就让刚进门的贺三爷听到，本来他接回了方姨娘，他心里对妻子有些歉疚，再加上今日初一，特意回房陪陪她。没想到走到门口就听到这种话……方姨娘确实是一条贱命，但她腹中如今有贺家的血脉，怎么就不精贵了？吃点血燕又怎么了？贺家的孙子，还不能喝血燕了？

    又看到镜子前坐着的女人嘴都歪了，整张脸看起来狰狞无比，顿时连跟她掰扯的兴致都没，直接掉头就走！

    江慧看到男人回来连门都没进又走了，又生了一场气！

    没过多久，江慧得知贺三爷亲自吩咐人把库房中的血燕给了方姨娘，气得胸口起伏，好半晌缓不过来，只觉得胸口闷闷地痛。

    她觉着，自己病了。

    请来了大夫，也只说她郁结于心，让她宽心，病自然就好了。

    道理谁都懂，可谁又做得到呢？

    江慧躺在床上，心思飘远。方姨娘这个孩子她是绝不会让其出生的，如果那孩子真的生下，只怕会看一次气一次，早晚被气死。

    所以，得想法子！

    还有，江雨宁那个死丫头对她一点敬重都无，得给她一个教训！

    江慧找来了人，问：“秦家人在何处？”

    事实上，江慧这个人有些冷情，无论是对谁，都是想用的时候，才会想起来人。

    丫鬟跟着她多年，猜出来一些她的意思，知道主子会失望，答话时都小心翼翼：“秦家如今除了老两口和秦满心，还有两个孩子在家外。其余几人都还在外城刷恭桶，还之前在江家吃的那顿饭。”

    江慧：“……”

    给兄长和嫂子吃一顿饭，然后让人收半年的夜香抵债，也只有那死丫头才干得出来。

    如此看来，死丫头对秦家那是一点情分都无。想要从秦家入手伤她，根本不可能！这么想着，江慧敛了想找秦家人帮忙的想法，不用试也知道，肯定白费力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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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养女 十九

    秦家不能用, 只能想别的辙。

    江雨宁那丫头亲近的人除了秦家外，就只剩下一个林烽。可是林烽那边……她都试过几次了，实在找不出破绽。

    江慧思来想去, 毫无头绪，只能先把此事放在一边。暗地里琢磨着怎么收拾了方姨娘腹中的孩子。

    老夫人不是说那孩子来了就与贺家有缘吗？

    如果三个月没到就落了胎，就是无缘了呗。

    方姨娘一个花楼女子走到今日，也不是善茬。早就撒着娇让贺三爷亲自把她身边的人换过了一遍。虽然没直说夫人会害她，但也暗示了不少。所以, 方姨娘身边贴身伺候的人都格外戒备, 尤其是面对江慧。

    江慧试图对方姨娘下药, 才发现不止不能下药，根本就使唤不动方姨娘身边的人。要知道, 这是贺家三房, 她才是女主人！

    待发现这是自己男人的安排，就为了防备她时, 气得险些撅过去。

    但是呢，江慧是个有恒心，有毅力的。半个月后，终于让她找着了机会, 方姨娘早起在院子里散步时，踩上了一块不知怎的出现在那里的一块冰。当即就滑了一跤，虽然有丫鬟垫在身下, 却也动了胎气。

    贺三爷对这个孩子很看重，又有方姨娘暗示孩子会出事。所以，方姨娘隔壁的厢房中早就备了个大夫, 这边一出事, 那边大夫就到了, 立刻配了安胎药保住了孩子。

    江慧得知此事，差点气死。

    当初她有身孕时都没这待遇，一个花楼出生的贱女人凭什么？

    如此宠妾灭妻，江慧自觉不需要客气，再加上有贺临这个儿子给她的底气。一怒之下，直接让人熬了一碗落胎药，亲自带着一群婆子送去了方姨娘房中。

    婆子十几个，一半摁住方姨娘身边的人，一半摁住方姨娘本身，愣是将那碗药生生灌了下去。并且，还怕她吐出来影响药效，婆子灌完了之后还把人压着不放。

    江慧就坐在对面的软榻上闲闲看着，对着地上方姨娘的目光，冷笑道：“没了那块肉，我看你还喝什么血燕！跟我犟……哼！”

    哼声里满是蔑视和不屑。

    方姨娘眼中更恨。

    江慧欣赏着她的目光，嗤笑道：“我找你，是让你勾引别人，不是让你勾引我男人的。你竟然敢给我添堵，就别怪我把你这根刺拔了。不怕告诉你，刚才的那碗，不只是落胎药，里面还有你本来应该喝的那玩意儿。”

    方姨娘眼睛瞪大，满眼的不可置信。

    江慧不以为意，继续道：“你还真以为三爷有多看重你吗？他看中的不过是你腹中的孩子罢了，没了那块肉，你再看看他对你的态度？别说我没劝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要不然，下一回我来灌的，可就不是这些东西。”

    语气狠辣，毫不掩饰其中杀意！

    方姨娘瞪大了眼：“你敢杀人？”

    这会儿，屋子里内外加起来足有十几个人，江慧如果承认，以后如果方姨娘死了，她就是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方姨娘胆子没小到这种地步，为的是套话。

    可江慧也不傻，根本不上套，嗤笑一声：“我用得着杀你？那让人发胖的药给你灌上几碗，让你胖成一头猪，你还迷得住谁？”

    方姨娘顿时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一般，满脸胀得通红，气得直喘粗气。

    江慧走到她面前，弯腰拍拍她的脸，叹息道：“听我一句劝，别跟我犟，自己乖乖滚。这么漂亮的脸蛋儿要是毁了，也太可惜了。”

    眼神怜悯，语气不屑。

    方姨娘恨得不行，但形势比人强，这时候犟嘴，于她并无益处。也因为落胎药起了药效，她肚子里五脏六腑搅在一起，痛得她惨叫出声。

    江慧看到她身下一摊血水渐渐蔓延开，冷笑一声，出了门。

    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方姨娘和几个伺候的人。急忙忙找来了大夫，却已经迟了。

    贺三爷回来，得知此事后怒不可遏，跑去和江慧大吵一架，然后摔门而去。

    就像是江慧猜测的那般，有贺临这个长子在，贺三爷就是再生气，也不会把她如何。

    但是，二人的夫妻情分，却真的因此被伤着了。

    江慧早就想对方姨娘直接动手，但也清楚动手后的后果，夫妻感情是别想了，所以才再三忍耐。可看贺三爷给方姨娘配了人，就是为了防备她，又得知特意配了个安胎的大夫……突然就不想再忍耐，这些年来，她辛苦维持这份夫妻感情，早已疲惫不堪。见他这一回对自己这般防备，江慧突然就觉得没劲透了。

    他都不要这份夫妻感情，她也舍了吧！

    江慧灌药确实有些冲动，但却并不后悔。

    从今往后，她只做贺三夫人就行了！

    贺家发生的这些事，楚云梨打听到了大半。

    方姨娘伤了身子，执意求去，贺三爷歉疚之下，给了她一个外城的小院子。

    方姨娘搬去住了一个月不到，就去了一流商户李家，给李家二老爷做了妾。

    那李家二老爷今年已经六十，方姨娘之前嫌弃人家老，不一定能留下子嗣……以色侍人都不能长久，与人为妾若是没有子嗣，下半辈子也没甚指望了。

    可是如今她毁了身子，彻底不能有孩子，过一天算一天，也就无所谓跟谁了。

    外人自以为猜到了方姨娘的想法。可楚云梨却看得更深。

    那位李二老爷，因为不是长子，不能接手家业。于是就破罐子破摔，平日里吃喝嫖赌样样都来，也因此赚了不少。

    能够在这些行当里混出个名堂，李二老爷本身也不是什么阳春白雪的人。就楚云梨知道的，他名下的赌场中可借利钱，但赌徒大半都是输，基本都还不上。

    李二老爷手底下追债的那些人手段厉害着，总之没有追不回的债。如果真的没有就卖房卖地卖儿女，因为李二老爷做事谨慎，都让人家“甘愿”画押，所以，一直都没出事。

    方姨娘年轻貌美，可选择的人那么多，偏偏挑了这样一个人。要说她没有报仇的心思，楚云梨是不信的。

    转眼到了过年，江家只剩下楚云梨自己，可江家的气氛却不错。上上下下的人都得了赏，一片热闹非凡。

    过完了年，楚云梨开始筹备婚事。因为此，她最近挺忙的。

    也是这个时候，胭脂铺子里来了个满脸疮疤的人，非说是用了脂粉成这样的。

    楚云梨一句话不多说，直接报官。

    如此坦荡荡，立刻就让看到那些疮疤有些害怕的妇人瞬间安心。

    也让后头算计的人咬碎了一口牙。

    楚云梨的脂粉肯定是没问题的，那么有问题的就是那个脸上有疮疤的人，衙门那边打了几顿，那人就招了。

    还就那么巧，这一回又是贺三夫人身边丫鬟的亲戚。

    亲戚入了狱，贺三夫人主仆又全身而退。

    楚云梨有些烦躁，直接跑去江慧铺子旁边，开了一家和她一模一样的粮铺，以半卖半送的价格，不过两个月，就挤兑得江慧铺子开不下去关张了。

    一时间，江慧也分不清楚是脸上被杯子砸痛一些，还是这间陪嫁的铺子关张让她更痛。

    总之，心里抓心挠肝地难受。

    到了二月，初春的天气很好。

    也是这个时候，传来了贺临跑去吃喝嫖赌的消息，不止输了银子欠一屁股债，还养了个女人在外头的小院子里。

    江慧听说时，险些急晕过去。

    儿子还未成亲，传出这些纨绔名声，一个弄不好，这辈子就完了。

    目前最好的法子是悄悄把那些债还上，然后把儿子拘在家中，过个三年五载，外人也就忘了。

    想要还债，就得筹银子。

    那可是近千两，江慧所有的嫁妆折算成银子，也只能凑上一半。剩下的那半，只能求助贺三爷。

    贺三爷很看重长子，再恨铁不成钢，也不想就此毁了他。所以，也在积极筹银子。

    不提他后院那些人如何不满如何闹，几日后，终于筹了银子还上。

    因为此，夫妻二人身上所有的银钱都被收缴一空。

    这一回不用江慧出手，贺三爷就把长子拘在家中不许他出门了。

    可是，不过几日，贺临又偷跑出门。

    他是得知养在外头的女人有了身孕，这是他第一个孩子，怎么都该去看看。

    去了之后发现那女子的哥哥也在，贺临初动心，对于“妻子”的哥哥很是客气。结果大舅子说家有喜事得多喝几杯庆祝，贺临不好拒绝。

    喝醉了后，不知怎的，又去了赌坊。一夜下来，再次输了一千两。

    贺三爷夫妻二人得知此事的那一瞬间，简直掐死儿子的心都有。

    贺三爷光棍得很，自认为替儿子还五百两的债已经做到了为人父母的本分。说起来，他爹在他身上也没花过这么多银子！凭什么他要为儿子花？

    反正他有别的孩子，当即就放弃了贺临。

    他可以放弃，可是江慧不行。自己银子没了，就四处跟人借……可得知贺临搞出的这些事，谁愿意借？借了三房还得上吗？

    至于贺家长辈，就像是当初老太太无所谓贺临入赘一般，反正贺家那么多儿孙，出一个纨绔很正常。放弃一个纨绔也很正常。

    所以从头到尾，就只有江慧一个人着急。

    就在她求助无门，眼看到了期限儿子就要被砍手时，接到了一封请帖。

    有人约她见面，就在江家的酒楼。

    这个时候送上这样一封请帖，傻子都能猜到这送帖子的人肯定跟她儿子出事有关。江慧看到江家酒楼，以为是侄女害她，怒气冲冲赴约。

    到了地点，发现等在那里的……是方姨娘。

    她一身半透明纱衣，风情万种，笑吟吟道：“很意外吗？”她撩着头发，媚眼如丝：“我以为你明白呢，你毁了我儿子，我也毁了你的，很公平嘛！”

 回家的养女(完)二合一

    儿子出事, 江慧立刻怀疑有人从中作梗，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侄女，可查了半天, 愣是没发现端倪。

    至于方姨娘……江慧实在没看得起她。

    在她眼中，一个以色侍人的丫头，没有那么大的能力。

    今日接到帖子, 看到是江家酒楼, 江慧第一个反应就是侄女害她, 之前没发现, 肯定是隐藏太好她没查出来。

    到了这里, 她也以为等在这里的人应该是那死丫头, 万万没想到, 居然是方姨娘。

    此时的方姨娘早已经不是曾经在方家怨恨她却又不得不忍受的小可怜了。满脸的得意, 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曾经自己踩在脚下的人, 现在这般嚣张，江慧哪里接受得了？

    又听到她亲口承认害死儿子，江慧一瞬间怒气直冲脑门, 冲击得她脑中一片空白。当即她就抬起手想要打过去。

    方姨娘岿然不动, 她边上粗壮的婆子已经伸手拦下了江慧, 沉声道：“贺三夫人这爪子若是不想要了, 尽管再动手！”

    江慧心里毛毛的：“你们难道还敢砍我的手不成？这是触犯律法会入罪的！”

    婆子福身声音冷淡：“咱们肯定是你情我愿，并不会强迫谁，只要签了契书，衙门就管不着, 贺三夫人不信, 尽管试试。”

    这话落在江慧耳中, 只觉得无比森冷, 脊背上起了一层冷汗，下意识道：“我怎么可能会答应这种事？”

    方姨娘乐了：“三夫人这话好笑，你说要是我们让你儿子选……他是愿意砍自己的呢？还是砍你的？”

    江慧面色惨白。

    方姨娘把玩着涂了粉色蔻丹的手指，饶有兴致道：“这人呐，就是奇怪，这刀不落到自己身上都不知道疼。现在你什么感觉？”

    江慧只觉得吃了上千斤黄莲一样，整个身子从内苦到了外。

    被一个自己看不上的小人物拿捏在掌心，憋屈得呼吸都是痛的。

    “你找我来，不只是为了奚落我吧？”江慧很想要上前撕破她得意的嘴脸，但她理智还在，深呼吸好几口气，压下心底的憋屈和怒气，“说吧，你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方姨娘得意的哈哈大笑，笑得癫狂，笑得泪都出来了，她伸出手指擦去，看向江慧：“以我们俩之间的恩怨，你觉得呢？”

    看着这样的女子，江慧只觉得她貌美的容貌如同蛇蝎一般，直让人心中生怖。她咽了咽口水：“你要怎样才肯放过我儿子？”

    “我找你来，不是为了提条件。而是催债的。”方姨娘风情万种地坐了回去，恢复了一开始的从容，“贺临欠了我们家老爷千两银子，过两天就会被砍手了哦！不止如此，千两银会变成两千两……好好享受吧。”

    江慧只觉得自己的心落到了冰窖里，她艰难道：“你不缺银子，你做这些，不过是为了报复于我。你要如何才肯放过我儿子？”

    方姨娘伸手撩了下头发：“简单！”

    “以牙还牙而已。”

    江慧听到她前两字，根本就不信。要是简单，方姨娘也不会搞出这些事了。待听到后面那句话，面色顿时变成了惨白。

    虽然早就知道她不会轻轻放过……以牙还牙，这是要毁了贺临。

    这一刻，江慧心里真的后悔了。

    她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但却没想到她会狠毒成这般。

    走出酒楼时，江慧整个人如霜，打了的茄子一般，失魂落魄地，还险些撞上了人。

    江家酒楼接待方姨娘，楚云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看到江慧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不难猜到二人的交谈应该算不得愉快。

    反正江慧不好过，她就满意了。

    江慧上了马车，仔细回想了一遍方姨娘的话。突然，她想到什么，霍然睁眼：“赶紧回府！”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可是让方姨娘这辈子都不能生孩子了的。如今方姨娘虽然只对贺临出手，但以她狠辣记仇的性子，早晚也会对女儿动手。如今当务之急，是先把女儿送走。

    江慧不认识外地的人，贺家倒是在外面有亲戚，这时候，她也顾不得面子了，跑去找了妯娌：“之前你不是跟我说，你娘家的表妹儿子想要与贺家结亲？”

    二夫人一脸惊讶：“你的意思是……”

    “那时候我想茬了。”江慧很急切：“你那表侄成亲了吗？还愿意继续这门亲事吗？”

    二夫人一脸为难，她那表妹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与其说她看上了贺瑶，不如说是看上了贺瑶的嫁妆。

    普通人家供一个读书人，实在太难了。

    但是如今贺家三房拿不出像样的嫁妆，只靠着公中……实在不算多。还有最要紧的，读书人看中名声，贺瑶有一个吃喝嫖赌的哥哥，搁谁家都不想有这样一门亲戚，对于读书人来说，这样一个大舅子，以后肯定会拖后腿。

    如果说之前还想求娶贺瑶的话，现在那边，大抵已经看不上贺瑶了。

    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但却不宜说出来。尤其二人是妯娌，本就互别苗头。二夫人如果把这些缘由讲出，其实是实话实说。但落在江慧眼中，大抵就是妯娌不止不帮忙，反而还要奚落取笑她。

    二夫人明白这个道理，当下也不多说，只道：“上一次你拒绝之后，我那表妹已经给我那表侄定下了亲事。只是不知道顺不顺利，要不，我去给你问问？”

    说是去问，二夫人压根儿就没打算去问。本来那是表妹，又不是亲妹妹，感情不到那地步。如果贺瑶有大笔嫁妆，帮上了表妹，以后表侄过得好，她还能沾一些光……可是现在，促成这门亲是只会惹一身骚，吃力不讨好的事，她傻了才做！

    江慧也不是傻子，听到二嫂这样说，又想到那边是读书人，明白这门亲事应该是不成了。她确实想促成这亲事，但一来上赶着的容易让人嫌弃，二来，她没有时间等！

    因为她不知道方姨娘何时对女儿动手，如今是越快把人送走越好。

    接下来两天，江慧四处打听谁家在外地有亲戚。

    儿女婚事何等要紧，无论哪家都得多思量。之前江慧挑挑拣拣许久，总觉得有些差强人意，都没有给兄妹二人定下亲事。这么一时半会儿，哪里定得下来？

    她看得上的，人家看不上贺瑶。愿意娶贺瑶的，江慧又觉得女儿委屈了，总之纠结不已。

    纠结了两日，就到了还钱的日子。

    江慧东拼西凑只有一百两，来收债的几人凶神恶煞的，虽然没有拿到一千两，但看到银子，也没有非要砍手。为首那人掂着手中几枚银锭，兴致勃勃提议：“我听说贺临有个妹妹，正值妙龄？”

    江慧心里跳了跳，勉强笑道：“已经定亲了。”

    为首那人嗤笑一声：“本来我还想给你指条明路，送她去给方姨娘做个丫头抵掉债呢，没想到已经定亲，这就不方便了。”

    江慧以为自己听错，反应过来后，一时间还真有些动心。

    女儿值九百两！

    但随即她又明白，这九百两，大抵就是女儿的买命钱。如果给个痛快还好，要是沦落到那些脏地方，才真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江慧这些日子被儿子的债务弄得心力交瘁，动心也只是一瞬，很快就敛了心神。

    女儿就算抵了债又如何？

    以方姨娘对她的怨恨，能够让贺临欠两千两，就能再让他欠！

    只要这个女人在，她们母子三人就将永无宁日。

    再一深思，心里直直往下沉。方姨娘想要贺瑶，就证明她真的没打算放过女儿！

    想到此，江慧心里愈发急切。女儿的亲事，真的迫在眉睫，不能再等了！

    当即，江慧没有回府，直接去了有意求娶贺瑶的人家 。

    之前江慧总觉得这些人家有这样那样的不妥，现在也顾不得了。赶紧把女儿送出去要紧。

    可她走了一圈，突然发现先前想要求娶女儿的那些人家话里话外都是托词。

    不过半日，竟然就改了主意！

    回去的路上，江慧面色难看。边上的婆子好几次欲言又止。

    江慧不耐烦：“吞吞吐吐做什么？”

    婆子试探着道：“夫人，奴婢家乡有个侄子，为人憨厚。家境也尚可，不如……”

    江慧没听完，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脑门。贺瑶再有个哥哥拖累，也还是贺家三房的嫡女，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配一个奴婢的侄子，当即骂道：“掌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想得倒美！”

    婆子愣住，然后跪下，飞快解释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对瑶姑娘只有敬意，万万不敢生出亵渎的心思。奴婢的意思是，我那亲戚性子憨厚，不如把瑶姑娘送过去先避避风头，不是要娶她……”

    婆子解释过后，江慧面色缓和下来，如果是以前，兴许她会相信身边的人，但经历了方姨娘的这些事，又有贺三爷的背叛。她如今是谁也不信，无论什么事，她都觉得是阴谋。

    虽然不再怪婆子，她也没有全信了婆子的话。

    贺瑶一个姑娘家，她怎么可能把她交给陌生人？

    再有，贺瑶正当妙龄，正是春心萌动的时候，又没那么懂事，很可能被人哄了去。真要是对一个穷小子死心塌地，江慧只想想就觉得窒息。

    所以，她不止不感激身边的人解围，反而把人送走了。

    贺瑶在几日后，嫁出了府城，去了府城辖下的一个小镇上，只是个家境殷实的小商户。定下婚事的当日，她就搜罗了手头剩下的全部银子十几两，就在那个镇上给贺瑶置办了个小院子，算是女儿的陪嫁，然后，就在第二日，就让人把女儿送了过去。

    那里离府城坐马车需要四五日，等闲人谁也不会去。这，也是她尽全力给女儿留下的活路。

    无论江慧这个人如何，她对儿女的那份心意不是假的。

    楚云梨得知此事，并没有阻止。

    事到如今，上辈子江雨宁的死，应该就是江慧出手。

    那时候江雨宁虽然离开了江家，但夫家也是外城中有名有姓的人家，生意做得不错。

    秦家纯粹是想结这门亲得些好处，江雨宁是听父母之命。但是江慧大概接受不了那门亲事。

    一来侄女嫁得好，对她并无好处。二来，也是最要紧的，但凡生意做得不错的人，都不会是蠢货。这样的一家人，为何要求娶一个被江家撵出去的江雨宁？

    肯定是娶了江雨宁后会有好处，比如，搭上江家，更甚至……夺回江家！

    大笔银钱在手的滋味但凡体验过，就不会甘愿放手，江慧怎么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江雨宁之死，是必然的。

    江慧送走了女儿，算是放下了一半的心。一开始的慌乱过后，最近她也想明白了。筹银子还债根本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让那位李二爷厌弃了方姨娘，或者是……直接让她死，才能一劳永逸！

    在这之前，得还上债！

    所以，江慧再次登了江家的门。本意是想借银子，却连门都没能进。

    门房连迂回都没有，直接道：“主子说了，以后和贺家断交，凡是贺家人上门，一律拦住。您还是别为难小的了，就是杀了我们，我们也不可能帮您通禀，更不会放您进去。”

    江慧这些天来吃了不少闭门羹，这会儿听到门房这些话，恼恨江雨宁绝情之余，都有些绝望了。

    但她也不能离开，隐忍就是最后期限，如果还不上，真的会砍手。

    江慧不想离开，就在门口纠缠。门房见状，也发了狠，喊了护卫过来。

    护卫拎着棍棒气势汹汹而来，江慧看着，心中一片悲凉。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混到了这种地步。

    可再不明白，再不想离开，她也得离开了。真要是被揍一顿，丢脸的还是她。

    贺临做出这些事，外人提及都啧啧摇头，江慧被拒之门外正常。相反，如果真的有谁帮她还这个债，那才是外人眼中的冤大头。

    这个世上，最不能指望的就是赌徒浪子回头。

    离开江家，整整一夜江慧都在外头转悠，终于在第二日早上堵着了出门的楚云梨。

    经历一夜的绝望，她直接跪到了马车面前：“雨宁，这一回，无论如何你都要帮我。不然，我就长跪不起。”

    吓唬谁呢？

    但一个长辈跟晚辈下跪，说出去都是晚辈不对。楚云梨气笑了，道：“我早已对外说过，江贺两家断交。你别说跪在这儿，就是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江慧看着面前的侄女，恍惚间想起，似乎在办丧事后，她就对自己格外生疏戒备……想到死去的兄嫂，江慧心里悚然一惊，她惊疑不定地看着马车上高高在上的女子，试探着问：“为何你那么恨我？”

    看着她惊惶的面色，楚云梨似笑非笑：“我爹娘的死，你心虚吗？”

    江慧瞬间面色煞白，勉强镇定下来，道：“他们是意外遇上了滑坡，再说，还是为了给你求姻缘，关我什么事？我心虚什么？”

    是啊，意外！

    所以特别不好办。就是按头让江慧承认了又如何？

    天灾这种事，本就说不清。楚云梨真因为此对江慧做什么，外人还觉得江家不讲道理。

    楚云梨看着地上浑身狼狈的江慧，心里畅快，嘴上也不留情：“我知道他们是你杀的就行了。反正……你下半辈子，别想过得好。你只要记得，你害死了兄嫂，日子只会越来越难过。我不杀你，我要让你每艰难的活一日，都在悔恨自己做下的那些事。我爹娘不死，你能过得好，他们死了，你只会越来越惨。你别想挣扎，要是看你过得好，我会给你摁回去，把你摁到泥地里。我还年轻，日子还长着……姑母，好好享受吧！”

    马车扬长而去。

    独留江慧满心绝望趴伏在地上。良久，她爬起身，又去了几户人家，别说借银，人家甚至都不让她进门。

    理由都是现成的：你娘家都不管，谁会管你？

    越是转悠，江慧越恨。既恨江雨宁的绝情，也恨方姨娘赶尽杀绝。其实心底里，已经很后悔。

    天渐渐地亮了。

    江慧拿着自己卖了马车和首饰筹到的十两银，这些是除开给女儿买铺子后剩下的最后家当，除了这些 ，身上再也掏不出一个子儿。

    外城的小院子里，追债的人已经等着了。

    贺临浑身狼狈，整个人蜷缩在角落，哪里还有贺家公子的风采？

    看到双眼通红的江慧进门，立刻扑了过去：“娘……娘，你带银子了吗？”

    看着这样的儿子，江慧很是痛心。

    屋中，方姨娘挽着李二爷的手闲闲出来，笑吟吟道：“来了？”

    伸出一只白皙的纤纤玉手：“银票呢？”

    其实，只看此时的江慧狼狈的模样，就知她肯定拿不出。

    江慧弯腰扶好儿子，缓缓站直身子，道：“我只有十两。还是那句话，你要如何才肯放过我儿子？”

    方姨娘笑出了声：“他欠了银子还上就是，还要我怎么放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该不会想我免了这债吧？”

    “对！”江慧颔首：“你要如何才肯免了这债？我这条命够不够？”

    方姨娘笑着摇头：“死多容易啊。你想死还不简单？自己找根绳子吊死，或者干脆一些直接撞墙，我拿你的命来做什么？是能买吃的呢，还是能买穿的？”

    江慧一脸平淡：“能买你高兴！千金难买心头好，你不就想报仇，想让我死吗？”

    “谁说的？”方姨娘一脸莫名其妙。

    李二爷不耐烦了，摆摆手道：“没有银子就肉偿。”

    他口中的肉偿，不是把人卖去花楼，而是……砍手！

    地上的贺临面色大变，大喊道：“不，二爷，求您饶我一回……或者砍我娘的，我还年轻，不能没有手。”

    李二爷不为所动。

    贺临见状，立刻扑到方姨娘脚下：“方夫人，您放过我好不好？惹您的是我娘，不关我的事啊。或者你砍她的手，肯定比砍我的高兴！”

    方姨娘噗嗤笑了，弯腰拍了拍贺临的脸：“你真可爱！”

    又看向江慧：“贺三夫人，你说呢？是砍您的还是砍贺临的，你倒是给我个话啊！”

    江慧不想砍儿子的，但也不想自己的手被砍，看着满院子的打手，她有些绝望：“以我一条命，抵这些债好不好？”

    方姨娘又笑：“我说了，死是最容易的。但你死之前，别怪我没提醒你，就算这一回抵了，也还有下一次……下下一次……哈哈哈哈……”

    她笑容得意而嚣张，江慧心里一片绝望，伸手摸上胸口。她看着方姨娘得意的笑脸，飞快掏出匕首，对着她胸口扎了过去！

    方姨娘没想到这么多人面前江慧居然敢动手，匕首入肉还在里面转了一圈后被拔出，胸口血光飞溅，顿时一阵疼痛传来。

    她忙伸手捂住。

    而江慧并没有收手，飞速扎了方姨娘一刀后，趁着众人愣神间，又飞扑过去扎了李二爷。

    李二爷在外头混了多年，见她扑来，下意识抬脚就踹。察觉到杀气，这一脚踹得又快又狠。

    江慧匕首刚刚碰着他胸口就被踹开，整个人踹飞出去砸到墙上。

    边上的打手没护住主人，这时候反应过来，扑将过去一顿拳打脚踢。

    江慧被人围在中间，只觉得浑身哪儿哪儿都疼，透过人缝，她看向不远处抱着头的儿子，从头到尾，都没看他往自己这边看上一眼。

    身上越来越疼，头上也挨了几下，有温热的液体从额头上流下。江慧看着天空，嘴角渐渐扯起一抹嘲讽的笑。

    她这辈子……当真是白活了。

    恍惚间，她想起了方姨娘，最开始找上这个女人，是为了给江雨宁那个丫头添堵。

    或者更早之前……她想到病恹恹的江盛，她从小就很嫉妒，凭什么同样是人，江盛就能得万千宠爱于一身？

    江慧身边有个婆子，从小受过寒，只要一变天，腰腿就会疼痛。婆子告假之后，跟她回禀的丫鬟一句：这一回张婆子痛得这样狠，不知道会下多大的雨。

    那时候她心里一动，本意只是想要让他们夫妻二人吃点苦头，让江盛淋雨后大病一场，兴许他就此就死了呢？

    没想到事情那般顺利，他们夫妻一起没了，江慧伤心只是一瞬，随即就满心即将接手江家的兴奋……可惜，她的好运似乎用完了。

    谁能想到那个收养的小丫头那么狠呢？

    想到那丫头放下的狠话，江慧毫不怀疑她真的会一次次把自己摁进烂泥中。活着……太难了。

    不如去死！

    又想到走前怨恨她怪她护着儿子的女儿，江慧唇角笑容愈发讥诮。

    早知如此……她就不贪江家的财物了。

    打手太多，等到李二爷气急败坏叫他们停下时，江慧已经没了气息。

    贺临这时候反应过来扑了过去，大声喊着。

    二月底，贺三夫人没了。

    贺三爷跑去找李家理论，不知怎么说的，回来后很快就筹备起了丧事。

    楚云梨一直盯着，如李二爷这样的人，其实毁了不少人家。她是看不惯的，暗中收集了赌坊作假的证据，一个月后，直接让人把李二爷告上公堂。

    凭他做的那些事，没有人深究便罢，有人深究起来，是脱不了身的。

    并且，李二爷做下了多少错事害了多少人，连他自己都算不清。

    得知赌坊是作假，许多人涌去了衙门。李二爷身为赌坊的东家，哪怕极力自辨，也被判了秋后问斩。

    方姨娘当即就和其余妾室一起离开了。

    当年秋日，李二爷被问斩，李家也因此受了打击，从一流商户沦落为三流，楚云梨从头到尾都没出面，他们不知李二爷赌坊出事有人插手，只以为是李二爷做了太多事惹了众怒。

    李家收敛了许多，但是，那些在李二爷出事之后跑掉的妾室，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没有好下场。

    一年后，楚云梨有孕之时，听说贺三爷想要再娶，被贺临拦住。

    父子二人本就形如陌路，贺三爷当然受不了儿子对他指指点点，一怒之下，直接让人把他关了起来。

    贺临也不是善茬，悄悄勾引了贺三爷身边的丫鬟，让她给贺三爷下了不举的药。

    贺三爷不行了！

    不行了自然是不能娶继室了，得知是儿子下的手，一怒之下，直接把人赶了出去。谁劝都没用，甚至还跑去族谱上划掉了贺临这个不孝子的名。

    贺临下半生穷困潦倒，好几次想要回贺家，甚至还说动了长辈。贺三爷也始终不让他进门。

    只是，贺三爷身子损伤之后，暴躁易怒，不过几年就瘫在了床上起不了身。他的那些妾室有些怨他将银子都花到了嫡子身上，对他也只有面子情，并没有多精心照顾。在贺家满院子热闹中，他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这对父子之间发生的事，简直太奇葩了。话本都不敢这么写。许多年后，都还有人当趣文津津乐道。

    楚云梨生下孩子后，让人给外城秦家送了二十两银子，条件就是让他们回乡。

    如果说秦家人之前还对这个女儿有期待的话，这一年间就真的死心了。

    看到二十两，无异于捡到了天上掉下的馅饼，忙不迭答应，很快就卖了外城的小院子搬离了府城。

    此后一生，楚云梨都未再见过他们。

    送走了秦家人，楚云梨满腹心神都用到了生意和孩子上，等到她离开时，江家已经是府城首富，不止在当地名声大噪，就是周围几个府城都听说过江家名声。长子江传继也已经接手了江家几十年，都夸他青出于蓝。

    在她走后，江家又富裕了许多年。许多老人经常说古，会对儿孙提及当年江家的那个养女。当众人都以为江家会断绝传承的时候，她以一己之力，将江家发扬光大，堪称当代奇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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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抢了孩子的女人 一

    被称为奇女子, 于楚云梨来说，也不是第一回。

    看到一身大红嫁衣满脸释然的江雨宁含笑渐渐散去。楚云梨打开玉诀，江雨宁的怨气：500

    善值：205760+3500

    这一回善值较多，江家生意做大之后, 楚云梨帮了许多人。很可能还有江传继紧跟着她做下的那些善事。

    身子一沉, 还未睁开眼, 楚云梨就察觉到自己腰酸背痛, 痛得她险些站不直, 下意识伸手扶住面前，然后就摸到了……灶台。

    灶台用青石板搭的台面, 似乎是新搭的，还算光滑。看了一眼厨房，又看向有鸡转悠的院子里，该是农家小院。

    看厨房中各种摆设和即将出锅的蒸蛋, 又看了看院子里的十几只鸡，这家应该不算穷。而楚云梨来之前, 原身正准备端出蒸蛋的碗。

    这个不要紧, 要紧的是此时原身大腹便便, 根本看不到自己脚尖, 这种情形下……该是要生了。

    不是她胡乱猜测, 此时楚云梨腹部一阵阵剧痛, 肚子直直往下坠, 是真的要生了！

    一时间，楚云梨只想骂人。

    迟来一天也好啊！

    生孩子能让人痛去半条命，饶是楚云梨之前生过, 也不想承受这样的痛苦。

    但来都来了, 不能承受也得乖乖受着。

    并且, 经历了那么多。楚云梨算是发现了，基本她每次到原身身上，于原身来说，都是一个转折点。

    有些还是很重要能保命的那种！

    难道生孩子会出事？

    想到此，楚云梨见周围无人，立刻收敛心神，开始接收记忆。

    原身罗红月，出身在临州城外的小镇下的林家村，这边离城中也就十几里，算是府城外最近的小镇。

    罗红月命不好，三岁没了娘，五岁时爹娶了后娘。那时候年年干旱，家家日子都不好过。都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这话于罗红月来说，简直真的不能再真。后娘只偏心自己带来的女儿和进门后生下的儿子，那些年中，罗红月的日子简直就是水深火热。

    如果给罗家人的地位排序的话，先是罗家祖父母，然后是罗父，周氏，周氏所出的罗红宝，下来是周氏带来的女儿于烟烟，最后才是罗红月。她在罗家地位，就和家中的狗一样，等那些人挑过之后，有得剩就吃点，没得剩就饿着。不是夸张，罗红月有时候饿得恨不能把喂猪的猪食都啃上几口。

    她像根杂草一样长到十四岁，眼看风调雨顺了两年，家家都能填饱肚子，她的日子也能稍微好点了，只等着过两年选个妥帖的人家嫁人……偏偏天不遂人愿，那年秋日，罗父上山秋收，扛着一大捆麦子下山时，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等到同样秋收的人下山看到时，已经没了气。

    罗红月没爹了，罗家更容不下她。

    要不是看她年纪大，那些牙婆不想要，罗家人真的会把她卖掉！

    牙婆都喜欢要五六岁，最多七八岁的小姑娘，带回去之后由主子亲手教导，从小看着长大。用起来放心又贴心。

    罗红月知道自己的处境，干活儿越发卖力。也不管是家中谁吩咐给她的活儿，都拼了命的做，就是于烟烟瞒着母亲给她的，她也乖乖做了，只希望这个和自己同年的继妹能不在继母面前胡说八道。

    她活得艰难又卑微，如此过去大半年，她到了十五岁。

    该议亲了！

    其实，十多岁的小姑娘真要是卖，也能卖得掉，但价钱上不划算。周氏留着她，一来是想收一笔聘礼，二来，也是为儿子留一个愿意帮衬他的姐姐。

    这个时候，林家人上门提亲了。

    林家村中，有七成的人都姓林。罗家其实是前些年从外地挪过来的，对于林家这门亲事，罗家并没有多考虑就答应了。

    罗家女儿嫁入林家，以后罗家在林家村中，也不会有人欺负。

    怎么说呢，就像是平时红白喜事，周围的邻居都要帮忙。但如果是林家亲戚，帮忙的人就会特别多，事情也会办得特别热闹。

    凡是为了罗红宝好的事，罗家都愿意做。

    林家人看中的就是罗红月没日没夜到处干活的勤快。

    在嫁入林家后，她的日子比起在罗家并没有好多少。

    林家两兄弟，罗红月是长嫂，上头公公婆婆和祖父母都健在，家中里里外外都要她操持。进门两年，却始终没有喜讯，在后进门的弟妹都生下来孩子后，林家人看她神情都不太对了。

    婆婆林何氏甚至扬言若是三年内没有喜讯，就会把她赶出去另娶。

    女子存世艰难，无论什么时候，因为无子被休的女子，一辈子差不多就看到头了。

    大抵是罗红月太惨，连老天都看不下去。就在即将到三年，林家人愈发不耐烦时，罗红月有了身孕。

    有了身孕，罗红月日子稍微好过了些。其实不被休，她就很满足了，很小心地护着腹中的孩子。

    就在她传出身孕几日后，有富贵人家的马车突然进了林家小院。

    一个着绸衫的婆子送了不少好东西过来。一问才得知，原来是八年前林家送走了的女儿如今在城中大户人家家中被主子看上，成了妾室。

    在那几年旱灾的时候，村里有好几户人家都卖了女儿。这种事情，好说不好听，实在有些不光彩。一般都不会有人故意提及。

    林家人呢，送走了女儿后，也就当从未生过女儿，或者是当她死了。从未想过去找一找，更没想过女儿富贵了还能回来报答他们的生恩。

    以前他们还能心如止水，现在看到满院子的好东西，听着婆子的奉承，林家人的心也飘飘然，有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疯狂滋长。

    不待他们想办法从女儿那里多要东西，人家已经安排好了，接了父母亲去见面。

    林家夫妻俩去了一趟回来，满脸的喜庆。很快就给两个儿子分了家。确切的说，是把小儿子夫妻俩分去了隔壁的院子。

    然后，除了家中换了不少好东西外，一切如常。

    如果真要找出什么不同，就是先前对罗红月横眉冷对，就算她有孕也没变化多大的林家夫妻，突然就关心起她肚子了。

    每日早晚两个蒸蛋，一个月还能喝上几回鸡汤，并且，屋中的床上给她多加了褥子，就怕硌着她。地还给她铺了青石板，就怕她摔了。

    平时虽然也让她干活，但却从不让她下地，只在家中做饭打扫，衣衫都不要她洗。就怕伤着她肚子。

    总之，从上到下都表示了对她这胎足够的重视。

    在弟媳嫉妒的目光中，罗红月对于这样的变化很有些不安。

    外人当然也发现了林家对大儿媳的变化，倒没有多想，只以为林家富贵起来，开始看中子孙了。

    本来嘛，之前周何氏在小儿媳有孕时，听到外人说是孙子，她就特别高兴。还因为有人说她小儿媳腹中是女儿，跟人大吵一架。再有，小儿媳有孕时，她并没有刻意给她补身子，后来生了孩子，才舍得杀了几只鸡。

    总之，林家之前重男轻女，现在这番变化，应该是有两个原因。一来，富贵了的女儿回来认了亲，林家的日子好过。本来嘛，之所以抠搜舍不得吃喝，都是因为穷的。有了银子，自然就大方了。

    二来，林家或许是看到女儿这般孝顺，明白了养儿养女都一样的道理。所以，才不管罗红月腹中孩子是男是女就对她那么好。

    罗红月的不安在听多了外人的这些解释后，也渐渐安心下来。

    但事实上……她的不安就是有道理的。

    脑中思绪万千，胸腔中满满都是怨愤不甘，最要紧的是肚子越来越痛，饶是楚云梨心志坚定，也有些站不住了。

    生孩子费力气，楚云梨咬牙端出已经微凉的蒸蛋，几口吃下肚，然后，强撑着肚子出了厨房的门。

    此时是午后，夕阳西下，本来罗红月已经做好了饭，只等着炒菜之后刚好天黑，干活的人回来吃晚饭。

    也就是说，林家人要回来了！

    得知了前因后果，如果可以选，楚云梨不想留在林家生孩子，可是如今她即将临盆，根本跑不远。再有，孩子生下来也需要人照顾。娘家靠不住，这时候的她……无处可去！

    刚刚还嫌弃自己来得太早，这时候，她真心嫌弃自己来得太晚，以至于一点准备都没有就要生孩子！

    正想着呢，院子门被推开，何氏走了进来，看到面色煞白满脸冷汗的儿媳，立刻上前扶着：“是不是肚子痛？怎么个痛法？”

    语气里，满满都是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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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抢走了孩子的女人 二

    不用楚云梨回答, 稍微落后一步的林老婆子上前去摸她肚子，上下摸索过后，笃定道：“要生了！”

    何氏大喜，靠近婆婆, 低声道：“娘, 您看着她, 别让她叫。我去找孩子他爹。”

    语罢, 一溜烟跑了。

    林老婆子已经年过六旬, 但身子硬朗得很，稳稳托住楚云梨的手臂, 道：“深呼吸，跟我进门，先躺下我给你仔细看看，现在还没破水是好事, 生起来不费劲……”

    生孩子很痛，痛得楚云梨都有些恍惚起来。她也没想现在就叫, 生孩子不是一会儿, 就算现在把人叫来, 让林家打发走了也是白费力气, 还惹得他们防备自己。之后兴许再开不了口。

    当下, 她扶着大得有些不同寻常的肚子, 跟着林老婆子一步步往里面挪。

    在罗红月记忆中, 这一胎她生得艰难，但是，等她生完晕过去再醒过来时, 只剩下个病弱的儿子在身边, 孩子很弱, 需要好药仔细养着。

    在那之后，罗红月怕林家人不愿意养孩子，日子过得小心翼翼，无论多脏多累的活都甘愿做，只希望林家人不要放弃孩子。

    林家人也确实没放弃，只是在孩子一岁时，某一日午后，城中的婆子又来，直接留下一个死去的孩子，然后把孩子抱走了。

    当时罗红月很不能明白，只是看到自己的孩子被人抱走，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抢回孩子，却被林家人抱住。

    然后，等她回过神再看放在地上的死孩子时，面色瞬间惨白。

    因为那个死去的孩子，和她方才被接走的病弱儿子，容貌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孩子浑身青紫，一看就被人虐待过，唇角还有未擦净的黑色血迹。小小的身子上毫无起伏，不知道是被人打死还是毒死的。

    罗红月回想起自己有孕时的肚子，再看那个失去的孩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生下的，明明是双胞胎男孩儿，只是被林家人偷走了一个。而现在，这个孩子死了，人家又来抱她的另一个，更让人伤心的是，她还没能拦住。

    罗红月疯了一样要去找回自己的孩子，却被林家人关在家中。

    她试图偷跑，每一次被抓回来，都是一顿毒打。在何氏的劝说中，她也得知了前因后果。

    当初她生下的就是双胞胎儿子！

    林家女林雪意在城中做妾，有孕之后反应很大。老爷为了让她开心，特意给她找着了家人。

    林雪意对于林家人没有多少感情，但碍于老爷对她的心意，只说自己现在不宜奔波，认亲之事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林雪意虽然没有回林家，但林家近几年发生的事她都知道。却不妨她腹中孩子还是没能保住，她恨毒了幕后之人，但又不想放弃，恰在此时，又发现林家那边自己大嫂有了身孕。

    她计上心来。找了婆子回来认亲，然后接了双亲去商议。

    于林雪意来说，假孕能稳固她的地位。实在是那老爷已经又有了新人，要是她孩子没了，很可能就此沉寂在后院。这个孩子对她来说，关乎下半辈子荣华。

    于林家来说，把孩子送去富贵人家，那是享福。再有，女儿这么大把柄在他们手中，还怕以后的日子不好？

    两边一拍即合，但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回来之后，林家夫妻就把小儿子夫妻分了出去，然后就好好养着这个即将送去富贵人家的孩子，之所以给罗红月吃好喝好，也是因为大户人家的有孕的妇人都养得好，如果孩子生下来瘦巴巴，也不像人家的种。

    后来林家人发现罗红月肚子大得特别快，林老婆子是个稳婆，眼睛很利，觉得孙媳妇腹中很可能是双胎。庄户人家讲究多子多福，老太太很高兴地把此事告知儿媳。何氏闻言大喜，如此，送走一个，自家还能留下一个，更加不会惹人怀疑。

    但前提是，得让婆婆不要出去乱说。

    何氏觉着只是嘱咐婆婆不乱说不太稳妥，毕竟，双胎堪称祥瑞，落入谁家，就证明谁家福气好，谁能忍着这样的大喜事不告诉外人？

    何氏左思右想后，悄悄将内情跟婆婆说了。

    林老婆子没想到儿子儿媳瞒着自己这么大的事，先把二人斥责一顿，就开始琢磨以后。

    自家的孩子可以养尊处优的长大，以后做大家公子，要说不动心那是假话。并且，林家有了林雪意那么大把柄，还愁缺银子花？

    不缺银子，就能让家中的子孙读书科举，再不济还能做生意。罗红月的这一胎，弄得好了，可以让林家改换门庭。

    婆媳二人并父子二人商议了一番，以让罗红月安心养胎为由，不止不让她下地干活，连回娘家都不许。总之，不让她出门就对了。

    所以，罗红月的肚子这么大，迄今为止，也只有林家人自己知道。

    有一回弟媳李氏过来，看到她肚子不同寻常，只不过提了一嘴，就被何氏骂了，然后让她没事少过来。

    落在李氏眼中，就是婆婆防备自己，怕自己对大嫂动手。当初她有孕就没这待遇……因为此，愈发嫉恨罗红月。

    肚子实在太痛，楚云梨不得不想些事分散注意力，躺在床上，林老婆子又摸了一遍她的肚子，道：“别怕，一会儿合粮就回来守着你。你也别大喊大叫，再痛也忍着，不然力气用完了，更不好生。”

    生孩子是阵痛，躺在床上之后，就不如方才痛了，楚云梨装作在肚子上摸索，其实是暗地里顺胎，问：“祖母，我肚子这么大，会不会是双胎？”

    林老婆子正在屋中准备剪刀之类，摆摆手道：“不可能，老婆子看了那么多肚子，你这个肚子……可能是女儿，女儿显肚子大。双胎就别想了，咱们林家村几十年来，就只一个双胎，不可能落到你身上。再有，你真以为双胎那么好？那对双胎生下来，亲娘当时就死了，这还不止，这长一个孩子的肚子里多了一个孩子，俩孩子身子都不好，体弱多病的，还没长到十岁就没了。”

    她一边说，一边背对着这边忙得厉害。

    楚云梨手上不慢，问：“那是他们穷，没银子买药。富贵人家的双胎生下来，只要不是先天体弱，肯定养得活。”

    林老婆子回头，皱眉道：“咱们又不是富贵人家。”

    楚云梨若有所思，林老婆子愿意送走一个，很可能是觉得林家养不了体弱的双胎。但送走一个就不同了，那边帮养一个，拿回来银子养家中这个，两个都能养活。

    简直一举数得。

    然后，楚云梨就没心思想别的了，满脑子都是疼痛。她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晕过去。

    在这期间，林家人回来了。

    屋中婆媳二人忙前忙后接生，楚云梨隐约察觉到外面只有林老头和罗红月的夫君林合粮，至于林父，早已经不在。

    无论里外都闷不吭声，和别家生孩子时的忙乱咋呼完全不同。并且，外头似乎有人隐约发现了林家的异样，还有人问了一嘴，被林老头糊弄过去。

    楚云梨没有喊叫，因为林母就站在她旁边，不停让她别喊，省着力气。但凡她一张嘴，林母就伸出手捂住，捂得她半晌喘不过气。

    外面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这算是楚云梨生孩子最惊险的一次，周边都是对她别有用心的人。她不能晕，所以从头到尾紧咬牙关，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婴儿嘹亮的啼哭声响起。

    林老婆子大喜：“生了！”

    林母大喜，忙不迭过去抱孩子，楚云梨正想看看，又察觉到肚子一痛，与此同时，那边林老婆子又喜道：“生了！”

    前后两句生了，语气都不一样，很明显是两个孩子。只是后面一个孩子似乎只弱弱地哭了两声，夹杂在前面一个孩子的声音里，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

    楚云梨没有晕，但她浑身脱力，勉强撑起身子，看到脚边两个襁褓：“真是双胎！”

    林老婆子一怔：“你还有力气起来？”又看了看两个襁褓，解释道：“你累晕了吧，眼睛花了？这明明只有一个襁褓。”语罢，还伸手拍了拍襁褓，又过来不由分说把她摁进被子里：“母子平安，别想太多了，累了就歇会儿，鸡汤就要好了，一会儿给你送来。”

    但真是睁眼说瞎话。

    楚云梨精疲力尽，也懒得与她争辩，闭上眼睛养神，打算留着力气一会儿抢孩子。

    那边二人大抵以为她睡着了。

    就听到林老婆子低声道：“怎么还没来？”

    “应该快了，前几天就到了镇上。”何氏的声音满是喜庆：“娘，你说咱们送谁去？”

    林老婆子的声音随即传来：“老大身子好点，留下来吧，不然不好养。反正那边富裕，小的弱就弱一点，肯定能养活的。”

    “可是，”何氏有些不情愿：“雪意她养得那么好，生下一个这么弱的孩子，万家那边能信？”

    “那些大户人家中本来事情就乱，不然你以为三丫头的孩子怎么没的？弱就弱了，万家不服，只管去后院查啊！”林老婆子语气不容拒绝，说完后又嘀咕：“本来就是三丫头，什么玩意雪意，忒拗口了。”

    何氏又劝：“娘……雪意是万家取的名，您得改一改，不能再喊三丫头，太土了万家不喜欢。”

    恰在此时，门被推开，一个着布衫的婆子裹挟着一股冷风进来，问：“孩子呢？”

    眼看何氏要上前，林老婆子狠狠瞪了一眼儿媳，抱着体弱的小二上前：“在这儿呢。”

    婆子看了一眼，皱眉：“不是双胎吗？另外一个呢？”

    容不得婆媳二人送谁，人家竟然是要自己挑。

    楚云梨早在婆子进门后就醒了，在三人争执抱哪个孩子的时候，已经勉力坐起了身，出声道：“两个孩子都是我的，你们要抱去哪儿？”

    三人诧异看了过来。

    林婆子一脸惊诧：“你怎么还醒得过来？”

    楚云梨心里了悟，以她的坚毅，想要不晕还是做得到的，但她方才困乏无比，好几次险些睡过去，应该是林老婆子往她生孩子期间喝的水和汤中加了药了。

    “总觉得不安，睡不着。”楚云梨靠在床头：“没想到真出事了，你们居然要偷我孩子？”

    婆媳二人对视一眼，何氏立刻上前：“红月，我跟你说，咱们是送孩子去过好日子，他是我孙子，我还能害了他吗？这个孩子送走，我们一家都有好日子过，你也看到了，小二那么弱，没有好药，根本养不活……”

    她急切地解释，楚云梨面色苍白对她一笑，气沉丹田，扬声大喊：“有贼啊！大家抓贼！”

    声音尖利焦急，本来安静的小山村，各家各户在几息之内都亮起了灯。

    屋中三人被那尖利的声音刺得耳朵发疼，听到外头的狗吠和院子外的敲门声，都傻了眼。

 被抢走了孩子的女人 三

    屋内屋外都被这变故给惊着了。

    外面人砰砰砰敲门, 屋外的祖孙三人急忙忙上前解释，林父张口就来：“都是误会！没有贼！我那儿媳妇她发疯呢。”

    隔着墙听到，楚云梨扬声道：“我没疯, 他们家要逼死人，要偷我孩子！”

    门外的人进不来，更远一些的地方不时有人赶过来。

    很快, 院子外就聚了一大群人。

    “大半夜的做什么呢？”

    有人不耐烦：“听说是发疯呢, 还让不让人睡了。”

    “什么发疯？林家这事就不对, 方才红月说林家要把她孩子送走。”

    “红月生孩子了,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太奶奶自己就是稳婆, 听不见动静正常。可是好好的孩子怎么要送走呢？到底怎么回事？”

    “不能吧, 红月生的孩子, 难道不是林家血脉吗？之前他们一家又是肉又是蛋的，要是不喜欢，怎么可能这样费心？”

    一群人进不来，但也没有立刻离开, 就在外面议论纷纷。

    楚云梨再次避开何氏捂自己嘴的手, 大喊：“林家卖孩子，日子过不下去了，我这干脆去死了算了。”

    院子外众人听见, 顿时面面相觑。

    卖孩子这种事, 在几年前很常见。都是别人的家事, 外人劝不着也不敢劝。本来嘛，若不是揭不开锅, 谁乐意把自家的骨肉往外卖？真要劝人不卖, 那人家要饿肚子, 谁能接济？

    到了现在, 也依然是别人家的事。林家要卖孙子，除非是林家自己的长辈拦着不让，不然，谁也管不着。

    但是呢，罗红月要寻死。

    这就不能忍了。

    卖孩子的事管不着，可寻死这事儿不能不管。该劝还是要劝的啊！

    林家人不开门，祖孙三人还隔着院墙安抚外头的人，口口声声罗红月疯了胡说八道。

    外面的人半信半疑，实在是罗红月声音有条有理，不像是发疯。人又没大喊大叫，再说，林家如果真的要卖孩子，她身为母亲不叫才不正常吧？

    有那着急的怕出人命的，直接就从院墙上翻了进来。

    而屋中，婆子一脸不悦。

    婆媳二人急忙忙过来摁住楚云梨，何氏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再喊。

    楚云梨刚生孩子，周身疼痛疲累，如果拼了命挣脱，也能摆脱她们二人。但这时候没必要嘛，她一动不动任由她们按，外头那么多人，就不信这婆媳俩敢搞出人命！

    祖孙三人拦着不让外头的人进来，外面人越发觉得不对。要说屋内不方便，拦着那些男人就行了。为何要连妇人一起拦呢？

    男人们把林家祖孙拦住，妇人冲了进来。然后就看到了床上被摁得结结实实的楚云梨和边上的襁褓。而角落中抱着个襁褓的婆子也被众人看到了。

    两个襁褓，竟然是双胎！

    还有，那婆子就不是村里的人！

    很明显嘛，罗红月根本没乱说，这就是卖孩子。

    妇人们看了看那边床上被婆媳俩摁住动弹不得的人，顿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罗红月没有发疯，林家就是要卖孩子。还是把人孩子亲娘摁在床上非要卖，林家不是人呐！

    当即就有人上前拉开婆媳俩：“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做事得有商有量，不能硬来，伤了儿媳妇的心，以后日子还能过吗？”

    事情弄成这样，婆媳俩人心慌得很，明明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现在这么多人冲进来，怎么解释？

    门口的婆子也怕坏了主子的好事。要知道，这边得了信，主子那边就发动了，现在正“难产”呢，只等着抱孩子过去就顺利生下来孩子。这孩子去不了，主子拿什么生？

    想到此，婆子见妇人都在这边拉婆媳两人，趁乱就要出门，对着门口的林父示意。

    林父当即上前护着她往外走，可外头院子内外人那么多，俩人又鬼鬼祟祟的，瞬间就被人发现了。

    众人立刻围了上来，意味深长地劝：“这孩子就算要抱走，也是商量了之后。要是红月真想不开，你们怎么办？”

    林父恨得不行，解释：“合粮答应了的，红月也答应了，我们收了人定钱的，要是不给，人家也不能依啊。”

    婆子板着脸，道：“对。这是早就说好的事，主子没看见孩子，林家吃不了兜着走！”

    而屋中，婆媳俩被拉开，床上的楚云梨总算能喘口气，虚弱道：“我没有卖孩子，是他们自作主张！他们要把孩子送去万家，充做三妹生的，充做万家的孩子……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答应，要是事情败露，孩子还能有命在吗？他们不在乎孩子性命，我不能不管啊。这不是剜我的心吗？”

    众人：“……”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们挤进来，一是怕闹出人命，如果罗红月真的寻死，她们进来还能拉一下劝一下。二来，也是想要……看稀奇。

    最近几年风调雨顺，各家都能吃饱，最多就是吃得差一些，卖孩子的事已经许久没有发生过，可不就是稀奇么？

    万万没想到进来之后还能听到这样机密的事！

    林家居然想把自家的孩子充做万家的血脉……去年林家三丫头回来认亲，送了那么多好东西，好多人都眼热。这和自己同样过普通日子的人家，突然就富裕起来了，难免就打听得多了些。

    然后，就都知道了林家三丫头的好运道，也听说了万家。

    从那之后，林家人吃的穿的都是村里最好。有孕之后的罗红月更是不用说，就跟捧在掌心的生鸡蛋似的。那时还好多人都说，罗红月这丫头算是苦尽甘来……谁能想到，林家暗地里居然抱了这样的心思？

    占了万家的便宜还不够，竟然还想送孩子去过好日子，简直就是贪得无厌。

    胆子也肥得不行！

    那可是万家，普通人多说一句话都不敢。林家人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居然敢混淆万家血脉？

    楚云梨把这些最隐秘的事情吼出，屋子内外一片安静，然后就是嗡嗡嗡的议论声音。

    屋中，婆媳二人被她的这番话惊住了。

    事情弄成这样，这孩子就是林家敢给，林雪意那边也不敢要了。也就是说，婆媳二人费心为林家铺好的康庄大道被毁了！

    就像是一场梦，现在被人戳醒了。什么荣华富贵都已不在。

    何氏当即就跟疯了似地扑过去想打床上的儿媳，“我让你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雪意自己能生，要什么孩子？”

    她发了狠，一脸狰狞。

    但却没能抓着儿媳妇，甚至都没碰到她一根头发。因为屋中好几个妇人，直接把她拉住了。

    何氏还犹自不肯甘休，对着楚云梨方向踹了几脚，却因为隔得远，别说踹着人，就是连床都没碰到。

    事已至此，再闹下去只会让外人看笑话，给村里人添谈资。这么多人看着，孩子也送不走。林老婆子闭了闭眼，道：“没有的事。那孩子不是给三丫头的，只是我想送去给我娘家的一个侄子。既然红月不肯，那就留下来吧。”

    林老婆子这话一出，周围顿时一片附和之声：“对，红玉刚刚拼死拼活生下双胎，怎么舍得送人？她刚生孩子失了元气，你们可不能这么伤她。”

    “对啊！老一辈的人可都说，在双胎不能分开养，容易生病，还可能会……”两个孩子好好的，人家说不出夭折的话，反正意思是到了。

    屋子内外一群人都在劝林家不要把两个孩子分开。

    如果是一个，他们就不管了，这可是双胎，多难得啊。别人家想都想不来，留在村里，也是祥瑞。

    “不送了不送了。”林老婆子往外赶人：“大家放心，我们家不会逼迫红月，过两天就是洗三，到时候你们都来沾沾喜气。”又亲自将婆子客气地送出门。

    孩子成功留下，众人都觉得挺有成就感。听到洗三，立刻都表示要过来沾喜气。

    一刻钟后，才把吵吵闹闹的众人送走。

    独留下林家人面面相觑。

    两个襁褓，楚云梨都放在身边，不理会脸色难看的林家人，道：“我饿了！”

    “吃个屁啊！”何氏瞬间就炸了，但也怕外面的人没走远再被她的话引回来，刻意压低了声音斥责：“罗红月，我林家没有对不起你吧？你居然这样害我们。这孩子送不过去，雪意那边怎么办？”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我为你们林家生儿育女，怎么害你们了？难道我还生错了？你们要把我孩子送走，连商量一句都没有，把我当什么？”

    她一声声质问，没有人回答。

    林家人气得狠了，没人想搭理她。

    楚云梨眼神从他们满是怨恨不甘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到门口处蹲在地上抱着头的林合粮身上，问：“你还是个男人？你还算是个人？虎毒还不食子，万家若是得知真相，孩子还能有命在？”

    她拿起身边的枕头丢了过去：“林合粮，你他娘的连畜生都不如！”

    “要是你不闹，万家怎么可能发现？”林老婆子沉声道：“三丫头那边都安排好了，只要孩子送去，妥妥的万家小公子，不会被发现的。你身为孩子母亲，居然拦着不让他过好日子，你也算个好母亲？”

    楚云梨气笑了：“是，把孩子留下的我不是好母亲。”她一把薅起床头的剪刀丢向林合粮：“你个混账！有人为了荣华富贵要送你孩子去死，你聋了还是哑了，不知道吭声吗？”

    一剪刀过去，刚好扎上了林合粮抱着头的手，他惨叫一声，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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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抢走了孩子的女人 四

    剪刀去势极快, 屋中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看到林合粮跳起来后，顿时一片忙乱。

    剪刀是早就准备好拿来剪脐带的，特意磨过了的。一刀扎过去, 直接把林合粮的手背扎出来一个血槽飞走。

    留下来拇指宽的一个伤口，深可见骨。当场就流了许多血，用布条一层一层缠过, 还能看到里面血迹晕开, 根本就止不住。

    一刻钟后, 血迹才见小。林家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也得空找楚云梨算账了。

    何氏气急败坏：“你疯了, 怎么可以拿刀扔过去？万一伤了脖子, 你是想要孩子没爹吗？”

    楚云梨不以为意, 根本不惧：“这孩子有没有爹都一样, 反正也没人护着。”

    何氏噎住。

    此时外头已是深夜, 外面安静。林家祖孙两人不合适进来，所以，屋中只剩下婆媳俩和林合粮。

    林老婆子接过话头, 不解道：“你怎么说不通呢？咱们这样的人家, 哪儿养得起双胎？送走一个, 三丫头这么大把柄捏在我们手中, 让她送银子回来养另一个，肯定能成。你非要留下，咱们林家拿什么养活？”

    “还一副我和你娘会害孩子的模样，他们也是我林家血脉, 我们不知道心疼吗？”

    何氏也道：“是啊, 把孩子送走, 是我们深思熟虑后做下的决定。你太冲动了, 这俩孩子留下，万一生病我们又请不起大夫，兴许两个都养不活。”

    楚云梨靠在枕头上，看向已经包扎好伤的林合粮：“我饿了，你没听见吗？孩子送不走，你连孩子娘也不要了？”

    林合粮瞒着妻子这么大的事，本来是心虚歉疚的。可手上挨这么一下，也抹掉了那份歉疚，这会儿甚至还有些生气。但是，看到她煞白的脸色，也说不出气话，气冲冲起身就出门，打算去厨房端汤。

    他手上包着，平时又不太去厨房，看起来就不方便。何氏看不惯，斥道：“吃什么？这么两个弱孩子放在这儿居然还吃得下？你有没有心？”

    楚云梨靠在枕头上：“你意思我应该以泪洗面，再吃不下，几天把自己折腾死就对了？”

    何氏瞪着她：“我说一句你说一句，谁家媳妇是这么对婆婆的？”

    楚云梨寸步不让：“也没谁家把孙子卖出去当把柄的。”

    何氏气急。

    林老婆子看着床上满身尖锐的女子，问：“你觉得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后，我们还能好好相处吗？”

    楚云梨眨了眨眼：“那照您的意思呢？休了我？”她饶有兴致地抚着粗糙的被子，因为刚生孩子，怕她把被子弄脏，这换过了的被子也没比方才生孩子那个好多少，料子不止粗糙，还是补丁加补丁的，“丑话说在前头，你们想要把我赶走卖两个孩子，门都没有。想要赶我走，俩孩子我得带上！”

    屋子里一片安静，林合粮不可置信：“你居然要带着两个孩子走？”或者说，他没想到这女人面对被休弃这样平淡。

    楚云梨似笑非笑反问：“要不然呢？让你们卖掉吗？”

    林合粮哑口无言。

    事到如今，他也弄不清谁对谁错。

    之前确实是林家理亏，可她如此不依不饶，还把事情闹得这般大，也确实太过分了。

    恰在此时，两个孩子哼哼唧唧，都醒了过来。

    楚云梨伸手去抱，道：“怪我眼瞎，这都是什么人家，生孩子连碗汤都没有，遇人不淑啊！连累了你们，我不是个好母亲……”

    话里话外都是讥讽。

    林老婆子听不得这些话，但她也发现向来乖顺的孙媳妇自从在他们要把孩子送走后就变得不可理喻。什么儿媳不能顶撞长辈的道理，在她那里都不存在。

    未免自己生气，她也懒得争辩。直接起身出去了。

    何氏憋屈不已，但这个家中，小儿媳分了出去，婆婆使唤不了，男人们又不进厨房，除了她还真没有别人能送这碗汤。

    可她不想送！

    林合粮抱着受伤的手，看着床上两个孩子哼哼唧唧，想要靠近又不敢。何氏看了生气，也懒得管，直接摔门出去了。

    屋中只剩下了夫妻二人，林合粮也自在了些，走到床前抱起另一个襁褓哄着。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个孩子。要说不期待是假话，只是生孩子的期间发生了许多事，导致他对这孩子的心情很复杂。

    楚云梨看他对着孩子笑，讥讽道：“我劝你还是别抱，不然等我走的时候你又舍不得。”

    “你要去哪儿？”林合粮一脸诧异：“你不会真想带孩子离开吧？”

    “为何不呢？在这家中，你能护着我们母子吗？”楚云梨反问：“在家中都要提心吊胆孩子被人偷走，那还能算是家吗？”

    林合粮沉默下来：“这里面牵扯复杂，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我知道你怪我，但你也不能贸然离开，你一个女子带俩孩子，罗家那边容不下你，你能去哪儿？”

    他说这些话，只是想摆事实，讲道理，让她收了离开的心思。

    楚云梨轻轻摇着怀中襁褓，道：“去拿热水来，先喂孩子喝一些，清肠胃。”

    这一回，林合粮没有耽搁。

    厨房中，因为生孩子本就备了许多热水，这会儿还烧着呢。他拿了碗和勺子，很快送了一碗水进来。

    楚云梨接过，嗤笑一声：“我说我饿了，你当一回事了吗？”

    林合粮：“……”

    他又飞快去了厨房，将炖好的汤倒了一碗送进来。

    楚云梨给两个孩子一一喂完水，汤也凉得差不多，一仰脖喝了，道：“去睡吧。”

    不知怎的，林合粮总有些不安。从生完了孩子后，他觉得妻子似乎离他很遥远，仿佛穷尽此生都触及不到的那种遥远，当即不想走，但女人坐月子他又不能留下，踌躇半晌，问：“你一个人行吗？”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该考虑的不是这个。而是怎么跟你三妹交代，还有，琢磨一下继室人选。”

    听她再次提及离开，林合粮更心慌了，斥道：“别胡说八道。我们俩孩子都有了，你能去哪儿？”

    楚云梨不搭理他。

    等他走了，吹灭烛火睡了一觉。

    先是生孩子，还是双胎。又强撑着不睡，后来还和林家人掰扯……要不是她非一般的坚毅，早已受不住了。

    一晚上，楚云梨都睡得不太踏实。翌日早上，很早林合粮就端了汤进来，哄道：“我听说鱼汤下奶，我一早就去镇上买了回来给你炖的，赶紧喝了吧。”

    现在的林家，因为有林雪意接济，日子过得不错，在这村里算得上头一份。

    楚云梨接过汤几口喝完，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你三妹那边就算事情没有败露，应该也会记恨你们家，到时候，别说鱼汤，只怕粗粮馍馍都没得啃！”

    林合粮悚然一惊。

    安逸的日子过了大半年，他都忘记了如今林家的日子是靠林雪意。

    要知道，在和林雪意商量好送她孩子后，林家人包括林合粮的心里都觉得孩子生下来后林家的日子只会更好。昨夜骤然生变，他还没想到这茬呢。

    经她这么一提，他突然就有些紧迫起来。孩子也顾不上看，直接就去了正房找人商量。

    楚云梨试着给孩子喂了奶，刚拢好衣衫。门就被人推开，弟媳李氏风风火火闯了进来，看到床上的两个襁褓，上前看了一眼，道：“昨夜发生了那么多事，我都没听说，爹娘真打算把孩子送走？”

    昨夜她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但太困了，就假装没听见。早上起来才得知昨晚上的事，简直说什么的都有，她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相，这才急忙忙赶了过来。

    楚云梨放下孩子，没有抬头，只道：“是。可惜被我发现，没能送走。”

    李氏坐在床前，好奇地打听：“这孩子是送去给三妹呢，还是送给祖母娘家啊？”

    看她一脸兴致勃勃，楚云梨才不想满足她，随口道：“不知道，反正我的孩子谁也不送！”

    李氏一脸羡慕：“嫂嫂，我就特别羡慕爷奶和爹娘对你的疼爱，之前我有孕的时候，就没能吃这么好，还有……”她伸手端起边上的碗：“这是鱼汤吧？那时候我生孩子，别说鱼汤了，连鸡蛋都没有多的。爹娘也太偏心了，眼看日子好过了，就把我们赶出去，家里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你们。”

    话里话外都酸溜溜的。

    林家分家，纯粹是想让送孩子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如今事情败露，孩子送不成了。何氏找不到帮忙干活的人，肯定会再把小儿媳叫回来。

    楚云梨靠在床上，提议道：“其实我有法子让你们一家三口回来，但是，我不做白工，你得给我一些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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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抢走了孩子的女人 五

    李氏夫妻俩只知道林家的三丫头回来认了亲。然后林家如今的日子好过得很, 衣衫都换过了不说，基本顿顿都有肉。

    他们小夫妻俩分出去，还不敢这么大方呢。

    庄户人家, 银子来得辛苦，平时能省则省，一般都不会乱花。看到林家人这样大方, 众人嘴上不说, 其实心里都怀疑林家得了大好处, 三丫头孝敬回来的应该有十几两银子……或者几十两银子那么多。

    李氏对于自己被分出去颇多怨念, 要知道, 分家之后, 林家夫妻俩再多的存银, 那都是以后给他们养老送终的大房一家的。

    本身林家人莫名其妙地疼罗红月, 现在甚至还要把家中所有的东西都留给大房, 李氏能甘愿才怪？

    普通人家的儿媳妇，很乐意被分出去过自己的日子。但林家如今不同，如果可以选, 李氏很想回来。

    那伺候的是老人吗？

    那伺候的可都是大把的银子！

    别说尊敬, 就是当祖宗供起来都行啊。听到楚云梨这么说, 李氏一脸狐疑：“你会愿意让我回来？”

    楚云梨周身疲累, 又睡得不好，靠在床头上闭着眼睛养神：“你爱信不信。”

    她这样冷淡的态度，让李氏反而更信了几分，凑上前压低声音：“大嫂, 你为何要好处呢？爹娘应该攒了不少, 要是我们不回来, 那些可都是你和大哥的。”

    楚云梨没有睁眼, 语气淡然：“你想得太远了，爹娘才四十左右，我想要拿银子，得是几十年之后的事。我可看不到那么长远，我后娘前两天又找我了……”

    李氏瞬间了然。

    罗家那边经常以让罗红月这个长姐照顾弟弟为由来要好处。当真是脸皮厚，罗红月拿不出银子，那周氏不拘是一把粮食，还是一把刀，直接拿了就走。何氏不喜欢大儿媳，这也是一个原因。说起来大家都是亲戚，计较起来吧，伤脸面，不计较吧，又实在憋屈。

    何氏是个要脸的人，又不是什么要紧东西，她不好意思跟周氏大吵。于是她受的那些憋屈全都化成了愤怒对着罗红月而去。

    罗红月心里也苦。

    正常娘家人也不会这么不讲究。有的甚至为了女儿在婆家能直起腰杆，逢年过节回礼时还会重上一成。

    可周氏是后娘，她哪会管继女的死活？

    想到这些，楚云梨揉揉眉心：“你要是不愿意，赶紧出去！我累得很，没心思跟你多说，记得出去的时候给我带上门。”

    说着，就已经躺下打算睡觉。

    见状，李氏急了，靠得更近，压低声音问：“你要多少才肯帮忙？”

    楚云梨还是不睁眼，只道：“我愿意重新分家，你说得给多少？”

    以如今林家人大方花钱的样子，那是多少都不够啊！

    李氏只要想到白花花的银子拿出去就心痛，可她也明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道理，当下试探着道：“三百文？”

    楚云梨嗤笑一声，摆摆手：“我得睡了，帮我带上门。”

    别说答应，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李氏急了，一咬牙：“三两！”

    三两银子在这村里可不少了，这么说吧，三两银子足够一个普通七八口人的庄户人家花用两年了。

    李氏的娘家虽然没有罗红月的那么狠，但也好不到哪儿去。林家人娶儿媳妇，主要看儿媳本身勤快，至于娘家……越是不好的娘家，儿媳妇越会和林家亲。反正娘家那边问林家要银子，他们就不给，如果真和周氏那样过分，他们就冷待儿媳。长此以往，儿媳只会愈发怨恨娘家亲近林家。

    李氏能够在分家一年不到拿出三两来，应该都是林家分家的时候给的。

    看来，林家从林雪意那里薅了不少。

    楚云梨还是不睁眼：“五两！你要是给了，一个月之内，我肯定能让你们一家三口搬回来！”

    李氏肉痛不已，但回来之后，肯定不止分五两！再加上自家还能天天吃肉！这么一想，又没那么不甘愿了。

    她压低声音：“我得回去商量一下，晚上给你回话。”

    楚云梨颔首：“如果你今日没来找我，以后我就不会再帮这个忙。机会我给你了，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

    李氏心里焦急，很快就离开了。

    楚云梨安心睡了一觉，于她来说，白天比晚上安全。

    至少，林家人白天不敢把孩子抱出村去。

    等到李氏偷偷摸摸过来，给了她五两银后，楚云梨也睡好了，接过银子，主动道：“你放心，包我身上。”

    李氏也是回林家的心太急切，实话说，以去年大嫂在林家的地位，她实在不信她能说动婆婆。但今年不同，婆婆对她那么重视，兴许真的会听呢？

    就算不会……罗红月就在林家，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到时候问她把银子拿回来就行。

    再有，这些银子其实是林家分家给的，他们小夫妻回来，长辈很可能会要回去。到时候她没有，肯定是问罗红月拿……李氏自己心里也有一本账的。

    傍晚的时候，林合粮又送了汤进来。

    楚云梨直接喝了，问：“今日的饭菜谁做的？”

    提及这个，林合粮也觉得棘手，道：“是娘做的。她有些不高兴，摔摔打打的，也忘记给你做饭了，我看她生气也不敢说。你这只喝汤也不行，要不，我去隔壁让婶子给你做？”

    楚云梨喝完了汤将碗一放：“你娘那样好面子，到时候不气死才怪。”

    这是实话。

    所以林合粮想了半日，都没敢去。

    他坐在床前，有些苦恼：“你也是。他们是孩子的爷奶，送走孩子肯定也是为了他好，你怎么就不答应呢？”

    听了这话，楚云梨顿时就恼了，拿起刚才的汤碗，直接对着他的脸就丢了过去：“滚出去！”

    林合粮离得太近，避无可避，碗撞到他额头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额头也撞出一个大包，林合粮也恼了，怒道：“你又发什么疯？”

    楚云梨还犹自不解气，斥道：“以后再说这种话，别进这间屋！”

    这就是把男人撵出房的意思。林合粮哪里能接受，下意识就道：“这是我家！”

    楚云梨扬眉：“你意思该滚的人是我？”

    林合粮：“……”

    昨天她说要带着孩子离开，他心里有些不安。但也没觉得她真的会走，可今日她又提，面色还慎重不像是玩笑，他真有些心慌，急忙道：“我没想赶你出去，不就是说你几句吗？你怎么这么大的气性？”

    楚云梨冷笑：“人家都要卖我孩子了，我要还不生气，真当我是泥人随便捏么？”说完摆摆手：“你赶紧出去吧，看着你就烦。拼死生了两个孩子，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你这样护不住妻儿的男人，压根儿就不应该娶妻生子，守着你爹娘做一辈子孝子贤孙最好。”

    提及此事，林合粮是有些心虚的。

    林家婆媳其实是想给罗红月一个教训，实在是这一回她闹的事太大了。林雪意那边，昨晚还不知道怎么收场的呢。

    事实上，他们也很快就知道了。

    傍晚的时候，罗红月身边的婆子到了，进门后冷着脸斥责：“你们家怎么回事？雪姨娘的处境不好，就指着这个孩子翻身呢。你们倒好，还搁后头扯后腿，好在昨晚上乐婆子回去的时候捡着了个刚夭折的孩子，要不然，雪姨娘这一回当真是凶多吉少。你们是想害死她吗？”

    那还真没有。

    林家如今的好日子可都指着林雪意呢，只有她好了，他们才能好。

    “昨晚上的事是意外。”何氏急忙解释：“我们是想着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就没告诉孩子他娘。我们已经给她放了安神药了，谁知道她还能醒过来呢？也怪我们太谨慎没跟她商量，她醒过来之后刚好看到有人抱孩子，以为是贼……结果就闹大了，好多人过来。她不知道孩子去处，只嚷嚷着不肯送孩子走，事情就是这么坏的。”何氏几乎指天发誓，“天地良心，雪意是我女儿，我是真想她过得好的。”

    婆子急着回去，见敲打过了，嘱咐道：“这一回，这事你们就都烂在肚子里，不许再往外说。还有，老爷怜惜雪姨娘丧子，怕她太过悲痛伤了身，过两天会让人接你们去与她相见。到时候，记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听到女儿得宠，何氏大喜，急忙应下：“放心，就我们夫妻俩去，不带别人，不会说错话的。”

    送走了婆子，林老婆子催促道：“赶紧去把碗洗了，搁在那里明早上都要馊了。”

    何氏：“……”

    现如今的林家，做饭洗衣打扫的人非她莫属!

    何氏心里厌烦，小儿媳分走了，大儿媳躺在床上坐月子。总不能使唤婆婆吧？

    忍着憋屈去厨房收拾了一通，天色已晚。想到刚才婆子吩咐的话，何氏去了大儿媳的屋子。一进门就道：“红月，雪意那边有惊无险。乐婆子回去的时候，捡着了一个夭折的孩子，那个就是万家的小公子，你可别出去乱说！”

    楚云梨捂着肚子：“我这个人，一饿肚子记性就不好，容易胡说八道。”

    何氏闻言，面色难看下来。

    楚云梨不理，继续道：“你不给我做饭，万一我饿着肚子说漏了嘴，你可不能怪我。好像明天是我娘家上门的日子，也不知道这回来的是我奶呢，还是我周姨……”

    何氏一口老血哽在喉间，这俩人都贪得无厌，知道了后肯定会威胁林家，谁来有区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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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抢走了孩子的女人 六

    这就是明晃晃的威胁。

    偏偏何氏还得乖乖听话。

    本来罗红月对他们就有怨气, 这一日不给饭吃，更加生怨。要是真的一时想岔了，把这些事告诉她娘家, 林家给封口费事小, 事情败露后拖了林雪意的后腿才是最重要的。

    何氏心里恨得咬牙切齿, 恶狠狠道：“等着。”

    语罢，转身就走。

    楚云梨又道：“生孩子伤身，我需要补一下, 要是粗粮馍馍，我劝你还是不要送，送来我也不吃。”

    何氏：“……”

    她冷哼一声，飞快出去了。

    何氏今日很累, 一大早起来就洗了昨晚上的被子和全家人换下来的衣衫，又做了两顿饭，期间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林老婆子心情不好，别说帮忙了, 一天下来还骂了她几次。

    婆婆骂人，身为儿媳只能受着。可到了自己儿媳这里，不止不能骂, 反而还得哄着, 熬粥的时候，何氏越想越憋屈。一碗粥熬好送到楚云梨面前, 威胁道：“你要敢胡说八道！我休了你！”

    粥不算多粘稠，但也比没有好, 楚云梨端着粥, 随口道：“你们不是早就想休我么？还不如我直接说出去, 大家一拍两散, 谁也别想好过！”

    何氏：“……”

    到了这时候，她是真的后悔了，以前那般乖巧的儿媳妇，如果好好跟她商量，兴许这孩子已经送走了。现在倒好，孩子没能送走，儿媳也丝毫不信任他们，一点也不像好好过日子的样子。

    “我没有要休了你。”

    楚云梨专心喝粥，压根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他们没想，她还不想留呢。

    “你不就怕我坏了三妹的事么？只要好好对我，我不会胡说的。从明日起，早上四个鸡蛋，中午炖猪脚加白饭，晚上四个鸡蛋。半夜里，我要喝汤。还有，我和两个孩子身上的衣裳和襁褓全部做新的，每人三套……”

    何氏瞪大了眼：“你想得美！”

    楚云梨喝完了粥，放下碗道：“那你就别怪我记性不好。”

    何氏：“……”

    为了不坏女儿的事，何氏哪儿敢不依？

    翌日早上，天蒙蒙亮，何氏就起身去了镇上，买了足有上百个鸡蛋，两只猪脚并几匹布带了回来。

    李氏这两日格外注意这边的动静，立刻就发现了婆婆买这些东西，当即嫉妒得眼睛都红了。午后又抽空过来催促楚云梨：“嫂嫂，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楚云梨摆摆手：“尽管放心，就这几日的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落在李氏眼中，越发嫉妒。要知道，她在婆婆面前，别说商量事，就是平时正常说话也很容易被骂。而面前的嫂嫂，居然可以影响婆婆的决定。同样是做人儿媳，为何嫂嫂就能做得格外顺心呢？

    何氏确实有些力不从心，回来之后，急忙忙把猪脚炖上，然后煮了鸡蛋送去厢房。迎接她的，不只是儿媳的冷脸，还有孩子换下的一大堆尿片，衣裳和襁褓，甚至还有被子。

    楚云梨把补丁加补丁的被子丢在地上，道：“太粗糙了，容易刮伤孩子肌肤。你要是不给我换，我记性又要不好了。”

    何氏已经认命，也不争辩，回去抱了新的被子过来主动换上，然后捡起地上的一大堆衣裳准备去洗。临走之前，到底忍不住嘱咐一句：“孩子的尿不臭，没必要拉了就洗，可以拿去晒干再用用。咱们普通人家，又不是大户人家矜贵的小公子，没那么讲究。”

    她说这话，也是故意刺儿媳的心。

    想要孩子过得好，送去大户人家啊！

    楚云梨接话：“谁生的孩子谁疼。别人家我不知道，反正我的孩子就不用那干过的尿布，湿了就要洗！”

    何氏咬牙切齿：“你别太过分。”

    楚云梨扬眉：“如果让孩子不用湿尿布就是过分的话。我就过分了，你能怎么样？”

    何氏不能怎么样。

    那么大一把刀悬在头上，她哪敢胡来？

    等到何氏洗完了尿布和被子，已经是午后，错过了做饭的时辰。其实她有些故意，婆婆这两天心情不好什么都不做。可家里那么多活她一个人也做不完……就想趁着洗尿布的时候，试探一下家里没人做饭时婆婆会不会动手。

    事实证明……不会！

    何氏回来时，已经是吃饭的时辰。但厨房中只剩下她炖的那锅猪蹄汤，边上做饭的锅中还是冷的。这还不止，看到她进门，林老婆子插着腰站在屋檐底下大骂：“该做饭的时辰，你洗什么衣裳？”

    何氏辩解：“红月她非要让我去洗，还说我不听她的就要把那些事告诉罗家。”

    同住一屋檐下，林老婆子当然知道婆媳之间发生的事，其实她也觉得憋屈，但这事情根本无解，只能先哄着罗红月。当下斥道：“你就不知道做了饭再去洗？”

    何氏：“……”也就是说，家里的事婆婆是不会伸手帮忙了。还要她把时间挪出来，洗衣裳之余不能耽搁了家里吃饭的时辰。

    何氏下意识往屋檐下一扫，那里已经又堆了一大堆家里昨天换下来的脏衣。

    今日她把午饭做了，午后洗衣，回来做晚饭兴许又来不及了。

    晚饭做完，洗了碗筷还得给儿媳妇做宵夜……想着这些，何氏眼前一黑，只觉得暗无天日。

    不行，不能这么下去！

    可是，这事情本就无解。

    厢房中的楚云梨看着院子里呆滞的何氏，眼神一转，扬声道：“弟妹……弟妹……”

    隔壁的李氏干活之余，格外注意这边的动静，她看着何氏一趟趟出门倒没多在意，只是遗憾婆婆太忙，大嫂还没说她回去的事。这会儿听到隔壁叫，立即应声：“来了。”

    李氏进门来时，看到院子里的何氏，笑着道：“娘。”

    何氏正心累呢，看到小儿媳，顿时眼睛一亮。心下思量开了。

    都说父母在不分家，一般长辈还在的话，兄弟之间是不能分家的。他们之所以把小夫妻分出去，是为了掩盖秘密。现如今，秘密已经不是秘密，家中再多人都怕。完全可以把他们接回来嘛。

    隔着窗户，楚云梨看到何氏面色变幻，出声道：“娘，弟妹说了，想要重新跟我们一起过，您看……”

    何氏巴不得！

    李氏见大嫂已经开口，觉得机不可失，要是被婆婆拒绝，兴许以后就再没有机会了。当即道：“是，我们年轻，还带着个孩子，做事总觉得没有主心骨，娘，我们会听话的！”

    小儿媳也想回来？

    何氏自己也是做媳妇的，在她看来，为人媳妇，能够自己当家做主，那是绝不会想头上压着长辈的，尤其林家还是两层长辈。她又看了一眼小儿媳，见她正盯着屋檐下做了一半的小衣裳，顿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认为他们过得好，想要回来重新分家呢。

    “那就回吧。”何氏并没有多考虑：“一会儿把你们院子里的东西都搬回来，住回原来的厢房去。”

    李氏大喜。

    回去搬东西时，又有些心酸。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何不喜欢大嫂的婆婆突然就变了态度，因为大嫂有孕把他们分出来，如今又因为大嫂一句话让他们回去。

    同样是做人儿媳，为何相差这么大呢？

    楚云梨总算是吃了几顿饱饭，午后，周氏带着已经出嫁的罗红月的继妹赵鱼来了。

    林家村的规矩，出嫁的女儿生过孩子后的第二天，娘家人要上门送礼。

    这份礼物越厚重，越能表达娘家人对女儿的看重。很多人家都会送些蛋和肉还有红糖，刚好女儿坐月子能吃上。再送些料子，给孩子做衣裳。

    周氏的礼物自然没有那么多，很简单的两三样礼物，一眼就看得出娘家对罗红月的漠视。

    事实上，周氏会过来，纯粹是带女儿过来沾喜气的。一进门就直奔床前，伸手就去抱襁褓，然后塞到赵鱼手中：“抱抱！来年也生两个大胖小子！”

    楚云梨半晌无言。

    以当下大夫的医术和稳婆的手艺，双胎真不是那么好生的，她能顺利生下来，自己暗地里费了不少劲。上辈子的罗红月真的是九死一生，生完了之后足足昏睡了一天，后来还落下了病根，整个人瘦得跟竹竿似的。

    周氏坐在床前，问：“听说你生孩子那晚，林家想要偷孩子送走，到底是怎么回事？”

    恰在此时，林老婆子端着茶水进来，接话道：“那都是误会。红月，你说是吧？”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确定要我说？”

    林老婆子：“……”

 被抢走了孩子的女人 七

    如果可以的话, 林老婆子自然是不想让她说话的。边上周氏母女俩紧盯着，林老婆子心里暗恨，勉强笑道：“这话好笑。你周姨听了, 还以为我们连话都不让你说呢。你给我们林家生下了双胎，算是我们林家的大功臣，我哄着你还来不及, 又怎么会不让你说话？”

    顿了顿, 继续道：“只是这话……送孩子走的事, 咱们已经掰扯清楚了的, 确实是误会, 你可不能乱说。”

    楚云梨伸手去接过周氏手中襁褓：“周姨, 我刚生孩子, 精神短。这会儿有些困了。”

    傻子都听得出来她话中的逐客之意。

    周氏这些年在继女面前摆足了威风，听到逐客令，先是讶异，随即冷哼一声：“要不是为了给你做面儿, 我才不来呢。别想催我, 我吃了饭就走。”

    楚云梨：“……”

    还真是不吃亏呢。

    她看向林老婆子：“奶，你听到了吗？”

    林老婆子秒懂，立刻回神：“我这就去做饭, 一会儿就得。”临走之前, 又有些不放心地嘱咐：“别乱说话！”

    这么再三嘱咐, 再加上以前林家都不乐意留罗家人吃饭，这会儿却急吼吼跑去做饭, 怎么看都奇怪。周氏起了疑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楚云梨随口道：“没事！”

    周氏：“……”这一看就有事。

    不提这种谁都知道就自己不知道的那种难受, 只继女对她有所隐瞒, 且她问了还不说, 这就不能忍了 。

    周氏板着脸：“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了？这种事情得找娘家，让我们给你做主，你自己憋着，现在还在坐月子，万一憋伤了身子，吃亏的可是你自己。”

    赵鱼接话：“是啊，咱们罗家的闺女，可不能让人欺负了去！他们敢做，就得付出代价！”

    付出代价，说白了就是赔偿。赔偿的东西再让周氏带回去给儿子。

    “没有的事。”楚云梨闭上眼睛：“我精神短，你们小声一点。”

    继女爱答不理，周氏恼了：“你别以为生下双胎儿子，下半辈子就无忧了？以后你别求我！”

    “不会求你的。”楚云梨眼睛没有睁开，语气平淡。

    周氏气急。

    赵鱼也认为罗红月这是生了儿子，腰杆直了，觉得不需要娘家了才如此慢待她们，当即苦口婆心地劝：“姐姐，这人一辈子可说不准。谁还没个求人的时候？你别这么傲气，双胎可不好养，万一夭折……”

    洗三还没办。赵鱼就说这种话，在当下看来，这是极不吉利的。楚云梨虽然不在意这些，但不代表赵鱼就能胡说八道，她豁然睁眼，眼神如鹰般锐利，冷声问：“你说什么？”

    赵鱼被她那凌厉的眼神瞪得住了口。也知道自己方才失言，其实她知道那话有些不合适，但她就是说了！

    双胎这样的祥瑞，凭什么投身到罗红月肚子里？

    她就是嫉妒了！

    林老婆子在厨房做饭，时时刻刻注意厢房的动静，也不敢耽搁。这时候已经过来叫她们吃饭了。

    楚云梨没搭理。

    周氏带着女儿吃完了饭，很快就离开了。

    等他们走了，何氏又进来给楚云梨送饭，嘱咐道：“明日客人多，你可别乱说话。”

    以前儿媳听话，何氏从来不担忧。但现在的儿媳……她有些拿不准。

    楚云梨抬眼瞅着她，道：“想要我不乱说也行，你放我们母子三人离开。”

    何氏讶然：“你居然想离开？”

    “当然。”楚云梨端着碗：“你都想卖我儿子，我傻了才留下让你们继续算计。”

    何氏沉默下来。

    她对儿媳虽然有这样那样的不满，但却从未想过让她们离开。不提再娶的麻烦，真的把人送走，对儿子的名声也不好。

    再说，再娶的话，想要娶一个黄花大闺女是不可能的事。如果娶寡妇……实在是好说不好听，要是再带个孩子，还不够麻烦的呢。

    怎么算，都是原配最好。

    所以，无论她嘴上如何叫嚣，如非必要。她是不会赶儿媳离开的。可她万万没想到，儿媳竟然主动要求离开。且她还不得不放人。

    林雪意那边的事情，实在不能传出去。

    “之前的事算我们林家对不起你，但你得承认，我们都是为了孩子好。”何氏还想要争取一下：“红月，我知道以前我对你苛刻了些。但这村里的媳妇哪家都是这样过日子的，你带着孩子出去怎么过日子呢？村里的那些寡妇，又有几个过得好的？光村里的唾沫星子就让她们苦不堪言。不说你回到罗家后的日子如何艰难，你最后还是得再嫁，你还能嫁到跟合粮一样好的人吗？如果不能，你还折腾什么？”

    “再有，这个世上，不会有比亲爹对孩子更好的后爹！就当为了孩子，你也不该如此任性。”

    楚云梨一边吃饭，听着她劝说。

    何氏苦口婆心继续劝：“红月，你可不能犯蠢。我们林家如今在村里比村长家还要富裕，合粮离开你肯定能过得好，但你就不一定了……你那后娘，就像是贴在你身上的吸血虫。你敢和离，她就敢把你再卖一遍，你信不信？”

    楚云梨吃完了饭，放下碗，道：“这是我该担忧的事。而你，现在最该琢磨的是继室人选。还有，我和离时你该给我的十两银子。”

    “什么玩意儿？”何氏霍然站起。

    因为太过愤怒，气得她脑子一片空白，手指头几乎戳到了楚云梨的脸上：“坏了我林家的事，你还想拿十两银子，做你的春秋大梦。老娘就是死，也绝不会给你。”

    楚云梨吃饱了，饶有兴致地靠回枕头上看她发疯，等她放完了狠话，才笑道：“要不要我帮你算笔账？”

    “没门！”何氏一挥手。

    楚云梨自顾自继续道：“林雪意每年能从万家拿到多少银子？又会给你们多少？如果我把那些事说出去，这条财路可就断了。”她啧啧摇头：“如此一来，我们大家都不好过。”

    何氏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脸涨得通红，咬牙切齿道：“你不想好了是吗？”

    楚云梨一拍手，笑了：“还真让你说对了。这日子，我就是不想好了！还有，刚才我一算，发现林雪意每年肯定都不止给你们十两银，我还亏了呢。所以，你们给我二十两，我麻溜搬走，你们好好过日子。”

    听到二十两……何氏当真是觉得呼吸都在痛。

    看她肉痛，楚云梨一脸不解：“这银子我拿去也是给你两个孙子花，你有什么舍不得的？”

    她无意多说，滑进被子里：“你们要是今晚上给我银子呢，就二十两，要是明天，就三十两……”

    何氏气得手指发颤：“你也真敢开口，我上哪儿找三十两给你？”

    楚云梨摆摆手：“你蠢啊！要是林雪意知道事情败露，别说三十，五十都会拿！”

    何氏心里一动。

    还别说，这是个机会。

    换孩子的事情没成功，何氏明显能感觉到女儿那边的人对自家的怠慢。

    下人敢如此，还不是主子放任？

    换句话说，女儿对他们并没有那么尊重。之前会找上门，很可能是为了换子。

    何氏又想起女儿回来的那段时间，刚好是儿媳发现有孕的时候。如果她目的真的是孩子，如今孩子没了，还会给林家好处吗？

    还不如……先弄一笔银子在手。

    拿到了银子，就算以后断绝来往，林家也不亏！

    想到此，何氏呆不下去了，道：“和离是大事，我得回去商量。你也多想一想。”

    说完，飞快就要离开。

    楚云梨闲闲道：“你们尽管商量。但是，明日三十两，每往后推一天，就得多给我五两……要是不给，也别怪我不念情分。”

    何氏顿了顿，没有回头，打开门出去了。

    一家人吃过晚饭后，何氏找了公公婆婆和男人进屋偷偷商量 ，先说了儿媳要离开的事，又说了自己的想法。

    林家人并没有多疼女儿，会和林雪意来往，纯粹是看她给的好处。如今见她心思不纯，失望之余，都想要为以后打算。

    使劲拿一笔银子之后断绝来往，似乎也可。

    翌日早上，何氏就来找楚云梨，道：“你离开的是我跟他们商量过了，他们得多考虑一下。今日客人多，你可别乱说话。”

    楚云梨颔首：“我说了，你们可以多商量。但每日得给我五两 。为你们自己好，最好是尽快。至于那些事说不说……你愿意放我离开，我是不会说的。要是你们真的不履行承诺，还有满月的时候呢。”

    何氏气得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我答应你。”何氏嘱咐：“但你也别忘了，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是雪意那边出了事，咱们谁也得不到好处。”

    洗三办得热闹，因为是双胎，有些和邻家并不来往的人也上门贺喜，甚至还有镇上的商户过来送礼。

    林家现在不缺银子，一整日忙中有序，到了午后送走了客人。何氏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而林父，早在客人离开的时候，就悄悄去了府城。

    不知道是怎么跟林雪意商量的，反正两日后，就来跟楚云梨商量和离的事。

    对于她执意带着孩子离开，林家人都不能理解。

    其中也包括李氏，知道嫂嫂要离开，她简直一头雾水。实在想不明白，苦日子都能过的人，怎么如今林家宽裕了后，反而琢磨着要离开。

    就算是送孩子的事是真的，但这孩子到底没送走啊，为了这个放弃下半辈子的好日子，实在是不值得。

    最接受不了的，还是林合粮，他想了两日，实在想不通，跑来直接问：“红月，就算是为了孩子，你也不应该离开啊！”

    楚云梨直接道：“就是为了孩子好，我才要离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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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七夕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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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抢走了孩子的女人 八

    “事到如今, 你还没发觉自己错在哪儿，我怎么能放心孩子有你这样的爹？”楚云梨语气严肃：“把亲生骨肉送去那种勾心斗角的后宅，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事情败露, 孩子还能活吗？你没有, 你只想着孩子送去万家, 你能过好日子。以后还能做万家小公子的父亲……林合粮, 你那是为了孩子吗？你是为了你自己。我对你很失望！”

    看她面色慎重, 林合粮心里有些不安。

    其实从当初家人商量着把还是送给三妹时，他就觉得不对。但又安慰自己把孩子送走也是为了孩子好, 就这么安慰了快一年，他自己都觉得那就是真相。

    今日被她直接挑破, 林合粮突然就心虚起来，道：“都是爹娘做的决定，我又……”

    “呸！”楚云梨冷笑道：“自己安慰自己有意思吗？说是长辈做主, 你不能决定，其实你就是顺水推舟。既得了好处，还说自己是委屈的。”

    林合粮哑口无言。

    “你这样人品低劣的人，对孩子影响不好。我得把你们隔开。”楚云梨摆摆手：“就像是当初你爹娘把孩子送走你不能拒绝, 现在他们要送走我们母子三人，你也一样谁都劝不动。”

    林合粮失魂落魄地走了。

    林父想找儿媳商量事情, 但又不方便进儿媳的屋子。楚云梨自己也想离开, 于是主动起身去了正房。

    值得一提的是，一大早, 何氏就给小儿媳备了礼物, 让小两口回娘家了。

    李氏也知道是商量和离的事, 但这种事她不好开口。干脆顺势躲了。

    楚云梨坐在垫了褥子的凳子上：“洗三是前天, 你们给我四十两, 我就带着两个孩子离开。”

    林父叹息一声，劝道：“你这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普通庄户人家，一辈子也挣不了这么些。你这是逼我们去死。”

    “你们是普通人家吗？”楚云梨似笑非笑：“胆敢混淆万家血脉，那是普通人做的出来的事？”

    她声音没有刻意压低，林家人吓得急忙忙往外看。

    看他们这么害怕，楚云梨心里就有了底，口中道：“别耽搁，再过了今晚，又得加五两。”

    林家人：“……”

    何氏放在心上的手捏得紧紧，突然站起身：“我给你炖的猪脚汤好了，现在去给你端。”

    说着就出了门。

    等何氏回来时，手中当真端着一碗汤，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还一边道：“这是我跟人特意打听的专门给女子生产后补身的方子，午后才去镇上抓的药。听说这种是……药膳，你别嫌弃味道不好，可补了！”

    说话间，一碗带着药味儿的汤已经放到了楚云梨面前。

    何氏还吹了一口，催促：“喝了吧。”

    汤很热，雾气氤氲着带着药味儿飘到了楚云梨的鼻尖。她微微一怔后，瞬间笑开，抬手用木质的勺子去搅，顺便还吹了吹，问：“自从我知道你们想把我孩子送走，咱们之间相处可不算愉快。或者说，从我进门那天起，咱们婆媳之间就没什么感情。现在你一副担忧的样子送了一碗汤过来……你敢送，也得我敢喝啊。”

    何氏眼神一闪，脸上绽开灿烂的笑：“看你这话说的。无论如何，你给我们林家生下了双胎，还是双胎的孙子，那就是我们林家的大功臣，不过一碗补身的汤而已，我还没抠到那种地步。”又催促：“这汤里面有药，凉了特别难喝。你最好是趁热喝，也别拿勺子。喝药拿勺子一口口吃，那就是自找罪受……就这么端了碗一口喝下，要是嫌味道难闻，就把鼻子捏起来，良药苦口！”

    楚云梨搅着汤，突然将碗一推，道：“太烫了，先凉一会儿，咱们先把正事办了。”

    何氏看着那碗，对上楚云梨的眼神，勉强笑道：“也行！”

    林家人都不认字，和离书还是林父去府城时找人顺便写上的，没写给多少银子，只写了罗红月和林合粮和离，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和离之后，不许再纠缠对方。

    原身罗红月是不认字的，楚云梨看了一眼，道：“别的也罢了。两个孩子得归我，白纸黑字得写清楚。”

    “归你归你，这上面虽然没写，但以后我们绝不会来要两个孩子。”林父催促：“快点画押吧！”

    楚云梨却把两张纸往前一推：“没写清楚，我就不画押，反正多耽搁一天，你们就要多给银子。”

    林父：“……”

    他这才恍然想起。虽然和离是罗红月提的，但现在急着送他们母子三人走的是林家！

    他当即伸手拿过两张纸：“我现在去添！”

    临出门前，楚云梨嘱咐：“林伯父，我不认字儿，但你可别诓我。要是我发现你们骗人，一气之下，记性可不好。”

    林父：“……”其实方才儿媳非要白纸黑字写清楚，反而提醒了他，反正儿媳不认字，随便添几句以后孙子归林家的话她也不知道。

    可惜，还没出门就被她识破。

    林父看了一眼桌上雾气少了些的那碗汤。也罢，写什么都好。

    等林父走了，何氏又催促：“先喝汤，等你喝了，他差不多就回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有些烫。”拿起勺子慢悠悠的划拉。

    屋中的林老头夫妻俩也眼巴巴地看着那碗药，眼看着药凉了下来，雾气都没了。正想催促呢，就看到孙媳的手一抖，整个碗都被她划拉到了地上。

    “啪”一声。

    碎片汤药飞溅满地。

    然后，整间屋子都是浓郁的药味。

    楚云梨拿起勺子吓了一跳：“哎呦！我手抖了。”

    何氏也被吓得心里一跳，有些怀疑她是不是知道了里面的真相。但又安慰自己不可能。

    乡下人家，谁会下毒害人呢？

    就是想都想不到嘛！

    何氏镇定下来：“太可惜了，花了我几十文呢。你们闻闻这药，那都是用的好药。”又起身出门：“锅中还有，我去给你倒。”

    林老婆子回神，起身去外头拿了东西进来将碎片捡起，又斥：“都孩子娘了，还毛毛躁躁的。”

    很快，何氏又端了一碗汤进来。

    林父拿着两张添了一句话的契书进来时，看到桌上的药碗还在，还是满满当当一口没喝，不悦地看了一眼何氏，又对着楚云梨斥道：“你娘一番心意，你怎么还不喝呢？别怕苦，别人家媳妇想喝还喝不上呢。”

    何氏怀疑儿媳妇已经起了疑心，觉得此时不宜催得太紧。忙道：“刚才那碗洒了，这碗太烫，凉了再喝也是一样的。写好了吗？”

    “好了！”林父拿着两张纸放在桌上：“我特意跑了一趟镇上写的。绝不会出错，你们画押吧。”

    林合粮不想上前，被双亲一瞪眼，磨磨蹭蹭上前按了指印。

    楚云梨却不动，道：“银子呢？”

    林老婆子看了一眼林老头和儿子儿媳，进屋去掏了一个布包出来，放在桌上解开。五两的银锭，足足八枚！

    楚云梨顿时眉开眼笑，将那布包重新包起来，笑道：“你们爽快，我也爽快。”

    说着伸手就去画押，然后捡起自己的那张，吹干角落的印泥，仔细叠了收好。

    期间何氏好几次看向装银子的布包和那碗汤，看到楚云梨收好了纸，催促道：“汤又凉了，赶紧喝了吧。”

    楚云梨拿起银子，摆摆手道：“既然是对女子好的药，给您喝了也是一样的。都和离了，不说断交，最多只能算亲戚。我怎么好占你这么大的便宜？”

    何氏：“……这是我特意给你准备的。”

    楚云梨捏着布包，笑吟吟道：“就当是我这个做儿媳的最后孝敬，伯母，这碗汤你还是留着自己喝吧。”

    说着，转身出门，还不紧不慢道：“你们如果非让我喝，我可就要喊人了。咱们之间什么关系，要说这碗汤里面没毒，打死我都不信。”

    林家人：“……”

    汤中确实有毒！

    或者说，他们甘愿和离，甘愿给她四十两，都是因为这碗汤喝下之后，罗红月再走不出这个院子。

    谁能想到一晚花了几十文炖出来的汤，居然有人舍得不喝？

    汤还放在这里，如果真的闹大，林家人真的是吃不了兜着走。

    可林父和林老头哪里甘心让儿媳带这么大一笔银子离开？

    要知道，林父找到女儿磨缠了半天，最后也只拿到了五十两！

    他们认为，罗红月心太狠，拿着这个把柄动不动威胁人。这可不好，所以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奈何人家不上当，他们也是无奈得很。

    林父发了狠，道：“合粮，拦住你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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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抢走了孩子的女人 九

    林合粮之前除了按手印的时候, 一直都蹲在角落抱着头，按完之后又回去蹲着，听到父亲的吩咐后下意识起身, 待听清楚话中意思后，顿时有些无措。

    而其余的林家几人对视一眼后，立刻就明白了林父的意思, 并且瞬间就达成一致。

    不能放她走！

    两个孙子倒是其次, 主要是那四十两银子！

    要知道, 四十两银子拿到手, 别说在村里是头一份, 就是去了镇上, 也算得上是富户了。

    凭什么林家辛苦问林雪意要银子, 几乎是撕破脸, 最后却让罗红月得了好处？

    见林合粮踌躇, 林父催促：“拦住她！”

    林家婆媳俩已经朝着楚云梨奔过来，一人伸手拉她胳膊，一人直冲她怀中的包袱而来。

    楚云梨后退三大步, 已经站到了门外。她生完孩子的身子还没养好, 现在正手软脚软, 收拾林家人勉强可以, 但没那必要。

    她站在了院子里，扬声大喊：“林家打死人了！”

    屋子里几人瞬间愣了愣。

    村里人除了干活还是干活，最喜欢的就是看各家的热闹。

    最近林家儿媳生出来双胎又闹出送孩子的事村里好多人都知道。这会儿听到罗红月又在大喊，不过几息, 离得最近的邻居已经奔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

    “红月如今坐月子, 林家怎么能打人呢？”

    “兴许就是为了送孩子的事, 那天我都看到, 红月死活不让把孩子送走，婆媳两个脸色可难看了。”

    众人一边议论，一边挤到了林家的大门外。

    因为有重要的事情说，大门紧闭着。

    楚云梨抱着包袱，飞快过去打开了门放众人进来。

    那些人一进门就挤到了正房，也有人问楚云梨到底发生了何事。

    楚云梨抱着包袱，低着头一脸丧气：“我们和离了，孩子归我，结果他们……想要打人。还逼着我喝药，我怀疑那药有毒！”

    众人：“……”

    和离什么时候变得跟说天气不好一样了？

    这不是大事么？

    怎么林家跟自家吃肉一样悄悄就把事给办了呢？

    众人议论纷纷，有的拉着楚云梨非要问个清楚。屋中的婆媳俩被这变故给惊着了，反应过来后，林老婆子下意识就想把那碗药藏起来。

    可已经迟了，有妇人奔到了桌前：“这是毒汤吗？”

    何氏想也不想，立刻答：“当然不是。是我特意给红月熬的补汤，结果她不喝。不领情就算了，还话里话外说我的汤有毒。”

    楚云梨立刻接话：“要是没有，你倒是喝啊。”

    何氏：“……这是我给你熬的，我身体好得很，不需要大补。”

    “我说这个有毒，”楚云梨声音朗朗：“若我冤枉了你，我给你斟茶道歉。但如果真的有毒，你也不能怪我逼你喝汤。这玩意儿可是你自己熬出来的。”

    何氏：“……”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

    儿媳妇不领婆婆的情，说起来是有些让人伤心的。但是，身为婆婆，也没必要这么惯着儿媳。当下就有人劝：“他婶子，你喝！喝给她看！”

    有妇人是急切性子，端起了碗直接塞到何氏手中：“喝！要是没事，我们帮你教训她，这儿媳妇，也忒凶了！”

    何氏：“……”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汤中的药，她不敢喝！

    其余的林家人也紧张地看着她。林老婆子眼神一转，道：“这么不知感恩的儿媳，我们林家不要了！你滚，以后你和我们家再也没有关系，只要我老婆子活着一日，就别想再进我林家的门！”

    楚云梨掏出收好的和离书展开：“本来我也不是你们林家的人了。你们非要让我喝汤，见我不愿意，还非要把我拦下，你们这是想让我做林家的鬼吗？”

    说实话，众人并不觉得林家真的会对儿媳下毒。

    这种事情，他们只在话本中听说过，在他们的眼中，胆敢杀人的人，他们还没见过呢。林家虽然刻薄了些，但杀人……不至于，不至于！

    林家几人不敢承认汤中有毒，更不敢承认他们想把人留下，只道：“都是误会。我们没有想杀你，就是你不喝这汤，辜负了你婆婆一番心意……”

    “不是误会就好。”楚云梨收好了和离书，上前抓过碗，扬声道：“当着大家的面，我喝了这碗汤，如果我死了，还请大家给我讨个公道。”

    众人忙劝，但都不甚诚心。并不认为真的有毒。

    倒是林家人吓得魂飞魄散，毒死人在人后可以，当真人前，那是要偿命的！

    何氏吓着了，这药可是她买来熬的……当即扑上去直接将碗打翻。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交汇间，面色奇异。

    “不是没毒么？为何怕我当着人前喝呢？”楚云梨冷笑一声，不理会众人变幻的面色，拿起包袱，回了自己的厢房，一手抱起一个孩子，缓步出门。

    众人看着眼中，都觉得她可怜。

    从林家这碗汤来看……林家是不敢留的。可一个刚生孩子四五天的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能去哪儿？

    尤其罗红月娘家那边根本靠不住，她要是敢抱着两个孩子回去，那边就敢不让她进门。周氏那个女人，脸皮和百年老树的皮一样厚，她又不怕丢脸，不让女儿进门的事，她真做得出来！

    站在院子里，楚云梨对着越来越多的围观的人，道：“我想买个小院，不能太破旧。至少得三间房，价钱好商量。”

    众人一片哗然。

    住在离林家就隔一个院子的李家嫂子下意识就问：“你有银子吗？”

    楚云梨颔首：“有啊，林家为了补偿我，足足分了我十几两呢。”

    她语气轻飘飘，众人却觉得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十几两！

    可不是十几文！

    李嫂子眼神一转，立刻道：“我家的院子你知道，才造了四年，我那小叔子没了，我就一个儿子，用不了那么大，你要是愿意，我把它卖给你。”她咬咬牙：“刚好三间的房子，你给我八两！那就是你的院儿了。”

    怎么说呢，村里人都是普通人，普通人呢，难免嫉妒。眼看李家即将有八两银子进账，有些人嫉妒得不行，更有人直接道：“你家那小院当初你爹明明说只花了五两，现在你张口要人八两，也忒黑心了。”

    有买院子的事，众人顺势就不和林家人说话了。简直细思极恐！想想就能让人身上起一身冷汗。

    李嫂子立刻反驳：“还有我们自家的人工呢？再说，我送她一块菜地，把厨房和后头的猪圈也给她，这还贵吗？”

    确实不贵。

    但是村里的院子一般也遇不上合适的买家，能够卖出去，李家就占了大便宜了。

    楚云梨也不多废话，当即给了一个五两的银锭：“麻烦嫂子帮我搬一下家，容我搬过去之后，咱们就写契书，我会付剩下的银子给你。”

    别说外人，就是李嫂子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大喜：“你哪些东西要搬？要是太多的话，我去给你叫人。”

    本来楚云梨搬不了，不打算要剩下的东西。但何氏才置办的那些料子和襁褓不错，丢了可惜。再有，孩子的东西一下子备不起来。于是，她把那些好一些的都让李嫂子和她婆婆装了起来，又打了两个包袱，才抱着孩子去了李家的院子。

    庄户人家，最不缺的就是勤快。今日之前，李家也不知道在院子能卖出去，所以，平时护得极好，恰巧就在前两天还专门打扫过。

    这院子在罗红月记忆中确实是新造出来的房子，因为没住几天，各处都挺新的。楚云梨进门后转了一圈，颇为满意，让李家人找了人来写契书，当起就付了剩下的三两。

    契书拿到手，楚云梨很满意。

    李家那边人也挺满意，看楚云梨还在坐月子，李嫂子婆媳俩还主动帮她又打扫了一遍家里家外。

    楚云梨拿了银子，让她们帮忙去镇上买了被子和锅碗瓢盆，耽误的时间给她们工钱，按村里的壮劳力算。

    李嫂子是个聪明的，不然也不会反应那么快。看到母子三人搬到这里之后并没有要找谁帮忙，又出手大方，心下想得更多。

    买东西的时候老老实实，买回来的东西每一样都能报出账，甚至还杀了不少价。确实是真心实意帮忙了的。

    楚云梨听着她报账，也颇为满意，当即道：“我还在坐月子，需要人照顾，但关于我的那些事你们应该都清楚，婆家娘家谁都靠不住。所以呢，我想请人，嫂子有合适的人选吗？”

    李嫂子眉开眼笑，拍着胸脯道：“我啊！最近刚秋收完，我家中什么事都没有。而且我最擅长照顾人了……这样吧，我先试试，如果你要是不习惯，我再帮你找人？”

    村里的妇人，做事利落，洗衣打扫不在话下。

    立刻林家不过两个时辰，楚云梨已经躺在了新铺好的床上，手中已经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了。

    等到林合粮追过来，看到的就是听着李嫂子说话含笑吃饭的温柔女子。

    看着她唇边笑容，林合粮有些恍惚，似乎成亲这许久，他从未看到过她这样毫无阴霾的笑容。眉眼舒朗，整个人都轻快无比。

    楚云梨发现了门口的人，道：“愈发出息了，这是想做贼吗？村里的人可都知道我还有好几两银子，如果招了贼，可能就是你偷的。”

    林合粮：“……你别这样。”

    边上李嫂子一脸诧异：“我明明关好了院门的，你从哪儿进来的？翻进来的？还真想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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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抢走了孩子的女人 十

    李嫂子口中不留情, 看着门口的男人，又看了看床上的楚云梨。觉着有些棘手。

    从她的利益来说，她是希望这俩以后都不要来往, 那么，在未来的两三年中，母子三人肯定都需要她帮忙, 以后的好处多着。

    但是从本心来说……都说宁拆十座庙, 不破一桩婚。于母子三人来说，家中还是有个男人孩子有个爹才好。

    所以，她有些纠结。既想要离间两人, 又实在做不出那样缺德的事。

    林合粮有些不自在，没有正面回答, 只道：“我想来看看她们母子！”

    “不用你看, 我们好得很。”楚云梨头也不抬：“嫂子，一会儿你看村里谁家有狗子，给我抱两只来看家护院。”

    李嫂子：“……好！”白纠结了。

    林合粮诧异, 急忙道：“红月, 我只是担忧你。”

    楚云梨抬眼看他, 眉眼清冷：“用不着。你还是管好自己吧。”

    看床上女子一脸淡然, 那就不是和好的样子。

    本来嘛，女子如果对男人怨恨不甘，很可能会被哄回去。像这样淡然冷漠, 就是真的死心了。

    李嫂子心里了然。

    林合粮则有些不安, 继续道：“我本意不想和离……”

    “我不管你怎么想，但这些事都是你做的。”楚云梨不耐烦打断他：“我如今独居, 容易让人议论, 你能离开吗？最好以后都不要再上门, 算是帮我这最后一回。”

    林合粮心沉到了谷底。

    方才当着众人的面，妻子带着两个孩子离开，算是脱离了林家的掌控。

    让林家甘心给四十两让她带走，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她一走，看热闹的人一散，爹娘和爷奶都叫他过来看看，最好是哄得她回心转意。

    本来嘛，林合粮就算有林雪意的关系，想要找一个带四十两嫁妆的妻子……全天下都找不着。更何况，这还有一双孩子在呢。

    被长辈这样吩咐的林合粮并没有不甘愿。二人四年夫妻感情是真的，他舍不得让她离开。

    来之前，林合粮就知道哄回她很难，但他已经想好了，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应承下来。可他万万没想到，她对自己唯一的要求，就是以后都不要来找她。

    楚云梨看向李嫂子：“麻烦嫂子，帮我送客，”

    李嫂子秒懂，立即起身：“快走吧，不然我喊人了！”

    怕林合粮还要纠缠，李嫂子继续道：“你这脸皮也太厚了，刚刚你爹娘可是要毒死她的。那时候你冷眼看着，现在又怎么有脸上门？”

    林合粮心中一凛。

    那汤药她没喝，甚至还摆了林家人一道。林合粮除了觉得丢脸，并不觉得林家有多亏欠她。

    这时候听到李嫂子这么一说，好像林家确实很过分。被林家如此对待的妻子……生气似乎也正常。

    出门后的林合粮一颗心直直往下沉去。

    屋中楚云梨对着送人回来的李嫂子道：“我在坐月子，不宜费神。从今日起，客人一律不见，等满月的时候再说。”

    李嫂子颔首：“你放心吧。我会帮你拦着 ，一会儿我再去村里找找，给你抓两只狗子来。对了，这家中什么都没有，你要不要养几只鸡？反正圈都是现成的，还能养两头猪。这孩子整日昏睡着，用不上我帮忙，到时候我去帮你割猪草。”

    能够提起这些，李嫂子也不是偷奸耍滑的人。楚云梨谢过。

    搬出来的第二日，楚云梨养上了鸡，是李嫂子特意跟人买的老母鸡，抓过来就生蛋的那种。又养上了猪，整个小院儿里里外外都带上了烟火气，和村里的别家并没有不同。

    对于别人来说很普通，但对于一个还在坐月子的独女子来说，这就很难得了。至少，像是过日子的样子。

    林合粮来过之后，林家人再次试图上门，都被拦住。还有罗家那边，听说了罗红月带着银子和孩子另立门户的事情后，也找了上来。

    林家人好打发，毕竟那日林家人打翻那碗药，本身就已经证明了药有问题。不然，他们为何要心虚？

    如此，无论林家愿不愿意承认，在村里人眼中，他们都是给儿媳下毒未遂的人。

    这样的人家，楚云梨这边不愿意见 ，林家要是强行破门……怎么都说不过去的。甚至还能去城中报官，求官老爷讨个公道。

    所以，林家人并不敢强留。可罗家人就没那么好打发了，周氏本就泼辣不要脸，李嫂子一个外人，哪里拦得住？

    周氏振振有词：“我自家的闺女，你一个外人拦着不让我见，到底安的什么心？听说这几天都是你在照顾，我女儿她有亲人，就是轮，也轮不着你来占她便宜！”

    话语实在刻薄，楚云梨在屋中听得清清楚楚，扬声道 ：“让他们滚。”

    外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嫂子本来在罗家人面前有些气虚，闻言立刻来了精神：“你看！不是我不让你进，是红月她不想见你们。”

    二人争执不休，外面已围了好多人。周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继女让滚，顿觉失了面子，扬声回：“红月，你可别犯蠢，你一个女子带着俩孩子怎么能在外头过日子呢？这破院子值八两，他们当你是冤大头呢，赶紧把院子退了跟我回家，我照顾你！”

    楚云梨揉揉眉心，遇上不要脸的，就是这么麻烦，她冷声道：“你那是想照顾我吗？但是想照顾我的银子，这是我自己家，我还能回哪儿去？之前你怎么对我的，村里人都看得到。你好意思说照顾我？哪儿来的脸？”

    她起身走到院子里，扬声道：“当着大家的面，还请大家帮我做个证，从今日起，我和罗家再无关系，除了祖父母过世，以后罗家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需要告诉我！周姨，你要是要点脸，还想给红宝找一门好亲事，就别再盯着我了。你对我这么刻薄，难免让人怀疑你以后对亲家也这样……”

    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

    围观众人顿觉有理。

    周氏对林家这亲家……那是能占便宜就占，就是对着亲生女儿赵鱼的公公婆婆也一样，这样的人，真能做亲家？

    周氏听到这话，只觉得诛心，又看众人变幻的面色，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扑上前，大喊：“你毁我儿子婚事，我撕了你的嘴！”

    外头那么多人 ，她哪里扑得过来？

    人还没靠近大门，已经被众人拉住：“红月还在坐月子呢，你怎么能跟她一般见识？有什么事等满月了再说。这时候冲进去，万一她生气，那是要作下病根的！”

    “你是长辈，得大度一些……”

    周氏被拦在门外，楚云梨站在院子里有恃无恐，继续道：“周姨，以前是我不跟你们计较。现在我有了孩子，你休想再欺负我，也休想再在我身上占到一文钱的便宜！”

    周氏：“……”

    她气得直喘粗气，但却始终不能靠近大门，只能狠狠地瞪着院子里嚣张的人。

    她再瞪，也还是不能靠近大门。

    周氏和女儿没能进门后，别人也识趣地不再来找她，没看人家连娘家人都不见么？

    余下的二十来天，楚云梨总算能安心坐月子了。孩子一日日长开，日渐白皙，也日渐好看起来。而楚云梨自己，每日由她指点着让李嫂子给她换着花样炖汤炖药，满月时，身子也康健了许多。

    村里的满月酒，是比洗三还要热闹的。但那是寻常人家，楚云梨如今是一个女子独居，于村里人来说，是有些柔弱的。换句话说，就是有些需要劳力帮忙的活她做不了，这在喜欢计较的人家眼中，就是她占了人便宜。

    楚云梨虽然住在村里，但却没打算和村里人一样过日子，本来她就没地，以后也不打算种地。现在住在村里，不过是想离林家人近一些，就近观察。

    满月的当日，林家人没来。

    因为林家来了贵客。

    那个去给大户人家做妾的林雪意，终于高抬贵足，从府城回娘家了。

    所以，这边摆着筵席，众人听说过后，飞快吃了饭跑去了林家看热闹。听说林雪意坐的马车都是用绸缎做帷，周身上下全套金银首饰，富贵无比。

    楚云梨听说过后，面色如常。

    倒是李嫂子多问了一句：“红月，你会不会后悔？”

    有林雪意在，林家人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楚云梨笑了：“人一辈子那么长，且看着。”

    午后，更让人意外的事发生了，那位大户人家的妾室，竟然要来给前嫂子贺满月酒。

    林雪意一身粉色衣衫，身姿曼妙，含笑由众人簇拥着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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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抢走了孩子的女人 十一

    林雪意一身粉色衣衫, 衬得她肌肤雪白，整个人纤秾合度，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 在村里经常下地干活的这群黑黢黢的人中, 她那身雪肤格外显眼, 就像仙女一般。

    一路过来, 吸引了周围众人的目光。好多男人只敢远远的看, 女人悄悄暗地里打量她浑身上下，时不时低声议论。

    楚云梨今日满月, 家中没有别人待客，李嫂子一家虽然极力帮忙，但到底只是外人，所以, 她得在院子里招呼客人。

    看到众星拱月的林雪意即将进门，她立刻到了院子门口拦住：“你是谁？”

    早在今日林雪意回村时, 村里人就议论开了。今日这边满月, 不可能没人议论。看到一个貌美的年轻女子过来, 就是猜, 也该猜到她的身份了。

    当即, 所有人都明白, 罗红月这就是故意不给前小姑子面子！

    这在许多人看来是不能理解的, 众所周知，林家过得好，都是因为面前的姑娘。让俩孩子有这么个姑姑, 总比没有好吧。

    罗红月这是疯了吗？

    林雪意也不生气, 笑道：“我是雪意啊。说起来, 我和嫂嫂这还是第一次见呢。你不认得我也挺正常。早就听说嫂嫂有了身孕，一直想回来看看，但因为身子不适，也一直没能成行。现在我养好身子了，谁知道……家中又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今日来，就是想看看两个小侄子。我还给他们带了礼物呢。”

    说着，拿起边上丫鬟捧着的托盘上的匣子，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里面一对银光闪闪的小镯子，如果不是镀银，至少得值几两银子。

    但看林雪意周身华丽贵气，不是纯银怎么可能送得出手？

    围观众人一阵嘘声，然后就是羡慕。

    这林家……果然是发达了啊！

    楚云梨冷淡得很，看到镯子也面色如常，周围的人看她没有招呼客人的意思，有那热心的立刻上来推她：“这是给孩子的，赶紧收了吧。”

    语气着重在“孩子”身上落了落。

    言外之意，就是你自己不想要这门亲，也得为孩子多考虑。

    楚云梨却没动，看着面前的人：“我和林家已经没关系了，其间种种恩怨我也不想再说。反正咱们两家以后就断交了，今日我满月，他们都没来。当然了，他们就是来了，我也不招待。我和林家都不来往，跟你之间，也没甚好说的。这礼物你还是收回去吧。”

    林雪意扬眉，诧异问：“你居然不让我进去？”

    本来嘛，都知道她如今富贵，不和她来往那就是蠢！再有，这么多人面前表明和林家断交本就不明智。

    要知道，这村里六七成的人，可都是姓林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子扬言和林家人断交，别的林家人兴许也不会再和她来往。这人无论在哪儿，都怕被人孤立被人欺负。

    不来往可以，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只要不蠢，就做不出这种事来。

    可面前这女人竟然真的说了！

    林雪意诧异之下，几乎是脱口而出。

    楚云梨颔首：“是。我罗红月，以后都不会与你们家来往。当然，和我有恩怨的只是你们一家，与别人无关。”

    李嫂子欲言又止，想要劝吧，这一个月相处下来她也发现了这姑娘是个倔的。根本不可能听她的。

    林雪意回村之后，无论谁见了她无不是谄媚讨好，到了这里却被拒之门外。面上当即有些不好看：“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楚云梨摆摆手：“我不想跟你说。”

    林雪意捏了捏帕子，深呼吸几气压住怒气：“有些事我必须要跟你谈。”

    楚云梨似笑非笑：“ 该说的，我都已经跟林家说清楚了。你若再要纠缠，别怪我给你没脸。警告你，别逼我！”

    林雪意：“……”

    看着面前眉眼冷淡的女子，她确实不敢逼。

    她揪着帕子，指尖泛白。边上有人看不下去了，一个林家的婶子上前，自以为公正道：“红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无论怎么说，今日你家满月，上门就是客，上门了你就得招待。更何况，三姑娘还那么远赶来。不让进门，算什么待客之道？让城里人知道了，还以为咱们乡下人不懂规矩呢。那些城里人老说乡下人野蛮，就是因为有你这种怪脾气的人。”

    楚云梨冷哼一声。

    林雪意急了：“你别乱说话。”

    却是斥责那位婶子的。

    婶子姓何，算起来跟何氏是本家的堂姐妹，自认为跟林雪意亲近，跟了一路了。看林雪意待她有礼，愈发想要亲近这个侄女，这才出声帮腔。谁知道竟然被斥了回来，当即觉得丢脸，看向周围的人：“难道我说错了？”

    林婶子的话不算是错，众人看林雪意不高兴，还以为她看不得有人斥责自己嫂嫂。也可能是当着外人的面不好发作。当即就有几个人附和：“没错啊。满月酒就是为了待客的……”

    “是啊，哪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

    楚云梨看着林雪意，似笑非笑：“你确定要进去吗？我生孩子那天……”

    林雪意手中的帕子骤然收紧，打断她道：“天色不早，我得回城，不能再耽搁了。”

    语罢转身，走了几步后，又回头道：“嫂嫂，我知道你对我诸多误会，但做人做事不能绝对。谁能保证自己这一辈子都不求人呢？看在咱们曾经是亲人的份上，我奉劝你一句，说话做事还请三思而后行。”

    “你在教训我？”楚云梨冷笑一声：“反正我一条贱命，大不了就不活了。可你……我奉劝你一句，你和你们家人都最好离我远一点。有些话我不想说，但被逼急了就不一定了。”

    林雪意面色难看，带着人拂袖而去。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林雪意那神情实在不对，后来人红月都请她进门了，是她自己不去的。这看着，怎么都像是罗红月有她的把柄一样。

    刚才罗红月说什么了？

    好像是说了一句“生孩子那天”，还没说完就被林雪意打断，生孩子那天发生了什么？

    林家来了个婆子，差点偷走孩子。

    也是从那天起，罗红月和林家人三天两头的吵，更是在洗三过后直接和离。

    和离的时候，林家人好像还想毒死她。

    这里面发生了什么？

    众人心里抓心挠肝，但又不好直接问。或者说，是不敢问。

    林家毒死人都要掩盖的秘密，知道得多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满月还算办得顺利。

    但因为楚云梨不给林雪意面子，又扬言与林家断交，好多林家人都对她有意见。与之相对的，村里的挺多人和林家那边来往密切，甚至有人给林合粮说亲。

    满月之后，因为家里两个孩子，楚云梨也没太出门。还是李嫂子回来跟她说的。

    提及林合粮的亲事，李嫂子颇有些小心翼翼：“要是你想回头，可别太僵着，该软和就软和……”

    “不可能。”楚云梨给孩子换衣衫，道：“我若想再做林家媳妇，那些话我就不会说了。甚至我压根就不会和离自己住。现在桥归桥路归路，他爱娶谁就娶谁，跟我无关。”

    李嫂子实在忍不住了，试探着问：“林家做了什么让你这么寒心？”

    楚云梨抬眼瞅她一眼：“你真想知道？”

    李嫂子话问出口，就有些后悔。听到她反问，忙不迭道：“不不不，还是不要告诉我。我这个人嘴不紧，很容易漏出去的。”

    楚云梨笑了：“哪些秘密跟我无关，只是说出来之后，林家就再没有好日子过了。所以，不想和林家结下不死不休的大仇的话，你最好是不要说。”

    李嫂子急忙道：“你别告诉我！我不知道，自然就不会说了。”

    她自认是个俗人，这几天看到村里人都往林家去。又因为她照顾母子三人的缘故，好多人都对她家指指点点。要说不心慌是假话。所以，才试探着问了一下。

    得知有这样的内情，李嫂子彻底歇了和林家来往的心思。其实，她也有些看不上林雪意，不就是给人做妾么，还是什么好事儿不成，回到村里趾高气扬的。林家人也是，话里话外都是对女儿的赞扬……也不知道这世道都怎么了。

    转眼，满月酒都过了半个月，楚云梨最近养得好，身子不错。现在是夏日，午后很热，就早晚凉快。偶尔她也会和李嫂子一起抱着两个孩子出去转悠。

    这日傍晚，二人刚从村口回来，就看到楚云梨院子外站着个人。

    四五十岁的年纪，一身布衣，很普通的庄户人家的妇人，楚云梨认出来这是林合粮本家的一个姑姑。和他们家来往还算亲近。

    林姑姑看到二人抱着孩子过来，立刻上前：“红月，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只是不和林家人来往，林家的亲戚还是要来往的。不然，这村里就没她能来往的人了。

    怀中孩子睡着了，这会儿外面风有些大，楚云梨颔首：“进屋说吧。”

    林姑姑有些意外于她的好态度，进门之后，李嫂子还给她泡了茶。

    楚云梨把孩子安排好，才去了正房：“婶子有事？”

    林姑姑有些迟疑，还是道：“你离开了，合粮才二十出头，早晚都要再娶，我想帮他说了门亲事，但他说放不下你不想议亲，我就想着……你能不能劝劝他？”

    “和离书上明明白白写着，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别说他不娶了，就是死了，也跟我无关！”楚云梨站起身，语气严肃：“婶子说别的，咱们还能聊聊。若是只为此而来，不必再多说，还请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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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抢走了孩子的女人 十二

    林姑姑敢上门说这些话, 不过是因为林家势大而已。林家在村里那就是一霸，有些事情……譬如今日这事，搁谁身上不是欺负人？

    偏偏林姑姑就能理直气壮地说出口。

    并且, 在楚云梨出声送客后, 并不想离开, 继续劝：“合粮还年轻，不能因为你就这么守着啊！”

    楚云梨不耐烦了，起身拉着她胳膊：“婶子，他守不守是他的事。再说，当初把孩子送走还有跟我和离, 他不也不乐意？结果如何？”

    说着话, 楚云梨已经把人送出了门。

    林姑姑站在门口愣住了。

    对啊, 林合粮乐不乐意根本没甚要紧。

    只要她那本家的哥哥嫂子答应, 这婚事就能成啊。但他们却以林合粮不愿意再娶为由拒绝了这门亲事……林姑姑一拍额头：“我这脑子啊！”

    人家这哪儿是不乐意再娶啊, 这是不乐意她说的人选。就她真心实意，还以为真是林合粮不乐意，跑到这里来让人劝。

    她一把年纪，还不如个年轻姑娘看得清。林家一朝富贵, 已经看不起村里的这些姑娘了。

    或者说，林家富贵之后，对于她已经没那么坦诚了。

    那日之后, 林姑姑再没有热心的帮侄子说亲，倒是有许多人家找上门想要她帮着说亲，都被她拒绝了。

    人家又看不上，说了也白说。

    楚云梨和李嫂子带着两个孩子, 整日没什么空闲。她再想要做别的, 也得先把孩子带好再说。

    林家的日子一如既往, 三天两头地听说他们家又买了什么，城中的林雪意又给他们送了什么。甚至还听说了万府要让他们一家挪去城中的事，只是被他们拒绝了。

    这日午后，楚云梨和李嫂子抱着孩子又出去乘凉，还没到村口，远远的就听到大树下何氏正侃侃而谈：“我说不去。去做什么呢？咱们庄户人家，命根子是咱们的地，跑去城里住着，就是一根菜都要买……就一把菜种的事，居然要花银子……”

    周围围了一大圈的人，有人接话：“雪意接你们去是孝敬你们的，肯定会给买菜的钱，再说，你们家又不缺银子。会缺那点买菜的钱？”

    “这不是缺不缺的事。”何氏一挥手：“谁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就是雪意给，咱们也不能乱花啊！我们一把年纪了，就在这村里住着，自己种点吃的，也挺好。你们不知道，城里的好多富贵人，还跑到郊外的庄子住，有的还跑去挖野菜呢，还说那个好吃……”

    众人一阵唏嘘。

    楚云梨又没做错，并不会因为何氏在就主动避开，跟李嫂子走到大树另外一边坐下。

    那边的何氏看到她们了，多看了一眼她们怀中的孩子。快两个月的孩子白白嫩嫩，大概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还对她一笑。

    那笑容太好看，何氏差点就伸出手抱了。

    两边人都没有跟对方打招呼，但很明显楚云梨到了之后，何氏再吹牛就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

    楚云梨心下了然，林家人哪怕恨她入骨，也不会恨这俩孩子。

    双胎男孙，不是谁家都有的。

    何氏心不在焉又吹了一会儿，就回家了。

    翌日，甚至还去了府城。

    林雪意在万府，并没有众人以为的那样风光。想要出门很难。林家人进万府，只能从后门进，还得给后门的婆子一点好处。偷偷摸摸的，并不是什么正经客人。就算如此，他们能进去，还是因为最近林雪意得宠。

    何氏不是第一回来，但每次都觉得这么大的宅子里能够找到这般的小院很稀奇。

    实在是太小了，就两间屋。

    她亲眼看到过女儿在万老爷面前的卑微，所以，并不认为女儿的日子有多顺心。她今日来，是有事的。

    “你二嫂这几天都没精神，依我看，很可能有了。”

    林雪意一身素色衣衫坐在窗前，看着对面的院子，方才她亲眼看到老爷进了对面，已经近半个时辰了。闻言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何氏看了一眼丫鬟。

    林雪意摆摆手，丫鬟立刻退下。

    何氏走到她旁边，才低声道：“你日子这样难，不就是因为孩子没活么？不如你再“生”一个，这一回咱们谨慎一些，顺利生下来，不拘男女，只要有了子嗣，你在这万府，就算是扎了根了……”

    林雪意闭上眼睛：“很冒险，上一回已经有些怀疑我了。再说，这万府中 ，眼睛太多了，我一言一行都有人注意着，多的是人想要抓住我的把柄。”

    何氏默了下：“我只是觉得，机会难得。”

    良久之后，林雪意才轻声道：“容我想一想。”

    母女二人话不多，临分别时，林雪意突然道：“罗红月最近如何？”

    何氏回忆了一下：“不和我们说话，孩子大了点，经常跑去村口乘凉。因为我们家的关系，好多人都不爱和她来往。但好多人疼孩子，跑过去抱……”

    说起这个，何氏心里有些怨。

    村里人为了沾喜气，好多人都过去抱过孩子，但她身为亲祖母却只有看着的份……她倒是想厚着脸皮过去，但又怕被罗红月撅回来丢脸。

    林雪意不耐烦听这些，午夜梦回，她偶尔也会想着若是上回一切顺利，她如今的日子多顺遂之类，但梦就是梦，醒过来之后，只会愈发怨恨罗红月的不识相。

    换了别家，巴不得把孩子送来过好日子，偏她不肯！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她问：“那些事，她没有跟人说吧？”

    “没有。”何氏立即道：“我特别注意着，她平时和人聊天都是说孩子。倒是有人打听，但她都没说。依我看，她是不敢说！这人再豁得出去，能够活着，谁会想死？”

    林雪意意味不明：“但对我来说，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

    这话阴森森的，何氏身上起了一层冷汗。

    林雪意已经继续道：“二嫂那边，你赶紧弄清楚有孕的日子，我这边……过几天会有孕！”

    孩子一天天大了，喜欢热闹的地方。整个村里，也就村口的人最多。

    楚云梨并不避人，虽然她带着孩子独居，但无论去哪儿身边都陪着李嫂子，倒是没有风言风语。还有，她和林家人断交，村里的好多人嘴上没说，心里都有些不喜她。

    但是，那俩孩子实在太乖巧，白白胖胖，玉雪可爱。每次她到村口，好多人都忍不住过来逗弄。因为俩孩子，楚云梨并没感觉到自己被孤立。

    这一日又去村口，远远地看到那里围着一群人。还有熟悉的女声传来。

    别看村口每日都许多人，真正张扬的也就那几个。现如今在这村里说话嗓门最大，最喜欢聊天的，也这一受人捧场的，非何氏莫属。

    “有了，都一个月了。”

    楚云梨走近，就看到人群中的李氏扶着平坦的肚子，一脸笑意。

    而何氏正洋洋得意跟人宣扬自己又有了孙子。

    她们刚走近，就听到身后有人喊，说谁家的猪跑出来了。然后，一群人都围过去帮人撵猪。

    楚云梨和李嫂子都抱着孩子，没去帮忙。李氏有孕，也没有去。

    不过几息，村口就只剩下了她们三人。

    楚云梨找了个地方坐下，并没打算跟李氏多聊。

    她不想说，李氏却不放过她，坐到了她不远处，笑道：“你说这人变得就是快哈。当初我生大宝那一回，娘虽然在意吧，但也没特意为我开小灶。后来你有了身孕，娘重视得不行，好吃的好喝的都给你，怕你摔跤还给你垫了青石板……我承认，那时候我挺嫉妒的。又已经分家，再有孕娘也不会那么重视。但这世上的事就是说不清，没想到我还能回去，更没想到我有了身孕之后，娘更加重视了。昨天，我屋中的地就换成了青石板，并且，娘已经说了，以后都不让我再下地。那时候你不能出门吧？”

    她得意一笑：“娘说了，我想出来就出来！”

    李嫂子气得面色铁青。

    楚云梨上下打量一眼李氏：“你有孕了？”

    李氏微仰下巴，得意地嗯了一声。

    楚云梨摇摇头：“你以为这是什么好事么？若是我没猜错，过几日你那小姑子就该传出有孕的消息了，看在妯娌一场，我奉劝你一句，临盆的时候，最好找你娘家人来陪你。”

    闻言，李嫂子微愣了一下，然后惊讶地瞪大了眼。

    李氏也不蠢，瞬间想明白了里面的关键，追问道：“你什么意思？”

    楚云梨抱着孩子，面色平淡：“有些事我看不惯，只是提醒你而已。你爱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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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抱走了孩子的女人 十三

    李氏不想相信。

    但是呢, 嫂嫂确实是在生孩子那天不答应把孩子送走。为此，和林家大吵了几架，甚至还因此和离。

    在这个女子名声比天大，被休的女子甚至会去寻死的世道, 一个女人愿意和离, 可见是被逼到了一定的份上。

    李氏这段时间住在家中, 偶尔也听到他们争执和林家长辈催促林合粮回去找罗红月的话。

    她比外人知道的还多一些。

    譬如, 和离的时候, 罗红月似乎带走了林家大笔银子。

    林家如今日子好过，手头松散。但也不是谁都能拿到他们的银子的。更何况, 让林家几位长辈惦记的银子肯定不是小数目。

    这么大笔银子让罗红月带走了，林家不止没上门讨要。甚至在罗红月表明了不和林家来往之后，就真的不敢再上门。

    由此种种，都可看出林家有把柄落在了面前女子手中。

    如今她又说出了这些话……李氏不得不信。

    那边众人撵了猪回来, 何氏跑在最前，老远就喊：“你没事吧？刚才我跑得太快, 撵猪的时候突然想起来, 罗红月就是个疯子, 我怕她对你动手……”

    一边说, 一边打量李氏浑身上下, 看到她面色不好, 顿时急了：“你怎么了？她推你了吗？肚子疼不疼？要不要看大夫？”

    听着婆婆担忧的询问, 李氏没觉得受宠，只周身发寒。

    心里害怕，脸色就更难看了。

    何氏瞬间就发现了不对, 看看小儿媳, 又看了看前儿媳：“刚刚你们在说什么？”

    楚云梨懒得搭理她, 假装没听见这话。

    李氏反应过来 ，勉强笑道：“突然就说起了村口的小密林，我被吓着了。”

    村口的小密林中，凡是夭折的孩子都往那里面丢，用老一辈的话说，那林子里怨气重得很，没事儿少往里去。

    也因为人迹罕至，愈发阴森，好多胆小的白天都不敢独自从那里过。

    李氏只是随口一说，何氏却上了心，一脸不悦看向楚云梨：“你安的什么心？你不想给我林家生孙子，还拦着不让别人生，是不是？你怎么这么恶毒？”

    楚云梨抬眼，瞅了一眼李氏，问：“那是我说的吗？”

    李氏回神，打了个寒颤，摇头道：“不是。”

    何氏又看向李嫂子，还没质问出口。李氏已经道：“娘，不关她们的事 ，是我自己吓自己。刚才我们就没说话。”

    下意识的，李氏不想让婆婆知道自己已经怀疑他们了。

    楚云梨嗤笑一声：“听到了没？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就成了你口中的恶毒女人。你冤枉了我，是不是该给我道个歉？”

    何氏最近在村里风光无限，谁不给她面子？

    让她当着众人的面给曾经呼来喝去的儿媳道歉 ，她还拉不下那个脸，当即就开始胡搅蛮缠：“就算咱们不是一家人，我也还是你长辈吧，长辈的道歉，你受得起吗？”

    确实，就算不是一家人了。她怀中的孩子可还是林家的血脉，逼着孩子祖母给晚辈道歉……好说不好听。

    “我刚生孩子，又带着两个孩子讨生活。现在是一点气都不能受，万一落下病根，谁管我两个孩子呢？”楚云梨一本正经的胡扯：“你说我恶毒，又不肯道歉。那我就只能……真的恶毒一下，跟你儿媳说一些曾经发生的事……”

    话音未落，何氏已面色铁青：“我对不住你，行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

    只要不是傻子，就看得出来林家这是有把柄落在罗红月手中。

    楚云梨不依不饶：“态度不好，什么叫“行了吧”，你道歉是你的事，我原不原谅是我的事。你这道歉没诚意！”

    周围足有二三十人，何氏是真觉得丢脸。此时的她无比后悔自己刚才的失言，但形势比人强，该低头就得低头，她敛了面上的戾气：“对不住，我不应该胡说八道。”

    楚云梨颔首，当着众人的面，一副大度模样：“我这个人呢，是讲道理的，从来也不会为难人。今日你要是不说我恶毒，就没这些事了呀！你也别说我不依不饶，要不是你惹我，我连话都不会跟你说。既然你诚心道歉，我便也接受了。这就行了。”

    听了她的话，围观的人都有种她好大度的感觉。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那种微妙的感觉来。

    何氏丢了这么大的人，哪里还留得住？拽了小儿媳的手就走。

    转过身时，眼神里一阵冷意。

    李氏这几天心里有事，时不时注意着家里的动静。为此，不止没回娘家，连村口都不去。

    这日午后，李氏正昏昏欲睡，突然就听到外面一阵热闹。凝神一听，就听到了自己婆婆谄媚的声音。

    李氏立刻来了精神，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偷瞧，一眼就看到林雪意身边的婆子带着礼物含笑进来。正跟自己婆婆道喜呢：“咱们姨娘又有了身孕，老爷很高兴，赏下了许多东西，我姨娘特意让我送些过来……”

    后面的话，李氏就听不见了。

    满脑子回想的都是前嫂子那日在村口大树下说的话：兴许用不了几天，你那小姑子就会有身孕……临盆的时候叫你娘家人陪着你。

    “合仓媳妇，赶紧出来。咱们家来客人了。”

    何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惊醒了李氏，她一动脚，才发现自己周身都是冷汗。

    恍恍惚惚到了外间，何氏拉过她的手，跟婆子笑道：“这是我二儿媳，最近有了身孕，精神短，天天在家睡觉。老话说多子多福，这孙子啊，再多都不嫌多。所以，最近我都不让她干活，又精心养着。每天都有肉蛋，只希望到时候孩子能康健一些……”

    如果事前没有听到前嫂嫂那些话。这会儿她只认为婆婆是跟人炫耀，可听了那些话后，总觉得婆婆在跟婆子禀告事情一般。

    就好像她是一头猪，这会儿正跟猪主人解释自己养得多精心，顺便讨赏一般。

    婆子上下打量她，笑着道：“有孕了可得仔细，找大夫瞧了吗？”

    “瞧了，前天刚瞧的，一切如常。”何氏心情愉悦，语气轻快：“连安胎药都不用喝，大夫说了，好好养着就行。”

    婆子又问了几句，才放下东西离开。

    而她送来的那些，好多都是补身的东西。何氏扒拉着，笑道：“这料子软，给你做一套贴身穿的衣裳。还有鞋子 ，也得重新做，千万不能滑。这些蛋都给你留着……”

    往日里，李氏听到这些话会很高兴，可是现在，她只觉得心慌。

    “娘，我想出去转转。”

    何氏放下东西：“我陪你去，顺便还能扶着你。”

    李氏以前很享受这种重视，现在却只觉得渗人，勉强笑道：“娘，没那么娇气。我只在村里，又不去外头。不会有事的！”

    说着，人已经奔出了门。

    眼看身后没人追来，李氏直奔楚云梨的小院。

    楚云梨刚午睡起，正在给孩子换尿布，听到李嫂子说李氏来了，随口道：“不见。”

    李氏被拒之门外，也不好立刻就回。缓缓去了村口，一路上想了许多。

    楚云梨来了这里后，先是生孩子坐月子，后来又带着俩孩子，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村口，别说城里，连镇上都没去过。

    就是她补身的药，还是让李嫂子请了大夫来，配出的药她自己增减一番将就着用。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孩子太小，家里没有牛马车，天气也不是热了就是冷了。根本就不好出门。

    这日李嫂子拎着篮子从镇上回来，顺口跟楚云梨闲聊：“今天的肉不错。可天气太热，也不敢多买。对了，镇上来了一位女大夫，尤其擅长给女子治病。听说是城里的名医，凡是女子不生孩子或是有那些不好说出口的病，她都能治。”

    “听说尤其擅长给产后伤身的女子调理，你生双胎伤了身，要去看看么？”

    楚云梨想也不想就答：“不用。”

    李嫂子是想让她去，但看她没心思，便也不强求了，转而说起了别的热闹。

    已经是初秋，天气更加炎热。楚云梨每日雷打不动，都会去村口坐坐。

    她和村里的那些人也渐渐熟悉起来，除了偶尔碰上林家人，日子过得还算安宁。值得一提的是，最近村里的好多人都知道镇上的那位名医，还说她治好了好几个的妇人身上的暗疾。还扬言会在一年内让两个产后伤了身的女子调理好身子，最多两年，能让她们再生孩子。

    当下做大夫的基本都是男人，许多妇人身上有疾却觉得难以启齿。小病拖成大病，甚至危及性命。

    好容易来了个女大夫，还是擅长治妇人之症的，村里好多人都去治了，并且，好像还治好了几个。如此，去的人就更多了，议论的人也多。

    现在去村口，基本每天都在议论那位女大夫。甚至好多人都劝楚云梨也去拿几副药调理身子。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楚云梨自己就是大夫，当然不需要去别人那里买药，只是劝的人多了，她心里难免起了疑心。

    这未免也太巧了些。

    当孩子三个多月，村里各家都在秋收忙得昏天暗地时，楚云梨却听说那位女大夫直接来了村里义诊，凡是觉得身子不适的人，无论男女，都可找她诊脉，且不收诊金。

    也就是说，如果不买药，找她看病是不花钱的。

    消息一出，许多人都涌到了村口。甚至还有人把家中瘫了的老人也背了去。

    李嫂子兴致勃勃拉楚云梨去村口：“你不是没空？现在大夫都到家门口了，赶紧看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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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抢走了孩子的女人 十四

    本来有挺多人劝楚云梨去见这位女大夫, 她已经起了疑心。

    没想到女大夫现在直接凑到了她家门口来，如果真的是巧合，也太巧了些。

    有人这么处心积虑地算计自己，楚云梨不凑上去会一会, 岂不是让人失望？

    当即她没有挣扎, 和李嫂子一起抱孩子去了村口。

    村口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许多人, 人群的中央,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正在给人诊脉, 姿势娴熟，一脸严肃, 似乎颇为认真。

    边上还有两个年轻女子打下手，对那妇人语气和动作都挺尊敬。很像那么回事。

    大夫姓周，人都称她周大夫。看起来是个很和善的人，对于前来求诊的病人很耐心, 也很温柔。据说早上到现在她已经看过了二十多个人，这里面只有一半的人问她拿药了。

    在周围人的口中, 周大夫的风评很好。方才那些病人中, 有些小病她并没有给药, 让人自己去山上采, 还仔细描述了药材的模样, 让人赶紧去寻了, 趁她还在帮着辨认一番。

    楚云梨看她诊了四五个人, 心下了然。这位周大夫真是大夫，但医术一般，会传出这么响的名声, 应该就是占了她是女大夫的便宜。

    本来嘛, 妇人得了病, 就算只是小病，也不好去找男大夫瞧啊！

    不愿意找男大夫，女大夫又不多。都跑来找她，甚至愿意排队等，可不就显得她医术精湛嘛。

    因为不收诊金，村里来了不少人。好多人手脚酸痛只要还能忍的话，都打算自己熬。现在有了大夫，还不要钱的那种，可不就都跑来了么？

    楚云梨来得晚，李嫂子倒是兴致勃勃跑去排队。

    等了两刻钟，日头渐渐升高，楚云梨没了耐心，跟李嫂子道：“日头太烈，孩子不能晒，我得回去了。你先送我回去，回头还能过来看热闹。”

    李嫂子这个人呢，很拎得清。虽然她年纪小，李嫂子对她却一直都是东家的态度，说东绝不往西。听到这话，得知自己还能过来，立刻点头：“好！”

    二人抱着孩子离开。

    还没挤出人群，就听身后的周大夫道：“这位妹子，敢问可是生了双胎？”

    整个村里，或者说这整个镇上，现在家中有双胎的，也只有楚云梨了。

    这么上赶着，要说里面没鬼，楚云梨是不信的。

    楚云梨还没回答，边上围观众人很热心：“是，俩孩子都长得挺好，白白胖胖的，几乎一模一样，可惹人怜了。”

    周大夫直接起身，走到了楚云梨面前，探头去看她怀中的孩子。问：“我能给你们母子三人把下脉么？”

    “不能。”楚云梨后退一步，绕开周大夫，直接往人群外走。

    围观众人有些意外，要知道，排在最前头的，都已经来了半个多时辰了。顶着这么大的太阳，谁乐意在这儿站？

    现在周大夫主动让她加塞，她还不乐意了。这不是蠢是什么？

    李嫂子也认为机会难得，试探着劝：“要不，咱们让周大夫看看？”

    “不用。”楚云梨压根儿不听人劝：“我好得很，孩子也好得很，不需要看大夫。”

    说着，人已经挤出人群。

    周大夫追了两步：“妹子，女子一次只能生一个孩子，你生了俩，你们母子三人的身子肯定都是亏损的。这身子亏损了得尽快补起来，不然于寿数有碍。还有孩子，得趁早补起来，不然以后轻则体弱多病，重则卧病在床甚至是……”

    楚云梨回身：“有人让你来给我治病？”

    周大夫一愣，急忙摇头：“ 没有啊，我会拦住你们，纯粹是医者本分，日头这么高，两个孩子挺热，你回去也是对的，但是我作为大夫，看不得病人因为各种原因而耽搁病情。所以才叫住你……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先为你诊治。”

    楚云梨直直看着她，看得她别开了眼，才道：“好！”

    她走到桌前，先前坐在那里的妇人有些不悦，但看在周大夫的份上，还是起身站在了一旁。

    楚云梨坐下，伸出手。

    周大夫给她把脉，渐渐地眉头皱了起来，狐疑地打量楚云梨面色和浑身上下。

    大夫一脸愁容，落在外人眼中，就是她病得很重。

    良久之后，周大夫收回手，眼神看向两个孩子：“我想先给他们看。”

    两个孩子抱到桌前，周大夫给他们一一诊了脉，垂眸遮住了眼中的惊讶。

    当下女子身怀双胎的不多，能够顺利生下的更是屈指可数。就算母子平安，也得被折腾去半条命。双胎的孩子也会体弱多病，等闲人家根本就养不起。

    可面前的母子三人，虽然都有些体虚，但也只是体虚而已，根本不需要特别调理。想到此，周大夫觉着有些棘手。

    半晌，周大夫收回手，道：“母子三人都亏损严重，你如今看起来还好，但以后肯定会落下病根。至于两个孩子……古籍上记载，孩子半岁之前，都不太生病。可半岁之后，康健的孩子和身子不好的孩子那就是两个极端。身子不好的孩子能够改变体质的机会，也就只有前面半年。这孩子已经三个月还要多，只剩下最后的两个多月，妹子，我劝你一句，如果你条件允许的话，这药还是得喝。再苦不能苦孩子，咱不能耽误了孩子的一辈子，你说是不是？”

    周围的人都觉得她的话有理，恨不能替楚云梨答应下来。

    可在楚云梨看来，面前这所谓大夫，就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心里不以为然，面上赞同：“有劳大夫了。”

    李嫂子顿时大松一口气。

    周大夫亲自到了后面的那张桌子上给母子三人配药，还道：“调理身子不是一两天就可以的，我先给你们母子配半个月的药，半月之后，如果你不方便去镇上，我再到你家去给你瞧。”又补充：“你放心，你是我的病人。我不收诊金！只收药费。”

    众人看着眼中，都有些唏嘘。

    三人半个月的药，可不是一点药钱。

    再有，周大夫也太善良了，还主动上病人家里瞧病。

    周大夫亲自配药，边上的两个女子帮着包，很快就系好了三捆，还贴心的把属于大人的那份打了死结，免得回去分不清。

    楚云梨伸手接过药，问：“都在这里了吗？多少银子？”

    “给一两就行。”周大夫说完，又开始嘱咐几碗水熬一碗。

    楚云梨将一枚银角子放在桌上，拎起药，出了人群后，扬声问：“谁家的马车能送我去一下城里？价钱好商量。”

    和离后的罗红月出了名的大方，村里有马车的人顿时意动，连看大夫都顾不上，怕被人抢了先，立刻出声：“我送。”

    出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稳重男子，楚云梨颔首：“麻烦尽快。对了，以防有人胡说八道，劳烦嫂子也跟着一起。”

    众人都觉得有些奇怪，方才还说日头太大要带孩子回去歇着，怎么突然就要进城？

    别看镇上离府城不远，村里活了几十年没去过城里的人都有。谁家要去，肯定都得提前准备，这么说走就走的……除非是出了急事。

    可是，方才到现在母子三人的动作众人都看在眼中，怎么就非去不可了？

    周大夫也从众人的眉眼间看出来了异样，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可她和母子三人只是大夫和病人的关系，再加上不熟，想问也问不出口啊！

    好在有人帮她问了，李嫂子一脸诧异：“红月，我没听你说要去城里啊？”

    倒是听她说了不少带着孩子哪儿都去不了的话。

    “觉得有必要去一下。”楚云梨往村口而去，打算在那里的马车。

    李嫂子自然是要跟着一起的……可这出门太突然，她身上只是寻常衣衫，去城里的话，怎么也该回去换一身。

    于是，试探着问：“我能回去换身衣衫吗？”

    “不用换，”楚云梨面色如常：“咱们也不是去逛街的。”

    那去做什么？

    有那喜欢打听的已经出声问了：“红月，你顺不顺路，我想让你帮我带些东西。你去哪条街呢？”

    马车过来了，除了赶车的中年汉子外，车厢中还有个妇人，马车一停，就伸出手来帮着抱孩子。

    李嫂子满腹疑惑，但也没多问，抱着另一个孩子上了马车。

    楚云梨最后上，拎着三大包药，道：“可能不顺路，我不去逛街，我要去衙门告状。明明我找的大夫都说我身子没事，到了周大夫口中，就跟我们母子三人要死了似的。这两个大夫中，肯定有一个是庸医。所以，我想去衙门找大人，问问她到底是谁说了谎！”

    话音落下，马车已经远去。

    周大夫面色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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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抢走了孩子的女人 十五

    留下来的村里人也面面相觑。

    他们好像懂了, 又好像没懂。但看着周大夫师徒几人的神情都复杂起来。却是再没有人凑上去找周大夫诊脉了。

    也是，如果医术真的那么好，肯定是府城安家落户, 又怎么会跑到镇上？

    甚至还跑来村里, 说是义诊, 但药费也没少收。这都沦落到来赚他们这些庄户人家的银子了, 还说自己是神医？

    如果是庸医, 就说得过去了。

    压根就不会治病，只挑几家富裕的狠宰一笔。譬如罗红月, 村里谁不知道她和离得了大笔银子？

    还就是那么巧，今日愿意买药的, 除了两户穷的。别的都是手头有闲钱的那种人家。

    众人三三两两议论着，只偷偷瞅那些已经买了药的人，想看他们如何应对。

    有些已经没了兴致, 回家干活去了。很快，村口剩下来的人中，大半都是看热闹的。或者是打定了主意只诊脉不买药的。

    周大夫看着远去的马车，心里不安, 转身吩咐：“收拾东西，咱们回镇上。”

    她想走, 村里人一见不乐意了。

    刚才那些拿药的人, 纷纷冲过来找她退。

    而大夫配出来的药，一般是不给退的。那药材有的是根有的是叶, 有的是粉末, 全部合到了一起, 怎么分得出来？就算分了, 那也是窜了药效的。所以, 配出的药不给退，是不成文规矩。

    眼看众人不依不饶，周大夫想尽快脱身，随口就答应了。众人一见，愈发觉得她是心虚，当即让家人盯着师徒三人，然后赶紧回去拿药。

    但有那手脚快的，回家已经熬上了，这就退不了了。但是他们已经认定了周大夫是庸医，这药就算熬了也不敢喝啊。要是退不了，不就砸手里了？

    所以，纠缠着非要让师徒三人退。

    周大夫开出来的药确实是治病的，答应让他们退，是想尽快脱身。再说，那治头疼脑热和痛风的药也就那些，带回去之后，有差不多症状的人求诊，顺便就把那药卖出去了。可这都下锅的药，她还怎么退？

    总不能来这一趟，该办的事没办成，没赚着银子不说，还得倒贴进去几副药吧？

    很快，周大夫就发觉自己低估了这些村里的人。不退，就不让她们走。

    村里的那些妇人力气大得很，两个人揪着周大夫，就让她动弹不得。眼看着时辰过去，周大夫急了，一咬牙：“退！我退还不行吗？”

    众人：“……”

    连泡了水的药都退，要是这里头没鬼，谁信呐？

    周大夫不退还好，这一退，村里人更不依了。有那性子冲动的，已经开始骂人。就说师徒三人丧了良心，连村里人的银子都骗。

    当即围上来的人更多，还有些已经被诊过脉的人言之凿凿要周大夫赔偿：“我听说不要诊金，这才跑来找你看。结果你倒好，说我再不治就没几年可活了。刚才我吓得半死，我媳妇都带着儿子回娘家了，我的损失不找你找谁？”

    边上的人见状，立刻也说自己同样被吓着，非要赔偿。

    这不就是讹人吗？

    周大夫心里焦躁，这边还被人纠缠着，脸色实在难看。

    村口的发生的事楚云梨不知道，就像是她来之前说的那样，进城之后直奔衙门开始敲鼓。

    现任知府大人已经连任了九年，治下各方面都不错，听说就要高升，最近正是要紧的时候。听到鼓声，很是重视，立刻就让人带了楚云梨进去。

    楚云梨将手中的三包药递上，道：“小妇人三个月前生了双胎，也知道妇人生孩子亏身子 ，所以，我还在月子里就找大夫调理。一直喝了三个月的药，前两天大夫刚跟我说不用喝药 ，余下的只能慢慢食补。然后，今日有位女大夫到咱们村里去义诊，当时日头烈，我想带孩子回去。结果那位女大夫非唤住我要给我们母子三人治病。”

    “我找的那位大夫，是已经在镇上几十年的老大夫了。我很信任他，我不认为自己需要看大夫，当即就拒绝了。然后，女大夫非说我俩孩子是双胎，先天体弱，半岁之前不调理的话，孩子就养不大。这种话出来，我哪儿敢不看？”

    知府大人高居堂上，一脸严肃，倒是颇为耐心，没有打断她。

    楚云梨继续道：“女大夫先给我诊脉，然后给俩孩子把脉，完了就说我亏损严重，孩子也需要喝两个多月的药，然后就给了我这三包药，收了一两银子……这一个大夫说我没病，不需要喝药，只是食补就行。可前后不过两日，另一个大夫非说我要死了……我就想找您帮我瞧瞧，到底是谁在胡说八道？”

    知府大人听到后来，有些不以为然。只以为是有庸医骗人。

    庸医嘛，目的是为了骗银子，不敢闹出人命。这送上来的药，多半是吃不坏的便宜药材。

    是不是骗人，直接找大夫来一看便知。

    知府大人下令，一刻钟后，大夫就到了。

    楚云梨方才跪着禀完了事情，大人看她抱着孩子，已经让人给她搬了椅子。

    车夫两口子没有进来，李嫂子强撑着陪她，却也一个字不敢说，怕得不行，就算大人让坐，也只是屁股挂了椅子边上一点点，坐得小心翼翼。

    看到大夫进来，李嫂子很是紧张。

    在她眼中，周大夫既然能传出那么响的名声，肯定不是庸医。至少，没到下毒害人的地步，或者说，不到需要报官的地步。

    正这么想呢，就看那边的大夫解开了几包药，闻了闻后，面色慎重，又仔细扒拉了好几种药又摸又闻，然后直接跪下：“回禀大人，这三人的药中，或多或少都掺和了毒物，如果真照着这个熬，不出半月，三人都会丧命！”

    知府大人本来以为会抓出个江湖骗子，听到这话，惊讶道：“当真？”

    大夫不敢怠慢，拿过几包药，将里面的毒物一一指出，末了道：“药方精妙，如果照这个喝，身子一日日虚弱，或许还不会惹人怀疑。”又指着打了死结那包，“这包里面毒物尤其重，就算是大人喝，少则三日，多则五日，肯定没命。”

    事情到了这里，就不是庸医误人那么简单，这是蓄意谋杀！

    知府大人可没忘记方才苦主说的话，她不想治病，觉着自己没病，是大夫非凑上来威逼利诱，之后给她的这个药。

    边上的李嫂子早已经吓傻了，腿一软，跌坐在地，还好她下意识抱紧了怀中襁褓，才没把孩子摔了，忙求饶道：“大人容禀，我……我真的是好心劝红月治病，绝对没有和大夫串通，我不知道大夫是骗子，不知道她居然敢杀人啊！”

    别说李嫂子，就是村里的那些人，对于周大夫三人是颇为信任的。都认为就算周大夫名不副实，开出来的药不治病，也不会毒死人！

    知府面色严肃，听到李嫂子居然帮着劝人去看那庸医，冷声道：“你先等在一旁，等本官稍后详问！”

    声音低沉威严，吓得李嫂子好半晌站不起来。

    楚云梨伸手去扶，安慰道：“嫂子，我知道不关你的事。你先起来。”

    听到她这么说，李嫂子大松一口气，就着她的力道坐回了椅子上。

    接下来，公堂中又来了四个大夫，看过药材之后，说出的话大同小异，那几包是催人性命的毒，根本就不是治病的药！

    知府大人已经派人去镇上抓人了。

    然后，就看向楚云梨，问：“你可有与什么人结仇？”

    李嫂子又是一惊。

    村里人嘛，偶尔因为各家的地边界不清晰，觉着被对方占了便宜吵吵几句，严重的几年不说话不来往。可是，怨气大到取人性命的地步，还真没有！

    至少 ，李嫂子活了半辈子就没见过。

    楚云梨来之前就没想过为林家人遮掩，见知府大人没要她跪，她便也装作不懂规矩，坐着把她来了这里之后的事情说了一遍。从生孩子开始说起，到后来的和离，再到后来的纠缠。

    李嫂子在边上听得直愣。

    门口的车夫两口子也差不多。

    知府大人面色愈发慎重。

    这些事情，无一不是在表明，这是有预谋的杀人！

    知府不止抓了周大夫师徒三人，还带来了之前给楚云梨治病的大夫来问话。

    从楚云梨进城告状，到知府大人派去的人到村里，前后加起来足有一个时辰，周大夫刚和村里人掰扯清楚赔偿的事，正准备离开呢，衙差就到了。

    公堂上几人没等多久，衙差走后大半个时辰，就把该带来的都带来了。

    知府大人没耽搁，直接一拍惊堂木，喝道：“周安，你为何要给罗氏红月配这样的药？你骗人在前，害人在后，若是不从实招来，别怪我用刑！”

    周大夫自觉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但进衙门这还是第一回，且那个药是那么多人看她配的，现如今被衙差带来的那些散药中，毒物还在，简直辨无可辨，嘴开合好几次，却发不出声音。

    知府大人见状，沉声喝道：“你想害人三条性命，就算苦主谨慎没喝药，你的罪名也小不了，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你简直丧心病狂，罔顾人伦，死不足惜！”

    听到“死”字，周大夫着实吓着了，她辛辛苦苦学医几十年，可不是为了被砍头的。当即趴伏在地求饶：“冤枉，我没有要杀人，是有人指使让我给她们母子三人下药，求大人明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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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抢走了孩子的女人 十六

    知府大人的脸色很不好看。

    在这个即将高升的紧要关头, 闹出□□的事，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只觉得自己倒霉透顶 ，对于幕后之人，也愈发痛恨。

    “是谁指使你的？”

    周大夫不敢欺瞒：“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婆子, 我不知道她东家是谁, 但我多了个心眼, 让我徒弟悄悄跟着她回去, 最后发现她进了翔麟街万府的后门。”

    知府大人已经知道, 楚云梨和万家的姨娘结了仇怨，这会儿有了周大夫的供词, 基本可以确定，幕后主使就是万家老爷的林姨娘。

    “去请万老爷和万夫人并林姨娘前来回话！”

    衙差应声而去。

    两刻钟后，该到的都到了。包括周大夫口中让她下毒的婆子。

    李嫂子偷瞄了一眼中年发福的万老爷，在村里人的口中, 万老爷有钱有势，还和朝中官员认识, 等闲人不敢得罪。但这会儿的他, 卑微地跪在公堂上, 颇有些战战兢兢。和传言中他与官员把酒言欢的场景实在不相符。

    边上的师爷把楚云梨说的恩怨与周大夫的供词念了一遍。

    万老爷满脸诧异, 不可置信地看向身边柔美的佳人。今日衙差上门, 之前毫无征兆。他就是想破头也想不到, 这家中的麻烦, 竟然是平时娇软温柔的人招来的。

    万夫人也差不多，侧头恶狠狠瞪着林雪意，看那凶狠的模样, 让人毫不怀疑若不是在公堂上, 她肯定会撕了林雪意。

    等师爷念完, 知府大人沉声问：“你找人蓄谋杀害前嫂嫂，人证物证俱在，你认是不认？”

    林雪意本就白皙的面容这会儿更白了，有些苍白，伏下身去，颤声道：“大人容禀。师爷口中我嫂嫂说我想换她的孩子，这事无从说起。妾身之前确实是生下了孩子，稳婆和妾身身边伺候的人都可作证。孩子未落地之前，妾身也不知道他会……又怎么可能去找别的孩子顶替？妾身没有觊觎嫂嫂的孩子，又怎会与她结怨？既然没有结怨，又怎么可能杀她？”

    说着已经泣不成声，趴在地上的身子微微颤抖：“妾身自幼不得父母喜爱，命途多舛。好不容易遇上了老爷，才过几天好日子，没想到如今……如今，这样的一大盆脏水泼上来，往后妾身还怎么活？”

    她看向楚云梨，崩溃大喊：“你是不是想逼我去死？”

    竟然是随口一推，什么都不认了。并且还倒打一耙，说楚云梨故意陷害。

    林雪意喊完了，又看向你刚刚婆子：“是你让周大夫杀人的？”

    婆子默然，半晌道：“是，这不是姨娘您的吩咐吗？”

    “绝无此事！”林雪意语气笃定，对着知府大人磕头：“这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求大人还妾身一个清白。”

    于不知情的外人来说，事情变得扑朔迷离。

    本来嘛，罗红月指认有人杀她，但是药她一口没喝，反而像是早就知道这药有毒，故意拎着来告状。

    林雪意又一副受了冤屈的样子，话里话外暗示有人容不下自己，时不时还扫一眼万夫人。

    看她作态和神情，好像是万夫人容不下她，故意连同婆子和她嫂子设局害她似的。

    万夫人对上那样的眼，气得吐血，平时被这小妖精膈应就算了，这么大的事竟然还往她身上扯，当即怒斥婆子：“还不从实招来！公堂之上，不好好回话也会被用刑，打死活该！”

    婆子磕头，认真道：“奴婢就是听了姨娘的吩咐！您就是打死奴婢，奴婢也是这话。”

    在万夫人看来这应该就是实情，可婆子一副大义凛然对着她表忠心的样子，谁会相信这是实话？

    万夫人一口老血险些呕出，只觉事情无解，只对着上首磕头：“求大人明察，妾身是真做不出来这么复杂的局。”

    知府大人也觉得棘手，婆子不招的话，他还能用刑。可婆子直白招了，但又一副另有内情的模样……外头那么多百姓看着，这样的供词是不能作数的，实在是不好办。

    楚云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道：“大人，林雪意有没有觊觎我的孩子，只需您找个大夫给她看看。我敢说，那个夭折的孩子根本就不是她生的。在场好几个大夫，一个女人三个月前有没有生过孩子，相信他们还是看得出的。若是没生，她就是觊觎我的孩子！”

    林雪意手指一颤，忙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神情，心里慌乱不已。

    万夫人不知道林雪意假孕的事，但有人指认林雪意，她就高兴。想到什么，连忙问：“可她又有了孩子，还看得出之前生孩子的迹象吗？”

    几位大夫都点头，为首的那人出生：“如果是一两年，兴许看不出。三个月前，大抵还是看得出的。只是……这得查验她身上的痕迹，咱们也不方便。最好是找几个稳婆来看。”

    如果生过孩子，肚子被撑开过，无论保养得多好，才三个月应该能看出一些痕迹。

    林雪意大声道：“你们不能如此。我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要查我？”

    知府大人冷声道：“就凭你嫂嫂指认你偷她孩子。此事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知府大人身为官员，是为苦主申冤，先来告状的人，就先有了主动权。

    等稳婆的间歇，知府大人去了后衙，公堂上一片沉默。

    楚云梨眼神一转，道：“还有件事，我听说林姨娘又有了身孕，对吗？”

    这件事情，万夫人还没听说，但万老爷已经知道了，人到中年能够得子是好事，今日之前，万老爷还很期待这个孩子来着，可发生了这些事，他实在是对给林家惹了麻烦的林雪意喜欢不起来，甚至有些厌恶，连带的对这个孩子也不喜了。

    关键是林雪意有了身孕后，如果她真的做了那些事，他救还是不救？

    万老爷心里正纠结呢，就听到那女子又道：“有些事情很巧，我那前妯娌前几天刚发现有了身孕，然后没两天林姨娘又有了，不知道这其中……”

    林雪意霍然抬头，死死瞪着楚云梨。

    闻言，万老爷心里一动，事已至此，这孩子还不如没有呢。如果前面那个孩子是骗他的，那这个很可能也是假的。他立刻看向那边的大夫：“劳烦几位帮她看看。”

    大夫得了衙差的首肯，过来给林雪意把脉。

    这会儿知府大人不在，林雪意根本不肯乖乖听话。不停地挣扎，让大夫没法把脉。

    万夫人发了狠，上前把人摁住。

    几位大夫艰难地把完了脉，又商量了一下，为首的大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没发觉有喜脉。”对上万老爷难看的脸色，又补充一句：“兴许是日子太浅，把不出来。”

    万老爷：“……”

    之前的大夫明明笃定地说林雪意腹中已经有了一个月身孕。这边几位大夫却连疑似喜脉都把不出，总不能这几位都不如那一位吧？

    如果是一个人说对，一个人说错。事情还真说不准谁对谁错。

    但这一个人说对，那么多人都说错。这还用考虑么？

    万夫人冷哼一声，不屑地看了一眼林雪意，问几位大夫：“那三个月之前，她有生过孩子吗？”

    几位大夫纷纷往后退，还是为首的那位大夫出来答话：“林姨娘身子康健，调养得极好，不像是失过元气的样子。”

    众所周知，生孩子女人都得去半条命，失了的元气好久都补不回来。说林雪意身康体健，也等于说她三个月前没生过孩子。

    万夫人唇边勾起一抹冷笑，嘲讽地看向身边面色黑沉沉的万老爷：“你这位捧在手心的解语花，好像挺会骗人哈。也不知道之前她哄你的那些话是真是假。”

    万老爷满腔都是被愚弄的火气，又被妻子冷嘲热讽。气急之下，对着林雪意当胸一脚，下脚极狠，直把她踢翻在地，好半晌起不来。

    边上的衙差见状，立刻上前，斥道：“做什么，公堂之上，不许打人！”

    林雪意缓缓爬起身，整个人娇弱无比，抬眼看向楚云梨的眼神却狠：“这就是你想要的？”

    楚云梨坦荡荡，颔首道：“是啊！之前你偷我孩子，到底没伤及我性命，我发现得及时，孩子也没被抱走，我懒得找你计较。但是现在，你都要找人毒我了，还不止一次，我还跟你客气不成？”

    言外之意，要不是你欺人太甚，我都不稀得理你。

    林雪意这会儿脑中一片空白，似乎想了许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但有一样，她心里很清楚，那就是……万老爷厌弃了她！无论今日能不能善了，她都回不去万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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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抢走了孩子的女人 十七

    容不得林雪意多想, 稳婆就到了。

    稳婆一到，知府大人就出来了。得知了大夫的诊断，其实已经不需要稳婆。以防万一，知府大人还是让几个稳婆带了林雪意去隔壁的屋子。

    很快, 几位稳婆过来了。回答大同小异, 甚至有两个还笃定的说林雪意骨盆未开, 肯定从未生过孩子。

    事已至此, 林雪意辨无可辨。

    万夫人总算能把自己摘出来, 松了一口气。

    与之相对，万老爷的脸色就不太好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这样一个女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而那边指使周大夫的婆子, 则有些慌乱起来。

    知府大人一拍惊堂木：“范妇林氏，你还不速速招来！”

    林雪意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磕头道：“我确实有孕过，但在我发现有孕不久，孩子就落胎了。我身子康健，如果一切正常，孩子肯定能平安生下。万府的水太深，我落了胎，却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谁。我看老爷对我腹中的孩子很是期待，不想让他失望，无奈之下, 才想出了假孕的计策！”

    “毒妇！”万老爷气急：“我期待孩子没错，但我期待的是我亲生血脉, 我要你去外头给我抱吗？我好几个儿子, 用得着抱养？”

    林雪意满脸是泪：“老爷, 妾身没想给您抱孩子, 那个抱回来的孩子是夭折的呀。混淆万家血脉这么大的事, 妾身想都不敢想。我嫂嫂她张口就来……她的话您不能信。不然，她生了双胎体弱，如果我爹娘真要抢她的孩子 ，会抢不过吗？”

    “孩子没抱到万府，不是抱不了。是我不想抱！”

    知府大人认为，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要把这庸医给收拾了。证明了林雪意没有生过孩子，也就证明她确实想过抱娘家的孩子，和前嫂子结怨是事实，也就有了杀人的动机。

    但这孩子到底是没能抱走，苦主今日告的也不是这事。知府大人一拍惊堂木：“林氏，你指使人对你前嫂嫂投毒，底下人皆以认罪，你认是不认！”

    “我不认。”林雪意想也不想，趴伏在地：“妾身或许错了，但真的没有想杀过人。一切都是她们污蔑！”

    她看向那个指使周大夫的婆子：“ 你敢对天发誓吗？如果你话中有假，你全家老老小小都不得好死。”

    婆子没有看她，趴在地上不吭声。

    知府大人皱眉：“公堂上得实话实说，如果胡说八道作伪证，可是会被入罪的。”

    他言下之意，是警告婆子不要随意改口供。

    婆子沉默了会儿，出声道：“做人得讲良心，奴婢不想说谎。指使人投毒，是奴婢自己的想法。”

    楚云梨有些诧异。

    回想林雪意让婆子用一家老小发誓。婆子又说做人讲良心……她要是有良心，也不会做这些事了。

    应该是她有把柄落在林雪意手中，不得不做，做完了事情败露，又不得不把这事扛下来。

    知府大人怀疑地看向婆子：“刘氏，你确定要翻供？那你倒是说说，为何要对与你素不相识的罗氏动手？”

    “不是翻供，奴婢是实话实说。”婆子深深磕下头去：“奴婢的儿媳当年跟别的男人跑了，在那之后，奴婢的儿子整日买醉，去年还醉死了。奴婢想不通，为何奴婢一家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却要落到这样的下场？每每想起都觉得不甘，要是我现在看到我那儿媳，肯定当场就冲上去杀人了。后来听说林姨娘的嫂嫂也是无故要与男人和离……奴婢当时就觉着，她和我那儿媳一样，都是水性杨花的女人！死不足惜！”

    这算是个什么理由？

    简直离谱嘛！

    但婆子一口咬定，她就是因为此才对楚云梨动手的。知府大人用了刑，她也还是这话，并且，还宣称给周大夫的酬劳是她多年积蓄。

    事到如今，虽然证明了林雪意假孕，但却没有人指认她杀人。如果找不到新的证据，就只能定下婆子和周大夫师徒三人的罪名。

    楚云梨这些日子关在家中，到了这里三个月，也只见过林雪意一回。所以，暂时她手头没有别的证据。

    事实上，林雪意能够脱罪，在她意料之外。

    谁能想到这婆子被打到奄奄一息，也还不说真话呢？

    不过，就算林雪意全身而退，她今日的目的也达到了。

    但这个婆子……楚云梨试图为她脱罪：“那我的两个孩子呢？他们才刚生下来，什么都不懂，何其无辜！你竟然也下得去手？”

    无论是谁，对于孩子总会多几分宽容。素昧平生的人，怎么会对别人的孩子动手？

    刘婆子不看她，冷声道：“他们有你这样的娘，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再说，你都死了，他们活着不是受罪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婆子还不愿意改口，竟然还说出这种话来，冷言冷语的，听着让人格外不舒服。

    楚云梨会出声，一来是看不得有人受冤。二来想婆子改了口供，也是给林雪意找麻烦……见婆子这样，说起来婆子也不算冤，确实是她找了周大夫要她性命。只是从犯变主犯，罪名大了许多而已。

    人家一心想死，劝了还不改口，她也就不强求了。

    婆子蓄谋杀人未遂，被判监三十年。周大夫主动投毒，判监二十年。她三个徒弟中，有一个不知情，不知情的那个得以全身而退，而剩下的两个，因为帮着配药，都被判监八年。

    抱着孩子走出公堂时，李嫂子大松一口气，满脸感激：“红月，多亏了你为我作证。”

    没看那周大夫的徒弟都被判了八年吗？

    要是大人判她是同伙，今日就别想回去了。

    楚云梨笑着道：“我知道嫂子是个热心人，所以我从未怀疑过你。说起来，要不是我，你也不至于牵连上官司，你别怪我才好。”

    有些话，还是要直白地说出来。如果李嫂子回去之后再想起这茬，兴许就不乐意靠近她了。她如今确实需要一个帮着带孩子的人，李嫂子是不错的人选。如非必要，她不想再换人。

    二人一身轻松，说笑着往外走。

    那边万家的气氛就不太对，万夫人唇角挂一抹嘲讽的笑意，不紧不慢往外走。

    边上万老爷面沉如水，林雪意不敢太凑上前，只乖巧地跟在后头。

    刚出府衙，万老爷回头道：“看在你落了一个孩子的份上，你做了些什么我都不想追究，但是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万府的人。往后，您好自为之！”

    说着，人已经上了绸缎作帷的马车。万夫人路过林雪意时，似笑非笑瞅了一眼她，意味不明道：“胆子不小嘛，居然敢攀咬我。不怕告诉你，我想要收拾你，何必这么麻烦？”

    她冷声吩咐边上的婆子：“身为下人，不知本分，胆敢攀咬主子，给我掌嘴三十！”

    林雪意一惊，还不待她开口，就被两个婆子压跪在地上，另有一个对着她的脸狠狠就打了过来。

    清脆的巴掌声响在府衙门口，万夫人抱臂看着，对着周围人群道：“你们说我霸道也好，狠辣也罢，今日我就是要收拾她！”

    府衙门口打人，还是打人的脸，万夫人当真够嚣张。

    怎么说呢，凡是生意做得好，又不被衙门找上门的人，都是知道律法的。譬如万夫人当街打妾室这事，她手中握有卖身契，就算把人打死，最多落下一个狠辣的名声，却不会被人追究。

    楚云梨找来的车夫两口子还没离开，这时候正套马车呢。看到那边的动静，她并没有立刻上马车，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从头看到尾。直至万夫人打完了人，带着人离开。

    三十个巴掌打完，林雪意整张脸已经红肿不堪。不是熟悉的人，根本就认不出她来。

    万家的马车离开，围观人群渐渐散去。

    林雪意趴在地上，满口腥甜。血腥味冲击得她几欲呕吐，她咬紧牙关，不让鲜血落下。不看别人，只死死瞪着楚云梨。

    对上那样的目光，楚云梨半晌无语，道：“打你的人又不是我。你恨我做什么？”

    “你个毒妇……”林雪意本来还打算继续骂，可她一张口，两颗牙混着她满口鲜血流出。

    她看着地上的牙齿，恨得眼眶通红：“我落到今日地步，全都是因为你，你装什么无辜？”

    楚云梨眨了眨眼：“我确实无辜啊。难道不把孩子借给你就是错？没有乖乖被你的药毒死也错了？只许你打人，不许人家还手，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她并不着急离开，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两颗牙齿，道：“说起来，若不是你找人给我下毒，我还没机会把你从万府拉出来呢。”

    早前楚云梨确实想过找万府告状，可她不知道万府的情形。万一林雪意真的得宠，她告状也是多余。

    有些自信的男人，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到的事。

    别到时候没把高高在上林雪意拉下来，反而打草惊蛇，给自己惹麻烦。楚云梨倒是不怕麻烦，可她如今带着两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孩子体弱，就怕万一让人给算计了。

    事情发展到现在，都在楚云梨意料之中。来日方长嘛。

    她含笑转身上马车：“天色不早，我得先回去了。你也别着急，反正万府你回不去，肯定回村里，咱们两家之间就隔了一个小院儿，以后相处的日子多着，不急在这一时。”

    听到这话，林雪意眼中更恨。

    虽然她怨恨家里人把她卖了，但对于在村里的那些日子却从未怀念过。每每想起，都只庆幸自己跳出了林家，跳出了林家村。没想到，如今她竟然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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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抢走了孩子的女人 十八

    林家村里, 自从周大夫被衙门带走之后，村里的人哪怕回去干活，也时不时看一眼村口。

    在他们眼中, 等闲人不敢上衙门。而衙门那边, 非得是证据确凿, 才肯替人申冤。罗红月去了后, 那么快衙门就来抓人。只能证明, 周大夫师徒三人真的是骗子。

    这也算是他们第一回离骗子这么近，所以格外在意。

    楚云梨的马车刚到村口, 立刻就有人围了过来。

    “结果如何了？”

    “骗子被抓了吗？”

    “那个药到底是怎么回事？治病吗？”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刚才周大夫退药, 那种已经熬过了的她没有收回药，只退了银子，如果那药真的治病, 也不能浪费了啊。

    听到有人问药，李嫂子挥挥手：“可千万别喝。红月那几包大人找大夫看了，说是喝了之后不出五日，红月就会死。这么毒的药, 你敢喝吗？”

    众人唬了一跳。

    都认为周大夫给的药最多治不了病，怎么也想不到里面居然会有毒！

    “不是, 她为什么啊？”村长媳妇一脸疑惑：“咱们无冤无仇的, 今日之前都不认识，她为何要下毒呢？”

    听到这问话, 李嫂子看了一眼楚云梨, 眼神询问她要不要实话实说。

    楚云梨颔首。

    李嫂子立刻来了兴致, 道：“你们的我不知道, 反正红月的药有毒。那个指使周大夫的人衙门已经找到了, 就是万府的下人。也就是林雪意做妾的那个万府。”

    众人一片哗然。

    村里人都知道罗红月和林家断交，似乎是因为孩子。之前隐隐还听说这孩子就是要抱去给万家的，没想到居然闹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众人诧异之余，又奇怪于李嫂子话语中的不恭敬。毕竟林雪意嫁得好，村里的人就算不喜，面上也维持了基本的礼貌。

    李嫂子大概是看出来众人的想法，道：“林雪意搞出这些事，惹了万老爷厌弃，当场就不许她再回去了。今日红月去告状，林雪意死不承认，还一副自己被万夫人陷害的样子，从公堂出来之后，万夫人气得不行，让身边的人打了她三十个嘴巴，打得她满口鲜血，牙都掉了两颗。”

    听到这些，众人又是一片哗然。于村里人来说，今天发生的是实在太离奇了。许多人连家中的活儿都耽误了，就在村口议论。

    “大户人家的门岂是那么好进的？”

    “是啊，越是富贵的人家，后院越乱，你想啊，那么多女人争一个男人，不打起来才怪。”

    “男人好色。咱们村里的这些还能守着过一辈子，那大户人家的男人身边那么多貌美的丫头……花无百日红，没有点儿手段，只怕几天就被抛到一边了。”

    “三丫头能平安出来，已经是运气了。我可听说，好多人去做丫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人家有卖身契，就是死了，咱们都不敢去讨公道。”

    “可不就是嘛，隔壁西村的李家二丫头，也是去城里。前年的时候就听说见不着人了。上个月再去问，人家直接就说府中没这个人，这上哪儿找去？”

    ……

    接下来，众人议论的事就有些偏，大概都是说谁家去做丫头的女儿过得如何如何。

    楚云梨没有多留，今日在外奔波一日，两个孩子身上都出了汗 ，还得带他们回去洗澡呢。

    回到家后，李嫂子立刻就去烧水，给两个孩子洗澡。楚云梨也要洗漱，洗完了又去洗衣裳，忙乱不已。

    等她们二人忙完，又把孩子哄睡之后。林雪意已经回到了村里。

    就像是楚云梨说的，离开万府之后，林雪意只能回村。

    主要是因为万老爷没让她带盘缠。林雪意做了妾室，身上肯定是有不少细软的，但今日衙差带她去衙门的时候，她只顾着盘算脱身之法，哪儿会想到自己再也回不去？

    所以，回到村里的林雪意除了身上的那身衣裳和首饰还值些银子。别的都没了。

    林雪意被马车送到村里林家门外，何氏早已经听说了女儿的下场。她不想相信，但看到从马车上下来的满脸红肿的女儿，心里再无一丝侥幸。

    林家……到底是丢了万府这门亲戚了。

    事已至此，懊恼无用。日子还得继续往下过，何氏让人去镇上请了大夫，赶紧把女儿扶进了门。

    林雪意没有行李，但今日很热，她身上还有血迹，必须得洗漱。洗漱就得换衣，家中没有她的衣裳。还是拿了李氏的，才勉强把身上的换了下来。

    李氏扶着肚子，惊疑不定地看着林雪意脸上的伤，心里思绪万千，有许多话想问。沉吟半晌，她才试探着出声：“三妹，是万家的马车送你回来的吗？”

    林雪意心情烦躁，又恼又恨但又无从下手，闻言不耐烦道：“不是，我自己租的。”

    看她如此，别的话李氏也不好再问。

    怎么说呢，就算林雪意不能再回万府，也不代表她回来就是寄人篱下。

    听说受宠的妾室一年能得不少赏银，做上三年妾，一辈子都不愁了。虽然林雪意看起来是落魄了点，但人不可貌相，万一她有大笔银子呢？

    把人得罪了，岂不是一点光都沾不上？

    大夫来得很快，看过林雪意脸上的伤后，留下一盒药膏。

    李氏站在门口，想到什么，突然道：“来就来了，听说三妹是有了身孕的，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知有没有动了胎气。劳烦大夫帮她一起看看。”

    林雪意冷声道：“不用了！”

    李氏格外坚持：“要的！这有孕的人不能大意，万一伤着了身子，对你对孩子都不好。”

    何氏想到什么，眼睛一亮，道：“大夫，劳烦你给我女儿看看，她有没有可能已经有孕。”

    闻言，李氏面色微变。之前来报喜的婆子，可是口口声声说林雪意已经有了一个月身孕的。后来罗红月那个女人暗示林雪意没有身孕，只是想要用她腹中孩子充数。

    李氏嘴上说不可能，其实心里已经有了怀疑。这会儿听到婆婆的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如果真的已经有孕，对着大夫就不会是这样的语气。这分明就是希望林雪意现在有孕，然后想等万家放不下子嗣再接她回去！

    李氏看看婆婆，又看看小姑子。腿一软，好在扶住了门框才没摔倒，她的眼中满是惊惧，恍惚间又想起了前嫂嫂……罗红月就是因为孩子险些被抱去万家，才和林家撕破脸的吧？

    李氏心乱如麻。有些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林家人。

    大夫仔细把完了脉，摇头道：“没有身孕！也可能是日子太浅把不出来……”

    林雪意一只手扶着额头：“娘，送大夫出去。”

    理所当然吩咐丫鬟一般的语气，惹得何氏多看了一眼。但看到女儿脸上的伤，又是当着外人，便没跟她计较，起身送了大夫离开。

    何氏从外头进来，口中嘀咕：“什么药膏那么贵？这一盒就要八钱银子。”

    说到银子，何氏心里一动，左右看看，见满屋子的人。于是开始催促家中的男人去干活。

    林家男人对着回来的林雪意并不亲近，实在是好几年不见，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尴尬得很，听到何氏的话，立刻就起身出门了。

    林老婆子知道儿媳的意思，看到李氏站在门口，吩咐道：“你回去歇着，免得吓着了。”

    李氏乖巧应了，退出门后还贴心地顺手带上门。

    她缓缓走回了自己屋，推开门没进去，然后又把门拉回来关上。蹑手蹑脚地走回正房的窗前蹲下。

    听到里面何氏惊呼：“你没银子！”

    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林雪意疲惫的声音传来：“事情发生的太急，事前我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哪里知道去了衙门就再回不了万府？我也没想到，罗红月那个女人居然胆子大到把这些事全部撕扯了出来。老爷厌弃了我，大概不会再接我回去了。”

    林老婆子也傻了眼：“也就是说，你身上没有银子？也回不去了？”

    早知道会发生这些事，林雪意肯定把自己所有的首饰都戴在头上，银子和银票都放在身上……千金难买早知道。

    万老爷喜欢素淡的打扮，所以，林雪意今日只有两支银钗，雇马车回来已经用掉了一支。

    倒不是从城里到村里要这么贵的车资，而是她当时在衙门口，不付重金，根本请不到人。

    越想越懊恼，林雪意脸上还疼痛不已，觉得伤处热乎乎的。下意识吩咐道：“弄些热水放凉，我要敷脸。有没有鸡蛋，煮上两只我用来滚脸。”

    林老婆子不动。

    何氏看了看屋中，发现除了婆婆只剩下自己，不悦道：“你这语气不对，我不是你的丫头。”

    林雪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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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抢走了孩子的女人 十九

    林雪意当然知何氏不是她的丫头。

    但吩咐那些话, 她也不是无意的。林家拿了她那么多好处，给她烧热水煮鸡蛋怎么了？

    再有，刚回来她就不好意思使唤, 以后就该这些人使唤她了：“我给的那些银子, 难道还不够吗？”

    何氏眼睛一瞪：“我拿你多少好处？你不就孝敬了我一些料子和点心吗？我生养你一场, 难道那些东西不是我该得的？”

    林雪意脸上很疼, 懒得和她掰扯, 转而道：“我脸上的伤要是养不好可就毁了容, 以后嫁人都很难。想要嫁得好就更难了, 你确定要跟我吵？”

    林老婆子出来打圆场：“这牙齿和舌头偶尔还打架呢。母女之间争执几句也正常, 可不能吃了心。赶紧去烧水, 只是，鸡蛋煮一个就够了。咱们家如今没有多少积蓄，得省着点花。”

    林雪意又想掰扯。

    她拿了那么多银子回来，连只鸡蛋都要省？

    没有这种道理嘛！

    但这会儿她脸上很疼，说起话来就更疼。当即闭上了眼睛，打算等伤好之后再说。

    现如今的林家, 林老婆子年纪一大把, 何氏也不敢使唤婆婆做事。想要使唤儿媳妇吧……一个跑了，剩下的那个有了身孕, 之前都好好养着, 未免让她怀疑, 这会儿也不好使唤。

    何氏心里满腹憋屈，可再憋屈，该做的事还得做。

    她去了厨房烧水, 顺便煮鸡蛋。

    李氏心里很不平静, 在何氏出门之前悄悄躲进了自己屋。看着厨房中忙着烧火的人, 李氏知道，自己的好日子没了。但她不死心，还想要试探一下，于是，缓步走到厨房门口：“娘，我这会儿突然好想吃烧鸡，能不能……”

    何氏正满肚子火气，眼看家中的财神爷没了，林家从林雪意那里拿来的银子花掉了大半，家中很快就要恢复到以前的日子，越想越生气，就听到儿媳说要吃烧鸡，当即打断：“不能！”

    李氏心里咯噔一声。

    有些事情再不想承认，事实就是事实。

    李氏已经明白，婆婆之所以如此重视她腹中的孩子，是想送去万家。现如今送不去了，她腹中孩子只是林家的孙子，之前的那些优待或许都没了。正这么想呢，就听到何氏吩咐：“杵着做什么？没有点儿眼力见吗？没看灶前的柴没了吗，赶紧抱点过来！”

    李氏：“……”

    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试探着道：“娘，前天你还嘱咐我不要去柴房呢。”

    “不去柴房，等着老娘伺候你吗？”何氏已经想明白了，就算她怀疑了又如何，反正现在这事情万家已经知道，传不传出去都不要紧。更何况，李氏是林家的儿媳妇，只要她不是蠢货，就该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实在是何氏不想将就了，这么大一家人，现在还多了个养伤的林雪意都等着她伺候。她又不是那忙时犁地闲时拉人的牛，她是人！

    都说媳妇儿熬成婆，做媳妇儿的时候当牛做马就算了，没道理都熬成婆婆了，还得伺候儿媳妇。

    李氏的心沉到了谷底，缓缓转身去柴房，听到身后婆婆斥道：“不就是有孕了吗？跟谁没生过似的，老娘还生了仨呢。不止做饭，我还下地，不就抱个柴火，慢吞吞的，娇给谁看！”

    背过身去的李氏，一时间真有些茫然。不知道孩子是抱去万家好，还是不抱去好了。

    反正已经撕破脸了，何氏也不想做什么慈爱的婆婆。她已经打定主意从今日起要使唤儿媳妇了……这些不要紧，要紧的是以后林家人的日子该怎么过。她心下正思量，余光看到抱着柴火蹲在灶前烧火的儿媳，想到什么，问：“当初我给你们分家，分给你们五两银子，现在你们回来了，这银子也该交回来，等到以后我跟你爹不在了，让他们兄弟二人重新分过。”

    听到这银子，李氏添柴的动作一顿。

    何氏一看，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皱眉问：“你不会花了吧？我可跟你说，你们分家之后，我经常给你送米送肉，回来了也从来没要你给我买过东西，那可是五两银子！你要是拿不出来，我就去问你娘家要！”

    李氏试探着道：“不是给我娘家了。”

    合着还真给人了？

    何氏顿时就急了：“那是五两银子，不是五个铜板。你给谁了？”

    李氏踌躇了下，试探着将事情说了。

    何氏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扶着灶台不可置信问：“被罗红月那个女人拿走了？你是不是蠢？你想回来，直接跟我说啊，让她帮你求什么情？家里家外这么多活儿，我巴不得你回来帮我呢，用得着你求吗？”就算不求，孩子没能送走，她也会找机会把二儿子夫妻俩叫回来帮忙干活。

    她气急败坏，李氏声音越来越低，为自己辩解：“那时候您都不爱跟我说话，也不爱让我们回来，有几次孩子过来，还被你骂了呢？我怎么敢提回来的事……”

    分他们出去，是为了掩盖秘密。何氏当然不想让合仓夫妻俩回来，万一惹了他们怀疑，多两个人知道，就多两分暴露的危险。给万家混淆血脉这种事，当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所以，那时候她对于小儿子一家三口回来她很是不待见。

    何氏气得不行，将手中葫芦做的水瓢一丢，斥道：“你自己犯蠢把银子送给人，现在反而来怪我？”

    林家如今手头的银子拢共也才十两。看起来是很多，但这来处已经断了。以后这银子会越花越少 。这会儿提及罗红月，何氏难免就想到了被她带走的四十两银子。

    不，四十五两！

    那时候林父跑去万府 ，好说歹说得了五十两，结果大头被她薅走了。何氏那时候有些不甘心，但想着这银子撒出去，女儿的秘密不暴露，以后还能源源不断送银子回来，才没那么心痛。

    可这会儿的她，越想越不甘心。村里谁不知道和离之后的罗红月大方得很，专门花高价银子去别人家买那种正下蛋的老母鸡回去补身，让村里人带东西，给银子只多不少，有的时候村里人帮她谈下来价钱，她还按原价给，说是辛苦费。

    能这么大方，不就是因为从林家薅了一大笔么？

    越想越生气，何氏放下手中的活，吩咐道：“你把热水和鸡蛋给你三妹送去，我去找她！”

    楚云梨今日心情不错，把林雪意从万府刨出来，林家没了银子，再找麻烦也只能当面。

    没了暗地里的那些阴私，楚云梨更有信心能护住两个孩子了。

    正想着林家当面找麻烦呢，就听李嫂子在外头惊讶问：“你怎么来了？”

    何氏的声音饱含怒气：“我找罗红月，有事情问她！今天她要是不出来，我就不走了！”

    两个孩子奔波一日，似乎有些累，这会儿都睡着了，楚云梨信步出门：“我来了，你说吧？”

    何氏：“……”

    问就问，她直截了当：“你有没有问香香拿五两银子？”

    楚云梨颔首：“我拿了。那是她自愿给我的，也是我应得的好处。”

    语气太过理所当然，气得何氏都有些发懵。

    林家和罗红月恩恩怨怨根本掰扯不清，听到这边的动静，好多人都围了过来看热闹。

    听到李氏一出手就是五两银子。众人直感叹：有钱人呐！

    何氏叉着腰：“你倒是说说，你凭什么应得？”

    楚云梨坦然：“那时候二房分家了，她想回来，我帮她回来，条件就是五两银子。她答应了，然后我帮她达成心愿顺利回来 ，这银子难道我不该收吗？这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你们谁也管不着。她自己怎么不来问我要呢？就是因为她理亏！她不好意思问我要！”

    何氏才不管别人好不好意思，这时候的她，满脑子都是林家和万府没关系了，银子没有来处，家中的那些越花越少。之前她还盘算着搬去镇上做生意，再不种地了呢。

    现在看来 ，只家中那十两，想要不种地，这辈子都不可能！

    “那个银子是我的，你得还给我！”

    楚云梨就俩字：“不还！”

    何氏气了个倒仰：“当初你离开，明明说过带着孩子拿了好处后 ，有些话就不往外说。可你还是说了，你是不是应该把那些银子也还给我？”

    五两银子虽然多，但只是小部分，要回大头才最要紧。要回来一半也是好的。

    “我有在村里说吗？”楚云梨看向围观众人：“你们知道我为何要和离吗？知道为何林家要给大笔银子送我离开吗？”

    众人心里抓心挠肝似的，急忙摇头。

    楚云梨笑了，看向何氏：“你看到了吗 ，他们都不知道。我也只是在公堂上说而已，都到了知府大人面前，谁敢说谎？我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呢，怎么能去坐牢？”

    “再说，我会去告状，还不是被林雪意逼的！”

    怎么说都是她有理。

    何氏满腔怒火无处发，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忙伸手扶住门框。

    楚云梨见了，立即道：“丑话说在前头，是你来找我麻烦。你晕在我门口可不关我的事。我不负责的啊。”

    何氏当即气得更狠，差点儿就真的晕了。

    围观的人那么多，你一句我一句的劝。

    楚云梨继续道：“这些银子，都是你们家自愿给的。就算到了大人面前，我也不会退。我拿得应当应分，大人也不会让我退。你与其在这儿纠缠我，不如想别的法子赚钱去。”

    话里话外，好像何氏跑来要银子就是无理取闹似的。

    何氏哪里甘心？

    见她还不走，楚云梨不耐烦了：“再不走，我可放狗撵你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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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抢走了孩子的女人 二十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被狗撵的话也忒丢人了。

    何氏被气得狠了，只觉得头疼。想要吵架，都想不出应对的话来。但就这么走, 又显得自己怕了她。

    何氏当然没有放弃要回银子的想法 , 只是这么多人面前她都不肯还, 只能想别的辙。她扶着头, 一副头痛难忍的模样：“谁能扶我回去？”

    林家在村里是大姓, 众人看热闹归看热闹，需要帮忙还是愿意帮一把的。

    很快, 何氏就被人扶走。

    何氏是真有些头疼，从未想过自己这个大儿媳性子这样倔, 胡搅蛮缠不说，还牙尖嘴利。之前那些年，何氏都没发现自己居然说不过她。

    到了这时, 何氏心里隐隐有些后悔。当初送孩子离开的事不应该瞒着她。

    随着何氏离开，围在楚云梨院子外的众人也渐渐散去，有的人临走之前，还倚老卖老说上几句：“你这太不像话。就算你离开了林家, 她也还是两个孩子的奶奶，是你的长辈 , 你怎么能这么气她呢？万一气出个好歹……”

    气死了才好呢！

    楚云梨心里这么想, 嘴上却道：“这也不是我故意的，她要是不来, 也不会生这一场气啊, 对吧？”对着面前的妇人, 楚云梨再没有客气的, 要是谁都可以说上她两句, 日子还怎么过？

    当即对着面前的妇人道：“就像是你，跟别人一起看完热闹离开就算了，偏要来说我几句。我不回答你吧，你说我没教养。我回答你了，你又一肚子气。何必呢？”

    开口说她的妇人既是林家人，也是罗家的亲戚，自持身份，这才开口说教。没想到被她毫不客气地顶了回来。

    众人看在眼中，有那蠢蠢欲动想说教几句的都收了心思，不想再上前自找没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顶回来，忒丢脸了。

    众人散去，李嫂子面色复杂：“红月，你这性子也太强硬了，容易吃亏……”今日之后 ，还不知道那些人又要说她什么了。

    楚云梨知道她是好意，也不生气。道：“我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住在村里，要是性子软和，不得被人欺负死吗？这些所谓的长辈今日能说教我，他日要决定我的婚事，更甚至我吃顿肉他们都会管，我平白无故找这些长辈压在头上做什么？嫌日子太好过吗？”

    这也是事实。

    李嫂子没有多劝，转而道：“林家那边应该不会善罢甘休。要不，夜里我也住过来？”

    无论是坐月子还是满月之后，楚云梨夜里都是独自带着两个孩子住。闻言摇头：“不用。有旺财呢，它会看家的。”

    旺财就是楚云梨口中的狗，是那种骨架很大的黑狗。抱来不过两个多月，已经长成了大狗，一口獠牙森森，很能唬人。

    李嫂子也没有强求 ，实在是她知道这姑娘年纪虽小，但却很有主意。谁的话都不听。

    那日之后，林家就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再没有过来找楚云梨的麻烦。

    最近村里的人正在秋收，哪家都忙。当然了，楚云梨是个例外，她除了房子边上的两分菜地，别的一块地都没有。

    楚云梨自己也没想去地里累死累活，盘算着孩子大了点，她也可以腾出手来开始赚钱。因为要带孩子，她没有太多空闲，最好是弄一个铺子出来找人看着。

    忙乱了半个月，村里人都把粮食收了回来。

    这一日早上，楚云梨又带着孩子去外头放风，刚出门没多久，就听到身后有人唤：“红月！”

    熟悉的男子声音，楚云梨听着却有些厌烦。回头就看到林合粮大踏步追过来。

    他走到楚云梨面前，“红月，我娘今日给我煮了鸡蛋……”他递出一枚鸡蛋，声音暗哑：“不知怎地，我突然就想到了以前咱们还没成亲的时候，那时候你过得不好，饿得瘦巴巴的，我每次有鸡蛋，都会给你送去。而你每次都舍不得自己吃，会和我分着吃。我知道蛋黄比较好，就推说我不喜欢吃蛋黄，太噎人。每次都留给你吃……”

    听着这些，楚云梨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打断他道：“你跑我这儿来回忆从前，是想跟我重修旧好吗？合着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没死心？还是要我把那些鸡蛋还给你？”

    林合粮：“……”并不是来要鸡蛋的。

    不待他回答，楚云梨仔细回忆了下：“你娘好像是十天给你煮一个鸡蛋，咱们俩从定亲到成亲拢共也才三个月，就算你的那些鸡蛋都给我吃，三个月加起来也才九个，一会儿我就让嫂子给你送过去。”

    林合粮：“……”

    他急忙解释：“我不是来问你要鸡蛋的。”

    楚云梨扬眉：“那就是问我要银子的？告诉你，你们林家人休想从我身上得到一个子儿！真不服的话，去衙门告我也可以。”

    林合粮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看她不耐烦转身要走，急忙道：“我只是想给你送一枚鸡蛋。”

    “我不缺鸡蛋吃。”楚云梨头也不回，抱着孩子走了。

    从那天起，楚云梨就老在村里偶遇上林合粮，几日之后，她突然就听到了村里有人议论她早晚会回林家的话。

    楚云梨算是知道了林合粮的目的，无论她答不答应回去，等到村里人都那么认为了。她有没有答应也不要紧了。反正她身上林家媳妇帽子是脱不掉了，也解释不清。这辈子只能耗在林家，这就不能忍了。

    翌日，楚云梨刚出门，远远地看到林合粮，将怀中孩子递给边上的李嫂子，“麻烦你把孩子抱回去。”

    李嫂子看了看那边的林合粮，试探着道：“村里风言风语的，要是你和他再单独相处，就更说不清了。”

    楚云梨冷笑一声，转身从门后扒拉出一根手腕那么粗，足有半人高的木棒，拎着就冲了过去。

    林合粮看到她，下意识地就勾起一抹笑容，然后……一根木棒从天而降。劈头盖脸地打在他头上身上。

    那棒子打在人身上，只觉得哪儿哪儿都疼。林合粮忙不迭躲避，挨了几下，痛得不行，跳着避开，却发现怎么都避不开。有几次好像还是他自己凑到棒子底下似的。急忙问：“我做什么了？”

    楚云梨甩了甩手腕，又是一棒子敲过去：“我早说了跟你断交，结果村里人还在议论，都觉得咱们俩会和好。我没那心思，但又要名声，自然得让村里人都看看我的决心。我就不信，我把你打得半死，他们还会觉得……我会和你和好。”

    她说一句敲一棒，林合粮听完了，身上又挨了好几下。

    楚云梨许久不动手，敲得手酸。丢开棒子揉了揉手腕，对着远远的往这边观望的众人道：“我把话撂在这儿，从今往后，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你最好是绕着我走。”

    她弯腰捡起木棒，转身回院子。

    这边离林家中间只隔了一户人家，这么大的动静，林家人当然发现了，何氏追出来，就看到被打的鼻青脸肿，躺在地上嗷嗷叫唤的儿子，顿时大怒：“罗红月，你欺人太甚，怎么能把人往死里打呢？”

    楚云梨回身看了一眼地上的林合粮，惊讶道：“哎呦，怎么伤得这么重。你没棒子还不了手，难道不知道躲吗？”

    这话一出，本来觉得楚云梨下手太狠的众人恍然大悟。

    对啊！就算不能还手，总能跑开吧？

    林合粮被打成这样……只能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林合粮痛得起不了身，欲哭无泪。他又不傻，怎么会不躲？

    实在是躲不开啊！

    最开始他伸手去挡，可那棒子敲在手上一样疼啊。后来他想着干脆走了再说，反正来日方长嘛。谁知刚一迈脚，小腿就挨了一下，打得他当即单膝跪地，另一只脚没多久也挨了一下。两条腿都痛得不行，踩在地上跟踩棉花上似的，哪里还跑得动？他也躲了，可无论怎么都躲不开，好几次还刚好躲在棒子底下……他忍不住辩解：“我躲了的。”

    就是没躲开而已。

    何氏看到浑身是伤的儿子，气急败坏去扶，低声斥道：“苦肉计也不是你这种用法，挨两下就行了，伤得这么重，回头还得养伤。你是不是傻？”

    林合粮欲哭无泪：“我真躲了的。”

    何氏嗤笑：“你还护着她，我就不信你一个大男人会跑不过一个女人？”在她看来，儿子这顿打明明就挨得心甘情愿。

    林合粮：“……”我就是跑不过啊！

    再想要讨佳人欢心，他也不至于拿命去填。要是跑得过，他早跑了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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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抢走了孩子的女人 二十一

    楚云梨把人揍了一顿。

    有的人觉着她下手太狠了, 毕竟是孩子他爹。

    但也有的人认为，最近村里到处都在传他们夫妻二人要重归于好。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如今看来, 罗红月明明就没有这意思嘛, 那么, 这消息就是林家传出来的了。

    如此毁一个独居女子的名声, 林家也太不厚道。

    罗红月怒急之下打人, 完全情有可原。

    再说，罗红月气得带着两个孩子非要和离, 虽然不知道在里面发生了什么，但让一个女子下这样的决心, 林家肯定是很过分很过分的。那么，让她毫不留恋的林合粮，应该是知情人……这一顿打, 兴许是新仇旧恨加起来打的。

    看着林家人骂骂咧咧扶着林合粮离开，众人三三两两交换眼色。

    林雪意从万府被撵出来已经半个月，那边没有接她回去的动静。她很可能回不去了，而林家, 也失了这门富贵的亲戚。

    没了这门亲戚，也就没了源源不断送来的银子。林家……这是看上了曾经他们分给罗红月的那笔银子了。

    林家就算是村里最富裕的人, 那也还是村里人, 想要娶一个带着丰厚嫁妆的女子，除了罗红月之外, 基本没可能。

    众人议论着散去, 楚云梨把木棒拎回去放在门口, 重新抱着孩子去村口。

    她顶撞村里的长辈在前, 当着众人的面打人在后, 几乎村里所有的人都知道她不好惹。和她说话，也变得谨慎了些。

    楚云梨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她可不想过被人指手画脚的日子，大家保持基本的尊重最好。

    林雪意刚养好了伤，林合粮又开始养伤了。楚云梨本以为会消停一段日子，没想到才过两天，又有人找上门来。

    门口站着的是一对年迈的老夫妻，衣衫破旧，头发花白，互相搀扶着站在门口敲门。

    彼时正值午后，最近天气太热。楚云梨正带着李嫂子给两个孩子洗澡呢。

    天气再热，孩子也容易着凉。二人忙活两个孩子弄得手忙脚乱。听到敲门声也顾不上，等到好不容易把孩子包好，李嫂子出来开门时，外面的老两口已经开始对人诉说罗红月的不孝了。

    李嫂子有些头疼，急忙上前打断：“叔公，您在说什么呢？”

    罗老婆子回头，嗤笑道：“也没什么，就是觉得稀奇。才二十岁不到的人，耳朵比我们这些老得已经入土半截的老人家还要差，门板都要被拍烂了，她愣是听不见。”

    说这些话时，她故意扬高声音，直接看着楚云梨的院子说。

    李嫂子也是个人精，哪里听不出她话中的讽刺之意，急忙解释：“我们听见了的。只是两个孩子泡在水里，也不敢让他们泡太久，正急着给他们穿衣裳呢，这才出来晚了。”又转移话题：“叔公叔婆，这么热的天，你们来找红月有事吗？”

    罗老婆子冷哼一声：“你也说了这么热的天，要是没事，我们不知道在家里躲着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让老两口等得太久，说出来的话很是呛人。

    李嫂子都忍了。

    实在是这二人身份不同，林家是罗红月夫家，到底已经和离了。不客气，也就不客气了。周氏是继母，这十里八乡连同府城，就很少听说有继母和继子女感情好的。倒是三天两头打起来的听过不少。罗红月不理会继母继妹也说得过去。但是这二人，可是她嫡亲嫡亲的祖母。

    李嫂子本来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但她这些日子和罗红月相处下来，也有了些感情。说话做事难免就要替她多考虑。

    所以，哪怕这老两口说话呛人，李嫂子也没与他们争辩。但她一个外人，夹在人家祖孙之间也难办。她眼神一转，道：“您二位稍等，我去换了红月出来。你们有事，亲自跟她说。”

    两个孩子刚扑腾完，有些疲累，躺在床上昏昏欲睡。李嫂子进来，低声道：“红月，你都听到了吧，你那爷奶好像因为我开门太迟生气了。你可要小心应付。”

    楚云梨拍了拍孩子的背，道：“不用小心，直接让旺财撵他们走就行了。”

    李嫂子：“ ……他们可是你嫡亲的长辈，你要是真让旺财撵人，只怕这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有你这么个不孝女了。为了俩孩子，你也不能这么干。”

    楚云梨笑了：“你以为他们是来做什么的？我那个宝弟弟，好像该议亲了，现在谁不知道我有银子？”

    问都不用问，也知道他们是来要银子的。

    周氏学聪明了啊！

    知道自己拿不到，就指使两个老人家来拿。

    李嫂子这些日子和她相处下来，愈发觉得这姑娘不容易。娘家靠不住，夫家更狠，偷孩子在前，下毒在后，还一连两次。前几天更是想毁了她名声……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好像在天底下所有狠毒的人都被她碰上了一般。

    躲不是办法，楚云梨也没想躲。眼看孩子不哭，她撸了袖子起身出门。

    老两口正跟人诉说他们年纪大了被孙女嫌弃呢，余光就看到她出来了，罗老婆子上前几步：“你什么意思？看到我们过来了，居然还关上了门，当我们是贼吗？”

    还真是。

    李嫂子看出来，他们来者不善，怕他们直接闯进去吓着了孩子，下意识就把门关上了。

    虽然这篱笆小院关不关都一样，但罗家老两口也不会当着人前翻篱笆进门。

    楚云梨打开半边门，然后靠在门框上直接堵住大门，道：“爷，奶，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不会是红宝要议亲，你们特意来问我要银子的吧？”

    一针见血。

    老两口对视一眼，罗老婆子直接承认：“既然你都知道家里的难处，能帮就该帮一把。红宝议亲这事呢，本来不该是你的事。可你爹这不是不在了吗？要是他在，我们也不来找你了。你是长姐，底下的弟弟妹妹你有能力帮扶，可不能推脱。”

    楚云梨也不生气，因为罗红月记忆中，祖父母就是这么偏心的人。他们要真是慈爱的长辈，罗红月从小到大也不会那么苦了。

    再有，如果老两口也不在了，罗红月完全可以不管娘家，就当没有这门亲戚，日子反而更好过些。就是因为老两口在，她才不得不被周氏挟制。

    银子是不可能给的，楚云梨抱臂，闲闲道：“生而不养枉为人。红宝没爹，他娘难道也死了吗？”

    罗老头皱眉：“你这是什么话？”

    “实话啊。”楚云梨一本正经，看向外面围观的人：“大家伙儿评评理。有双亲在，轮得到长姐出力吗？就算我应该帮忙，可罗家帮我忙了吗？当初我成亲的时候，你们只收了聘礼，连嫁妆都没给我备……我嫁人的时候你们当我不存在，合着要银子的时候就想起我这个孙女了？”

    罗老婆子柳眉倒竖，脸上皱纹更深，整张脸也更加刻薄：“你的意思是不给了？”

    “对。”楚云梨颔首：“看得出我的意思，你也没老糊涂嘛。那怎么净干糊涂事呢？我没拿到罗家一分好处，你们好意思问我要银子？”

    看老两口气得面色铁青，楚云梨笑容更深：“我有银子，但怎么花是我的事。我就是扔在水里听响，也不会给你们。”

    老两口气得胸口起伏：“不敬长辈，你是不想好了，是吧？”

    “我不敬长辈了吗？”楚云梨疑惑：“我骂你们了？还是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如果不孝敬娘家的爷奶就是不孝的话，那咱们村里不孝的多了去了。”

    当下人都认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不会要求女儿拿多少东西回来孝敬父母，更别提祖父母了。

    所以，除非和祖父母感情深厚的。还真没有谁会特意给祖父母买礼物。

    总之一句话，要银子没有！

    要掰扯道理的话，楚云梨能靠在门上陪他们一天。还能让他们越掰扯越生气。

    年纪大了不经气，不过一会儿，老两口都觉得头有些痛。

    他们头痛，楚云梨也不想顶着大太阳站在这大门口，心下一动，余光在院子里四处搜寻。没看到旺财，这会儿日头大，后院凉快。它应该躲在那里，想到此，楚云梨嘘了一声。

    最近几天，她在旺财身上可费了不少心思。嘘声一出，一条黑影从后院奔了出来，围着楚云梨不停地转圈。

    一条大狗就在周围转，不熟悉的人都有些害怕。

    老两口也一样，他们老胳膊老腿的，要是被这狗撵……很可能跑不过。

    活得久的人都听说过，有的人被疯狗咬过之后，人也会跟狗一样发疯，根本就治不好。

    楚云梨摘下腰间的荷包朝远处一扔。

    下一瞬，旺财如离弦的箭一样奔了过去，刚好就是老两口的方向。

    老两口唬了一跳，下意识转身就跑。他们年纪大了，跑得不快，期间根本就没空回头看。只是感觉到旺财似乎追了上来。一路根本不敢停，直到累得气喘吁吁，才抽空回头。

    这一回头，才发现旺财已经咬着东西掉头回去了。

    楚云梨满意地接过旺财口中的荷包，摸了摸它的头：“干得不错，晚上给你啃骨头。”

    围观众人：“……”还有这种法子呢？

    讲真，他们从头看到尾。根本没觉出来罗红月有让狗撵长辈的意思。

    旺财冲出来的时候虽然唬人，但仔细一瞧却会发现它根本就没有追人，人家追的……只是荷包而已。

    众人都认为，老两口的胆子也忒小了。

    罗家老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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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抢走了孩子的女人 二十二

    就算知道那狗不是撵人, 罗家老两口也不敢再回去了。

    罗家人的日子在村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又因为周氏特别喜欢从两个女儿婆家薅好处，给罗红宝说亲的银子是早就攒下的。

    但银子是个好东西, 无论拥有多少都不嫌多。

    罗家老两口在刚得知孙女和离的时候，并没想凑上门来。他们想法简单, 就算孙女从林家得了好处，买了院子应该也不剩什么了。

    村里的院子……基本买了就砸手里了。他们想拿过来卖，根本不好卖。像自家孙女这种买家，简直可遇不可求。

    实在是孙女和离之后买院子太快，他们还没得到消息呢, 人家就已经钱货两清了。

    再有，孙女带着两个孩子，现在是请了人。可那没有来处的银子就像是水缸里的水, 舀一瓢少一点，怎么经得起花？

    要是罗家凑上来, 兴许好处没捞到, 还得帮她带孩子。所以，罗家老两口便一直没上门。

    今日上门也不是心血来潮, 而是最近他们都听说了孙女的大方，还有林家居然想求她回去, 林合粮还因此被孙女揍了一顿。

    别看如今林雪意回来了, 可林家之前薅到的银子可不少, 在村里算是最富裕的人家。

    这样的人家，想要娶什么样的人没有？

    要是林合粮愿意，黄花大闺女都愿意嫁给他。这样的情形下, 他居然还想求孙女回去！

    孙女也不是多貌美的人, 罗家老两口也知道自家的事情, 只要是会算计一些的人家，都不乐意跟罗家结亲。可罗家那么算计的人家居然还想求孙女回去，只有一个可能……孙女的身上，肯定还有许多银子。

    所以，才有了罗家老两口今日上门。

    可惜这银子再多，要不过来也是徒劳。

    真要是被那狗啃上一口……简直亏大发了。

    楚云梨打发走了罗家老两口，很是清静了几日。也隐约听说罗红宝最近在议亲的事，颇有些不顺利。倒不是因为聘礼，而是因为周氏。

    周氏对姐妹二人的婆家占尽便宜，这么个对亲家能薅就薅的人，谁乐意跟她做亲家？

    看得上罗红宝的，周氏看不上。她看上的，人家又看不上她。

    罗家的事，楚云梨听上一耳朵就不管了。

    说到底，罗家再狠，也只是拿闺女换好处。可没想过要人性命。只要让他们知道无论怎么纠缠都拿不到好处，还会让自己丢脸，自然就放弃了。

    最狠毒的人是林家。

    楚云梨如今和林家之间只隔了一个小院，要是她愿意，站在自家屋檐下就能看到林家院子里发生的事。林家最近很低调，等闲都不出门。当然了，也跟何氏最近再也傲不起来有关。

    林雪意养好伤之后，也没出门。倒是有村里人上门去提想要相看，都被她拒绝。

    拒绝过几次后，村里人难免就嘀咕一些林雪意眼光高只奔着富贵的闲话。

    一转眼，城里人的粮食都晒干了入仓，有那勤快的，还去城里打短工。年轻一些的人能走的都走了，村里冷清了下来。

    如今罗红月在外人眼中，既年轻，还有银子傍身，但上门想要议亲的人很少。

    说到底，他们不知道她身上有多少银子，好处看不见，可弊端明显。带着两个孩子在襁褓中的孩子，看起来是玉雪可爱，可养起来……能要了人命。

    万一把人娶进门，人家死活不再生了怎么办？

    所以，楚云梨身边很清净。

    到了深秋，孩子六七个月，已经能喝一些粥之类，楚云梨偶尔会把孩子放在家里让李嫂子看着，自己去镇上。

    她如今手头只剩下三十多两银子，花了三十两在镇上买下了一小间铺子，要想赚钱本钱小，就做吃食生意。

    这一回，她卖烧鸡。

    用她特配出来的酱料把烧鸡酱过后拿来烤，味道很不错。主要是香，隔着老远就能闻着味儿。

    这边离府城不远，镇上还算富裕。反正就是村里也没听说谁家会饿肚子。她盘算着等镇上卖得好了，就去府城卖。

    等到深秋，两个孩子已经开始在床上爬时，烧鸡铺子开张了。

    甫一开张，每天的烧鸡都不够卖。无论是镇上的富贵人家，还是村里的庄户，都喜欢去买。买不起一只就只买半只，因为太忙，楚云梨还多请了人。

    她请人时特意选了下，都是府城过来的。又嘱咐她们保密，所以，烧鸡铺子开张一个月，还没人发现东家是她。

    李嫂子知道她跑出去应该有事，本来还有些担忧，看她跑了几天之后又整日在家带孩子，只是偶尔出去一趟，便也不多问。

    李嫂子这个人很拎得清，无论楚云梨待她多和善，她都坚守本分，自己只是人家雇来看孩子的人，平时可以聊天，但却不能对东家指手画脚。

    一转眼入了冬，天气寒冷下来。

    屋中点了炭盆，楚云梨还在地上买了皮毛铺了，两个孩子爬来爬去，偶尔扶着床和桌椅走几步。日子过的惬意。

    她屋中地上铺皮毛的事到底还是传了出去，外面人都说，也不知道罗红月到底从林家薅了多少才经得起她这么挥霍。

    但还是那句话，家中的银子若是没有来处，只会越花越少。

    有那心眼小，容易嫉妒的。还暗地里等着看她银子被花光后的笑话。

    林家最近很老实，看到楚云梨都绕道走。

    楚云梨对此颇为满意，但也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冬日的夜里，天一黑各家各户就躺到了床上。实在是太冷了，点火盆的话太浪费。倒不是要买炭，而是各家各户的炭都是从山上砍柴来烧的。

    外头寒风呼呼，谁也不想出去砍柴。能省一点是一点了。

    李嫂子一直没有在楚云梨的院子里留宿过，到了冬日也一样。

    这日晚上，床上的母子三人正熟睡。一条黑影从篱笆墙翻了进去。

    角落处的狗屋中旺财刚一起身，一块骨头就丢了过来。

    旺财被楚云梨养得好，无论是肉还是饭，一直都喂熟的。一块冷冰冰的骨头丢到它嘴边，它只看了一眼，就大叫起来。

    安静的村子里，一阵激烈的狗吠声响起。

    楚云梨霍然睁眼，利索地翻身下床，点亮了烛火推开窗户。

    她并没有贸然出门，俩孩子还在床上呢。不知道来人的目的，她可不放心让孩子单独相处。

    借着微弱的烛火，隐约看到院子里有人影在四处逃窜。旺财跟在他屁股后头，好几次差点咬上。

    楚云梨眯了眯眼，捡起放在窗子后面的茶杯，对着那人丢了过去。

    下一瞬，那人踉跄一下，结结实实砸在了地上。旺财扑上去一顿撕咬。

    与此同时，男人的尖叫声起，还求饶：“红月，是我。”

    寒风呼呼，楚云梨从窗户跳出来后，把窗户关上，抱臂站在窗前大喊道：“有贼啊，抓贼啊！”

    村里人最讨厌的就是贼，本来刚才狗叫声一起，村里就有人家亮起了灯。这会儿听到她叫唤，大半的人家都亮了起来。

    林合粮一边把狗甩开，一边崩溃道：“我不是贼！我是合粮啊！”

    楚云梨嗤笑一声：“知道是你我才叫人的。真有贼来，跑了就跑了。但是你来了，我怎么也该好好招待一番。”

    旺财被甩开，又扑了上去。

    楚云梨怕林合粮真伤着了它，喊道：“旺财，回来。”

    旺财有些不甘心，但还是听话的站到了她面前，对着那边地上狼狈不堪地林合粮龇牙咧嘴。

    林合粮手上和脚上都被咬了几下，只觉得钻心地疼。看到旺财如此，心提到了嗓子眼，就怕它又扑过来。

    隔壁的李嫂子已经和他男人奔了过来，看到院子里一个人影，下意识问：“还真有贼啊！这贼怎么这么不长眼，知道你养了旺财还来偷！不怕被狗咬吗？”

    林合粮欲哭无泪，已经被狗咬了好么？

    大家同一个村住着，这贼人的名声可不能戴在头上，眼看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林合粮忙不迭解释：“我不是贼！我只是想趁夜过来看看孩子。”

    这话……傻子都不信。

    李嫂子气不打一处来：“你简直张口就来。两个孩子好好的在这儿，大白天不可以看吗？非得晚上来，你安的什么心？”

    林合粮被狗咬的地方很痛，但这会儿被众人围着，又不能脱身。只能继续解释：“我真是想来看孩子……”他眼神一转，道：“是红月让我晚上来的。”

    哎呦！

    这还没死心呢！

    楚云梨气急了，撸袖子捡了一根棒子上去一顿暴揍。

    直打得林合粮满地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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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抢走了孩子的女人 二十三

    众人打着火把, 看着地上林合粮滚来滚去地躲避。棒子所到之处，肌肤上立刻起一块青紫。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罗红月这是气得很了。看这恨不得把人打死的架势, 那是对情郎么，对仇人还差不多！

    有人反应过来, 立刻上前拉架。

    楚云梨见好就收，最后一下对着林合粮对小腿狠狠敲了下去。只听到一声让人牙酸的“咔嚓”声, 院子里随即响起了林合粮惊天动地地哀嚎。

    林家那边的人终于赶了过来，看到躺在地上起不来痛得浑身发颤的林合粮, 何氏心痛之余，斥责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

    楚云梨拎着棒子, 一本正经答：“大半夜翻进我家想偷东西，被人发现后改口说跟我有约。这么处心积虑想要害我的恩情，我可不敢领！”

    林家的其余人已经上前扶人, 发现费劲把人扶立起来之后，林合粮痛得满头冷汗，火把映衬靠自己压根站不直, 全身都靠在扶着他的人身上。

    这是……被打坏了腿啊！

    林家父子两人面面相觑, 林老婆子也发现了孙子的不对, 立刻大喊：“赶紧请大夫。”

    林家本家的人多, 立刻就有人张罗着套马车去镇上。

    林合仓赶紧追了过去，林老婆子见状, 微微安心。淬了毒一样的目光看向楚云梨：“要是合粮被打出个好歹, 我跟你没完！”

    放狠话有什么了不起？

    跟谁不会似的。

    楚云梨甩着棒子, 看下围观众人：“大家可都亲眼看到的，他直接从篱笆墙翻过来，还给我的狗丢了一块骨头。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图财呢，还是图人，总归是没安好心。你别说跟我没完，现在是我跟你们没完！”

    她看向边上一脸担忧的李嫂子：“嫂子，劳烦你让大哥去城里给我报个官，我家进了贼，有人谋财害命，也可能是他要为妹妹报仇。无论哪一种，想来大人应该都会管。”

    现如今正是知府大人高升的要紧时候，别说谋财害命，就是一点小偷小摸的事情，他也会查个水落石出以示自己公正。

    林雪意去过一回衙门 ，对那地方实在没什么好回忆。

    这一回林合粮夜里偷入别人的宅子，村里这么多人证，就算林家的人不愿作证。也还有别人，譬如李家，是肯定会在公堂上合盘托出的。

    罗红月不告便罢，真要告了，就算没判谋财害命，林合粮也少不了一顿牢狱之灾。

    林家人因为林雪意的关系，也算见过世面。知道这一回真的是林合粮理亏，听到楚云梨说要去报官，顿时就急了。

    何氏上前两步：“红月，你可不能冲动。不提你们曾经的夫妻情分，只看在孩子的份上，你也不能真的去报官啊。让孩子有一个坐牢的爹，是好听呢，还是好说呢？合粮他被你打成这样，难道你还没消气吗？为了孩子……”

    楚云梨气笑了：“合着就因为他是孩子他爹。偷了东西我就不能追究？那是不是他哪天杀了人，我还要找人帮他顶罪？”

    “要我说，他对我不安好心。还不如关进大牢，一了百了。”

    何氏：“……”

    她算是发现了，现如今的儿媳妇牙尖嘴利，她根本就说不过。

    林老婆子一脸不解：“合粮就算不应该翻墙，难道她打人就应该了？”

    楚云梨反问：“他要是不翻墙，我会打他吗？”

    当下做贼的人被抓住之后，被人打一顿很正常。虽然这打断了腿下手确实重了，但不是还有失手一说吗？

    更何况，楚云梨之前被人下毒的事虽然没能给林雪意定罪，但她身上的嫌疑很大。真到了公堂上，楚云梨一口咬定林家想杀人夺财，而自己一气之下失了手，谁也不能拿她如何！

    林雪意站在人群后，自从回来后，她就不太出门。今日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她也坐不住了，此时出声道：“你要怎样才肯不告我大哥？”

    楚云梨颇为满意：“总算是出了个明白人了。实话说，我东西没有被偷，但他差点毁了我名声是事实，半夜有人翻墙入院我被吓着了也是事实。只要赔偿了我足够的好处，再保证以后不找我麻烦，我就不去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下有一条律法。孩子想要科举入仕，家中的血亲就不能有那犯过事的。大到杀人放火，小到小偷小摸，只要衙门记录在案，就再没了科举的资格。

    两个孩子还小，有楚云梨在，肯定不是普通庄户。万一真有读书的天分，却因为现在林合粮进了大牢而被取消资格……这就不美了。

    这也算是世情对楚云梨的限制。

    不要紧，就算不把他送入大牢，也同样能让他的日子不好过。别的不说，只这条腿，凭当下的医术，林合粮得养上两三个月不能下床。

    林家人心思各异，林雪意被万府赶了出来，但她做了多年的丫鬟，见过世面。又觉得自己容貌不错，是不甘心在村里过一辈子的。她想要嫁得好，就不能有一个坐过牢的哥哥！更何况，如果真去了公堂，之前她做出的那些事儿兴许又会被翻出来查一遍……想到此，林雪意赶在众人之前开口：“你想要什么？”

    楚云梨眨了眨眼：“十两银子。”

    何氏：“……”

    她的心突然一阵抽痛。

    经历过上一次和离时跟儿媳掰扯，再没有人能比何氏更明白如今罗红月的手段……只要她想要的，就没有拿不到的。

    听到这个数，林家人面色大变。就是村里的那些人也面面相觑。

    这也忒狠了。

    林雪意蹙眉，试图讲价：“咱们家没有这么多……”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管你有没有呢？反正天亮之前拿不到银子，我就去衙门告状。”

    众人：“……”

    银子何时这么好赚了？

    一边是林合粮要坐牢，一边是十两银子。如果让村里的其他人选，应该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反正林合粮只是翻墙入院，还什么都没做呢。最多也就两三年就回来了。两三年赚十两……凭一个人怎么可能？最近镇上开的那家烧鸡铺子还差不多。

    林家自己人中也有几个想要选后者，譬如二房两口子。譬如老两口。

    但是于何氏来说，她不想让儿子坐牢。其实，她很怀疑前儿媳看到过她藏的银子，不然怎么会一开口就刚好掏空林家的家底？

    这银子是给呢 ？还是不给呢？

    最不想让林合粮坐牢的，得数林雪意。但她也清楚家中如今所有的积蓄只有那么点儿，如果花得精光，她就没银子买脂粉衣裳了。

    这女子想要美，想要让男人动心，不只得天生丽质。该有的打扮也不能少了。

    林家人沉默下来。

    围观众人不好搭腔。都知道如今的罗红月不好惹，也不好劝，他们哪儿敢开口跟她求情？

    事实上，林合粮今日办的这事儿太不厚道，三更半夜往人家独居女子的院子里闯，虽然二人曾经是夫妻，但那都是曾经的事了。罗红月独自带着两个孩子养了几个月，要回去早回去了。

    既然知道她不回，还劝什么？再说了，林合粮办的这些事，他们也求不出口。

    林合粮疼得满身冷汗，只觉得后背都湿了一层。眼看院子内外众人沉默，林家人也不说话，他顿时就急了：“娘，我不能去大牢。”

    “知道！”何氏在被女儿揪了一下袖子后，瞬间明白了女儿的意思。

    要是儿子坐了牢，女儿就嫁不了好人家。女儿嫁得不好，林家这辈子也就完了。

    都说财不露白。就算家里有，也不能直接给，何氏看下围观众人：“不瞒大家，我家中有五两……家门不幸，遇上这么个糟心玩意儿，还请大家帮帮我。以后我肯定还。”

    楚云梨老觉得何氏口中骂儿子的糟心玩意儿其实说的应该是她。但看在林家即将又给她一笔银子的份上，也不跟她争这事了。

    老话说救急不救穷。

    林家虽然不算穷，可是众人穷啊！

    谁家的银子不是辛辛苦苦凑出来的？凭什么要用来借给林家？最关键的是，林家还得上么？

    再有，林家老两口年纪一大把，就是何氏夫妻俩也不再年轻，以后这债谁还呢？

    林合粮和林合仓可是两兄弟，扪心自问，谁愿意帮着哥哥还这么大一笔债？到时候老的老了，林合仓不帮忙还的话，林合粮自己拿什么还？

    凭他自己一个人，大概得还上几十年。这么大一笔明眼一看就收不回来的烂账，众人傻了才往出借！

    一时间，围观众人看天，看地，看风景。虽然夜里没什么风景，但他们宁愿看黑漆漆的夜，也不看中间的林家人。

    林合粮不知道家里的积蓄，但知道妻子带走了家中的大半，兴许是全部积蓄。不然，家里人也不会让他再把人娶回去了。

    何氏见借不到，心里更痛。但她实在不想把家里全部的银子拿出来，还想再挣扎一下，再有，她逼着众人借银子。也是想要众人厌恶了非要这么多赔偿的罗红月，当即哽咽着道：“我家里确实没有，这是真的要逼合粮去坐牢么？”

    众人还是不吭声，似乎风景更好了些，他们都看得饶有兴致。就是不看林家人。

    林合仓被自己媳妇拉扯了好几下，忍不住出声道：“大哥做错了事，合该受的惩罚。但他做错的事我可不认，这笔债，以后他自己还。”

    有那抹不开面子，想多少借一些的人，听到这话也不吭声了。这谁家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怎么能送给外人花呢？自己拿去买肉吃不香吗？

    但是林合粮听得到啊，接话道：“娘，你可不能不管我，我是听了你的话才翻墙的！要是你们见死不救，我去了公堂，别怪我把实情说出来。”

    何氏：“……”

    众人：“……”原来还是长辈指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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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抢走了孩子的女人 二十四

    一时间,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何氏身上。

    她只觉得浑身如针扎一般坐立难安。这个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何氏突然发现，这事情还真是她吩咐的。那么, 她也算是同谋了？

    不说杀人, 只合谋偷东西, 按律法来的话, 也会被入罪。

    也就是说, 这十两银子要是不拿，何氏自己也会去坐牢。

    她顿时就急了, 斥责儿子：“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是我生的，但凡有一点法子, 我会不救你吗？”

    已经快要天亮，众人站在寒风里这么一会儿，只觉得周身都凉透了。

    实在是这事情发生在半夜, 好多人睡得迷迷糊糊的, 就跑出来抓贼, 好几个连外衫都没穿。有那离得近的，已经回家拿了衣衫披上重新回来看热闹，但这么冷的天, 穿得再厚都是冷的。

    楚云梨自己也冷, 眼看林家没有拿银子的意思，她进屋去掏了一枚银角子出来，道：“大半夜的，又是这么冷的天。谁要是愿意给我跑这一趟衙门，这银子就是她的。”

    闻言, 众人顿时来了精神。家中有牛车马车的人都蠢蠢欲动。何氏看得眼热, 那枚银角子绝对不止五钱, 看得她都想跑这一趟了好么！

    眼见已经有人上前，何氏和林雪意都急了，异口同声道：“我们给还不成么！”

    楚云梨伸出手来：“银子给我，你们就可以带他滚了。”

    何氏心痛难忍，跑回了家。

    见状，其余的林家人也跟着追了上去。尤其林合仓，连哥哥都来不及扶，直接把他往地上一丢就跑了。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就听到林家那边传来争执声和吵闹声，还有女子的哭声。

    半刻钟后，何氏冷着脸拿过来了几枚小银锭，加起来刚好十两。楚云梨笑眯眯接过，道：“走吧，我说话算话，今日这事儿，我肯定不去衙门告了。”

    何氏心痛得不行。

    要知道，全家人中也只有她执着地拿银子救人。

    她愿意把银子送人么？

    这不是没办法的事情嘛！

    那边林家人正在生气，别说过来扶人。直接看都不往这边看，林老婆子更是站在院子里破口大骂。既骂楚云梨手黑以后不得善终，又骂儿媳妇蠢货一个。

    何氏自己扶不动儿子，好在周围的人虽然不愿意借银子，但愿意搭把手，帮着她把人扶了出去。

    楚云梨站在屋檐下对着林家人挥手：“其实呢，我挺喜欢你们来偷的，或者杀我也行。再来一回也是十两，成功了是你们的本事，失败了乖乖赔银子给我，成吗？”

    成个屁！

    何氏现在只后悔不应该让儿子过来生米煮成熟饭，现在事情没办成，反而被抓住了把柄。还有儿子的腿 ，看他一点都不能动，腿骨应该断了，至少得养上两三个月，典型的偷鸡不成蚀把米！

    经历过这一回，何氏是真明白了儿媳妇的铁石心肠，根本就不可能回心转意。

    楚云梨又得了十两银子，连同之前赚的，去了隔壁的镇上，又买了一间铺子，同样是卖烧鸡。

    只要铺子里选对了信任的人，生意上的事根本不用她太操心。她暗地里盘算着等林家的事情解决，就带着两个孩子搬到镇上，或者直接搬到府城去住。

    实在是一个独居的女人带着孩子住在村里，就跟小娃娃抱着金锭一般，谁都想的试一下能不能抢。

    最明显的就是，她当着众人的面收了林家十两银子，这两天想要上门提亲的人都多了起来。提的人选也比上一回好许多，甚至还有未成过亲的年轻人。

    财帛动人心啊！

    人心就是这么简单。那些人如果不是图银子，难道图她年纪大，图她的双胞胎儿子吗？

    之前村里的那些人，谁不嫌弃两个儿子是累赘？

    现在变得这么快，不过是因为她有银子而已！楚云梨做生意的事不可能瞒着人一辈子，她如果一直住在村里，这样的麻烦一直会源源不断。

    所以，能搬走还是尽量搬走。

    对于上门提亲的人，楚云梨从来不多问，直接拒绝。

    眼看她这边不松口，就有好多人整日在楚云梨的院子外转悠。

    那些年轻人一个个穿得干干净净，看到她出来，还对她一笑。

    楚云梨很是无语。

    相对的，那边在家中养伤的林合粮这人也听到了有许多人在自己前媳妇的院子外转悠的事。除了生气，他也没别的法子。

    这人一生闷气呢，就很不耐烦。林合粮正烦躁呢，门被推开，何氏端着一碗粥进来，气冲冲地往他桌边一放：“赶紧喝了。”

    林合粮看出来母亲的不高兴，顿时不满：“当初的主意是你出的。出了事之后受伤的是我，我还没跟你计较呢，你还跟我不高兴了。这是我的错吗？”

    李氏有孕，三天两头地头疼，腰疼，手腕疼。根本使唤不动，何氏又不敢使唤婆婆，只能亲自做饭洗衣打扫，她都这么累了，还要听儿子抱怨，当即忍不住道：“是你守不住媳妇才搞出来的这些事，难道是我的错？”

    “之前我们都好好的，就是因为你想把孩子送去万家，还要瞒着红月。这才让她死了心非要和离的！”当初的事情，林合粮可没忘：“要不是你起了这个心思，现在那对双胎已经上林家的族谱了。我也妻子儿子都有……因为你和雪意的野心，现在我落得孤家寡人一个，你好意思怪我？”

    母子二人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吵醒了隔壁午睡的林雪意。

    她披衣起身，推开门后不耐烦道：“你们倒是小点声，让邻居听见了，还不知道怎么议论呢？林家还要不要名声？”

    “你还好意思说这些话。”对着母亲，林合粮有些话还不好说。对着妹妹就没那么客气了：“都是你这个蠢货想出来的主意。堂堂万府的孩子，岂是那么容易混淆的？要不是你想换孩子，怎么会搞出这么多事来？”

    林雪意气笑了：“那是我们大家商量好的事，可不是我一个人要换的。当初你没反对，不也想占好处么？事情败露，我受到了惩罚。你也一样，输了就得认栽！”

    “我认了，但我不认命。没有了万老爷，还有张老爷李老爷！林家唯一翻身的希望就在我身上，你可别惹恼了我！我这个人心眼小得很，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心里都记着呢。”

    林合粮：“……”这么一算，好像确实不能跟她吵。

    万一呢？

    万一她又傍上了一个老爷呢？

    何氏面色不太好，女儿这话，分明是敲打她呢。

    家中银子花完了，冬日里连短工都没有。这银子没有个来处，可不就得节衣缩食么？

    所以，最近林家的伙食……只能说不饿死而已。眼看就要过年了，他们已经大半个月没沾过荤腥，女儿会说这些话，是因为昨天晚上她想煮个鸡蛋，被何氏骂了一顿，母女二人之间闹得很不愉快。

    “雪意，我对你的心里应该知道。”何氏叹息一声：“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为了能让自己过得更好才做了那些事，做了就别后悔。咱们往前看，往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你是我女儿，我当然希望你能过得好。”

    林雪意冷哼一声：“那你说一下二哥二嫂，别一副我吃白食的模样。你们养我到七八岁，我给林家的那些银子足够还清这份生恩。”

    李氏刚好出来去茅房，从外头路过就听到这话，当即忍不住出声：“你给得再多，我看着了吗？我一文钱都没看见，还好意思说自己付出了，我管你给没给，反正你别想拿我当丫头使唤。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我还怀着孩子呢！”

    家中住的人多了，吃得又不好，各自心里都有气。以前都放在心里，今日却都忍不住了。

    “怀孩子有什么了不起？”何氏打定主意要跟女儿搞好关系。就像是女儿说的，林家人中如果有谁能够翻身的话，非她莫属！

    “当初我怀着他们兄妹三人的时候，就没有歇过一天。农忙照样干活到半夜，你可倒好，饭都不给我做。我就没见过这么懒的媳妇儿。要搁我们当年，早被赶出去了好么！”

    李氏扶着肚子：“那你倒是赶啊！把我赶走了，你们家又多一个光棍而已。凭你们家如今，能找着媳妇儿就不错了，还挑什么呢？”

    何氏气了个倒仰。

    她觉得，罗红月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头，现在小儿媳有样学样，也敢跟她呛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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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抢走了孩子的女人 二十五

    李氏纯粹是不满家里的银子被何氏全部拿去送给曾经的嫂子。

    妯娌之间本就互别苗头, 之前二人同为林家媳妇，李氏是小的那个，长辈要偏疼一些。又因为她进门就生下孩子，就更得婆婆疼爱了。相对的, 罗红月那几年过得特别艰难。

    虽然嘴上没说, 李氏心里对于嫂子有些微妙的优越感。

    可是如今呢, 林家所有, 是所有的银子都给了她。

    要不是看家里其余人也暴躁不已, 李氏都要怀疑是不是婆婆故意把家中的积蓄给那双胎了。

    归根结底，李氏敢对婆婆不客气, 是因为林家落魄了。之前何氏动不动就说：儿媳妇不听话就换。

    可现在她敢说这话吗？

    李氏知道自己无论怎么折腾，婆婆都不敢赶她走。所以，她呛了就呛了，说不干就不干, 谁能把她怎么地？

    何氏心里也知道，儿媳妇一是不高兴自己把银子给人。二是因为觉得她手头没有银子, 没必要恭恭敬敬。

    看着李氏头也不回离开, 何氏咬了咬牙。

    无论是村里人的看法, 还是林家如今的日子, 都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无论如何, 林家得翻身！

    大过年的, 各家都在置办年货。何氏也带着女儿去了镇上。

    临近过年, 平时舍不得采买东西的村里人都会咬咬牙拿出一些银子，买些吃的穿的好过年。

    比如镇上的烧鸡。

    早就听说那烧鸡美味，但因为价钱有些贵, 买半只鸡的话能吃一斤多肉了。烧鸡也只有一斤多, 全是瘦肉不说 , 里面还有骨头，而肉的话就是全肥肉，很补身的。

    说起来是后者比较划算，平时村里人就算想开荤，也是去买猪肉，而不是去买烧鸡。但过年不同，辛辛苦苦干一年的活，买只烧鸡解馋并不过分。

    这样想的人多了，所以两间烧鸡铺子最近都忙得不行。甚至在镇上还买不到鸡了。

    楚云梨手头又攒了有三两多银子，能买一亩地，如果买荒山，能买三亩。她打算拿着银子去镇上附近买一片荒山养鸡。

    今日赶集，村里有马车去镇上，楚云梨在村口搭车，刚好碰到了何氏母女二人。

    两边可以称是两看两相厌，楚云梨当她们不存在。何氏就没那么大度，时不时暗瞪一眼。

    村里杨家的马车最好，包得最严实，车厢中人坐的凳子上都是用布包过了的，冬日里坐着很是舒适。村里许多人都打听好了杨家去镇上的时辰，特别过来等着搭车。

    楚云梨倒是不在意这个，真的是巧合。杨老头老远就看到了村口的几人，都知道罗红月出手大方，他一勒马，马车刚好就停在了楚云梨的面前。

    她含笑谢过，爬上了马车后，对着身后面色难看的母女二人笑了笑，然后看向众人：“快过年了，这趟车资算我请大家的，算是提前给大家拜年。”

    村里人俭省惯了 ，听到这话，顿时大喜，爬上马车后都对她道谢。

    下意识的，就不理会那边的母女二人了。

    之前何氏没少在村里转悠，凡是跟她关系好的，都不太搭理楚云梨。

    当然了，因为楚云梨出手大方，两个孩子玉雪可爱，很少有人能抗住不跟她说话。何氏带着众人想要孤立她的目的没能达到。

    听到有便宜占，马车很快挤满了人。众人叽叽喳喳的随着马车走远，留下村口孤零零的母女二人。

    楚云梨一点都不心虚，之前何氏试图孤立她，颇见成效。如今不过以牙还牙而已。

    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楚云梨直接去了府城找了衙门的师爷。

    当下的百姓只能勉强维持温饱，朝廷一直都在鼓励开荒。楚云梨愿意花钱买荒地，也算是当地官员的功绩，很快就拿到了契书。

    从衙门出来时，已经过午。楚云梨肚子有些饿，先去了酒楼用饭。

    饭吃完，事也已经办完，楚云梨打算回家。毕竟家里还有俩小的，虽然她放心李嫂子，但林家人虎视眈眈，也不敢太放松。

    出了酒楼去租马车，还没走多远呢，就看到了熟悉的人。

    林雪意一身大红，最近她瘦了不少。披风挂在身上，仿佛要把她压垮似的。此时的她妆容精致，头发乌黑，当真是一个楚楚可怜的美人。

    她这么一身可不便宜，如今的林家想要置办怕是有些艰难。再说，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可不是这身。

    特意穿成这样走在大街上，肯定不是置办年货这么简单。再说了，这条街上的东西都挺精致，如今的林家也买不起。

    想到此，楚云梨也不走了，饶有兴致地看着那边。

    大户人家临近过年也是要置办年货的，不只是吃的穿的，还有给各家的年礼也要备起来。而有的礼物，非得是主子亲自来挑。所以大街上富贵的马车比平时多了不少。

    楚云梨刚吃完了饭，也不着急，本以为要等许久，谁知不到一刻钟，就看到那边路旁的林雪意朝着路中间的马车冲了过去……然后，她撞上了车厢，整个人软软的倒在了地上，昏迷不醒。

    马车撞了人，自然就停了。车夫急忙忙跳下，看到路旁一团大红中露出的一张芙蓉面，想要靠近又怕唐突，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而身后马车中，先是下来了一个小厮，然后一位着墨色衣衫的富贵老爷缓步下来，看到地上的女子时，眼中划过一抹惊艳，吩咐道：“既然撞上了人，赶紧扶去医馆。”

    又想起什么，看向围观众人：“大家有谁认识这位姑娘吗？如果没有的话，我先带她去治伤。如果你们认识，还请告知她的家人去康福医馆接人。”

    小厮和车夫都不好唐突佳人，富贵老爷四处观望一圈，众人下意识都后退一步。

    楚云梨眼神一转，上前道：“男女有别，老爷是否需要人帮忙？”

    富贵老爷本来已经撸袖子准备弯腰去抱人了，闻言抬头，有些不悦，但当着众人的面不好发作，只颔首道：“劳烦你，稍后会有酬劳给你。”

    “不用！”楚云梨弯腰把人扶起，笑道：“顺手而已，要什么谢礼。”

    楚云梨伸手去扶起她，只觉得鼻息间都是香味，把人往马车上送。却突然察觉到腰间一阵疼痛。

    楚云梨：“……”

    这是觉得自己坏了她的事，警告自己？

    当即，楚云梨咬牙忍了，把人扶上马车时，似乎力道不济一般，手上一松，昏迷的人直直坠落。

    人在摔倒时，都会下意识去抓。林雪意也一样，她抬手就抓住了马车的帘子，摔倒是没摔，但也彻底暴露了她没晕的事实。

    围观众人一片哗然。

    那位富家老爷一扬眉：“姑娘这是……”

    林雪意满脸羞红，福身一礼：“其实刚才我醒了，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意思承认，今日之事，是雪意自己不小心，不关你的事。我除了手肘有些疼，也没哪里不适，就此别过。”

    语罢，再次一礼，转身就要离开。

    老爷眼神里满是赞赏，突然道：“姑娘家住何方？我的马车撞了你，便该赔偿。就算你没觉着身子不适，我也该送你回去，顺便送上赔礼。”

    林雪意愈发羞红了脸：“不方便。我爹娘教我矜持，不许我与男子来往。被他们发现了，会打断我的腿的。”

    “我姓陈，就是安祥街的陈家三老爷，陈家做生意是出了名的厚道。你爹应该也听说过。”陈三爷提议：“这样吧，我送你回去后，亲自跟他解释。”

    “不用了。”林雪意怯生生小退一步：“我爹会打我的。”

    “那我就娶了你。他总不会再怪你了吧？”说着，陈三爷从腰间拽下一枚玉佩，递到林雪意面前：“这算是小定，只要你收了，咱们俩的婚事就算定下了。也就是未婚夫妻，未婚夫送未婚妻回家，岂不是应当应分？”

    林雪意低下了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

    众人都觉得好笑，这就是一个姑娘想攀附，而被攀附的人也乐意，一拍即合。

    果然，那边陈三爷扬眉一笑：“那我就亲自去跟你爹提亲。”

    楚云梨站在边上从头看到尾，期间林雪意好几次不着痕迹的瞪向她，眼含警告。

    楚云梨这个人呢，只要是她想做的事，才不管别人怎么想。眼见林雪意又瞪过来，她清咳一声：“这位老爷，您不觉着如此定下婚事太草率了吗？”

    她一身妇人打扮，陈三爷虽然多看了几眼，但却一点兴趣都没有，此时闻言，一脸不悦：“你是谁，我做事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楚云梨一本正经：“但是我这个人喜欢帮忙嘛，看不得有人被骗。”

    林雪意又瞪了过来：“你别胡说！”

    楚云梨笑了：“实话实说而已。今日没撞上便罢，撞上了我，只能怪你运气不好。”又抬眼看向已经不耐烦的陈三爷，笑道：“这位老爷，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几个月前在府衙门口被万老爷撵出门的那位妾室？就是那个自己落了胎却继续装作自己有孕，最后临盆找了个夭折的孩子充数的林姨娘？”

    府衙中每年就那几件案子。万府的这件还算稀奇，城中许多人都听说过，这会儿被她一提醒，众人又看了看林雪意，顿时恍然大悟。

    有婆子一拍手，恍然道：“我就说她面熟嘛！还以为自己在哪儿见过，原来是在府衙啊！当时她还被万夫人打得起不来身，找了马车回家的。”

    “原来是她啊！”

    ……

    陈三爷：“……”

    他恨不能把手中的玉佩捏成粉末，假装今日的事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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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抢走了孩子的女人 二十六

    实在太丢脸了。

    陈家已经富了百年, 陈三爷自然不是那好色的纨绔子弟，大街上随便找一个女人就能做陈三夫人。

    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陈三夫人前两日刚好周年祭, 大户人家的规矩, 守孝一年。

    陈三爷这把年纪, 已经儿女双全。嫡出的儿子今年都已十二岁, 已经在学着做生意。如果他再娶门当户对的姑娘做继室, 以后生下了孩子……都说嫡庶不分是乱家之源。这嫡子和继室所出嫡子之间其实更甚。

    家和才能万事兴，陈三爷妻子的娘家那边也算富贵, 肯定会帮着儿子争家产，为防以后闹得不可开交, 陈三爷一早就打定主意，继室随便选一个出生低的，只管这后宅, 不让她生孩子。如此，争执应该会少些。

    继室出身低，又没有孩子，肯定不敢和他儿女斗。

    男人嘛, 都是好色的。之前娶妻要门当户对，那选的是门楣, 只要家世合适, 姑娘自己的容貌脾性倒是不那么在意。

    现在娶继室，不在乎家世的话, 怎么也得选个好看的。看到林雪意的一瞬间, 陈三爷就动了心。

    只以为是一个想要攀附富贵的女子, 谁知道她之前居然给人做过妾。

    万府在城里颇有名, 做生意的就没有不知道的。陈三爷只要想到自己的妻子是万老爷不要的妾……不说外人, 他自己都嫌弃自己。

    想到这些，陈三爷的脸色越来越沉。

    林雪意看在眼中，急在心上。心里恨毒了前嫂子，但此时她说什么都不对，心里正慌乱，就听到陈三爷吩咐：“回府。”

    竟然是丢下这些事就要回家！

    林雪意哪里能忍？

    她为了置办身上的这身衣衫，还跑去借了利钱……这是个意外，之前她打算回万府去找曾经的小姐妹借，却发现人家根本不愿意搭理她。

    她们母女二人来一趟府城不容易，林雪意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大过年不止没肉吃，兴许还要饿肚子。所以她一咬牙，跑去赌坊附近借了三两银子。

    可这利钱是翻番儿的，一个月后得还六两，再一个月就得十二两。简直黑心得不行。

    林雪意早已经打定主意，这回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眼看着事情都要成了，谁知道半路杀出一个前嫂子来。

    如果事前知道她要来府城，林雪意肯定绕着她走！现在想这些都是徒劳，最要紧的事是拿到银子，林雪意可不想自己还不起利钱被卖到那些脏地方去，当即扑到马车上：“陈三爷，这里面种种我不想解释。但是今日……我是真没有算计您，确确实实被您的马车带了一下，现在胳膊还疼呢。”

    陈三爷冷哼一声，丢出一枚银锭：“够了吧？够了就滚开，好狗还不挡道呢。”

    语气刻薄。

    和方才想要求娶她时的神情和语气完全不同。仿佛是两个人。

    林雪意心里屈辱，还是弯腰捡起了那枚银锭。

    足有五两，说起来还赚了呢。

    马车扬长而去，围观众人渐渐散去。楚云梨看到站在原地摩挲着银子的林雪意，道：“天色不早了，你要出城的话，得快些。”

    林雪意就像是看到了自己平生最讨厌的人，忍不住斥道：“关你屁事！”

    楚云梨当然知道不关自己的事，她就是故意说出来让林雪意添堵的。

    “罗红月，我倒了八辈子霉才遇上你。”

    楚云梨扬眉：“这话我想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如果不是你的野心，我现在还好好的过日子。我跟你大哥如今变成仇人，主要在你。要不是你回娘家搅和，你大哥也不至于没了妻子儿子。”

    她说这些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屋檐下的何氏听了个清清楚楚。

    方才那样的事情，得林雪意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才好。所以，何氏找地方藏了起来。

    发现事情不成，何氏心里恨得不行，但却无可奈何。只能再找机会，谁知道一出来就听到了前儿媳这个话。

    顺着这思路想，好像也挺对。

    之前的林家在村里虽然不算最富裕的，但也比下有余。何氏底下两个儿媳妇使唤，手头是有些紧，但是日子舒心啊！

    如今的林家还不如林雪意没认亲那时候，关键是心累。大儿子媳妇没了，小儿子的媳妇虽然还在，但却使唤不动。今日到府城又借了三两银，虽然现在赚回来了，但利钱这玩意儿，只要拿了银子出门，再进门想要还就得贴上一笔。

    等于今日白跑一趟。何氏脸色不太好，也不想当街与前儿媳掰扯，一把拽过女儿：“咱们快走，还有正事要办呢。”

    赶紧去把利钱还了，要是过了夜，就更难还了。

    临走之前，恶狠狠瞪向楚云梨：“你给我等着！”

    等着就等着，还怕你不成？

    楚云梨今日顺利买到了荒地，还搅和了林家的好事，都回到村里了，心情还不错。

    当日傍晚，母女二人才回到村里。

    接下来几天都没上门找她麻烦，而楚云梨拿到的地里，已经开始养鸡。

    她还让人在那荒山的另一边山脚处修了几间屋子，那里离镇上不远，打算事情办完之后，就带着两个孩子搬到那里去住。

    养鸡这种事，楚云梨没有亲力亲为。做生意嘛，找几个信任的人，东家会轻松许多。现在天气寒冷，并不是养鸡的好时候，等到开春之后再买了鸡崽子回来养。

    现在镇上和村里还是不知道烧鸡的东家是谁，村里甚至有人想要去跟着学那烧鸡的手艺。还说就算给些银子都可，可惜东家太神秘，除了掌柜的，谁也见不着。

    众人猜测，要么这方子来路不正，东家不敢露面。要么，就是这后头的东家，应该是府城中的人，平时不住这边，当然见不到人。

    被众人猜测的楚云梨却淡然得很，只要给银子，大过年的，也有人干活。正月初五的时候，镇上她的院子已经修好了。

    只是这种土砖做的屋子，有些太潮湿。她自己还好，两个孩子可受不住。最好是过一个夏天再搬进去。

    过年这段时间，在楚云梨院子外转悠的人并没有少，甚至还更多了。楚云梨有些烦了，暗自盘算了一下，打算今年秋日就搬到镇上去住。

    在这之前，得把林家解决了。

    之前林家富裕，想要给林合粮说亲的人很多，现在的林家……别说媒人，就是串门的都不多。

    正月初十，村里有个规矩，各家各户都在蒸馍馍，做好了之后还与人交换，寓意今年家家有余粮。

    这规矩已经传了好多年，众人为了讨个好彩头，都愿意蒸上一锅。今年也不例外，一大早楚云梨的馍馍刚上锅，外头已经有人挨家挨户的过来送了。

    楚云梨收了人家的，等自己的蒸好了之后，也出去送。

    当然了，故意略过了林家。

    午后，楚云梨站在家里吃午饭，外头有人敲门。有个年轻男子，背着个年迈的老人一脸焦急：“罗红月，你赶紧出来，你把我娘毒成这样，到底管不管？你要是不管，我们母子就死在这里。”

    现在刚刚过年，死不死的，说起来不吉利。村里好多人都会下意识避讳，这跑到门口来说这些，一看就来者不善。

    听到有人中毒，楚云梨认为还是得把自己摘出来。万一人真死了，就麻烦了：“我送了那么多馍馍出去，别人怎么没事呢？”

    年轻人姓林，林合满，算是林合粮本家的堂弟。此时一脸愤然：“你敢说不是故意的？”

    “那时候你对我婶子不恭敬 ，我奶忍不住说了你几句，没想到你就像这样的狠手，你太狠毒了。”

    楚云梨：“……”

    她掏出一枚银角子，道：“律法上有条罪名叫污蔑，就是没有证据胡说八道乱冤枉好人。麻烦谁去帮我告个状！对了，再来个人，去镇上把大夫接来。”

    林合满讶然：“你的东西毒了人，你居然还要报官？”

    楚云梨语气不疾不徐：“我的东西没毒，我自己心里清楚。如今被人讹诈，我当然要请知府大人帮我分辨一番。”

    背上的人很重，林合满受不了了，将人放在了地上，道：“我没想讹诈你！”

    楚云梨颔首：“对！你不想讹诈我，就是想要我赔你银子而已。知府大人公正，他手上就没有查不出的案子，到时候找了你去问话，是不是讹诈，大人肯定查得出来……对了，要是不招认，就会被打板子。打完了之后，如果真的有罪，还得坐牢呢。”

    林合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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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抢走了孩子的女人 二十七

    村里的人, 谁也不想惹上官司。

    林合满真的只是想要让罗红月给点银子，他请个大夫把母亲治好, 此事就算了了。

    可她偏不给，还非要报官。林合满有些想打退堂鼓，但是，母亲病成这样，得需要银子治。他身上银子不多，村里倒是可以借，可借了是要还的！

    母亲平白无故吃了个馍馍就成了这样，他实在不想自己背这一笔债。

    见他踌躇为难, 满面担忧，还拜托人去村口看大夫有没有到。不像是故意讹诈找茬，楚云梨心里一动，道：“我送出的东西是肯定没问题的。如果你能确定你母亲真的是吃了外面人送的东西才中毒，我劝你，也找大人帮你查个清楚。”

    林合满一脸为难：“万一大人说我讹诈你怎么办？”

    楚云梨一本正经：“只要你不是真的讹诈，就不必害怕。你想啊, 这有问题的东西不是我送出去的。那么是谁送的呢？咱们村里何时出了这样一个敢下毒的人？要是不找出来, 明年送出的馍馍，谁还敢吃呢？别说明年了, 就是现在各家家中还没吃完的, 你们还敢吃吗？”

    这地上还躺着一个呢，脸都是青黑的, 一看就挺厉害。能不能救活还不一定, 谁还敢吃？

    当下, 已经有人叫嚣着要报官了。

    有人给自己鼓气, 林合满也没那么害怕了。

    知府大人最近几天就要离开, 真正的要紧时候，没想到林家村又出了问题。着急之下，干脆亲自带着人过来。

    听说是因中毒而起，还将城中的几个有名的大夫也带上了。打算就在村里审案。

    知府大人到的时候，大夫正在给人逼毒。

    逼毒的法子简单粗暴，用银针将毒逼到手指上再放血。惹得楚云梨都多看了一眼，不谦虚的说，只这逼毒的手法，已经快要赶上她了。

    可见人外有人，任何时候都不能自大。

    毒素逼出，林合满的母亲还没醒。用大夫的话说，还得再逼两次，应该就能醒过来，想要全部毒素逼出，得花半个月。因为得用血把毒带出来，解毒之后，整个人会元气大伤。想要养回之前健朗的身子，大概得需要一年。

    总之，这一场无妄之灾。林家亏大发了。

    林合满得知母亲性命无忧，满腔的心思都放在了找出凶手上。

    有方才楚云梨真心实意给他出主意，他已经不怀疑她了。刚才他一来就质问，是因为村里谁都知道，之前他母亲想要说教罗红月几句，被她呛了回来，二人闹得很不愉快。

    这会儿排除了她，林合满想要找到凶手，便仔细回忆了一下。

    “那盆馍馍中，拢共是六户人家送来的。”林合满当即掰着指头，把那六家人说了出来。

    被他点到名的，都急忙出来解释，甚至指天发誓表示自己没有下毒，还有的人立刻就让家中孩子回去拿了，打算当众吃下去以示清白。

    楚云梨本来以为林家又掺和了，没想到六户人家中没有他们。

    林合满的母亲平时虽然爱说教了些，但也是个热心人，村里被她帮助过的人不少，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和人结下要命的仇怨？

    因为她在村里和谁都关系好，等闲人也不敢和她呛呛，也就是楚云梨和她吵了几句。

    如今她出了事，别说林合满，村里任何一个人站出来，都会怀疑是楚云梨动了手。

    很明显，这事情就是冲着楚云梨来的。

    而唯一和她有这么大仇怨的，也只有林家人。再有，就算她和林家没关系了，可两个孩子还是林家的子孙，如果她死了或者是出了事去坐牢，她的宅子和银子都是两个孩子的，而这两个孩子肯定会被接回林家。

    换句话说，如果她死了，留下的这些东西都是林家的！

    任何事情，如果查不到真相，只看最后谁得了好处，便可窥出一二。

    此事有九成的可能是林家故意为之。剩下的那一成……就是意外。

    那边知府大人一一盘问六户人家从选料到做馍馍到送出去，都是哪些人经手。边上师爷奋笔疾书，飞快把众人的供词记下。

    全部审完一遍，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知府大人拿着供词皱眉，从头看到尾，他就没发现有疑点。而边上已经堆了好多笸箩，里面都装着今日收到的馍馍。

    楚云梨站在一旁，从头听到尾，也没发现有什么问题。这六户人家送出去的馍馍都是他们自己做自己送的，期间没有经过别人的手。

    她看向了那堆笸箩，走过去一一看过，扫到一个笸箩中的馍馍时，她心里一动，伸手拿起：“这是谁家的？”

    有妇人出来，疑惑道：“我家的，怎么了？你拿的这个，好像是合粮他娘送的。”

    那边的林合满见状，两步上前：“我家也有个这样的。没有这么尖，但是大小差不多。”

    像馍馍这种东西，每个人手法不同，做出来的也不一样。何氏做的就有点像窝窝头，像个包子一样有个尖，别人家的再相似，也多少有些微差异。

    林合满跑去自家的笸箩里面翻找半天，愣是没找到。

    而边上六户人家中有个妇人迟疑道：“我好像也有一个这种。我家做的都是圆的，我拿出去送的时候，猛不丁出现一个尖的，我还疑惑了一下。但是我以为是我婆婆做到最后没有面了才揉成这样的，也没多想 ，就给了林婶子……”

    听到这话，楚云梨对着知府大人一礼，道：“大人有所不知，晕倒的这位婶子之前和我有过争执，许多人都认为是我下毒。但我确实没有，求大人明察。”

    知府大人皱起眉：“你以前是林家妇 ，对吧？”

    “对。”楚云梨坦然承认：“那时候我说，我小姑子想偷我的孩子去万府，只是没能找到证据。我们俩家算是结了仇。今日之事，针对我而来。在这村里，我唯一结仇的，也只有他们家了。现在这馍馍，我一看就知我前婆婆的手法。求大人明查。”

    她再次相求，话也说得有理有据。知府大人沉吟，吩咐道：“林家人可在？如果不在，把他们家的人都叫过来。”

    外头这么大的动静，林家其余人远远看着，何氏从头到尾都没露面。对于一个喜欢看热闹的人来说，这很有些不寻常。

    有大人的吩咐，林家人很快都被带了过来，大部分都一头雾水。

    想要发作吧，又碍于知府大人在，只能勉强压下怒气。

    他们虽然怕惹上官司，但真的惹上之后，其实也没那么怕，主要是他们什么都没做，自觉坦荡荡，根本不怕大人查。

    林家的馍馍确实都是何氏揉的，也和方才楚云梨找出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林家其余人一问三不知 ，何氏也矢口否认。

    主要是真正吃到了馍馍的人现在还昏迷不醒，林合满是个老实的，他看到过那个尖的馍馍，但又不敢肯定。

    事情僵住了，知府大人也有些难办。

    楚云梨眼神一转，看向村里人：“你们有谁知道我前婆婆最后一回去镇上和城里是哪天吗？有人跟她一起吗？你们知不知道她都逛了什么地方，买了什么东西？”

    听到这话，何氏顿时不满：“关你屁事！”

    “当然关我的事。”楚云梨一脸严肃：“如今这我们做过的事都赖到我身上来了，这幕后投毒的人要么和婶子有仇，要么就是婶子受了我的牵连，这人想要把投毒的罪名按到我头上。我当然要帮着大人查清幕后主使。”

    今日围在这里的人特别多，正月里天冷，几乎没人出门干活。这么大的动静，大家都到这里来看热闹了。

    楚云梨扬声道：“大家若发现了疑点都可告诉我。只要于破案有用，我都会给谢礼。如果能直接指认凶手，我会付二两银子的酬劳。”

    此话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二两银子可不少了！

    一时间，好多人都希望自己是知道真相的那个。议论声中，有个中年汉子迟疑着站了出来：“前天，弟妹坐我的牛车去镇上，说是去买一些糖好做馍馍。可回来的时候，她手头捏着两个纸包，一手捏一个，搬东西上牛车的时候要腾出手来，她也故意把两个纸包分开放，当时我就觉得奇怪，一般人也不会买两包糖，就算买了，也不至于就分得这么清楚。”

    “现在想来，会不会是毒？”

    这只是车夫自己的怀疑，可以说完全是看着那二两银子酬劳的份上才开的口。若不然，没有亲眼所见，是不会说出这些话的。

    何氏冷哼一声：“我给我娘家买的行不行？放在一起弄混淆了，怎么分得清？”

    “但是你进门之后，放下两个纸包，立刻就去洗手。还一连洗了三遍。”

    说这话的，是扶着肚子的李氏。

    她看向知府大人，道：“今日送馍馍，是我婆婆带着我一起的，送去四婶家时，我婆婆给了五个，出门的时候趁他们不注意，又多放了一个在他们的馍馍笸箩里，出来了我婆婆还跟我解释，说是当年四婶帮了我们家，应该多给一个。当时我没怀疑，现在想来，那应该就是有毒的那个馍馍。四婶不知道，直接送去了合满哥家中……”

    如此，就全部串联上了。

    何氏冷着脸：“胡说八道！”

    李氏寸步不让：“我敢对天发誓。”语罢，看向楚云梨：“红月，这么多人看着。你说话可要算话。”

    楚云梨乐了：“当然！如果真是她下毒，这二两银子给大叔半两，给你一两半。”

    用何氏给的银子给她添堵，想想就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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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抢走了孩子的女人 二十八

    但现在的问题是, 只能证明何氏偷偷多给了人家一个馍馍。并不能证明那就是个毒馍馍。

    李氏自从把银子送给前嫂子，身上就几个铜板，已经拮据了好久。

    她倒也不是非要大鱼大肉, 只是如今她肚子越来越大眼看就要临盆, 而孩子所用的东西还一点没准备。她临盆之际要请稳婆, 坐月子需要东西补身。以如今的林家, 是拿不出这些东西的。

    眼见林家靠不住, 李氏只能自己想法子了。有这一两半, 就什么都有了。

    想到此, 李氏心里一松, 对这银子势在必得。她回想了一下，道：“我婆婆包糖的纸, 我还收着。我现在回去拿。”

    说着, 扶着肚子利索地跑了。

    何氏叉着腰不停就骂两个儿媳的不孝顺。

    很快, 李氏去而复返, 手中捏着两张纸, 道：“这种黄皮纸能做出灯笼来, 我娘家的小侄子很喜欢, 我是帮他攒的。今日蒸馍馍的时候我烧火看见, 便捡了起来。”

    她将两张纸送到知府大人面前，道：“装过糖或是装过药，让大夫一看便知。”

    大夫接过，又闻又看, 还粘在手指上查看，最后拿出其中一张：“确是毒药, 可以掺在粮食中毒老鼠。但应该有些味道, 吃的人如果谨慎, 应该能发觉。”

    林合满眼圈通红：“庄户人家穷，我娘俭省惯了，馊了的饭菜都能吃下去，更何况一点点味道。兴许……她就是看那个馍馍有味儿了才特意吃的。”

    他回头悲愤地看向何氏：“我们家没有得罪你吧？你为何要冲我家下毒？”

    当真是峰回路转。

    本来知府大人都以为得苦主醒来之后，说出自己吃的馍馍模样，案子才能往下查。没想到不过二两银子，一人说几句，事情就被查了个底朝天。

    何氏的脸色惨白：“我儿媳妇她不喜欢我，不想孝顺我，在这胡说八道呢，大家别信，大人别信。她就是想把我送进大牢……”

    知府大人一脸怒气，这林家一而再再而三的搞事，万一他高升的事黄了……想到此 ，知府大人愈发不耐烦：“林何氏，罪证确凿，你若不认罪，我便要用刑了！”

    何氏不想被用刑，但她也清楚，给人投毒罪名很大。就算留得一条命，这辈子也出不来了。所以，这罪是不能认的！

    知府大人见状，挥手道：“先打二十大板，如果她还不招，就继续打。打到她肯说出实情。”

    何氏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拖上了边上的凳子趴好，下一瞬，只听到一阵棍棒带起的风声，屁股上一阵疼痛。

    不待她喊，下一棒已经到了。

    三棒子下去，何氏只觉得自己下半身都在疼。立即大喊：“我招！”

    不招不行。她不觉得自己能扛得过去，既然都扛不过，晚招还不如早招呢，至少自己能少受点罪。

    就像是楚云梨猜测的那般 ，何氏此次就是为针对她。故意给跟她吵过架的人投毒，众人肯定都会怀疑她。

    林合满不就是么？

    看到母亲中毒，立刻就找来了。

    只是没想到，她如此缜密，从头到尾没显出自己，却还是被查了出来。当然了，那人对于她的许多动作都不知，能够这么快，这么顺利查出内情，小儿媳功不可没！

    一片疼痛里，何氏有些恍惚的想：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娶进门的两个儿媳，一个比一个气人。

    事情水落石出，知府大人很满意自己查案子的速度。又审问一遍林家人和村里的其余人，得知在无人知道内情，也没有同谋。知府大人当日就锁走了何氏，至于处置……何氏先关入大牢，如果没有疑点的话，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衙门的人来了又走。虽然只带走了一个何氏，但村里人对于林家人，都有些敬而远之。

    三番五次投毒，谁敢和他家来往？

    万一一句话不合，自家也被投毒怎么办？

    还有，这儿媳跳出来指认婆婆……道义上说得过去，但于人情上来说，总感觉差了那么点儿意思。

    何氏被带走，林家其余人被知府大人勒令治好林合满的娘。

    林家如今很穷，几乎揭不开锅。这样的情形下，还要想办法给别人治病。

    别说林家的小辈，就是一直挺喜欢儿媳的老两口，也颇为怨恨。

    林父蔫了一般顿在屋檐下，问：“娘，我听说那牢中什么都没有，咱们是不是该给她送一下被褥和衣衫？”

    林老婆子今日丢了这么大人，还要舍财，回来就生闷气，又听到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送个屁！休书的话可以送一封！”

    她本来是气话，越想越觉得可行。

    谁家摊上个给人下毒的媳妇不糟心？

    要是把她休了，她所作所为也就跟自家无关了。林老婆子打开门：“送一封休书去。就说没想到她这么狠毒，这么毒的妇人不配做咱们林家媳妇，从今日起，你们一刀两断，一别两宽。”

    林父愣住了：“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了？”见儿子不想写休书，林老婆子急了：“有她在，以后合粮还怎么讨媳妇儿？你是想让他断子绝孙吗？”

    “不是，”林父急切地解释：“她做这么多也只是想要让家中的人过得更好。娘，咱们不能只占便宜，她出了事，我们帮不上忙，至少也不应该拖她后腿吧？这休书，你就是打死我，我也是不写的。”

    林老婆子气了个倒仰。

    儿子不听话就很让人生气。偏偏儿子之所以不听话，是因为儿媳，这就更让人生气了。

    林老头怕老妻气出个好歹，急忙出门把人扶了进去，斥责儿子道：“年纪越大，你还越发出息了。怎么，想气死你娘吗？”

    把双亲气死这样的罪名林父自认担待不起，急忙忙道：“她做这些都是为了我们家！我不能做那没良心的事！”

    林老头气急：“你有良心，我们都没有。你要留着留着吧，从今天起，咱们分家。”

    林父：“……”

    从来没听说过一个儿子还要和儿子分家的事，这不是擎等着让村里人笑话么？

    “爹，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正烦呢，你能不能别闹了？”

    林老头气得拍桌子：“我哪里闹了？你以为我跟你闹吗？老子说给你分家！”又扬声吩咐：“合仓，去找镇上的秀才来，今天就分！”

    村里的人刚看了一场热闹，还没到家呢。又听到林家吵了起来，父子真闹分家。确切地说，是林老头要把儿子赶出去，以后跟孙子住，让孙子养老送终。

    吵吵闹闹的，只会让外人看笑话。

    林老头气得不行，也只有林合仓夫妻不痛不痒的劝几句。

    楚云梨站在自家的篱笆院前，盯着林家的动静，听到那边闹分家，忍不住一笑，扬声道：“嫂子，今日咱们吃肉，得庆祝一下。”

    庆祝一下差点被人冤枉吗？

    李嫂子无语。

    不过呢，人家有任性的资本。就算不庆祝，也天天吃肉。

    林家人隔着个院子听到楚云梨的话，顿时气得不行。

    林老婆子斥道：“当真是什么人都有，看到人家吵架，不说上前帮忙，反而在一旁奚落。”

    “我就看热闹了，怎么了？”楚云梨叉着腰站在院子里：“你们要是不吵，我也没得看啊！有本事，你们倒是别吵啊！”

    林老头：“……”也没人想吵架啊！

    这不是没办法么！

    林雪意对楚云梨就没好脸色，如果有人问这世上她最厌恶的人是谁……肯定是罗红月，没有之一。

    要不是她，如今林雪意还在万福的后宅，高床软枕，珍馐美味，绫罗绸缎……听到她讥讽的语气，林雪意心头怨气一下子涌上来，指着楚云梨臭骂：“我们吵不吵架，关你什么事？”

    楚云梨惊讶：“哎呦，我倒是不想管呢，你以为我愿意管你们家破事儿吗？咱们住得这么近，你们几乎就在我耳朵边吵，我这是忍不了了。”

    两人隔着一个院子吵架，楚云梨应对起来，只觉得神清气爽，就当是饭后消食了。

    可那边的林雪意却不同，越想越生气：“赶紧滚！”

    楚云梨更加惊讶：“这是我家，你想让我滚哪儿去？你要不想看见我，自己滚啊！对了，你不是想滚去城里吗？没有了万老爷，还有陈老爷，没有了陈老爷，你还有张老爷，李老爷……不怕告诉你，你可别惹急了我，不然我天天跟着你，你再去撞马车，我就跑上前解释。我看你还怎么翻身！”

    林雪意：“……”这也太无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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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抢走了孩子的女人 二十九

    到了这一刻, 林雪意已经后悔惹上这个前嫂嫂了。

    得罪了她，她就像是一颗长在林家脸上的痣 ，还是黑色的那种, 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别人林家的污点。

    正常女人经历这些，难道不是应该躲起来哭。生怕被外人发现吗？

    她可倒好, 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和林家的关系，中间还隔着一个院子呢，就这么大喊大叫。

    林雪意抹了一把脸，转身进门。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李氏拿到了银子，知道讨不了好, 也不管老人要林合仓去找人分家的事, 当即就带着男人和孩子一起走了亲戚。她娘家不好, 还不如去亲戚那里。

    林老婆子并没有放弃游说儿子写休书，林父不干, 闷头闷脑收拾东西就要去府城大牢送东西。

    林家老两口见状, 顿时急了。

    刚才说分家，其实是气话，但儿子这么不听话, 老两口真有些生气, 林老头站在门口，狠声道：“你敢去, 就别回来了！”

    林父也气, 在他看来，媳妇这么多年在林家也没过几天好日子, 之所以做这些事, 还不是为了孩子？至于对长辈, 何氏也做得够好, 从没忤逆公公婆婆，没有功劳也算有苦劳吧？

    结果一出了事，爹娘就这般绝情，实在是……林父气愤不已：“不回就不回！”

    说完，挤着就要出门。

    看儿子认了真，老两口顿时有些无措，想要找人帮忙时，才发现小孙子已经带着媳妇儿子跑了，孙女躲在屋中不出来，大孙子现在腿断着，想劝也出来不了。

    林老婆子一把拽住儿子，低声劝：“我也不是不让你去，但是村里人刚知道她下毒，你就急吼吼的给她送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也知道这些事，且支持她这么干呢。”

    劝着劝着，眼泪就流了出来。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继续劝：“你不能只为她想，得为合粮合仓想一想啊！有一个对村里人下毒的娘，他们俩以后怎么办？合粮还得讨媳妇呢，咱家现在本就困难，再没了名声……这日子还怎么过？”

    看到母亲老泪纵横，一把年纪了还为儿孙担忧，林父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今年都四十多了，不是不懂事的人。被母亲一哭，心肠一软，觉得自己这时候给何氏送东西确实不合适。便道：“那我明早上再去。娘，您帮着烙些饼，我一起带去。”

    林老婆子：“……”她劝儿子以后去，真的只是权宜之计而已。

    何氏给人投毒在前，冤枉人在后，两种罪名相加。三五年之内肯定是出不来的。在林老婆子看来，儿子没必要守着嘛，完全可以再找个寡妇凑合。

    要不然，这家里家外一大摊事，难道她来做吗？

    眼看儿子有些狐疑，林老婆子点头：“好！”

    大不了一会儿就装病。

    腰疼腿疼肚子疼，让她烙饼，不可能！

    一家人回过神才发现，林合仓夫妻俩已经不在。林老婆子气愤不已。

    儿媳妇不在，孙媳妇跑了，她得去做饭养活一家子！

    做晚饭的时候，林老婆子有些羡慕前孙媳了。自己忙不过来，请个人帮忙做饭。做得不好吃，还能挑剔一下。

    从头到尾，林合粮就没出来过。也没吭声，仿佛那屋中没人似的。

    何氏那边的判决还没下来，林老婆子先扛不住了。

    她去李氏亲戚家中，好言好语把人接了回来，然后还哄得李氏给了她一两银子。

    拿着这个银子，林老婆子去了村里的三十多岁带孩子的寡妇家中，不知道怎么说的，反正是把人接到了家里来。

    周寡妇已经守寡两年，家中还有个婆婆，底下还有孩子，风言风语一直就没少过。

    她把一两银子留给了婆婆，自己带着孩子搬到了林家。

    村里的人，于婚事上没那么多规矩。尤其是寡妇再嫁，讲究些的人家请亲戚来吃一顿，大部分人都搬来一起过日子就行了。

    周寡妇就是后者。

    村里人消息灵通，周寡妇离开夫家的时候，据说和婆婆抱头痛哭了一场，第二日，基本上所有人都知道，林父已经再娶了。

    说起来，林父还是最后知道的人。

    他趁夜去了一趟大牢，其实他早就想去的。但在村里住了一辈子很少去府城的他，眼见没人肯陪自己，愣是下了好几天的决心才去了一趟。回来时天刚亮，奔波一夜，他回来就补觉。

    一觉睡醒，看到院子里多了个陌生女子正在晾衣裳。

    其实也不陌生，林父知道她是村里的寡妇，平时也没少听村里人议论她。但俩人从未说过话。

    白日里不太睡觉的人，乍然睡一回，起来是有些晕的。林父扶着头，一脸疑惑，想着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二人眼神交汇，周氏有些不自在，率先出声：“大哥醒了？我们已经吃过早饭了，看你刚回来，便没有叫醒你。饭在锅中热着，你现在吃吗？”

    林父瞬间就发现了不对，按理说，她到家里来算是客人，怎么一副主人的架势招呼他吃饭呢？

    恰在此时，林老婆子也端着一盆衣裳进来，道：“起来就先去吃饭。吃完了该下地下地，该干活干活。天塌下来也得过日子不是？”

    林父疑惑：“她怎么在咱家？”

    见他问起周氏，林老婆子顿时眉开眼笑，她带着周氏做了半天的活儿，对这个新儿媳很是满意。笑道：“我接了她来，以后你们俩搭伙过日子。互相扶持，互相照顾。对了，小竹以后也是你儿子，你得好好对他。这养恩有时候比生恩大，人都是真心换真心。你把他当儿子，以后他也会孝敬你的。”

    林父一脸懵。

    听这话的意思，他不止多了个媳妇儿，还多了儿子了？

    “不是，我没想再娶！”昨晚上他刚答应何氏好好在家等她回来呢。

    林老婆子瞪着儿子，眼睛渐渐地红了：“我一把年纪了，你把日子过成这样。你是想要我死了都不敢闭眼吗？”

    周氏也哭：“林大哥，我昨晚就来了。现在村里人都知道我们俩……你要是把我赶出去，我也不活了。反正，我生是林家的人，死是林家的鬼！”

    说话间，她已经去屋檐下找到一根绳子往梁上一挂，搬了凳子就要上吊。

    林父急忙忙上前去拦，一顿鸡飞狗跳。

    最后，周氏还是留了下来。

    不留不行。

    一让她走，她就要去死。

    到了晚上也是，林父要把人赶出门，周氏立即就要寻死。

    何氏已经做了牢，林父哪儿敢再逼死人？

    二人就这么糊里糊涂做了夫妻。

    楚云梨也听说了，周氏愿意到林家，是看上了林老婆子给的一两银子。

    当下的人谈婚论嫁，给的六礼都是点心布料糖。周氏守寡这两年并非没有人上门提亲，但都被她拒绝了。或者说，周氏想要再嫁，都被她婆婆拦住。

    人家早就放出话了，想要娶她儿媳妇可以，得给一两银子。

    村里娶妻，差不多就是这个价。但周氏是寡妇，应该花不了这么多。所以，至今没人上门。

    林家娶儿媳妇，向来都是看中儿媳妇本身的勤快。且林家如今迫切地需要一个勤快的女人，所以，林老婆子想了法子求了周氏来。

    李氏给出一两银子，在周氏进门不久后，就和林家分了家，搬去了之前分家住的小院。不过，这一回分得更彻底，家里的地和院子里的菜地，包括干活儿的刀和锄头，都分过了一遍。

    折腾了这一场，她少了当初分家的五两银子，又给了一两银子，才得以从林家脱身。

    之前的那五两，她也想过去问前大嫂要回来。却也只是想想而已，看前大嫂如今那性子，谁也占不了她的便宜。

    问她拿银子，问了也是白费力气。千金难买早知道……总之，搬出林家那天，李氏心里只一个想法，就是后悔！

    林家发生的这些事，村里议论了好久。转眼春耕，各家各户都忙。

    这日傍晚，何氏的娘家人得知林父再娶，找上门来对着林家的院子破口大骂，污言秽语很是难听。

    总结起来就是：林家没良心，简直畜生不如。

    林父对着曾经的岳父岳母大舅子小舅子，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无论他愿不愿意，再娶是事实，辜负了何氏也是事实。

    何家闹了一场，其实是来要银子的。

    如今的林家缺的就是银子，闹到最后，何家见拿不到好处，气急之下，一群人奔进了林家狠砸！

    林老婆子想要上前去拦，却被两个妇人狠狠按住。

    林父想要拦，身上还挨了舅子几下。

    到底还是没能拦住，家里的锅都被砸了一个大洞。

    何家过处，一片狼藉。

    林家老两口坐在院子里大骂何家是贼。

    村里人，很少会想去报官。再说，林父再娶的事，确实有些不厚道。

    何氏对不起任何人，但也没有对不起林家人过。别的不说，她还为林家生了儿子一女，这些年也没什么错处，至于投毒之事……虽然做错了，但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林家好。

    明眼人都看得出，何氏如此，分明就是想将前儿媳弄进大牢，然后接回孙子和那院子还有银子。

    事情败露，林家翻脸无情，竟然这么快就再娶……以后何氏回来，林家也没了她的立足之地。

    何家很生气，砸了一回还没解气，临走前放下话，以后还会再来找麻烦。

    林家也很生气。林老婆子给儿子娶寡妇，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她年纪大了，经不起劳累。伺候一大家子一两天还行，时间长了她扛不住……但凡有一点办法，她也不会花这一两银子啊！

    楚云梨冷眼看林家发生的这些事，在何家上门打砸过后，炒了两盘菜，打算去狱中看望一下前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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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抢走了孩子的女人 三十

    府衙的大牢中, 如果是已经定罪的犯人，家人是随时可探望的。

    有那跟家人感情好的，还会每天都送饭菜去。楚云梨拎着食盒, 很顺利地就见到了大牢中的何氏。

    罗红月一生的悲剧, 大部分得算到何氏身上。

    本来嘛, 无论林雪意再大的野心，但凡何氏有一点怜爱孙子的心思，也不会答应。她不答应, 孩子肯定就抱不走。

    孩子留在林家，虽然日子苦了些，怎么也不至于早早就被后宅倾轧而亡。尤其楚云梨养了大半年之后，孩子白白胖胖玉雪可爱，实在不能接受他们被虐打而死。

    也难怪当初罗红月看到被送回来的孩子身上的伤时会发疯了。

    本来嘛, 接走的孩子被虐打而死。送回来之后又接走她另一个孩子, 是个人都接受不了。

    再有, 林合粮也有责任，身为孩子父亲，毫无担当。为了所谓把柄和前程, 当真是拦都没拦, 只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好处他得了，还显得自己委屈。

    老两口也是，唯利是图。为了银子连重孙子都不要。一家老老少少，都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所以，楚云梨对林家人是一点好感都没有。

    何氏蹲在大牢角落, 披头散发, 浑身狼狈不堪, 手中抓着一根草在地上胡乱画着。

    看守过去，恶声恶气的：“有人来看你了。”

    看守这也是故意的，凡是来大牢的人，都挺懂事的。多少会给他们这些看守一些好处，哪怕就是一壶酒呢。

    可是这女人的家人简直就是铁公鸡，一毛不拔！

    譬如今日来的这位，浑身上下干干净净，衣衫料子都是新的，头上甚至还带着银钗，竟然连一个铜板都不拿，也是抠到一定程度了。

    眼看路带到了，这位干净的妇人还是一点表示都没有。看守冷哼一声：“快些！别耍花样，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楚云梨微微笑着：“多谢大哥。”

    看守对上她的笑脸，突然就觉得自己很过分，急忙忙离开了。

    何氏听到有人来看自己，顿时狂喜不已，隔壁的妇人娘家天天给她送饭菜，三天两头有鱼有肉。她就只能吃看守发下来的清粥，真的是“清”粥，可以当镜子的那种。

    结果一抬头看到是前儿媳……顿时什么心思都没了。

    这天底下任何一个人来探望她，她都会高兴半天。可是前儿媳……是来给她添堵的吧？

    还真让她猜对了，楚云梨来这一趟，就是为了给何氏添堵的，她拎着食盒蹲下，笑吟吟道：“看到你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何氏：“……”

    她哑着嗓子问：“你想做什么？”

    楚云梨扬眉：“没什么。就是最近林家发生了不少事，我觉着你可能想听。刚好我到府城有些事，顺便来告诉你啊。”

    何氏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能够让有仇的前儿媳特意来告诉她的事，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不待她问，楚云梨笑着继续道：“你被抓没几天，林合粮他爹就再娶了，就是村里的周寡妇 ，还带着她儿子呢，我还听说 ，你那婆婆让林合粮他爹把那孩子当亲生的。对了，你娘家上门讨要说法，林家给不出好处，于是，你娘家人在林家打砸了一通，还扬言事情没完。”

    何氏瞪大了眼，失声问：“再娶？哪一天？”

    楚云梨掰着手指算了算，实话实说。

    何氏死死抓着牢房的木门：“不可能。他明明说要等我出去的。”

    “事实上，他没等你。”楚云梨摇摇头：“你就是现在出去，也没去处了。”

    真正欢迎出嫁的女儿再回娘家住的人家屈指可数，就算回去，也不能住太久。

    何氏如果出狱，林家没有她容身之处，娘家也不收留，凭她的名声想要再嫁也没什么好人家。她这辈子……完了。

    何氏满眼愤恨：“你害我至此……”

    “你又错了。”楚云梨淡声道：“没有人害你，是你自己把你自己害到如今地步！”

    闻言，何氏哑然。

    好像还真是。

    不！

    不是，害她至此的，是林雪意。

    如果她没有提出要换林合粮的孩子，何氏也不会滋生出不该有的野心。大儿媳不会带着孩子和离，也不会把事情闹大让林雪意回家。她也不会恨大儿媳，不恨也就不会下毒陷害大儿媳。

    没有下毒，她就不会坐牢，男人也不会再娶……归根结底，是林雪意这个女人害她！

    她走都走了，还回来做什么？

    何氏的手死死掐着牢房的栏杆，指甲都掐出了血也毫无所觉。

    楚云梨看在眼中，忍不住一笑。将食盒中的饭菜递进去：“说起来，我是第一个正经来探望你的人吧？”

    林父那天过来，只带了些换洗衣裳。

    何氏看到已经微凉的饭菜，嘴唇动了动。理智上她知道应该把饭菜推回去，或者直接砸到这女人脸上。可是……她已经许久没有吃过炒菜，那菜色看起来就好吃，让人口舌生津。

    最后，理智到底抵不过渴望。她扑上去，抓起筷子狼吞虎咽。

    楚云梨冷眼看着，看她吃了大半，笑道：“说起来你也是心大得很，你几次想要害死我。我们俩之间已经结了解不开的仇怨，我送来的东西，你还真敢吃啊！”

    对着何氏瞪大的青黑的眼眶，她笑着继续玩道：“这些饭菜，兴许是有毒的哦。”

    何氏立刻丢开了碗，往后退了几步，又赶紧去抠喉咙，吐得哇哇的。

    周围的几间牢房中的人都颇为嫌弃地看向这边。

    楚云梨嘴角微微勾起，缓缓起身，打算出门。

    身后，正在吐的何氏突然转身 ，趴过来道：“红月，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楚云梨头也不回：“不能。”

    何氏却笃定道：“我要见我女儿。你会让她来见我的，对不对？”

    楚云梨没有回答，直接出了大牢。

    门口的看守见她出来，没好气道：“最近多了几个犯人，女牢这边牢房不够，可能会合起来关。”

    说到底，看守这是看她穿得好，还是想从她手中抠几分好处。

    如果楚云梨真是何氏的家人 ，这时候给一些银子再说些好话，何氏就还能自己住一间牢房。她对这些事门清，但是，让她给好处让何氏过得更好，只怕罗红月的棺材板要压不住了。当即装出一副听不懂的模样，担忧道：“这样啊，我得回去想办法。”

    然后，不待看守再说话，急匆匆离开了。

    看守：“……”大牢的事，不在大牢中想办法，回去还怎么想？

    回去想得再多也没用啊！

    又跑得这么快，他想指一条明路都不行。看守无语半晌，心里期待着这家人别太蠢，赶紧想明白了回来送好处。

    楚云梨到了府城，还买了一些鸡，找了马车送回镇上的烧鸡铺子。又用了午饭，还去布庄给孩子买了一些细布，这才打道回府。

    她买了不少东西，租了一架马车直接把自己送回村里。

    现在是初春，天气回暖。午后村口有人在晒太阳，看到她回来，好多人都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得过她的好处。于楚云梨来说，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村里有些日子过得苦，但为人不错的人家，她还会特意接济。

    拿人手短，别看她如今独居，愣是没人说她的风言风语。当然了，也跟楚云梨本身性子强硬有关。

    这么凶，真说了她的坏话，很可能会被打上门。

    楚云梨不知道村里人对她的惧怕，回到家后，从马车上把东西卸下，让李嫂子收拾，她站到了院子里，扬声喊：“林雪意，你娘想见你！”

    声音大得林雪意想装听不见都不能。她没好气地出来，问：“我娘想见我，你怎么知道？”

    楚云梨理所当然：“我去探望她了啊！可惜她不想见我，吃了我送的饭菜还以为我下毒，又全部吐了出来。”

    林雪意：“……”

    连她送的饭菜都敢吃，娘这是馋成什么样了？

    林雪意很怀疑前嫂子没安好心，当下也不理会。

    楚云梨见状，眼神一转，道：“她口口声声说你害了她，你有没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中？”

    此话一出，本来转身进门的林雪意动作一僵 ，面色微微苍白，袖中的手指颤抖起来。

    曾经她还在万府时，觉着母亲和自己是一条船上的人，好些事情都没瞒着……她不想去见母亲。但是，若母亲非要见她，便不得不去了！

    林雪意回身：“你没骗我？”

    楚云梨温柔地笑：“没骗你啊！我跟你母亲还探讨了一下到底是谁把她害成这样的。为这掰扯了半天，你觉得呢？”

    林雪意：“……”更不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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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抢走了孩子的女人 二合一

    再不想去, 林雪意还是得去。

    大抵是看到了楚云梨的衣着打扮，等到林雪意去的时候，何氏已经和人同住，并且, 同住的人脾气似乎不好, 一天三顿的打人, 比吃饭还勤快。

    林雪意看到的母亲, 比楚云梨看到的狼狈多了, 浑身都是伤。

    看守带着林雪意进门时，不着痕迹地打量她浑身上下，心下得意。这女人的家人除了一开始来的那男人, 后来的这两女子都颇为富裕，看到她这么惨，应该会给银子吧？

    对着浑身是伤蜷缩在角落的何氏, 看守一脸为难：“犯人太多,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您要是实在担忧, 我们也能想想办法，只是这……”

    林雪意已经蹲下, 打断他道：“我想跟我娘单独说几句话。”

    看守：“……”真是你娘吗？

    等到看守不甘心地离开, 林雪意才出声：“娘, 你找我来, 是想让我给你换牢房吗？”

    何氏浑身疼痛，精神都有些恍惚。压根儿没注意到门口来了人，听到熟悉的声音, 才抬眼望去：“雪意？”

    这两日过得水深火热, 何氏身上受了很多伤, 痛得她呼吸困难。只觉得在这大牢中的每一刻都是煎熬。她迫切地想要出去，飞快爬到林雪意面前，死死握住她的手：“救我出去！”

    林雪意想要抽出被掐痛的手，却发现被她握得太紧抽不回，一脸惊讶：“娘，你下毒的事罪证确凿。我怎么救？”

    “我不管！”何氏这两天过得

    太难，都有些疯魔了：“你要是不救我，我就去告诉知府大人，说你对……做的那些事。”

    林雪意面色微微一变。

    “娘，你不能这么逼我。”

    何氏死死瞪着她：“林雪意，我生了你，养你长大，又送你出去过好日子，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看你都把我害到什么地步了？你救我出去，本就应当应分。”

    林雪意看着母亲眼中的癫狂，心里害怕。其实来之前，她就想过母亲或许会威胁自己，也思量过应对之策，本意是想着先把母亲稳住，可是现在看来……她试探着道：“娘，你容我想想办法！”

    何氏冷笑：“半个月之内，我要出去。还有，从今日起到我出去之前，你要每天给我送饭。你看隔壁的那个婆子，她的儿女给了看守好处，她不用跟人同住，儿女还天天换着花样给她送饭，三天两头有鱼有肉，甚至还有整只的烧鸡，可你们呢？连个人影都看不着，没良心的东西，老娘为了你们当牛做马落到这个地步，你们却不管不问，任由你爹另娶，你们还是人吗？”

    林雪意被劈头盖脸一顿骂，临走前还被何氏再三强调半个月的最后期限。不然别怪她翻脸无情云云。

    走出大牢的林雪意只觉得从里到外凉了个透，她还用得着翻脸吗？现在不已经翻脸了么！

    看守又在边上暗示给银子可以让何氏过得更好，林雪意听了只觉得烦躁。现在的她，别说让何氏过得好，杀了她的心都有！

    想到此，林雪意心里微动。脚下匆匆出了大牢。

    路上还偶遇了个着补丁衣衫的妇人拎着食盒给大牢中的人送饭。林雪意上下打量一番，有些不明白为何她都这么穷了还要给里面的人送饭。

    别看林雪意如今也是庄户女，她看普通的百姓是有些优越感的，心下疑惑，脚下已经上前：“你这是给牢中丙三的婆婆送饭？”

    妇人唬了一跳，怯生生地低下头道：“是。”

    林雪意满脸狐疑：“你这么舍得？”

    妇人声如蚊呐：“是有好心人给我银子，让我天天给我婆婆送饭。”

    林雪意：“……”这样的好心人她怎么碰不上呢？

    她有些不信，又想偶遇这个人，当即问：“那个好心人长什么样子？”

    提及恩人，妇人来了兴致，上下比划：“这么高，她说自己二十，但我觉得她最多十八，听说她还有一对双胎呢，好心的人命就好。以后我也会尽力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林雪意听着听着觉得不对，这描述得怎么那么像罗红月那个女人？

    随即又想到自己母亲对那婆子的羡慕，话里话外说，人家儿女孝顺。说他们白眼狼……妈的，该不会是罗红月这女人故意的吧？

    林雪意满腔怒火，暴躁地在大街上走，眼神四处搜寻。有何氏的威逼在，她迫切地需要找到一个富贵的老爷，如果半个月之内不能找到，以母亲今日的疯狂，说不准真的会不管不顾撕破脸。

    想到那样的后果，林雪意活生生打了个寒颤，脊背上生出一层冷汗，又转悠了一个时辰，越转心里越凉。她一咬牙，去买了一只烧鸡。

    然后去医馆找了大夫，说父亲几日不能大解。

    这种情形，一般都是给泻药。林雪意特意多买了一些，然后磨成粉，全部放进了烧鸡腹中，又将没沾住的药粉抖落，将烧鸡恢复原状，用纸包了，重新进了大牢。

    林雪意将烧鸡放在何氏面前，道：“您慢慢吃，我看着您吃。”

    跑了一趟，她已经看到有同住一屋的犯人抢别人的东西吃。何氏不认为女儿会对自己下毒，还觉得她贴心。

    她已经许久没有开过荤，当即捧着烧鸡狼吞虎咽，恨不能连骨头都嚼下去，吃完了一抹嘴，还道：“镇上的那家才香呢，你下次来，记得给我带一些。”

    林雪意脸上带着浅笑，心里想着：没有下一次了！

    吃饱喝足，何氏对女儿态度和善了不少。又问起家中最近发生的事，林雪意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盘算着时辰差不多，打算起身回家。

    恰在此时 ，有师爷过来了，对着何氏直接道：“犯妇林何氏，投毒在前，污蔑无辜在后，致林丁氏险些丧命，大人判你监十八年。”

    十八年！

    何氏今年已经四十多，等她出去都六十了，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还两说呢？

    何氏几乎眼前一黑，死死握住女儿的手，狠狠道：“你要救我出去！”

    林雪意狼狈地抽回手，急匆匆离开。

    当夜，何氏开始闹肚子，拉得满间牢房都臭不可闻，牢房又没有墙，许多犯人都有些不满。但看守不管，中间拦着，想要打人都不能。只能咒骂不休。

    何氏浑身无力，哀求地看向同住的婆子：“你能不能帮我找看守请大夫？”

    同住的婆子脾气并不好，下手也黑。因为那只烧鸡她没沾上边，等林雪意和和看守离开后，何氏还被她狠揍了一顿。

    何氏求她，也是没办法了。

    同住的婆子捏着鼻子，满眼嫌弃。又有些同情她，倒也没有冷言冷语：“那些看守你又不是不知道，得有银子才请得动。我是没有，你有吗？有的话，我帮你喊人。”

    何氏本来是有些银子傍身的，可是后来都赔出去了。那天她被抓来的时候很仓促，她毫无准备，所以就连家中剩下的那点铜板她都没能带上。这时候的她，兜比脸还干净。

    她拿不出银子，肚子又疼，只不停的哀求同住的婆子。

    “你求我没用。”同住的婆子很有些不耐烦：“亲生女儿都要毒害你，可见你为人差到了一定程度。”

    何氏一怔：“不是下毒吧？我好久没吃荤腥……”

    婆子摆摆手：“你都开始拉水了，这可不是吃不吃荤腥，分明是中了毒！”

    她语气笃定，何氏心里一片慌乱，肚子疼得她几乎想要晕厥过去。也是，如果只是闹肚子，是不会这么疼的。刚才那烧鸡的中间，好像是有些药粉来着，她还以为是人家烧鸡铺子的秘方呢……突然，何氏大笑起来。

    她笑得癫狂，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出满脸眼泪。伸手抹去，冷笑一声，伸手去拍栏杆：“差大哥，我有话要跟大人说！”

    三更半夜，看守都不爱过来，再加上这边奇臭，就更不愿意来了。

    何氏挣扎了一通，浑身力气很快流失，她有些恍惚起来，仿佛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她大声道：“差大哥，我女儿给万夫人下过毒！你们要不要去讨赏？”

    看守的人不爱管这些犯人，但不代表他们不知道牢房的动静。听到这话，立刻就有两个人围了过来。

    何氏浑身无力：“我要先看大夫！”

    看守转身就走。

    何氏：“……”

    无奈之下，她虚弱道：“我女儿之前买了药让万夫人身边的长青给主子下药，害得万夫人脸上长了好久的疹子……麻烦你们，帮我请个大夫……”

    看守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 大半夜的，咱们牢房又不在大街上，不好去请，明日一早，我去给你请。但是，你得保证你说的话都是真的！”

    “肯定是真的。”何氏颓然地趴在地上：“那狼心狗肺的东西居然给我下毒，她不仁，也别怪我不义。”

    林雪意回去的一路上又在街上搜寻富贵的马车，还是一无所获。

    回去之后，盘算着应该不出两日就会收到衙门那边的消息。她又仔细回忆了一遍今日自己的所作所为，确定毫无疑点，才放下了心。

    第二日午后，林雪意正在晾衣裳，想着等这些衣裳干透，刚好穿着去衙门给母亲收尸。

    却有一架青棚马车在大门外停下，从上面跳下来两个着细布衣裳的婆子。那衣裳样式都是一模一样，只大小不同，林雪意一抬眼，就认出来是万府二等下人的衣裳。

    说实话，林雪意偶尔也会想万老爷对她余情未了，兴许会让人来接她的美梦。但当她真正看到万府来人，心里没有期待，只有不安。没迎上前不说，甚至还想落荒而逃。

    两个婆子一脸冷漠，走到篱笆院外敲门：“林姨娘，老爷和夫人有事相请。”

    林雪意不想去。

    两个婆子见状，一个直接翻篱笆院进来，然后打开大门放另一个。二人呈合围之势，林雪意一见，顿时大骇，大声喊：“救命！有人抢东西！”

    这声音一出，好多人都出来了。

    方才马车一路过来，村里人不少都好奇，暗中打量这边。这会儿看到马车来者不善，立刻过来打算帮忙。

    怎么说呢，无论林家在村里如何，总归是村里的人，尤其是林姓人家，这会儿好多人都打算过来帮忙。

    两个婆子丝毫不惧，对着围过来的人冷声道：“诸位有所不知，我们二人是奉主子的命令来抓逃妾，林雪意的卖身契还在万府！你们若要阻拦，我们便得找知府大人来帮我们做主。”

    听到知府大人，本来抓着锄头镰刀想要来打架的人顿时却步，面面相觑过后，谁也不敢上前，反而往后退了退。

    林雪意心里一沉。

    “万夫人当街说过放我回家 ，你们不能如此。”

    婆子冷笑：“夫人心善，放你回家照顾受伤的母亲。可你倒好 ，一回来就不去了。今日特地命奴婢二人来带你回去问罪。你若不去 ，万府便可禀了衙门，拿你问罪。”

    林雪意知道婆子说的都是真的，她想要逃，脚下却像生了根一般，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能逃。或者说，逃不了。

    楚云梨站在人群外，看着林雪意被两个婆子押走。

    那边林家人一开始还试图解释，听到两个婆子的话，也再不多言，任由她们带走了林雪意。

    林雪意临上马车前，若有所悟，回头看向楚云梨的方向。

    对上她的目光，楚云梨抬手挥了挥，笑着无声道：“一路走好。”

    对上那样的笑容，不知怎地，林雪意只觉得阴森森的。

    不待她多想，婆子推了她上马车。然后，马车一路疾驰出了村子，越过镇上，往府城而去。

    林雪意心里很有些不安，她确实有想过自己卖身契的事。但万府家大业大，万夫人既然放了她走，只要她老老实实不再去招惹万府，那边应该不会再找她的麻烦。

    可是，万府的人偏偏到了！

    林雪意偷瞄两个婆子神情，试探着问：“大娘，夫人为何突然又想起来找我了？”

    一个婆子冷笑一声，别开眼看向窗外。

    另一个婆子兴致颇高，道：“像你这样的，夫人本来没惦记。让我们来找你，你自己应该清楚缘由啊。自己做下的事，难道你忘了？”

    林雪意放在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勉强笑了笑。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神情。

    不用问她也知道，肯定是何氏！

    事已至此，只能见招拆招。

    一路上，林雪意都在思量对策，越想越绝望。要不是看马车跑得快，她跳下马车的心都有。

    就这么踌躇着，马车从偏门进了万府。如果说两个婆子方才对她还有一些伪装的客气的话。到了这会儿她们再不掩饰对她的厌恶，将人推搡着往主院走。

    万夫人还是那么高高在上，看到她进门，只随便扫一眼，仿佛只是看了一眼脚边的蝼蚁。便收回视线，嗤笑道：“看不出来，你还挺能耐的。我才知道，我那次脸上长疹子，居然是出自你的手笔！”

    她把玩着指甲，闲闲问：“身为妾室谋害主母，是个什么罪名来着？”

    边上丫鬟福身一礼：“回禀夫人。以下犯上，该杖毙。”

    万夫人颔首：“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有罪当罚。”她虚虚一指：“拖出去，杖毙。”

    林雪意身子一抖，急忙跪下求饶：“夫人饶命。妾身没做过那些事，这里面是不是有误会？”

    “误会？”万分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冷笑两声：“放你走了，我便也把你抛在了脑后。要是你之前乖乖的，我也不会找你回来算账。老爷到底曾经对你上心过，我要是把你欺负得狠了，他起了怜香惜玉之心，把你接回来，吃亏的还是我。”

    “但你竟然胆敢下毒害我！这就不能忍了……对了，这消息还是你娘告诉我的呢。她在大牢里中了毒，只剩下一口气。她告诉我这些，作为交换。我帮她请了大夫……可惜病情耽误太久，她就算能捡回一条命，也命不久矣。你下手果然够狠。”

    “老爷若是知道你是这样蛇蝎心肠的人，我就是把你打死，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林雪意满脸煞白，虽然早有猜测。但真的听到自己落到如今地步是因为母亲告状时，她的心里还是一阵冰凉。

    林家人，当真是冷血无情的蛇蝎。

    无论是对外人还是对自己人，或者说，在林家人眼中，就没有自己人一说。

    心里惧怕，林雪意急忙求饶。

    万夫人却已经不再听了，摆摆手：“都说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我对你们这些妾室自认足够优待，从不为难。没想到倒纵得你们不知天高地后……拖出去吧。”

    三四个婆子上来拉人，林雪意挣扎不过，眼见就要挨板子了，余光看到万老爷站在那边屋檐下，不知站了多久，却没有求情的意思。她心一横，大喊：“你这是只许州官放火。我那个落了胎的孩子，你敢说不是你的手笔？”

    万夫人扬眉：“是有如何？万家不缺子嗣，你一个贱婢，也配给老爷生孩子？凭你的狠辣，那孩子生出来还不知道要生多少风波呢。”

    万老爷听到林雪意提及那个孩子，本来还有些心疼。就听到了万夫人后面的话，顿时什么心思都没了。转身就走。

    都说老鼠生儿会打洞，这样狠毒的女人生下的孩子，以后长大，也会心术不正。既然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不生呢。

    林雪意看到万老爷头也不回，心里凉成了一片。被摁到凳子上挨板子，一开始她还大叫两声。很快就被婆子堵了嘴。

    她喊不出，又挨了几下之后，身上除了痛，再无其余知觉。渐渐地她有些恍惚起来，短短十几年的人生纷纷从脑中划过。

    少时艰苦，离开家之后，无依无靠被虐打。此生过的最幸福的日子，竟然是被万老爷接回来的那几年，他爱她重她，唯一的缺憾大抵就是万夫人的为难。

    可是和之前那些艰难的日子比起来，万夫人的那点刁难就算不得什么了。林雪意咬着口中的帕子，恍惚想着，如果她没有强求，没有非要生下孩子，没有想要混淆万府血脉，老老实实告知万老爷自己被人害得落了胎……是不是她的人生又有不同？

    没人知道！

    权势迷人眼，财帛动人心，谁能一直坚守本心呢？

    林雪意看着青石板地面，渐渐地没了知觉。

    “夫人，没气了。”婆子回去禀告。

    万夫人摆摆手：“让后院那些女人都来看看，然后，买副薄棺葬了吧！”

    与其说万夫人想要惩治一个敢对自己下手的妾室，不如说她想要杀鸡儆猴，给后院的那些女人紧紧皮。

    看到了林雪意的下场，看她们谁还敢起不该有的心思！

    万府的人回村里去报信，说林雪意接回去之后身染恶疾，不治身亡，问林家要不要把人接回来安葬。

    大户人家的丫鬟和妾室，没了性命都会问其亲人。不愿意接的，他们才随意安葬。

    林家如今没有银子，办不了丧事。林老婆子摆摆手：“她既然卖予了万府，生是万府的人，死是万府的鬼。”

    林雪意没了性命的事，村里只有少数人知道。

    当然了，母女二人的近况楚云梨都是知道的。最近她经常去城里，已经租下了内城的一个小铺子，打算卖烧鸡。

    因此，需要经常去城里。楚云梨也干脆，直接买了个马车，自己驾着来回。这日傍晚，她从府城回来，眼看就要到村口了，路旁的一个中年男子突然冲了过来，撞上了马车后，悠悠倒地。

    楚云梨：“……”这不是林雪意玩剩下的么？

    看清楚地上的人后，楚云梨有些无语。

    这倒在地上的不是别人，正是林父！

    原来，林雪意是跟她爹学的。

    楚云梨看清楚地上的人后，冷笑道：“我赶时间，再不滚开，我可就碾上来了！”

    林父不动，闷声闷气道：“不是我不想动，是我动不了，你赶紧给我找个大夫。或者你给我银子，我自己去看大夫也行。”

    简直毫不掩饰他想讹诈的心思。

    想钱想疯了吧！

    楚云梨冷笑：“我呢，是不缺这点赔你的银子。可刚才我确确实实没撞你，是你自己撞上来的，我还没找你赔我的马车呢。你如果非要我赔你……也行。”

    林父大喜，忍不住抬起头。

    然后，他就看到高居马车上的女子含笑一扬鞭，马车直接碾了过来。

    林父只觉得身上一阵剧痛，一片疼痛里，听到那女子幽幽叹：“平白无故让我给银子，怎么可能呢？现在给，我就心甘情愿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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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打算今天完结，结果不行。明天完结吧，说到做到！感谢在2020-09-05 21:20:16~2020-09-06 22:00: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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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偷走了孩子的女人(完)

    林父痛得差点晕厥过去, 那马车生生撞上了他的背，把他撞趴在地后，又从他的腿上碾了过去。

    马车不重, 腿上的伤应该还好。可背上……反正只有一个感觉, 就是痛！

    分不清哪里痛, 只觉得整个背上都疼痛无比。楚云梨勒住马车, 回头道：“咱们这事呢，虽然是我撞了你，应该赔偿。但是这也不能我们俩说了算，万一我给了银子, 以后你还来找我麻烦, 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所以，这事儿应该怎么了结，我得找个人来作证。”

    林父这会儿不想解决事情，只想赶紧找个大夫给自己治背。

    去听见马车上的女子轻快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叫人哈！”

    林父再一抬头，只看到了渐行渐远的马车。

    奇了怪了, 以前这条道上不都是干活回家的人吗？

    林父在这撞马车, 也是早就盘算好了的。

    撞上之后，她要是肯老老实实赔, 那就皆大欢喜。如果不赔, 他就大喊, 路旁应该有人，再大点声, 村口的人应该也能听到。

    可是现在, 别说大喊大叫, 他感觉就连呼吸都在痛。仿佛下一瞬就要晕厥过去, 然后再醒不过来。

    等待的时间里，林父真觉得自己很可能会死在这里。这什么赚钱的法子嘛，到了这一刻，他真的后悔了！

    楚云梨驾着马车回家后，看了下两个孩子，这才去了村口，告知了众人，又去找了村长。一群人浩浩荡荡往林父的方向赶。

    看到蜷缩在地上不能动弹的人，有的人请大夫，有的人谴责楚云梨：“你撞了人，不说帮忙找大夫，怎么能把人丢在这儿呢？”

    有人疑惑：“会不会是故意哦！”

    楚云梨霍然扭头去看说话的人：“说话要负责，不要张嘴就来。他伤成这样，那是要用真金白银来赔的！如果我故意的，我何必带你们过来？反正他在这儿也没人知道。”

    这话有道理，说话的人脸燥得通红，缩回了人群中。

    很快，村长和村里几位林家德高望重的长辈都到了。

    楚云梨上前，道：“我不知道他为何出现在这儿，总归我撞了人，我也没有推卸责任的意思，找了诸位长辈来，是诚心诚意想要解决事情的。直白点说，就是为了赔偿。”

    “当着大家的面，我也直说了。人是我伤的，我愿意给他请大夫。所有的诊金和药费都由我来出……”

    “那伺候他的人力呢，怎么算？”周氏本来扶着林父，此时抬起头来：“还有，他伤得这么重，肯定需要好东西补身，这些又由谁出？”

    楚云梨似笑非笑：“那你的意思是，我赔银子就行了？”

    “对！”林老婆子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我们不要你找大夫。明人不说暗话，以咱们两家的仇怨，你请的大夫买的药，我们可不敢喝！”

    楚云梨颔首：“赔银子也行，你们要多少？”对上林家人的喜色，她率先道：“想好了再开口。要是乱说，我不止不赔，还会去找知府大人帮我做主。”

    又解释道：“咱们这条道上被牛马车撞的人有多少？那马车也不能走太边上，谁走路走在道中间？我承认自己有错，但他也不无辜。”

    众人：“……”

    听她这么一解释，怎么看都像是故意讹人呢。

    这么说吧，那养着的无论牛马，都是怕人的。

    马儿看到路上有人，能避就避开了。这时候天也不晚，马车应该不会很快，这样的情形下，怎么会撞上人呢？

    村里那么多的牛车马车，一年到头也没撞上过人啊！

    越想越可疑。

    林父被众人围在中间，只觉得憋闷，身上实在太痛，只觉得耳边嗡嗡的特别吵，根本静不下心来听他们说了什么。眼神不停地往镇上的方向看，只希望大夫来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察觉到众人落在身上的目光，林父抬起头，边上周氏飞快道：“罗红月的意思是，你故意讹人！”

    林父：“……是她故意撞我的！”

    楚云梨扬眉：“这天底下有人会嫌银子烧手吗？我故意撞你，是要拿银子来赔的！我两个儿子都还不会走，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那银子与其给你花，还不如我自己买肉吃呢。”

    好有道理！

    林父气得慌，斥道：“谁不怕痛？我都伤成这样了，谁敢说我是故意？”

    楚云梨寸步不让：“咱们都不是故意，你只说要多少赔偿吧。”

    林老婆子也不想深究这里面的缘由，张口道：“二十两。”

    楚云梨摆摆手：“这不是欺负人吗？还是请知府大人来主持公道吧。”

    说着就掏银角子准备找人，周氏急了，忙起身拉了林老婆子到一旁，低声道：“娘，不能找大人，今日他出门前，我们俩是商量过的。本来是想受点伤要点银子花，谁知道……”

    林老婆子瞪大眼，恨不能掐死新儿媳，咬牙切齿道：“这么损的主意，你自己怎么不来？”

    周氏忙道：“娘，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赶紧把人拦下来要紧。”

    的确，那边已经有人上前接过银子想要回去架车了，再耽搁一会儿，人就走了。

    林老婆子恨恨瞪了一眼新儿媳：“回头再找你算账！”

    放下话，她回到人群中：“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十两吧。”

    楚云梨气笑了：“你就当他们不存在。我不需要你看他们面子，给你四两，养一场伤足够了。再说，我今日出门平白舍了四两财，简直倒霉透顶。多了没有，你们要是愿意找知府大人做主，我随时奉陪！”

    林家人如今是提及府衙就害怕，再说，婆媳俩心里都清楚，这事情不经查，哪儿敢找衙门？

    周氏有些不甘心：“四两也忒少了，你那么多银子，帮村里别的人家都行，为何不能帮孩子祖父……”

    楚云梨摆摆手，嗤笑道：“四两少吗？让大家伙说说少不少？谁撞了人能拿得出这么多银子来赔？至于你说孩子的祖父，就更不讲道理了。那两个孩子从生下来到现在，你们问过吗？管过吗？怎么好意思当他们的长辈？”

    她掏出四枚银角子：“林家当他们不存在，他们也当没有这门亲。人活一张脸，以后少来攀亲。”

    她递出银子，林老婆子和周氏都赶紧伸手来接，楚云梨将银子一收：“给银子之前，咱们得写契书。不然以后再来纠缠我怎么办？再有，这银子给谁，也得写清楚，要是以后你们以银子没到他手中再问我要，我找谁说理去？”

    众人也看到了林家婆媳俩之间的眉眼官司，觉得楚云梨的担忧很有道理。

    村长找来了笔墨，开始提笔写契书：罗红月马车撞了林立，四两银子私了，立字为据。

    因为来的人多，见证人都是六个。

    楚云梨给了银子，折起契书，开始回忆当初：“犹记得当初我和离，孩子祖父还跑去镇上找人写和离书，后来没写好，他还不嫌麻烦又跑了一趟镇上添上……那时候我还以为村里没人会写字呢，没想到您也会……”

    再提从前，难免就让人想起当初和离之时林家打翻的那俩碗药。林家那时候……根本就没想让罗红月活着走出来吧？

    村里人那时候不知道他们和离的事，如果罗红月突然死了，都会以为是她生孩子亏损太过而没的。

    两相对比之下，众人都觉得林家唯利是图，罗红月这个女子格外厚道了。

    四两的银角子，周氏慢了一步，被林老婆子收了。

    事情告一段落，村里的人还是照常过日子，只是都下意识地疏远了林家人。

    不过呢，林家人多，也不需要外人帮忙。

    初春的早上格外冷，楚云梨一般都起得晚，李嫂子一大早过来忙里忙外，等她起来时，早饭已经好了。

    “红月，那边的老头儿昨晚上摔了。”

    楚云梨惊讶，这真的不是她动的手脚。好奇问：“怎么摔的？”

    李嫂子压低声音：“听隔壁的胖婶说，昨晚上林家吵起来了，好像是周氏把孩子送去镇上读书，问林家拿银子。老头儿老太太不愿意，两边不知怎么的还打起来了，然后老头儿就摔在地上，听说当时都爬不起来。刚刚我看到周氏出门，应该是去请大夫了。”

    林家之前挺富裕，但那些银子都被楚云梨想办法抠出来了。现如今的林家，只剩下昨天她给的四两。

    没想到刚一拿到，周氏就要送儿子读书。那银子算是林父豁出半条命换来的，林家老两口怎么可能会答应？

    昨天赔银子的时候 ，楚云梨看得真切。林老婆子一开始还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架势，后来被周氏拉过去低语几句，之后就打算息事宁人。这样的变化，只能是林老婆子得知了儿子是故意讹诈。换句话说，林父跑来讹诈的事林老婆子不知道，她也是刚得知。

    但是，这事周氏已经得知了。

    那么，会不会林父动手之前，二人就已经商量好讹来的银子给孩子读书呢？

    听着这些，楚云梨用完了早饭。刚刚放下碗，外头又吵闹起来。

    林老婆子跑出来找人帮忙，让邻居们帮着去寻周氏回来。

    一问之下，才得知周氏大早上口口声声去请大夫，但到了这个时辰还没回来，林老婆子觉得怪异，下意识去看了自己的银子 ，结果却发现，昨天刚拿到的几两银子和之前剩下的铜板全都不翼而飞。

    事情很明白嘛，林家出了家贼，周氏带着银子跑了！

    这么大的事，得到消息的人都去帮忙找人了。更有人给林家出主意，让他们报官。

    林家怕急了府衙，但银子也不是小数目。林老婆子踌躇半晌，道：“先找人，找不着了再去报官。”

    别人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得倒是轻巧。万一这人只是有事情耽搁了呢，胡乱报官，也是会挨板子的。

    林家如今……林合仓夫妻二人带着孩子关起门来过自己日子，基本不管他们这边，林家父子俩都受了伤。昨晚上老头子还摔了一跤，现如今整个林家只剩下她一个全乎的，可不能再挨了板子。

    要不然，一家子躺在床上等着饿死么！

    村里人浩浩荡荡去周边找人，快过午的时候，周氏回来了。

    没带大夫，自己回来的。一路哭着，很伤心的模样，进门就跪：“娘，您给我的银子丢了，我一路都找了，实在找不着……您打我可以，千万别打我儿子。”

    这话里透露的消息太多。

    一是林老婆子为人刻薄，对儿媳动辄打骂。二是周氏话里话外几乎是明说林老婆子不止打她，还打她儿子。

    众人暗中打着眼色，落在林老婆子的眼中，简直气了个倒仰。

    有些话还是要解释的，林老婆子活了一辈子了，因为做稳婆的缘故，平日很得村里人尊敬。还没让人戳过脊梁骨呢，她颤抖着手指指着地上跪着的周氏：“我什么时候打过你？我让你跪了吗？你当着这么多人直接就跪！你安的什么心？”

    周氏吓得满脸煞白，急忙磕头：“我错了，娘您别生气。您年纪大了，要是气出个好歹，就都是儿媳的错了。”

    她这般害怕，倒让人愈发笃定林老婆子的刻薄了。

    林老婆子看到众人怀疑的目光，气的脑子嗡嗡的，眼前一片黑，扶住了墙才没晕过去。

    “你住口！”她厉声呵斥。

    周氏吓得身子一抖。

    林老婆子看着眼中，又气了一场。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她的银子！

    林父昨天挨了一顿，刚请了大夫，只给了两天的药，大夫都说了，他伤着了背上的骨头，又有内伤。至少得躺在床上养三个月。这期间不能断药，还得补身。如果银子拿不到……儿子的伤怎么办？

    “你去我屋中拿银子了吗？”

    林老婆子问出这话，这一刻她真心希望儿媳是个贼，把她的银子偷了。

    周氏一脸惊讶：“没有啊，我拿的不就是你让我给爹请大夫的二十个铜板吗？”

    林老婆子急得声音都哑了：“那我的银子呢？”

    她扑上前，伸手就去搜周氏浑身上下。

    周氏任由她搜，很快，林老婆子把她周身摸过一遍，什么都没找着。气急攻心，顿时晕了过去。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事情弄成这样，以林家如今的情形，村里谁家都不愿意伸手帮忙。或者说，帮忙可以。出银子没门！

    最后，还是林合仓去给老两口请了大夫。

    林老头摔断了腿，还得接骨。林老婆子醒过来后，鼻歪眼斜，别说干活，连床都不能下。她的左半边身子完全不听使唤。

    这就……瘫了！

    村里的人都说，林家简直流年不利。也不知道撞上了哪路邪神。

    周氏任劳任怨伺候一大家子，但是……她一个女人，伺候婆婆还好，公公和继子那边，她却是无能为力的。

    只能林合粮强撑着起来自己换衣衫，顺便还去给爷爷换。

    楚云梨还没怎么动作呢，林家就这么惨了。

    又是几日过去，楚云梨府城的烧鸡铺子开张第三日，周氏一大早端着大盆衣裳去河边洗时，一瘸一拐的。不止如此，她脸上手上都是淤青 ，众人惊讶之下，立刻好奇询问。

    周氏支支吾吾，只说自己是摔的。

    她这么受委屈，有人却看不惯。立刻拉了她去林家讨公道。

    可林家上上下下都矢口否认，愣说自己没动手。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周氏的伤怎么来的。

    那日之后，周氏身上的伤就没好过。终于，周氏的娘家看不惯，找了村长去林家，非要把她带走。

    最后，林家到底是没能留住“善良厚道”的周氏。

    周氏离开后，林家就更惨了。林合仓夫妻二人也为难。

    管吧，这一看就是个大坑，管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不管吧，到底是血亲，也说不过去。最后，夫妻二人眼不见心不烦，直接找了个府城包住的活儿，全部都搬了过去。

    林家院子里还剩下四个人，四个人都卧床不起。都起不了身，都干不了活儿。

    一开始，村里的各家还去帮他们送饭，有那勤快的妇人，还约好一起去帮洗衣裳。

    可是正常人穿的衣裳和他们卧床不起的人穿的完全不一样。尤其是林老婆子，她生病严重，根本控制不了自己大小解……村里的那些妇人虽然勤快，愿意帮着干活。但不代表她们愿意洗这样的衣裳啊！

    说句难听的，她们自己的亲爹娘都还没这么伺候呢。

    于是，能躲就躲。到了后来，都没人愿意去了。

    楚云梨还住村里，冷眼看林家落魄。上辈子罗红月一心想要找回儿子，偏偏林家不让。她自己偷跑出去，每一次被逮回来，都会挨一顿毒打。还对外说她疯了……一个疯子挨打受骂，甚至被关起来，村里人都不会管。

    罗红月满心都是儿子的安危，多跑了几次。最后的那一次，她再也没能醒来。

    所以，无论林家多惨，楚云梨都不会伸哪怕一个指头帮忙。

    楚云梨又找人盯着周氏的行踪，得知她把孩子送回来之前的婆家，自己带着从林家搜罗到的银子很快再嫁。嫁的那个人是镇上赌坊打手。

    打手嘛，容易受伤，赌坊的东家早有规矩定下，凡是追债受的伤，赌坊不止会找大夫治，还会给些补身的银子。

    楚云梨猜测，周氏这是得了甜头还想再来一回。她暗中找人将林家发生的事漏给了那个打手……两日后，周氏身无分文被赶了出来，因为她之前拿到的银子不肯分出去，娘家和之前的婆家都不愿意收留她，只能流落街头。

    初夏的午后很是凉爽，楚云梨在院子里扶孩子走路，相约过来两个妇人，低声议论着什么从院子外路过。都走远了，又掉头回来，扬声喊：“红月！”

    楚云梨抬头，发现是两个经常去林家帮忙的妇人，疑惑问：“两位嫂子有事？”

    其中一个道：“你男人和你公公那边，有两个孩子在，你多少还是帮衬一下。也不要你自己去，你不是雇了李嫂子么，让她去干，不要多的，每日只一个时辰就好了。”

    楚云梨：“……”

    她是真没想到，在自己对林家态度这么强硬的情形下，居然还敢有人来劝。

    边上的妇人赞同：“谁都有老的时候。你做的事，孩子都看着呢。你总不想以后你老了，他们也这样对你吧？”她扫了一眼打扫的干干净净的院子和那边郁郁葱葱的菜地，道：“你如今的好日子，可都是林家给的。做人可不能忘本，你只要分出一小丢丢银子，就能让林家过的更好……”

    楚云梨抱臂，直起身子走到篱笆旁，不客气打断她道：“关你屁事！”

    妇人：“……做人别这么犟！大家在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别把自己的路堵死。我一个外人都去帮他们洗衣裳了，你就看得惯？”

    楚云梨嗤笑一声：“我看得惯啊。我又没让你帮忙，咱们俩之前都不认识，你凭什么对我说这些话？”

    妇人一咬牙：“你可别逼我！你这么不孝不悌的人，村里就该赶你出去！”

    楚云梨气笑了：“那你倒是赶啊。”

    想要把谁赶出去，那不是一两个人说了算的。妇人回去之后，三天两头各处串门，目的只一个，要把楚云梨母子三人赶走。

    村里的人，都不会那么刻薄。说实话，罗红月对林家人确实凉薄了些，但他们不知内情，怎么好强求人家？

    再说了，这帮不帮忙，愿意帮几天。那都是自己的事。凭什么要求人家去帮？

    直白点说，村里人虽然觉得罗红月不对，但也没到把人赶出去的地步。

    那边还没个结果，楚云梨已经搬家了，直接搬去镇上的山脚下。

    那山脚下圈出了一大片荒林，拿来养鸡，凡是有心的人都打听得到那是镇上烧鸡铺子的东家买下的。前面的院子也是东家想要造来自己住的。

    一直没人搬进去，镇上的人都认为东家应该是府城的富贵人，想要散心了才会来住。

    万万没想到，居然是村里人！还是林家那个不要的媳妇！

    她哪儿来的方子呢？

    没有人知道，也没人来问。

    村里人只后悔，当初没和她搞好关系。

    再凑上去，人家根本不搭理了。青砖做的高墙大院，人家不乐意见，压根儿就见不着。

    两个孩子一周岁，都会走了。楚云梨搬去镇上后，重新请了个婆子帮忙做饭。

    对于村里的消息知道得就少了，但却拜托了李嫂子盯着林家。

    林老婆子在病了一个月后，因为没人帮着换衣衫，床上就没干过。夜里天凉受了寒气。很快就病了。病了也没药治，发起了高热，不过几天就凉了。

    丧事还是村里人帮着办的。

    她走了没几天，林父也因为受伤太重一直没好好治，没了。村里人又凑着帮着办了一场丧事。

    林老头的骨头没银子请大夫，最后没能养好，根本不能走。一开始有村里人帮忙还好，后来村里人不再去，他就只能在地上爬着试着做饭。不过几个月，也没了。

    倒是林合粮养好了伤，只是整个人颓废不堪，腿也有些瘸，一直没能再娶，饥一顿饱一顿的，偶尔偷鸡摸狗，成了村里有名的混子。人憎狗闲的，说实话，到了最后，甚至有人巴不得他立刻去死。为妨被他偷，村里养凶狗的人家都多了。

    几年后的一晚上，林合粮去偷东西时，被人家的狗咬了一通，然后，没两天就死了。

    村里人帮林家办了许多场丧事，都是看在同是本家的份上。林合粮虽然是林家人，但他搞出了那些事后，村里谁也不愿意帮着安葬了。最后，一条破草席子卷了，埋在了村外的小树林中。

    至于周氏，后来四处辗转嫁人，但镇上的人都知道她做过的事，人家对她都只是利用，并不敢真把她当家人。可以说，周氏之后几年从未得过真心，不到四十岁就郁郁而终。

    至于镇上的赌坊，两年后直接被知府大人全部查封，里面的打手凡是犯下事的，全部依律法处置。

    楚云梨的烧鸡铺子开满了府城辖下各处。许多人想要模仿烧鸡的味道，却始终差了些。提及罗家烧鸡，都会称赞一番。

    罗红月人生堪称传奇，两个孩子长大之后，读书上颇有天分，最后都科举入仕。

    许多年后，都还有人议论一门双进士的罗家，一提起罗红月，众人先是敬佩，然后就会有人说林家的眼瞎，好好的孩子，居然想要送人。好好的媳妇，不知珍惜，不是眼瞎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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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子的继母 一

    带孩子挺费力, 好在两个孩子懂事早，稍微大一点之后，也不用楚云梨多费神了。

    后来的几十年, 楚云梨并不累, 所以, 她并没有多休息，看着脸上带着愉悦笑容的罗红月渐渐淡去，打开玉诀，罗红月的怨气：500

    罗深的怨气：500

    罗逅的怨气：500

    善值：209760+2500

    两个孩子都有善值, 那上辈子两个孩子应该都没能善终。

    好在，这辈子有她护持, 两个孩子都过得不错。

    楚云梨再醒来时, 发现自己站着灶前, 锅中正粥正翻滚着。边上的锅中还蒸着蒸笼 , 她手上拿着刀, 左手按着一块肉，她来之前, 原身应该正在切肉。

    要不是这厨房中的摆设和门口的位置不同，和罗红月那厨房的情形几乎是一模一样。

    只是几乎, 现如今她腹部平坦, 并没有大腹便便即将临盆，而灶前还蹲着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此时正往两个灶中添柴，边上放着柴刀，得空的时候还要顺手劈柴。

    楚云梨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厨房中的摆设和院子里的情景, 很普通的农家小院。看得出来, 原身在做饭, 并且，厨房中不止有肉，还有街上买来的烧鸡和酱肉，这样的饭菜在庄户人家算是顶好，要么是逢年过节，要么是家中有贵客。

    听着外头房子里传来的说笑声，应该是后者。

    她顺手继续切肉，心里盘算着是去茅房呢，还是找机会回房，就听到灶前一声惊呼。

    楚云梨抬眼，就看到那孩子的刀劈上了脚，本就露了脚趾的破鞋子瞬间被染红。

    与此同时，楚云梨心里一阵抽痛，她面色微变，急忙忙上前死死捂住伤口，按压了腿上几处穴位，又撕了男孩身上打了补丁的衣衫把伤口包了。她没有记忆，但觉察得出，这男孩儿对原身应该很重要。

    所以，这伤无论如何也得处理好。想到此，她蹲在男孩面前：“我背你去找大夫。”

    男孩脸色苍白，闻言愣了下，拒绝道：“娘，你没有银子……这伤不要紧，只是破了皮，我没觉得有多痛。”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楚云梨经历过那么多后，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应该是不被人疼爱的孩子早懂事。

    听到孩子这么懂事的话，楚云梨心里升起一片怜惜，她转身，摸了摸孩子的发：“那娘去外头给你找些草药好不好？”

    但凡是农户，受伤后都会有些土法子，采药草就是其中一种。楚云梨也不是胡说，她做了许多次农妇，有九成的人都知道用草包扎伤口。

    当然了，那草有没有止血效果，纯粹是运气。

    听到她这么说，男孩儿脸上并无异样，只点点头。然后往灶中添了柴，神情淡然。

    楚云梨微微皱起眉来，这么小的孩子受了伤，不哭不闹就算了。怎么都该感觉委屈，但他一切如常。这恰恰是最大的不正常。

    这孩子……应该是平时被忽视惯了。

    孩子不止不委屈，甚至还催她：“娘，粥应该好了，馍馍也差不多。赶紧炒菜吧，再晚一点，陈婆婆该要生气了。”

    楚云梨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容我去茅房一趟。”

    说完，起身出了门。

    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找着了茅房的位置。味道不太好，楚云梨站在里面闭上了眼睛。

    原身李念秋，出身临国西南偏僻处的府城辖下的三兴镇广安村，家中兄妹四个，她是老三，又是女儿，是从小被忽视着长大的。简单来说，干活儿的时候非她不可，吃饭的时候有她没她都一样。

    长到十五岁，嫁给了同村柳家二儿子柳平，夫妻二人成亲后，因为柳平不是长子，底下又有两个弟弟，柳家老两口给了一间屋子和一些地，直接给他们分了家，让他们出去单过。

    李念秋从小到大都被忽视，分家之后，年轻的小夫妻相依为命。柳平是个勤快的，地里没活儿就去镇上打短工，不怕苦不怕累，二人的日子还算过得去，两年后，李念秋生下了儿子柳子安，柳平想法简单，只想要一家人过得平平安安。

    但就这么简单的期望，于一家三口来说都是奢望。在儿子五岁那年，柳平在村里帮人盖瓦时，从房顶上滚了下来，当时就没能醒过来。

    李念秋守了寡，她一个寡妇独居，难免让村里指指点点。柳家人干脆重新接纳了母子二人。

    如此，李念秋平时的活儿虽然多了点，但日子也能过。可是，接下来两年中，柳家双亲先后离世。柳家剩下的都是李念秋的大伯子小叔子还有妯娌……有老两口在，兄弟们就算不想养着她们母子，也不敢多说。可老人不在了，他们也再不必客气。

    老人七七刚过，几兄弟直接就提分家，把她们母子赶回了先前分家的屋子，但地却没有给。

    庄户人家，地就是命根子。李念秋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家里没有地，又不好出去做工，无奈之下，只能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李念秋勤快，娘家那边倒也不是不接纳她，只是有些嫌弃而已。尤其是嫂子和弟媳妇，平时冷言冷语，买了点东西还会藏起来吃。

    李家双亲把这些看在眼中，觉得不能让女儿继续在家住了，这住得久了，以后肯定会翻脸。对他们来说，儿女不和让他们难受。对于女儿来说，被娘家厌弃，也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琢磨着让女儿再嫁。

    还真有这么个合适的人选，就在隔壁的陈家村。陈家老三陈长福，年近三十，去年媳妇病死了，之前有过孩子，都长到七岁了和村里的堂兄弟去河里玩水，就再没能上来。

    也就是说，陈长福年近三十，双亲不在，膝下连个孩子都没有。让女儿带着孩子嫁过去，岂不是刚刚好？

    李念秋这短短的二十多年中，长期被人忽视。唯一疼她爱她的柳平又早早走了。她对孩子的爹当然有感情，可是再深的感情在他走后的两三年中，在柳家人的颐指气使和白眼中，在李家嫂嫂和弟媳妇的漠然中早已经不剩下多少。听到双亲说起陈长福孑然一身，她就想起自己和柳平过的那几年安生日子，没多想，便答应了这门亲事。

    陈长福前半生过得不好，丧子丧妻，还有人暗地里说他命硬。可在他和李念秋成亲几日后去镇上赶集时，捡着了一个绸布包着的包袱，里面装了不止有银票和银子，还有几套富贵的衣衫。

    看到那些银票和银子，陈长福很是心动。但他也知道，这么多东西真要是拿了……衙门早晚找上门来。有命拿没命花的东西，他才不拿。

    于是，他等在路旁，足足等了大半日，终于等到了失主。确实是富贵人家的小公子丢的，小公子收拾了行李偷跑出来，结果刚出家门就丢了包袱，没想到还能找回。感念于陈长福的厚道，随手就给了十两谢银。

    十两银子，与小公子来说只是顺手。于庄户人家来说，那就是一大笔财富。

    陈长福是个很普通的庄稼汉子，拿到银子后，回家就开始整修房子。然后，村里人就都知道，陈长福发了横财了。

    于是，各种心怀鬼胎的人就凑上门了。

    譬如今日，来的是陈长福四叔一家。

    陈长福对于自己的叔叔颇为尊重，很是慎重地准备了饭菜。

    但是人家图的可不是这一顿饭菜……如果和上辈子一样，今日陈长福和他四叔还有堂兄弟会喝多，然后那边会顺势提出过继一个孩子给他。

    在那之后，陈长福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侄子。

    而李念秋母子，被他当做了自家人，一起给那侄子当牛做马。

    这些记忆在脑中划过，其实只过了半刻钟，楚云梨揉揉眉心，压下胸腔中的怨愤，起身去了厨房，拿起了一会儿准备上的一壶酒，蹲到了孩子面前：“子安，娘背你去找药草。”

    柳子安一脸惊讶：“饭不做了吗？”

    楚云梨一本正经：“你的伤要紧，先治伤再说。”

    柳子安有些踌躇：“可陈婆婆……”

    这人很讨厌，别看李念秋嫁过来没婆婆，这位陈叶氏简直一人顶三个婆婆，屁事儿特别多，什么她都要说两句。尤其是陈长福发财之后，她看李念秋更加不顺眼，天天鸡蛋里面挑骨头。偏偏陈长福对这长辈很尊敬，就算心里不以为然，也让李念秋忍忍。

    忍个屁！

    楚云梨就不是能忍的性子，不由分说背起孩子，直接出门。

    听到院子门响的声音，屋中的叶氏追了出来：“念秋，一家人等着吃饭呢，你去哪儿？”

    楚云梨头也不回，一句解释都没有，直接打开门走了。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她这是生气了。

    叶氏被晚辈这样撂脸子，还是往日对自己唯唯诺诺的晚辈。她顿觉失了面子，追出门去：“还有没有规矩？这是你对长辈的态度？李家就是这么教女儿的？”

    楚云梨认识的药材多，就在陈长福院子外的路旁她就看到了合适的药，当即放下背上的孩子，用手中的酒冲洗了伤口，拔下药草嚼了，给他仔细敷上，然后重新包起来。

    为妨有人指使孩子干活，她愣是把那个脚包了一层又一层，直接包成了个棒槌，看起来像是受了重伤一般。

    接收了记忆的她，可记得上辈子这孩子的脚因为没好好包扎，后来还强撑着干活，渐渐地溃烂，烂到深可见骨。

    叶氏追了上来，还想要再骂。

    楚云梨抬起头：“你算哪门子长辈？最多就是个亲戚，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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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子的继母 二

    听了这话, 叶氏气得七窍生烟。

    她叉着腰，大骂道：“反了天了, 长福都拿我当长辈，还说以后要给我养老送终。你是他媳妇，就该夫唱妇随，可是你呢，连基本的尊重都没有。我要跟他说，让他休了你这个不知尊卑的女人！”

    楚云梨把这些话当耳旁风，抱起孩子回院子。

    已经八岁的孩子，浑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个子也没有正经八岁孩子那么高。

    这也不能怪李念秋, 自从柳平死后, 他们母子一直都是寄人篱下, 长期吃不饱穿不暖。对于一个庄户人家的妇人来说，她已经尽量让母子二人过得好了。

    这么说吧，柳家和李家都不是什么富裕的人家，也不是那么大方的人, 对他们母子感情也浅。但却愿意收留他们二人, 这其中李念秋费了不少心思。嫁给陈长福前前后后算起来也才半个月，感情刚开始培养，还没那么深。

    大概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楚云梨抱着孩子进院子时，陈长福已经站到了屋檐下，本来想开口问话，待看到孩子棒槌一样的脚, 顿时唬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楚云梨语气冷淡, 语速飞快：“劈柴劈到了脚, 伤口蛮大的，我带他去弄些药草包了。出门的时候刚好碰到你四婶，非要让我先做饭，我就跟她顶了两句。你若是还认为我做得不对，那就算我不对吧。”

    话音落下，身后叶氏也进了门。

    事实上她在外头已经听到了楚云梨的声音，话里话外都在说她无理取闹。顿时气急，进门就告状：“她说我算哪门子长辈？还说对我只是客气，长福，我对你如何，你自己心里清楚。现在你媳妇对我这么不客气，她有把我看在眼中吗？有把你当男人吗？真看重你，也不会对你的长辈这样了。”

    楚云梨把孩子放在床上，低声道：“你好好养着，别轻易下地。伤口坏了，可是会要命的。”

    吓得柳子安脸都白了。

    楚云梨一笑，摸了摸他的脸：“你别怕，只要听我的，不会有事的。”

    她起身出门，袖子却被他拉住：“娘，别跟他们吵。”

    看他小脸上的担忧，楚云梨又笑了，伸手把他皱起的眉抚平：“别皱眉了，跟个小老头似的。咱们不惹事，但也不能让人觉着我们俩好欺负。你放心吧。”

    出门后，她还顺手关上了门，看向院子怒气冲冲的叶氏，又看了看陈长福，道：“我不明白，好好的，你找个长辈压在头上做什么？缺人管吗？喜欢被人说教吗？”

    陈长福：“……”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他只是下意识地尊重四叔而已，并没有想被人管着。

    楚云梨的话让叶氏更加生气。

    陈长福急忙劝：“四婶，子安伤了脚，她这是急的，不是故意说那些话。你别生气，回头我说她，让她给你道歉。”

    这话一出，叶氏面色缓和下来。

    屋中剩下的几个男人也出来了。年长的那个是陈长福四叔，剩下的三个年轻的，一个是他亲大哥，剩下那俩一个堂哥，一个堂弟。

    若是没记错，陈长福今日过继的就是堂哥陈长禄的儿子。

    当然了，现在换成是楚云梨在这儿，自然不会再帮他们炒菜，也不会再让他们酒醉之后敲定此事。

    陈四叔冷声问：“怎么回事？”又看向楚云梨：“饭要好了吗？”

    楚云梨摆摆手：“子安伤了脚，我没心思做饭。四叔，改日再请你们上门。”

    儿子伤了没心思做饭，又说了改日再请。如此，如果懂礼的人，应该不会再计较。会做人的，兴许还会去看一下孩子的伤，安慰几句。

    陈四叔也觉得自己再留下来有些没眼力见儿，侄子对他尊重，今日不吃饭，肯定也还有下次。当下便想带着两个儿子告辞。

    叶氏不依不饶，冷哼一声：“不就是做饭吗？跟谁不会似的，咱们又不是外人，她没心思做，我去做！这总行了吧？”

    对于走得近的亲戚来说，这确实说得过去。

    楚云梨眯了眯眼，没想到叶氏这么难缠。看她这架势，今日这顿酒还必须喝了？

    换句话说，这孩子还是要过继？

    无论是楚云梨还是李念秋，都对陈长福过继孩子没意见。可前提是这过继的孩子不能委屈了她们母子。要不然，凭什么啊？

    如果是陈长福亲子，母子俩就认了，就算做不到亲兄弟那般亲热，到底还是一家人，只要为人还行，大家就能相处。但这种看陈长福富裕了贴上来的所谓继子，她们母子凭什么要为了他当牛做马？

    那边叶氏进了厨房，楚云梨心下思量开了，也跟着进去。

    刚才吵了一架，还没和解。叶氏看她自然是哪儿哪儿都不顺眼，做饭的期间，又开始数落厨房中各处的摆设不合理：“这盐罐放在这里，离火太近，怎么能这么烤呢？会烤糊的，你是不是蠢？”

    “你才蠢。”楚云梨毫不客气：“那盐沾了水，我特意放在那里烤的。你老眼昏花看不清，好好问我一句不行？”

    叶氏气了个倒仰，恨恨道：“你这日子是不想过了吧？”

    楚云梨冷哼：“关你屁事！你自己都俩儿子了，自家的破事还管不过来，管别人家的事做什么？”

    叶氏是真没想到，这看起来性质软和的侄媳妇，私底下性子竟然这么尖锐，那是一句话的亏都不肯吃。生气之余，她手中切好的肉丢进锅中翻炒。

    肉香弥漫，叶氏觉得肚子有点饿，好像也没那么生气了，就是有些憋屈。不过，想到一会儿要说的事，她的心情好了起来。

    如果事情顺利，自己的孙子成了陈长福儿子，以后这院子这银子，就都是自己孙子的，也等于是她的了。心情好了，嘴上也不饶人：“长福拿我当亲娘，我当然要多管。像你这种不会过日子的女人，当初就不该让你进门。”

    怎么说呢，没拿到那谢礼的陈长福和李念秋算是门当户对，如今他乍然多了十两银，选择就多了，李念秋的身份就有些不够看。

    “不让我进我也进了。”楚云梨提议：“不如你让他赶我出去？”

    叶氏心里一动，冷笑道：“你还别这么呛我，如果我劝了，长福真赶你出去的时候，你别来找我哭。”

    找错了也不找你啊！

    二人吵着，很快做好了四菜一汤。楚云梨起身拿了个大碗，把烧鸡分了一半，又把炒好的各种菜都分进去一些。直接端着出门。

    叶氏傻眼：“你端去哪儿？”

    楚云梨理直气壮：“给我儿子吃。”

    叶氏：“……”她怎么好意思的？

    就算她是陈长福原配，孩子是陈家血脉。当着他们这些客人的面，也不应该如此。更何况那孩子只是个拖油瓶。

    楚云梨才不管她在想什么，柳子安一看就过得不好，急需食补。面子算什么，得了实惠才要紧。

    把装着菜的碗放在了柳子安的屋中，楚云梨又去厨房给他盛了粥，拿了两个馍馍，送到他手上：“赶紧吃！吃完了睡，养伤要紧。”

    柳子安刚才躺在床上压根儿就没睡着，自然听到了厨房的吵闹，一开始他还担忧，可听着听着，他却突然发现，陈婆婆也没什么可怕的，她根本就吵不过娘嘛，好几次都被气得没声。

    楚云梨又摸了摸他的头才出门。

    屋中已经摆好了饭菜，几个男人面前已经倒好了酒。楚云梨上前，把酒壶中的酒收了，歉然道：“这些酒我得留着给子安洗伤口，他的脚伤得很重，耽误不得。这么热的天，我怕他伤口会烂。”

    话说到这份上，难道他们还真能抢一个孩子治脚的酒喝？

    陈长福有些不好意思，道：“念秋，四叔他们来，今儿高兴，这些酒喝了，一会儿我再去打。”

    “乱说。”楚云梨一脸严肃：“你们要是喝，至少得喝到半夜。到时候上哪儿去打酒？等你明早上起来，肯定已经是午后，能指望得上吗？陈长福，成亲的时候，你说会把子安当亲生儿子，他可是为了你招待客人才受得伤，结果呢？他受了伤你看过吗？连多问一句都没有，现在连他治脚的酒你都要抢……”

    她面色严肃，屋中本来挺好的气氛消失殆尽。

    当着长辈和兄弟的面被媳妇这样质问，陈长福自觉丢了面子，斥道：“我对你们母子还不够好吗？做人要知足，女人要有女人的样子，要听话知不知道？”

    楚云梨捏着酒壶，反问：“我要是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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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子的继母 三

    二人针锋相对。

    屋中气氛凝滞, 话赶话说到这里，眼见事情再无转圜余地，陈长福只觉得丢人，正想一咬牙把人赶出去。

    楚云梨看他神情, 心下期待。

    边上的陈四叔顿时急了, 他们上门做客 , 要是闹得人家夫妻失和，传了出去, 外人还不知道怎么议论他们呢。

    边上的几兄弟想不到这么多，悠闲看戏。陈四叔瞪了几人一眼, 急忙忙上前一步：“可使不得！长福，孩子的伤要紧, 反正来日方长，这酒什么时候喝都可以。你也别怪你媳妇, 孩子伤了, 她心里着急，你又不关心一句, 她生气也正常。”

    又劝楚云梨：“侄媳妇，今日这事不能只怪长福，也怪我们。我们在这儿让长福费心接待, 他顾不上孩子。等我们走了，肯定会关心子安的。”

    楚云梨心下失望，但也明白, 能够算计得陈长福心甘情愿把家财奉上的人肯定不简单。当即满脸怒气, 扒拉了一些饭菜, 端着碗出门去隔壁陪儿子吃饭。

    这么甩脸子, 当真是不客气。对着客人……其实很失礼。

    陈四叔有些不悦, 但他自己方才也说了，孩子受了伤，身为孩子娘着急上火正常。这时候若是说她不对，就等于打他自己的脸。

    一顿饭吃得不甚欢快。这样的气氛里，过继的事从头到尾就没提。

    饭吃完了，陈家几人立刻告辞。陈长福大哥临走之前，扬声在院子里道：“三弟妹，你再不高兴，家里怎么闹都好。当着四叔可不能如此。人都要被你得罪完了，再这么下去，长福在村里还怎么为人？”

    楚云梨立即道：“我又不是生四叔的气，我是气长福说话不算话。明明说了把子安当亲儿子，会有人在亲儿子受伤的时候一句话不问吗？”

    陈大哥还想要再说，陈长福直接把人送出门：“大哥，你先走，我来跟她理论。”

    陈长福只喝了一杯酒，神志清醒。一脸不悦地进门，看到床上柳子安棒槌一样的脚，问道：“伤得很重？”

    楚云梨冷哼一声：“那柴刀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下劈到脚上，你说重不重？”

    她说这话是带着怨气的，让一个八岁的孩子劈柴，本就过分。

    陈长福丝毫没有怀疑。解释道：“四叔一家都在，我得陪着客人。要是跟你一起在厨房，他们还坐得住吗？”

    楚云梨不搭理他。

    陈长福继续道：“怪我！应该早些劈了柴堆起来，那样就不用现劈，子安也不会受伤了。”

    还算有耐心。

    怎么说呢，要不是因为他的这份耐心，李念秋上辈子也不会纠结了。

    本来嘛，要是这男人一无是处，李念秋早带着儿子离开了。偏偏他人不错，李念秋不确定自己离开之后，能不能遇上一个比他更好的。本来二嫁就艰难，要是三嫁……女人都是越嫁越低。再说，李念秋也不知道自己留下后会害死儿子和自己，多番权衡之下，才没有立刻离开。

    楚云梨是一定要离开的，当下道：“以后你少在家待客，做饭的时候麻烦，吃完了一大堆碗。你倒是一抹嘴就去睡了，剩下的事都是我来收拾。反正今天那堆碗我不洗。”

    “我洗！行了吧！”陈长福之前一个人过了一年多，做饭洗碗这些事都难不倒他。只是二人成亲之后，他就再没做过了而已。

    这时候捡起来，还算驾轻就熟。

    听着厨房中的动静，楚云梨心情复杂。怎么说呢，李念秋嫁的这个人除了爱面子一些，别的都还好。很普通的农家汉子，如果没有外人掺和，这日子也还能过。

    当然了，陈长福这么利索地跑去洗碗，其实有些心虚。四叔一家确实来的太勤了些，不年不节的，这个月都第二回了。

    再有，柳子安是劈柴受的伤……陈长福待这个便宜儿子虽然不亲近，但当初他保证过把他当亲生，虽然做不到真的把他当亲生儿子，但不苛待还是行的。

    在陈长福看来，劈柴应该是他的活。孩子干了他的活儿受了伤，他心里其实有些歉疚。所以，这顿碗洗得格外爽快。

    当日夜里，楚云梨假装没消气，去隔壁的厢房睡了。

    陈长福也没怀疑，想要找她讲道理，看到她的冷脸后 ，知道这时候开口掰扯，肯定会吵起来。便也没多说，回去睡了。

    翌日早上，楚云梨做了早饭，让孩子吃过后，自己回了娘家。

    李念秋身上就几个铜板，如果离开了陈长福，得找别的落脚地。

    娘家的嫂子和弟媳妇看到她回来，都不冷不热。一个喊了一句就继续干手里的活，另外一个直接甩帘子进了自己屋，都没有多聊的意思。

    倒是李念秋的母亲拉着她问了陈家的事。

    楚云梨说了所谓四叔一家的麻烦，李母叹息几句：“这人呢，都得需要几个亲近的亲戚来往，他那个四婶不是个好相与的，你别硬碰硬，也别直接说她哪儿哪儿不好，来日方长嘛，你才是他的枕边人，不着急。”

    这些话，上辈子李母也跟李念秋说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李念秋好几次受了委屈，都咬牙忍了下来。

    楚云梨听着她话里话外都是劝女儿好好过日子，末了又说起两个儿媳妇的不好相与。最后还暗示她顾着小家，少回娘家。

    听话听音，楚云梨活了这么久，很是通透。已经明白了李母的意思。

    现如今的李家，别说接纳她们母子，那是连她多回几次都不成的。

    听着厨房中摔摔打打的动静，楚云梨午饭都没吃，直接就走了。

    转悠了一圈，又思量许久，楚云梨去了柳家。

    柳家分给她们母子的屋子位于院子角落，这时候正锁着。

    柳家人不想让她们母子占便宜分了家，但那间屋子现如今还没碰。真要碰了，难免落下一个欺负孤儿寡母的名声。

    当然了 ，如果李念秋不回来看，一直留在陈家。时日一久，这间屋子肯定会被他们占去。

    大概是楚云梨在院子外站得太久，屋中出来一个妇人，正是李念秋在柳家的大嫂方氏。

    “你回来做什么？”

    楚云梨看向屋子的方向：“回来看看子安的屋子。”

    是的，只要柳子安在，这间屋子就算被人占去，也能要得回来。

    方氏冷哼一声：“你放心，我碰都没碰。”

    楚云梨颔首：“我知道大嫂是个正直的人，也没怀疑过你。但别人可不一定。”

    上辈子李念秋被逼到绝路，发现娘家回不去之后，确实来看过这里，但那时候柳子安因为腿伤太重，后来又发生了些别的事没了性命。她想回来，发现这屋子已经被三弟占去，并且，人家振振有词，说她已经改嫁，子安又不在了，这屋子说破大天也不可能给她用。

    方氏闻言，面色缓和了些：“反正我不会要子安的东西。”

    听到这话，楚云梨干脆推开门进去，掏出钥匙打开了那间屋子。

    不大的屋子分了里外间，之前李念秋和柳平在这屋子里过了几年，外间吃饭，里间睡觉，日子虽然过得拮据，却是她此生最安宁的日子。

    屋中许久未打扫，积了厚厚的一层土。但若仔细打扫后，还是能暂时落脚的。

    天色还早，楚云梨将桌上床上的尘土拂去，又把地上扫了一遍，这才重新锁门。

    一出门就对上了柳家三媳妇的臭脸，也就是李念秋的三弟妹叶氏，说起来，还是四婶娘家本家的侄女。

    她冷着一张脸，阴阳怪气道：“二嫂，你都再嫁了，怎么还盯着这屋子呢？陈长福那么大的院子还不够你住吗？你还打扫，难道你还要回来？”

    楚云梨语气平淡：“我的屋子，我想来就来。我想扫就扫，不高兴了我就算一把火烧了，那也是我的事。”

    小叶氏讶然：“哟！这么硬气，果然是找着靠山了啊！”

    楚云梨锁好了门，径直离开。

    再回到陈家，已经到了午时。

    陈长福不在，也没做午饭。楚云梨知道他靠不住，倒也不生气，实在是为这样的人生气不值得。自己去了厨房做了午饭，和柳子安一起吃了。

    最近是盛夏，外头天气很热。还没到秋收的时候，干活是不可能干活的。也不知道陈长福跑去了哪儿。

    午后楚云梨有些困，直接就去睡了。

    这一觉睡到夕阳西下，她吃完了就睡倒不觉得饿，就是有些头晕。其实昨日她刚醒过来时就已经发现，李念秋的身子亏损，需要好好将养。所以，楚云梨没打算亏待自己，又去厨房做了晚饭。

    柳子安躺了一天，一开始担忧，发现陈长福整日都不在，又见母亲神情愉悦，不见往日愁苦，心情渐渐放松下来。吃晚饭时，甚至还有心情和楚云梨说笑。

    气氛正愉悦间，突然听到了外面的敲门声。

    其实村里的大部分人家都是篱笆小院，那大门就是个样子，要是着急了，直接一抬脚就进了院子。但是陈长福的不同，他得了横财，把整个房子都整修了一遍，就连院子都用了青砖砌了高高的院墙。

    所以，别人家可以一抬脚。他家却必须打开门才能进来。

    楚云梨出去开门，门口果然是一日未归的陈长福。

    只是此时他喝得醉醺醺，手上还牵着一个半大孩子。

    这个孩子，就是李念秋母子的噩梦。

    正是上辈子陈长福当做亲生儿子一般的养子，陈长禄的二儿子，陈传远。

    陈长福满脸潮红，大着舌头道：“从今天起，传远就是我们的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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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子的继母 四

    楚云梨只想呵呵。

    明明昨天她都搅和了, 没想到这事还是成了。

    也是，从昨天陈四叔处事，就看得出他是个聪明人。叶氏胡搅蛮缠, 兴许也是装出来的不讲理。

    陈传远今年九岁, 比柳子安还要大一岁多, 个子已经到陈长福肩膀。见门口的楚云梨面色不好, 急忙道：“娘, 爹喝得有点多，先让他进门躺下吧。”

    楚云梨没有与他争辩, 侧身让他们进门。

    陈传远把人弄进屋中躺下，又站在屋檐下扬声道：“娘, 我们吃了晚饭的，你就别管我们了。”

    楚云梨似笑非笑：“真巧！我们家也吃了！”

    就算没吃，难道还指望她做吗？

    想得倒是美！

    楚云梨进了柳子安的屋子, 果然就看到他一脸不安。

    “娘，陈叔过继了孩子吗？”

    楚云梨帮他换药，随口道：“他脑子有包。咱们别理他，要是他敢让我们娘俩受委屈, 我会带着你离开的。”

    柳子安讶然：“我们还能去哪儿？外婆家……不合适，两个舅母都不喜欢我。姨母她们也不高兴。”

    确实, 李念秋在娘家住得久了, 姐妹觉得她占了娘家便宜，没少说酸话。

    楚云梨安慰道：“没事, 咱们回柳家。那儿还有你的屋子呢。”

    “可我们没有地。”柳子安皱眉。

    楚云梨伸手抚平他的眉毛：“都说了小小年纪别皱眉, 跟个小老头似的 , 小心以后老得比我还快。”这才回答：“总归不会让你饿死, 我有办法。”

    柳子安无语。

    问题是他们母子刚到陈家一个月不到, 怎么就要离开了？

    何时成过亲的妇人能随随便便离开夫家了？

    楚云梨又安慰了几句，把他摁在床头睡觉。嘱咐道：“没事别起来。如果一定要起，你就跳着去，你那只伤脚千万不能落地，要是又流血了，以后会成跛子的。”

    这么大点的孩子，半懂不懂。肯定要把伤往重了说，不然真伤着了，在这个紧要关头，更加麻烦。

    当夜，楚云梨还去睡厢房。

    陈长福的院子挺大的，房子有四五间，都是新修出来的。但床只有三张，主屋一张，两间厢房各一张。

    主卧的被他自己睡了，厢房的母子二人睡了。刚来的陈传远没地方睡，陈长福又昏睡着叫不醒。他在院子里踌躇半天，最后还是去了主屋睡觉。

    陈长福因为酒喝得太多，一夜里被尿憋醒了好几次。前几次都昏昏沉沉，直到天蒙蒙亮，他又一次起来小解时，脑子终于清明了。

    跑来敲楚云梨的门：“念秋，你醒了吗？”

    楚云梨就算没醒，被他这么一吵，也睡不着了。主要是她昨天睡了半天，压根没多困。她穿好衣衫，起身打开门：“你有事吗？”

    她会这么爽快地起来，也是想要和他商量陈传远的事。有些事情，越早说清楚越好。

    陈长福有些不自在：“你看到传远了吗？”

    楚云梨颔首：“我又不瞎，家里多个人，我怎么会不知道？”

    语气呛人。陈长福便知道她不想接纳这个养子，当即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念秋，我今年都三十了。搁别人家，再过几年都要做爷爷了，你也已经二十有六。咱们俩这个年纪，说生孩子那就是笑话。我接了传远来，也是想要让他给咱们养老送终……”

    见楚云梨面色平淡，他继续语重心长：“我知道，你有儿子，不愁没人养老。可子安到底是柳家人，我是把他当亲生，但他却不一定会孝顺我。我是真想好好跟你过一辈子，这样好不好？你带一个儿子嫁给我，现在我过继了传远，你就当嫁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有了个儿子，咱们一人一个孩子，以后我好好待子安，你好好待传远，行吗？”

    楚云梨靠在门框上，问：“你是铁了心要过继？”

    陈长福挠了挠头：“也不是，我之前就没想过这事。我昨晚上喝多了，四叔和长禄哥跟我玩笑，不知怎地就说起了过继了事，当时我脑子是懵的，就把孩子带来了。”他打了一下嘴：“怪我喝太多了。”

    楚云梨笑容嘲讽：“今天你自己做主带个儿子回来，明天你会不会又带个媳妇回来？”

    陈长福：“……那不可能，我是真想和你好好过的。”

    “那好。”楚云梨一本正经：“你把传远送回去。”

    陈长福噎住，有些心虚：“可能不行。”

    楚云梨冷笑一声：“我们俩虽然是半路夫妻，但也是夫妻吧？夫妻之间做事得有商有量吧？你闷不吭声就接个孩子回来，还要我把他当亲生的，你不觉得过分吗？”

    陈长福嘀咕：“你不也带了子安嫁给我吗？”

    “那能一样吗？”楚云梨反问：“我嫁给你的时候，直接说明了我要带着儿子。我也没有嫁过来之后再把孩子弄过来啊！要是我跟你成亲的时候说不带孩子，成亲之后又把孩子带过来还非要你把他当亲生的，你能答应吗？”

    陈长福哑然，道：“孩子已经接来了……”

    “那就退回去。”楚云梨面色认真：“你不信子安可以，想要过继也可以。但那得是我答应的情况下，我总是孩子他娘吧？这过继的孩子，过继之前怎么也该让我过目吧？别的不说，外人都说孩子小的时候养得熟，你过继一个快十岁的，人家都知道爹娘爷奶是谁，会好好养你老？”

    陈长福不以为然：“真心换真心，他会对我好的。”

    他语气笃定，楚云梨见了，若有所思。

    上辈子，陈长福简直是无条件迁就这个养子，为的会不会就是这句“真心换真心”？

    “我不答应。”楚云梨面色严肃：“过继孩子的事你事前没跟我商量，但我也能理解你怕没人养老的心思。我就算再如何保证子安会把你当亲生父亲伺候，你大概也是不信的。所以，我答应过继孩子，但这孩子不能超过两岁，懂事的孩子，我是不养的，白费力气嘛！”

    陈长福哑口无言，他看了看正房，压低声音道：“其实我也后悔，但是昨晚上我喝醉了，已经签了过继的契书，这孩子以后就是我陈长福的儿子，根本也退不回去了。真要退，以后我还怎么跟四叔来往？”

    楚云梨心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陈长福压根儿就没想退陈传远回家，昨夜酒醉或许有些冲动。但他酒醒之后，也并没有后悔。

    “那就只有一个法子。”楚云梨站直了身子：“我不做这个孩子的娘，而你非要做这孩子的爹，咱们就只能一拍两散，一刀两断。你做你的爹，我也不为难自己。”

    陈长福一脸惊诧：“你要离开？”

    楚云梨反问：“为何不可？”她一脸正色：“你只想着要儿子养老送终，可你想过我吗？你四婶对我的态度你昨天也看到了，说白了就是鸡蛋里面挑骨头，故意找我的茬。她是传远的奶奶，我做了她孙子的娘，以后我肯定无论做什么都是错，本来她就对我指手画脚，真要把这孩子留下，以后我的日子还能过吗？我说要重新挑一个年纪小的孩子，也绝对不会从你四叔家里挑！”

    听着她解释，陈长福也颇觉有理。

    本来他过继孩子也没强求是谁家的。事实上，昨天之前他压根儿也没想过过继孩子的事。昨天喝醉了提及，他当时只是觉得四叔亲近，过继他孙子也未尝不可。现在想来，确实有些不妥。他想了想：“传远是我儿子，白纸黑字写了的，你只要对他问心无愧，我不会让四婶为难你的。”

    只要对他问心无愧？

    这话可就不好说了，楚云梨心下冷笑。就是亲生的兄弟姐妹还会说父母偏心呢，更何况是这样的。

    本就是继母，底下还是养子。除非像上辈子李念秋那样，母子二人无条件地迁就陈传远，为他当牛做马。要不然，无论是谁都会觉得她偏心自己儿子，亏待养子。

    楚云梨摇摇头：“咱们做夫妻还不到一个月，就像是你不信我一样，我也不信你。如果你非要留下这个孩子，我会带着子安离开。直白点说，这个家里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你选一个吧！”

    陈长福挠着头，一脸为难：“你怎么这么倔呢？都没相处，你怎么就知道一定处不好呢？”

    “我就是这么倔的人。”楚云梨正色：“我只看你四婶，就知道若我退让了，以后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其实这不关孩子的事，我不是针对他。我不接受他，只因为他有一个那样的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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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子的继母 五

    楚云梨一脸冷然。从神情到语气无一不是表明此事再无商量余地。

    陈长福见劝不动, 有些恼了：“你嫁给我不到一个月就要离开，外人还以为我身上有疾，你这不是害我么？”

    听到这话, 楚云梨惊讶反问：“我嫁给你不到一个月你就带一个十岁的养子回来, 你这是骗婚！我们日子过不下去是我害你吗？分明是你害我！我没指责你, 你倒好, 反而怪起我来了, 你要不要脸？”

    二人争执起来，声音越说越大。

    陈长福见前些日子乖巧和善的人突然变了一副面孔, 更加觉得自己被骗，当即敛了怒气, 冷笑道：“你想拿捏我？”

    楚云梨冷哼一声。

    陈长福气急，点点头道：“好！这孩子我还非要留，既然你接受不了, 那你走啊！”

    楚云梨心下一松。

    转身就走。

    陈长福见状，并不着急，只觉得她是装腔作势逼迫自己，闲闲道：“别怪我没提醒你, 你娘家那边嫂嫂和弟妹大概不会让你进门。我如今的门可不好进，你要是带着孩子出去一趟再回来, 我可不会让你进门！”语气傲然。

    楚云梨充耳不闻, 进屋后给自己和柳子安各收拾了一套换洗衣衫，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身上只有几个铜板, 从无到有也得有个过程嘛。

    她也没收太多, 只收了两套最好的, 其实就是补丁最少的。李念秋还是柳平在的时候做的新衣, 如今已补丁加补丁，柳子安的都是捡各个表哥的，事实上表哥已经捡了大人的。所以，孩子的衣衫比她的还要破。

    别看李念秋再嫁一回，却什么都没添置。陈长福没给聘礼，李家没有置办嫁妆，成亲那天的衣衫是租的，完了就还了。

    怎么说呢，哪怕没有嫁妆，对于李念秋来说，成这个亲对她有诸多好处。一来，以前是家里家外的忙活，搬到陈家后，只需要伺候陈长福一个人。二来，她嫁过来之后，这里是她的家，再不是寄人篱下，不会有人冷言冷语。

    还是那句话，如果陈长福没有发横财，没有陈四叔一家搅和，李念秋的日子大概就会和许多村里的妇人一样，鸡毛蒜皮吵吵闹闹过一辈子。

    可惜……陈四叔一家太狠。

    关键是陈长福一门心思觉得人家好，别看李念秋已经嫁过来近一个月，在他的心中，妻子大概连陈四叔家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劝又劝不回来，只能离开了。

    楚云梨利落地打好包袱，收好仅剩的七个铜板，背对着柳子安坐了，轻声道：“子安，上来，娘背着你走。”

    柳子安满脸忐忑，起身趴到了母亲单薄的背上，不安道：“娘是怕我受委屈才离开的吗？”

    楚云梨纠正他：“我是怕我们母子受委屈才离开的。”

    柳子安试探着道：“其实陈叔为人不错，兴许我们真能和陈传远处得好呢？”

    “那也不成。”楚云梨正色道：“娘的心不大，只装得下一个你，不想在别人身上费心。你别怕，以后我们俩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这孩子不想去李家，也不想回柳家。实在是这两户人家留给他的回忆都不太好。楚云梨现在保证以后不让他受委屈，他大概也不信。只宽慰道：“以后我们母子俩相依为命，没有那么多的活儿。就算劈柴，也就做我们俩的饭菜，总不会比现在更难的。”

    说起来，李念秋单独带着柳子安过日子的时候，也只有柳平刚死的那段日子，但那时候家中有粮食，地里有菜，并没有多难过。于母子二人来说，让他们受不了的是村里人的议论。

    一边宽慰柳子安，楚云梨一边拎着包袱往外走。瘦弱的七八岁孩子在她背上轻飘飘的，她走得欢快，直接就要出门。

    陈长福傻了眼。

    说实话，早上他来告知妻子有了养子时，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就算妻子闹了，只要他把孩子送走，还说什么她和孩子只能留一个的话，陈长福压根儿也没当真。

    实在是他知道妻子的为难，纯粹是无处可容身才嫁给自己的。她就算真的想走，又能走去哪儿？

    在陈长福看来，妻子更多的是以此逼他送走陈传远。他就是不答应，她又能如何？

    可他万万没想到，妻子这么快就打好包袱，还真有了去意！

    随即，陈长福又看到她那格外小的包袱，顿时嗤笑，这么点儿东西，也不像一去不回的样子。

    这是打算等他出口留吧？

    陈长福偏不开口，等着她回头求他。

    可她没有求，甚至没有多给他一个眼神，当他不存在一般。陈长福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眼看着母子二人就要出门了，急忙上前想要拽住妻子的胳膊：“不是，有话好好说，你别动不动回娘家啊。太丢人了，提醒你一句，我可不会去接你回来的啊。”

    到了这一刻，他还不觉得她是动真格的。

    也难怪他会这么想，现如今各家都不宽裕，衣衫能穿是绝不会扔的，实在是母子二人拿的东西太少了，走亲戚还差不多。

    楚云梨往左一步，避开他的拉扯，皱眉道：“我是要离开，不是回娘家！也不需要你接！”

    乡下地方，不兴婚书那一套。所以，楚云梨也省了和离书了。

    她满脸的厌烦，陈长福怔了下，脱口道：“你拿这么点儿东西，你跟我说不回来了？”

    楚云梨扬眉：“剩下的我不要了，你拿来当柴烧了吧。”说到这里，她皱了皱眉。以村里人节俭的性子，她留下的那些衣衫很可能会穿到别人身上，这样可不好。

    如果被那位四婶拿去，哪怕是破衣烂衫，李念秋大抵也会不高兴的。

    楚云梨向来是个知错就改的人，发现自己思量不周，她立刻掉头回屋，把母子二人大大小小所有的衣衫鞋子全部收拾了一大包，重新背着孩子出门。

    陈长福：“……”

    这样的架势，由不得他不信。

    他一脸惊奇：“你想搬去哪儿住？”

    楚云梨看也不看他，径直出门：“我都说了跟你一刀两断，你管得着吗？”

    陈长福心里有点慌，凭心而论，李念秋进门之后他的日子确实好过了许多。之前的那一年他虽然会做饭，但既要忙外边又要忙家里，吃也吃不好穿又穿不好，家里家外乱糟糟的。

    这家中多了个女人，进门就有热乎的饭菜，衣衫干干净净，屋子内外也规整得利索，这才像是过日子嘛。

    还有一点，陈长福从来没有对外说过。他刚把李念秋娶进门几天，就在外头捡了这么大的便宜。在他看来，李念秋这是和他八字相合，命里应该是有些旺夫的。

    所以，哪怕他得了十两银子，完全可以休妻另娶，他也按捺住了。虽然另娶的是个年轻些寡妇甚至是姑娘，可能会给他留下孩子。他也不敢冒这个险。想再观望两年，万一又捡便宜了呢？

    两年后，他才三十多，再娶完全来得及。这些只是他心里的想法，从未显露人前，眼看母子二人头也不回出门，陈长福急了，冲出门去：“你就算要走，也要说清楚了再走！”

    说到底，他还是不信她是真的离开。

    只要她怕了，或者不告知外人，那么就证明她不是想离开，只是想拿捏他！

    这时候天才刚亮，但各家都起得早，二人在院子里的争执左右邻居都听到了的。本来陈长福是青砖院墙，别人想看也看不着。这时候楚云梨都出门了，他们站在院子里就看得清清楚楚。

    楚云梨回身，看了一下左右邻居，这里是陈家村，九成的人都姓陈，陈长福左右邻居都是他本家的堂兄弟。她看着院子里的几人，道：“陈长福他不跟我商量就接回来一个快十岁的养子，我不是不接受过继，而是不能接受我他不跟我商量，分明没把我当一家人。且不提十岁的孩子养不养得熟，四婶那个人你们也都知道，嘴碎得很，平时就爱找我的茬。如果我过继了她孙子，那她就是我半个婆婆……这样的婆婆，我不敢要。偏偏陈长福一门心思认定了她孙子，我思来想去，这日子是不能过了。”

    她说得一脸慎重，院子里的人都毫不怀疑她的决心。正是如此，才愈发惊诧。

    听说过李念秋遭遇的人，都会叹一句可怜。这样一个苦命的女子，好不容易找着了落脚地，如今居然要离开。也不知道四婶暗地里怎么欺负她的，让她得知自己要养四婶孙子时，宁愿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庇护也要离开。

    这般避之不及的模样，躲瘟神也差不多了。

    楚云梨看着左边的那户人家院子里的年轻男人，他是陈家村村长的小儿子。她认真道：“我嫁进来的时候没有拿聘礼，我也没嫁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现在我怎么来的怎么走，没有多拿他一个铜板。从今日起，我和陈家就没关系了。以后我们母子就是要饭，也不会到他门口。而他再富裕，也与我无关。”

    她回头看向门口怔住的陈长福：“够清楚了吗？”

    陈长福回神，很是不解：“至于吗？”

    楚云梨正色道：“至于！你过继孩子从未想过跟我商量，你从心底里，压根儿就没把我当做妻子，只把我当做一个伺候你吃喝拉撒的丫头。我不奢求你能改变，但我实在接受不了，所以我要离开。说得够清楚了吗？”

    陈长福听得明白，但他还是想不通。

    不就是过继了一个孩子吗？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

    楚云梨冷笑，抬眼从大门看进院子，刚好看到陈传远躲在窗户后面偷瞧。

    当下孩子早熟，九岁多的孩子，该懂的都懂了。外头闹成这样，陈传远却始终不露头，冷眼看养父母因他分开，这样的孩子……她心下摇头，问：“你是不是觉得陈传远很机灵，想送他读书？”

    陈长福惊讶，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因为李念秋上辈子亲身经历过。不过这些话就没必要说了，楚云梨再问：“昨日之前，你对这个孩子应该不熟悉吧？是谁让你觉得他很机灵，读书一定能出人头地呢？”

    陈长福沉默下来，心里疑惑不已。

    是啊，为什么呢？

    而楚云梨已经背着孩子往村口去了。

    刚才的动静不小，许多村里的人都知道陈长福过继了堂兄的孩子，而他新娶的媳妇儿不答应，背着孩子要走。

    于是，出村的一路上，许多人议论纷纷。有那自认为好心的，还要拦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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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子的继母 六

    村里的这些妇人, 根本也拦不住楚云梨。

    就算有人扯着她劝，也会发现她们渐渐地在往村口挪。

    楚云梨之所以没有干脆利落地离开，就是要告知众人, 李念秋和陈长福日子过不下去，是因为陈四叔一家的掺和。

    并且，还不着痕迹地把陈长福就要送养子去读书的事漏了出去。

    如此 ，众人也能理解了。

    李念秋之所以要离开，一是因为过继孩子这事陈长福没跟她商量, 二是李念秋担忧那孩子太大, 根本养不熟。三是那孩子是陈四叔的孙子, 四婶胡搅蛮缠，李念秋担心后娘难做, 后养娘就更难做, 怕自己被为难。四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陈长福居然要送这个孩子读书！

    乡下庄户人家，能够满足温饱，要是还能攒下几个子儿，就是村里很富裕的人家了。但是送孩子读书, 那是村长都不敢想的事，就是镇上的商户，大概也只能咬牙送。

    陈长福他凭的什么？

    除了那笔横财不做他想！

    一时间, 众人都在暗中交换眼神，这陈四叔人精似的，这不是算计陈长福送他孙子读书吗？

    那些想要拦下楚云梨的妇人, 也做不出这么亏心的事了, 只是叹息她的命苦。

    有那好心的, 还问她以后的去处。

    楚云梨逼着自己流了几滴泪，道：“我是被伤透了心了，以后我也不打算再嫁。这就回柳家去，把子安养大，让他娶妻生子，这辈子就这样了。”

    众人听着都觉得苦，年轻的寡妇想要独自抚养一个孩子成人，不是说说那么简单的。不提攒钱的辛苦，只是外人的指指点点，许多人就熬不下来。

    好多妇人围着楚云梨一起往村口走，乍一看，好像这些人都在送她似的。

    叶氏得到消息，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们一家确实想要把陈传远过继给陈长福，并且已经成功了，本以为接下来就等着孙子被送去读书的消息。谁知道李念秋这女人又起幺蛾子。

    她这么走……以后村里人都知道陈四叔一家把陈长福的家搅和散了。

    叶氏在村里的名声本就不好，但那最多就说她嘴上不饶人为人刻薄，和把李念秋母子赶走比起来，为人刻薄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真让李念秋母子离开了，以后母子俩若是过得不好，外人会戳她的脊梁骨，说她容不下人家母子。若是母子俩过得好，外人又会说她把陈长福好好的家搅和散了。

    无论哪一种，叶氏心狠手辣的名声是脱不掉了的。

    叶氏得到消息，赶到村口时，眼看着母子二人就要被众人簇拥着离开村子。她着急不已，飞快上前：“念秋，我没有要你离开的意思。过继孩子这事，是他们喝醉了酒乱说的，谁知道还趁着酒劲立了契书，你看这事办得……事前我也不知道啊，传远是我孙子，我没想过继他出去……”

    楚云梨背着个孩子，又拎着一大包袱，一路过来，还得避开村里人的拉扯，其实挺累的。就算她意志力非比寻常，但李念秋身子真的很差，这时候她两条胳膊都有些酸。很想立刻离开，但叶氏凑上来了，她当然不能轻轻放过，立即回身：“四婶的意思是，你愿意把传远带回去吗？你要是反悔了不过继，我肯定现在就回去好好过日子。”

    叶氏：“……”

    过继这事，她们一家暗地里商量了好几天。好不容易忽悠得陈长福喝醉还写了过继的契书，眼看着陈长福的银子就是孙子的了，好几两呢！

    众目睽睽之下，叶氏哪里说得出反悔的话来？

    这一反悔，村里这么多人做见证，传远肯定得接回家……到嘴的鸭子可就飞了。

    事实上，叶氏对于李念秋离不离开根本不在意，她在意的只是李念秋挑这个时间离开，让他们家落下一个把人夫妻搅和散了的名声而已。

    叶氏心里暗恨，勉强笑道：“这事是可以商量的嘛。”

    众人：“……”还商量？

    事到如今，他们也算看出来了。叶氏根本就没有把孙子带回家的意思。

    如此一来，李念秋那些顾虑都是真的，她留下来，日子肯定不好过。

    楚云梨摇摇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能让大家说我不懂事。这样吧，三天之内，如果你们家接回了陈传远，陈长福又答应跟我商量重新过继一个不满两岁的孩子，我就答应回来。当然了，现在他铁了心认陈传远这个儿子，刚刚也根本没挽留我，我看……这陈家村我是回不来了，大家以后保重！就此别过！”

    说完，背着孩子，往广安村而去。

    早晨的阳光温和地洒落在单薄的母子的背影上，愈发衬得她们孤清，有那心慈的妇人眼圈都红了。

    回头再看向叶氏时，都多了些疏离。

    以前只觉得四婶刻薄。现在再看，陈长福可是四叔嫡亲嫡亲的侄子，他们为了点银子简直六亲不认，堪称歹毒了。

    离开了村里，楚云梨心情不错，脚步轻快。

    背上的柳子安动了动：“娘，我想歇一会儿。”

    趴在背上哪里会累？孩子这是心疼母亲了吧？

    楚云梨心下了然，笑着道：“好！”

    母子二人坐在小树林旁，看着天边初升的太阳，楚云梨低声道：“子安别怕，娘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柳子安嗯了一声。很明显没往心里去。

    楚云梨失笑，重新背起他，一步步往广安村而去。

    两个村子走路大概得一刻钟的路程，隔得并不远。只是广安村还要更偏僻些，如果想要去镇上，必须得从陈家村路过。

    到了柳家时，家家户户都在吃早饭。楚云梨没有敲门，自顾自打开门就进了院子，回了自己的屋子，然后放下柳子安，打开了房门。

    昨天她回来粗略地打扫了一遍，没多干净，但比昨天刚来时要好得多了。

    母子二人身体都不好，现在最要紧的是得填饱肚子。楚云梨放下柳子安，拿了个碗去了大房。

    当下村里各家的情形和楚云梨以前经历的那些有所不同。以前那些讲究父母在不分家，这里有一半的人家则讲究儿子成家立业，就是儿子一成亲，直接就分出去单过。柳平就是这样的，本来三弟也要分，只是成亲后老人的身子已经不好，所以才一直拖着，等到老人离世才分的家，在这期间，四弟也成了家。

    现在柳家不大的院子里除了李念秋锁起来的屋子外，还有其余三兄弟的屋子，没有正经的灶台，都是在各家门口自己砌了一个。

    大嫂方氏还在做饭，正在把锅中的粥盛出来。看到楚云梨拿着碗过来，只看了一眼，并不开口问。

    楚云梨上前，温和道：“大嫂，能不能借一碗粮食给我？”

    说的是借！还是借粮食！并不是直接就要来盛粥，方氏面色缓和了些，接过她的碗，没有立刻进门，反而认真道：“先说好，地里的粮食还没进来，我家里也不多，刚好够自己吃，没有太多借给你。”

    说到底都是穷的，楚云梨并不在意她的冷脸，各家都不富裕，愿意借就不错了。她颔首道：“多谢大嫂。”

    方氏进门，很快盛了一碗粮食出来，好奇问：“你这是要搬回来住？”

    同住一个院，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对于方氏，楚云梨颇有些好感，点头道：“陈家过不下去了，我娘家爹娘年纪大了，我不想让他们为难。所以先到这里来住。”

    这听着不像是要长住的样子，方氏没有多问，也没多劝，点点头继续去盛粥了。

    楚云梨端着一碗粮食回来，打了水洗锅，之前剩下的那些干柴都被李念秋跟柳家人一起过日子的时候烧了。

    她左右观望了一圈，把屋中一把坏了一半的椅子拆了，又拿出刚才拎回来的破衣衫点火，开始熬粥。

    在这期间，方氏出来了一趟，远远地看到她的动作，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其实她出来是想让弟媳妇先抱她家柴火来着。现在看来，应该不用了。

    不过这又烧衣衫又烧椅子的，也忒败家了。

    败家的楚云梨不知道便宜大嫂心里的想法，熬好了粗粮粥后，洗了两个碗盛了，跟柳子安对坐着吃早饭。

    屋中只有个小窗户，光线昏暗。所以，楚云梨就没关门，母子二人正喝粥呢，就听到外头年轻的女子声音传来：“哟！昨天才回来看屋子，今天就搬回来了。不会是让人给撵出来了吧？”

    小叶氏尖酸刻薄的声音。

    果然不愧和叶氏是一家人，一样的讨人厌！

    楚云梨吃早饭，不想搭理她。

    偏偏小叶氏愈发来劲：“你刚回来，哪来的粮食啊？不会是偷的吧？”

    吃个饭也不安生，楚云梨顺手捡起边上要散架的椅子对着她的脸直接丢了过去。

    下一瞬，院子里响起了杀猪一般的尖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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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子的继母 七

    小叶氏捂着脸, 有血迹从她指尖落下，乍看上去，颇为惨烈。

    这么大的动静, 别说柳家院子里，就是周围的邻居都听到了, 纷纷出门来看。

    柳家的其余人饭也不吃了，都奔到了院子里, 柳老三出来看到自己媳妇满脸是血地大叫, 也被吓住，冲过来拿开她的手：“你伤着哪儿了？毁了脸吗？”

    手一打开，才看到小叶氏额头上一大道红痕，还带着椅子腿儿的印子, 那些血都是从鼻子和口中流出来的。乍一看吓人, 其实没多大的伤。

    柳老三放下了心, 怒气冲冲对着屋中的母子二人质问道：“二嫂, 你凭什么打人？”

    楚云梨知道即将吃不了饭，三两口把粥喝了，安慰地摸了摸孩子的头：“别怕！”

    想要回来住, 这些都是必然的。要不然, 几个妯娌三天两头地找她麻烦，日子还过不过了？就算她们不明着来, 暗地里跟外人说些有的没的，那以后她们母子在村里的名声还能听？

    所以，就得打到她怕！一开始的收拾利索了，以后才能安生过日子。

    这些道理对一个孩子讲, 他或许会明白。但没必要, 楚云梨刚来几天, 这孩子跟着她颠沛流离，时时都在担忧。这还没正经安顿下来，让他养好身子要紧。至于教孩子这事，暂时还不急。

    安慰了孩子，楚云梨缓步出门，抱臂道：“那是她该打！张口就说我偷东西，有这么说话的人吗？”

    柳老三哑然，这么一看，好像真的是自己媳妇的错。他不想对一个女人认错，扫了一眼锅中还剩下的粥，振振有词道：“你没偷，你哪来的粮食？”

    楚云梨坦然道：“大嫂借的。”

    柳老三：“……”

    他有些不信，迟疑看了一眼方氏，见她没反驳，心下明白此事为真。顿时有些词穷，又看到向来锁起来的屋子开着，里面柳子安的脚被缠成了棒槌一样搭在椅子上，怒道：“你要搬回来住，总该告诉大家一声吧？自己就回来了，难怪人说你是贼！”

    楚云梨眉头一皱，冷着脸道：“你再说一个“贼”字试试？这是我自己的房子，回来住还要跟你说？”

    二人针锋相对，柳老三满是震惊，以前这位二嫂在家里像个隐形人似的，一点脾气都没有，让做什么做什么。这样和他直接吵还是第一回。

    难道再嫁一次，能让一个女人改变这么多？

    柳大哥站出来打圆场：“那房子是爹给老二的，现在就是子安的，他们母子愿意回来住，谁也管不着。老三，管好你媳妇的嘴。别什么都往外说。二嫂既然回来了，那就是我们柳家的人。外人胡说就算了，怎么自己人还这么不懂事？”

    小叶氏捂着嘴，想要反驳又说不出话。

    楚云梨看到她脸上的不以为然，道：“多谢大哥帮我们母子说公道话。以后谁要是敢胡说败坏我们母子名声，我绝不会客气！”

    这话是看着小叶氏说的。

    三房夫妻二人都一脸不愤，但碍于柳大哥的冷脸，不敢再多争辩了。

    当下都是长子奉养双亲。当初柳平死后，柳家双亲作主接纳母子二人，其实得大房夫妻二人答应。当初李念秋母子俩在柳平死后的两年中与其说是被柳家双亲庇护，不如说是被大房庇护的。

    更遑论后来双亲接连病重，然后离世，如果遇上一个刻薄的大嫂，母子俩早在双亲还没离世前就在柳家过不下去了。

    所以，楚云梨理清了这些记忆之后，虽然还没见过方氏 ，对她已经先有了几分好感。借粮食这事，回来之前她就打算好了的。

    四房夫妻俩站在屋檐下，只顾着带孩子，偶尔瞄一眼这边，没打算凑过来，也没打算帮谁。

    事情不了了之。

    楚云梨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这边偏僻，村里人打架闹事也不会有人告，真闹大了，最多就是找村长和解。

    早饭后，楚云梨开始琢磨赚钱之道。没法子，家中等米下锅呢。

    柳子安的脚经过这两天的修养，伤口开始结痂，并不会如上辈子那般溃烂，楚云梨也微微安心，重新给他把伤口包扎好，道：“过几天就好了。现在呢，我想去镇上添置一些东西。”

    如果可以的话，尽快送柳子安去读书。

    上辈子陈传远开始读书后，柳子安私底下很是羡慕，但却从来不敢表露，就怕母亲伤心。每当陈传远读书，他干活时都会往那边偷瞄，还悄悄地拿树枝在地上划拉，李念秋还是发现了儿子的小心思，但却无能为力。

    柳子安有些紧张：“可我们没有多少银子。”

    楚云梨笑了：“你只要好好养伤，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只是，我得给你道歉，今日去镇上我不方便带你。但我保证，最多一个半时辰，我肯定就回来了。”

    柳子安立即道：“娘放心，我哪儿也不去，不会惹事的。”

    对于乖巧的孩子，楚云梨总要心软一些。临出门前，她还去了大房的屋子。

    看到方氏正在挑豆子，她直接道：“大嫂，我得出去一个半时辰，麻烦你帮我看一下子安。”

    从上辈子三房直接占屋子就看得出，那夫妻俩可不是什么有底线的人。欺负妇孺的事，他们做得很是顺手。

    方氏看了一眼属于二房的屋子，颔首道：“午时太阳大，我不出门，但是午后我得去后院种菜。”

    现在到午后太阳落山，差不多得两个时辰，楚云梨就喜欢她的直接，道过谢后出门，出了村子，她脚下小跑起来。

    路过陈家村时，还看到了好多熟悉的面孔，都跟她打招呼来着。

    出了陈家村，不到两刻钟的路，就到了三兴镇上了。

    这里离县城颇远，坐马车需要大半天。这镇上许多人一辈子都没去过县城，于是，各家铺子的生意都不错。

    楚云梨到了镇上，几条街全部转悠了一圈。盘算着实在不行，就去酒楼中卖几样菜色的方子。只是稍后可能不好解释，本来嘛，李念秋她做饭手艺一般，突然就会炒菜了，外人也得信呐。

    一圈即将转完，在路过后街的某个院子时，她脚步一顿，走了进去。

    老远就看见这间铺子头顶上有炊烟，走近了之后，看到院子里的一大堆榨过的糖杆，这里面应该是在熬糖。

    看到她进门，烧火的婆子一脸诧异：“你找谁？”又看了看屋子 ：“还是你要买糖？”

    李念秋记忆中，当下的糖都是黑色和暗红色，里面都有石沙，并不细腻。楚云梨没有靠太近，在她三步远处站定，含笑道：“我找你们东家，有些事情商量。”

    一个中年汉子满头大汗从灶房中出来：“什么事？”

    楚云梨认真道：“我能让这个糖没有石沙。”

    中年汉子讶然：“你没胡说？”

    “是不是胡说，试一下不就清楚了？我要一间单独的屋子和一碗你熬好的糖。”楚云梨语气理所当然，底气十足，很是自信。

    讲真，说这几句话，她还用上了曾经身为大夫说话的技巧。

    大夫给人治病，最重要的是要让病人和其亲人相信大夫能治好病，才会尽力配合。楚云梨治病，并不需要像别的大夫一样要几十年的积累，她还很年轻就要行医治病，正常人都不会信她，这种时候，就需要说话的技巧。曾经她为了这个，还狠下了一番功夫。

    今日之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中年汉子有些迟疑，但还是相信了她。失败了不就一碗糖么，如果成功了，那可就是能祖祖辈辈传下去的手艺。

    半个时辰后，楚云梨再出来时，手中的糖比起之前端进去的少了一些，清透许多，已经隐隐变得透明，再不复曾经的暗沉。

    中年汉子伸手沾了一些放进口中，并不是他以为的掺了水，确确实实是粘稠的糖。他顿时惊讶无比，看着楚云梨的目光热切无比：“你怎么做的？”

    楚云梨扬眉：“这怎么好告诉你呢？”

    中年汉子抿了抿唇，凡是方子，都得给银子。他咬了咬牙：“你要多少银子才肯把这法子教给我？”

    楚云梨反问：“你愿意给多少？”又补充：“不知道县城里熬糖的东家对这个法子有没有兴趣。”

    中年汉子：“……”

    看这妇人一身破衣烂衫，他本来想随便给点银子糊弄。听到她这么说，就知这压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他咬咬牙：“三两！”

    对村里人来说不少了。

    楚云梨似笑非笑：“糖本来就贵，我熬出来这种更是独一无二。既然你没诚意，那还是算了吧。”语罢，转身就走。

    听到独一无二，中年汉子心里的野心如燎原之火一般。眼看她要走，一咬牙道：“八两！”又补充：“我家拢共就这么多积蓄。”

    楚云梨脚步顿住，道：“写契书吧，你给银子，我立刻就教你法子。”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楚云梨揣着八两银子和一张契书从院子里出来，直奔街上各处铺子。

    有银子好办事，两刻钟后，她买来的板车上，从桌椅到料子到粮食到锅碗瓢盆，还有两双鞋子，应有尽有。

    一下子就买齐了母子二人寻常所需。遗憾的是，现在已经过午，镇上的屠户肉都卖完了，只剩下两根光溜溜的骨头。

    时辰还够，不需要赶路。但日头大，加上楚云梨并不太放心三房，所以，回去也是一路小跑。

    路过陈家村时，日头正大，楚云梨没碰上几个人，就算如此，随着她离开。陈长福那个非要离开的媳妇买了一大车东西的事还是传了出去。

    很快传到了陈长福耳中，他瞬间就有些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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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子的继母 八

    陈长福的前半生过得实在不能算好。

    先是失了父亲, 然后娶妻生子，还没过几天好日子呢，母亲又没了。刚刚整理好心情，已经长到七岁的儿子竟然溺死, 然后妻子受不受这个打击, 郁郁寡欢 , 一场大病后, 也没了。

    相信在这个世上想要再找和他一样倒霉的人, 怕是找不出几个。

    后来他为亡妻守了一年多，有人把李念秋带到了他面前。

    最开始, 陈长福只是想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自己，两人搭伙过日子。看李念秋长得不错，人也勤快，又和他一样命苦, 便没抵触。

    两人都是二婚，婚事办得简单。陈长福以为自己以后会和她普普通通过一辈子, 但他没想到, 成亲不过几天, 他就遇上了那么好的事。

    从得到银子那天起, 他就隐隐觉得, 李念秋应该是旺他的。

    所以, 哪怕他发了一笔横财, 可以休妻另娶年轻的女子为自己生孩子，他还是忍住了。想着再过两年，如果还能发财, 这日子就继续过, 要是不能, 再休了她另娶不迟。

    这些只是他心里的想法，然而，房子刚整修完，四叔找他喝酒，话里话外想要把从小就聪慧无比有道士批过文曲星转世的的长孙陈传远过继给他。

    那时候陈长福喝了几杯酒，脑子有些晕，只觉得好事又上门了。新科状元的父亲……谁不想做呢？

    于是，他把陈传远接回了家。但他万万没想到，李念秋居然不答应！

    看她要离开，陈长福知道她无处可去，所以并不着急。但他没想到，她是真的有了去意。

    本来今日早上她们母子离开之后，陈长福还盘算着兴许她是动真格的逼他，过两天再让他去接呢。

    可是，人家买了新板车，拉了一大车东西回来，一副要安顿下来的样子。怎么也不像要回来，再有，今日她离开时，那么多人送她走。

    如果她没想走的话，怎么好意思的？

    换句话说，那么多人都知道她离开了，她再回来，也会被人取笑。或许，她离开时就没想过再回来！

    最要紧的是，早上才离开。她现在就买了那么多东西，银子哪来的？难道李念秋这个女人真的转运了？

    楚云梨不知道陈长福私底下想了这么多，脚下飞快，回到村里时，刚好一个半时辰。

    整个院子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谁也不会跑来晒这样的太阳。院子里空无一人，屋檐下柳老三正在打盹，各家打开的屋门中，隐隐看到里面有人在做事。

    楚云梨推开院门，将板车拉进来。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到了她拉回来的东西，没睡着的都起身站到了屋檐下。小叶氏更是走到了板车旁边，啧啧转圈：“二嫂，你这是发了啊！陈长福难道还分银子给你了？”

    楚云梨不理会她，开始解板车上的绳子。小叶氏认真打量一圈，毫不客气去拽：“这是细布吧……”

    话音未落，突然发现眼角银光一闪。

    小叶氏下意识抽回手，却还是没来得及。只觉得手背一凉一痛，再看时已经冒出了殷红的血珠。她捂着伤，瞪着拿着菜刀的楚云梨：“你疯了！”

    楚云梨冷笑：“任何人没跟我商量之前，少碰我的东西。至于你……不用跟我商量，说破大天我也不会让你摸。”

    这么大的动静，柳老三也醒了，睁眼就看到自己媳妇手背上殷红一片，鲜血从她的指尖滴落……这手是要干活的。他顿时大急，几步奔到板车旁边，怒斥：“二嫂，你怎么能动刀？”

    楚云梨反问：“她想偷我东西，我砍小偷，难道还错了？”

    本来嘛，摸东西和拽东西手势完全不一样，方才她看得真，小叶氏分明就是想把那匹布拽出去。

    真让她拿到手，再随便找个理由，譬如二伯母疼惜孩子之类，那布可就拿不回来了！

    知道她是那样的人，楚云梨是碰都不会让她碰的！

    柳老三不悦：“光天化日之下，院子里又这么多人，她怎么可能偷？再说了，她也不是那种人！”

    “那她摸什么？”楚云梨一本正经：“我这边刚解绳子她就伸手，我真以为她是贼。既然是误会，那没事了。”

    柳老三：“……”手砍成这样，没事了？

    从铁匠铺子新买来的刀还没磨，根本就不快，最多就是破皮而已。楚云梨下手很有分寸，既教训了人，也不能让人追究自己。

    这么点伤，他们好意思追究吗？就算好意思，这破皮的小伤，难道还让她赔偿不成？

    小叶氏看着自己很快就不流血了的手背，半晌无语。二人也好像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柳老三心里憋屈，忍不住阴阳怪气道：“以后二嫂的东西别碰，小心她又砍你一刀！”

    小叶氏也挺憋屈：“我哪知道她的东西不能碰嘛！谁家的东西也没这么金贵呀？碰还能碰坏了？”

    话里话外都是指责。

    楚云梨反问：“知道那是我的，咱俩什么关系你心里没数？早上你说我是贼，现在我说你是，不过是以牙还牙，这你就受不了了？”

    小叶氏捂着手，冷哼一声：“这么多东西，谁知道哪儿来的？小心被抓进大牢去！”

    跟人吵架，楚云梨就没怕过，当下寸步不让：“不劳你费心。”

    四房夫妻二人又在屋檐下闲闲看着，柳大哥此时出来，帮着拆板车上的桌椅，然后搬进屋。

    他都帮忙了，方氏也跟着过来帮着搬粮食和料子。

    崭新的东西看起来格外喜人，方氏放下料子时，还稀罕地摸了摸，一回头就看到端着锅碗进来的弟媳，想起方才弟媳护食的劲，顿时有些尴尬，勉强笑道：“那细布摸起来就是不一样哈。”

    楚云梨笑了笑：“你要是喜欢，我裁一些给你。”

    “不用！”方氏一口回绝：“我只是想摸摸而已，等今年粮食进来，要是价钱好，我也去扯一些，给两个孩子做衣衫。”

    楚云梨也没非要塞给人家，现在两家来往不多，李念秋又是大家都知道的穷，这些东西来得太快，就像是方才小叶氏说的那话，正常人都会怀疑这些东西的来处。

    直白点说，楚云梨愿意送，方氏也是不敢收的。

    东西搬完，柳大哥直接就离开了，方氏临走之前，看着满屋子的东西欲言又止。

    楚云梨拿出一块黑糖递过去：“嫂子，拿去给孩子甜嘴。”

    方氏有些惊奇：“你还有银子买糖？”

    糖在这村里是个稀罕物件，这么说吧，不是成亲这样的喜事非要，一般没人会买。

    方氏话出口，惊觉自己失言。刚才她那话和语气，好像暗指弟媳没银子买糖一样。

    对自己抱有善意的人，楚云梨向来宽和，并不生气，道：“我不会做坏事，子安还指着我呢。”

    方氏松了口气，又把糖递了回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楚云梨推了回去：“就当时谢礼。”见方氏还要再说，她伸手指了指门外：“孩子想吃，你何必客气？”

    看到屋檐下两个看着糖不眨眼的孩子，方氏推回去的手软了，她抿了抿唇：“二弟妹，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

    送走了人，楚云梨把买来的东西归置了一下，又开始生火做午饭。

    村里的人大半都是不吃午饭的，尤其最近还没开始秋收，大部分人中午都没干活，干脆就省了一顿。

    但是楚云梨不行，母子二人都体弱，可不能再饿肚子。

    她买了几十斤粮食，足够母子二人吃一个多月，柳子安一直跳着脚帮忙，看到母亲从袋子里取出粮食，紧张地问：“娘，您哪来的银子啊？”

    楚云梨回身一笑：“老天爷送的。”

    柳子安：“……我不是小孩子！”

    楚云梨失笑：“真是老天爷送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

    关于她银子的来源，柳家几妯娌要么不好意思问，要么自持身份懒得问，要么问了楚云梨不回答。但是外头的人就没那么客气了。

    楚云梨拖着板车回来的事不是秘密，这边还在做午饭，几个邻居就到了。对她买回来的那些东西都满口称赞，有那直接的妇人，张口就问：“这么多东西不便宜吧？陈长福给你银子了？”

    楚云梨摇头：“他没给我聘礼，我也没嫁妆，我出来的时候，他还不太愿意。怎么可能给我银子？”

    立即就有人问了：“那你这些东西哪来的？”

    楚云梨眨了眨眼：“老天爷送的。”她开始讲故事：“话说，昨晚上我梦见一个白胡子老头，他说我前半生太苦，特意来渡我，教了我制糖的法子，我以为是梦，谁知我今日阴差阳错地又走到了镇上的张家院子外，就进去试了试。然后张老爷跟我买了法子……”

    这制糖之法迄今为止，也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能够把糖练得半透明的法子还没人发现。

    如今有人拿出，却说是神仙所教。众人觉得荒诞之余，又颇觉得有理。

    如果不是神仙，李念秋一个平时连糖都没吃几块的乡下妇人，又从哪里得到这个法子的？

    那张老爷又不是蠢货，如果不是真的有效，他怎么会给银子呢？

    随着那些妇人听完了故事，心满意足的离开，李念秋得神仙搭救的事随之传扬开了。此事太过离奇，传的人也多，不过半天，就传到了陈家村，传到了陈长福耳中。

    他顿时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果然李念秋改了命了！如果今早上不让她离开，这些银子，可都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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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子的继母 九

    楚云梨中午还是熬粥, 砍了一根大骨进去，没多久就闻到了肉香，让人的口中不停地分泌口水。期间, 三房和四房的孩子好几次探头往外看。

    粥熬好了, 楚云梨拿出从镇上买来的包子, 和柳子安对坐着吃饭。

    柳子安捧着包子, 很有些舍不得吃。回忆道：“我上一次吃了包子, 还是爹在的时候, 那时候爹每次上街, 都会帮我带一个呢。”

    柳平是个很朴实的庄稼汉子, 李念秋其实很放不下他。如果不是日子实在艰难, 她或许不会再改嫁。

    提起来就伤感的人, 楚云梨向来不喜欢提，笑着道：“以后我上街就会给你买, 让你吃个够。”

    听到这话，柳子安回神，手中的包子实在香, 他忍不住啃了一口，偷瞄了母亲好几眼，试探着问：“真是神仙老爷爷教给你的法子？”

    楚云梨反问：“要不然呢？我能去哪儿学？”

    村里人都不知道炼糖的法子, 更别提让糖中石沙少的法子了。李念秋从小到大，去镇上的时候都屈指可数, 如果不是神仙告诉她的, 她也无从得知。

    所以说，外人不信也得信。

    听说了此事的人, 许多都羡李念秋的好运道。更有那信命的人信誓旦旦：“这人一辈子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那都是有定数的。李念秋这种呢, 就是被阎王爷算错了命，这是来弥补来了。不信你们看，她以后只会越过越好！”

    说得跟真的一样。

    有人不信：“万一她这笔横财花完了又穷回去了呢？”

    信命的妇人眼神一转：“那就是阎王爷又算错了，把银子收回去了。”

    众人：“……”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吃完了午饭，楚云梨把家中的东西归置了，然后拎着新买的柴刀上了山。她会用巧劲，很快就砍好了两捆柴火，又捡了些引火的树枝，一路拖着回来。

    回到院子里时，太阳已经落山。后院中方氏正在种菜，楚云梨见状，想起李念秋也有一分菜地，只是如今那里郁郁葱葱，已经被人种了。

    楚云梨喜欢直来直往，问：“嫂子，这菜是哪儿来的？”

    方氏撩了一眼：“三弟妹种的。”

    早就猜到是她，楚云梨并不意外。

    小叶氏这个人最喜欢占人便宜，她往这菜地里种菜的事李念秋从头到尾就没听说过。

    乡下的人，地就是命根子。小叶氏一句招呼不打直接往里种，也忒不讲究了。包括楚云梨回来都大半天，俩人也不是没说过话，可她从头到尾就没提这茬，装什么傻呢？

    楚云梨得在院子里住上一段时间，可不能让人觉得自己是个谁都可以捏一下的泥人。想到此，她直接去地里拔菜。

    还一下子拔了许多，拿回院子里洗干净，吃不完的就用刚买回来的盐腌起来。

    这边正腌得欢快，那边小叶氏偶然看一眼自家菜地，顿时发现了不对。再看院子里正在腌菜的人和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当即气急败坏，叉着腰就过来找楚云梨质问：“你偷我的菜？”

    楚云梨一脸惊讶：“没有啊！”

    小叶氏：“……”菜还搁这儿摆着呢，她怎么好意思说这话的？

    她指着那堆菜：“你没偷，那你这些菜哪来的？”

    楚云梨一本正经：“我自家菜地里拔的啊。”还得意道：“你看，我那地是不是很肥？这野生的菜都长得这么好！”

    小叶氏气得失声：“什么玩意儿野生的？那是我种的！不问自取是为偷，说你是贼，果然没说错……”

    楚云梨端起手中洗菜的一盆水就泼了过去。

    直接把小叶氏浇得浑身湿透，她瞪大了眼，抹去脸上头上的水：“你偷我的菜，竟然还泼我！”

    楚云梨又是一盆水泼过去，冷声道：“你再说一个“偷”字？”

    小叶氏连挨两盆水，虽然这是夏天吧，可这会儿太阳已经落山了，两盆水浇在身上风一吹，只觉得透心凉。

    吵又吵不过，小叶氏觉得有些委屈：“那菜是我种的！”

    楚云梨冷笑一声：“那地还是我的呢。你种的时候也没跟我说啊！我看到自家菜地里长了菜，以为是野生的，我拔我自己地里的菜，碍着谁了？怎么就是偷了？”

    小叶氏气得浑身颤抖：“野生的菜能长这么好吗？你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楚云梨不以为意：“我以为是我的地好呢。就算是你种的，你种地不得交租金吗？我拔了菜，就当是你给的租金了。”

    小叶氏：“……”好有道理。

    实在太冷，眼看又掰扯不出个结果，小叶氏只得回房换了衣衫再说。

    等她再出来，楚云梨腌菜已经进了坛子，对着她道：“我租金也收了，你赶紧把地里的菜拔了吧。那地我要种！”

    小叶氏只觉得憋屈。向来都是她占别人便宜，还没被人这么薅过呢。忍不住道：“你们母子又吃不了多少菜，以后我往里种，你们去拔就是了，就当我给的租金。”

    “不行。”乡下的人，就没有嫌地多的。那一分菜地，足七八个人吃呢。楚云梨想也不想就拒绝：“我就算要租，也不会租给你。”

    小叶氏哑口无言，气呼呼道：“你是不是想租给大嫂？”

    楚云梨说话很注意这些关系，如果她承认了，小叶氏的怒气肯定就对着方氏去了。

    从李念秋到如今的她，方氏都帮了不少。楚云梨当然不能干这种事，直接道：“我有手有脚，凭什么要给别人种？再说了，我给谁种，关你什么事？”

    小叶氏算是发现了，这位二嫂就是针对自己。

    楚云梨刚刚安家，其实挺忙的。腌好菜后，又开始做晚饭。

    晚饭把剩下的那根骨头也煮了，吃过饭后，又烧水洗漱。看到换下来的衣衫上满满的补丁，她又点起烛火裁衣。

    那些破衣烂衫，她是不打算穿了的。

    烛火亮着不好睡，她看向边上坐在床上的柳子安：“子安，去里间睡，今晚我得熬夜。”

    柳子安摇头：“娘，咱们有衣裳穿，不要熬夜。”

    楚云梨笑问：“你不想穿新衣吗？”

    “想啊！”柳子安从床上下来，跳到了楚云梨边上的椅子上坐下：“我陪着你熬。”

    半大孩子熬什么夜？

    楚云梨想要拒绝，却看到柳子安已经困顿不已，便没阻止。

    果然，没多久他就睡着了。

    楚云梨把他抱进了里间盖好被子。

    衣衫上不绣花的话，做起来很快。楚云梨给他做好一身，已经是大半夜，又裁好了自己的料子，外面的天就蒙蒙亮了。

    她放下手中的活出门，方氏已经起来了。看到她出来，颇为意外：“这么早吗？”

    楚云梨颔首，轻声道：“嫂子，您帮我看一下。”

    有昨天她给的糖，方氏很爽快就应下了，也没说要出门干活的话。

    怎么说呢，昨天楚云梨拜托她，方氏认为自己是帮忙，于是得选自己方便的时候。今日不同，她觉得自己是在还人情。

    楚云梨也不管她在想什么，拖着板车出门，又问：“嫂子，有需要帮忙带的东西吗？”

    想买的东西可就太多了，方氏想了想，摇摇头：“没。”

    秋收在即，各家都不宽裕，基本上镇上各商铺生意最好的时候，得是一个月后。那时候家家都刚收粮食，买起东西来会大方一些。

    要买的东西，昨天已经买得差不多，楚云梨今日再去镇上，主要是买肉。

    现如今母子俩的身子都不好，得先补起来。所以，一到镇上，楚云梨直奔肉铺，又顺便买了几只母鸡，带回去就能下蛋的那种。

    东西买完，往回走时，天才大亮。一路上还碰到不少往镇上来的人。

    即将到陈家村时，远远的看到陈长福过来。

    楚云梨没跟他打招呼，打算直接错过。

    陈长福看到她，又看到她板车上的鸡和肉，还有板车上挂着的一个纸包。

    凡是用纸包裹的，都是吃的。

    果然是发了啊！

    两人即将错身而过，陈长福喊住她：“念秋，你是不是想回来？”

    楚云梨：“……”他哪只眼睛看到的？

    她如今手头有银子，母子二人能吃饱饭，能穿新衣，傻了才回去，她暗自翻了个白眼：“没这回事。”

    陈长福有些不甘心：“其实我是真打算和你过一辈子的。传远的事，咱们还可以商量嘛！”

    “没得商量。”楚云梨正色道：“你就是现在立刻把他送回家去，我也不可能再回来了。我不想做的事，谁也不能勉强我。”

    陈长福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看着面前眉眼冷淡的女人，他觉得她变了。曾经的她眉眼间都是愁绪，现如今的她眉眼舒朗，似乎整个人气质都不同了，显得她豁朗淡然，但浑身疏离，引得人想靠她更近，却又清楚地明白靠不近。

    陈长福不想承认是她放弃了自己，忍不住道：“你要是不愿回，我可就另娶了啊！”

    楚云梨摆摆手：“那是你的事。”

    陈长福：“……”

    他确实动过念头想要再娶，可是和离之后根本还没来得及想这茬。方才之所以提，不过是想试探她而已。

    看她这么随意，陈长福心里也明白，她是再不可能回头了。

    到了这一刻，陈长福心里泛起了嘀咕，接回陈传远……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其实他心底隐隐已经有了答案，新科状元的爹遥遥无期，陈传远现如今还没去找夫子呢。丢了这么一颗摇钱树却是实实在在的！

    摇钱树没了，他无论如何也要抓住剩下的。过两天，就送儿子读书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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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子的继母 十

    陈长福这么想, 也就这么说了。

    李念秋如果知道他真要送养子读书，会不会认为他也愿意送继子去？

    虽然他从未想过要送继子，可别人不知道啊。李念秋虽然猜到了, 但想送跟真的送去可是两码事。

    他主要就是想看看，李念秋知道后会不会后悔。

    楚云梨已经拉着板车往村里的方向走, 闻言头也不回：“挺好的。等子安的伤好了，我也送他去。”

    陈长福：“……”

    果然钱是人的胆！

    他想要再说, 人却已经走远了。

    楚云梨买了鸡回来养着, 天天都不缺蛋吃。倒是不用经常跑镇上了。她留在家里，白日偶尔去砍一下柴，把那一分菜地翻出来种了，又给自己和柳子安各做了三套衣衫，渐渐就不忙了。

    七八日后, 母子俩都习惯了在柳家院子里的日子。小叶氏大概也习惯了, 除了偶尔站在屋檐下阴阳怪气几句, 却是再也不敢凑到楚云梨跟前来胡说了。

    柳子安的伤有她天天敷药，已经长出了粉色的嫩肉。伤口虽然大，但一点都没影响到他本身。

    这日早上，楚云梨让他换上新做的长衫：“咱们去镇上。”

    柳子安还没去过, 颇为兴奋。一路上叽叽喳喳, 眼看到了镇子口了，恍然问：“娘，我们来做什么？”

    楚云梨看着他的眼睛, 道：“我打算送你读书！”

    然后，她就看到孩子的眼睛里如烟花绽放, 亮得惊人。

    只是一瞬, 那亮光就熄灭了。柳子安低着头, 踢着地上的石子：“我们的银子也不能随便就花完了啊，往后还有一辈子呢。我们又没有地……”

    “不要紧。”楚云梨笑吟吟道：“银子花完了还能挣，你读书要是错过了年纪，可就再不能读了。”

    柳子安是真想读书，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楚云梨带着他直奔镇子的后街，那里有个学堂，是一个秀才和一个童生合办的。

    两人都已年过五旬，基本歇了继续科举的心思，只留在镇上教孩子，顺便收些束脩维持生计。

    楚云梨给了一点银子，把柳子安送了进去，这只是试一下，五日之后，夫子再决定收不收他。

    其实就是这个过场，在这镇上，愿意送孩子读书的人家真不多。两个夫子也是要吃饭的。

    接下来几日，楚云梨天天送。

    于是 ，也经常偶遇陈长福父子俩。大部分的时候，两边就装作不认识一般错身而过。

    偶尔，陈长福也会找她说话，譬如这日，两人把孩子送到了学堂门口，转身往回走时，他又开口了：“念秋。”

    楚云梨皱眉回头：“陈长福，咱们之间如今什么关系都没有。我又寡居，你这样喊我，是想给我招麻烦吗？”

    陈长福哑然，他只是喊顺口了，压根儿没想这么多：“我没有。”

    楚云梨也猜到他没有，但这改口是必须的。

    眼见她要走，陈长福想起自己想要说的话，飞快真上去，道：“我听镇上的人说，这俩夫子都在熬日子，并没有真才实学。他们能教出孩子吗？”

    读书这种事，一看天分，还要看孩子自己的毅力，夫子也很要紧。楚云梨站在墙外听了一些，夫子文采一般，但给孩子启蒙是足够的。教前面的两年还是能的。

    她反问：“你想让我怎么回答你呢？孩子已经送了，束脩也已经交了半年的，还能退不成？”

    陈长福看着她冷然的眉眼，忍不住道：“你很讨厌我？”

    楚云梨气笑了：“你骗我嫁给你，害我白二嫁一回，平白毁了名声。我讨厌你都是轻的，杀人不偿命的话，我都要提刀砍了。”

    语气都杀气腾腾的。陈长福着实吓着了，下意识道：“不至于……”

    楚云梨打断他：“少来惹我，以后咱们就当对方陌生人。”

    语罢，转身就走。

    陈长福站在原地，好半晌回不过神。

    倒不是被她吓着了，只是听到她杀气腾腾的话，终于明白了她对自己的厌恶。而他也恍然想起，自己这样……好像真害了她。

    无论是谁，如果要过继孩子，肯定都会往小了选。谁会选一个九岁多的孩子？

    她怕养不熟，不愿意养也情有可原。今日之前，他还觉得自己也被她害了，好好的二婚变成三婚，再想要娶妻，其实不太容易。

    一是他三婚，二来，陈传远这么大的养子，着实拖了他的后腿。

    最要紧的是，他还送了这个养子读书。

    但凡不蠢的人都知道，读书人的花销那就是个无底洞，有多少银子都填不满。如果嫁给他，这辈子都一眼能望到头了。一辈子只给陈传远当牛做马，兴许还不够呢。

    好多人连亲生儿子都不愿意送去读书，更何况只是养子！费劲吧啦把人供出来，能不能占到便宜且两说呢。

    一转眼，村里的各家开始秋收。陈长福也一样，他家里只有一个人，地里的活儿就特别忙，秋收又不能耽搁，因为老天爷就像是几个月大的孩子，说变脸就变脸。如果不趁着天气好，把粮食收回来晒干，一场秋雨一落，兴许就砸地里了。

    总之，陈长福没时间接孩子。这个时候，就换成了四婶来接。

    她年纪大了，几个儿媳娶进门，地里再忙，怎么也轮不到她去地里忙活，反正家中需要一个做饭的人。叶氏就留在家里做饭，顺便接送孙子。

    当然了，现如今陈传远不是她孙子，她来接人，是帮侄子的忙。读书的孩子不多，又都是那个时间放出来。不可避免的，她和楚云梨撞上了。

    二人见面，就跟仇人见面似的，分外眼红。

    楚云梨离开陈家村时，很直接地表示她会离开就是因为过继的那个孩子是四婶的孙子，怕四婶找自己麻烦才离开的。

    而村里人本来对于陈长福过继养子的事没多关注，却在听到楚云梨说陈长福要送养子读书之后，都认为陈四叔这是看上了侄子的银子，想要侄子帮自己送孙子读书。

    太贼了！

    这是村里人如今对陈四叔一家的印象。而叶氏呢，因为搅和散了侄子的家，也被村里人暗中骂她恶毒。还有的人说她太过刻薄，以后不得善终。

    如果说以前村里人对叶氏的印象是凶悍不讲理的话，现在就是恶毒刻薄了。

    叶氏心里早已经暗骂了侄媳妇许多次，如今看到真人，简直恨不得扑过去撕了她的嘴。

    楚云梨丝毫不惧，与她对视过后，看到了院子里奔出来的柳子安，笑着迎上前，再不理会叶氏了。

    叶氏气急，带着陈传远出来时，讥讽道：“打肿脸充胖子，也不知道能读多久。”

    闻言，楚云梨回头：“你想跟我吵架？我儿子无论读多久，那都是我的本事。你那孙子……呵呵，算计别人让你孙子读书，也好意思？”

    陈家确实算计了陈长福让他送孩子读书，楚云梨这么说，叶氏顿时脸胀得通红。有些事，就算大家心知肚明，也是不能承认的，她当即道：“你管得着吗？我看你就是嫉妒，长福不愿意送你儿子读书，却愿意送传远……你再嫉妒，他不愿意就是不愿意，甚至把你撵出门去也要送传远读书，你能怎么地？”

    太嚣张了。

    楚云梨捡起地上石头就丢了过去。

    下一瞬，叶氏痛呼一声，伸手捂住了嘴。

    有血迹从她指缝间流下，她只觉得整个口中都是腥甜，手中还有一样硬硬的物什。拿下一瞧，一片殷红里，夹杂着两颗白惨惨的牙齿。

    叶氏瞪大了眼，她活了几十年，少有人能欺负她！反应过来后，对着楚云梨就扑了过来：“我撕了你的嘴！”

    论打架，楚云梨还没怕过谁。叶氏始终不能近她身，反而自己身上挨了好几下。

    镇上的人很多，虽然对俩人都不熟，但还是过来拉开了两人。

    主要是拉泼辣的叶氏，楚云梨压根没有动手，只是在她冲上来时不着痕迹地反击。

    落在外人眼中，就是这老婆子非要打人，人家年轻妇人都尽量退后避开了，偏老婆子还不依不饶。这不，被众人拉开了，还往那边伸手踢脚的。

    什么仇什么怨呐！

    不待众人问，楚云梨已经开始讲诉那过去发生的事。

    众人越听，看着叶氏的眼神愈发奇异，一副“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么恶毒的人”的模样。

    叶氏牙齿掉了两颗，口中生疼，对上众人的目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胡说八道！”

    楚云梨不紧不慢反问：“我哪样胡说了？你把这么大的孙子过继给侄子不是事实？想要侄子送他读书不是事实？既然做了，还怕人议论？”

    叶氏气急了，眼前阵阵发黑！

    她这是……丢人丢到镇上来了啊。

 养子的继母 十一

    叶氏想要解释, 但说话漏风，口中也痛。说不了几句不说，这会儿说出来的话外人也听不懂。

    打又打不过。

    叶氏的眼泪都流下来了。

    楚云梨讶然：“我又没冤枉你, 你哭什么？这一哭, 好像我欺负了你似的。惹不起, 惹不起……”

    一边说, 一边带着柳子安退出人群。

    天色不早, 还得回去做晚饭呢。一路上，母子二人的心情都不错。

    回到柳家院子, 还没走近就看到里面围了一圈的人。楚云梨心下惊讶，飞快上前, 竟看到有人在扯孝布。

    一般是办丧事，才用得上孝布。

    楚云梨抬眼看向屋檐下，那里门板上睡了一个人, 脸上盖着白纸。而小叶氏带着一双儿女正嚎啕大哭。

    柳老三死了？

    李念秋那辈子好像没发生这事。

    方氏正带着村里的妇人忙前忙后帮忙，楚云梨凑上前，疑惑问：“这是怎么了？”

    方氏叹口气：“今儿太阳不大，老三去西边的树林开荒, 碰上了五步蛇，还没到家, 人就没气了。”

    村里的各家都在忙着秋收, 可柳家人不同。柳家的地不多，但兄弟却多, 摊给每家的地很少。就方氏这样的人, 也默认了不给二房分地, 不是她刻薄, 实在是没法子了。

    就他们分到手的地, 只刚好够一家人吃，遇上年景不好，还得饿肚子。

    柳老三的地因为有叶家人帮忙，几天就收完了。而开荒这事，衙门那边有规定，每年开的荒地都有定数，不能乱开。到了秋日，就会有衙差到各个村庄边上的荒地量地，画出一条线来。

    但凡画出来的，村里人都可以去开荒，前三年免收赋税。

    村里的人勤劳，地就是命根子。所以，各家各户秋收之后，能开荒都会去开。

    这里面就有个问题，荒地和荒地还是不一样的，有的地方是荒草，有的地方是荒林子。前者自然要好开许多，傻子都知道怎么选。前些年为了这个还打了好多架，所以，村里也定下了规矩，谁先开谁得。

    这就杜绝了争地，也是一种平衡。本来嘛，地多的人，地里的活儿就多，开荒肯定是去得最晚。而相对的，地少的人就要多开荒，地里的活最少，肯定是去得最早的。

    如此，天长日久之后，肯定各家的地都差不多。

    小叶氏勤快，可柳老三是个懒人，太阳大的时候都不干活。往年三房的粮食都是最晚收全的。今年怎么这么快？

    楚云梨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妯娌二人说话，边上帮忙的妇人都知机地避开。方氏听到她的问话，把她拉到了偏僻处，低声道：“我也奇怪。但我认为，这是被你给影响的。”

    楚云梨一脸惊讶：“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方氏斥道：“小声点。”又回答她的话：“你这天天不是肉就是蛋的，别说孩子 ，大人都馋。三房那两个孩子，为了这个没少挨打。三弟妹大概是想要手头宽裕一些，今年都不让三弟在家睡觉。找了娘家的兄弟来帮忙把粮食收了，就催三弟去选块好地开荒。谁知道就发生了这事。”

    她声音压得更低：“如果真是这样，三弟妹肯定会恨死你。”

    楚云梨：“……”天降大祸！

    关她什么事？

    又不是她让柳老三去地里干活的！

    当下讲究同气连枝，无论平时大家心里有多少龃龉，柳老三始终是亲兄弟，所以，柳家人都得帮忙。

    楚云梨也去帮忙了，秋收各家都忙，丧事办得简单。又因为天气太热，不过两日，就让柳老三入土为安了。

    值得一提的是，叶家那边来了许多人送丧仪，还有出嫁了的叶氏女也有人上门，这里面就有叶氏。

    叶氏掉了两颗门牙，说话漏风。也不知道是顾忌着是本家侄女的事，还是怕了楚云梨，反正只远远瞪了几眼，没上来闹事。

    小叶氏守了寡，可日子还得过。她躺了两日，起来后一切如常，只是不如往日爱笑，也不爱来找楚云梨麻烦了。

    以前还酸言酸语指桑骂槐，说些天天吃肉会拉肚子之类的酸话。现在则一声不吭，整个院子里安安静静，楚云梨都有些不习惯。

    渐渐地，所有人都接受了柳老三离世的事实。

    楚云梨这个人呢，也不是喜欢闹事的，一般别人不撩拨她，她也不会动手。所以，柳家院子自她回来后，空前地和谐起来。

    秋收过后，丰收的喜悦弥漫在整个村里，好多人把稻米卖了，换成粗粮。有些人辛苦一年，上街给自己和孩子置办东西，更有许多喜事筹备。

    这些喜悦，和楚云梨母子俩没多大关系。她买了笔墨，让柳子安回来练字。

    屋子只有一个小窗，光线不好。所以，楚云梨买了一套桌椅放在屋檐下，平时柳子安就找个合适的地方练字。

    村里的孩子九成的都不能读书，看到有人练字，颇为惊奇。挺多跑来看热闹的，其中就包括柳家院子里本来就有的几个孩子。

    小叶氏的一双儿女，大的儿子六岁，小的女儿四岁，平时也会围过来看。

    楚云梨这个人对孩子宽容，大人之间的恩怨，跟这么点儿孩子计较也没劲，他们爱看就看。她从来也没斥责过。

    转眼到了深秋，天气渐冷。楚云梨开始准备炭火过冬。因为柳子安要练字，她觉得应该多备一些。

    虽然可以买炭，但柳子安在外头练字的时候会冷，她干脆多砍了柴，堆在院子里烧，顺便积炭。

    这日午后，柳子安又在练字。楚云梨点了一堆火，坐在火堆旁飞针走线，给柳子安做过冬的棉衣，余光突然看到屋檐下小叶氏怔怔看着这边。

    确切地说，是看着孩子们。

    小孩子嘛，都知道往温暖的地方钻。楚云梨这边烧了一堆火，他们又能看柳子安练字，这会儿都凑在桌旁嘀嘀咕咕。

    还别说，因为几个孩子凑过来烤火楚云梨没多言，其余几个妯娌和周边邻居对她的态度都好了不少。这其中不包括小叶氏，她最近跟谁都欠她银子似的，对着谁都是一副臭脸。

    楚云梨看了一眼，也懒得理会。

    “能让我写一会儿吗？”

    那边，几个孩子叽叽喳喳。

    柳子安对于自己的笔墨很是珍惜，但偶尔也会让别的孩子试一下。试之前会被他再三嘱咐，凡是拿到笔的孩子都觉得这是颇为神圣的一件事，从来不会乱来。

    楚云梨看在眼中，也没阻止过。大房的两个试了一下，三房的柳子连也忍不住接过了笔，他很认真，写了一个字，依依不舍地把笔给了四房才五岁的柳子斌。

    然后，柳子安点评：“子连写得最好。”

    楚云梨余光看到，屋檐下的小叶氏眼神动了动，眼神里多了几分鲜活。

    这……该不会她想把孩子送去读书吧？

    不怪楚云梨诧异，实在是村里的孩子想要读书，没有点家底还真不敢送。这银子买别的东西，银子花了肯定能看着东西，可读书不一样，很可能银子花出去什么也捞不着。

    村里人一来没有那个财力，二来也觉得不划算。

    却见小叶氏踌躇了下，居然走到了楚云梨旁边：“二嫂。”

    楚云梨抬头，示意她有话就说。

    小叶氏试探着问：“子安一年的束脩要多少银子？”

    楚云梨心里早有猜测，倒也不意外，只道：“束脩一个月一钱，这是孝敬夫子的，逢年过节或者夫子家中有喜还得送点礼物。孩子自己平时得备笔墨纸砚练字。”

    小叶氏讶然：“这么贵吗？”

    可不就是贵么！

    一钱银子，足够五六口人一个月的口粮了。谁不知道送孩子读书是好事，那么多孩子大字不识，都是没办法的事。

    小叶氏没有多留，很快就离开了，翌日还回了一趟娘家。

    楚云梨也没放在心上，一个寡妇拖着两个孩子，保证温饱都难。除非发横财，不然送孩子读书就是妄想。

    要么说这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呢。第三日午后，楚云梨接孩子从陈家村路过，听到村口晒太阳的种人议论纷纷。

    “再娶了？”

    “这长福太听四叔一家的话了，让他过继孩子就过继孩子，让他送孩子读书他就送，让他再娶他就再娶，亲儿子都没这么懂事。”

    “以前李念秋还说做长福的媳妇会被他四婶为难，现在好了，他媳妇是四婶娘家侄女，总应该能好好相处了吧……”

    说话的妇人一回头，就看到了话中提及的人，顿时有些尴尬。

    楚云梨并不在意，好奇问：“你们方才说再娶？”

    陈长福再娶的事，他前头的媳妇跑来打听，众人说起来不知怎的，还有些不好意思。

    但也有那大大咧咧的，直接道：“可不是嘛。陈长福他再娶了，就是四婶给他说的媒，说起来还是你三弟妹呢。”

    楚云梨：“……”

    区区几句话里包含的消息不少，饶是她见多识广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她没多问，这么多人议论的事，不可能是假的。

    母子二人回到柳家院子，刚好看到方氏在劝小叶氏：“你想再嫁，没人拦着你。可三弟七七还没过，你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你不为自己想，总得为两个孩子想想啊。”

    小叶氏一声不吭，任由她念叨，听得烦了，不耐烦道：“留在柳家，你能照顾我们母子三人一辈子吗？”

    方氏哑然。

    “既然不能，少管我的事。”小叶氏毫不客气：“至于两个孩子，那是我生的，我总不会害了他们。你少操闲心，管好自己的事吧。”

    方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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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子的继母 十二

    天地良心, 方氏真是好意。

    她自觉身为大嫂，老三又不在了, 她能帮就尽量帮。可这谁家都不富裕，银钱上她帮不了，但有些该劝的话，她觉得有必要劝一下。

    一个守寡的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过日子确实艰难。改嫁也正常，可没必要在男人还没满七七时就传出改嫁的事啊。

    方氏有些委屈，还想要再说。小叶氏转身已经进门去了。

    方氏满心憋屈无处发，回头就看到了进院子的母子俩，忍不住道：“刚才我的话你都听到了吧？我说错了吗？她不领情就算了，居然还嫌我多事，讲不讲道理？”

    与其说是对着楚云梨发牢骚，不如说是说给屋中的小叶氏听的。

    里面毫无动静。

    楚云梨随口道：“你劝也劝了, 听不听是她的事, 犯不着为这个着急上火。”

    方氏本来也不是个拧巴的人, 听了楚云梨这话, 便放下了。

    倒是四房那边林氏靠在门框上听了许久，此时回头对着柳老四道：“我可跟你说，你出门干活的时候小心一点。这人要是没了, 妻子成了别人的，儿子也管别人喊爹了。”

    明显就是讥讽小叶氏改嫁太快。

    像是李念秋这种，守寡两三年再嫁, 不会有人多说一个字。

    柳老四皱眉斥道：“胡说八道什么？赶紧做晚饭去。”

    林氏哼了一声, 并不害怕。但也没争辩，开始抱柴做晚饭了。

    小叶氏娘家给力, 大概还有叶氏的缘故, 陈长福娶她颇为慎重, 跟娶李念秋时的敷衍完全不同。不止下了聘，还有好几种礼，反正成亲时必要的礼节都尽到了。

    婚期就定在柳老三七七之后。

    很快就到了日子，陈长福带着花轿，来接小叶氏。

    临走前，对着方氏这些妯娌说话也客气：“以后大家都是亲戚，可常来常往。”

    这话没人当真。

    在村里人的议论中，小叶氏嫁了。当日傍晚，两个孩子就由叶家人送去了陈长福家里。

    院子里少了喜欢占便宜的小叶氏，安静了许多。

    于楚云梨来说这是好事，偶尔把柳子安放在家中，她也放心了。

    柳子安已经学了几个月，启蒙之后，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还是把他送去县城。

    想要去县城，就得准备银子。只靠着那八两是不成的。

    但当下人对于士农工商分得很清楚，凡是出身商户，都不能参加科举。楚云梨最近这段时间没动手，就是打听这些规矩去了。

    不能做生意，只能想别的辙。楚云梨挑日子进了几趟深山采药，送去了县城的医馆，换得十几两银子。

    她拿着这些银子去镇长家中买了十亩荒地，打算种糖杆。虽然答应了张家不再把法子卖给别人，但她自己用还是能的。

    柳子安自觉大了，对于母亲天天去接颇为抵触，为此抗议过好多次。楚云梨最近忙这些事，便没去接。

    今日拿到了地契后，眼看时辰差不多，便顺路去接。

    现在的陈传远也不需要人接了，母子俩和他一前一后地往陈家村走。

    刚到村口，就听到叶氏在骂骂咧咧。

    她对外就是个泼辣的妇人，等闲没人敢惹。楚云梨好奇是谁敢跟她对着干，听了几句之后，突然发现她口中骂的人是侄女小叶氏。

    话里话外说小叶氏把肉放在中午做，因为中午陈传远不在，她这是刻意把好吃的留给两个拖油瓶。没安好心，后娘恶毒之类。

    李念秋上辈子没少被她当着众人的面骂，骂得比这个还狠。

    村口的妇人就当是笑话看，偶尔还有人拱几句火，惹得叶氏骂得更狠。

    楚云梨打发孩子先走，自己留下来饶有兴致地听着。

    不得不说，叶氏口中骂的人换成别人，听起来格外轻松。

    李念秋上辈子最怕叶氏的大嗓门，每每听到这声音，都很是紧张，浑身冒冷汗的那种。要楚云梨说，还是听得太少，多听她骂骂别人，习惯了自然就好了。

    没多久，小叶氏哭着过来了，一路走一路跟人解释：“我真不是不给传远吃，那个肉早上买回来，我顺手就放在灶台上，就那么温温烤了半天，都变色了，要是坏了不就糟蹋了吗？确实是我的错，可我先炒出来是给传远留了的，她怎么能这么说我呢？”

    众人一听，颇觉得有理。

    楚云梨就知道，以小叶氏的脾气不会就这么让人骂。所以才留了下来，这不，真找来了。

    叶氏叉着腰：“胡说八道，我去的时候你带着两个孩子正吃得欢快。再晚去一会儿，你们就都吃完了。你留的在哪儿呢？留在肚子里了吗？还是留在茅房里？”

    小叶氏哭得厉害：“姑姑，你怎么能这么冤枉我呢？都说后娘难做，我算是知道了。这日子没法儿过了……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死了算了。俩孩子跟着我也是受罪，回头我就买一包耗子药……”

    她哭得肝肠寸断，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住。

    看的人无不唏嘘，都觉得大概是叶氏真冤枉她了。不然也不至于伤心成这样。纷纷上前相劝：“不至于，别说这种丧气话。你过自己的日子，只要问心无愧就行，管别人怎么说呢？”

    还有人说那边的叶氏：“四婶，你这脾气也太急了。你怎么就知道她没留呢？没留她会哭得这么厉害吗？长福最喜欢传远，真要是没留，他也不能答应呐！”

    楚云梨抱臂，笑吟吟接话：“我早说过，她这是还拿自己当陈传远的亲奶奶呢。无论是谁做陈长福的媳妇都不好做，除非把陈传远捧在手心，要不然，都得被她欺负。”

    众人被她这一点，突然就发现了不对劲。

    对啊！

    人家陈长福只是他侄子，娶了媳妇过日子，你管人家的肉中午吃还是晚上吃呢？

    管得这么宽，还指责陈长福的媳妇亏待了陈传远，分明就还当自己是那孩子的亲奶奶。

    这孩子过继了，就是别人家的人。比那嫁出去的闺女还要生疏，毕竟闺女还能回娘家。过继出去的孩子可就管别人叫爹娘了。

    叶氏瞪着楚云梨：“你非要跟我作对，是不是？”

    楚云梨一本正经：“我只是说句公道话。我早就知道你这脾气，不然陈长福有银子，对我也还行，我傻了才离开。还是那句话，我会离开他，都是被你搅和的。你再搅和下去，陈长福这日子又过不了了，大概得四婚。”

    众人一听，看到那边嚎啕大哭的小叶氏，顿时赞同。

    这可不就是嘛。

    人家夫妻俩过得好好的，叶氏中午跑一趟。现在弄成这样，等到陈长福回来要是信了她的话，回去肯定有和小叶氏打架的。

    陈长福的媳妇……果然难做。

    叶氏亲自做媒，还是她侄女都过得这般艰难，换了别人，只怕要委屈死。李念秋主动离开，果然是对的。

    最近村里荒地开完了，有那勤快或者人手不够的人家，已经开始收拾地等着来年开春下种了。村里就算请人，也不是付工钱，而是还活计。就是你帮我一天，我就还你一天。陈长福家中只有他一个壮劳力，跟人换活计，说到底还是得自己干。所以，他趁着还没过冬，先去地里了。

    叶氏姑侄俩吵起来后，有人特意跑去地里跟他说了。陈长福紧赶慢赶了来，刚好就听到楚云梨的那番话：你再搅和下去，陈长福得四婚了。

    陈长福平时也知道四婶的暴脾气，别说外人，他自己都有点儿虚。再加上一来就听到楚云梨的话，潜意识里已经觉得是四婶没事找事。

    顿时就有些不满，眼看那边小叶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委屈得险些晕厥过去。他走向叶氏，皱眉道：“四婶，又出什么事了？”

    他心里对于婶子的不满在话中就难免带出了一些。叶氏听出来后，顿时更气，语气也不太好：“你那媳妇，特意中午炒肉，避开传远，你说她是不是心毒？这是我撞上了，没撞上的时候，传远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呢？”

    “有我在，没人会给他委屈受。”陈长福听着周围人低声议论的话，挺多人都在说叶氏放不下孙子。脑子里想到的都是村里人之前说的话：陈四叔一家这是算计侄子送孙子读书呢。

    当下，他语气有些不客气：“四婶，传远现在是我儿子，白纸黑字签了契书的，我都送他读书了，怎么可能给他委屈受？”他看了一眼那边哭得厉害的小叶氏，道“以后我们家的事你少管。”

    叶氏：“……”

    听到这句，那边的小叶氏捂着脸的嘴角勾出了一抹得逞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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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子的继母 十三

    叶氏开始哭天抢地, 痛斥侄子没良心。

    “当初你爹没了，是不是你四叔帮你的忙？我这些年来又帮了你多少, 你自己算一算。看你没有孩子给你养老送终，你四叔还做主把传远过继给了你……那可是有道长批命过的文曲星，这么个宝贝都送给你了。现在你来说这种话，陈长福，你有没有良心？”

    陈长福对于四叔一家自认足够尊重和亲近。本来嘛，凡是过继孩子，都是越亲近越好。陈长福连自己的亲兄弟的都没提，特意过继了四叔的, 也是想让外人知道。在他眼中，这个叔叔就跟父亲一般，叔叔所出的堂兄弟，就像他的亲兄弟。甚至比亲兄弟还要亲近。

    再有, 陈长福自觉如今他身份不同，谁不知道他发了一笔横财？

    这笔财肯定大半都要落到他过继的孩子身上，也就是陈传远身上。现在叶氏一副他占了大便宜该感恩的样子……他还觉得自己给了四叔一家这么大好处, 他们该对他客气一些呢。

    总之，两边都觉得对方占了自己的便宜还不知足。

    陈长福有些生气：“四婶，我承认你是我的长辈, 你说的话我也该听，但是你也不能桩桩件件都插手啊。我也有我自己的日子要过，就是亲儿子，也没你这么……”

    叶氏瞪大了眼。

    陈长福叹息一声：“你们帮我的那些事, 我都记在心里。但是我中午吃肉还是晚上吃肉, 这种小事就轮不着您操心了。您年纪大了, 该享福就享福。”

    语罢, 也不想多聊。伸手拉过哭的站不起来的小叶氏，安慰道：“咱们回去。别管她怎么说，你问心无愧就行。”

    叶氏：“……”

    看着携手而去的夫妻俩，她气急了：“叶草，你别忘了，你这门亲事是谁给你说的！”

    小叶氏哭得厉害：“姑姑，我知道你为了我好。和你的这份好我受不住，这日子没法过，我还是回娘家去吧。”

    说着，一边打嗝，还要挣扎。

    陈长福不容她挣扎，把人死死拽着，回身不耐烦道：“四婶，你少说两句。还是那句话，你的恩我都记着，但我过日子的事儿你别插手。”

    夫妻俩纠缠着走远。

    留下叶氏在原地气急败坏。

    “我就知道她不是个好的，还跟我保证一定会照顾好传远！没良心的，我就不该帮你的忙。”说着，还呸了几口。

    楚云梨瞬间了然。

    叶氏觉着陈长福反正都要再娶，与其娶外面不熟悉的女人给陈传远做后娘，还不如让娘家侄女照顾。

    毕竟，陈长福如今手中握有大笔钱财，一看就是顶顶好的亲事。她照顾了侄女，侄女就该感恩，好好照顾她孙子。

    可惜这里面出了问题，侄女嫁进去之后，刻薄陈传远偏心自己儿子……叶氏可不就得炸么。

    众人也都不蠢，稍微一思量就知道了里面的猫腻。都觉着叶氏这是遇上了对手。

    还有妇人低声跟楚云梨打听：“听说长福那媳妇以前是你弟媳，她为人如何？真这么喜欢哭吗？偏心的事她做不做得出来？”

    为人奸诈，喜欢占人便宜。至于哭……以前柳老三在的时候，夫妻俩人生起气来对打都有过，那时候也没看她这么哭过。

    这些话楚云梨不好直说，显得她喜欢后头说人，只道：“将心比心。身为母亲，在自己的孩子和别人的孩子之间，肯定是偏向自己孩子的。我会离开，就是知道如果我留下，有他四婶在，以后吃亏的肯定是我儿子。”

    众人深以为然。

    这世上的任何一个女人，都不可能把别人的孩子和自己的孩子相提并论。如果只有一块肉，那肯定想也不想就是给自己孩子吃。

    所以，偏心是必然的。

    楚云梨看戏看得心满意足，眼见众人都开始散了，才起身回家。

    刚出陈家村不久，就看到了路旁蹲着的柳子安。

    看到她过来，他大松一口气：“娘，没事儿吧？”

    楚云梨失笑：“我只是看热闹而已。现在陈家村那边就是发生天大的事，也跟我们母子无关。怎么也不会扯到我身上来。”

    柳子安更加放松，劝道：“娘，咱们以后别管陈家了。过我们自己的日子要紧。”

    孩子能够放下，其实是挺好的事。如果他一直纠结着，甚至恨陈长福的话，其实也毁了自己的人生。

    楚云梨颔首：“我只是遇上了看看而已。”

    柳子安可以放下，但她不能！

    李念秋母子俩两条人命还在陈家呢。

    不过，有小叶氏在 ，相信以后也不太需要楚云梨出手了。

    入了冬，天气寒冷。楚云梨特意给柳子安做了防风的帽子和手套，就怕他长了冻疮。

    还没开始下雪，但经常下雨，地上泥泞。楚云梨怕柳子安走回来滑倒，凡是下雨天，都会接送。

    可柳子安这孩子倔强，看到她在地上走，死活不肯上板车，楚云梨无奈之下，去了县城，以挺便宜的价钱跟人挑了一匹病马，在县城中买了药灌了，又配了一个朴素的马车，才带回来。

    就算如此，这也是周边几个村里的头一个马车。回来的时候，众人很是新奇，还问及银子。

    楚云梨半真半假说了，说买了病马，不知道能不能养好。价钱不贵。

    但就是她口中不贵的价钱落在村里人眼中，也觉得挺贵。就算家里有那么多积蓄，也舍不得拿来置办马车。

    夜里下了一夜的雨，早上起来，地上很是泥泞。有些地方甚至还滑了土。这种情形下，楚云梨是无论如何都要送的。

    母子俩去镇上不费劲，马车也挺快，因为起得早。他们到的时候，还有挺多住在镇上的孩子还没来。

    在门口碰上了小叶氏，挺让人意外的。因为陈传远来往多次之后，也不需要人接送了。

    在这院子门口碰上小叶氏，楚云梨还是第一回，更让她意外的是，小叶氏手中牵着一身小长衫的柳子连，头发也认真梳过。

    柳子安沉不住气，惊喜问：“三婶，子连弟弟也要读书吗？”

    看着柳子安脸上毫不作伪的喜色，小叶氏面色柔和许多：“嗯。”又嘱咐：“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子连弟弟，你可要帮忙。”

    看到楚云梨在一旁，又急忙补充：“当然，如果你打不过，也别硬上，赶紧回来告诉我，或者你娘。”

    怎么说呢，小叶氏这样的人，喜欢占人便宜，好事不能落下她，真出了事，她肯定第一个跑。

    楚云梨并没有阻止两个孩子来往。她教孩子，从来也不会强硬地说不能跟谁来往，不能跟谁说话。

    孩子嘛，吃了亏就懂事了。反正有她看着，也出不了大事。

    说话间，看到夫子从屋中出来。柳子安急忙进去行礼，小叶氏也带着儿子过去。

    楚云梨这边给马车掉头，准备回家。

    小叶氏急忙忙跟夫子说了几句，又给了银子。看着儿子进了学堂，飞快追了出来：“二嫂！”

    楚云梨勒住马车：“何事？”

    小叶氏追到她旁边：“二嫂，地上太滑了，能不能带我一程？”

    “不能。”楚云梨想也不想就拒绝。

    然后，一甩马鞭。

    小叶氏看着马车扬长而去，皱了皱眉。

    冬日里天冷，尤其是村口寒风呼呼的，所以冬日的村口基本是没人的。

    可今日不同，楚云梨远远地就看到那里隐约站着个臃肿的妇人。走近之后，发现是叶氏。

    对于她，楚云梨是一点好感都没。马车没停，打算直接路过。

    叶氏看清楚马车上的人后，死命挥手：“停下！停下！”

    楚云梨想到今日送孩子去镇上学堂的小叶氏，拉住了马车：“有什么事？”

    叶氏急切问：“你是送孩子吗？有没有看到我侄女？”

    “看到了。”楚云梨眉眼弯弯：“看到她送子连去学堂……”

    还没听她说完，叶氏气不打一处来：“混账！简直贪得无厌，早知如此，我绝不会让她进门。”

    本来楚云梨打算说完话就走，听到她这么说，笑了：“陈长福又不是你儿子，他娶媳妇，也不是非要你答应。再说了，陈传远是他养子，他该送他上学堂，那柳子连也喊他一声爹，怎么就贪得无厌了？”

    像叶氏这种把别人的银子当做自己银子的人，才叫贪得无厌！

    叶氏被她呛了，顿时不悦：“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一码归一码。叶草她能够嫁给长福，是她的福气，这福气是我给的。咱们早就商量好了的，我帮她嫁给陈长福，她替我看好传远，现在是她不对！我骂她怎么了？关你什么事？”

    “你骂她当然不关我的事。”就是打起来又吓得了谁，楚云梨并不生气，笑着道：“我只是说句公道话嘛。陈长福的银子是他自己捡来的，你又没份，他怎么花跟你也没关系，你着什么急？”

    叶氏：“……你就非得给我添堵？长福现在又不是你男人，无论谁惦记他的银子，都轮不到你来操心。”

    楚云梨嗤笑：“我要是看中他银子，也不会离开了。”

    俩人说了这么一会儿的话，后头小叶氏坐了村里人的牛车回来了。

    叶氏余光看到，顾不得和楚云梨掰扯，几步扑了过去。

    她力气大，人也壮实，一把就将坐在牛车上的小叶氏拽了下来，抬手就是一巴掌：“说话不算话，我打死你！”

    小叶氏大叫：“打死人了……”

    一边大叫一边挣扎。

    村口本来空无一人，这时候在场的除了楚云梨，也就那个架牛车的中年汉子。

    中年汉子不好意思上前，楚云梨是没想拉架。那边姑侄俩人纠缠，很快就摔到了地上，滚进了泥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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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子的继母 十四

    小叶氏年轻一些, 人也纤瘦。根本打不过身形丰腴的叶氏，被她一按就滚到了泥地里，弄脏了身上特意换上送孩子去学堂的一身好衣裳。

    小叶氏气狠了。

    乡下的妇人, 一般只有一身好衣裳穿着走亲戚。她还打算穿着这个下午去接孩子回来呢, 现在弄脏了还怎么接？

    穿着补丁去接, 会让孩子丢人。也会让别的孩子看不起儿子。

    她发了狠, 力道不够, 尖利的指甲直往叶氏脸上手上戳，没多久, 两人身上就都流出了血。落在混着水的泥地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中年汉子吓着了, 眼看楚云梨似乎是被吓着了一般正发呆，没有拉架的意思，急忙忙驾着牛车回村, 大喊道：“打架了！赶紧出来拉一下。”

    事实上，姑侄俩的尖叫声已经传回了村里，只是这种天气等闲人不想出门，村里人还没赶过来。

    远远地看到有人跑来了, 楚云梨慢悠悠下马车去拉架。

    其实是拉偏架，她捏着叶氏的手腕, 叶氏只觉得手腕上一阵疼痛, 根本动弹不得。

    小叶氏被她打得狠，好容易得了机会, 对着她的脸上狠狠招呼。

    随即, 叶氏的脸上有多了几道血印子, 深的地方已经流出了血。

    等到村口的人赶到帮着拉开时, 二人都浑身是泥, 间或夹杂着血迹，看起来很是怕人。

    村长敲着拐杖，气急败坏道：“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打起来好看？”

    小叶氏方才打得凶狠，这时候收敛了浑身的戾气，哭得浑身颤抖：“我不知道我姑姑发了什么疯，我刚到村口，她直接就把我拽到地上的泥里……我要是不还手，会被她掐死的……呜呜呜……这日子实在没法过了……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哭得浑身颤抖，额头上戴着泥的发丝也跟着抖，看起来格外可怜。陈长福终于赶到，挤进人群中，看到狼狈不堪的姑侄俩，顿时一脸复杂：“怎么弄成这样？”

    说着，伸手去拉小叶氏。

    小叶氏后退一步：“我身上脏，你别碰我。”又哭着道：“长福，这日子咱不过了吧。再过下去，我怕被她掐死。”

    叶氏眼看众人同情侄女，脸上也辣乎乎地，气不打一处来，质问道：“当初你想嫁给长福，找到我的时候，你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会把传远当亲生儿子，不会苛待他，我才帮你说的这门亲。可是你呢，肉不给他留就算了，居然还让长福送你儿子读书！你要是自觉，就赶紧去把束脩给我退回来！”

    楚云梨出声：“你这话太没道理，柳子连是陈长福继子，怎么就不能花他的银子了？”

    众人深以为然。

    如果说陈传远是亲生的，陈长福拿银子给继子读书她这么闹还说得过去。两个都不是亲生，那肯定要一起送才公平嘛。

    叶氏听到楚云梨的声音，顿时气急：“你还好意思说话？”她抬起手腕：“刚才她拉偏架，死命捏我的手腕，肯定都青了。”

    可惜，她手腕上连红痕都没有。

    众人都觉得这妇人是张口胡说，陈长福忍无可忍：“四婶！我家的日子关你什么事？送子连读书是我答应的，我出银子。又没要你一个铜板，你在这儿着什么急？”

    很明显嘛。

    叶氏这是把陈长福的银子当成了自己孙子的，看到别人乱花，可不得着急上火？

    对于村里人来说，把银子拿来送孩子读书，就跟扔到无底洞一样。可不就是乱花嘛。

    冬日里太冷，寒风一吹，姑侄俩都忍不住哆嗦，再纠缠下去，肯定会冻病。

    庄户人家生病，舍不得花银子买药，基本靠自己硬扛。叶氏活了大半辈子，见多识广，当即不想再纠缠，想着回去换了衣裳之后，再回来理论。

    看她要走，陈长福觉得有些话很有必要说清楚：“四婶，以后我家的事你少管。就是我亲娘在世，大概也没你管得宽。还有，束脩已经交了半年，我就是想退，夫子也不答应。”

    叶氏忍不住了：“我不是管你。我是管我侄女，她答应我的事没做到，我还不能找她算账了？今日打起来，不是我算计你银子，而是我跟她我们之间的事！”她看向人群后哭得厉害的侄女：“叶草，你还别哭，哭没有用，这事没完！”

    小叶氏低着头，哭得浑身颤抖，根本不搭理她。

    只低声道：“长福，你放我走吧。”

    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哀求之意。

    陈长福又想到了村里人说的四婚的话，如果说原先对于陈四叔夫妻俩还有几分尊重的话，这时候就只剩下厌烦了。

    “有我在，不会有人欺负你。”陈长福语气严肃：“走，先回家洗漱。”

    小叶氏捂着脸：“我还打算下午去接子连呢，现在这样还怎么去？”

    陈长福觉得媳妇之所以挨打，自己也有责任。当即哄道：“现在回去洗，我烧火给你烤干。保证不耽误你接孩子。”

    也算有心了。

    小叶氏泪眼朦胧：“你对我真好。遇上你是我的福气。”

    闻言，陈长福心里慰贴不已。

    楚云梨在一旁从头看到尾，心下咋舌。恰巧边上有妇人来找她：“念秋，你回家吗？”

    楚云梨回神，颔首：“回家啊！”

    妇人试探着问：“天气太冷，在家也没事。我想回娘家，你能捎我一程吗？”

    “能。”对于普通人，楚云梨一直都是能帮就帮。

    妇人大喜：“ 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回去准备一下。很快！”

    楚云梨也答应了。

    看她这么好说话，回娘家顺路的妇人都动了心，纷纷上前请她帮忙。

    楚云梨来者不拒，反正也要回去，顺路而已。

    这一等就是两刻钟，然后马车塞得满满当当，一路上都颇为热闹。

    大部分都在议论叶氏这对姑侄俩。

    许多人都认为，叶氏太不要脸，简直毫不掩饰她想算计侄子家财的心思。

    地上太滑，马车走得不快，楚云梨笑着接话：“可不是嘛。她找侄女给陈长福做媳妇，为的就是侄女听话。可能她没想到，侄女也有自己的心思。”

    还不是小心思。

    想让儿子读书这种事，村里的许多人简直想都不敢想。小叶氏不仅敢想，她还敢做！从她问楚云梨孩子的束脩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两个月，柳子连就已经入了学堂。

    听到楚云梨的话 ，众人又觉得小叶氏的心思也深。这半路夫妻一般都是互相扶持着过日子，尤其是那种各自有孩子的，压根儿就不能交心。可小叶氏厉害，进门才一个月，就哄得陈长福把她孩子送去学堂了。

    马车中有人提议：“以后再看到她们吵架，你们可别冲上去拉，真受伤了，还是自己吃亏。”

    众人深以为然，纷纷赞同这话。

    “就算要拉，也站远一些。避免让自己受伤。”有妇人出声：“念秋今日不就冲上前了？结果如何？生生差点被四婶给讹上！”

    “还真是，要不是四婶冷得发抖，念秋肯定没这么容易脱身。”

    ……

    听着众人议论，楚云梨把她们拉到了村口。

    众人纷纷道谢，楚云梨还好脾气地道：“下午我要去接子安，你们要回去的，就在这儿等我。”还定好了时辰。

    众人更觉得她是好人，走远了还纷纷叹息李念秋的命苦。

    午后，楚云梨又拉了一车人回到陈家村，然后镇上接孩子。

    白日没有下雨，地上干了许多。快到学堂外时，看到了相携走着的陈长福和小叶氏。

    小叶氏还是早上的那身衣衫，可见还真回去洗了烤干了。

    楚云梨没跟他们打招呼，直接到了学堂门口接上了柳子安。

    而和他站在一起的柳子连脸上一大块青紫，眼圈红红，似乎还哭过。

    “这是怎么了？”

    身后的小叶氏奔上前，急切问道。

    楚云梨想问这话，只还没问出口。

    柳子连本来就小，挨了打后看到亲娘，顿时就嚎啕大哭，扑进母亲怀中哭了个痛快。

    小叶氏心里针扎似的，问柳子安：“到底怎么回事？”

    她面色太过骇人，柳子安有些害怕，小退一步，小声道：“子连他摔的。”又迟疑着道：“好像是被人推了。”

    “谁推的！”小叶氏恶狠狠问，看那模样，似乎要把罪魁祸首嚼着吃了。

    楚云梨不满：“又不是子安打的，你吓着孩子了，问别人去吧。”

    说着，催促柳子安上马车。

    小叶氏也没强求，当真跑去问别的孩子了。

    可那些孩子都三缄其口，全都不理会她飞快跑远。

    小叶氏暗中咬牙切齿，不用问她也知道，此事八成和陈传远脱不了关系！

 养子的继母 十五

    这事情呢, 还真是不好办。

    楚云梨没留下，不知道小叶氏有没有问到真相。反正她柳子安口中得知，推柳子连的人是镇上种子铺的独子刘竹才。

    刘竹才今年十二岁, 已经上了四年学堂。他名字中有竹字, 应该是那种温润的谦谦公子。其实不然, 大抵是家境太好, 吃得太好, 刘竹才长得已经快有大人一般高, 还是个胖子, 因为亲娘早逝, 父亲再娶后又有了子嗣，怕他多想, 平时多有疼宠。宠得他一副无法无天的霸道性子。

    平时他在学堂, 堪称学堂一霸。

    都是他欺负人, 被欺负的孩子若是告状, 夫子不管还好, 真的罚刘竹才后, 告状的会被变本加厉的欺负。长此以往, 被欺负的孩子也只能忍气吞声。

    楚云梨皱起眉：“那他有没有欺负你？”

    柳子安摇头：“没。我听说他也不常动手, 子连不知道哪儿惹着他了。”

    闻言，楚云梨眉心一松。

    孩子用上了一个“惹”字，就证明那刘竹才不是由着心情胡来的。会动手，大抵是有些缘由。

    这样的一个人, 小叶氏想要找他麻烦，大概得掂量一下。

    翌日, 楚云梨再送孩子去学堂时, 就看到了一脸严肃的小叶氏正拉着夫子告状。

    柳子连一脸紧张, 他昨天知道了刘竹才的不好惹，回去的一路上和今早上，母亲都不停地跟他说，夫子肯定会管！

    所以，此时他正满心欢喜地等着夫子罚刘竹才。

    楚云梨没有提醒。

    夫子一脸严肃，对待普通妇人很有些不耐烦。小叶氏已经告状了，也不能找夫子改口。反正等到今日午后，她就知道结果了。

    今日楚云梨没有回家，只在镇上找人去平荒地。这边有糖杆的种子，也省得她费神去找了。

    忙忙乱乱跑了大半天，眼看接孩子的时辰要到了，楚云梨买了一些包子，架着马车到了学堂门口。

    柳子安已经等着了，此时他边上还有个拖油瓶，正是柳子连。

    昨天他只是脸上青紫一块，今日脸上青紫更大片了，手上也还有好几处淤青。他本就瘦小，看起来格外可怜。

    楚云梨心里有些怒，但按捺住了。招呼柳子安：“走了。”

    柳子安安慰了边上的堂弟几句，柳子连却死活不松手，非要拽着他的袖子。

    孩子可怜，楚云梨也没有非要把他留下。反正小叶氏应该很快就来了。

    没等多久，小叶氏果然来了，手上还拎着一块肉。远远看到门口的兄弟二人，面色大变，几步奔了过来，颤声问：“这是怎么了？”

    柳子连看到亲娘，好不容易忍下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他打我……还掐我……”

    看着受伤的儿子，小叶氏满腔怒火，余光看到边上的柳子安，质问道：“你答应过我会护着弟弟，为何你没护着？”

    这就不讲理了啊！

    楚云梨上前，拉过柳子安，道：“三弟妹，只看子连谁也不要，非粘着子安就看得出，欺负他的人中没有子安。至于护着……孩子还小，自己都护不住呢，能护得住谁？再说了，子连昨天就受伤了，你也亲眼所见。你自己不也没护住？”

    “我是看子连非拉着子安才没有立刻离开。不然，我早走了。好心没好报。”她看向手足无措的柳子安：“走了！”

    不理会小叶氏难看的面色。母子俩真就走了。

    上马车的时候，楚云梨给了柳子安几个包子，可一直到了家中，他都还没开始啃。冬日里本来就冷，耽搁了这么一路，就算他捂在怀中，到家后也已经温温的了。

    楚云梨没有说他，把包子拿去烤了。烤得外皮焦焦的，母子俩分着吃完了。

    吃的时候，柳子安主动提及今日学堂发生的事：“刘竹才被罚了，吃午饭的时候他就非要带着子连去茅房。那时候我去洗碗，刚好不在。等我回来的时候，子连就已经那样了。”

    昨天可以说是意外，今天这身伤，分明就是故意打的。

    楚云梨好奇问：“刘竹才很霸道吗？”

    柳子安就有些纠结：“刘竹才偶尔会欺负人。但也喜欢帮人，听说胡世投当后娘不给他饭吃，他还买了包子给他送去呢。再有钱由，他家里穷，刘竹才也经常买包子给他吃。”

    这么说来，应该是个不错的孩子。为何又爱欺负人呢？

    楚云梨心里疑惑，问：“那他家里还有几个人，你知道吗？”

    柳子安啃完了包子，自己去桌上倒茶，还顺便给母亲也倒了一杯。末了才道：“听说过。他娘死了好几年，他爹又另娶了。听说他那个后娘还带的个弟弟进门，进门没多久，又给他生了个弟弟。”

    后娘？

    楚云梨心里一动，恍然明白了些。但这些事没必要告诉孩子，问：“今日有功课吗？”

    柳子安摇头又点头：“没有，但我想练字。”

    孩子愿意勤奋是好事。楚云梨还帮着他磨墨，看着他笔下的字渐渐成型，才读书没多久的孩子能够写出这样的字，可见平时是用了心的。

    “你想不想去县城？”

    柳子安头也不抬：“太贵了。”

    还真是实诚。楚云梨有些无奈：“我早说过，银子的事不用你操心。”

    柳子安抬起头，认真道：“娘，我不想你为了我太操心，我只想你好好的。要是你不在了，我……”

    他有些哽咽，话也说不下去了。

    楚云梨讶然：“我怎么会不在？”

    柳子安沉默了下：“张图跟我说的，他爷爷会算命。说人的命都是有定数的，如果强求，会折了寿数。”

    楚云梨：“……”这都什么跟什么。

    看得出来，柳子安和这些同窗应该相处的不错，还挺让人欣慰。

    可镇上学堂中的孩子，家里都教这些乱七八糟的吗？

    大概看出来了母亲的疑惑，柳子安继续提笔写，道：“张图读书只为了认字。以后会跟他爷爷学算命。”

    楚云梨无语半晌，解释道：“这种事可能会准，但也不绝对。所以呢，也不能全信。我送你去学堂的事并不费劲，你只管说你想要什么。”

    “我没有想要的东西。”柳子安想了想道：“如果一定有，那就是您。我想要您一直陪着我。”

    楚云梨扬眉：“我肯定一直陪着你啊。”

    这人一有了交集，就经常偶遇。

    翌日早上，楚云梨再送孩子去镇上，又遇上了小叶氏，只是这一回边上还伴着陈长福。

    楚云梨的马车越过二人去了学堂，然后又去了荒山处。她没有亲自出面，只找了一个憨厚的中年汉子帮她监工。

    而那些干活的短工，看到她驾着马车站在路旁，还以为是来看热闹的，并没有多理会。

    等到开春就得下种，所以，楚云梨现在就得准备种子。

    她去了镇上唯一的种子铺，就是刘家。

    今日不赶集，镇上的人不多。像卖种子这种铺子，只要不是春日里和赶集的时候，平时基本上一个客人都没有。

    楚云梨是故意挑这样的日子到种子铺的，那些荒地如果可以种别的，她也想试试。

    让人意外的是，种子铺中已经有人了。走近了后才发现，居然是陈长福夫妻二人。

    此时陈长福正在口沫横飞：“……这事情就是这样，我也是没办法了。刘东家你看……”

    刘东家胖乎乎的，把手揣在袖子里放在肚子上，颇圆润的一个人此时眉头紧皱：“真有这事？”

    小叶氏余光看到楚云梨的马车过来，急忙道：“是真的。她孩子也在学堂，亲眼看到我儿子满身是伤。不信你问她。”

    刘东家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我孩子确实不懂事，但上次打人已经是上半年的事了。怎么又打人了呢？”

    等楚云梨走到近前，他急忙问：“你真看到我儿子打人了？”

    楚云梨有些无语：“实话实说，我只看到有孩子受伤，可没看到你儿子打人。”

    小叶氏不满：“我就不信你回去没问过子安！那么多孩子都说是刘竹才打的，这还能有假？”

    刘东家面色难看无比。

    边上有个眉眼秀美的妇人拍了拍他的胸：“你别着急。”又一脸愁绪：“竹才他太不懂事了，过完年就十三，搁别人家都要议亲的人，还这么不稳重，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刘东家一挥手：“烦死了，让立才去叫他回来。我得亲自问问他，要是他又打人，等到了明年，干脆给他娶个媳妇，把他分出去自己过日子算了。眼不见心不烦。”

    “都说了让你别着急。”秀美妇人柔柔道：“什么事都有解决的办法，孩子不听话正常，谁家的孩子生下来就听话？好好说就是了，他会听的。”

    刘东家恼道：“你还护着他！你看他这几年闯了多少祸，我哪次没好好说，他听了吗？”

    秀美妇人轻拍着他的胸口：“别生气。一会儿好好说，千万别动手。竹才都十三了，要成亲的人，听得懂话。”

    “上次你说，你娘家的那个姑娘……”

    ……

    那边夫妻俩掰扯孩子，门口处小叶氏面色纠结，她怎么感觉这妇人不像是劝架，反而在拱火呢。

    一边说孩子听得懂话，一边又说孩子十三岁了还不懂事，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楚云梨靠在门口，这也不是谈生意的时候。实在太不巧了。

    等那边夫妻俩已经敲定好相看姑娘的日子，刘东家才回过神看向门口：“小嫂子这是买种子吗？你想买什么？”

    楚云梨上前：“有糖杆么？”

    “有！”刘东家做起生意来，脑子很是清明：“糖杆这东西不好说，这稀点和密点都一样有收成，但是这需要准备的种子数量就完全两样。你有多少地？我帮你琢磨一下，你放心，我保证不多算，如果多了，你尽管给我拿回来。”

    楚云梨掰着手指：“八亩。”

    刘东家压根儿就没过心，喃喃道：“八亩啊……”正准备算呢，突然发觉不对，惊叫道：“你种八亩糖杆？”

    边上的陈长福也一脸麻木，这女人何时有了八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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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子的继母 十六

    没有人比陈长福更清楚李念秋的穷。

    犹记得当初二人成亲后, 夜里同床共枕，李念秋没少说她在柳家和娘家受的那些苦。还时常感叹自己没银子被人嫌弃，连累得孩子也被人看不起。无论在哪里, 都是被堂兄弟和表兄弟鄙视的存在。

    如果她有银子 , 也不会把日子过成那样。

    换句话说, 李念秋如今所拥有的, 都是离开他之后攒的。

    曾经陈长福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认为天降横财就是白日做梦。可等他真的得到一笔横财后, 觉得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有了第一次就想有第二次，可是, 和李念秋分开之后，再没有这种好事。他家中的银子也越来越少。

    修房子花去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送了两个孩子读书后，又加上这些日子的花用，已经又花掉了小半。现在他的家里, 只剩下二两银子了。

    二两银子对于还没和李念秋成亲的他来说很多。但是现在，也不算什么了。

    这么说吧，村里能够拿得出二两积蓄的人家，没有十户也有八户。本来他得到谢礼后是村里最富裕的人, 现在的他，只能算是手头宽裕。

    和别人家不同, 他家里两个孩子读书, 这二两银子，连明年的束脩都不够……到时候, 他又会恢复之前的一穷二白。

    果然, 还是不应该和李念秋分开。

    八亩地！

    光收租都吃不完了。

    众人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 刘东家反应过来后, 有些激动, 这可是一笔大生意。随即想到什么，歉然道：“这镇上种糖杆的人不多，我也不敢拿太多种子。后街的张家今年还多了五亩。所以，剩下的只有六亩地的种子了。”

    楚云梨颔首：“那就行了，剩下的我种别的。”

    刘东家大喜，急忙问：“你是什么样的地？”又滔滔不绝解释：“我虽然不会种地，但我每年都卖粮食，秋日里也会买粮。所以，什么样的地出粮食，大概出多少，我都能猜到一些。你那地是黄土还是黑土，在镇上哪个位置？”

    楚云梨坦然道：“是新开荒的荒地。我是正经买回来种糖杆的。”

    刘东家立刻就想到了镇上这两天正在开的那片地，刚好就是八亩。瞬间了然，帮着拿了几样种子，楚云梨挑了一些，不够种两亩地的，但她想留点地方来养鸡。

    这边弄得差不多，那边刘竹才一年桀骜地挺着肚子过来了。

    刘东家看到他就生气，问：“你前天跟昨天又打人了？那孩子才六岁，跟个孩子计较，你越发出息了！”

    刘竹才不以为然：“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我摔了，刚好碰着了他而已。”

    这样的态度，别说陈长福二人，就是刘东家自己，都有觉得太过分了。

    就算是无意的，但人家受伤了是事实。怎么也应该谦逊一些吧？

    刘东家清咳一声：“这是人家的爹娘，你过来跟他们道个歉，保证以后不再欺负人家。”

    刘竹才看也不看：“对不起。”

    语气懒洋洋的，眼神也不知看在哪儿。反正让人一看……就想打他一顿。

    刘东家怒了，操起边上的扫帚就拍了过来。

    刘竹才也不躲，任由他打，还道：“我知道你早就想打我了。尽管多用点劲，拍蚊子呢。”

    小叶氏气得不行。

    刚才看刘东家是个讲理的人，她也不是非要孩子道歉。只要保证以后不打她儿子就行。

    可是这孩子回来之后，一点儿不觉得自己有错。更别提认错了。刘东家打他，他根本就不痛不痒嘛。

    换句话说，刘东家压根就没想下狠手。

    本来想要息事宁人的小叶氏，这会儿却不想轻轻放过。

    如果找了刘竹才的爹还不能管教他，岂不是柳子连以后还会挨打？

    那怎么行？

    一来，小叶氏怕孩子不懂事，动起手来没轻没重。真把人打坏了治不好的话，那可就是一辈子的事。二来，她好不容易说服了陈长福送孩子进学堂，昨天柳子连竟然哭着跟他说以后不来了。

    这明明就是被人打怕了嘛！

    她今日再三保证说不会再挨打，才把哭哭啼啼的儿子送了进去。

    要是再打两回，柳子连死活不肯去……那她这些日子，岂不是白算计了？

    还因为这个跟人打了几场，现在村里人说她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她可怜，更多的人说她心思深。为了孩子，拿怕毁了名声，她也觉得值。

    可如果孩子不再读书，她也太亏了。

    所以，无论如何，都得把刘竹才给治住了！

    小叶氏的眼泪顿时就落了下来，哭着道：“刘东家，我也不是想让你教训儿子，实在是没办法。子连他本来挺期待读书的，昨晚上跟我回去竟然他说他不想来了！我可交了半年的束脩，夫子又不给退，这以后可怎么办呐？”

    的刘东家听到这边告状，又看到一身反骨的儿子，手中的力道越来越重。扫帚底下是竹梢编的，打起人来挺痛。但不会伤了骨，可扫帚把是几乎手腕粗的竹子做的，泥地不好扫，得费很大的劲。为妨扫帚把断掉，都是挑的那种最硬的竹子。

    刘东家手上发了狠，就用扫帚把打人。

    秀美妇人却是进了后院，从头到尾都没出来。

    而挨打的刘竹才一开始还嘲讽几句，渐渐地就一声不吭，死死咬着牙关，额头上渐渐沁出汗珠来。

    楚云梨本来不打算管，但她昨夜隐约猜到了刘竹才欺负柳子连的缘由。说起来，这也是个可怜孩子，没有被正确的引导，说不上坏。

    “刘东家，还请容我说一句。”

    刘东家打得手臂都酸了，眼见儿子还是不肯求饶，愈发觉得他反骨难以管教，心里渐渐地失望。但儿子再不成器，那也是亲的，他怕打出个好歹，听到了楚云梨的话，顺势收手 ，喘息了几口气后，嘴上却不饶人：“你都十三了，还这么不懂事。老子一会儿再跟你算账。”

    对上儿子冷冷的目光，刘东家愈发生气。

    当着人前，他忍了忍气，看向今日的大买主楚云梨，客气道：“小嫂子有话直说。”

    楚云梨靠在柜台上：“其实呢，我也听说了你儿子喜欢欺负人的话。还就指着那几个孩子欺负……”

    刘东家只觉得无颜见人，摆摆手道：“还是不听话，让你见笑了。”

    那边的刘竹才擦了一把汗，瞄了一眼楚云梨，冷哼一声。

    哼得刘东家又想动手，楚云梨急忙按住他的手臂：“我话还没说完呢。”

    刘东家瞪了一眼儿子，这才继续听。

    楚云梨摇摇头：“我还听说，你儿子不止喜欢打人，他还喜欢帮人。那种被家里虐待的孩子和家中艰难吃不上饭的孩子，他都帮过。”

    刘东家冷哼一声：“他能耐得很，我没给他苦日子吃。他倒好，拿着家里的粮食送人。饿他几顿，他就知道好歹了……”

    “话不能这么说。”楚云梨不赞同道：“这孩子生下来什么都不懂。天生就坏的孩子我不敢说一定没有。但您认为自己儿子天生就坏吗？”

    刘东家再恨铁不成钢，也不认为儿子真就无可救药。小时候的儿子，还是很乖巧听话的。

    楚云梨语气意味深长：“所以，他无论是打人还是帮人，肯定都是有缘由的。刘东家不妨细细打听一下？”

    只要打听了，以刘东家这做生意的脑子，肯定能想明白其中的关窍。

    这边的小叶氏不答应了：“二嫂，你到底哪头的？他今日欺负子连，他日难保不会欺负到子安头上，你怎么还帮着他说话呢？”

    楚云梨不理会她，看向那边的刘竹才：“你再要仗义，也得为你爹多想想。”

    替人出头，那也得分情况。不能胡来。

    刘竹才唇动了动，别开眼。好半晌，憋出一句：“这世上就没有好后娘！”

    听到这句，刘东家正想斥责。瞬间想起了方才楚云梨提醒的话。渐渐地瞪大了眼，电光火石间，他将儿子欺负过的几个孩子仔细回想了一遍，还都是后娘带进门的继子或者是后娘所出。而他帮过的，除了家里实在穷的，就是被后娘苛待的。

    刘东家又想起了小时候乖巧听话的儿子，瞬间只觉得周身凉了个透，背后起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恰在此时，后门的帘子一掀，秀美妇人蹙眉出来，扫视了一圈后，责备道：“我都说了让你别打孩子，你怎么又动手了呢？他都十三了，听得懂话，你说就是了。再有，孩子大了知道要面子，你越打，他越是不听你的话……”

    温柔的声音絮絮叨叨，一如往日。

    刘东家想到从前自己就在这样絮叨的声音里打了儿子许多次，儿子也越来越不听话。

    她的手又抚上了他的胸口，刘东家只觉得被她触碰到的地方都长起了鸡皮疙瘩，仿佛被毒舌爬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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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子的继母 十七

    刘东家心里冰冷, 下意识抬手挥开了她的手。

    秀美妇人离他太近，被他一挥，直接后退了一步, 险些没站稳。

    她一脸惊讶：“孩子他爹，你……”随即反应过来, 善解人意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忧我。但是，你真不能生气。大夫已经说了你肝火旺盛，容易气坏身子……”

    她又絮絮叨叨，满口都是关心之语。

    刘东家一时分不清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摆摆手道：“我没生气。”

    他本来是气的。

    可听了儿子的话后，心思已经放到儿子到底是不懂事还是真被苛待上，怒气已经散了。

    他若有所思, 可边上絮叨的声音却没停下：“孩子十三了, 等到相看过成了亲, 过两年再有了孩子。肯定就稳重了……”

    刘东家不耐烦，强调道：“我没生气！”

    与此同时，刘竹才也脱口问道：“谁要相看？谁想成亲？”

    秀美妇人忙伸手捂嘴, 随即做出一副已经说漏嘴, 没必要再隐瞒的模样：“还不是你老是闯祸，你爹太费神，说若是给你娶个媳妇儿，你大概就稳重了。刚好前些日子我跟你爹提过, 我娘家侄女儿从小懂事……我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谁知他就吃了心了。说让你过两天相看……”

    小叶氏和楚云梨从头看到尾, 相看明明是妇人提的, 孩子成亲会懂事也是她说的。这时候听她说起, 好像都是刘东家说的一样。

    边上的刘东家也一脸惊奇地看着媳妇，之前他没注意，这时候在意起来，只觉得她处处有问题。

    那边的刘竹才已经满脸不悦：“爹，我不相看，我还要读书考秀才。”

    ……

    楚云梨转身上了马车离开，身后的铺子里还在争执。她没心思听了。

    刘东家又不是蠢货，只要有人提醒。他肯定能发现异常。看他费财费力送儿子读书，可见是真疼儿子的。之后的事，应该再不用她操心了。

    马车到了学堂门口，刚好遇上里面的孩子出来。楚云梨没有跟陈长福夫妻多聊的意思，带了孩子就走。

    临近年关，各家各户都开始备年货，楚云梨也一样。她买了荒地和种子，又把工钱除出来后，手头并不宽裕。但母子俩还是能过个好年的。

    又是一日，李念秋送了柳子安到学堂，打算去开好的荒地看看。马车还没走多远，就碰到了刘竹才。

    本来她没打算打招呼，是刘竹才拦下了她的马车。

    楚云梨有些意外：“你有事吗？”

    刘竹才别别扭扭的，憋出一句：“谢谢你。”

    他指的应该是提醒刘东家的事。

    最近没听说刘竹才不读书，要相看之类的消息，想来刘东家那边已经打消了念头。

    楚云梨扬眉：“不用谢。”

    她抬手甩鞭就要走，刘竹才急忙喊住：“我们俩都不认识，你为何要帮我？”

    楚云梨眯起眼看向天空：“因为，之前是我做陈传远的后娘。后娘不好做，现在我回家了。我会帮你，是怕我今日还是陈传远的后娘，你会像对柳子连那样对我儿子。”

    话有些绕口，刘竹才听得是懂非懂，眼看马车要走，他急忙喊：“以后在学堂，不会有人敢欺负子安！”

    楚云梨回头：“有我在，不会有人敢欺负他。你也一样。”

    午后，楚云梨再去接孩子，又碰上了陈长福。

    最近这两天，他们夫妻俩换着来接孩子，大概是怕柳子连再被欺负。值得一提的是，别看陈长福来接孩子，但却对陈传远没有好脸色，应该是知道了一些内情。

    楚云梨向来是不爱跟他们说话，接了孩子就走。

    边上的陈长福也差不多，接了柳子连就走。

    陈传远不满，到底是孩子，急忙忙追上，解释道：“爹，刘竹才欺负他的事，真不是我说的。难道你不信我，反而去信外人？”

    陈长福这两天看着这个继子，心情复杂得很。

    难免就想起那日在种子铺中刘竹才招认的话：我亲耳听到，陈传远跟张图抱怨说后娘待他不好，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还有柳子连仗着人小，时常告状，偶尔夜里还非要跟他父亲一起睡。就跟我二弟三弟差不多。

    最后一句，说的是他自己的弟弟。

    不提刘东家什么想法。陈长福是一脸不能理解：“可是子连没有跟我睡过啊。也没有告状。”

    他和小叶氏新婚，怎么可能弄个孩子睡在床上？

    再说，那孩子都六岁了，再睡一起也不像话啊。

    小叶氏当即委屈不已，哭得泣不成声，陈长福哄了好久才好。哪怕已经过去两天，他也还是不敢相信。陈传远是底下竟然这样编排他，还说他偏心。

    陈长福承认，他确实偏心。但却是偏向的继子！

    一个是他当做亲生父亲一般的长辈托付的孙子，他真心想要培养起来的文曲星。另一个是继室带来的拖油瓶。无论是谁，都不会偏向拖油瓶吧？

    当时小叶氏就把这些内情告诉了刘竹才。

    刘竹才在得知陈传远是今年才过继给陈长福时，也愣住了。

    合着俩人都不是亲生，他还出什么头？

    他会读书，自然不是蠢货，哪里不明白自己这是让人给利用了。

    总之，那天在种子铺里大半人，都感觉自己像个蠢货。

    陈传远紧紧盯着养父的脸色，他这几天在学堂的日子很不好过，关键是向来疼爱他的养父这两天待他格外生疏。陈传远知道，那日刘竹才被早早的叫回去，肯定是出了事了。

    陈长福看着他，叹息一声：“你觉得在我家受了委屈吗？”

    “没有啊。”陈传远一脸疑惑：“我知道爹对我的心，就算叶姨比较偏心她的两个孩子，我也觉得是人之常情。我是大哥嘛，本来就该照顾弟弟妹妹。”

    话说得有理有据，听起来很让人慰贴，但却不能细究。

    别的不说，陈传远天天来镇上，哪儿来的时间照顾弟弟妹妹？

    再有，陈长福不觉得刘竹才说了假话，毕竟，陈传远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他肯定知道自己的存银大概有多少，也知道自己负担不了两个孩子读书。

    那么，懂得这些道理的他，想办法让柳子连不肯在上学堂……似乎也正常。

    陈长福确实想□□，愿意接陈传远回来，一是看在他是四叔的孙子，比较亲近，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陈传远很聪慧，很可能会高中状元。他想做状元的爹。

    其实那时他喝多了酒有些上头，只想着这状元爹的风光，忘记了里面的艰辛。现在他银子花去大半，酒也醒了，知道那就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现在梦也该醒了。

    或许……李念秋是对的，就算要过继，也应该过继那种襁褓中的孩子。他心里思绪万千，直接问：“你想回家去吗？”

    陈传远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摇头道：“你是我爹，我哪儿也不去。”

    听到这话，陈长福有一瞬间的心软。但他很快又想到众人都夸陈传远聪慧的话，那颗软下来的心又硬了。

    可不就是聪慧么？

    把所有人都耍的团团转，他冷声道：“我会去找你爹商量，送你回家。”

    陈传远瞪大了眼。

    他叔叔好几个，平时又喜欢喝酒。地里收来的粮食填饱一家人的肚子后，基本都被他们喝完了。别说读书，想多置办一身新衣都不成。

    实在是和他一样的孙辈有五六个，一做新衣就得做五六套。根本就不现实。可陈长福家就不同了，他有银子，又没有孩子。陈传远知道就算是小叶氏带了两个拖油瓶，在陈长福心中他依然是最重要的。

    虽然如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陈长福对他的态度大变，但他认为，这人肯定能哄得回来。而回到家后，他什么也捞不着。以前那种吃个馒头都要勾心斗角抢最大的那种日子，他是再不想过了的。

    看着头也不回的养父，陈传远急了，顾不得地上的泥泞和湿冷，他直直跪了下去：“爹！儿子就算错了，你罚我打我都可以。但您千万别不要我啊！”

    陈长福身子僵住，察觉到周围人看过来的目光。回身道：“有什么话，回家再说。”

    陈传远不动：“爹，而且会一辈子孝敬您的，您千万别赶我走，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陈长福好面子，反身过来把人拉起，发现拉不动后，随口道：“答应答应！”

    父子三人走了，楚云梨看戏看够了，这才架着马车离开。

    又是两天，楚云梨再去接孩子，就看到了陈传远满脸的伤。

    就和当初的柳子连差不多。

    看到这伤，众人下意识的就想到了刘竹才。陈传远在看到养父的一瞬间，眼圈红了：“爹，我今儿摔了。”

    原来是摔的。

    楚云梨听了一耳朵，得知是他们去茅房的路上结了冰，众人都小心翼翼避过，但陈传远没能避开，结结实实摔了一跤，鼻血都摔出来了。还把夫子吓了一跳，请了大夫来着。

    所以，陈长福来接孩子，还得去那边医馆付诊费。

    刚好，方氏托楚云梨帮忙带驱寒的药，这两天她得了风寒，已经躺了两日。

    乡下人生病没那么讲究，一般先是扛，扛不住了呢，就随便抓些药回去熬。要是熬了都不成，才会来看大夫。

    楚云梨不好劝，盘算着抓了药之后她再增减几分，应该就差不多了。

    到了医馆时，里面挤了挺多人。此时老大夫正在给人把脉。

    还是个熟人，正是小叶氏。

    这边药童一看到陈传远，急忙招手：“付诊费这边。”

    与此同时，那边的老大夫睁开眼睛，道：“这是喜脉，应该一个多月，不足两月……”

    准备掏银子的陈长福呆住了。怔怔看向老大夫，又看看小叶氏，顾不得付诊费，几乎是同手同脚走到老大夫面前，轻声问：“您说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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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子的继母 十八

    陈长福声音很轻, 眼神灼灼看着老大夫。

    对上这样的眼神，老大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恍然道：“你是她的……”

    陈长福急忙接话：“我是她男人。”

    老大夫了然, 道：“脉象不足两月，母子都还算康健，不用喝安胎药，但回去之后，尽量多吃些好吃的补身, 对母子都好。”

    好吃的等于肉, 陈长福秒懂。忙不迭应下, 心里盘算了一下，两人成亲已经快三个月, 这孩子肯定是他的没错。晕晕乎乎付了诊费, 小心翼翼扶起小叶氏, 小步小步往外挪。

    都到了门口了，那边的药童还喊：“陈传远的诊费还没付。”

    这一身喊，将陈长福惊醒过来。

    庄户人家积蓄不多, 上街都不会带太多银子, 主要是怕丢。陈长福也是一样, 本来他还不打算带呢，是看今日赶集，又是年关，加上小叶氏说她身子有些不适想要诊脉，这才带了一些。

    刚才付了一个人的诊费，剩下的那点他还想出去买两斤肉。就忘记了这边还有诊费。

    来之前, 陈长福也没想到陈传远读书除了束脩和笔墨纸砚之外, 还有诊费这种玩意儿。平心而论, 自家孩子受了伤。肯定都会庆幸伤得不重，不会在意诊费。

    可是问题就出在陈传远他不是陈长福亲生。

    陈长福之前有过孩子，但没养住。给妻子守着的那一年中，一个人的日子很是孤单，偶尔他也会想，如果那个孩子没有去游水，如果那个孩子还在……说到底，谁不想要自己的孩子呢？

    如今他有了自己亲生的孩子，这诊费……好贵，足足一斤肉呢！

    陈长福递出铜板时，很有些舍不得。

    小叶氏看在眼中，眼神一闪，状似无意道：“咱们家两个孩子读书，花钱的地方多着。大夫说买好吃的，咱们听听就行，不用当真。”

    这话算是提醒了陈长福。

    诊费花不了几个子儿。大头是孩子的束脩，还是俩！

    想到一年不吃不喝需要攒二两多送去给夫子，陈长福真心觉得肉痛。

    有那些银子，能吃多少肉了？陈长福当即道：“那不行，再怎么也不能亏了你的嘴。”

    楚云梨在抓药时，指挥药童：“那个便宜，给我多来一点。再多来点苦的，苦口良药嘛。”

    药童看反正都是治风寒的，吃不坏人，也就顺着她了。

    赶集的日子里，医馆的生意特别好，楚云梨拎着两副药挤出来时，已经过去了一刻钟不止。

    到了镇子口，却看到陈长福扶着小叶氏等在她马车边。

    这种天气，马车要比牛车暖和得多。

    陈长福看到她，迎上前几步：“念秋，你能不能捎我们一程？”又补充：“我会给路费的。”

    楚云梨本来不打算带，看到他们一行加上孩子足有五口人，顿时改了主意：“行啊，三文一个人。”

    这个价钱去陈家村，其实挺贵。平时坐牛车都是一文，过年会涨到两文。

    陈长福掰着指头算了下，发现这马车一坐，又去了一斤肉。

    赶在小叶氏出声杀价之前，她开口道：“两个小的孩子姓柳，可以不给。”

    陈长福顿觉自己占了大便宜，招呼着一家人上马车。

    柳子安很有些不解，他是知道母亲不喜欢陈长福一家人的，不明白为何又要让他们上来了。楚云梨自有打算，让柳子安坐在自己边上。

    果然就听到里面的小叶氏感慨：“好贵啊，还不如坐牛车呢。还好只收我们三个人的铜板。”

    陈长福摸着她肚子，心里一片满足，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又听到小叶氏盘算：“长福，以后我们得省着点花，现在已经三个孩子。再加上肚子里这个，那就是四个了。如果是个男娃，咱们还要送他读书呢。”

    她状似无意的话，陈长福却心里一凉。

    明明几个月之前他还一个孩子都没有呢，怎么现在搞出这么多来？

    亲生的孩子还没出生，他的十两银子已经要花完了。这怎么行？

    当即，陈长福看了一眼坐在最外头的继子，心里有了些想法。

    这继子就算是文曲星一定能得中状元，那也不如供自己的孩子考个秀才来得高兴。

    明明有亲生的孩子，哪有把银子省给外人花的道理？

    楚云梨的马车到了村口，下车后的一家人很是沉默，各有各的心思。

    陈长福回到家，安顿好小叶氏，再三嘱咐她不要逞强乱动后，才出了门，直奔陈四叔家中。

    快要过年了，外头很冷。哪怕是庄户人家勤快，这种天也多半在家窝着猫冬。

    陈长福进门的时候，一家人都在。

    叶氏正在厨房指挥几个儿媳妇，看到他进来，轻哼一声，阴阳怪气道：“哟，这不是长福吗？有事上门？”又自顾自回答：“有事儿也别上门，我可管不了。”

    陈长福一脸认真：“四婶，这事你管得了。”

    “当初是谁说：我家的事不用你管！年纪大了少操心。”后面那句话，叶氏拖长了尾音，满是嘲讽。

    以前陈长福对他们很是尊重，哪怕被骂了也不会反驳。她是长辈，不高兴了说几句，他也只能受着。

    叶氏本以为她这话出来陈长福就算不为曾经的那些话道歉，也应该不计较。

    不承想，陈长福这一回不忍了，直接点点头：“我也没说错，您自家还这么多儿孙，少操心外人。”

    这一开口，直接就成了外人了。

    叶氏面色难看：“既然是外人，那你来做什么，赶紧走走走……”

    说着，还过来推人。

    陈长福避开她：“我来是有事，事说好了自然会走。”

    叶氏没好气：“都是外人了，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

    两人争执了这么几句，屋中的人听到动静，陈四叔带着几个儿子出来，面色也不太好：“如果想要我帮你拿主意的话，就别开口了。你的事，我不想再管。”

    陈长福见他们都不欢迎自己，也不绕弯子了。直截了当：“今日赶集，小草她身子不爽利，我带他去看了大夫，本以为是生病了，没想到……”

    他本意是想卖个关子，见院子里的人都不好奇。心下明白自己和四叔一家的关系再回不到从前。惋惜之余，也松了口气：“小草把出了喜脉，快两个月了。”

    院子里众人惊讶无比。

    陈长福继续道：“我想着，当初过继传远确实冒昧了些，他又是四叔长孙，本应该尽孝，是我思虑不周。如今小草有了孕。”他掏出那张过继的契书：“这张纸便不做数了，一会儿我就送传远回来。只是……”

    他挠了挠头：“这半年的束脩你们得给我。至于他用的笔墨纸砚和我帮他置办的衣裳鞋子，就当我这个做叔叔的送给他的。毕竟父子一场，只是我们缘分不够。”

    众人本来呆滞，听到束脩，顿时惊醒，陈传远的亲爹娘还好，二房三房先就不干了：“我们又没要你送他读书，这银子凭什么问我们要？”

    陈长福早在来之前，就知道要回这笔银子不容易。他不看那些堂兄弟，只看着四叔：“您过继传远给我的时候说过，传远他是道长批命的文曲星，还说就算不过继，您也会送他读书，既然都要送，我还帮你们提前送了，这银子无论如何你们也该给我的。”

    四叔哑口无言。

    那时候为了让陈长福送孙子读书，他编了许多话。其中确实有孙子是文曲星转世，也有他一定会倾举家之力送孙子读书的话。

    可那时候陈长福的媳妇是李念秋，李念秋都二十几了，一般情况是生不出孩子的。

    谁能想到因为过继之事李念秋离开了呢？

    谁又能想到只比李念秋小几岁的小叶氏进门后居然有孕了呢？

    叶氏站在一旁，面色难看无比。其实她真是后悔，悔得肠子都青了。这会儿她，简直恨不得拍死当初促成这门婚事的自己。

    孙子没人照顾又能如何？

    她多过去不就行了？

    陈四叔反应过来后，立刻道：“契书已签，不能反悔！”

    这话一出，院子里众人纷纷赞同。

    这不光是领孩子回来，得给银子的！半年的束脩，足足六钱。这银子谁出？

    陈长福也无赖得很：“我那么多孩子，实在供养不了。你们要是不接，这书也不能读了。”

    叶氏立即道：“从来没听说过交给学堂的银子还能退！”

    陈长福摆摆手：“不能退，我就不退。等着以后我儿子去上。”

    众人：“……”要是没记错，他明明之前说过会把陈传远当做亲生孩子的！

    这简直毫不掩饰他的偏心。

 养子的继母 十九

    陈长福这话说得坦坦荡荡, 并且问心无愧。

    相信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不会为了送养子读书而亏待自己孩子。当然了, 这也不绝对，也可能会有这样的人。

    但陈长福自认为是个俗人，做不到这样大度。

    院子里众人面面相觑。二房三房无所谓。大房夫妻俩急了，求助地看向爹娘。

    事实上，陈四叔有些话也不全是编的。

    陈传远确实被路过的道长说过是文曲星，陈家也一直想着送他去读书。

    但这条件不允许，种地的人看天吃饭，偶尔遇上干旱或大雨，一家人的温饱都难以保证, 就算遇上风调雨顺的年景, 家里有点余银……一家这么多人, 亲戚也多, 每年的人情往来就不是小数，再加上偶尔生个病。偶尔添个丁需要补身。有点余银, 也总是存不住。

    哪来多余的银子送他读书？

    眼看送孙子读书的事遥遥无期, 陈四叔这才下定决心把他送走的。

    就算现在接回来，家中也没有银子送去读书。反而会多一个人吃饭。

    陈四叔思量许久, 道：“过继的契书已写，他如今就是你儿子。你想送他去读书，我们感激不尽。但是你不送，我们也能理解。”

    陈长福：“……”当初是谁说无论如何也要送他读书的？

    这个回答, 陈长福很不满意。

    都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像陈传远这么大的孩子, 正是能吃的时候, 把他的口粮省下来留给儿子不是挺好？

    方才他会说陈传远留在他家就不能读书, 是因为陈四叔一家人异口同声表示：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也要让他读书！

    本以为他说不让孩子读书，陈家人会把他接回来继续送呢，没想到这就不读了？

    以前村里的人暗地里议论陈长福傻，看不出来陈四叔一家人算计他银子。

    其实陈长福也隐隐听说过。那时候他是真把陈四叔当亲爹，觉得他们不会算计自己。可到了这一刻，由不得他不信。

    陈四叔一家……就是拿他当冤大头！

    陈长福咬牙问：“你们当真不接？”

    陈四叔摆摆手：“契书上白纸黑字写明了的，岂能儿戏？”

    陈长福被噎得半晌无言。余光看到四婶，心里一动，强调道：“既然他是我儿子，以后我家的事你们少插手。”

    语罢，转身就走。

    留下陈四叔一家面面相觑。

    大房媳妇试探着道：“真不能让传远继续读书吗？不如咱们做了饭菜，叫他过来喝酒，好好商量一下？”

    陈四叔摆摆手：“就算要商量，也不是现在，他刚得知自己有后，巴不得什么都留给自己孩子。这事不要再说了。”

    叶氏皱眉：“要是生个丫头就好了。”

    众人深以为然！

    大房媳妇是叶氏表妹的女儿，比起别的儿媳，跟她要亲近一些。背着人，大儿媳低声道：“这人年纪大了，有孕之后很容易落胎。也容易早产，就算熬到足月，也可能会难产……”

    叶氏眼皮跳了跳，觉得这话阴森森的，斥道：“胡说八道什么？”

    四叔一家的想法陈长福不知道，被亲近的人算计，他出门后脸色很不好看，心里只觉得憋屈。

    回到家后，看到小叶氏在厨房做饭，心里的种种思绪尽去，急忙奔进厨房：“我来！”

    小叶氏对于他如此重视自己很有些欣慰，笑道：“做饭而已，不会有事的。你要是真想帮我，就帮我洗衣吧。”

    冬日里经常下雨，外面泥泞，很容易滑倒。陈长福没有拒绝，起身出门去找脏衣。

    今日赶集，一家人都去。特意换上了最好的衣衫，他们一大早就去了镇上，这个时辰才回来。换下来的衣衫还堆在屋檐下。

    先是一大盆脏的，边上还有个小盆中装着一套小的长衫，料子和样式都是今年最新的。

    厨房中的小叶氏探出头来：“对了，小盆中的那套衣衫是传远穿着读书的，你记得分开洗。多投几次，洗不干净他可不穿。”

    陈长福：“……”妈的，老子还没这么挑剔呢。

    这人就是奇怪，之前陈长福看养子哪里都好。今日再看，发现哪儿哪儿都不好。

    陈长福心里不悦，将那件长衫一起堆到了大盆中。

    反正他就一起洗了，爱穿不穿！想到什么，又问：“子连读书的衣衫呢？”

    陈传远的需要另洗，那柳子连的怎么没见呢？

    小叶氏又从厨房探出头：“他的和我们一起洗。小孩子，不用那么讲究。有得穿就不错了，可不能惯着。”

    陈长福深以为然。又觉得小叶氏懂事，便宜儿子也懂事。

    和便宜儿子比起来，陈传远就差了点儿意思。

    陈长福看着那么一大盆衣衫，实在憋屈，又抬眼去看屋中的几个孩子。

    陈传远正认认真真练字，柳子连和他同用一个砚台，毛笔每沾一次，都会被他瞪一眼。边上，柳子喜正乖乖磨墨，小姑娘还没有桌子高，底下垫着个椅子，还不敢说话，怕吵着了两个哥哥。

    实在听话，也实在……可怜。

    陈长福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说起来这三个孩子都不是他亲生。按理说地位应该一样，可陈传远对弟弟妹妹仿佛高人一等，像是欠了他似的。

    欠了他……在他心里，是不是认为这俩孩子占了他便宜呢？

    换句话说，陈传远心里已经把他这个养父的所有一切都当成了自己的，所以才这般高高在上，让便宜弟弟沾一下笔墨都像是恩赐一般。

    陈长福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生气，吩咐道：“传远，你都这么大孩子了，也该帮着家里干活。你叶姨今儿被耽搁了，又怀有身孕，你帮着把屋子内外打扫一下。”

    语气一本正经，不容拒绝。

    陈传远一愣，手中的笔墨落在纸上，晕开一个大大的墨点，这篇字算是废了。他看了看手中的笔墨，有些迟疑：“可我的字还没练完。”

    “不用练了。”陈长福端着盆往外走，随口道：“咱们家供养不起，明天我就去找你夫子退银子！”

    陈传远：“……可是我听说，夫子的束脩不能退。”

    “那就不退。等着以后你弟弟去读！”陈长福想也不想地道：“还有子连，他也不用去了。”

    柳子连讶然。

    厨房中做饭的小叶氏手中动作一顿，垂下眼，没有接话。

    陈长福把家里吩咐了一遍，很是满意，端着盆走了。

    冬日里洗衣衫那就是受罪，手放在水里还好，一拿出来冷风一吹，感觉骨头缝都是僵的。陈长福洗着衣衫，心里有点儿发愁。

    之前他洗过衣衫，可那只有他自己。不高兴了半个月一换，反正一年到头也冷不了几天。可是现在不同，家里这么多人，就算半个月一换，这换下来的总不能让有孕的小叶氏洗吧？

    他都二十几了才有这个孩子，万一有了闪失，兴许再没有下一个了。

    小叶氏不能洗！

    她不洗，那谁洗呢？

    算来算去只有他自己上！

    陈长福一边捶着衣衫，眉心皱得能夹死蚊子，很有些不能理解自己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好像还越过越累了。

    又想起家中的几个便宜孩子，陈传远过完年就十岁了，洗衣……应该可以了吧？

    他随便揉洗了一下，将衣衫收好端回家。带着棉的衣衫沾水之后很重，他一个大男人端着都费劲。放下盆歇气的时候，他越发肯定不能让小叶氏来干这个活。

    不如，让陈传远洗？

    十岁的孩子，搁别人家都要干活的。既然是他儿子，那干点活也没什么吧？

    翌日楚云梨去接柳子安，刚上马车，就听他道：“陈传远和子连以后都不来了！”

    楚云梨有些惊讶，她还以为再不来也是半年之后呢。

    本来嘛，夫子的束脩不能退。孩子认几个字，以后跟着去学做账房，也是一条不错的出路。没想到陈长福这么着急，昨天才查出小叶氏有孕，今天就不让他们来了。她有些好奇：“不是说你们夫子不退束脩么？”

    提及此事，柳子安面色一言难尽：“今日夫子只上了半天课，剩下的半天都和陈叔掰扯。陈叔想退银子，夫子不干，说没有这种先例。最后双方各退一步，夫子写了契书，以后陈叔可以再送孩子来读，把束脩用完。 ”

    楚云梨听完，也觉得一言难尽。

    某种程度上来说，陈长福也算是个坦荡的人。有了亲生儿子，养子继子都要靠边站。

    这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许多人都不会做得像他这般明显。

    回去的路上，柳子安都在背书。

    看到了那俩兄弟退学，他愈发珍惜读书的日子，也愈发认真了。

    这也算是好事。

    路过陈家村时，楚云梨看到许多人急匆匆都往后面的那排房子去。

    楚云梨拦住一个妇人，不待她问，妇人已经道：“长福媳妇有孕了你知道吧？听说刚才见红了，被她堂嫂推的。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远。

    妇人还是看在曾经楚云梨载她一程的份上才愿意停下来多嘴一句。

    楚云梨惊讶无比，昨天得知小叶氏有孕，今日得知陈传远不能读书，她就猜到陈传远或者他爹娘会动手，没想到这么快。

    当下一拉马车，直接去了后面的那条道。

    这样的热闹，怎么能少了她呢？

    陈长福的院子内外围了许多人，小叶氏抱着肚子躺在屋檐下，满脸煞白。

    边上柳子喜哇哇大哭，柳子连也要哭不哭，陈传远蹲在角落。

    陈长福正怒气冲冲，眼睛血红，瞪着陈传远的母亲田氏：“大嫂，小草无事便罢，她若是出事，我要你拿命来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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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子的继母 二十

    陈长福眼睛瞪得很大, 又血红一片。放在身侧的拳头紧握，仿佛随时要暴起打人。

    田氏吓得满脸苍白，不停地往后退, 吓得眼泪都出来了，急忙解释：“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听说小草有孕，她也算是我表妹，我特意炖了鸡汤来送给她。”

    小叶氏躺在地上，两腿放高靠在墙上, 身下是厚厚的被子, 姿势不太好看。这是村里的稳婆跟她讲的法子, 说见了红的话, 这样兴许能保住孩子。

    此时她大概是痛极了，一句指责的话都不说, 只默默流泪, 看起来格外可怜。

    村里众人见状, 也没有说刻薄的话。陈长福这把年纪了才有第一个孩子，昨天还兴奋地跟村里亲近的人家报喜。没想到今天就出了这种事。

    再有, 半路夫妻难免各有心思，有个孩子, 小叶氏和陈长福兴许能交心。如今孩子没了，又是因为陈长福过继的孩子闹出的事……村里人可都听说了陈长福得知媳妇有孕，立刻就要把养子送回去的事了。

    没能送回后, 今天又去镇上试图要回两个孩子的束脩。

    也难怪田氏出手了。

    众人议论间, 村里的牛车拉了镇上的大夫来。

    大夫从人群中挤进去，看到了小叶氏身下的暗红, 摇了摇头, 又把了脉, 叹息一声：“已经落了，救不回了。”

    陈长福身子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他想要爬起，却好几次都没能起身，反而把自己弄得满身泥泞，还是边上的哥哥伸手扶了他一把，安慰道：“别这样。孩子没了还能再有，下一次小心些。”

    陈长福并不觉得这是安慰。

    他活到这把年纪，之前的那个孩子没了。现在的这个又没了，对他的打击不可谓不大。陈长福本身是个有些信命的人，他心下隐隐觉着，自己就是没有亲生儿子的命！

    本来是有的！

    陈长福再娶之后，觉得自己改了命了。日子一天天好过，如果他没有过继陈传远的话，现在的妻子是李念秋……谁不知道李念秋现在发了？

    如果他们俩好好的，就算送柳子安读书又如何？那么多的银子，那么多的地，还怕没有好日子过？

    后来娶小叶氏，陈长福更多的是听从四婶的意思，他们父子俩需要有人照顾。

    陈长福怔怔的，恍然想起自己的好日子是从娶了李念秋开始，而倒霉也是跟她和离开始。

    而致使他们和离的罪魁祸首……就是陈传远！

    陈大哥有些担忧，继续安慰：“你别这样，孩子还能再有。你还年轻呢，着什么急？”

    陈长福站直身子，推开了搀扶他的大哥。回身看向田氏，阴森森道：“带着你的儿子，滚出我家！”

    他脸上神情森冷，再不见曾经的客气。

    田氏吓了一跳，对上他癫狂的眼神，是真怕他暴起打人，一把拽着陈传远飞快就溜了。

    陈长福进屋，掏出那张过继孩子的契书，当着众人的面撕了个干净。扬声道：“大家伙儿给我做个证，从今往后，我陈长福和陈四叔一家再不来往。无论红白喜事，我都不会再出面。”

    这是真的伤了心了。

    不过呢，众人也能理解，好不容易有个儿子，却因为过继的养子家中不乐意让他生，愣是给弄没了，搁谁都受不住。

    陈长福话落，转身去将小叶氏抱回了屋中，出来拉了大夫到一旁低声说话。让大夫配了几副药后，又托人将大夫送回镇上。

    楚云梨站在马车上，从头看到尾，若有所思。

    她没多想，带着柳子安回了家。

    临近过年，夫子也要过年，直接给孩子们放了假。如此，母子俩也总算是能睡个懒觉。

    早上起来，母子俩一起做饭，一起吃饭。饭后，柳子安练字，楚云梨做衣，屋中气氛温馨和谐。

    过年那天，楚云梨做了一桌好菜，母子俩对坐着吃了，还都许了新年愿望。

    当下过年好多人家都会祭祖，也就是去山上的坟前祭拜。入乡随俗，楚云梨带着柳子安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柳平和弟弟柳老三葬在差不多的位置。楚云梨带着柳子安去时，隔壁的坟前已经有了东西。

    也就是说，有人来祭拜过了。

    这祭拜的人，除了小叶氏不做他想。

    要是没记错，她如今还在坐小月子呢。

    之前小叶氏还未满七七就急着再嫁，村里人都觉得她薄情寡义。

    如今看来，村里人都错了。

    楚云梨没有多理会，过年嘛，大好的日子，什么都往后放放。

    过完了年，柳子安继续去读书，正月的天气还是不好，经常下雨。楚云梨每天都送他去，有时候去荒地看看，大部分时候都回家。

    正月底，楚云梨又送柳子安读书时，撞上了小叶氏。

    一个月不见，她消瘦了许多。

    楚云梨看了有些奇怪。

    她对于陈长福身上发生的事一直都挺重视，知道小叶氏落胎之后，陈长福并没有怪罪她，反而好吃好喝的养着，还一直熬药给她喝。应该是还想再让她有孕，这样的情形下，怎么人还越养越瘦呢？

    小叶氏看到她，勉强笑了笑：“嫂子，能带我一程吗？”又补充：“我给银子。”

    说实话，楚云梨再缺银子，也不差那两个铜板。她也没拒绝，只道：“五个铜板。”

    小叶氏：“……”还不如走路呢。

    走路是不可能走路的，陈长福见她养不好身子，又非要送孩子到镇上，特意给了她铜板让她买了肉之后，搭马车回去。

    周边几个村里，唯一有马车的，也只有面前的人。

    她爬上了马车：“五个铜板也行。但我得去肉铺买肉，你记得停一下。”

    闻言，楚云梨笑着道：“他对你倒挺好。比三弟强。”

    柳家几个兄弟里，柳老三最懒，虽然疼媳妇儿吧，但没有银子，也就只能嘴上疼了。

    小叶氏苦笑了下：“他那是看我有孕，想要我再给他生个孩子。”

    楚云梨一本正经点头：“半路夫妻，有个孩子确实要好些。”

    小叶氏侧头看她：“当初你就是因为生不出孩子才离开的吗？”

    纯粹是不想过，陈长福他不够尊重人。没有把李念秋当作妻子，有什么事也并没想和她商量。不说过继的事，只他得了十两银子的横财后，虽然告诉了李念秋，却从未想过跟她商量那银子的花法。直接就先请了人造房子。

    李念秋才进门大半个月，楚云梨就来了，其实在她来之前，李念秋每天都要做十几个人的饭，累得半死。这么一算，外人眼中，李念秋嫁进去之后，又没过一天的消停日子。

    楚云梨摇头：“过去的事情我已经不想再说了。”

    小叶氏没有追问。

    大概她也不想听。

    本来嘛，无论哪个女人，都不会愿意听自己的男人之前和人过日子的事。

    等到小叶氏买了肉，并没有回车厢的意思，还是坐在楚云梨边上。

    楚云梨也去买了肉，小叶氏看了，羡慕道：“还是嫂子的日子好，谁有都不如自己有。”

    听到这话，楚云梨想到什么，问：“子连又开始读书了？”

    小叶氏嗯了一声：“那银子压在那里，时间长了也不知道还作不作数。再有，夫子年纪大了，万一哪天一口气上不来，这银子问谁要去？”

    说得好像挺有道理。

    但楚云梨就是觉着这里面有些不对。

    接下来一路上，二人都挺沉默。很快就到了陈家村村口。

    正月底的午后，太阳不错。但是最近各家都忙着春耕，基本没有人会闲得到这里来晒太阳。

    所以，看到村口有人，还挺让人意外。

    楚云梨走近了才发现，居然是田氏。

    田氏抱臂站在村口，似乎在等人，看到她马车过来，立刻来了精神。

    确切地说，是看到了马车边上坐着的小叶氏才来了精神，她奔上前，手臂伸开：“停下！”

    这一看就是来找小叶氏麻烦的，楚云梨勒住马，田氏已经过来，伸手就拽小叶氏的衣领。

    小叶氏本来就瘦，因为手中拿着肉，另一只手不方便，被她一拽，根本扶不稳，直接就狼狈地掉在了地上。

    田氏还犹自不解气，把人拖到一旁，冷笑道：“手段高啊！我说我当时没推你，你怎么就摔了，原来你在这儿等着我呢。”

    “村里人都说是我害你落胎，我简直冤枉死了。”因为她本就动了心，这事叶氏还知道，所以，别说外人了，就是亲婆婆都不信她。

    田氏近一个月来几乎是指天发誓表示自己没有动手，这还是没有人信。

    今日得知小叶氏又送了儿子去镇上读书，她瞬间就想明白了。

    这都是她的计谋！

    目的就是为了赶她儿子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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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子的继母 二十一

    小叶氏被拖倒在地, 将手中的肉一丢。一把拽住田氏的头发：“我落了孩子，现在还没养回来。你还在这里胡说八道污蔑我, 我撕了你的嘴！”

    两人转瞬扭打起来。

    田氏不胖，但骨架大，看起来就不好惹。

    小叶氏纤细，最近又瘦了许多，看起来小巧。其实也不弱，两人势均力敌。扭打着在地上滚来滚去，很快各自身上都受了伤。

    好在这几天天气好，地上是干的。但二人滚了几圈之后，身上都是土, 混着血水, 周身狼狈不堪。

    这时候刚吃早饭, 各家除了孩子和有孕的妇人, 基本都上山干活了。甚至好些有孕的妇人也跟着去山上打下手，帮着拔个草之类的, 能干一点儿是一点儿。

    人都出门了, 留在家里的都是老孕病残，赶过来也没那么快。

    楚云梨没有上前拉架 , 也没离开，就坐在马车上看俩人打。

    半刻钟后，才看到房屋那边有人过来。但因为身子不便，走得挺慢的。

    楚云梨大喊：“有人来了, 你们别打了！”

    地上二人充耳不闻，跟没听见似的。主要是两人都揪着对方的头发和衣衫, 谁先松手谁就亏了。都不肯吃亏, 僵持在那里。

    村里的老人和有孕妇人过来, 也不敢上前拉架。拉架事小，这万一被踹上一脚可不是玩儿的。都只在边上喊：“别打了！有什么话好好说……”

    田氏冷笑着接话：“这一个月来，你们都说我害她落胎。都说我恶毒，还怎么好好说？我说我没推她有人信吗？你们把我说的话当放屁，都不肯听，我当然要为我自己讨个公道！”

    “道”字语气加重，与此同时狠踹了一脚小叶氏。

    小叶氏身子还没养好，被她死死揪着没能避开。生生受了一脚，疼痛之下，手上狠狠一扯，随着田氏惨叫一声，小叶氏手上多了几缕头发，发根上还带着血丝。

    当真是连根都扯出来了。

    可见是真下了狠手！

    这边动静这么大，留在家中的人有的往村口来，有的去地里叫人。

    村长家分的地离村子最近，也是回来得最快的。老远就看到了扭打在地上的人，气急败坏大叫：“松开！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打起来？也不怕人笑话。”

    人活一张脸，村里人也要脸的。这村子跟村子之间其实也隐隐在攀比。楚云梨算是外村的人，田氏和小叶氏当着她这个外人的面打成这样，也算是丢陈家村的脸。

    地上的两人可没这样的觉悟，听到村长喊松手，两人都看着对方。其实都想松 ，但却都不想做先松的那个。

    村长看了更加生气，呵斥自己媳妇：“赶紧去拉开！像什么话？”

    村长媳妇有些不高兴，但也没吵。还上前拉开两人，一边靠近一边道：“我可跟你们说，谁要是打着我了，我就到谁家去住着，把伤养好了再走。”

    众人住在村里，一般都愿意听村长的话。自然不敢对村长媳妇动手。于是，村长媳妇拽着两人的手一起分开，这才算真正拉开了两人。但也很不高兴：“这种天气，谁家都忙。你们吵什么呢？”

    被拉开的两人浑身是伤，脸上和脖子上手背上都有血道道。头发乱得像鸡窝，还掉了好几缕，身上也满是土，田氏鞋都掉了一只。

    两人半斤八两，都很狼狈。

    小叶氏未语泪先流，抢先开口，话说得飞快：“我没了孩子，身子还没养好。现在她又说我算计她……我刚到村口，直接就把我拽下马车一顿打，什么仇什么怨？我不就是做了几天陈传远的后娘么？赶他走也不是我的主意，凭什么逮着我打？柿子挑软的捏吗？”

    一边说一边哭，当真是凄惨无比。

    众人看得有些不忍。

    如果那个孩子没掉，小叶氏嫁给陈长福之后就能安稳半辈子。可那孩子没了，以后就不好说了。

    田氏捂着头，看到众人对小叶氏怜悯的眼神和看向自己的不赞同，愈发生气：“当时我真没推她，是她自己摔的。我敢对天发誓，如果我推了她，我全家包括我自己都不得好死！”

    这么绝的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当下人一般不发誓，都觉得誓言会成真。田氏说得这般狠绝，撒谎的可能不大，关于小叶氏摔倒落胎一事，很可能她真没动手。

    如果她没动手，那就是……小叶氏撒谎了？

    她落了胎，顺水推舟表示自己被陈传远母亲害的，加上陈传远不读书的事放在一起，刚好把这盆脏水泼到了田氏身上？

    “发誓我也敢！”小叶氏虚弱地靠在村长媳妇身上：“我给陈传远做后娘，没冷着他，没饿着他。我自认做到了我身为后娘该做的，问心无愧。”

    事情僵持住了。

    这就是一笔烂账，根本理不清楚。村里人虽然想看热闹，但地里的活儿更加要紧，看到两人分开，有的人就已经掉头回地里了。

    别人可以走，村长不能。村长媳妇很有些不高兴：“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还计较那些做什么？各家都忙，别在这儿杵着。”

    “不计较不行！”田氏不依不饶：“村里那么多人都说我恶毒，我做什么我就恶毒了？真要做了，我就认了，我没做的事，谁也别想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没人给你扣。”村长媳妇很有些不耐烦：“村里人忙得喘气的时间都没，谁乐意说你？”

    语罢，拽着村长就走：“随便她们打。打出人命了再说。”又絮叨：“我早说让你别干村长了，一天管些狗屁倒灶的事儿，净耽误干活。地里忙得要死，人家连看一眼都不愿意，什么村长，我看你就是个老妈子。趁早给我辞了。”

    村长两口子都走了，围观众人也渐渐散去。

    不过，之前觉得小叶氏可怜的人，都认为她并不如表面上那么单纯。

    实在是田氏发的誓太狠了！

    众人都要散完了，这边田氏和小叶氏各自在摸着身上的伤，抽空还恨恨瞪着对方，眼看又要打起来，陈长福和他大堂兄终于赶了回来。

    “吵什么？”陈大哥气急败坏：“地里那么多活，我看了好几次你都不来，还以为你有事情耽搁了，没想到你在这儿找人打架。你越发出息了，不怕丢人啊？”

    说着，扯着田氏就要回家。

    田氏不依，一把甩开他的手：“我就是太丢人了才要找她掰扯清楚，她摔倒的那天，我没碰着她！她肚子里的孩子根本就不是我害的，所有人都说我恶毒，我哪儿恶毒了？这事情不说清楚，我的名声就不说了，孩子以后的亲事怎么办？”

    说这些话时，陈大哥又拽了她几次，见她死活不走，还委屈得眼泪汪汪，顿时皱起眉来。过年之前发生了那样的事，陈家这个年过得并不好。田氏好几次解释，陈家人都没理会。

    说到底，对于陈长福不愿意再收留陈传远，陈家人心里是有怨气的。原因很简单，陈家本就不富裕，陈传远一回去，家中又得多一个只吃不干的人。对于田氏这个直接害家中多一张嘴的罪魁祸首，谁都不爱搭理她。

    “你真没动手？”

    陈大哥这话一出，田氏真有些伤心了，连枕边人都不信自己，她眼泪唰地落下：“在你眼中，我是那么蠢的人？”

    也是，真要动手，也没必要弄得人尽皆知。

    弄成那般，虽然让小叶氏落胎，但也让陈长福记恨上他们了，如此，又怎么可能愿意继续养着陈传远？

    陈大哥和田氏已经成亲十年，对于妻子还是有些了解的。之前他不愿意深想，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媳妇也不是这么蠢的人。

    心下狐疑，他看向陈长福：“长福，当时怎么回事，弟妹怎么跟你说的？”

    陈长福：“……”

    压根就没说过这事。

    当时小叶氏落了胎，仿佛丢了半条命一般，身子虚弱无比，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非要收养陈传远而起，他心里心虚，只顾着帮她熬药熬汤，琢磨着再让她有孕，哪儿还会去问这个？

    陈长福看向小叶氏：“当时怎么回事？”其实他更想问“大嫂有没有推你”，但这话实在太伤人，他问不出口。

    小叶氏眼泪扑簌簌往下落：“我对你如何，你不知道吗？好不容易有了孕，难道我还用这孩子陷害她？”

    田氏立即跳了出来：“本来就是。你放不下柳老三，想要让他儿子读书。要是你的孩子生下来，你那拖油瓶还能去镇上读书吗？”

    陈长福面色微微一变。

    小叶氏哭得更加厉害：“果然我嫂子说得没错。有你婆婆那个搅家精在，陈长福无论娶谁……都会被她搅和散……”

    陈长福垂下眼，放在身侧的手悄悄握起，突然出声道：“子连今早上去的时候，有没有和前段时间一样说不乐意去？”

    小叶氏垂眸：“没有！没有人欺负他的话，他挺乐意的。”

    这话一出。顿时提醒了陈长福当初柳子连挨的打，那可都是陈传远指使人干的。

    可那又如何？

    陈传远已经不是他儿子，两家没关系了。

    陈长福摇摇头：“你喝了一个月的药，花了不少银子。我想了想，子连还小，脑子记不住，过两年再送去。你回去洗漱一下，把衣衫换了跟我一起下地，下午我去接，然后跟夫子说清楚。”

    桩桩件件安排得明明白白，毫无商量地余地。

    小叶氏呆住了，反应过来后，歇斯底里地大叫：“你信了她的鬼话？你真以为我为了子连读书故意落胎？陈长福，你还是不是人？有没有良心？我为了给你生孩子几乎丢半条命。还没养好呢，现在你跟我说不让子连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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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子的继母 二十二

    小叶氏几乎崩溃, 大喊道：“你这样怀疑我，我们还怎么过日子？”

    田氏只觉得大快人心, 凉凉道：“想要他不怀疑你，你就主动点，别让你儿子再读书了。”

    她话音刚落，就被边上的陈大哥拽了一把。

    田氏哼笑：“你拽我做什么？我又没说错！”

    陈长福看着小叶氏：“大嫂说得对，子连不去读书，并且这辈子都不去，我就信你。”又补充：“柳老三死了，他一个拖油瓶, 我愿意养着他已经是他的运道。至于读书……谁让他爹早死！你安安心心养好身子，帮我生个儿子，我自然会善待你的一双儿女。”

    语气认真，一点都不肯退让。

    小叶氏面色煞白。

    田氏嗤笑：“这才对嘛。长福，你那点银子，就算再没有儿子，也应该留给自己花。千万别想着过继！你看, 好多亲生的都靠不住, 更何况是过继的。”

    反正陈传远已经被陈长福撵了出来，两家又闹成这样。陈长福再过继孩子, 也不会从他们家选。田氏说起这些话来, 简直信手拈来。

    她占不着的便宜，别人也休想占！

    关于小叶氏落胎之事, 田氏如今黄泥落□□, 不是那啥也是那啥了。既然解释不清, 她也不费那劲。但是, 她却不会放过罪魁祸首！

    想到此, 她笑吟吟道：“亲生的靠不住，继子也靠不住，尤其那种记得亲爹的。你对他再好，人家连姓都没改……”

    话未说完，已经被陈大哥拖走了。

    夫妻二人远远地还有争执声传来。陈大哥斥责：“赶紧回去干活。”

    就听田氏解释：“我又没说错！亲生的儿子都指望不上，更何况是外姓的……”

    这些话简直诛心，小叶氏气得浑身颤抖。

    她为了让陈长福把两个孩子当做亲生，成亲到现在费了不少劲。

    田氏今日这番直白的话一出，以后她还怎么哄？

    一时间，小叶氏恨得牙痒痒，只恨自己方才下手太轻。

    周围还有几个看热闹的，陈长福不想自己被人围观，拽着小叶氏离开：“赶紧去干活。还是那话，我去接孩子，你就别操心了。你要是怕子连在村里被人欺负，明天让他跟我们一起去地里，拔草总行的。过段时间我去买几只鸭子，让他赶着放……”

    小叶氏好几次想要挣脱他，都没能成功。

    夫妻二人别别扭扭地走远。

    楚云梨从头看到尾，看了个满足。村里又有年纪大的妇人问她要不要回村，言下之意想要搭车。

    对于普通人，楚云梨还是很乐意帮忙的，尤其是老弱病残。

    这么忙的天，走亲戚的人很少。就算自己得空，亲戚也不一定得空。

    各家都忙，楚云梨的地里也一样。

    这日傍晚，她正在洗碗呢，方氏过来了，笑容有些勉强：“吃过了？”

    一看就有事。

    楚云梨颔首：“嫂嫂吃过了吗？”

    方氏点点头，踌躇半晌，问：“你天天从镇上回来，知不知道镇上哪家缺短工？”

    楚云梨扬眉：“知道一些。”

    方氏眼睛一亮，急切道：“那我给你大哥能去吗？”又补充：“我想送子易去读书！可束脩太贵，我们家一年赚来的银子给了夫子，就填不饱肚子了，要是能找个稳定一些的短工，我就能安心送他去。”

    对于往正道上努力的人，楚云梨还是很乐意帮忙的，尤其是送孩子读书这种事，当下道：“镇上的荒地上种糖杆，吃一顿，一天十八文，你们愿意吗？”

    方氏忙不迭点头：“只要能去，多累我都不怕！”

    碗洗好了，楚云梨用干帕子把里面的水擦干，一边道：“我刚好认识那个监工，明早上你们跟我们一起吧。”

    方氏道谢，雀跃地走了。进屋后没多久，就听到了夫妻俩低声议论的声音，偶尔还传出愉悦的笑声。

    庄户人家想要送孩子读书确实很难，但也不是非要一直读，不求考功名，读上个两年去学做账房，等到账房的孩子出生，就不用交束脩，自己也能教孩子认字了。如果账房手头宽裕，很可能会让孩子再找夫子，多读两年，等到以后，认字的人越来越多……这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当日午后楚云梨去接柳子安，果然看到了陈长福拽着夫子说话。

    夫子脸上很不耐烦，但也点了头。

    楚云梨架着马车离开时，看到柳子连有些蔫蔫的。

    柳子易得知自己能读书，很有些兴奋，在地上将自己已经会写的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写。

    事实上这院子里的几个孩子，都会写一些简单的字。都是柳子安耐心教的，在楚云梨的默许下，那几个孩子偶尔还能在真的纸上练一下。

    翌日早上，楚云梨的马车中就多了大房一家三口。三人都挺兴奋，一路上不停地打听学堂中的事情，夫子的性情。

    方氏说得最多的就是：夫子凶点好，凶一点孩子能学多一点。

    又嘱咐儿子：“夫子打你是为了你好，骂你的话你好好听着。去学堂不要惹事，有人打你，你就告诉夫子……”

    絮絮叨叨的，就跟楚云梨第一天送柳子安去一般。

    方氏夫妻俩找到夫子，给了束脩，又看了一会儿坐在学堂中的孩子，眼看时辰不够，急忙忙出来坐了楚云梨的马车去荒地。

    荒地上有七八个人干活，楚云梨找了监工到一旁嘱咐：“从今天起，会多两个人。不用区别对待，但也别苛待。”

    监工秒懂，过来带了大房夫妻俩去地里。

    村里地少的人春耕完了，也都出去打短工。镇上不用这么多人，有那胆大的，就去了县城。

    陈长福也在其中。

    之前那些年中，他也去过，还算熟门熟路。还有许多人跟着他一起。

    小叶氏因为要养身子，又有两个孩子，只能留在村里。

    陈长福或许还是听进去了田氏的话，那天之后，家中的肉少了许多，以前三天两头吃。但到他离开，都再没有买过一次肉。

    他突然间变得这么抠，小叶氏是崩溃的。

    但日子还得过。

    她也好好养身，期待着能给他生个孩子，等有了孩子，他对自己的态度或许会好一点。

    只有她好了，两个孩子才能好。

    但是，小叶氏独自一人在村里的日子并不好过。经过这么多事，她和陈四叔一家算是结了仇。两家见面，总要你来我往指桑骂槐。

    渐渐地，陈家村中就有人说小叶氏水性杨花，跟村里留下来的混混眉来眼去。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许多人不信，但也有人把这个当笑话打趣。

    小叶氏听说了，还跟人吵了几架。但该说的还说，她怀疑是叶氏婆媳俩害她，还直接跑去陈四叔家骂人。

    但她直接骂上门，其实是找骂。

    陈四叔一家男人们不开口，婆媳也有四个，小叶氏说不过。她急得狠了，扬言再有人污蔑，她就回去吊死！凡是议论过她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杀人凶手！

    这般烈性，吓着了村里人。

    从那之后，就算有人私底下嘀咕，也都是背地里。

    村里人出去打短工，县城中一般是不会要这样的乡下人，村里人找的活计大半都是县城郊外的庄子上帮人干农活。

    基本上春耕一完，打短工的人除了能在城里留下的。大半都得回家。

    陈长福去了多次，今年好运地在城中找着了一个客栈中烧水的活计。

    除了夜里睡不好得看着火，包一日三餐，工钱也不错。反正春耕已完，他干脆就在城中做到秋收。

    期间回了陈家村两次，主要是看地里的长势。还嘱咐小叶氏拔草。

    偶尔，陈长福也有些后悔娶小叶氏，要是没成亲，多做几年，攒下银子娶个年轻的，生孩子应该更容易。

    说起后悔，陈长福后悔的事情就多了。

    最不应该的就是和李念秋闹脾气让她离开，如果二人还是夫妻，就算没有孩子，应该也能过得很滋润。

    二人和离的罪魁祸首，还是陈传远。

    每每想起，陈长福又是后悔。

    就算和李念秋分开了，他那时候银子还有五两，其实不应该听四婶的娶小叶氏，娶个年轻的，或者直接不娶……千金难买早知道。

    转眼过去大半年，村里人要忙着秋收了，陈长福才从县城回来。其实他很有些舍不得那份工。要不是秋收，他还真想继续干。

    陈长福在这半年中攒了不少银子，他手中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镇子口，打算找个牛车送自己回去。

    远远地看到村里的两个熟人，他想打招呼，又突然促狭起来，想偷偷过去吓人一跳。慢慢靠近时，听到其中一人道：“都这么说啊，也不知道长福回来后知道自己女人偷人，是个什么神情！”

    陈长福：“……”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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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子的继母 二十三

    小叶氏在男人死后, 七七未到已经找好了下家。说她是个贞洁烈女，只怕也没人信。

    陈长福心里犯起了嘀咕，随即胸腔中腾地升起一股怒火。

    不管小叶氏有没有偷人, 任何男人都不想自己被人这样议论。

    再说, 无风不起浪, 空穴不来风，小叶氏如果洁身自好，也不会有人说。

    既然有人说, 那她定然是有些问题的。就算她真没有与人苟且，跟人眉来眼去之类的肯定有。

    陈长福生气之余，下意识就想转身离开。谁知还没动弹, 前面说话的两人突然就发现了他。

    三人面面相觑, 都有些尴尬。

    那俩是觉得背后说人不好, 陈长福则是觉着丢人。他反应很快, 尴尬也只是一瞬，立即道：“好巧，你们要回村吗？”

    二人看到他边上的包袱，笑着道：“看来县城是真挣钱，买这么多, 得花不少银子吧？”

    说着，已经上前来帮他拎：“刚好我们也要回, 顺便帮你拎。你也不用找牛车了。”

    陈长福有些纠结。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和这种背后议论他的人一道走, 但他却还是不由得跟了上去。解释道：“这里面大半的东西都是我在城中用的，扔了可惜, 这才大包小包。”

    他实在想要知道, 他们为何要这样议论小叶氏。

    但事实上, 这两人并不愿意当面说这些。陈长福暗示一般问村里有没有发生什么稀奇的事, 二人捡了一些婆媳吵架，夫妻打架的事说了。就是不提小叶氏。

    最近天气炎热，这会儿又已经是午后，村口纳凉的人不少。看到陈长福大包小包回来，都围上来寒暄。

    见众人对自己的态度一如往常，陈长福渐渐地放下了心。

    小叶氏得到消息，飞快跑到村口来接。看到陈长福后，立刻上前，笑吟吟道：“长福，你回来了。”

    讲真，陈长福这大半年在县城中，凡是看到的姑娘都挺鲜亮，至少比这村中的妇人鲜亮。

    可小叶氏……大概是来得太急，她身上还是一身普通的补丁衣衫，蓝色的脚尖又缝了一块粉色的布，别提多埋汰了。

    哪怕陈长福早已经知道小叶氏的样子，可真正看到的时候，心里难免有些失望。

    无论心里怎么想，面上都一点不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陈长福不想给她难堪。夫妻俩真吵起来，也不过是让外人看笑话罢了。

    他没心思和村里人多聊，和小叶氏一起回了家。

    大半年没回家，陈长福还是挺激动的。一进门就看到了两个孩子，正蹲在地上踢沙包。

    好好的地上，被划出了大大小小好多格子。陈长福看了有些不高兴。

    主要这也不是自己的孩子，却把自己的院子弄得不像样……他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小叶氏看到后，笑着解释：“最近村里的孩子都喜欢踢沙包，他们俩半大不小的，也干不了什么活儿。天天在家里疯玩，于是我就……”

    她是真心解释。可落在陈长福耳中，这话有责备他不让孩子读书的意思在。

    对于此事，陈长福是一点都不心虚。如果送孩子读书，明年他的那点银子就会被花得差不多。但若不送，凭他如今的存银，在村里也算得上富裕。

    说句难听的，这又不是自己亲儿子，他凭什么送？

    陈长福没说什么，拎着包袱进门，推开正房的门时，听到吱嘎一声，他顿时皱眉，偏头去看门，这才发现门板中破了一条拇指宽的缝。

    “这怎么了？”

    这门他造房子的时候才换的，前后不到一年。

    要知道，别人家的门可都是要用几十年的，哪有这么快坏的？

    小叶氏有些歉然：“前几天我娘家侄子过来玩，一个要开一个要关……结果就这样了。不过我大哥说了，这个好修，过几天他就来修。保证恢复如初。”

    陈长福面沉如水。

    他好好的门为何要人修？

    果然，就不应该娶小叶氏！

    他心里不高兴，放下包袱后，道：“天气太热，去帮我烧水，我要洗漱。”

    小叶氏忙不迭应下：“你饿不饿？什么时候吃饭？”

    陈长福摆摆手：“我吃了两个馒头，不太饿，晚上一起吃吧。”

    小叶氏转身去了厨房，一路上都等着他叫自己回头……这么远回来，两个孩子就算了，总应该给她带件礼物吧？

    不说布料和新衣新鞋，胭脂水粉之类贵重的。哪怕只是一根头绳呢，也是他的心意。

    可直到她进了厨房，也没听到身后有人唤。小叶氏很是失望，又期待着他是不是要晚上才给自己。

    陈长福洗漱过后，太阳已经快要落山。

    晚饭吃完，陈长福拿着一把扇子去了村口纳凉。

    小叶氏：“……”

    她有些不甘心，趁着他出去。让两个孩子放风，飞快把陈长福带来的几个包袱翻过一遍。

    一床被子，一个枕头。两身做伙计时换洗的衣衫，还有碗和一套茶壶，再加上两套新衣和几双鞋，就没了。

    小叶氏有些不信，又重新翻了一遍，每一样东西都是陈长福所有！

    她坐着地上愣了会儿神，将东西原样放了回去。

    然后出去洗碗，烧水给两个孩子和自己洗漱，一如往日。

    深夜了陈长福才回来，倒头就睡。

    小叶氏一直没睡着，等着他找自己，可直到边上都响起呼噜声了。他也没摸过来。

    她一宿没睡，看着透过窗纸洒落的月光，直到天边微曦，太阳露了头。她起身去厨房做饭。

    早饭的时候，陈长福看着稀粥皱眉，问道：“怎么这么少的粮食？”

    小叶氏面色如常，继续给两个孩子盛：“你留下的粮食只有这么多了。这段时间我们母子三人都喝的这种。对了 ，我们已经近三个月没有吃过肉，你要不要买一点？”

    陈长福端着粥，两口喝了，道：“最近又不累，吃什么肉？有粥喝就不错了！”

    小叶氏垂眸掩饰住眼中的神情，又问：“你走了之后，村里关于我的风言风语一直就没停过。都是你那堂嫂她们婆媳俩搞出来的。你有听说过吗？”

    话已至此，陈长福直截了当地反问：“真是风言风语吗？”

    小叶氏面色苍白：“你认为不是？”

    任何女人都受不了这样的委屈，外人乱说也就罢了，连自己的男人都这么说。小叶氏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咱俩本来就是凑合过日子，你若是不信我，我们还不如……”

    陈长福接话：“分开吗？”他抬眼看着她：“你已经找好下家了？”

    小叶氏：“……”

    她气得将手中的碗重重一放，起身把两个孩子送出门，把门关上后转身，正色道：“陈长福，你这样可就没意思了。你说我跟人勾搭，你有证据吗？那我还说你在城里有相好的呢！”

    陈长福冷了脸：“你别胡说！”

    小叶氏冷笑：“我有证据，可不是胡说。你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几个月不着家，回来之后不找我盖被纯睡觉，这样说外头没鬼，也得有人信呐。”

    “你……”陈长福恨恨道：“不害臊！”

    “夫妻之间不就那点事儿？有什么可害臊的？”小叶氏振振有词：“你要是听到外面的流言觉得我恶心，这日子过不下去。那你就像个男人一样，别拖着我，直白点告诉我！”

    陈长福这已经是三婚了，再想要娶，其实选择的余地不大，没有大笔聘礼，下一个很可能还不如小叶氏。

    他虽然生气，也说了那些狠话。但心里却不认为小叶氏有那么大的胆子。

    小叶氏抱臂冷笑：“李念秋果然没说错，你这日子，非得被你四婶搅和得过不成。嫁给你虽然没有正经婆婆，但有这么个长辈，谁嫁谁知道！”

    她起身进屋，很快换上了出门走亲戚的衣衫，甩门出去，听到她温柔道：“子连，带上妹妹，咱们回你外婆家去。”

    陈长福：“……”

    他终于发现了李念秋和小叶氏的不同，前者没娘家，受再多的委屈，也只能在家里哭。可是后者，动不动就回娘家，今日他捕风捉影跟她吵架，叶家那边很可能还会来找他算账。

    陈长福越想越心烦，这时候天色还早，村口应该很凉快。

    他干脆拿着自制的棕叶扇子过去。

    这时候，家家户户基本都在吃早饭和准备吃早饭，村口只有两三个人。

    其中就有田氏，此时她正和边上的妇人低声说话，惹得另外两人哈哈大笑。

    看到他过来，田氏阴阳怪气：“哟，这出去赚大钱的回来了啊！”她想到什么，又是一笑：“看在你曾经帮我养了儿子的份上，提醒你一句。赶紧带你媳妇去看大夫，要不然，到时候怀了孕，她是亲娘，可这亲爹……就不好说了。”

    陈长福心里一突。

    虽然知道田氏很可能是污蔑，但他心里对小叶氏怀疑更深，嘴上斥道：“你别胡说八道。”

    田氏大笑：“谁不知道你那媳妇跟村里的赖狗子眉来眼去？这是我胡说得了的吗？”

    赖狗子是村里出了名的懒人，赚点银子就非得花完了才干活。偶尔也偷鸡摸狗，还会跟大姑娘小媳妇的玩笑几句，对外的名声实在不好。

    陈长福冷着脸：“看你是个女人，我不跟你计较，如果今日是个男人在这里说这种话……哼！”

    田氏嗤笑：“想打人吗？吓唬谁呀，你就是把人杀了，那发生过的事也掩盖不了啊。除非你能把整村的人都杀了。你有本事，你杀一个看看？”

    陈长福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握着，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已怒到极致，仿佛随时会暴起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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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子的继母 二十四

    看他这般生气, 田氏有些害怕，却梗着脖子强撑着不后退：“你杀啊！”

    陈长福并不是冲动的人, 扭头就走。

    见状，田氏愈发嚣张：“你女人都偷人了你还忍着，你还是个男人？”

    陈长福恍若未闻。

    田氏冷笑一声。

    边上的两个妇人是她本家的妯娌，颇有些不赞同道：“他媳妇的事都是捕风捉影，又没人亲眼见过。你这样说，不太好。”

    另一个年轻些的也道：“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你这样毁人名声，以后……”

    田氏不以为意：“无风不起浪, 要是她身正，会有这么多人说吗？”

    两个妇人哑口无言。

    对视一眼后，一个说家里的碗没洗，另一个说家里的猪没喂，很快就消失在村口。

    田氏冷笑，坐在村口的阴凉处，没多久又有了人来。她又跟人提及陈长福媳妇和赖狗子之间的二三事。

    其实一开始信的人少, 大部分人都觉得是流言。但耐不住说的人多啊, 听得多了，众人也都觉得可能真有其事。

    田氏跟人吹了一上午, 心满意足回家。

    一进门, 就看到了正在洗衣的婆婆。她随口道：“娘，这衣衫还是拿到河边去洗, 省得挑水了。”

    叶氏冷冰冰道：“你不洗衣, 挑个水都费劲吗？村口那么好, 你还回来做什么？我以为你跟人聊天就能饱肚子呢。”

    这是不满大儿媳不干活跑到村口偷懒。

    田氏左右看了看, 见院子里没人。走到婆婆边上蹲下, 低声道：“叶草害了传远，想要独吞陈长福的银子，还让我落下一个恶毒的名声，我能饶了她？”

    叶氏皱眉：“你这样太过了。”

    “过什么？”田氏很不高兴：“娘，传远他本来可以读书的，可都是因为你牵的好亲事弄到今日这地步！她诬陷我推她，村里人说我恶毒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过分呢？”

    “叶草是你侄女，但传远可是你嫡亲孙子。你可别偏帮外人！”

    田氏说完，也不管婆婆是个什么神情，自顾自进了厨房吃早饭。

    叶氏面色难看。

    侄女落胎她不确定儿媳有没有动手，虽然儿媳指天发誓，但儿媳确实提议过让小叶氏的孩子生不下来。这样的情形下，让她相信儿媳没动手……她不敢全信。

    陈长福回到家后，很是生气，在院子里转悠了两圈，实在忍不住，起身去了叶家。

    叶家就在柳家一个村，楚云梨从镇上回来就得知了小叶氏回来的消息。

    午后，小叶氏甚至还回了柳家，查看了一下她的房子和菜地。

    值得一提的是，属于三房的地小叶氏给了她娘家大哥种，每年收粮食分她出产的四成，大家皆大欢喜。

    小叶氏从菜地回来，彼时楚云梨趁着太阳不大，正在打扫院子。

    小叶氏把孩子都放在了娘家，说话也没了顾忌，气鼓鼓道：“嫂子，你说得没错。我那姑母婆媳两个就是搅家精，有她们在，这日子就过不好！”

    她主动打招呼，楚云梨不爱搭理，随口道：“所以我离开了。”

    小叶氏坐在屋檐下，怔怔发呆。

    楚云梨把院子扫完，正劈柴呢，陈长福就板着脸到了。

    “你跑出来什么意思？是不想过了吗？”

    小叶氏回神，摆摆手道：“随便你！我嫁给你刚好十个月，可你有七个月不在家，也跟守寡差不多。你要是不想过了，就这样吧。”

    她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

    陈长福皱眉：“你就不能好好跟我说话？”

    楚云梨秒懂，他这是来接人的。根本不是来和离的。

    有一说一，陈长福这个男人实在不会说话。跟他做夫妻，得一直把自己放在讨好他的位置上，这日子才能过下去。

    譬如……之前的李念秋！

    小叶氏得家里宠爱，嫁给柳老三之后虽然也苦，但柳老三嘴上随时都带着好听的。从来也不会这样说话，所以，她受不了陈长福这种脾气。

    “你好好跟我说了吗？”小叶氏一脸怒气：“你开口就说我不想过。我有跟你说我不想过吗？你一走就是大半年，那些人泼我脏水，你回来之后不说帮我讨回公道，反而信了他们的鬼话，这是我不过吗？分明是你不想跟我过了！你有把我当妻子吗？你有信任过我吗？”

    声声质问。

    陈长福也想相信她。可一来村里那么多人说得有鼻子有眼。二来……小叶氏七七未满就松口嫁给他，在陈长福看来她性子太凉薄，他知道自己这大半年对他们母子三人刻薄了些。所以，她另找下家也不是不可能。

    看他沉默，小叶氏愈发失望：“不过了！现在是我想不过了！”

    她起身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走吧，你既然愿意相信外人的挑拨，那这日子再过也没意思。我跟你一起回去收拾我们母子三人的东西，你亲眼看着我收，免得说我收了不该收的。”

    她出门后，直接去往陈家村的方向。

    看她这么干脆，陈长福心里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飞快跟了上去。

    凭良心说，他很不想自己变成四婚，但又实在想要个孩子……他如今积蓄还不错，找个靠谱的媒人，应该能娶到一个合适的妻子，然后给他生孩子。

    当日，小叶氏就把母子三人的东西搬了回来。她没回娘家，直接把东西搬回了柳家院子。

    方氏夫妻俩今年忙得不行，一直都在镇上的那八亩荒地里忙活。最近正砍糖杆呢，整日早出晚归。对于小叶氏回来，压根就无所谓。

    柳老四夫妻俩虽然也喜欢占便宜，但做得比较隐晦，对于小叶氏回来颇有些不高兴。

    小叶氏许多放在外头的东西，基本都会四房霍霍过。现在她回来了，四房再不甘愿，也只能把东西还回来。

    院子里多了母子三人，比原来热闹许多。尤其小叶氏回来之后并不伤心，反正叽叽喳喳找人聊天。

    楚云梨不爱搭理她，她就去找四房夫妻俩说话。

    傍晚，楚云梨接孩子回来，顺便接回了大房一家三口。最近都是她顺便接，方氏这个人懂事，非要给路费。

    楚云梨不愿意收，她也死命塞过来。

    柳家老两口挑到这个大儿媳，其实省心了许多。

    四个儿媳中，也就方氏还像样。李念秋是个软弱的性子，她就像一根浮萍随波漂流，遇上个好人能过好日子。而小叶氏虽然能干，但太喜欢占人便宜，这样的人跟谁都处不好。底下的老四媳妇，喜欢暗戳戳占人便宜，只嘴上说得好听。

    大房回来得晚，吃晚饭也晚。正在做饭呢，田氏就来了。

    她站在篱笆院外，看到院子里的几个灶，冷笑道：“你们这像过日子吗？这么多灶台，不知道的还以为过家家呢。”

    楚云梨听不得她阴阳怪气的话，反唇相讥：“谁还不知道谁啊。你家倒是不过家家，可家里面热闹得很。”

    暗指陈四叔一家吵闹。

    田氏冷哼一声：“我不是来找你的。你别跟我吵！”她扬声喊：“叶草，你给我出来。”

    小叶氏本来也没想躲，她正蹲茅房呢。回来之后，她还抽空去镇上买了一块肉，结果许久不沾荤腥的她就闹肚子了。

    听到田氏叫嚣，她直接出了茅房：“田桂花，这可不是陈家村！你嚣张什么？我叶家就在村尾，你害我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不来找我，我都要去找你的。”

    “算账？”田氏冷笑：“谁找谁算账？你污蔑我的事，害我儿子不能读书的事，桩桩件件都是你欠我。我来就是想跟你说，你害我儿子的事还没完！咱们走着瞧！”

    还没完？

    小叶氏气急了：“你都把我的家搅和散了，我儿子也不能读书了，你以为我会放过你？走着瞧啊！”

    二人互不相让。

    说白了，田氏就是来找茬的。

    隔着篱笆院你来我往骂了个痛快。

    到得后来，小叶氏都拔刀了。眼看就要砍了，被赶来的叶家人阻止。

    叶家人赶到，天又黑了，田氏才起身离开。

    楚云梨从头看到尾，心下摇头。

    这些事情，也说不清谁对谁错。不过都是因为一个“利”字而已。

    上辈子做陈长福媳妇的人是李念秋，她一直忍气吞声。所以，陈长福和他四叔家的感情一直还不错。

    没想到楚云梨不过随便一动，如今就弄成了这样。

    小叶氏气不过，冷笑道：“这事没完！”

    接下来几天，小叶氏把孩子送去了娘家，天天在外头奔波。

    等到村里人开始秋收时，楚云梨路过陈家村，竟然得知田氏夫妻俩正闹呢。

    说陈大哥受不了妻子的恶毒，非要跟她和离。

 养子的继母 二十五

    正值秋收之际, 算是庄户人家一年中最忙的时候。

    村口的众人都是一身刚从地里回来的打扮，浑身是土。楚云梨听到议论后停了下来。

    这两天大房夫妻忙着秋收, 没有去镇上。所以，这会儿马车中只有堂兄弟两个。

    那天田氏离开时，小叶氏可是放过话的。这些日子虽然天天往外跑，但却一直没动静。

    难道在这儿等着？

    楚云梨好奇问：“这都十几年的夫妻了，怎么会突然就觉得她恶毒呢？”

    楚云梨从买了马车那天起，对于几个村子的人，那都是能帮就帮，大半时候都不收他们的路费。所以, 她在几个村里的风评很好。

    听到她问，立刻就有人过来告诉她最隐秘的消息：“那陈老大，在外头有人了？”

    楚云梨：“……”

    陈大哥外头的相好……不会是小叶氏吧？

    “谁呀？”

    妇人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是县城那边做了花娘的姑娘回来从良，不知怎的和陈老大勾搭上了。”说到这里，她眨了眨眼，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你想啊，花楼中专门教出来的姑娘, 十指不沾阳春水, 养得娇娇弱弱的，田氏拿什么比？”

    楚云梨面色一言难尽。

    没想到居然是外头的花娘, 陈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如此看来, 肯定是小叶氏的手笔了。

    妇人面色也差不多，摇摇头道：“你那个三弟妹, 可不能惹。”又嘱咐：“我听说你跟她也不怎么对付, 你可要小心一点。”

    言下之意, 她们都认为指使花娘和陈大哥勾搭的人就是小叶氏。

    楚云梨失笑：“我跟她就是妯娌之间吵几句嘴, 不到那份上。我又没有害得她儿子不能读书。”

    妇人深以为然。低声道：“那几个月她在村里, 我看着也是挺和气的一个人，也是被逼得太惨了。不过呢，她落胎那事，也说不清谁对谁错，咱们外人，听个热闹就行了。”

    这话很对。

    得到了想要的，楚云梨笑着告辞。

    柳子安兄弟俩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但却懂事地没问，回家后就摆开了笔墨开始练字。

    看到楚云梨在外头做饭，小叶氏磕着瓜子，笑吟吟问：“嫂子，陈家村那边今天有没有什么新奇的事？”

    楚云梨反问：“你想听什么？”

    小叶氏轻笑一声：“田氏那个女人，不是骂我寡妇吗？她也快守活寡了吧？”

    就像是陈家村那位妇人说的，她们俩之间的事说不清谁对谁错，楚云梨并不出声斥责谁，低着头切菜。

    “嫂子，你是不是觉得我恶毒？”小叶氏缓步走了过来：“要不是她搅和得我过不成日子，害子连不能读书，我也不搞这些事。又费银子又费精力的，谁愿意去弄？”

    见楚云梨不说话，她继续问：“你也觉得我错了吗？”

    楚云梨不耐烦了：“我又不是判案的大人，你错与对轮不到我来说。我一天忙得很，没心思管这么多。”

    小叶氏扬眉，随即又笑：“嫂子，你真这么想？”

    又自顾自回答：“我不信你不恨。陈四爷一家害惨了我，但你也一样，难道你不想陈家鸡飞狗跳？要是不想，你天天路过陈家村暗戳戳打听他们的消息做什么呢？”

    楚云梨舀起了锅中的粥：“我就爱听这些。关你屁事，我又没来问你。”

    看着她进屋，小叶氏大声道：“我就不信你甘心离开陈家。”

    楚云梨放下锅，又出来炒菜，淡然道：“陈长福也不是什么好人，离开他我过得更好，恨什么呢？我还得谢谢他们才对，陈长福非要过继孩子，算是帮我找了一个能正当离开的理由。”

    小叶氏哑口无言。

    回想起来，陈长福确实算不得一个有担当的男人。

    小叶氏也是因为看清了这些，才甘愿带着孩子离开的。或者说，她看出来自己母子三人并不能从他身上榨出油水，这才离开的。

    传出田氏夫妻不和不过两天，二人就彻底分开了，确切地说，是陈大哥收拾了她的衣衫把她撵了出来，谁劝都不好使。然后 ，欢欢喜喜的准备聘礼，想要娶那位桃红姑娘过门。

    田氏气得不行，她这些年在陈家生了两个儿子，娘家那边双亲已经不在，几个兄弟早已分家，也瓜分了双亲留下来的房子和地。所以，田氏回去住个一两天可以，但想要常住，根本不可能。

    田氏把东西收拾回了娘家，在娘家嫂子不满的神情和语气中，再也忍不住跑了出来，直接就跑来了柳家院子，站在篱笆院外破口大骂：“丧了良心的！生儿子没xx！叶草，你和那样的女人来往，你自己也不是什么好货。以后你女儿长大，刚好送去那种地方……”

    小叶氏早在动手的时候就猜到会有今日，也早就做了心理准备。但她却没想到，田氏一开口就骂她孩子，这就不能忍了。她拎着菜刀就出来，沉声道：“你再说一遍！”

    田氏看到磨得亮晃晃的刀，并不害怕。实在是她这会儿太生气，男人不要她，本家姑姑兼婆婆都劝不回来，两个儿子躲在屋中，别说劝了，连面都不见。实在让人寒心，尤其是两个儿子的态度，让她简直觉得人生无望，前面一片黑暗。

    现在都靠不上，以后她老了……日子还怎么过？

    既然不能过了，害她的罪魁祸首却还好好的，这怎么能忍？一瞬间，田氏心里有个疯狂的想法，让她砍死自己，然后一命还一命，大家都别想好过！

    人的想法极端起来是很可怕的，田氏不止不害怕，还把自己往她的刀下送。

    她一副悍不畏死的架势，着实吓着小叶氏了 。她拿着刀，一是生气，二是吓唬她。

    现在没吓着人，反而把自己吓着了。柳老三死了，小叶氏很伤心，但她有娘家帮扶，底下还有两个孩子等着她照顾。自己又年轻，随时都可以改嫁，她可从来就没想过要死。

    所以，看到田氏脖子凑过来，她急忙往后退。

    田氏见状，冷笑着跨过篱笆院，还想要往刀口送。

    庄户人家的篱笆院都是用高高低低的藤条编的，田氏个子高，一抬脚就过来了。结果右脚过来了抬左脚时，裤脚挂上了藤条。她本就抬得急，这边还没站稳，那边又挂了一下，直接踉跄一步。

    小叶氏拿着刀正往后退呢，不妨她就扑了过来。

    鲜血喷出，所有人都呆住了。

    看着地上肩胛间满是鲜血的田氏，小叶氏手忙脚乱丢开手中的刀，急忙忙后退，满脸惊惧：“不关我的事！”

    院子里的其余人其实都在看戏，不觉得二人能打起来。从田氏抬脚进篱笆院再到受伤倒地，加起来不过一瞬。

    反应过来后，大房夫妻俩率先上前，就是四房的俩人也不如以前那般淡然，紧跟着上前。

    四人看着鲜血喷涌的田氏，不知该如何下手。

    实在是那喷出来的血太吓人了，就像是泉眼似的。几息的功夫，地上已经湿了巴掌大一块暗红，着实吓人。

    楚云梨皱了皱眉，见死不救不是她性格，再说，她如今离开了陈长福，看起来和陈四叔一家没有恩怨，所以不好动手。田氏被陈家欺负成这般，肯定是不甘心的……她不能动手，但救了田氏给陈家添些乱子不过是顺手的事，何乐而不为？

    田氏这时候可不能死！她当即上前，伸手捂住田氏的脖颈，吩咐道：“布！”

    小叶氏跑了一趟，很快递来了新布。

    楚云梨用布死死缠了伤口，眼看血越流越少，众人都松了口气。

    尤其是小叶氏，她本就没想过死，更不想给人偿命。看到血渐渐止住，忙道：“嫂子，你能不能帮我送她去镇上？”

    不待楚云梨回答，又补充：“我给银子。二钱够不够？”

    楚云梨沉默着拉了马车过来，把人送去了镇上。

    田氏流的血看起来吓人，真止住后其实没多大事，大夫重新包扎过后，又配了药，就把她们赶了出来。

    陈家那边已经把田氏赶出了门，肯定不能送去，只能送去田氏娘家。

    结果到了田家门口，田大哥看到昏迷不醒的妹妹，直接就把门关上了。

    小叶氏也不敢把人往院子里丢，实在是田氏身上的伤是她砍的，若是她把人丢下，田家又真的不管，人死了还是得砸她手上。

    无奈之下，只得把人拉去了柳家院子。大房和四房包括楚云梨在内，都愿意搭把手救人，但是都没谁愿意把人弄回自家去伺候。现在是秋收，家家都忙。连家里的亲爹娘都顾不上伺候，怎么可能侍候一个外人？

    小叶氏无奈之下，只得托她们把人挪进三房的屋。

    辛辛苦苦把人害成这样，还得辛辛苦苦伺候她，别提多憋屈了。

    小叶氏差点砍死了人，当时柳家院子里动静颇大，许多人都看见了。也都看见了柳家几人救治田氏的事，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可从她们送人去镇上，又把人拉回来，从头到尾，陈家和田家的人都没出现过。

    陈四叔得到消息时，已经是傍晚，回家后看到院子里几个孩子正在踢沙包，其中就包括陈传远兄弟俩。他直接问：“传远，你娘受伤的事儿，你听说了吗？”

    陈传远点头：“听说了。被那个女人砍的！”

    陈四叔看着他淡然的神情，不可置信问：“听说了你还无动于衷？赶紧去换衣衫，一会儿跟我去柳家看你娘。”

    陈传远有些为难：“爷，我不能去。”

    陈四叔惊讶：“那可是你娘，你怎么不能去？你爹那边我去说，他不敢骂你。”

    “不是的。”陈传远低下头：“爹跟我说，后娘她有银子，会送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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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子的继母 二十六

    陈四叔一脸诧异。

    “她愿意送你读书？”

    陈传远嗯了一声：“爹说, 后娘她被毁了身子，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 所以，她会把我跟弟弟当作亲生儿子。”

    真当成亲生儿子养的话，肯定愿意送他们兄弟读书了。

    陈四叔很不喜欢大儿子在外头勾搭的这个女人，别的不说，只把大儿子的日子搅和得过不成，这女人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再有，田氏这儿媳妇虽然为人刻薄，但平时做事勤快, 对他们也还算孝顺，还生了两个儿子，大面儿上还算过得去。他们实在没有换儿媳的想法。

    这时候听到孙子的话，陈四叔怎么想都不对劲，皱眉道：“她一个花楼出生，也不怕你以后出息了嫌弃她？”

    陈传远愣了一下：“真心换真心……”

    陈四叔冷笑一声。

    田氏对着俩儿子算是掏心掏肺，还不够真心吗？可现在呢？

    想到此, 陈四叔有些心灰意冷, 不想再管大儿子和两个孙子了。田氏那边他也不想再去探望，吩咐道：“一会儿你几个叔叔回来了, 叫我一声。”

    陈传远见他没有强迫自己非要去, 顿时松了口气。

    他瞬间放松的模样落在陈四叔眼中，只觉得心里更沉。

    月亮出来, 出去干活的人都回来了。吃晚饭的时候, 陈四叔咳嗽了两声, 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之后, 道：“树大分枝, 村里好多人儿子一成亲就直接分出门去。我一直没答应分家，也是想让你们兄弟劲儿往一处使。但这些年来我也发现了，这人多了之后干活儿都会躲。由此看出，分家还是有道理的。”

    “等今年秋收完，你们就分家吧。”

    此话一出，众人都很惊讶。

    底下的这些儿媳早就想分家自己当家做主了。想吃肉吃肉，想买衣衫买衣衫，而不是像如今这样的有长辈做主。更让人一言难尽的是，她们回娘家还得婆婆备礼物。

    叶氏对他们这些儿媳的娘家抠门得不行，又不怕丢脸。很多时候备的礼物她们都不好意思拿回家，只能自己用私房贴补。

    好不容易攒几个铜板，都花在这上头了。再有，她们年年辛苦，除了填饱肚子偶尔开一次荤之外，什么好处都没见着，还得挨婆婆的骂，妯娌之间互别苗头。简直比别人家的长工过得还要凄惨。

    听到分家，几个媳妇下意识就是一喜。但这高兴又不能表露在脸上，一时间，各人喝汤的喝汤，低头的低头。有那没来得及的，想笑又不敢笑，整张脸都有些扭曲起来。

    几兄弟都已经快三十了，早就想当家做主。年年跟长工似的，银子没落到自己手上，家里又这么几兄弟，最后这些银子落在谁手上还不一定呢。

    加上叶氏手头捏得紧，对谁都一样。所以，底下几兄弟都觉得自己不如哥哥(弟弟)得父母疼爱，这辛苦一场，银子肯定落不到自己手上。听到父亲说分家，也是下意识一喜，随即心思就活络开了。

    陈四叔话说完，见满屋子的人都没开口拒绝，连假意推辞都没有，心顿时凉成了一片。

    还是叶氏最先开口：“古礼都是父母在不分家，你不是说得我们俩百年之后随便他们怎么分么？怎么现在就要分？”

    陈四叔颤抖着手指指着满屋的人：“你看看他们的态度。这家不分，还能过日子吗？”

    叶氏这才发现儿子儿媳中居然没人开口拒绝，讶然道：“你们都想分？”

    还是没人回答。

    主要是几兄弟承担不起不分家的风险，万一他们假意推辞，被爹娘当真了又不分怎么办？

    天气炎热，田氏的伤很不好养，因为屋中闷热，汗水流到伤口上，伤口都红肿起来。

    大夫说了，这种刀伤一开始会肿，但是两三天之后，就只会消肿，并且不会烫。小叶氏天天跟伺候祖宗似的，发现田氏的伤红肿又发烫后，急忙忙又来找楚云梨帮忙把人送去镇上。

    田氏已经醒了，这两天死命折腾小叶氏，喝个水还冷了热了，特别难伺候。

    当然了，死过一回，这两天伤口又痛又痒，她早没了死的想法。

    路上颠簸，田氏被抖得难受，斥道：“你倒是慢一些，我身上还有伤呢。”

    楚云梨勒住马，一把掀开帘子：“伤你的人又不是我，我管你是死是活，你信不信我丢你下去！”

    田氏：“……”

    小叶氏怕了，急忙道：“嫂子，她一个疯子，你别跟她计较！”

    反正只要伤口结痂，她就能把这女人丢出去。

    实在是这女人太伺候，小叶氏已经后悔招惹她了，要不是田氏死了她会被问罪偿命，她真的想给她灌一碗药，弄死她算了。

    楚云梨冷哼一声：“我只把你送到镇上，别的我就不管了。”

    小叶氏：“……”也就是说，她得自己想法子把这女人弄回去？

    田氏面色难看：“你们柳家欺负我，把我伤成这样。要是我死了，你们谁也别想好！”

    马车本来已经驶动，楚云梨才不怕她，不嫌麻烦地重新勒住马，掀开帘子：“你死一个给我看！”

    田氏：“……你别逼我！”

    我怕你哦！

    楚云梨见识的人多，早看出来田氏就不想死，再找不到受伤那日的癫狂。她把帘子掀得更开：“下去！”

    小叶氏：“……”

    她看着一脸冷然的楚云梨，并不敢和她争执，放好了态度软语相求：“嫂子，你倒是再帮我一回。”

    楚云梨冷笑：“你们俩都下去！死个屁，当我是吓大的？”

    见二人不动，楚云梨直接抬手把小叶氏拽下来，又去拉田氏，还拉她受伤的那边肩膀。

    田氏伤口红肿，不想伤上加伤。楚云梨这边还没拉呢，她自己就吓得下了马车。

    楚云梨拍拍手，爬上马车，嗤笑道：“跟我能耐什么？谁欺负你了，你倒是欺负回去啊。柿子捡软的捏，我才不怪你这毛病！”

    语罢，架着马车扬长而去。

    田氏若有所思，要论这世上欺负她最狠的人，除了陈家不做他想。

    小叶氏搀扶着田氏站在路旁，现在是秋天，秋老虎晒死个人，小叶氏顶着日头，火气也越来越高：“你说你逞什么能呢？站都站不稳，还搁这儿嘴硬。被人撵下来了你高兴了？”

    田氏病了这许久，娘家婆家愣是没有一个人上门问一句。心里烦躁才拿这两人撒气。没想到李念秋气性那么大……曾经她嫁给陈长福的时候，明明现在很软来着，那时候自己夹枪带棒损她，她都一句话不答。

    果然，钱是人的胆。

    听说李念秋在镇上的八亩荒地种的糖杆收成不错，还熬出了比镇上张家还要好的糖，很是赚了一笔。田氏心里思绪万千，嘴上却道：“你要再说，我就真寻死了。大家谁都别想好过！”

    小叶氏最近简直怕了她这句话，闻言不敢再犟嘴，扶着她慢慢往镇上挪。

    田氏被晒得头晕，问道：“陈家最近有喜事吗？”

    姓陈的人很多，但田氏会问的也只有那一家而已。

    小叶氏顿时幸灾乐祸：“有啊。听说陈老大已经给那女子下了聘。还有，陈家要分家了。”

    田氏惊讶：“分家？”

    随即她就有些恐慌起来。

    正常女人嫁人之后，基本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男人和孩子身上。别看她如今离开了陈家，但却从未想过改嫁。

    现在孩子他爹铁了心要娶外头的女人，唯一能够阻止他的也就只有双亲了。如果分了家，双亲又不跟着大房，以后大概就更劝不动他。而她……想要回去就更难了。

    想到那个女人，难免就想到了身边的小叶氏，这些事情，可都是她搞出来的！

    田氏离开陈家时确实生气，甚至想要寻死。可现在她不想死了，就得琢磨以后的活法。说到底，她还是想回去，当即压下心头对小叶氏的怨恨，问道：“那个女人，你从哪儿找来的？”

    小叶氏愣了下，反应过来后，有些心虚：“什么女人？我听不懂！”

    “你少给我装。”田氏瞪着她：“就是那个桃红，你从哪儿找来的？她怎么会挑中我男人的？”

    两人刚好走到一个池塘边上，田氏见她不说话，作势就要往水里跳。

    小叶氏吓得魂飞魄散。

    现在只有她们俩在这儿，要是田氏死了，她就更说不清了。当下不敢再隐瞒，飞快道：“她在县城中曾经也是花魁，许多富家公子相求，她才看不上你男人。过段时间，她自己就走了。”

    田氏：“……”更难受了！

 养子的继母 二十七

    守了十几年的男人被别的女人勾勾手指就言听计从, 这事情无论落在哪个女人头上，都不是件美妙的事。

    天气炎热, 田氏身上有伤，脸色本就不好，这会儿板着个脸，冷笑道：“也只有你才会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为了给我添堵，花了不少银子吧？”

    小叶氏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扭曲的面容：“值了！”

    田氏：“……”

    细想之下，又觉得不对。她脱口问：“那陈家给的聘礼呢？”

    小叶氏眨眨眼：“我哪儿知道？”

    田氏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顾忌身上的伤，她真的想掉头跑去陈家提醒。

    眼看离镇上不远, 她当即催促道：“你能不能快点？”

    小叶氏不答话。

    田氏一咬牙，作势要往水里跳。

    小叶氏：“……”

    她冷笑一声：“这可是你催我的！”

    语罢，揪起田氏受伤的那条胳膊就往前奔。

    田氏浑身发软，又顾忌肩膀上的伤，只得跟着一路狂奔。

    一路上好几次她叫小叶氏停下来，小叶氏就跟聋了似的。

    跑起来确实很快，半刻钟后, 俩人就到了镇口。此时的田氏几乎已经去了半条命, 满脸煞白，喘着粗气, 好像随时可能一口气上不来晕倒一般。

    小叶氏心里畅快之余, 又有些怕她真的晕倒。放缓了脚步，扶着她去了医馆。

    看着身边田氏喘气如牛, 脚下却还在往前迈。小叶氏心下一动。

    这艰难挣扎求生的模样……可不像是不想活了！

    想到这些天田氏动不动就寻死威胁自己, 小叶氏心里有了想法。总不能一直被她这么威胁吧？

    看诊拿药小叶氏没动手脚。还是那句话, 她有两个孩子等着照顾, 从来也没想过要寻死, 更不想给人偿命。给田氏看诊拿药，就当花钱消灾了。

    从医馆出来，田氏实在走不动了，坐在医馆门口再不肯挪动一步，有气无力道：“我不行了，你找个马车，要舒适点的，把我们送回村里。”

    小叶氏：“……”

    看把她能耐的，还马车，还舒适点的，这镇上的马车都不多好么！

    她上哪儿去找？

    田氏见她不动，很明显不乐意，主动退了一步：“牛车也行，让他们慢点。”

    小叶氏这些日子被她欺压习惯了，下意识就想答应。走出两步后，脑中莫名又想起了方才田氏明明已经挪不动腿却还拼命挪的模样。

    她掉头回去，坐到了田氏旁边：“我身上的银子这些日子花光了。牛车是请不了了，不如这样，我们挪到镇口，看能不能搭别人的牛车回村。”

    田氏瞪着她：“你想得美！老娘一步都不走，一刻钟之内牛车还不来，我就撞死在这儿！”

    她的边上刚好就是医馆铺子的石头门框。

    小叶氏：“……”

    她本就存了试探的心思，这时候街上虽然没几个人，但还是有人的，医馆中还有坐堂大夫和药童可以帮她作证是田氏自己撞墙。

    退一万步说，就算田氏受伤了，大夫都是现成的。肯定没那么容易死。

    想到这些，小叶氏心里发了狠：“你就是撞死，牛车也来不了。除非有人愿意不要车资送我们俩回村。”

    那是不可能的。

    田氏很着急，她想现在立刻回到陈家村，去找陈家人提醒他们那个所谓的桃红是个骗子。催促陈家快点把送出去的聘礼拿回来。

    “叶草，你别以为我真不敢撞！”田氏咬牙切齿，太过着急，面色都有些狰狞了。

    小叶氏心里害怕，到底是想摆脱田氏的想法占了上风。所以不能妥协。

    她一脸无所谓：“我真拿不出。”

    田氏：“……”

    她这些年在陈家的日子并不好过，和几个妯娌一样，婆婆叶氏对她同样抠门。为了让送回娘家的礼物好看一些，田氏几乎搭上了自己所有的私房。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也不过十来个铜板。

    田氏简直要气晕了：“没有牛车，你不打算回去吗？赶紧扶我起来！”

    她妥协了，小叶氏却不愿意将就了。拍拍手起身，掸去身上的灰：“扶不了！”

    她摆事实讲道理：“当初你会受伤，是想来找我麻烦，我伤你也不是故意的。给你请大夫治伤照顾你这么久，于情于理都已经足够了。反而是你贪得无厌，一次次拿寻死来威胁我。现在呢，老娘不伺候了。你别说想死，就算真死了也不关我的事儿，街上这么多人都看着呢。往后，你好自为之！”

    说着，当真转身就走。

    田氏瞪大了眼： “你怎么敢？”

    小叶氏强忍着回头的冲动，紧张地往镇口去。转过一个街角，估摸着身后的人看不到自己，小叶氏掏出一个铜板递给路旁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你帮姨看看那个医馆门口的女人，这个铜板就给你。”

    住在镇上的也许多穷人，小叶氏挑的这个孩子满身补丁，家中应该不富裕。看到铜板，该不会拒绝才对。

    果然，孩子一看到她手中的铜板，眼睛一亮，立刻就跑了。很快跑回来，道：“我看到她站起身往这边来了。”

    小叶氏嘴角微微勾起，把铜板往孩子手中一拍，脚下轻快地往镇口而去。

    楚云梨接上柳子安兄弟俩，在快到陈家村时，看到了牛车上半死不活的田氏。然后又在村口看到了正在那儿跟人聊天的小叶氏。

    最近小叶氏和田氏之间你来我往的事陈家村的人都知道，虽然众人都不喜欢俩人，但不妨碍他们听两人之间的那些恩怨。尤其喜欢听当事人咒骂对方。

    所以，此时小叶氏的身边围了一大圈人，都听得兴致勃勃。

    看到楚云梨的马车过来，好多人都跟她打招呼。不过几息，牛车拉着田氏也到了。

    田氏今天被折腾了这一场，几乎丢了半条命。牛车颠簸，她躺在上面并不好受。此时已经面如土色，还隐隐泛着青，一看就累得不行。

    众人也上前打招呼，不过田氏没心情也没时间搭理她们，只摆了摆手，就让车夫把自己送去陈家。

    看她往陈家的方向去，众人觉得又有热闹看，也隐隐怕出事，急忙追了过去。

    楚云梨不着急回家，也驾着马车跟上。

    她马车跑得快，甚至还越过了田氏，走在了她前头。但也没走远，正正停在陈家外头，等着看热闹的心思昭然若揭。

    陈家人大半都在院子里纳凉，看到她的马车，顿时疑惑。陈家儿媳之一还靠过来：“有事？”

    楚云梨冲着村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陈家人顺着她视线看去，就看到了一架牛车过来，等更近了，才看清楚牛车上瘫着的田氏。还有远远的跟过来的一群人。

    陈家人：“……”

    陈大哥的脸色顿时就落了下来，冲着牛车上慢吞吞挪下来的田氏大喊：“咱们俩都没关系了，你还来做什么？”

    田氏也不是想慢，她肩上的伤很痛，想快也快不了。挪到了陈家院子外，严肃道：“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陈大哥不耐烦一挥手：“天大的事，你也别想再见陈家的门。我都要成亲了，你赶紧死心吧。你也年轻，改嫁应该也很容易。”

    这些话落在田氏的耳中，于她来说，与凌迟无异。尤其面前男人满脸的不耐烦，生怕她沾上一般，实在让人寒心。

    这男人再狠，田氏也放不下两个孩子。那些银子若是被骗走，等于是分走了两个孩子的东西，这怎么行？

    所以，哪怕陈家人再嫌弃她，该说的话，也还是要说的。

    “他爹，那个桃红是个骗子。她根本就没打算跟你过日子，叶草那贱人亲口跟我说的，桃红是她找来的，就是为了破坏我们夫妻的关系。那女人过几天就要走，你赶紧去把送出去的聘礼要回来！”

    陈大哥皱眉：“你简直张口就来，早上的时候我还见过她。她已经跟我商量着过两天就送两个孩子去学堂，束脩由她出！你若真想为两个孩子好，以后少来找我们。”

    他说得信誓旦旦，田氏心里更痛。

    她再想要为两个儿子好，也没想过把他们送去给别的女人做儿子啊！

    再说，小叶氏亲口承认的话，岂能有假？

    什么送孩子读书，都是桃红骗人的把戏！

    田氏回头在人群中搜寻，很容易就找到了看热闹的小叶氏，也顾不得身上的伤，她两步窜过去，一把揪起小叶氏的袖子：“你来说！”

    小叶氏惊诧地看着她：“你张口就来的谎话，想要我帮你圆？我们俩之间什么关系你心里没数？”

    田氏气急：“刚刚你都跟我承认了，桃红就是你找来的花魁。目的就是为了骗陈家，然后远走高飞……”

    “没有这回事。”小叶氏一脸怒气。

    就算真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能承认吗？

    有些事情做着不觉得如何，真让人说，就感觉特别不对。

    陈老大愈发不耐烦：“你闹够了没有？”

    田氏：“……我没有闹，我说的都是真的。”

    可小叶氏不承认自己说过这话！

    陈老大见这么多人看着，到底是给自己生了两个儿子的女人，当着外人的面，也不好对她太过刻薄。叹口气道：“你都伤成这样了，好好找个地方养好伤过自己的日子不行吗？怎么还老纠结着以前的事呢，咱们俩，无论如何都回不去了。”

    田氏真觉得自己委屈，加上身上的伤口疼，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她认真问：“真回不去了？”

    陈老大毫不犹豫答：“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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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子的继母 二十八

    想到貌美温顺的桃红, 陈老大愈发不喜面前的田氏。

    如果让桃红知道自己还被前头的女人纠缠……应该是要生气的。想到此，陈老大顾不得外人怎么想, 出口的话刻薄起来：“你赶紧滚，以后都别来了。还是那句话，真为了孩子好，你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见他们！”

    话说到这种地步，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田氏觉得，自己又有想死的想法了。

    她满脸是泪，哑着嗓子问：“你……不后悔？”

    “不后悔！”陈老大语气笃定：“我要后悔了，我就是龟孙子。”

    田氏后退一步, 然后……晕了过去。

    本来身上就有伤，顶着日头走了那么半天，又坐牛车颠簸一路。不晕才不正常。

    陈老大不止没上前扶，反而后退三大步：“我就知道你这女人算计我，别以为晕倒在我家门口，我就会让你进门！告诉你，没门！”

    田氏在村里多年, 平时一张嘴不饶人, 也得罪了不少人。但这会儿她面色发青躺在地上又实在可怜。大部分人上前相扶，但却没想过把人带回自己家。

    僵持了一会儿, 到底有妇人心软, 让人把她抬回自己家，打算等她苏醒之后再让她离开。

    翌日早上, 楚云梨去镇上时, 遇到了打扮得人模狗样的陈老大。

    看到她马车过来, 陈老大急忙抬手挥。

    楚云梨压根没停, 直接就越过了他。走了老远, 还听到他在身后咒骂：“瞎了吗？老子这么大个人没看见？”

    闻言，楚云梨勒马掉头，还隔着陈老大老远，手中的鞭子就狠狠挥了上去。

    鞭子落在皮肉上结实的声音响起时，随之而起的是陈老大的惨叫。

    楚云梨那一下没留手，直接一鞭把他抽得摔到了地上。冷笑着问：“我要是瞎，也打不着你了。事实证明，我眼神很好使。”

    陈老大抱着手上的胳膊，不可置信问：“你怎么敢打人？”

    “打你又怎样？”楚云梨反问。话问出口，手中又是一鞭子挥出：“我早就想打你了！我好好的日子被你搅和散了，别说打你，我杀了你的心都有！”

    陈老大这才恍然想起，当初李念秋离开陈家，就是因为不答应陈长福过继他儿子。他气得嗓子都有些哑：“这都多久的事了，你怎么还记着呢？”

    楚云梨把玩着手中鞭子，笑吟吟道：“你们家毁了我一辈子，我怎么敢忘？”

    看着她脸上的笑容，陈老大活生生打了个寒颤，后背上和额头上都起了一层冷汗，急忙道：“传远是我儿子，我没想过继。那都是我爹娘和田桂花那个女人商量的，冤有头债有主，你倒是找他们去啊！”

    言下之意，暗指楚云梨挑软柿子捏。

    楚云梨又是一边挥出：“我偏要找你！你害了我是真，打你一顿，我是一点都不心虚的。”

    陈老大都想哭出来了。今日太倒霉，一出门就遇上了这个煞星。眼见她还要挥鞭子，急忙道歉：“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说话。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计较。”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要是再被这女人甩两鞭子，过几天他还怎么成亲？

    就是这会儿，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桃红解释。

    楚云梨冷哼一声，收了鞭子，驾着马车走远。

    柳子安一直躲着连着后面偷看，满眼敬佩。

    他年纪不大，但却记得之前母子俩寄人篱下的日子，别说打人了，挨骂也只能乖乖受着不敢还嘴。那时候他只觉得难受，但有清楚自己只能受委屈，于是越发难受憋闷。

    但今日看母亲打人，他却只觉得畅快。

    尤其打了人后人家还不能找人评理，这就更厉害了。

    嗯……看来得仔细琢磨一下。

    楚云梨此时根本不知道她一顿鞭子，给了马车中的柳子安多大的冲击。

    把孩子送去学堂后，她就去找了帮她监工的那个中年汉子。

    前段时间她把今年的糖杆熬出了细糖，比她交给张家的方子还要好。糖一直都是金贵东西，这世上也不缺富人。她熬出来的那批糖，卖了不错的价钱。

    楚云梨最近还打算再去一趟县城，再买大片荒地种植糖杆。等到明年秋日，她应该就再不会为银子发愁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下科举对于商户的约束很大。律法有言：家中奴十人者，便是正商，家中子弟三代之内不得科举。

    这律法也不是乱来的，谁家要是能有十个奴婢，差不多就是正经的商户了。当然了，也有那机灵的人家，买个七八个人伺候，剩下的就连活契都不签，反正每个月发月银就行。

    钻这样空子的人很多，没人上告的话，衙门那边也不会真的去查。

    但是楚云梨不行，她一做生意，必然是要做大的。请十个人……只一个大酒楼也不止了。

    所以，还是老老实实种地，以后做个家境殷实的庄户，也就是良农。

    监工看到她，很是尊敬，凑过来低声禀告：“那位桃红姑娘，昨日是午后就离开镇上了。您之前也没吩咐，这镇上去县城的人不多，我本来想找人跟着，但又怕被她怀疑，您也没吩咐……”

    楚云梨摆摆手：“不用追，由她去！”

    不过，桃红跑了，一会儿陈老大知道后，不知道该是个什么神情。

    他这把年纪想要再娶，不一定能找到的田氏更合适的人。

    实在是……守寡的女子不多。

    楚云梨最近把镇上大大小小的酒楼和食肆都吃过了一遍，没有找到特别合胃口的饭菜。她从监工那里得知镇上的后街角落中新开了一家小吃铺子，便打算去尝一尝。

    要了一碗面疙瘩，味道确实不错。她正吃得兴起，就听到外头一阵嚎叫：“桃红，我绝不会放过你！”

    听到动静的人面面相觑，谁都喜欢看热闹。大部分人几口吃了手中的东西就冲了出去。

    楚云梨不紧不慢喝完了自己的面疙瘩，才缓步走向人群。

    陈老大跪在人群正中，涕泪横流地表示桃红收了他的聘礼跑了。恳请周围的人有看到的，给他报信。

    人多力量大，众人问清楚桃红的打扮和容貌后，立刻就有人道：“我看到她租了卢家的马车，直接去县城了。”

    陈老大：“……”

    之前他还觉得是桃红有事出去转悠了，这会儿听到这话，心里的侥幸尽去。与此同时，脑中浮出的却是昨天田氏的话：那个女人是叶草找来骗你的，她过几天就要跑！

    看来是真的，她这可不就跑了么？

    陈老大跌跌撞撞起身，问：“这院子的东家是谁？桃红骗了我的银子，你把她租院子剩下的银子退给我！”

    房客跑了，东家得到消息立刻就来了。主要是怕房子被人破坏，还有家里的家具要是被搬走了，他找谁哭去？

    查验过一片房子之后，东家总算是放下了心，房子没被破坏，屋子里不止没少东西，那女人还留下了不少，拿去当铺，大概能当个几十个铜板。心里正盘算呢，就听到了陈老大这话。

    东家顿时就不乐意了：“你们俩是未婚夫妻，谁能作证？再说了，没成亲就不能算一家人，她确实交多了租金，我也没想吞。只要她来，我肯定退！但想要我退给你……要是这镇上所有的人都说跟她有关，都来问我要银子，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

    围观众人深以为然。

    从谁手中接的银子，就应该退给谁。要是中间转了手，最后吃亏的就是东家了。

    陈老大好说歹说，东家就是不肯退。

    到了最后，陈老大连报官的杀手锏都使出来了，东家还是油盐不进：“要是大人判了，我肯定二话不说直接退给你。但你们俩没成亲，这银子说破大天，我也不可能给你。”

    陈老大：“……”

    他要租金，也是想让自己的损失减少一点。

    现在当务之急，还是找到人要紧。

    一想到找人，陈老大就有些绝望，他自己还没去过县城几次呢，以前去都是在县城郊外的庄子上干活，县城里他还一次都没逛过。

    但再害怕他也得去。

    之前他想娶桃红，全家上下没有一个人愿意。实在是那一看就不是正派姑娘，除了陈老大自己，底下的几个兄弟家中可都是有女儿的，家中多了这样一个女人，以后那几个姑娘还怎么嫁人？

    底下的人不答应不要紧，要紧的是陈四叔夫妻俩不答应。他们不答应，就不会出聘礼。

    而陈老大不想亏待了桃红，自己又拿不出银子，于是就……去“借”了老两口的存银。

 养子的继母 二十九

    陈老大身上有伤, 自己走路都不方便，找人的话就更不方便了。

    好在他来之前准备带桃红出去吃饭, 身上还带着几个铜板。眼见这边纠缠不清，东家死活不愿意把租金退出来，他也不再强求。

    实在是……东家口口声声说桃红只付了他两个月的租金。

    这么偏僻的地方，镇上的租金本也不贵。就算全退，又有多少呢？

    陈老大着急去追人，不再和东家争执。找了一架牛车往县城去。他当然知道牛车不如马车快，也要颠簸一些，但兜里的铜板不允许他租马车。

    翌日早上, 陈老大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追了一路，都到了县城门口了，愣是没看见桃红的人。私底下一打听，就没人看见有美貌女子独自进城。

    陈老大不甘心，将身上所有的铜板给了守门的护卫。人家说了，不止昨天，往前面数十天, 都没有他口中着绸衫的美貌女子单独进城。

    那护卫看他实在着急, 也帮他分析了。要么那女子找了人结伴，要么她换了不起眼的布衣。

    无论哪一种, 陈老大想要在县城中找到人, 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他身上所拥有的铜板，不允许他在县城多逗留。

    事实上, 贿赂了护卫后, 他身上一个子儿都没了。

    而送他去县城的牛车, 也是无奈之下才把他拉了回来。还是陈老大再三保证回家后会付车资, 牛车夫才愿意让他上车的。

    只是那老牛赶起路来实在缓慢, 趁着月色走了一夜，才回了村里。

    牛车夫直接把人送到陈家门口，没有走的意思，看着陈老大暗示意味明显。

    陈老大手头所有的银子都花在了桃红身上。他还打算跟村里人借一些，先把人娶进门再说呢。这时候哪有银子付车资？

    眼见牛车夫不依不饶，陈老大无奈之下，找到了隔房早已分家的堂兄，问他拿了几个铜板，这才打发了车夫。

    叶氏看他整个人都蔫了，讥讽道：“不是准备成亲么？那女人又怎么为难你了？我早说过，她那样的女人不安分的，就算娶进门，也不会安生跟你过日子……”

    反正早晚都瞒不住，陈老大一闭眼：“娘，她已经跑了！”

    叶氏瞪大了眼！

    “跑哪儿去了？”她想到什么，急切问道：“之前她说要多少聘礼来着，你给了吗？”

    陈老大颓然的点点头：“给了，三两！”

    叶氏眼前一黑，有些绝望，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还给你了吗？”

    陈老大摇摇头：“没！前两天还好好的，昨天我去镇上找她，发现人去屋空。镇上有人亲眼看到她找了马车往县城去了，我还请了牛车追了一路，追到了县城门口，还问了守门的护卫和附近的乞丐，都说没有看到她。”

    “三两银子……”叶氏恨铁不成钢：“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跟桂花都十多年了，孩子都两个了。你哪根筋不对，非要跑去娶外头的女人？现在好了，人把银子卷跑了，这么大的窟窿，你拿什么来堵？”

    她又想到什么：“桂花是不是来找你说过桃红是骗子，让你把银子先追回来？十多年夫妻 ，她会害你吗？我看你是被外头那女人灌了迷魂汤了，脑子里都是豆渣，是好是歹都分不清，老娘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货？”她一边问，一边伸出手指戳儿子的额头。

    三两银子只是聘礼，还不算陈老大平时送出去的礼物。叶氏想到这些，气得脑子发蒙。

    这人一生气吧，说话的嗓门就会越来越大。别说陈家自己人，就是周围的邻居都隐约听到了动静。

    陈家其余几房都在屋中，今早上吃饭时，陈四叔说了，粮食已经进仓，最近几天挑个合适的日子找两个长辈做见证分家！

    得到确切地消息，各房既期待有担忧。

    期待分家，即将自己当家做主。担忧的是怕自己吃了亏。小夫妻都关在房中盘算家中哪块地最好，又猜测双亲的存银，甚至连后院的鸡，也细细分辨过那只喜欢下蛋，分家的时候先去抓来等等等等……

    听到动静，都从屋中出来，看到蔫蔫地任由母亲戳额头的陈老大。各房都有些幸灾乐祸。

    实在是他们不喜欢桃红，那女人进了门，对自家闺女的名声肯定有影响。兄弟之间看似和气，其实各有各的算计。加上桃红的事，连表面的和气都做不到了。

    陈老三有两个闺女，也是个沉不住气的，似笑非笑问：“大哥，你跟谁借的银子呢？话说，再好的女人，也给不了三两聘礼吧？”

    最小的陈老五笑着接话：“三哥有所不知，我可听说那位桃红姑娘早就说了，进门后就送传远兄弟二人去学堂。如此财大气粗，定然身家丰厚，还怕回不了本吗？可惜啊……那是个骗子。”

    陈老四兴致勃勃：“也不能这么说，万一人家不是骗子只是回家探亲，过两天就回来了呢？毕竟，咱们大哥虽然长得不好，老了一点，又有些穷，还带着俩儿子，但他对人好啊。三两银子随手就许了出去，试问这附近几个村中包括镇上，谁有这么大手笔？”

    “话是这么说。”陈二哥笑呵呵道：“可人桃红姑娘可是从县城来的。前两天大嫂都说了，人家是花魁！既然是花魁，肯定侍奉过不少贵公子，兴许一晚上的嫖资都不止三两。人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咱们觉得这聘礼多，人家兴许还看不上眼呢。要不然……怎么跑了呢？”

    兄弟几人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

    边上的几个妯娌也笑开了。

    叶氏看了不是滋味，大儿子被骗，底下的兄弟们没说帮忙追回银子，反而在这幸灾乐祸，兄弟情分……那玩意儿根本不存在。

    陈家院子里一片欢乐，陈老大的心情低到谷底，看到兄弟们没人想要帮他，反而喜得跟过年一样，心里顿时更难受了。

    他一难受，就想让别人也不好过。还是那句话，有些事情根本就瞒不住，他清了清嗓子，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来后，淡然道：“那些银子不是借的！”

    兄弟几人一愣，面面相觑过后，陈二哥忍不住问：“不是借的，你怎么能攒下这么多？”又看向那边的母亲：“娘，你是不是早把家中的存银分给大哥了？”

    叶氏皱眉：“没这回事，别胡说八道。”

    不只陈二哥不服，其余几人也满脸不信：“兄弟几个天天一起早出晚归，干同样的活儿，吃同样的饭。最多就是打短工的时候偷偷藏下几个子儿，大哥是怎么攒的三两银子？”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陈老大身上。

    陈老大冲他们恶劣一笑：“当时我想着桃红进门之后立刻就能堵上这个窟窿，所以我……跟爹娘“借”的！”

    众人：“……”

    叶氏：“……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家中的银子，可都是她藏着的！

    陈二哥看到大哥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电光火石间明白了什么，脱口问道：“你偷了爹娘的银子？”

    陈老大不赞同地看着二弟：“都是一家人。怎么能算偷呢？最多就是借！”

    叶氏尖叫一声，冲进了正房。

    兄弟几个也追了上去。没多久，就听到母亲气急败坏大骂的声音：“这个混账，越活越出息了。都会偷家里银子了……老娘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说到后来，已经嚎啕大哭。

    兄弟几人脸上再不见方才的幸灾乐祸，对视一眼，都险些哭了出来。

    几个妯娌面面相觑，都一副死了爹的样子。有那着急的，已经哭了。

    他们又不是三岁小孩，粮食的价钱摆在那儿，每个月的开销也摆在那儿。事实上，他们猜测家中的存银，最多也就二两。

    能够有三两，已经让人很意外了。

    但是再多有什么用？

    现在都没了！

    兄弟几个简直杀了长兄的心都有！

    陈老三最先反应过来：“那贱人跑去哪儿了？咱们找了马车，赶紧去追吧，人多力量大，哪怕掘地三尺，也得把人找出来啊！”

    兄弟几个深以为然。

    陈二哥准备出去找马车，到了门口时，想到什么突然回头：“这雇马车的银子谁出？”

    众人：“……”

    下一瞬，众人齐刷刷看向了叶氏。

    叶氏无奈得很。这就是典型的三个和尚没水喝，人一多了，就会互相推诿。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人找出来，把银子追回来。那可是三两银子！

    她掏出仅存的一点儿铜板，瞪了一眼大儿子：“这些是我放在另一个地方急用的，你们大哥没找到。拢共也就三十多文，全部在这里了，你们看着办吧。”

    众人看着母亲干瘦的手中那几枚铜板，都有些绝望。

    本来还盘算分家之后，拿分到的银子置办东西呢……陈二哥上前接过几个，恨恨道：“大哥，这银子追回来便罢，要是追不回，这就是你欠了我们兄弟几个的。必须要还！”

    陈三哥面色难看，补充道：“娘，这个家，是肯定要分的。哪怕爹在这里，我也是这个话！”

    兄弟几人辛苦多年，总共看到这点银子，结果却被陈老大一夕就送了人。关键这还是亲兄弟，想要打他一顿泄愤都不能，还得帮着找人！

    谁不憋屈？

    恰在此时，陈四叔负手从外面进来，口中还哼着小曲儿，进门看到气氛不对，又隐约听到了方才老三说的话，皱眉问：“你要跟我说什么话？”

    陈二哥站在门口，冷声道：“大哥送给桃红的三两聘礼，是在家里偷拿的。桃红已经跑了，找不着了。”

    陈四叔：“……”

    他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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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子的继母 三十

    陈四叔这么一倒, 愤愤不平的兄弟们都呆住了。

    门口站着的陈二哥离父亲最近，一个箭步上前, 将人扶住。

    这才发现父亲双眼紧闭，但手脚都在哆嗦，这怎么看都像是镇上大夫说的……中风之症！

    年纪稍微大点的人，都很容易发这病。但凡发病，轻者半身不遂，手脚不听使唤。重则丢命！

    想到后者，陈二哥面色大变：“爹病了，咱们得送他去医馆！”

    其余兄弟几人也围上来, 抬的抬，找人帮忙的找人，很快就把人送去了镇上。

    这么大的阵仗，村里人都知道了陈四叔发病的事。自然就有人好奇缘由……要知道，凡是中风之症，少部分是自己发病，大半都是急的或者气的。

    最近的陈家准备分家, 兄弟几人各有各的小心思。谁家摊上这么多儿子, 应该都会着急上火吧？

    陈家的几个媳妇，并不想要为此隐瞒。直截了当就把方才发生的事都说了。

    众人一脸惊讶。

    陈老大要娶的那个桃红, 真如田桂花所说是个骗子。已经卷了银子跑了！

    她卷走的银子, 是陈老大偷的家里的积蓄！

    那些积蓄，是今年秋收之后用粮食换来的, 兄弟几人这一回分家, 除了家里的地之外, 那就是最值得分的东西了！

    陈四叔攒了大半辈子的银子被儿子一夕就送了人, 才气晕的！

    那边在邻居家中养伤的田桂花早上醒了, 正在踌躇离开邻居家之后的落脚地，就知道了陈家发生的事。其实，对于如今的田桂花来说，娘家不管她，小叶氏照顾了她好几天，肯定不会再让她进门。她唯一可以去的地方，也就只有陈家了。

    方才她还打算出去之后就死赖在陈家门口呢……没想到就听说了这事。

    带她回来的大娘是个热心人，把事情说完后，就帮她分析其中的利害关系：“兄弟几个都说了，如果找不到桃红追不回银子，这三两银子，得由陈老大赚来还给他们。”

    田桂花本也没想离开陈家，代入感比较强。如果分家，一点底子没有，上来就是三两的债！想想就让人窒息。

    尤其她那几个弟媳妇儿都不是好惹的，平时夹枪带棒指桑骂槐。如果欠了她们银子，还是还不起的那种……只怕天天的日子都水深火热。

    一时间，田桂花心里萌生了退意。

    陈家兄弟几人把父亲送去镇上的医馆，大夫看过之后，确定这就是中风之症。好在送来得及时，针灸过后，勉强能保住一条命。但想要再下床……是万万不能了。

    也就是说，陈四叔瘫了！

    妯娌几人未雨绸缪 ，等到兄弟几人扶着人回村时，所有人都知道，陈四叔会生这一场病，都是被陈老大害的。

    还有件很重要的事，叶氏拿出来的三十几个铜板，全部给了医馆，也只到了两副药回来。就这，还是兄弟几人苦苦哀求的结果。

    铜板花完了，他们想要找马车去追桃红的事只能从长计议。

    陈老大这个人对妻子不好，但对父亲还是有基本的尊重的。看到瘫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父亲，他很有些自责。跪在床前低着头，久久不语。

    而外面兄弟几人商量了一下，找了陈老大出来。由陈二哥开口：“大哥，爹病了。咱们都很伤心，但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要紧的是给爹治病。大夫说了，只要按时喝药，照顾得好的话，爹还可以下床，甚至还能自己吃饭干活。”

    “这病是一定要治的！但是，咱们的银子都让桃红带走了，找人也是一定要找的。”

    他说得头头是道，边上三兄弟都一脸赞同。陈老大便知道他们之前已经商量过，点头道：“你说得很对，我没意见。”

    底下三兄弟有些着急，陈二哥安抚的看了他们一眼，道：“我们找你出来，是有事跟你说。咱们去找桃红，顺利的话，追回了银子治好了爹，自然皆大欢喜。但如果找不着呢？”

    陈老大自己跑了一趟，知道找回人的希望渺茫，闻言疑惑：“找不着就找不着了，能怎么办呢？”

    “咱们找人这一路上，不能只靠腿，喝西北风也饱不了肚子。得请马车吧？得吃喝拉撒吧？”陈二哥反问，继续道：“亲兄弟明算账，找你来的意思，就是要跟你说，如果这人找不着，一路上所有的花费，都得你来还！”

    陈老大：“……”

    说了半天，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是找过一遍的，并且是真心想追回银子认真找的。对于找到人没抱太大希望，皱眉道：“我不觉得能找到。”

    兄弟几人：“……”

    任谁知道自己能分的银子被人挥霍都会生气，陈二哥忍了气：“那照你的意思呢？”

    陈老大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此时他满心后悔自己没有听田桂花的话。

    或者说，心里有些怪田桂花没有早点来说。更甚至，他有些怪田桂花不依不饶惹恼了小叶氏，以至于招来了桃红这个骗子。

    想到此，陈老大心里一动，提议道：“桃红算是骗人吧？咱们能不能去报官呢？官府找人，还怕找不着吗？”

    兄弟几个眼睛一亮，陈二哥急得立刻就想启程，急忙问：“大哥，路费的事你到底怎么说？你要是承认以后由你还，我现在就去县城报官！”

    陈老大不想应承，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兄弟们的眼睛。

    三两银子已经很多了，分家之后，分给他的地应该只够他们父子三人吃喝。只怕这辈子他都还不上债，要是更多……以后两个儿子怎么办？

    陈老三急了：“大哥，做人得有担当。你要是个男人，这事情就该答应下了。”

    其余几个兄弟也劝，话语大同小异。意思就一个：事情因陈老大而起，因此而发生的所有开销都得由他来还。

    妯娌几人抱臂站在不远处，就怕自家吃了亏。

    叶氏坐在床前守着老头子，听着外面兄弟几人的争执。好像大儿子硬扛着不答应，渐渐地，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

    叶氏的眼泪夺眶而出，趴在床边上嚎啕大哭：“报应……都是报应……”

    陈老大被众人围攻，无奈之下答应下来。陈二哥得了满意的回答，立刻出门找马车。

    镇上的马车不多，各家都不方便。无奈之下，找到了楚云梨面前。

    所以，在事情发生一个时辰后，楚云梨就得到了消息。

    她并不着急套马车，兴致勃勃听陈二哥说完，摇头道：“不方便呢，你找别人吧。”

    陈二哥：“……”我感觉你在耍我！

    楚云梨看出来了他的想法，淡然道：“村里和镇上的人都知道我每天要接送两个孩子，如果跟你去找人，下午不一定回得来。”

    陈二哥想说让柳家大方两口子去接，怕她推诿，一咬牙：“我家人多，我让人去给你接。”

    楚云梨摇摇手指：“不行。”

    不待陈二哥问，她已经自顾自道：“有些事情不是说过去了就能当没发生过。当时我们母子被你们陈家害得好惨，险些没找到落脚地。回来还被小叶氏欺负得不行。这些都是因为你们而起，不找你们家报仇已经是我大度，想要我帮你们……门儿都没有！”

    陈二哥觉得自己很冤。

    当初过继孩子，与其说是一家人商量，不如说是双亲和大房商量的。他们兄弟几个 ，只是没阻止而已。

    一来过继的是大房的孩子，轮不到他们答不答应。二来，陈传远如果读了书，多少也会照顾一下底下的堂弟。三来，陈长福那时候荷包鼓着，如果让陈传远得了，就算他不分给堂弟，他们总能去借吧？

    总之，陈传远过继，于陈家其余几房有益无害！

    但是得了好处的明明是大房，就因为没分家，他们二房也被这女人记恨了！

    但凡消息灵通一些的，都知道李念秋在镇上买了荒地种糖杆，熬出来了比张家还要纯净的糖，赚了不少银子。这样的人，谁不想与她交好？

    结果，因为大房的事，他不止没能交好她，反而还要结下仇怨。这份冤屈……简直没地方说。

    要是当初大房没出那幺蛾子，现在李念秋还是陈长福媳妇，没有过继之事，他们家也不会和陈长福结怨。凭着陈长福对双亲的儒慕亲近，陈家想要“借”银子，岂不是易如反掌？

    陈二哥心里现在就两个字：后悔！

    很后悔！

    非常后悔！

    毁得肠子都青了。如果可以的话，他简直想把那个时候高高挂起的自己捶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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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子的继母 三十一

    马车租不着, 就只能找牛车了。

    价钱虽然便宜，但它也慢啊！从村里到县城, 足足走了一天多。到城门外时是大半夜，好在周边有许多庄户人家等着进城买菜，陈家的牛车夹在其中并不显眼。

    熬了大半宿，陈二哥一点不困，迫不及待地打听起桃红的消息来。

    这些都是周边的农户，若是问他们菜价，他们还能娓娓道来，分析个一二三。问他们找人, 如果是找着布衣的普通女子，兴许还能找个嫌疑人选。可问一个着绸衫的过气花魁，他们别说见了，压根都没听说过。

    天亮之后，陈二哥进了城，又问了一圈，还是没找到人。不甘心之下, 去了县衙报官！

    就说小叶氏为了报复他们, 找了花魁勾引陈老大骗取聘礼的事。

    知县是个年过六旬的老头儿，已经失了少年人的雄心壮志。不想自己晚节不保 , 平时管理政务很是认真, 得知此事后，亲自带着人到了陈家村。

    知县是有马车的, 速度不慢。到陈家村时刚好是午后, 彼时楚云梨正接了孩子回来, 看到许多人往陈家门口去, 便也过去了。

    叶氏正在哭天抢地, 痛斥小叶氏的无耻。

    这会儿小叶氏还没到，衙差正问了村里人借来桌椅，打算置办一个临时审案的地方。

    村里人平时爱看热闹，但看到了正经的官老爷后，却是一点都不敢放肆。有那胆小的，甚至都不敢过来。

    一刻钟过去，简陋的桌椅摆好，小叶氏也被衙差带来了。

    看得出来，她有些紧张，满脸苍白，到了之后谁也不看，纳头就拜。

    陈家婆媳几人方才痛斥于她，此时看到了害了自家的罪魁祸首，愈发义愤填膺，纷纷指责小叶氏的恶毒。

    知县大人脑子被吵得嗡嗡响，没带惊堂木，他就从边上找了个木块替代，此时拍了拍，沉声道：“住口，我问到的人才能说话，没问到的就闭嘴，要是妨碍我问案，无论是谁，都会挨板子！”

    为官多年的人，自带一股威严。

    知县板着脸把话说完，周围瞬间一片安静。

    先是苦主诉案，由叶氏开口，先讲大儿子和儿媳夫妻恩爱，然后某天大儿子非要闹着休妻另娶镇上搬来的美貌女子。到后来美貌女子口口声声对大儿子一往情深，会送孙子去镇上学堂。然后大儿子感念她的情深，偷了家中银子奉上大笔聘礼，到大儿媳跑回来口口声声说那桃红是个骗子，再到桃红跑了，他们遍寻不着。

    知县听完，找了田桂花过来。

    她一点儿没隐瞒，将小叶氏对她说的话一字不漏全部说了出来。

    小叶氏跪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等大人问了，才出声辩解：“大人容禀，我那都是编的。当时田桂花恨毒了我，我就想挑拨他们夫妻感情，就胡编说桃红是个骗子……因为我知道，田桂花得知此事，肯定会回陈家来说，她男人和桃红正是情浓的时候，听到她污蔑心上人，肯定会觉得她胡说八道，更加厌恶她……事实上也就是我预想的那样，田桂花确实回来闹了，她男人也确实更加厌恶她，甚至还说出这辈子两人再无可能的决绝话语。可我没想到那桃红真是个骗子！大人，民妇很冤，民妇守了寡，村里人本就指指点点，要是这事儿掰扯不清，民妇也活不了了……”

    说着就开始磕头，一边磕一边哭。别提多可怜了。

    知县皱着眉，此事难就难在没找到桃红。口供对不上，也就不知道小叶氏到底有没有参与此事。

    就凭着田桂花的几句供词，根本不能确定小叶氏收买了桃红。

    事情僵持住了，两边的人又开始掰扯当初结怨的源头。

    小叶氏说自己很冤。

    田桂花也说自己很冤。

    知县甚至还找来了陈长福，他也觉得自己很冤。但有一样他很确定，那就是，他被四叔给算计了 。他当即变身苦主，将原来的苦主陈四叔一家告了。让他们还他银子，还有他两次被和离的损失。

    他理由很充分：“要不是他们算计我的银子，搅和得我家不成家，我也不至于还孑然一身。”小叶氏就算了，和李念秋分开的事，他当真是想一回后悔一回。

    知县只是听着，都觉得其中事情复杂。又找了楚云梨问话。

    楚云梨坦荡荡将李念秋在陈家的日子说了：“如果不是陈长福非要过继那个十岁的孩子，我是不会离开的。陈四叔一家肯定是有算计他。乡下地方议亲，有些事情会摆到明面上，民妇和陈长福无论成亲前后，都没有听说他要过继孩子。过继之事，对一个家来说是很重要的事，至少得再三商量，结果陈长福一顿酒就带了个孩子回来，要说陈家不是故意，我不信！”

    知县大人揉了揉眉心，过继的事，是签了契书的，就算有欺瞒，也是陈长福自己画押按了手印的，根本定不了陈家人的罪。这些人闹出的这些事，都没有确切的证据。就算有了，这么点儿小事，也是定不了案的。

    唯一一个可以入罪的，就是小叶氏合谋骗人的事。

    但这事情也没有证据，田桂花的那些话，如果小叶氏否认倒还好办，几板子下去，不怕她不招。但人家坦荡荡承认了，表示是她胡诌的。这就不好办了。

    真想要问呢，也是可以打板子的。但他年纪大了，看到小叶氏一个寡妇带着俩孩子过日子实在可怜，本来就日子难过，他要再打人板子，如果她真有罪还好，如果她是冤枉的……大概真的只能去死了。

    知县可不想逼死人，思量半晌，道：“过继孩子的事，皆是双方自愿。陈长福送孩子上学堂也是自愿，这些事儿本官管不着，你要追回银子，可以两家商议。陈家被人所骗，这案子本官接了，自然会一查到底。但如今罪犯桃红未抓到，不能定罪，银子也追不回……”

    田桂花听到这话，顿时就急了：“那叶草呢，她自己都承认是她指使的桃红，她就是罪魁祸首啊，大人，求您还民妇一个公道！ ”

    她身上还有伤，满脸煞白，也着实可怜得很。

    知县叹息道：“桃红没有指认她，本官便不能定罪。柳叶氏，你于陈家被骗一案上有嫌疑，没有本官允许，你不许离开县城地界。”

    村里的人，一辈子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镇上。县城都去不了几回，更遑论别的县城了。

    小叶氏答应得爽快：“多谢大人为民妇做主。”

    知县就走了！

    走了！

    陈家人满脸不可置信，这事儿还没完呢，桃红还没抓到，叶草也还没被定罪，大人怎么能走呢？

    叶氏对于衙差满心惧怕，此时也顾不得了，拼了命扑上去：“大人，这就完了？”

    知县年纪大了，性子温和许多，耐心把他的判决又说了一遍。

    这一回，叶氏听明白了：“您是说，没抓到桃红。这银子就追不回来，也不能定叶草的罪？”

    知县点头：“最关键是要找到桃红。如果你们能找到，于案情也有益。本官回去之后，会着人在城中细查。”

    看着知县一行人远去，众人才敢出声议论 ，然后渐渐上去。

    陈老大垂头丧气，叶氏回过神后，推了一把儿子：“去把桂花找回来。她心还在你身上，你好好劝，她肯定能回来的。”

    可是陈老大前两天才当着村里众多人的面一口咬定这辈子与妻子再无可能。这时候围观众人这么多，他怎么好意思上前？

    就是去，也不是现在啊。

    私底下的时候，怎么求都行！想到这些，陈老大摇头：“娘，我心里难受，想回去歇一会儿。”

    一旁的田桂花听到婆婆的话，心里正期待呢，就听到了陈老大的回答。

    她心里顿时一片绝望，她还没嫌弃陈老大一屁股债，没想到他还嫌弃自己了。

    田桂花刚才从收留她的妇人家中出来时，还听到妇人的儿媳妇说她娘下午要来，家中没有多余的客房。

    虽然没直说，但言下之意，就是让她自觉搬出来。

    田桂花知道不能长住在别人家，但她……还能住去哪儿呢？

    没地方去！

    余光又看到小叶氏起身后和人言笑晏晏，那个妇人的侄子就在那边周家村，也已经替妻子守了一年，最近正在琢磨续弦……她还想再嫁？

    自己被她害得这么惨，她竟然还想过好日子？一时间，田桂花心里的戾气直冲脑门，她想也不想冲进陈家大门直奔厨房，拎着里面的菜刀出来对着小叶氏就砍了过去。

    小叶氏正跟人低声说笑，察觉到身后似乎有动静，下意识转身，刚好避开了对着她脖颈而来的刀，那刀来势不减，直接劈上了她的肩膀。

    当即削落了她一块肉！

    肩膀一痛，小叶氏大叫起来：“杀人了！”

    围观众人多，众人先是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纷纷上前拉架。

    田桂花被那飞溅出的血红一刺，脑子瞬间清明，她吓得赶紧扔了手中的刀。

    还没走远的知县听到身后的动静，急匆匆带人赶了回来。

    小叶氏连滚带爬扑到知县面前：“大人，她杀人了！”

    无论田桂花如何求饶，如何解释自己不小心。小叶氏都铁了心要告她杀人。

    知县把田桂花带走了。

    差一点就出了人命，众人连议论都不敢了。

    小叶氏被村里的牛车急忙忙送到镇上去包扎，一路上她简直悔死了。刚才要是她没察觉到身后动静，那刀直接砍向她脖子……简直想都不敢想。早知道田桂花这么疯，她就不惹她了！

    田桂花被抓走了，小叶氏去治伤，还得自掏腰包。

    妈的，越想越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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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子的继母 三十二

    如果问小叶氏生平最后悔的事, 她肯定会答：嫁给了陈长福。

    小叶氏被送走，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散去。

    留在原地的, 只剩下陈家自己人。

    陈老大脑子都是懵的，不明白田桂花那一瞬间怎么就突然发疯了一样。

    楚云梨看出来了一些端倪。

    人的情绪多变，很多时候都是自己脑补的事情让自己难受。田桂花肯定是听到了陈老大对母亲要求的回避，才一瞬间接受不了，冲动之下做下错事。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田桂花大概是没地方可去，恨毒了叶草，这才动手的。”

    她这话并没有对着陈老大, 而是对着边上的妇人。

    可陈老大也不是聋子，他就站在不远处，把这话听了个清清楚楚。顺着这个思路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他也隐约知道田桂花的为难。

    这些年来因为母亲的抠门，田桂花拿不出合适的礼物，跟娘家那边一直不甚亲近。住个三两天可以, 常住的话肯定是不行的。

    连娘家都这么抠, 亲戚就更不用说。田桂花除了娘家能住两天，再没有人肯收留她！

    陈老大：“……”他好像又错了。

    其实被桃红骗了之后, 这几天他想了许多。已经盘算好过两天就请田桂花回来, 俩人再好好过日子。至于那些债，能还就还, 不能还兄弟几个也不能把他如何！

    方才他只是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求田桂花回来, 他知道她没地方去, 又放不下他们父子三人, 肯定会答应回来的, 早晚去求都一样……没想到就搞出了这么多事。

    方才田桂花砍人那凶狠的架势，让人毫不怀疑她是真的想要砍死叶草，关键是还有这么多人亲眼所见，她想辩解都不能。

    陈老大的心直直往下沉，不过晚了一会儿，他不过是好面子而已，就彻底没了妻子，害得孩子没了娘……真的要琢磨再娶的事了。

    可是，村里谁不知道他之前做下的荒唐事，都知道他欠了家里三两银，谁还愿意嫁给他呢？

    陈家几兄弟借银子跑了县城一趟，什么都没捞着。白花了银子。

    如果是以前家中没发生这些事的时候，没有银子也不要紧。反正家里有粮食，填饱肚子就行。但现在不成，陈四叔躺在床上，天天都得喝药。

    药这玩意儿太贵，真正的花钱如流水。陈家几兄弟很快就发现……没有人肯借银子给他们了。

    不说陈家村的人，就是他们媳妇的娘家，一个个都开始哭起穷来。

    这也不能怪邻居和亲戚绝情，谁家的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陈家最近发生的事所有人都看着眼中。陈四叔如今是个无底洞，多少银子都填不满。

    陈家如今几兄弟关系不好，还闹着分家。这银子借了，以后谁还呢？

    至于妯娌几人的娘家，处得不好是真心不想借。处得好的，是不肯借，理由都是现成的：让我借银子给你花可以，给你公公花，你是不是傻？那老头又不是你一个人的爹，再说，你又不是长子，这么实心地救，人家又不会偏向你……

    陈家几个媳妇都觉得没必要对公公掏心掏肺。

    要是家里银子还在，哄好了长辈多分一些，也不算亏。但如今家里穷成这样，分家……大概还得分债！

    很快，叶氏就发现老头子的药没了。

    并且，几个儿子儿媳都忙得不行，连几个孙子孙女很少到她面前转悠。叶氏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事都看过，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几个儿子，这是放弃了老头子了。

    叶氏悲从中来。她平生最得意就是生了五个儿子，可现在一个得用的都没有，全都凉薄无情，生得再多又有什么用？

    她不想放弃老头子，自己跑出去借银子。转悠了一圈 ，得到的回答都一样：你们家老三(老四老五)说了，要是你们家人借银子，谁借的谁还，我们怎么好借给你？

    叶氏一把年纪已经入土半截的人，确实没有能力还债。她不是不想救人，而是没法儿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床上躺着的老头一日日消瘦，一日日虚弱。

    陈四叔醒过来，发现自己全身不能动，然后就看到了满脸是泪的老妻。没看到几个儿子，几天下来，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亏他之前还心心念念为几个儿子着想，结果呢？

    尤其是老大，他们费心最多，也最疼他！别的不说，那些孙子中哪个都不蠢。但他却独独挑中陈传远过继，一来他是长子嫡孙。二来，还是想让老大好过一点，一切顺利的话，陈长福挣下的那些家财，全部都是传远的，也就是大房的。

    可临到头来，却是这个最疼的大儿子给了他致命一击。

    若不是他偷了银子，自己又怎么会气急攻心病倒？如果不是银子被偷了个干净，他又怎么会没有药喝？

    陈四叔觉得，这大概就是他算计侄子的报应！他看向边上哭泣的老妻，他们夫妻俩在一辈子汲汲营营的算计，到最后什么都没落下。他想要抬手帮她抹泪，想要告诉她让她好好活着，别跟那些混账置气……他张了张口，一个字都说不出，反而流出了一串口水。

    叶氏皱眉，抬手擦了。

    这些日子里，几个儿子借口外头忙，很少进来帮忙。都是他一个人伺候老头子吃喝拉撒，前面两样还好，后面那两样实在是……

    老头子已经这样了，她还得为自己以后想，经过这一次的事，看几个儿子对父亲都这样狠心，以后对她大抵也差不离。甚至还不如对老头子，因为她心里知道，这些年来几个儿媳妇对她的怨气不小，老头子等着儿子伺候都等不着，何况以后她只能等着儿媳伺候……越想越绝望，她这把年纪，难道还出去改嫁吗？

    陈四叔本来还在感念妻子的不离不弃，结果就看到了她眼中的厌烦，满腔感动的心顿时就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从里到外凉了个头。

    他一激动，手脚又开始颤抖，脸上的嘴也歪得更狠了。

    叶氏见状，想到的却是大夫的话：中风之症，可一不可再二，一次能保住命那是侥幸。再来一回，神仙难救！

    她这些日子守着他，夜里都睡不好，看着他一脸痛苦，觉着他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解脱。刚好，他死了后，她也解脱了。

    “老头子，这几个孩子都没养好，那些孙子也不像有良心的样子。我们是指望不上他们了，你倒好，病成这样，肯定走在我前头。可怜我……”她试探着道：“你说我是改嫁好呢？还是……改嫁呢？”

    陈四叔：“……”他瞪大了眼，嘴角的口水越流越多。

    渐渐地，他手脚反而不抖了，整个人又平静下来。

    叶氏：“……”

    楚云梨看完了陈家门口的闹剧，带着两个孩子回家。柳子安于读书上确实有天分，最近她已经在琢磨着搬去县城的事，就是不想耽搁了他。

    于是，好多东西都可以暗暗收拾了。

    小叶氏回来时，她正在打包夏天的凉被。

    就听到柳子连在外面喊：“二伯母，我娘有事情找您。”

    柳子连最近经常过来，与她还算熟悉。

    楚云梨出门去了三房，小叶氏满脸苍白地躺在床上，眼圈红红，看到她进门，顿时哭了出来：“二嫂……田桂花那个疯子……我没有银子，过两天，家里的粮食就吃完了，子连他们就要饿肚子，你能不能借一些给我？”

    语气理所当然。

    大概是看楚云梨对孩子会心软，所以特意提及他们。

    楚云梨这个人呢，说心软也心软。但心肠硬起来，也没几个人比得上。小叶氏是亲娘，又有娘家可靠，再如何也不会饿着了孩子的。再说，她落到如今地步，都是她咎由自取。

    如果她没有先算计别人，又怎么会和陈老大一家弄得不死不休？

    楚云梨不接借银子的话茬，淡然道：“你砍她一刀，她还你一刀，其实也挺公平。”

    小叶氏瞪大了眼：“那怎么能一样？她那是自己撞上我的刀，今日她砍我是故意的！”

    楚云梨似笑非笑看着她：“田桂花撞上你的刀确实是事实，可她要是不来找你麻烦，自然也不会撞上。她为何要来找你呢？”

    还不是小叶氏把人撩拨狠了。

    这俩……都不无辜。

    小叶氏不想提这茬，转而道：“二嫂，我知道你的糖卖了不少银子，你能不能帮帮我？我不要多的，只要二两。”

    楚云梨摇头：“不借！”

    还是那句话，小叶氏娘家那边爹娘疼她，她有地方借，跑来跟楚云梨开口……说是借，大概就是不还的那种。

    楚云梨可没忘记，小叶氏这个人向来都喜欢占人便宜。借银子给她，那就是肉包子打狗！

 养子的继母 三十三

    小叶氏确实没打算还这银子。

    但她也是真的囊中羞涩。之前柳老三在的时候, 两人还算勤快，又喜欢占人便宜。平时花销很少, 柳老三还喜欢偷鸡摸狗的，所以，那时候夫妻俩攒了不少银子。

    小叶氏这个人手抓得很紧。她想送孩子读书，但又不想自掏腰包，所以才起了嫁人的心思。而嫁出去能送儿子读书的，在整个镇上都找不出来几个。陈长福算是她能触碰到的最近的人。

    可惜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因为陈四叔一家的搅和，她等于这一年多白折腾了。实在气不过田桂花的种种黑手, 这才花银子找了桃红报复她。

    过气花魁那也是花魁，请她出手并不便宜，小叶氏花了足足一两银。已经是她大半的积蓄了，加上前些日子给田桂花买药，基本花光了她的银子。本来她也不着急，因为有娘家嘛。

    娘家的两个哥哥，虽然不太想理会她, 但都磨不过她的脸皮, 再加上双亲还帮着……之前她和柳老三能攒下二两银子，叶家双亲功不可没。因为他们平时的花销基本都来自叶家。

    可现在不行了, 昨天她回娘家, 想要故技重施问哥哥拿银子时，二嫂当时就恼了, 扬言若是敢给银子, 她就回娘家去。

    大嫂也一样, 并且做得更绝, 包袱都打好了。两个哥哥一看, 顿时就急了。

    他们对妹妹也厌烦无比，只是不能拒绝而已。眼看媳妇儿要走，哪儿还肯依？

    直接就对着逼他们拿银子的双亲放话：我们有自己的家，不会再帮她！你们二老要是有，怎么帮都行，但别再想我们再出一个子！还有，二老这样疼女儿，想来以后养老也是要靠她，他们兄弟刚好还轻松了。

    兄弟二人都是一个意思，态度决绝。

    叶家老两口都已经近七十的人，都说人到七十古来稀，能够活到七十岁的人都是高寿，别看他们现在身体还硬朗，但这人最怕生病。远了不说，就说陈四叔吧，之前多康健的一人，还不是说病就病？

    所以，叶家老两口就闭了嘴。

    见这招有效，别说妯娌俩，就是兄弟俩都安了心，直接就把小叶氏赶出了门。

    小叶氏这些年来，因为她爱占小便宜的性子，得罪了一大片人。想要借银子，那是门没有！

    事实上，小叶氏和这个搬回来的二嫂相处的虽然不多，但也知道这二嫂是个铁石心肠的，想跟她借银子，基本没可能。但她这不是走投无路了么？

    再说，万一她看在孩子的份上愿意借呢？

    无论她如何哀求，楚云梨就是两字：不借！

    紧接着就传来陈四叔死了的消息。

    众人唏嘘不已，私底下没少说这是被儿孙气死的话。

    众人虽然没有去陈家，但却看到了陈家几兄弟整日进进出出的动静，又没见他们买药。这副模样，说他们孝顺，谁信呐？

    老人死了，几兄弟打算筹银子安葬老父，自己身上没有，只能出去借。他们如今没欠多少外债，但还是那句话，兄弟几人闹着分家，现在把这银子借出去，以后谁还呢？

    所以，兄弟几人借了一圈，只借到了几个铜板。无奈之下，只能草草把人葬了。

    陈四叔生前很精明，在村里遇上什么事他都能说上几句，没想到晚年如此凄惨，连一副好一点的棺材都没有。

    其中，又以陈长福说的酸话最多，最难听。

    还在灵堂中就说儿子养多了没用，又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庆幸自己早早把陈传远送回来云云。气得几兄弟当时就差点和他打了起来。

    吵吵闹闹地把丧事办完，几兄弟开始分家。

    楚云梨早上送孩子去的时候，看到陈家几兄弟正找人作证，她都去县城办好了新荒地的地契接了孩子回来，几兄弟还没掰扯好。

    如今的陈家，分家其实很好分。家里没有存银，把山上的地一分为五，粮食拿出来，锅碗瓢盆，各种农具一分。之前借的债谁借的谁还，找人报官用的就由陈老大来还，基本就分完了。

    事实上，他们也是这么分的，陈老大不满，但没人理他。

    真正掰扯不清的是叶氏的归属。

    当下默认的规矩就是长子多分家财，给双亲养老送终，其余几个兄弟给些银子和粮食奉养。这镇上周边几个村里，许多人家都是这么办的。

    陈家不同，陈老大确实拿了家中大半的家财，比他身为长子应得的要多得多。这种时候奉养双亲肯定是他的责任。可问题就出在……叶氏她不愿意跟着陈老大过日子。

    理由都是现成的，她振振有词：“老大气死了他爹，我怕哪天也被他气死！”

    叶氏拒绝长子养老，其实想了许多。一来，就像是她说的，陈老大气死了老头子，堪称狼心狗肺，又蠢又毒。二来，陈老大得了三两银子，底下的几个兄弟都说了，分给他们的那份，就当是奉养母亲了。换句话说，叶氏跟着长子过日子，底下几个儿子都不会奉养她。而她还得帮着长子赚银子还债。她都一把年纪了，哪里还扛得住？

    三来，她多年来使唤儿媳妇都习惯了，这要是分了家，陈老大的媳妇儿田桂花还在大牢里呢，凭他如今想要再娶，基本是不可能的事。也就是说，她干活之余，还得做饭洗衣伺候儿子。就没有这种道理嘛！

    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跟着底下的几个儿子最好。

    陈老□□应很快：“娘，大哥拿了那么多银子，等就看给你养老。你要是跟着我们，那些银子怎么说？”

    叶氏想也不想地道：“那些银子是全家人攒的，就算是他花了，那也不能算他一个人的。该分就分，就当他那是借了你们的，以后还来就是。”

    兄弟几人：“……”

    等陈老大还上银子，得猴年马月去。他们有生之年能不能等到？

    陈老大本来还觉得奉养母亲就抵了债的话，还是可以养的。母亲身体康健，还能多少帮着干些活。一听这话，顿时就急了：“长子养老，各家都是这样的规矩。娘，你这是想让别人戳我的脊梁骨吗？”

    叶氏铁了心：“那些银子平分，我不要银子也不要地，以后我就每家轮流住。一个月也好，一年也好，你们自己商量。”

    几兄弟面面相觑，然后都异口同声：“不行！”

    爹娘这些年来偏心大房，都偏到咯吱窝了，现在又来要他们养老，当他们冤大头吗？

    叶氏态度决绝：“你们若不答应，我就去找村长和村里的长辈给我做主。”

    人老了，底下的儿子是不能推脱的。如果村里的长辈来了，也是他们几兄弟的不对。

    “那你就去找啊。”说话的是陈家的三儿媳，她一脸怒气，像是憋了许久突然爆发一般：“刚好我也跟村长和长辈告一下状！”

    叶氏心头一跳：“告什么状？”

    三儿媳眼神缓缓看过屋中所有人：“爹没了，我这几天天天做噩梦。梦见爹质问我，为何不给他伸冤？为何要让凶手继续逍遥？”

    凶手？

    几兄弟对视一眼，陈老三满脸诧异：“什么凶手？你怎么没跟我说？”

    三儿媳眼泪汪汪：“那天我去给爹送汤，你们也知道，爹他下不了床，有时候娘会帮着擦洗。每次进去的时候都问一句又太尴尬，我们都是站在门外听一下，要是没发现有擦洗的动静才敲门进去。可是那天，我走到门口没听见水声，正打算敲门呢，就听到娘在说……”

    她把那天陈老头儿走的时候叶氏说的那些话一直不差复述了一遍，末了才道：“娘说到改嫁，爹才没了的。”

    几兄弟面色都不太好。

    其实父亲死了，他们对于之前没有给父亲治病有些后悔，也有些心虚，对着叶氏就耐心了许多，方才都想着若是母亲执意要轮流住，刚才就商量一下……万万没想到，父亲的离世居然和母亲有关。

    因为办丧事，叶氏已经许多天没睡，大概心里还惧怕，所以她面色格外憔悴，听到三儿媳的话，顿时面如土色：“我没有，老三家的胡说 ，你们别信，她胡说八道的。”

    叶氏口口声声都在为自己辩解，可她的脸色……兄弟五人再不怀疑，瞬间就将没救回父亲的歉疚化作怒气冲叶氏而去。

    陈老二振振有词：“那天我去刘家就是想借银子给爹治病的，回来就听说爹没了。娘，你和爹互相扶持过了一辈子，你怎么能这么狠？”

    陈老三也指责：“爹被你害死，你怎么睡得着的？”

    陈老四也出声：“娘，爹不过是生病，这才几天呢，你就受不了，你们还是夫妻吗？”

    ……

    听着几个儿子的指责，叶氏面色煞白。

    陈老五叹口气：“我是老幺，本来母亲也轮不到我奉养。何况她还做出这种……反正我是不会养一个害死我爹的凶手的。”

    其余几人如释重负，纷纷赞同。

    三儿媳说的话，让他们成功把对父亲的歉疚推了个干净 ，也给了他们理由再不奉养母亲。

    叶氏面如死灰，看着满屋子的儿子儿媳，只觉得心如同泡着了冰水里，找不到一点点温暖。

    她这一辈子，使了不少坏，对不起很多人，一张嘴让许多人受过委屈。但是，却从未对这些孩子有过坏心思，她所有得来的好处，所有的耐心和善心，都用在了他们身上。

    就算她气死了老头子又如何？

    她没有对不起这些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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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子的继母 三十四

    叶氏听着边上村长和陈家长辈对她的指责, 抬眼看向门外，那里, 几个孙子扒着门偷听，并没有帮着说话的意思。尤其是陈传远，那是长孙，很长一段时间里，在叶氏这儿都没人能越过他去。可如今他扒在门上，就像是听别人的故事。

    这大概……就是她算计别人的报应吧？

    那边长辈已经在提议送她去县衙报官，让她坐牢去。还有人提议，去叶家请了那边的长辈过来, 看看他们叶家的姑娘都干了什么好事？

    “这种恶毒的女人，陈家族谱上决不能留，咱们替老四休了她！”

    “放在几十年前，敢敢谋杀亲夫，就得浸猪笼。”

    ……

    听着这些，叶氏的心思却已经飘远。死了也挺好的，活着才受煎熬。

    她已经想象得到, 就算她没有被送入大牢, 往后的许多年中，她都会被人指指点点。几个儿子不管她, 凭她如今的名声, 叶家那边怕她牵连叶家姑娘，肯定不会收留她。想要再嫁, 又有谁会娶呢？

    想来想去, 似乎都只有死路一条。

    可她不想死！

    叶氏对着陈家的一个长辈跪了下去：“我承认说了这些话, 但我也没想让他死。我说的都是事实, 他没了, 几个孩子狼心狗肺，肯定不会奉养我，我一把年纪，娘家的双亲早已不在，兄弟们孙子都有了，哪里还会收留我？我除了改嫁，还有别的路走吗？我有说错吗？”

    这么一解释，好像还挺有道理。

    叶氏想要为自己挣一条命，再接再厉：“但凡这几个孽障愿意帮我搭把手照顾他爹，我也不会难受之下说那些话。他爹死了，我也很伤心，我恨不能跟他一起走……我愿意死了为他偿命，但是临死之前，我还请三叔您，帮我收拾了这几个孽障。要不然，我就是死，也不闭眼。”

    三叔是个九十多岁的老头儿，白胡子都快到胸口了，其实他耳朵有些不灵光，时灵时不灵的，不太能听明白屋中的人都说了什么。闻言一脸茫然。

    叶氏这些话本也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边上的其余几人听的。

    意思很明白：她有错，也承认自己有错。但是，这不是她一个人错，这些孩子，也是有错的。

    听着她告状，兄弟几人都满脸不可置信。

    为人父母，告儿子不孝。那做儿子的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凡是愿意多为儿孙想的人，都不会干这种事。

    “娘，你怎么能这么说？”陈老三满脸不可置信。

    叶氏冷然道：“我疼了你们几十年，现在你们想逼我去死，我还跟你们客气不成？”

    方才这几个长辈话里话外，可是要把她送进大牢的。

    并且，还没人反驳。

    要是她还闷着不出声，就真的会进大牢了。

    她这把年纪，去了肯定就出不来了。还不如现在就死……可是谁又能坦然赴死？

    陈家的这笔烂帐根本就掰扯不清，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在场几人还不是官呢，真要是谁一个人的错，他们还能帮着分辨，把人休了或者罚了。

    可两边都有错，那就不是他们能管的事了。

    村长扶起三叔：“你们家这情形复杂，如果只是分家，我们还能帮着作证，甚至帮着分也行。可这里边儿夹杂了人命案子，老四虽然是我本家兄弟，但跟他更亲近的人是你们。他出了事，也轮不到我们去讨公道。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言下之意，就是让他们想报官报官，想私了就私了。

    实在是……陈家村要脸！

    掰扯了一天，还没能掰扯出个结果。

    守在陈家院之外的众人都换了几波了。

    楚云梨饶有兴致地坐在马车上，听着周围的人闲聊。

    眼看屋中陈家的长辈和村长出来，众人顿时来了兴致。有那相熟的就问了：“这家分了吗？”

    “家门不幸。”来人只摆摆手就离开了。

    问话的人一头雾水，分家而已，跟家门不幸有什么关系？

    而屋中，陈家兄弟在族中长辈走后，面色难看，陈老二直接问：“娘，你是想毁了我们吗？”

    其余几人虽然没问，但面色都不太好。

    叶氏并不害怕，道：“这是你们逼我的！再说，我说的那些话本来就是事实！你们不孝是真的，丢下父亲不管天天在外头闲转也是真的。我冤枉你们了吗？”

    问得兄弟几人哑口无言。

    陈老二不耐烦：“我懒得跟你说，反正我话撂在这儿，你害死了我爹，我是绝不可能奉养你的。分这个家，我们除了祖上传下来的地什么都没拿到，你除了生下我之外，也没什么功劳。就这样吧。”

    说完，拿起分到的农具和锅碗瓢盆回了自己的房。

    其余几人有样学样。

    却是再没有人提报官的事。因为一报官，他们薄待父亲的事同样会闹出去。谋杀亲夫和不孝顺父亲，差不多同样的罪名。

    谁还敢提？

    兄弟几人心照不宣，连商量都不用。日子本来就很艰难了，只要不蠢，都会按下此事。

    最后屋中只剩下母子俩，陈老大安慰道：“娘，他们不养你，以后我养你。”

    养个屁！

    真和他一起过日子，叶氏不止要伺候儿子，还得伺候两个孙子。还不如自己过呢。

    “滚，以后我自己养活自己，谁也不靠！”叶氏气冲冲回了自己的屋子。

    陈老大看着母亲住的正房，微微皱起眉来，

    如果母亲跟着他过日子，等她百年后，留下来的房子都是他的。可是她非要自己住，那可是正房，谁不想要呢？到时候肯定又得跟他们吵。

    关键是陈老大两个儿子，却只分得一间厢房，以后儿子娶妻……拿什么来住？

    看着陈家人吵得不可开交，楚云梨看得是心满意足。

    就知道这种带头算计别人家的长辈，不会教出什么好东西。

    她坐在马车上，心情不错。却听到边上陈长福笑吟吟道：“念秋，你这天天接送孩子，不觉得麻烦吗？”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我接送自己儿子要是还嫌麻烦的话，还不如不生呢。”

    陈长福：“……”他是真想示好来着。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忙的话，是不是该找个人帮忙？”

    话中暗示的意思明显。

    楚云梨又不傻，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陈长福见她明白了，立即道：“之前我们俩阴差阳错的分开，每每想起我都很后悔。陈传远这孩子已经被养歪了，你是对的，我们就算要过继，也应该过继两岁以下养得熟的那种，我应该听你的话。念秋，你愿意再给我一个机会听你的话吗？”

    楚云梨面色一言难尽：“你凭什么认为我还会愿意给你机会？”

    陈长福急忙道：“我们曾经是夫妻……”

    “现在已经不是了。”楚云梨不耐烦打断他：“我那时候嫁给你，是想要你给我们母子一个容身之处。可是你呢，几天就带回来，一个十岁的孩子给我添堵，关键是这孩子还有个难缠的娘和奶，你就是故意不让我过好日子！”

    陈长福哑然：“我没有。”

    “你有！”楚云梨语气笃定：“之前你自己住的一年中，你为何没想接孩子回来？不就是看我嫁给了你，可以顺便照顾他么？”

    这夫妻之间的事掰扯起来没完，陈长福回忆了一下，当时他压根儿就没想过要照顾孩子，或许……他下意识里是真觉得反正有人照顾，才把孩子带回来的。

    曾经的事，陈长福也知道确实是自己的错，那时候他就像是鬼迷了心窍似的相信四叔一家。现在他醒悟了，再不会为了别人委屈自己李念秋，他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以后我再不会让别人欺负你们母子！”

    陈家门口众人看到家分完了，本来已经准备离开。又听到陈长福试图挽回李念秋，虽然不好意思站太近，但也离得不远。

    听到这话，都期待地看向楚云梨，等着她的回答。

    楚云梨嗤笑一声：“本来也没人能欺负我们母子，用得着你让？我镇上四十多亩地，还有熬糖的厂，你凭什么认为我还看得上你？”

    众人：“……”哦哟，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李念秋果然是发了啊。

    陈长福眼睛一亮，更加不肯放弃，眼见楚云梨勒了马车掉头要离开，他双手伸开，拦在马儿前面，闭着眼睛道：“你不答应，我就不离开。哪怕被你的马踩死，我也甘愿。”

    楚云梨会怕他死？

    她顿时就笑了，抬手狠狠一鞭抽在陈长福身上，直把人打得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楚云梨淡然道：“好狗不挡道！狗都知道让路，你越发不济，连畜生都不如了。”

    陈长福：“……”

 养子的继母(完)

    楚云梨再一次挥鞭, 这一回却是对着马儿。

    陈长福躺在地上刚松口气，就看到那鞭子落在马背上, 然后，马蹄抬起踩了过来。

    他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太过慌乱，脑子里大喊着赶紧让开，可身子僵直，手脚压根不听使唤，一动也不能动。

    马蹄抬起，蹄风从他脸上掠过, 一只脚刚好踩在他的耳朵旁。

    马儿飞速掠过，不过一息就已经走远，其中一只蹄子踩上陈长福肚子。

    踩得他当时就弯成了虾米状，好半晌起不来身。肚子一片疼痛，疼痛之余，也让他明白，李念秋对他是真的一点情意都没有了。不止没有情, 甚至还是恨他的。

    前面的楚云梨勒马回头：“这可是你自己不闪开的, 不关我的事。”

    说着，一挥马鞭, 这一次再没回头。

    陈长福捂着肚子, 话都说不出了，脸色煞白, 哀求地看着路旁的围观的人。

    众人都看到他被马儿踩了一脚, 等马车走远了, 还有人上前试探着问：“你有没有事？”

    陈长福：“……”有事！

    他感觉自己下一瞬就要被痛晕过去了, 艰难地道：“大夫！”

    他声音很低, 好在那人凑得近，听到后一脸为难：“把大夫请到村里可是要收诊费的，请牛车也要铜板，是送你去呢？还是把大夫接来？”

    两种都好！

    陈长福痛得狠了，一把揪住他的手：“去！”

    那人恍然：“我也觉得送你去镇上比较好。”

    围观的人多，其中就有家中有牛车的，立刻就回去套了。众人张罗着把陈长福抬上牛车送去镇上。

    牛车走在路上本就缓慢，躺在上面的人还觉得颠簸，陈长福只觉得每一刻都是煎熬。

    到了镇上，大夫仔细看过之后，也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内伤。实在是只要一碰肚子，陈长福就喊疼。

    看那架势，仿佛重伤濒死。

    但大夫也把过脉，真没到那份上。只开了些化瘀的药，让他回去好好养着。

    陈长福又被抬回了家。

    一般人送回家，外人就不用管了。可是陈长福不同，他孑然一身，躺在床上得有人伺候吃喝拉撒吧？

    本家的那些兄弟，把他送去镇上再弄回来，已经算仁至义尽。最多平时来探望一下，让他们像伺候亲爹一样伺候陈长福，怎么可能呢？

    陈长福自己也知道不可能，掏出银子，托人帮他找愿意伺候他的。

    这有好处拿，众人自然乐意。现在已经秋收，地里的活儿并不着急，好多人还去城里打短工呢。拿了银子伺候他，也就跟打短工一样了。

    地里打短工包吃一顿的人一天十八文，当时他想给十五，可抬他回来的人说，帮他做饭洗衣还好，帮他擦身有些太腌渍了。好多人伺候爹娘都没这么用心。

    陈长福一咬牙，开了包吃二十文。

    一时间，众人还抢着伺候。

    抢的人都也包括了陈老大，还有他底下的两个兄弟。

    陈老大如今兜比脸还要干净，日子眼看就过不下去了。

    他也聪明，眼看抢不过，去找了自家兄弟几个。话说得明白：“你们帮我得到这份活计，我才能赚银子还给你们，要不然，我得还到猴年马月去。”

    这话颇有道理！

    陈家几兄弟也眼馋陈长福给的工钱，无论如何不能落到了外处，让陈老大赚回来之后再分给他们，挺好的事。

    几兄弟一合计，跑去各处说了。如今的村里要论穷，谁都比不过陈老大。

    陈家兄弟又多，几个媳妇儿的娘家和村里人挺多人都是亲戚。于是，这份活计最后还是被陈老大得了。

    陈长福万万没想到，自己付了银子，最后来伺候自己的居然是陈老大。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他当时就不干！

    但是呢，陈长福耳根子软。陈老大找了几个长辈来帮着劝。不外乎就是陈老大如今困难他们是堂兄弟都是一家人不应该有隔夜仇，应该互相扶持云云。

    陈长福抹不开面子，半推半就答应了。

    陈老大这个人呢，你让他去地里犁地除草扛粮食那是一把好手，伺候人嘛……就有些艰难了。他既不会洗衣也不会做饭，只能是帮着陈长福翻身换衣，无奈之下，他去找了叶氏帮忙。

    叶氏不干，非要他分银子。

    陈老大想要赚这份工钱，奈何自己不争气。再三思量过后，答应分母亲八文，母子俩一起照顾陈长福。

    叶氏这个人呢，嘴上厉害，但也确实勤快，尤其拿了工钱后，特别喜欢在陈长福面前擦擦洗洗。为的就是让他给银子的时候爽快一些。

    这日午后，陈长福睡着了，叶氏算着他快要醒了，拿着抹布进屋去擦桌子柜子，如此，等他醒了一睁眼，肯定刚好瞧见。

    叶氏一边擦，一边注意着床上的动静，有些心不在焉，擦到柜子靠近墙的那一面 ，手指一抠，居然带出了一块木头出来。

    她心里一惊，想要塞回去。看过后突然发现不对，那个抽出来的木块整整齐齐，像是被特意切割过。如果是柜子腐烂被她抠坏了，不应该是这样的。再仔细一观察，发现那里面抠出来的洞中有两三个银角子。

    她的心立刻砰砰跳了起来。

    陈家上上下下十七八口人，拢共才得三两银子可分。可是这陈长福竟然一个人就有这么多！如果这些银子是她的……底下那几个儿子谁敢不听她的话？

    叶氏心里思绪万千，手已经不听使唤地去把银子抓到了手中。

    “四婶，你做什么？”

    身后传来了陈长福惊怒的声音。

    叶氏一惊，回头就看到了陈长福不知何时已经醒过来，正半撑着死死瞪着她的手。

    那里面，是他的所有积蓄。陈长福不知前因后果，只以为是自己睡着了之后四婶进来偷东西。随即就想到之前陈四叔一家算计他银子的事情来……果然，狗改不了吃屎，喜欢算计别人银子的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就不该心软！

    他心里有被背叛的惊怒，又担忧她不还给自己，色厉内荏质问：“你偷我银子？”

    叶氏哑然，她看了看手中银子，好像确实解释不清。干巴巴道：“我没偷……”

    “我藏得那么隐蔽。”陈长福养了几天，虽然还不能下床，但也不如第一天那么痛，声音加大：“如果你不是偷，你跑到那里去做什么？你若真是打扫无意发现，为何不告诉我，反正捏到了自己手中？”

    连声质问让叶氏慌乱不已。想要解释，可银子确实被

    她拿在手中，这怎么解释？解释了他会信吗？

    陈长福冷着脸：“我要报官！”

    叶氏骇然：“我还给你！你别报官！”

    “你偷我东西，必须报官！”说着，陈长福扬声就要喊人。

    他左右住的都是陈家本家的堂兄弟，之前也想照顾他赚这份工钱，只是没那抢过陈家五兄弟。这几天还有意无意过来挑毛病，如果听到他喊，肯定几息就会过来！

    叶氏骇然，伸手就想要捂他的嘴。在看到陈长福白牙森森要咬她的手时，下意识抓住被子就捂住了他的脸。

    陈长福挣扎不休，叶氏怕他挣脱，按得更紧，一边慌乱地解释：“我没偷你银子，我还给你，你不能报官。”

    恰在此时，陈老大从外面进来，一眼看到被子上的两三个银角子，又看到母亲按着床上的人。陈长福挣扎不休，眼看就要挣脱了，立刻上前：“娘，我来帮你！”

    陈老大欠着兄弟们三两银子，外头还有几钱，这些日子没少被兄弟和那些债主奚落，他做梦都想找到三两银子把这些债还了。

    这床上不多不少正好三两！

    他余光看向一脸慌乱的母亲，心下一动，手上加重，被子里的人渐渐就不动了。

    母子俩松开被子，额头上满是冷汗。陈老大一把掀开，只见被子底下的陈长福怒目圆睁，死死瞪着他。

    他吓得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

    床上的陈长福却是再没有动弹了。

    陈老大想要起身，觉得腿软得不行，他颤着声音道：“娘，人是你杀的。”

    叶氏看到了陈长福的眼睛，吓得后退三大步：“不关我的事。我只是让他不要叫而已，人是你杀的！”

    陈老大没有再听她解释，不着痕迹的将银子收入袖中，跑到院子里大喊：“来人了，杀人了！”

    就像是叶氏以为的那样，左右的邻居听到这边有动静，瞬间就围了过来。陈老大早有准备，慌乱地跟众人解释：“我也没想到我娘她这么狠，不过曾经的一点儿矛盾她竟然记恨到如今，还到了杀人的地步……就算有有孝道在，我也不敢替她隐瞒……”

    众人进了屋中，看到瞪着眼睛已经没了气的陈长福，面面相觑过后，报信的报信，报官的报官，很快，陈长福的院子里就挤满了人。

    楚云梨得知消息时，颇为意外。

    实话说，楚云梨让马儿踩陈长福那一脚，纯粹是恼了他的纠缠想收拾他而已。

    她可真没想让他就这么丢命。

    不过呢，陈长福受伤之后会落到如今地步，仔细想来，也并不让人意外。他是个耳根子软的人，别人一劝，他就容易动摇。有些他自己不愿做的事，也会试着去做。

    上辈子的李念秋母子日子难过，就是因为叶氏老是在他耳朵边念叨。

    但凡陈长福心硬一些，也不会搞出这么多事。譬如这一次，陈长福如果坚定一点，无论外人怎么劝，都不让陈老大照顾他，叶氏也不会来，也就不会杀他了。

    楚云梨驾着马车到陈长福院子里时，已经有人在布置灵堂了。

    而叶氏被人看管在厢房中，此时正大喊大叫：“不是我杀的，是我儿子杀的。”

    陈老大正苦着脸跟人解释：“当时就我跟她在这院子里，我亲眼看到她杀的人，她想要脱身，就只能把这罪名按在我头上。”

    说着，一脸苦意接叶氏的话茬：“娘，我是你儿子，帮你顶罪也是应该的。你说是我杀的，就算长福是我杀的好了。”

    叶氏：“……”什么叫就算呢？

    本来就是啊！

    出了人命，知县大人来得很快。让仵作验过尸后，确定是被人用被子捂住口鼻而亡。

    如此一来，证明陈老大没说谎。

    叶氏哭天喊地：“真不是我！”

    知县大人放下那些冲进来的邻居的供词，重新拿起母子俩的，又仔细看了一遍。问：“陈大，你说你亲眼看到你娘捂着他的口鼻？”

    陈老大颔首：“是，陈长福每日都要午睡，那天我趁着他午睡回家看了一下，回来就听到屋中有动静，我一进门就看到我娘捂着他的口鼻，陈长福已经不太能挣扎得动了，我急忙上前把他们拉开，等我掀开被子，陈长福已经死了，眼睛死死瞪着我，吓人得狠！”

    “你胡说。”叶氏眼看着杀人的罪名就要落到自己头上，哪里肯依？

    尤其这污蔑她的是自己儿子，就更让她生气，又碍于知县大人在不好发火，想生气又不敢，整张脸都有些扭曲，显得狰狞：“我只是捂住他口鼻不让他喊，他是被你杀死的！”

    知县大人听到“捂住口鼻不让他喊”时微微皱眉，看向边上师爷，点了点那里：“刚才她说了吗？”

    师爷立刻答：““不让他喊”应该没说，如果有的话，我肯定已经记上了。”

    知县大人拍了拍惊堂木：“肃静！”他看向叶氏：“你为何要不让他喊？”

    叶氏方才慌乱不已，只顾着跟陈老大吵架，根本也没注意自己说了什么，总归都是推脱之语。这时候听到大人问，顿时紧张起来。

    “我……”她当时确实起了偷拿银子的心思，这怎么好说？

    不想让死者大喊大叫引来邻居。知县大人猜到了应该是发生了一些对叶氏不利的事。他缓声开口：“没有什么罪名能比得过杀人。”

    叶氏立刻明白，再不隐瞒 ，磕头道：“大人容禀，民妇是在打扫的时候发现了陈长福的银子……”为了洗清罪名，她还剖白了自己特意挑那个时辰在陈长福屋中打扫的用意：“我怕他觉得我偷懒，所以才故意在他快要醒的时候在他面前打扫。我真是无意中发现的银子，当时确实想拿，所以我就拿了。谁知道他醒来刚好看到，非说我是贼……我要真是也就算了。可我真不是……任谁看到那么多银子，肯定都会忍不住拿的……”叶氏哭得涕泪横流，不停地磕头：“我只是捂住了他的嘴，没想要他死。是他进来之后帮着我按被子，我还叫他松手了……”

    “没有这回事。”陈老大急切解释：“我进门之后帮着掀被子了，没有按！”

    叶氏仔细回忆了一下：“我力气不够！”

    说到这里，她眼睛一亮，急切道：“大人，大人，我按不住他，当时我忙着解释，陈长福都要挣扎出来了，我正害怕呢，我儿子就进来了。然后有他帮忙……陈长福就不动了。”

    知县大人皱眉，看了半晌供词。

    叶氏确实按不住一个成年男子，但是陈长福受了伤，已经到了需要人伺候的地步，这就难说了。

    楚云梨见知县大人沉思，忍不住出声提醒：“银子呢？”

    话出口，就察觉到一道凌厉的视线朝自己看了过来。

    楚云梨毫不惧怕，平平淡淡回视陈老大。

    知县大人抬起头，问边上衙差：“找着银子了吗？”

    衙差摇头：“要是找到，早呈上来了。”

    知县大人看向院子里的人：“你们可有看到银子？这是证物，也是死者陈长福所有，谁要是拿了，就赶紧呈上来。本官不追究他。”

    陈老大面色微动，低下头掩饰住脸上神情。

    叶氏回想了一下：“那银子当时是我拿着，然后我就按他的嘴，应该还在床上。”

    可方才仵作验尸，已经把床上都仔细看过了一遍。根本就没有所谓的银子。

    衙差回了这话，叶氏眼睛一亮，指着儿子：“当时屋中就我们俩，我没拿，肯定在他身上。他就是为了银子才杀了人，还让老娘顶嘴，你这心肠也太狠了！”

    陈老大皱眉：“我要是拿了，肯定早就拿出来了，不在我这儿。大人不信，可以搜我的身。”

    楚云梨出声：“方才乱糟糟的，你要是真拿了，会老老实实藏在身上？屋中就你们母子，不是你娘，肯定就是你。”

    知县深以为然，他倒没有把楚云梨放在眼中，只以为她巧合刚好猜到而已。

    抽出一根签丢在地上：“你们俩杀人肯定是为了银子，现在人没了，银子肯定在你们身上，既然不肯招……各打二十大板！”

    叶氏：“……”

    陈老大：“……”

    当下官员判案，这确实是最简单粗暴的法子。

    母子俩很快被拉到了凳子上，棒子打在肉上的沉闷声音传来。围观中好多人已经不敢看，别开了脸。

    一时间，院子里除了棍棒声，就是母子俩的惨叫声。

    官员查案，只要想查就没有查不出的。陈老大在挨过二十板不肯招听到还要被打二十，吓得立刻就招了。

    银子被他趁乱藏到了后院菜地里，不过，他只承认自己见钱眼开，忍不住偷拿。死活不肯承认自己杀了人。

    犯人不肯画押，案子就结不了。

    凡是做官的，都很烦这样的犯人。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在场没有其他证人。唯二的人又互相指认，知县大人无奈之下，道：“带回去关着吧。什么时候愿意认罪了再说。”

    知县大人把母子俩都带走了。

    陈长福屋中就没找到几个铜板，村里人提议把他的房子卖了，拿那个银子来下葬。

    陈长福发了横财造的青砖瓦房，卖了六两银子。

    而这个银子呢，在陈家几个长辈的监督下，全部用到了丧事上。棺材和法事都是最好的，剩下的银子全部买了纸钱给他烧了。

    李念秋和他做过一段夫妻，楚云梨还送了他到最后，站在墓前，她低声道：“你这也算是得偿所愿，总算风光了一回。”

    还别说，往后的二十年中，愣是没有哪家的丧事办得比他热闹！

    叶氏母子被关入大牢，两年后在狱中已经半疯的陈老大实在忍不住，找了知县大人认罪。成功在当年被秋后问斩。

    而叶氏年纪大了，没几年也死在了狱中，至于田桂花，疯疯癫癫在狱中活了好多年。她当初砍人时着实吓人，众人亲眼所见她是真的想把人砍死的，所以被判监三十年。事实上，她还没活到那时候。据说她在狱中时，经常哭喊自己后悔，经常喊众人要信命，做了坏事会有报应，没报那是时候未到。

    陈老大被抓走后，留下来的陈传远兄弟二人就只能跟着几个叔叔过日子，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白眼谩骂都是常事。

    陈传远从小就被夸聪明，脑子活泛，受不了几个婶娘谩骂，在他十三岁，偷偷跑了出去，那之后一辈子没有回来。

    后来有人说，县城城门口的那群乞丐中，有个人和他很像，只是那人瘸着一条腿，听说是偷东西被抓住后打折的。

    在几年后的一个冬日里，那个折了腿的乞丐再没能醒来。

    陈长福死后的次年开春，楚云梨带着柳子安搬去了县城，一起去的还有刘竹才，他爹在年前将继室赶了出去。刘竹才去县城，不是去读书，而是看不惯家中的继母所出的弟弟，自己问父亲分了一些银子去县城中打算谋一条出路。

    两年后，大房的柳子易也去了，苦读了好几年，考到了秀才后，感念双亲辛苦，再没有继续读书，彼时镇上的两个老夫子已经不在，他回到了镇上，接手了夫子的宅院，继续教导弟子。他收的束脩相对便宜了许多，镇上和各个村里会认字的孩子多了许多。

    就在同一年，跑出去的桃红找到了，回来指认了小叶氏。

    小叶氏彼时过得并不好，正琢磨着改嫁呢，人家都定好了，没想到这张陈年旧事又被翻了出来，被抓到县城后，判了三年。

    三年后回来，已经物是人非，再想要改嫁，没人愿意娶她。最后，嫁给了已经快四十岁的赖狗子，凑合着过。

    柳子安到了县城，楚云梨特意帮他找了靠谱的夫子，八年后得中秀才，又是四年得中举人，十九岁那年进士及第，因为长得好，被皇上点为了探花郎。

    探花郎出身贫寒，被寡母养大。听说他母亲李氏少时命苦，夫家娘家都靠不住，走投无路之际，得神仙指点获得了一个熬糖方子，能够然后出这世上最纯净的糖来，还被选为了贡品。人称糖娘子 ！

    茶楼中的说书先生还在把此事改成话本，故事那叫一个跌宕起伏，流传出了好多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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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银子的丫鬟 一

    柳子安是读书人, 注定了楚云梨一辈子赚不了太多银子，能做的事有限。所以，一辈子还算轻松。

    看着一身破衣烂衫的李念秋含笑渐渐散去, 楚云梨伸了个懒腰, 打开玉诀, 李念秋的怨气：500

    柳子安的怨气：500

    善值：213760+1500

    果然善值不多, 早有心理准备，楚云梨倒也不失望。

    睁开眼睛，楚云梨率先看到的就是自己手中一叠银票，上面一张就是百两。

    她顺手一捻, 发现手中足有五张。其实只看到上面那张, 她就已经发现了不对。

    原身身上穿的只是普通布衣，袖子紧紧贴着手腕，这种样式，一来节省料子，二来也好干活。

    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自己周身，年纪不大, 大概十六七岁, 。布衣七成新，脚上是布鞋, 手指粗糙, 还有茧子, 应该是经常干活的人。此时她站在路旁的一条小巷子里，颇为隐蔽, 不远处应该就是热闹的大街, 听得到小贩的叫卖声还有酒楼伙计送客的声音。

    突然, 巷子外有脚步声传来, 越来越近。

    楚云梨还没接收记忆，但她知道凭自己这身打扮捏着这些银票很不正常，让人看见了肯定是个麻烦。她眼神一扫，两边的院墙挺高，她助跑几步，双脚一蹬，手已经扒住了院墙顶。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容不得她多想，她直接翻身跃了进去。

    她眼神一扫，将院子里的情形收入眼底。院子里没人，厨房门口有个硕大的水缸，除此之外，就是些普通的家常用得到的小物件。

    院墙外脚步声走近，然后消失。

    那人……居然停下了？

    楚云梨皱皱眉，又看了一眼手中银票，这好像是……原身约好见面的人？

    这种偏僻的小巷，如果不是约好见面，怎么会刚好都在这儿等人？

    没有记忆，楚云梨不好贸然出去见人，她飞快去院子里的三间房中一一看过，确定无人后，靠在了院墙上闭上眼睛。

    瓮城是罗国有名的织造之乡，造出来的料子运到罗国各地，城中都是大大小小的织坊和染坊，需要不少工人，就是女子，也能凭自己的双手谋得一口饭吃。

    原身周玉荷，就是这城中很普通的一个织女。

    说起她的出身，简直一言难尽。爹在她三岁那年，跌进染坊中的染缸再没能起来，她娘是个织女，一开始还惦记着和夫君的感情，死咬着牙不肯改嫁，可两年后，实在承受不住男人给她留下的负累，听从了娘家双亲的话改嫁了别人。

    周玉荷三岁没了爹，五岁娘改嫁，改嫁之后偶尔会送些银钱和给她买些东西回来，但在她七岁时，母亲改嫁生下了弟弟，就很少回来了。

    周玉荷爹娘不在，家中只剩下祖母刘氏。

    刘氏也是个织女，年轻时没日没夜的熬，一双眼睛半瞎，摸索着能做些家务，却是再不能出去干活。祖孙两人日子难过，周玉荷七岁时，自己进了织坊。

    说起来她是命苦的，可她进了织坊不久之后，因为手脚利落，被前来转悠的东家大姑娘看上带了回去，虽然还是做织娘，但织出来的料子只给东家大姑娘一个人穿。

    几年后，大姑娘嫁了人，虽然她没有卖身契，但主子已经穿习惯了她的手艺，便把她放在了陪嫁的人中。

    大姑娘姓柳，是个和善的人，但运气也不好，陪嫁的四个贴身丫鬟中有两个起了爬床的心思做了通房，有一个有了心上人求去。剩下的那个还生病了。

    富贵人家的姑娘不缺伺候的人，但缺信任的人。几个丫头一走，就把在织房中的周玉荷显了出来。柳姑娘叫了她到身边伺候，主仆两人越来越投契，不知不觉，周玉荷成了主子身边最信任的那个。

    之前的她在织房，除了院子里的几个丫鬟，别人都懒得理她。可她成了主子身边的红人后不同了，各种各样的有心人刻意靠近，她也渐渐学得圆滑起来。

    周玉荷十五岁时，某一日回家探望祖母，出门时天色已晚，竟碰上了歹人。

    歹人不要银子，只想轻薄于她。正绝望间，一个男子路过，拼死拦下歹人，歹人带了刀，捅了他一刀后怕闹出人命，这才不甘心地离开。

    周玉荷从小命途多舛，格外感激自己遇到的每一份善意。人家对她有恩，她必然是要报恩的，买了礼物上门探望。男子姓张，家境一般，但却是个刚直的人，对于她送去的礼物虽然收下了，但却买了等价的礼物送去了周家。

    周玉荷又买了礼物还回去，一来二去的，两人熟悉起来，互生情愫。二人已约好要相守一生。只等着找着机会跟主子辞行，然后嫁人。

    但是一个月后，张朝南却遇上了大麻烦，原来他弟弟醉酒之后与人定下赌约，一夜竟然输了三百两，还是借的利钱，需要还上五百两银子。如果还不上，他们一家人都不得安生。

    繁华的地方总是有许多看不见的黑暗，凡是利钱还不上的，一家子都被折腾得脱成皮，死都是一种解脱。不过两天，兄弟两人就各自被打断了一只手。

    情郎摊上这样的事，周玉荷如何能不管？

    看到情郎吊着一只手还勉强对她笑，还说为了不拖累她，让她另选良人。周玉荷感动之余，如何忍得住？

    踌躇再三，她咬牙偷了主子的五百两银，打算回来就请罪，主动签下卖身契，一辈子忠于主子，哪怕替主子去死，她也甘愿！

    可她没想到，自己没能等到给主子请罪的那天，送银子给情郎时，却被人从身后打晕，然后她就被关了起来。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知道良人是一匹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借利钱的事！甚至就连当初的相识，都是张朝南找人刻意算计，故意英雄救美，为的就是靠近她这个贺大夫人的身边的丫鬟！

    送她走前，张朝南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满脸狰狞嘲讽地道：等你死了，谁知道你偷的银子去了哪儿？

    周玉荷恍然，从一开始，他就在算计！

    但已经迟了。

    ……

    楚云梨睁开眼，眼神中满是杀意。她平生最恨欺瞒女子感情的人！

    外面巷子里已经有了动静，有人踢了院墙一脚一个男声恶狠狠道：“死丫头，竟然敢骗我！”

    然后，脚步声渐渐地远去。

    楚云梨皱眉，院子里搜寻一圈，找到了角落一个麻袋，再次翻身上墙，追了上去。

    张朝南听到身后有轻盈的脚步声飞快掠来，疑惑之下回头，只见从天而降一个麻袋，他什么都没看见，紧接着就被拳脚加身，他只能在地上滚来滚去地躲避，不停求饶：“我什么都没做……”

    楚云梨冷笑，踢了几脚后，拉出他那吊着的胳膊，捡起路旁的石头，狠狠砸了上去。

    一声“咔嚓”的清脆骨裂声响起，张朝南想要大叫，嘴刚张开，有人对着他的嘴狠踢了一脚，瞬间觉得牙都松了。

    等他大叫着引来人时，巷子里除了他和一根破烂麻袋，再没有别人。

    楚云梨远远地看到有热心人进去扶他，把他抬出了巷子后，这才掉头离开。

    张朝南只觉得整条胳膊都痛，恨不能砍掉结束这种痛苦，眼前一阵阵发黑，好不容易才被抬到了医馆，大夫看他脸肿得跟个猪头似的，不敢上前，问：“你这是跟谁结了仇？要不要报官？衙门那边有专门治伤的大夫。”

    怕他们私底下打架受伤，万一惹上了官司，帮他治伤的大夫还会被传唤上公堂。

    大夫凭医术吃饭，得有好名声。去公堂上一游回来，外人可不管你为了什么去，只会认为那个大夫惹上了人命案子。人云亦云之后，传成大夫治死了人也不稀奇。

    张朝南痛得想死，报官是一定要报的。可在这之前，他得把胳膊治了啊。不治伤，他痛得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深呼吸一口气，颤着声音道：“我是被人偷打了一顿……”

    话音未落，门口一个纤细的人影扑进来，好巧不巧刚好趴在他受伤的胳膊上，成功把他疼晕过去：“朝南，你怎么这样了？谁打了你？是不是那些追债的？”

    楚云梨刚刚进来时，这已经整理好了脸上神情，这时候一脸悲戚，看到他晕了，大叫道：“你可千万别死啊！”

    一边说，一边去掐他人中。

    眼见掐不醒，她下了点力气，人中都掐出血了，张朝南才悠悠转醒，颤着声音断断续续道：“你……压着我……我的……胳膊了……”

    楚云梨：“……”我知道！

    我看准了压的！

    她惊慌不已地退开，像是不小心一般薅着了边上的桌布，顿时，桌上茶壶茶杯滚落，全部砸到了张朝南头上身上。

    张朝南痛得不行，都有些绝望，以前也没发现这姑娘手这么笨。

    楚云梨抬手去“擦”他脸上身上的茶水，急忙道歉：“对不住，我不小心。你别生我的气，我这就给你擦干。”

    擦得他面色扭曲，本就肿胀的脸龇牙咧嘴，眼角甚至流出了泪。咬牙切齿道：“你让开！”

    楚云梨一脸悲愤，手上越发用力的帮他擦：“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记着要分开的话！我知道那边巷子里有人被抬出来，又没看到你人，到处打听，你知道我有多怕吗？看到你这样，你知道我……”有多畅快么？

    她动作粗鲁，外人眼中就是这个姑娘担忧之下有些不知轻重。

    大夫面色一言难尽：“姑娘，你松开他吧，你再擦，人又要晕了。”

    楚云梨：“……”好耿直的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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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银子的丫鬟 二

    大夫是个好人。

    那边刚才抬张朝南进来的人这会儿都站在一旁看热闹, 没有出声帮腔的意思。

    大夫都这么说了，楚云梨再不让开就显得刻意, 她退后一步，低下头解释：“我只是想帮他擦茶水……”

    大夫颔首：“看出来了。只是这受伤的人经不起任何触碰，你照顾的时候要小心一些。”

    楚云梨装作一脸羞涩：“谁要照顾他！”

    大夫：“……”

    他年纪大了，受不住这个，摆摆手道：“方才你说追债？他欠了银子？”

    提起这个，楚云梨一脸悲从中来：“是啊！欠了五百两呢，前两天他们兄弟都被人打断了手，这一回……”她看了看, 惊呼道：“竟然又是这只！”

    大夫听到这话，彻底歇了救人的心思，摆摆手道：“这种事呢，最好是报官，衙门那边的大夫治伤不收诊费，如果他是苦主，找着了打他的人的话, 连药费都是衙门出, 你赶紧找人送他过去吧。”

    张朝南被折腾了这一场，只觉得自己要死了, 呼吸都在痛, 也懒得辩解，急忙道：“大夫……求您救命！”

    一句话落, 他急忙喘了几口气, 面色都痛得发青了。

    他想得简单, 报官是一定要报的。但在那之前, 先把伤治一下。

    楚云梨也帮着道：“大夫, 无论他是怎么受的伤，你倒是先帮着治病啊！”

    大夫本来是不想治的，这人身上的伤看起来挺重，但除了胳膊折了之外，其他都是皮外伤。没到性命攸关的地步，他实在不想牵扯上这些事。

    但是，被这姑娘一通折腾，这人身上的伤好像更重了，无论如何，得让他清醒着去衙门吧？

    大夫上前，拿了伤药开始包扎。

    张朝南觉得身上哪儿哪儿都痛，怀疑自己有了内伤，用完好的左手抓住大夫的手：“劳烦大夫……看看……内伤……”

    大夫皱眉，在他肚子上按了一遍，他也不问痛不痛，只看躺着的人的神情。一遍按过，见他没有痛到不能忍的地步，道：“没有内伤，有也不严重，自己养得好。你身上伤得最狠的就是这条胳膊，已经折了，得上木板固定慢慢养着。你是现在就上呢，还是去衙门再上？”

    张朝南只觉得每一刻都是煎熬，深呼吸一口气，想也不想地道：“赶紧治！”

    他每吐出一个字，都觉得肺腑疼痛，说话之前得先深呼吸，不然的话，一句话都说不完。

    一句话落，连深呼吸都不敢了，实在是深呼吸都扯得身上疼痛。

    大夫一边帮他治伤，想着即将到来的麻烦，心里愤愤：“年纪轻轻地做什么不好，偏去学赌？那些人把你打成这样，应该也不会放过你家人吧？你这样的，就跟那过街老鼠一样，活着就是祸害人，谁靠近你谁倒霉。”

    楚云梨赞同这话，嘴上道：“大夫，你冤枉他了，这赌的人不是他，是他弟弟。他也是受牵连的，他是个好人，为了不牵连我，还让我离开他呢。”

    大夫恍然：“这样啊。那你弟弟就是个老鼠，害人精。”

    大夫动作利落，很快将他浑身上下包扎一遍，楚云梨这边已经找好了人，准备抬他去衙门。

    张朝南浑身的伤被包扎过，并不觉得有转好的迹象。反而因为被大夫揉捏了一遍，更加疼痛了。

    好在大夫看他痛得厉害，帮他熬了止痛药，但也不敢下得太重，人家一会儿可是要去衙门告状的，止痛药喝多了就得睡觉，到时候还怎么告？

    喝完了药，张朝南还是疼痛，楚云梨看他一脸狰狞，低声劝道：“你先忍一忍，药效没那么快。一会儿就好了。咱们先去衙门，非得告诉大人，让他替你讨个公道不可。欠债还钱就是，凭什么打人呢？”

    张朝南痛得昏昏沉沉，都被抬出医馆大门了，才恍然想明白她的意思。

    这是要拿他家欠利钱的事去告？

    张朝南心里清楚，他今日挨的这顿打，压根就跟赌坊没关系。他有些想不明白，他平时也没得罪人啊！今日跟她约在那巷子里，只有他们俩知道，之前他还怀疑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找人来收拾自己，可后来她出现了，还那么担忧……做丫鬟能做到主子身边的红人，肯定不是粗手笨脚的。刚才她连连出错，肯定是担忧他才会如此。

    那么，就不是她了？

    难道是巧合？

    无论他怎么挨的打，都不能去衙门说借利钱的事。在这城中，除了那些富贵人家，平民百姓家中发生的事就没有能瞒过衙门的，他要是说借利钱……事情就露馅儿了。

    这边离衙门挺远，走过去得半个时辰。张朝南被颠得难受，颤声道：“找……个马车！”

    楚云梨左右一瞧：“没有马车，你先忍着点。这里过去也很快的，你要是着急的话，我让他们走快一点。”

    张朝南：“……”神特么走快一点！

    走得越快，不就越颠簸么？

    偏偏边上的女人还在说教：“你们家欠了那么多银子，不得想办法还吗？坐什么马车呢？”又语重心长：“你别觉得借的是利钱就不用还。能够在城中开赌坊的，那都不是一般人。大人就算知道了，最多不让你还利，本还是一定要还的。我记得好像是三百两吧？你们家一辈子不吃不喝，天天泡在染坊中，大概也还不起。你还在这儿不慌不忙的，自己心里没个数？”

    张朝南：“……”他只觉得耳边叽叽喳喳的，太吵了。

    吵得他头痛：“你闭嘴！听我说！”

    楚云梨脚下飞快，看也不看他：“你说吧，我听着呢。”

    她走得快，雇来的那几个抬人的也跑得飞快，张朝南躺在上面都是煎熬，哪里还说得出话？

    他皱着眉，捂着疼痛的肚子，深呼吸一口气，冷喝道：“停下！”

    总算是停了下来。

    楚云梨皱眉：“你不是着急吗？”招呼几人：“赶紧抬起来走，别理他。”又对着门板上的人羞涩道：“都这时候了，你就别矫情。真想方便……也不会有人说你，我走前面，不看你就是。”

    说着，当真走到了最前。

    张朝南努力抬头，别只看得到天空和周围抬着他的人。

    等他再喊停下，几人就都不管他了。

    颠着颠着，张朝南就晕过去了。

    楚云梨发现之后，急忙叫几人放下，扑了上去：“你不能死！”

    成功的把人……扑醒了。

    张朝南痛得不行，恍惚间脑中一个念头，他觉得自己会被这女人折腾死。以前也没发现她是这么毛躁的人……向来沉稳的人都慌成这样，果然还是太在乎他了！

    “你醒了就好。”楚云梨压着他的胳膊：“我跟你说，好多要死的人就是睡啊睡的就醒不过来了，你可千万不能睡。”

    张朝南额角青筋直跳：“大夫说了我没事！”一句话落，他又喘了几口气。

    为防这女人又让人把他抬起，有些话必须尽快说，顾不得她压着的伤处，他急忙道：“利钱的事，咱们别说，太丢脸了。”

    丢脸？

    如果真是追利钱的人打他一顿，他会不说？

    应该不是怕丢脸，而是怕被她发现自己被骗才是真！

    毕竟，周玉荷如今身份不同，以前情浓之际，她有说漏嘴自己能碰到主子的私房银子。

    张朝南费心做这一场局，为的就是让周玉荷自愿去偷银子出来给他。让她发现了，岂不是前面的心思都白费了？

    楚云梨不赞同：“赌输的人又不是你，你丢什么脸？你二弟既然敢赌，就该想到今日，他都不要脸了，你还帮他兜着做什么？”

    张朝南冷了脸：“不能说！”

    以前周玉荷怕他生气，楚云梨可不怕，见他发火，她也生气了：“你有没有为我想过？在你眼中只有你二弟吗？”

    张朝南叹息一声：“兄弟之间，打断骨头连着筋，我怎么能不管他呢？至于你……是我对不起你，这辈子算我欠你的，如果有下辈子，我再弥补你。玉荷，你就算恨我 ，也是我该得的。”

    能说这么多话，看来是止痛药有了效果。

    楚云梨一脸悲愤：“在你眼中，我竟比不过你二弟？你痛成这样都还要护着他的脸面。你有没有想过我有多担忧你？看你伤这么重，我也很痛……”痛快的痛。

    “既然如此，如你所愿，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跟你二弟过一辈子吧。”

    临走之前，还气愤不已地拍了一下他的肚子。

    拍得张朝南直咳嗽，咳嗽起来，又扯得胳膊和肺腑都疼。然后，他又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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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银子的丫鬟 三

    抬他的几人眼见人晕了, 又从方才的话中得知这人欠了五百两的利钱。想来应该没银子付他们的酬劳。方才请他们的姑娘又跑了……面面相觑过后，其中一人上前去掐张朝南的人中。

    把人掐醒后，立即问：“我们的酬劳呢？”

    张朝南脑子昏昏沉沉, 皱眉道：“都没把我送到地儿……”

    几人对视一眼, 转身就走。

    一看就想赖账, 不走还等什么？

    真把人送去衙门, 一样拿不到银子，要及时止损。

    楚云梨不知道身后发生的事，揣着银票回了贺府。

    贺府位于城中的南街，凡是住在这条街上的人都非富即贵, 柳姑娘嫁进来, 隐隐有些高攀，所以，平时没少受委屈。

    她从偏门进去，刚刚进院子，就听到正房中女子声，说的正是关于周玉荷的事。

    “夫人, 玉荷肯定是偷了银子跑了, 您赶紧派人去找吧。”

    柳慧是个温柔的姑娘，皱眉道：“多年主仆, 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 她不是这种人, 银子肯定是别人拿了。以后这种话别乱说。”

    如此信任，告状的姑娘玉芝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凭什么一个连死契都没有的丫头能主子如此看重？甚至连她们这些丫头的名字都从了周玉荷的玉字。

    楚云梨缓步进门, 微微一福：“夫人, 我回来了。”

    玉芝瞪大了眼, 满脸诧异, 像见了鬼似的打量她浑身上下。

    楚云梨余光看见，顿时起了疑心。或许周玉荷出的事，并不是张朝南一个人的主意。

    柳慧面色一松：“我午睡起来，就听玉芝说你回去了，你祖母身子如何？”

    “挺好的，多谢夫人挂念。”

    边上的玉芝已经反应过来，整理了脸上神情，又想要开口，楚云梨看也不看她，率先道：“夫人，我有些事，想私底下跟您说。”

    柳慧摆摆手：“玉芝，你下去。”

    玉芝不服气，但也只能住口，狐疑地看了一眼楚云梨，不甘心地退出门。

    屋中只剩下了主仆俩，楚云梨跪到了柳慧面前。

    周玉荷上辈子临死之前，最遗憾的就是没能亲自给给主子请罪。

    “夫人，我对不起您。”楚云梨掏出银票，双手奉上：“银票是我拿的，特来请罪。”

    柳慧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你要银子可以直接跟我说，为何要偷拿？”

    楚云梨也想问。

    周玉荷做事踏实，为人忠心。和柳慧已经相处了十年，如果真的开口，柳慧不见得一定不答应。

    只能说，周玉荷太看重张朝南，不能承受借不到银子的后果。

    “我一时想茬了，拿到银子后，又想明白了，所以特意回来请罪。”

    柳慧一脸疑惑，接过银票：“据我所知，你祖母这些年来身子还算硬朗，有你的月钱拿回去，她过得还不错，你拿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周玉荷有一个心上人的事，虽然没有直接告诉柳慧，可平日里多少露了行迹。当下，楚云梨没有隐瞒，从周玉荷与张朝南俩人相识开始说到今日发生的事。

    她没有说自己起了疑心，只道：“当时我只想跟他开个玩笑，就藏到了墙后，看他能等我多久。可我没想到，一刻钟不到他就骂骂咧咧。还说拿到银子就要……杀了我。”

    不得不说，张朝南是个聪明人。

    周玉荷与他来往的事，迄今为止除了柳慧和一起的丫头玉芝有些怀疑，别的人都不知道。如果周玉荷突然携着银子不见踪迹，且她这辈子都再不出现。柳慧只会以为丫鬟背叛，偷了银子后远走高飞。

    柳慧出身好，阴私之事听说过不少。听到这话，自然想到了周玉荷不在后的结果，她面色顿时难看起来，怒道：“竟然敢算计我身边的丫鬟！他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缓和了面色，嘱咐楚云梨：“你也是被他骗了，这事我不怪你，但是你以后对人对事得多个心眼，可再不许这么蠢了。至于那个混账，我会让人细查，欺负了我的人，休想善了！”

    楚云梨胸腔中满是感动，这应该是周玉荷的情绪。

    她低着头：“或许是老天有眼，我当时气急了，又不好出去找他质问。正想离开以后一辈子再不见他呢，就看到有人出来套了他的麻袋，把他打得半死，还把他假装断了的手真打断了。”

    柳慧讶然，随即抚掌笑道：“定然是他在外头惹了别的仇人。”她伸手拉了楚云梨起来：“别跪着了。吃一堑长一智，你要记得这一回的教训。”

    楚云梨低声应了。

    柳慧摩挲着银票：“玉荷，你以后有事一定要直接跟我说，可千万不能再这样偷拿了。”

    “是！”楚云梨看她不像是生气，应该是有别的事。

    看了看天色，福身道：“奴婢去给你端午膳来。”

    柳慧不赞同：“叫你别自称奴婢。不好听。”

    事实上，柳慧并不是没规矩的人，这只是对周玉荷一个人而已。

    楚云梨再次应了，退了出去。

    门口，玉芝气得满脸涨红，嫉妒得眼睛都红了，看到她出来：“偷了这么多银子，你竟然还能全身而退，是我小看你了。”

    楚云梨信步往小厨房走，随口道：“方才看我回来，你好像很惊讶，怎么你看到我出门了？”她回过身，眼神凌厉：“还是你根本就知道我去了哪儿！”

    玉芝别开眼：“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你去了哪儿？”

    不敢对视，肯定有问题。

    周玉荷平时大半的时间都在贺家后院，很少能出去，与张朝南相处不多，只知道他双亲健在，家中两兄弟，再有就是送谢礼时去过他家一两次。

    她直接问：“你认不认识张朝南？”

    “不认识。”玉芝想也不想地答。

    答得太快，反而有些虚假。

    也就是说，玉芝和张朝南认识的。她看着面前容貌清丽的姑娘，笑着问：“他该不会是你的心上人吧？”

    玉芝皱眉：“我说了不认识他，什么心上人？你少胡说八道！”

    “不是就好了。”楚云梨进了小厨房，拿了托盘，把厨娘做好的饭菜装了，随口道：“今日他被人揍了一顿，脸肿得像猪头，青青紫紫一大片，他娘估计都不认识他了。对了，前几天他跟我说手断了，我以为是真的。结果是假的，不过呢，方才我送他去医馆，大夫说他的手骨真的断了，得养好久呢。”

    玉芝手指一颤，板着脸道：“我都不认识他，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你就当个热闹听嘛。”楚云梨不以为意：“你不是看我不顺眼吗？我被这样一个男人骗，你应该多听听，多笑笑才对，你这样的态度，不对哦！”

    她眼神清透，玉芝对上那样的眼神，只觉得心里的不堪都被她看光，当即恼道：“你怎么把我想得那么坏？你是不是有病？”

    说完，人就走了。

    脚下匆匆，有点像落荒而逃。

    楚云梨并不着急，来日方长嘛，只要是发生过的事，就没有查不出来的。

    她端着托盘绕过院子，余光看到门口进来了人，正是贺大公子贺厚道，也就是周玉荷另一个主子。

    当然了，贺厚道好色，屋子里除了通房丫头，还有两门妾室，都是最近才进门的，这对夫妻已然貌合神离。柳慧整日郁郁寡欢，和他脱不了关系。

    眼见贺厚道直接冲着后罩房的方向去，一看就是去找他的娇妾。楚云梨眼神一转，出声道：“公子。”

    贺厚道闻声而停，看到是她，不高兴道：“你有事？”

    楚云梨缓步上前：“公子是回来陪夫人用午膳的么？”

    他有些恼怒，看到那边正房门口的柳慧，到嘴边的斥责就忍住了。

    总不能说是回来要陪小妾的吧？

    柳家的面子还是要给的，贺厚道无奈之下，不情不愿地抬步往正房去：“我说了我有事，不用等我用膳。”

    柳慧本来也没等，方才她也看到是自己的丫鬟把人截下来的，心里不爽气：“我没等你，只是今日有事，用午膳晚了一些。”

    贺厚道听到这话也不高兴了，不是就不是呗，非要解释这么清楚做什么？

    两人一顿饭吃得并不高兴，一个惦记着后院的美妾，另一个看到男人的心不在焉暗自生闷气。

    楚云梨站在一旁，都替柳慧难受。

    一顿饭完，贺厚道迫不及待起身离开，直接往后罩房去了，气得柳慧脸都白了。

    楚云梨送上茶水：“您别生气。”

    柳慧不是个对丫鬟乱发脾气的人，但此时心气不平，实在忍不了了，语气不太好：“你看看他，有把我放在眼中吗？后院那两个愈发嚣张，等她们有了身孕，肯定会爬到我头上来了。”

    声音中饱含怨气，还带着点哭腔。

    楚云梨提议道：“不如您让她们做点事？”

    柳慧皱眉：“能做什么？到时候又说我苛待她们！”

    “她们不是喜欢公子么，就让她们亲手织布种菜给公子吃！”楚云梨笑吟吟提议：“您要是受得住，可以简朴一些，要是您周身素色，她们还好意思花枝招展？”

    柳慧讶然，端起茶杯，若有所思，眉心渐渐松开，随即笑了：“知府大人不是提倡节俭么？听说宫中的皇后已经着了素衣，一会儿你给她们送几身布衣去，从明日起，咱们院子里上下以简朴为要，不施脂粉。除我之外，每人一天两顿，一顿一素一汤。效仿当今皇后娘娘。”

    楚云梨：“……”这还有个更狠的！

    那妾室不上脂粉，没了颜色，自然不能惹贺厚道流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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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银子的丫鬟 四

    只是这也不是解决之法。

    家中的没了颜色, 贺厚道还能去外头找。兴许还要纳妾。

    这些话楚云梨没说，她如今只是个替主子分忧简单的小丫头，适合走一步看一步。

    午膳过后，楚云梨就把柳慧的意思说了, 院子上下一片哀嚎。她亲自挑了布衣送去给后院的几个女人。

    这几个女人中, 确实有些不老实, 尤其是两个妾室, 但凡贺厚道赏下什么, 是非要戴到柳慧面前来的。

    通房丫头中有两个还是柳慧的陪嫁。看到楚云梨时，还算客气。怎么说呢, 柳慧自小被三从四德地教着长大，心里再憋屈，在几个丫头没有明显错处的情形下，她也不会动手。实在是因为这些人和贺厚道起了嫌隙不划算。

    而这些丫头也不蠢, 卖身契还在主子手上，上赶着撩拨不是自找死路么？

    两个妾室, 一个兰姨娘, 一个柔姨娘, 前者出自良家, 后者是个清倌, 从花楼中接回来的。

    两人看到楚云梨, 都是一脸假笑, 听楚云梨说完之后，面色顿时难看下来。

    兰姨娘出声讥讽：“咱们区区商户，效仿皇后娘娘, 错倒是没错, 可人家也不知道咱是谁, 何必呢？”

    柔姨娘赞同：“对呀，还不上脂粉，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有丧事呢。你这丫头也是，你主子这样荒唐，你也不说劝劝。反而还巴巴的把这些衣裳送来。”她伸出手指挑起一件：“就这玩意儿，我身边的丫头都不穿。谁敢穿谁穿，反正我是肯定不穿的。”

    语罢，还把那件衣服挑到了地上。

    真的挺嚣张的。

    楚云梨抬手就是一巴掌。

    打得柔姨娘踉跄一下，扶住了桌子才勉强站稳，瞪大眼睛看着楚云梨：“死丫头，你怎么敢？”

    “敢不敢的，反正我都打了。”楚云梨退后一步：“您去跟夫人告状吧。”

    柔姨娘：“……”

    这丫头明明就是给柳慧出气，跑去告状，说不定在这丫头眼中，还是给她请功呢。

    她一时间，还是拿这丫头没法子了。

    就算以下犯上，人家是活契，也不能把人打得太狠。

    她正发呆呢，楚云梨已经看向兰姨娘：“您要穿吗？”

    兰姨娘：“……”我敢不穿吗？能不穿吗？

    当日夜里，贺厚道刚刚进院子，楚云梨就守在了门口。

    柳慧把人接进去，还没说几句呢，贺厚道又生气了，直接摔门而出。

    大概太过生气，没去后院，人家出了院子门。

    楚云梨进去，就看到了坐在桌前两眼通红的柳慧。

    虽然从记忆中就得知了柳慧处境不好，但亲眼看到，楚云梨实在有些替她不值。

    “夫人别生气。”

    柳慧擦了擦眼泪：“不生气，明日一早，他肯定就回来跟我认错了。”

    说着，她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来。

    贺厚道都是这样，每次惹了妻子生气，很快就会回来请罪。两家门当户对，虽然是柳家隐隐高攀，但贺家也不敢得罪太过。

    当初两家联姻之后，合开了一间绣坊，每年的盈利上千两，谁也不愿意和银子过不去。只为了这，贺厚道就不会太惹她生气。

    翌日一早，柳慧起身不久，后院的女人就来跟她请安了。

    往日里一个赛一个的娇俏，花红柳绿鲜艳得很。今日就成了深蓝色灰扑扑的了。

    不敢不穿。

    柔姨娘脸上还带着一个巴掌印呢。昨晚上憋足了劲等着贺厚道回来告状，等了一晚上都没看到人回来。

    柳慧本来不高兴，可在看到满屋的蓝色时，心情陡然好了几分。

    她好像已经找到了让自己畅快的法子。反正她不高兴，折腾这些女人就行。

    柔姨娘憋足了劲想告状，没等到男主人，跟柳慧告也一样，不告怎么就知道那丫鬟会不会被罚？

    万一柳慧为了彰显自己贤惠，又罚了呢？

    关键是不能让这丫头开这个头，不然以后动辙甩她巴掌，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涕泪横流地把楚云梨恶行说了一遍：“我知道夫人疼这个丫头，但我好歹算是半个主子吧？她凭什么打人？夫人都没打过我呢。”

    柳慧捧着茶杯颇有兴致地听她告状，末了道：“这本来就是我的意思，你把我送给你的东西丢到地上，是看不起我吗？”

    “我不是有意的。”柔姨娘解释：“妾身不敢看不起夫人，我那是不小心。”

    柳慧似笑非笑：“兰姨娘，你来说。”

    兰姨娘和柔姨娘本就不睦，之前两人看起来好，但真的到了这种时候，是绝不会帮着的：“柔姐姐，她就是故意的，还说她不穿那种衣裳。”

    柔姨娘：“……”

    不是好姐妹吗？

    怎么能背后捅刀呢？

    柳慧看到这样，心情愉悦。一时间觉得每次都把贺厚道气出去也不错。

    “我已经让人拔了花草，一会儿你们去种地吧。”

    众人：“……”开玩笑吧？

    柳慧真不是玩笑，一本正经带着她们去了院子里种菜。

    贺厚道盘算着时辰回来道歉，一进院子就看到了满院的土，各种花草死在地上，一片狼藉。而他的娇妾美眷全都着一身布衣，正在挖土的挖土，种菜的种菜。

    贺厚道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没睡醒。他还没反应过来，一群女人已经哭着扑了过来。

    “你要替我们做主……”

    贺厚道从小锦衣玉食，真正天生丽质的美人不多，不上妆的美人哪儿有上妆的好看？

    看到一群灰扑扑的女人，只觉得她们比之前的丫鬟还要难看。

    不止没有冲上去安慰，反而还后退了一步，大喝道：“你们别过来！”

    本来不至于如此，实在是那些女人一靠近，自带一股粪味。

    这谁顶得住？

    到了这时候他才发现，院子里的味道各种交杂，特别难闻。贺厚道一把抓了边上的柳慧：“跟我出去，我有话跟你说。”

    他在院子外急匆匆道歉，完了一点都不肯多留，飞快就溜了。

    柳慧虽然觉得畅快，但也有些失落。贺厚道不靠近那些女人，却也不靠近她了，她有些不确定得道：“玉荷，我好像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了。”

    楚云梨一笑：“您可以不和他们住一个院子。”

    柳慧眼睛一亮。

    对啊，把这些女人留在这里干活，以后贺厚道回来，肯定不肯再见她们了。

    于是，下午的时候，柳慧就开始折腾着搬院子。

    这些活儿不用楚云梨动手，她站在一旁看着，不让丫鬟磕着碰着就行。

    正看得认真，玉芝过来，低声道：“偏门处有人找你。”

    楚云梨看她一眼：“谁找我？”

    “不认识，是个男人。”玉芝似笑非笑：“兴许是你的情郎呢。”

    还不知道是谁的情郎呢。

    楚云梨要查清这幕后的事，难免还要和张家接触。她虽然不喜欢麻烦，但麻烦上门也是不惧的。

    贺府偏门外，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男子。一身短打劲装，看起来格外精神。

    周玉荷是认识他的，正是张朝南的二弟，此时他的右手还吊着。

    还搁这儿装呢。

    楚云梨缓步靠近：“你找谁？”

    张朝北有些诧异，但还是道：“我哥哥朝南，你认识吗？”

    楚云梨颔首：“知道，他昨天被打了嘛，你是不是来让我看他的？不用说了，我不会去看的。他为了你什么都肯做，你们兄弟俩以后好好过吧，最好一辈子都别分开。”

    张朝北来这一趟，不只是让她去看自己哥哥，主要是想问问昨天那五百两银子拿到了没有？

    但有些话不好直接问，他隐晦道：“我哥昨晚一夜没睡。迷迷糊糊地还在叫你的名字，不停地跟你道歉，还说舍不得你。你不去看他吗？”

    楚云梨摆摆手：“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对我歉疚，而是太疼痛了吧？话说，你在外头得罪的人摁住你哥哥打，你心里就没有一点歉疚？小小年纪好赌，弄得一家子不得安生，你也好意思？我要是你，直接一根绳子吊死算了，免得拖累了家人。”

    张朝北：“……”好冤枉。

    再冤枉，有些话他也不能说。还得憋屈着认错：“玉荷姐，我知道错了。以后我肯定乖乖听话，再不干这种事。只是我可能……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了。那么大一笔银子，就是逼死我们一家人，也是还不出的。”

    楚云梨扬眉：“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刚才我不是说了吗？你一根绳子吊死，人死债消，又不是多难的事。”

    张朝北满脸不可置信：“你居然让我去死？”

    楚云梨一本正经：“去死都是便宜你了，人家追债地发起狠来，你能留个全尸都是运气。我这是为了你好。”

    张朝北：“……”并不想要这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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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银子的丫鬟 五

    张朝北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真对他好, 难道不是该把这些债务接过去吗？

    凭着周玉荷在贺大夫人面前的脸面和信任，无论是借还是偷拿，五百两银子只要她用心，肯定是拿得到的。

    “你大哥说不拖累我, 我如他所愿。”楚云梨抱臂：“从今往后, 我跟他桥归桥, 路归路。再没有任何关系, 你也别再来找我了。”

    说完, 看向偏门不远处的婆子：“大娘，以后若是他再来找我, 不用通禀了。”

    楚云梨在院子里是个丫头，对着这些粗始婆子，还是很有脸面的。

    婆子立刻应了，还笑着解释：“刚才他也是再三保证了, 我才让人去请姑娘的。”

    楚云梨对她笑了笑：“等我过两天出门，给你带点心来。”

    婆子更加欢喜。

    她转身进门, 张朝北急了：“玉荷姐, 你真不管我们家了吗？”

    楚云梨皱眉回头：“你们家欠了那么多银子, 我拿什么管？我又凭什么管？再警告你一句, 以后别来了, 贺家的护院可不是白养的。”

    张朝北还想要再喊, 婆子已经招来了护院。他只得闭了嘴。

    楚云梨回到院子里时, 东西已搬得差不多。柳慧也已经在新院子里了。看到她回来，笑着道：“觉得呼吸都轻松了许多。”

    这边只有柳慧自己，没有那些莺莺燕燕。当然要舒服得多。

    楚云梨上前, 笑着道：“前两天我得了一张安神的方子, 夫人要试试吗？”

    玉芝端着一盘点心进来, 阴阳怪气道：“你刚偷拿了夫人的银子，你拿的安神药，谁知道有没有毒？”

    就像是个扰人的苍蝇一般，不停地在耳边嗡嗡嗡。楚云梨不好跟她吵，对着柳慧道：“一碗药一分为二，我先喝，喝完了，夫人再喝。”这总没问题了。

    柳慧摆摆手：“不至于。”

    周玉荷偷过银子，虽然楚云梨拿回来还了，但柳慧心里多少会有几分芥蒂，不如以前信任，别的不说，今日搬家过来，那装嫁妆的匣子就是柳慧自己收着了。

    玉芝嫉妒得眼睛都红了，恨恨道：“夫人，这做贼的人有一次就有第二次，您得多留个心眼。”

    主子做事，哪儿轮得到一个奴婢指手画脚？柳慧怒斥：“出去！”

    玉芝吓着了，连滚带爬退出，临走前恨恨瞪了一眼楚云梨。

    屋中只剩下主仆二人，楚云梨提议道：“夫人，奴婢过完年十六，玉芝也年纪不小。不如明日奴婢让牙婆带人过来，您挑几个合心意的小丫头？”

    柳慧揉了揉眉心：“玉荷，我真没有怪你。”

    “我知道。”楚云梨认真道：“但是您身边没有得用的人，我想帮您教几个。”

    周玉荷的心愿是一辈子忠于柳慧，可一个人只有一双手。楚云梨得找几个帮忙的，以后她有事多少能丢得开。

    “听你的吧。”

    得了准许，翌日早上，楚云梨就找来了牙婆。

    从之前的那些丫鬟来看，柳慧着实不太会挑人，楚云梨站在一旁，不着痕迹地影响她，总算挑了四个像样的。

    牙婆一走，楚云梨就给新来的四个丫头定下了规矩。反正以前她都是这么教人，不会出大错。

    周玉荷以前少着素衫，猛不丁穿一下，还觉得特好看，楚云梨帮着她挽了简单的发髻，整个人猛然变得娴静起来。

    主仆俩正看着镜子呢，贺厚道就进来了，他一脸怒气冲冲，人未至声先到：“咱们家缺那点儿菜吗？你让我的人去种菜，不知道的还以为贺家要没落了呢，还有，穿的那什么衣衫，比个丫头还素净，我是缺那布料的人吗？柳慧，你别以为我怕了你……”

    他进门后，没看到人，直奔内室，然后就看到了镜子前扭头看过来的柳慧。

    气质高华，五官精致，素色衣衫衬得她柔弱堪怜，睫毛颤颤，仿佛被吓着了一般。

    贺厚道即将出口的恶言便止住了。

    楚云梨悄悄福身退了下去。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周玉荷要忠于柳慧，柳慧却放不下这个男人，当下女子和离再嫁的很少，这条路也难，只能先让柳慧如愿了。

    当日午后，贺厚道就留在了新院子，夫妻俩一起用膳，一起看书，一起闲聊，夜里还早早歇下，翌日早上贺厚道要去书房才离开的。

    那边一走，玉芝就抢进了门，福身道：“恭喜夫人，以后那些妾室，谁也不敢再小瞧您了。”

    柳慧满面春风坐在镜子前：“让玉荷来，我有话跟她说。”

    玉芝：“……”

    楚云梨一进门就得了赏。

    柳慧向来出手大方，笑吟吟道：“快过来给我梳头，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呢，一会儿把那个梳头娘子送走。以后就由你给我梳头了。”

    楚云梨：“……”混成了梳头的！

    “您满意就好。”

    柳慧自然是满意的：“他昨日就没提那边院子里的美人。还说晚上会陪我用膳。”

    换句话说，今晚上也打算留宿了。

    楚云梨一脸麻木。

    讲真，这种感觉很特别。她活了这么久，还真没有谁会把这种事告诉她。

    人嘛，总得什么都试试。楚云梨很快说服了自己，兴致勃勃继续去做事了。

    贺厚道接连好几天回来，后来倒是问过隔壁院子的美人，柳慧转而说起了别的，把他挡了回去。

    只能说，柳慧的新妆容让贺厚道认识了不一样的妻子，二人如今正是情浓的时候，提及别人都扫兴。贺厚道也不想为了那些惹妻子不快。

    说到底，在贺厚道心中，柳慧才是他妻子，那些不过是闲暇时的解语花。花嘛，得空就多看看，忙起来了不看也行。

    于是，那些花就兢兢业业地种地，大半个月后，最开始种的青菜都出来了。

    兰姨娘和柔姨娘除了一开始看到贺厚道，后来就一直没看到人，这些日子憋足了劲，只等着种了青菜送到他面前。

    菜是其次，主要是为了见面。

    柳慧免了她们的请安，贺厚道又不再去那院子，她们别说求情了，连人都见不着。

    当两人踩着用晚膳的时辰端着托盘过来时，楚云梨并不意外。

    正值秋日，秋老虎最是厉害的时候，二人晒了大半个月，没了曾经的冰肌雪肤。这女子呢，一白遮百丑。但同样的，没了白后，整个人得失色大半，加上二人一身布衣，别说跟美人比，就是跟院子里的几个丫头都不能比。

    楚云梨没有为难她们，直接带了俩人进正房。

    贺厚道正和柳慧用膳，气氛不错。

    柳慧看到门口的两人，唇角的笑容落了落。边上贺厚道看了一眼菜色，皱眉道：“你已经够瘦了，怎么还尽吃素呢？”

    二美：“……”

    柳慧怔了下，随即笑开：“送进来吧。”又笑着劝贺厚道：“好歹人家一番心意，种了大半个月呢。怎么也该尝尝的。”

    贺厚道听完，恍然想起隔壁院子种菜的几人，再看面前灰扑扑的两人，顿时没了兴致。

    翠绿的蒜泥青菜送到他面前，贺厚道闻到的不是青菜的清香，而是那日在院子里闻到的粪味。想到那个，别说吃了，连看都不想看。甚至连其余的两盘佳肴都不香了。

    是的，两盘。

    柳慧是个谨慎的人，说节俭就是真的节俭，平日里自己就是一菜一汤，晚上贺厚道回来之后就加一个菜，身上衣衫全都是素色，着实朴素。

    “你们先回去吧，以后这菜不用种了。”

    两位姨娘虽然听到了他话中的嫌弃，但不用种菜已经是个天大的好消息。顿时大喜：“多谢公子垂怜。”

    柔姨娘出生花楼，学得最多的就是琴棋书画，种地这种事从小到大还是头一遭。这大半个月简直委屈坏了，此时竟激动地落了泪：“夫人朴素，让妾身种菜吃，妾身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您了，好在您不喜欢吃菜……”

    不得不说，柔姨娘就是学不乖，还当着柳慧的面呢，就开始上眼药。

    柳慧也不是泥人，淡然道：“夫君不喜欢吃菜，但还是要穿衣的。既然不种地了，那便回去织布吧。”

    柔姨娘惊得眼泪都忘了。

    兰姨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顿觉冤枉得不行。她都找人打听了，公子这些日子来都留宿在夫人处，如今不好和夫人争锋，她是打算最近乖一些的。谁知道还是被拖累了。她还想挣扎一下：“妾身不会。”

    楚云梨笑盈盈上前福身：“论织布，我织了近十年，倒是颇有心得，一会儿我就去那边院子教二位姨娘。”

    二美：“……”并不想学！

    贺厚道从小到大看多了精心装扮的美人，两个布衣女子杵在这儿，虽然容貌姣好，可还是觉得伤眼睛，摆摆手道：“你们下去吧，好好伺候夫人。”

    兰姨娘和柔姨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各家的妾室和通房确实要伺候夫人，就跟个丫头差不多，可是之前她们都不用，每日只要打扮好等着他回来就行。本来她们还庆幸贺厚道是个惜花之人，如今竟然也变了么？

    两人退出去时，没精打采的，像是被太阳晒蔫了的花。

    也让两个院子的人都明白，如今的公子眼中心中只有夫人一个。谁凑上去谁倒霉！

    于是，两个院子的人空前乖巧了起来。柳慧愈发舒心，喝了楚云梨熬的“安神汤”后，夜夜一觉到天明，又因为没有别的女人添堵，日子舒心，渐渐地肌肤如雪，白里透红，脸上笑容也多了。

    楚云梨把两个院子管得服服帖帖，正打算抽个空回去看看祖母呢，偏门处先来了消息，祖母摔了，要她赶紧回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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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银子的丫鬟 六

    楚云梨跟柳慧告了假, 赶到了偏门处，报信的人已经不在了。

    这有些奇怪。

    既然这么急，难道不应该等着她一起回去吗？

    婆子也颇奇怪：“玉荷姑娘, 会不会是那人跟你玩笑？我刚想叫他，人就跑了。不过，老人年纪大了，您还是回去看看吧。”

    以前周玉荷都是大半个月回一次，楚云梨来的那天她刚回, 如果那时候楚云梨再去, 难免惹老人家怀疑。于是便没去。

    不管是真是假, 这一趟势在必行。

    周玉荷家的院子在外城, 瓮城很大，她租了个马车, 也要小半个时辰。

    到的时候已经过午，周家的院子周围都是家境差不多的人家。男的大半在染坊, 而女子许多都在家中织布, 也有去织坊的。

    看到楚云梨路过, 好多人都跟她打招呼。

    为了让自己的祖母过得好，周玉荷曾经有意透露过自己是贺大夫人身边大丫头的事。

    当然了，她签的是活契, 去柳慧身边的时候已经十四岁, 当下女子最多十七就要嫁人。也就是说, 周玉荷最多还能在里面做三年。所以, 她自己和柳慧都清楚, 她呆不了多久, 就是个过渡, 等到柳慧找着了合适的人, 就会换下她。

    但是，这名头好使啊。巷子里的这些人得知她的身份，都很愿意给她个面子，帮着照看一下老人。

    越是靠近周家，楚云梨愈发觉得不对。

    周围一切如常，如果老人真的摔了，且已经到了有人去贺家告诉她的地步，这些人没道理不知道。

    挨着周家的几家人都去了织坊，楚云梨想问也没地方问，干脆抬手敲门。

    谁知门一敲就开，不是里面有人开，而是这门压根就没栓上。

    楚云梨心里戒备起来。

    祖母姚氏是个谨慎的人，这巷子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她平时都会记得关门。

    楚云梨推开门，顺手关上。

    如果是周玉荷回来发现这样的情形，应该是把门开着，方便自己逃跑或者喊人过来帮忙。可这会儿是楚云梨在这儿，胆敢算计她，怎么也得打够了才放人走。

    所以，她不止关上门，她还栓的严严实实。

    “奶，你在吗？”

    屋中没有动静，楚云梨信步过去，推开正房的门，就看到了正对人的椅子上，姚氏坐在上面。

    确切地说，是被绑在上头。浑身绑得严严实实，口中还塞着一块布。

    楚云梨皱眉，屋中并没发现别的人，她抬手给姚氏松绑，拿了她的布：“奶，谁绑了你？绑了多久了？”

    姚氏眼神则看着桌上，松绑的一瞬间，立刻就往桌上扑。

    楚云梨进门之前就已经发现了那桌上的纸条，她先姚氏一步拿到，打开一瞧：一千两银票，明日辰时放在门口大石头下，否则老人家毒发，神仙难救。

    姚氏还要来抢。

    楚云梨任由她抢，看到姚氏抢过纸条直接就往口中塞。

    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幕后之人为何要把事情弄得这般复杂了。

    老人年纪大了，只得一个孙女相依为命，大概不愿意让人用自己的性命要挟孙女。幕后的人才绑了她，赌了她的嘴。让人引周玉荷回来亲自看见这张纸。

    而姚氏非要吞，还是为了掩盖。

    因为之前的周玉荷只会织布 ，在姚氏眼中，孙女压根不识字。

    眼看姚氏满脸急切，嚼吧嚼吧就要往下咽，楚云梨一脸无奈：“奶，我识字的，我都看见了。”

    姚氏：“……”

    她狠狠呸出口中的纸：“这纸上胡说八道的，你别搭理。我压根儿就没中毒。”

    听她这么说，楚云梨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姚氏确实不识字，不应该知道纸上写了什么才对。

    会这么说，肯定是姚氏宁愿死也不肯告诉孙女自己中毒被人威胁的事。幕后的人没法子了，才把她捆起来堵住嘴的。

    楚云梨哭笑不得，把人扶到椅子上，帮她倒了茶水。只看姚氏干裂的嘴唇，就知她被捆了不短的时辰。

    想了想，楚云梨还走出门去，找到距离两个院子外的邻居家半大孩子，给了银子让他去街口的食肆弄些好克化的饭菜回来。

    姚氏在屋中听到，斥道：“还是太年轻，这饭可以自己在家做，外头买简直翻倍的贵，那李四媳妇最抠，平时都买最便宜的菜。反正炒了外人也看不出……”

    楚云梨笑着打断：“咱们又不是天天吃，就当是照顾邻居生意了。”

    姚氏戳她的额头：“你呀！让你攒嫁妆，你这么大手大脚的，以后谁敢娶？就算有人敢娶，凭你手散的这个劲儿，肯定要三天两头的吵架。”

    “我孝敬我奶，谁也拦不着。”楚云梨摁住茶壶：“这是昨天的茶，不能再喝了，一会儿我去给你烧。”又一本正经道：“要是那男人敢拦着我，不让我孝敬你。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日子不过也罢。”

    姚氏又戳她：“说什么胡话呢？”

    楚云梨拎着茶壶去了厨房，麻溜地点火烧水，不止烧喝的，还烧一些给老人家洗漱。

    水刚烧好，饭菜也送来了。

    姚氏饿得手软脚软，脸色也不好。楚云梨摆上饭菜，盛了稀粥递过去：“饿得太久，吃这个挺好。”

    姚氏还有些愤愤：“我自己熬，只要一刻钟。就几粒米的事，你非要去外头买。”

    楚云梨耐心哄：“是我想吃。你都病成这样了，我好不容易回来一回。难道还自己做饭？您是沾了我的光，别念叨了，赶紧吃。凉了不好吃 ，到时候花银子买了凉的饭菜，不就更亏了么？”

    “就你歪理多！”姚氏斥责。但嘴角已经带上了笑意，又想到孙女口中自己的病，嘱咐道：“我就是饿得太久，脸色才不好的，人家压根没喂我吃什么药。你可别做傻事，三百两银子呢，老婆子一条命能赚这么多，值了！”

    楚云梨动作一顿。

    也就是说，人家是想让姚氏问她拿三百两，可惜老太太还嫌多，宁死都不肯为难孙女。

    幕后之人写纸条，临时改成了一千两。

    楚云梨嘴角带一抹冷笑，一千两！也是真敢开口！

    心里思绪万千，嘴上愈发耐心：“好，我都听您的。”

    回来之前，楚云梨就已经跟柳慧说老人摔了，今天不一定回得去。回来又是这样的情形，她今天不打算回，得把老太□□顿好。

    这巷子虽然人多，可老太太在家里出了事还没人发现，这地方根本不安全。最好是把人挪到离贺府不远的小院子里，那边安静，住的人都是家中小有家财的，平时也会格外注意生面孔。南街附近都有官兵巡逻，好歹能震慑一二。至少，三教九流的人，不敢在那边明目张胆的转悠。

    老太太年纪大了，楚云梨帮着洗漱之后，把人扶上床躺下。

    “柳姑娘是个好人，你好好伺候她。她不会亏待了你的。对了，那个男主子，你离远一点。就算他有心，你也不能起那心思。这主仆之间，要是牵扯上男人，就好不了了……擦亮眼睛，好好找一个合适的，你真心对他，他也会真心对你……等你们有了孩子牵绊，就是对方最亲近的人，到时候，日子总能过的……”

    老太太一边嘱咐，还流了泪，说到后来，已经哽咽不能言。

    她这是怕以后再说不出。

    楚云梨方才帮她把手放进被子的时候已经暗暗摸了脉，确实是喝了毒药的，很不好解的那种。幕后的人说给银子换解药，根本就是放狗屁。

    不过呢，如今是楚云梨在这儿，肯定不能让老太太就这么去了。她笑着道：“你怎么说得要离开我似的，你不是说没喝毒药吗？我还等着你给我带孩子呢，别想了，赶紧睡。”

    老太太很困，有她陪着，很快就睡着了。

    楚云梨这才出了门，去了街上，转悠了好几个医馆，回来后配了药熬了。等老太太醒了就送到她嘴边，强势地给她灌了下去。

    老太太喝完了，皱眉道：“这什么东西？苦得要死，我再不喝了啊。”

    楚云梨放下碗，又塞了一颗梅子到她口中：“甜甜嘴！”这才回答：“这是补药。挺贵的，花了三两银子，我一年的月银。刚刚已经全熬了，不喝浪费。”

    老太太：“……”

    她捂着胸口，一脸肉痛：“这个败家子哦！我都这把年纪了，吃什么都是多余。”

    事实上，她还怕自己肚子疼或者头疼，一下子就不行了呢。毕竟，那带着各种毒物的药是她亲眼看他们熬的，肯定是有毒的。

    看着面前的孙女，忍不住又想嘱咐几句。

    楚云梨见状，立刻转移话题：“奶，我要带你搬家。住南街去，租金已经付了半年。”

    老太太：“……”败家子哦！

    南街那么好住的？

 偷银子的丫鬟 七

    老人家嘛, 最怕吃亏。

    知道那药是三两银子熬的，愣是捏着鼻子死命往下灌，也不嫌苦了。知道南街的院子已经付了租金, 总觉得少住一天都是亏, 立刻就催促楚云梨搬家。

    周玉荷这些年来受姚氏的影响, 平时的月银都攒着, 这两年因为在柳慧身边, 经常能拿到赏银, 已经攒下了八两之多。

    也难怪所有人都挤破头想要做柳慧的大丫头了。

    院子里的这些家具和衣衫都有些破旧, 楚云梨不太想要, 但如果直接嫌弃太烂不要，只怕耳朵要起茧子。她想了下, 道：“奶，东西就别收拾了，那边的院子里什么都有，这些衣衫和被子就留在这里，以后你回来的时候方便。”

    姚氏狐疑：“真的？那衣衫总要拿吧？”

    老太太并不好糊弄, 楚云梨清咳一声：“前两天，府中老夫人定的今年的秋冬样式大夫人不喜欢，于是重新吩咐绣楼做。而老夫人年纪大了，忘记退了, 现在府中多了许多衣衫, 你也知道，府中的下人每年都有新衣, 明年又有新的样式, 那些多出来的, 就由我们这些大丫鬟处置, 从内到外都有，鞋子也好多双，全都是那种暖和的，脚底不打滑的……”

    姚氏讶然：“当真是大户人家呢。”又有些担忧：“这东西能拿吗？你可不能去偷！”

    “不是偷。”楚云梨耐心解释：“是让我处置，说简单点，就是夫人赏给我的。”

    姚氏这才不说话了。

    她坐在桌前，怔了半晌，道：“方才的纸条写了什么？”

    楚云梨上前扶起她上床：“您不是没中毒吗？管它写什么呢。”

    姚氏凛然一惊，她是真怕孙女为了她做下背主的错事。看来这事儿以后可不能再提了。

    等老太太睡着了，楚云梨出了门，找了邻居家的大娘过来守着，然后一点也不敢耽搁，找了马车去了南街租下院子，又去绣楼给老太太买了几身换洗的衣物，从内到外都有。

    然后去了院子，查看了一番，添置了许多东西。把一切安排好，又紧赶慢赶回来。

    大娘还守在屋中，看到她回来，松了一口气：“我还怕老太太醒了，我没法儿跟她解释呢，你回来得正好。她从你走后一直睡到现在，大概也快要醒了。”

    周玉荷记忆中这是个颇厚道的大娘。楚云梨也懒得找别人帮忙，直接道：“明日我会带着我奶搬去南街，这边的院子还劳烦大娘以后多过来照看一二。我会每个月给你一钱银子，有什么事去贺府偏门找我。”

    大娘惊讶，反应过来后立刻摆手拒绝：“都是邻居，要什么谢礼？我帮你看着就是。”

    楚云梨掏出铜板递了过去：“要给的。”

    大娘推辞不过，只能收了。再三保证以后会帮她看好门户。

    在楚云梨看来，没给铜板人家只是帮忙，多看一眼少看一眼都不要紧。但给了谢礼就不同了，以这大娘厚道的性子，肯定每天都会过来看看顺便打扫。以后姚氏想回来了，这院子也还能保持原样。

    翌日早上天蒙蒙亮，姚氏睡醒之后，发现自己在颠簸的马车

    中。孙女就坐在边上笑眯眯的看着她：“奶，咱们就要到南街了。您还睡吗？”

    姚氏打量了一下马车中，斥道：“败家子，你还当真什么都不拿。”

    楚云梨一脸无辜：“你不是没醒吗？我又不知道该拿什么，一会儿到了院子里，您看缺了什么东西，我再回去拿也是一样的。”

    姚氏瞪着她：“我睡着了你可以叫我啊。又回去一趟，这马车不要银子租？”

    楚云梨看她真有点儿生气，怕她气出个好歹，立即哄道：“是我年轻不懂事，思虑不周，我主要也是赶着回去办差。”

    这话一出，姚氏再不说了。

    南街的都是清幽小院，院子里还种了花草，楚云梨租的这个此时已经被打扫了出来，厨房中锅碗瓢盆，洗漱用的帕子脸盆样样俱全，还都是新的。

    姚氏转悠了一圈，无比满意，又有些疑惑：“怎么东家还置办这么多新的东西给租客呢？”这不是浪费银子吗？

    楚云梨：“……”

    她觉得自己这两天撒了挺多谎了，好在她经历得多，见识也多，面不改色：“之前的东家想把这个给儿子成亲后住，可惜儿子太成才，人家凭自己已经挣下了铺子和院子。这小院儿就用不上了，刚好被我捡了漏。”

    姚氏惊喜：“给儿子置办的成亲的东西都是顶好的，没想到你还有几分运气。”

    楚云梨让她回去补觉，自己去街上采买了肉菜和米粮，又配了几副解毒的药带回来，一一嘱咐了让老太太吃喝，然后急忙忙在老太太看到大堆东西后骂她败家子的声音里逃了出来。

    这边离贺府很近，走过去只要半刻钟，楚云梨打算跟柳慧商量一下，以后除了值夜 ，她夜里都回来住。

    看了一眼贺府的方向，楚云梨转身去了外城。

    那些给老太太喂毒药的家伙还没收拾呢。

    她昨天没报官，主要是老太太还没死，那些家伙没拿到银子，就算送去了衙门，也是轻拿轻放，最多几年就出来了。

    到时候又是一场麻烦。

    楚云梨这个人呢，有仇当场就报，回去的路上她拐进十来家医馆，到院子外时，手中已经拎了大包的药。现在已经过了辰时，她看了一眼左右的巷子里，没发觉有外人。

    她进门后，关上大门就去了厨房，将手中的药打开熬上。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到了门口。

    没多久，外头就有了动静。

    有人低声道：“从外头回来了。肯定是拿了银子，先看看有没有。”

    “没有！”有人气急败坏：“她别是早就想摆脱那个老不死的，刚好我们还帮了她一把……”

    最开始说话的人接话：“别胡说。人家祖孙俩相依为命，肯定会想办法救的。这里到贺府那么远，这又不是拿自己的银子，那是偷！得找个合适的机会，咱们再等等吧。”

    话音刚落，头上传来懒散的鼓掌声，声音也懒懒的：“还真是体贴呢。”

    二人：“……”

    这个时辰，巷子里的人基本都去上工了。

    二人慌乱也只是一瞬，他们捆老太太是半夜里来的，压根儿没人发现。就算现在闹出去，也不能证明就是他们干的。

    正想打道回府呢，就听上头的姑娘道：“你们要进来吗？”

    二人：“……”

    本来是想进的，可这姑娘直接邀请，要看她闲散悠然，不见丁点害怕，明显有恃无恐。

    难道里面还有别的人？

    楚云梨已经翻身下了墙头，打开了门。院子里的情形一览无余，除了她自己，再没有别人。

    门外两人现在离开的话，都有些不甘心，他们费劲巴拉找来了药，又熬了两宿才成功翻进院子制服了老太太……最要紧的事，这丫头是贺大夫人的心腹，如果她真的想筹一千两银票，是肯定拿得出的。

    厚利在前，二人一咬牙拼了！

    进门之后，院子门应声而关。

    二人不知怎的有点怕。

    这边楚云梨已经进了厨房，俩人干脆留一个在厨房门口盯着她，另一个去屋中巡视 ，没看见别人。顿时大松一口气。

    这姑娘让他们进门，应该是想商量拿解药的事。

    “昨天我们留下的纸条，你应该是看到了。特意留在这儿等我们哥俩，是想当面给银票吗？”壮硕些的中年汉子笑吟吟问。眼神不怀好意地打量楚云梨浑身上下：“你要是拿不出这么多呢，不是不可以商量的，这条件嘛……”

    未尽之意，引人遐想连篇。

    瘦子看了一眼兄弟的模样，顿时不满：“强扭的瓜不甜，我还是喜欢你情我愿。拿了银票去花楼，要什么样的没有？”

    楚云梨装好了两碗药，端着托盘出来，淡然道：“可是我这个人呢，就喜欢强迫人。”她意味深长：“保证让你们不虚此行。”

    二人：“……”这么奔放吗？

    她将托盘放在屋檐下的小桌上，突然抓起边上的两个椅子丢了过来，直砸得想入非非的俩人瞬间清醒。还没反应过来呢，那女子已经扑了上来。

    紧接着，二人只觉得肚子上挨了一下，承受不住倒地。

    楚云梨劈头盖脸死命揍了俩人一顿，两人若想开口叫唤，她就狠狠打一下嘴，直打得二人鼻青脸肿，口鼻都是鲜血，地上牙都掉了几颗，见俩人半晌爬不起身，她这才转身去了屋檐下，端了药过来：“你们是自己喝呢？还是我喂给你们喝？”

    俩人被打得头昏脑胀，痛得眼前直冒星星，闻言直直摇头：“能不能不喝？”

    楚云梨嗤笑一声：“看来你们果然喜欢被强迫。”

    她欺身上前，掐住其中一人的脖子，直接把那碗药灌了下去。又飞快掉头端起另一碗，这边瘦子见势不妙，只想跑出门，还没爬两步呢，就被人踩住了背。

    楚云梨一脚把他踢翻，然后掐住他脖子，不由分说把那碗药灌了下去，末了拍拍手：“你们前晚上是不是也这么灌我奶奶喝药呢？”

    俩人突然就明白了她的用意，这是在替老人家报仇。顿时后悔得无以复加。

    这真是贺大夫人身边的丫鬟么？

    护卫还差不多！

    有些大户人家女眷身边确实会备上女护卫，她身手这般利落，肯定是女护卫无疑。可怜他们不知内情，直直撞了上来。

    俩人知道事不可为，便想要跑。

    楚云梨又上前逮住俩人：“我都说了让你们不虚此行，你们倒是说说，来这一趟值不值得？”

    俩人：“……”简直亏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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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银子的丫鬟 八

    眼见跑不了, 俩人心思一动，想拿解药之事来脱身。

    楚云梨看他们俩想说话, 冷笑道：“是不是想说你们有解药？”

    俩人忙不迭点头。

    楚云梨笑呵呵道：“那还是留给你们自己吃吧。方才你们喝的那碗汤，跟我奶奶喝的一模一样！本来我只想教训你们一下，既然你们有解药，那我就不用给了。”

    俩人：“……”

    那药就是乱七八糟的毒虫毒物放在一起，上哪儿找解药去？

    到了这会儿，俩人也不急着脱身，反而真想要解药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二人对视一眼，掉头就跪：“姑娘, 是我们错了。您大人有大量, 放我们一马吧。”

    另一个道：“只要您给我们解药, 想要我们兄弟俩做什么都行。”

    楚云梨抱臂：“谁给你们出的主意？”

    壮汉毫不迟疑：“是张朝南！他说你有银票, 让我们兄弟来给老太太下药，还说你一定会给银票。”

    楚云梨嗤笑一声：“那你们怎么分银票呢？”

    “三人平分。”壮汉不敢隐瞒。

    “你们俩是不是蠢？”楚云梨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坏事都是你们做, 完了还要分他三成, 你们承担的风险就不一样。别的不说，你们俩喝下了毒, 他却没事。”

    俩人恍然。

    之前张朝南说，他提供的消息很紧要，如果没有他，这事情也不可能成功。俩人一咬牙才干了这事。现在想来, 张朝南不就几句话，反而什么事都是他们干的。

    现在他们喝了不知名的药, 还不知道会如何呢？

    要不是张朝南, 他们也不至于落到这样的境地。

    眼见成功把二人的仇恨引到了罪魁祸首身上, 楚云梨还得赶回去当差，没了耐心，摆摆手道：“我那个药和你们熬的一模一样，你们自己觉得，那玩意儿有解药吗？”

    俩人大惊失色。

    那是他们随便配的！怎么可能有解药？

    “赶紧滚！不然我报官了，就算你们不承认下毒的事，私闯民宅总是真的吧？”

    两人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出门，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口。

    楚云梨这才锁了门，往内城去。回贺府之前，她还找了一个小丫头去给姚氏做饭洗衣打扫聊天解闷。并且嘱咐了小丫头一定要跟老太太说明白她已经拿到月银的事。

    如此，老太太怕吃亏，肯定会留下小丫头。

    楚云梨刚回到柳慧的院子里，就发现了气氛不对。她有些疑惑，招了个小丫头过来：“发生什么事了？”

    小丫头低声答：“大公子刚回来说，在外面遇上了一位美人，想要纳回来。和夫人大吵一架后，已经去准备礼物了。”

    楚云梨：“……”早上不还你侬我侬的吗？

    这么快就有新欢了？

    她进了门，玉芝站在边上苦劝：“您可千万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刚好称了那狐媚子的意。奴婢之前的提议，你想过吗？”

    楚云梨冷笑道：“就你那个脑子，能想出什么好主意？夫人别听她的！”

    柳慧手撑着额头，眼泪滴滴滚落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看起来伤心至极。根本也不搭理两个丫头。

    玉芝不满：“夫人如今本就需要人固宠，我的身契在夫人手中，又一心一意忠于夫人，这主意哪里不好了？反倒是你这种容易背叛……”

    楚云梨面色一言难尽：“你想帮夫人，所以要去做公子的妾？”

    哪个女人会想要这样的帮助？

    玉芝一仰脖子：“有何不可？凭我的姿色，打扮起来并不比那狐媚子差。”

    这倒是事实，玉芝确实长得不错，难怪她有这样的自信。

    哗啦一声！

    却是柳慧拂落了手边的茶杯，她眼睛通红，怒斥：“滚出去！”

    还觉得不解气，吩咐楚云梨：“把她发卖了，以后我都不要再看见她！”

    玉芝唬了一跳，急忙求饶：“夫人，奴婢真是一心为您。这只是奴婢的拙见，您不答应，你别赶奴婢走啊……”

    柳慧一脚踢了过去：“滚！”摆摆手不耐烦道：“赶紧发卖了。”

    楚云梨把她拽了出去，看着面前的草包美人，问：“你跟张朝南什么关系？”

    玉芝打着嗝，死死瞪着她，恶狠狠道：“是不是你害我？”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我奶奶出事，有没有你的手笔？”

    玉芝上看下看，就是不看她：“你奶奶不是摔了吗？关我什么事？你别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扯，周玉荷，做人不要太得意！三十年河东……”

    放狠话谁不会？

    楚云梨摆摆手：“夫人已经厌弃了她，拖下去吧！”

    新进来的四个小丫头欢喜不已，大丫鬟的位置就俩，只有上面的下来了，她们才有机会上前。

    再次进门去的楚云梨，看到柳慧已经整理好了脸上神情坐在妆台前，好像方才痛哭失声的人不是她。

    “夫人，您没事吧？”

    柳慧回神，唇角笑容讥诮：“没事。我只是在想，这些女人无辜。我就算收拾了她们又能如何？只要贺厚道花心不改，美人就像是韭菜似的，割了一茬还有一茬，什么时候是个头？”

    接下来几天，贺厚道兴致勃勃准备纳妾事宜。

    柳慧生气了，贺厚道来跟她道歉，她也没原谅。哪怕有楚云梨的安神汤，她还是一日日憔悴。

    这日早上，楚云梨正准备进去叫柳慧洗漱，还没推开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呕吐的声音。

    柳慧趴在床前，吐得昏天暗地。又因为昨夜没吃多少东西，吐的都是黄水。

    楚云梨急忙上前去帮她拍背，怕她被暗算，不着痕迹地帮她把脉，然后……诊出了喜脉来。

    并且，大人太过伤神，已经动了些胎气。

    想要保住孩子，安胎药肯定要喝。楚云梨如今的身份也不适合帮她配药，扬声吩咐道：“夫人身子不适，赶紧去请大夫，多请两个。”

    柳慧紧紧拽着她的胳膊，抬起头来时，满脸是泪：“玉荷，这世上男儿多薄幸，但也不是没有深情的，为何我就遇不上？”

    声音哽咽，满满都是绝望。

    竟然是已经有了死志。

    这怎么行？

    周玉荷愿望之一就是要一辈子忠于柳慧。若是柳慧早早郁郁而终，这任务就失败了啊！

    楚云梨不着痕迹地按压她身上穴位，让她舒适一些。这些天她忙着教小丫头，又忙着给姚氏解毒养身，一直没腾出空来。

    今日柳慧这一场吐，算是给了她灵感。

    解铃还须系铃人！

    柳慧如此伤心，问题出在贺厚道身上，得从他那边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大夫来得很快，把过脉后，先是恭喜，然后急忙忙去配安胎药。

    这可是贺家的嫡长孙，轻忽不得。

    夫人和老夫人得到消息，飞快就赶了过来，看着柳慧的肚子，连连叫好。又让人整理了许多补身的药材过来。

    柳慧乖巧地坐在床上，柔柔笑着。

    可楚云梨一看就知她还是郁结于心，长此以往，定会影响寿数。

    那边婆媳娘已经在商量事情了，贺夫人笑吟吟道：“你这有了身孕，可千万要仔细。一会儿我就厚道说，让他夜里睡觉小心一点。”

    老夫人不赞同：“最好是分开睡，万一伤着了，可不得了。”

    想到什么，握着柳慧的手，语重心长地嘱咐：“外头的那些野花，终究只是花而已。在这贺府，没人能越过你去。这一回把陈家那姑娘纳进来后，以后厚道再起心思，从我这儿就不答应。”

    楚云梨清晰地感觉到柳慧身子僵硬了一瞬。

    送走了两位夫人，接下来两天，楚云梨都在想方设法让柳慧宽心。

    无论她做什么，效果都不大。

    贺厚道也来过几次，不过都来去匆匆，急着纳小妾。

    楚云梨盘算了一下，夜里回到小院子哄睡了姚氏后，悄悄换了一身暗色的衣衫，把头发挽起，蒙着面□□出了院子。直奔离贺家不远处的街道。

    那里是回贺家的必经之路，楚云梨算好了时辰的，没等多久，就看到了贺府的马车过来。

    她跳了出去，拦停了马车，不待车夫骂人，她跳上去直接敲晕了车夫，随从刚探头，她也利落地把人敲晕，然后钻进了马车。

    贺厚道正靠在枕头上哼方才学的小曲，很是惬意。

    楚云梨见了，下手都狠了几分。她一把掐住他脖颈，其余的手脚都没闲着，不停地往贺厚道身上招呼。

    贺厚道被打得狠了，忙不迭求饶，还掏出了银票奉上。

    楚云梨不要银票，狠狠把人揍了一顿，压着嗓子恶狠狠道：“老子想娶都娶不到的人，你得到了居然不珍惜！要不是看柳姑娘心悦你，我就把你打死了，等她守寡后刚好娶她！”

    贺厚道：“……”

    楚云梨又是一拳，打得他脸上又多一块青紫，道：“要是你还敢纳妾，我杀了你！”

    美人再好，也不如性命要紧。贺厚道急忙道：“我不纳了！”

    被打得太惨，声音里还带上了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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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银子的丫鬟 九

    “算你识相。”楚云梨又踢了他一脚：“若是以后让我知道你又让柳姑娘伤心难过, 我还揍你。”

    贺厚道浑身疼痛，急忙答应下来。

    楚云梨临走之前, 实在气不过，又踢了他一脚。

    然后跳下马车，往巷子里跑。她跑得太快，前面忽而出现一个人影，楚云梨立刻扭身，险之又险的避开。

    来人一身黑衣，身形高大，面巾下露出的眼睛如鹰隼一般锐利，对上她的眼睛时怔了怔。

    夜幕降临, 周边有些暗，这人一看就身手不凡, 打扮成这样，一看就不是干好事。楚云梨不想节外生枝, 假装没看见人，飞速跑远, 翻上墙头跳下。

    黑衣人看着她背影，愣了一下, 然后急匆匆朝相反的方向而去。

    已经翻过墙的楚云梨若有所感, 回身望去，只看到一堵墙，她有些不甘心，又再次翻上墙往回看，刚才黑衣人站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楚云梨心有点儿空, 回到小院子换下自己的衣衫后都还在想那个人。

    姚氏推门进来：“这么晚, 你去哪儿了？”

    楚云梨出门的时候是避开老太太的, 应该是她走了老太太来找她没看见人。

    姚氏神秘兮兮：“你悄悄跟我说，是不是有了心上人？”

    “有！”楚云梨颔首：“等机会合适，我带他回来给您看。”

    姚氏欢喜，又好奇问：“那人做什么的？不会跟一样是伺候人的吧？”

    楚云梨：“……”我要是说还不知道，您信不信？

    这也忒不靠谱，若真这么说了，老太太只怕会更加担忧。她当即做出一副羞涩不已的模样：“您就别问了。”

    姚氏看她不好意思，当真不问了，转而担忧起别的：“你要是嫁人的话，是不是得出府？贺大夫人能愿意吗？”

    现在的问题不是柳慧让不让她走，而是楚云梨不能离开。周玉荷自己的愿望是要一辈子忠于主子 ，楚云梨得护着柳慧，就不能离她太远。

    其实这里面有空子可钻，譬如让柳慧早早离世之类……可惜楚云梨做不出那样的事，再说，柳慧本身也是个不错的人，她挺愿意护着这样一个人。

    “以后再说吧。”看姚氏担忧，楚云梨宽慰她：“我一个月三钱月银，平时还有不少赏银，要是离开夫人，我上哪儿赚去？”

    姚氏担忧道：“凡是伺候人的，少有几人能全身而退，我是怕你……”

    “那不会。”楚云梨扶着她出门，把她送回屋：“夫人心善，我又是活契，不会出事的。再说，我一个活契在夫人身边，也干不了多久。”

    这倒也是。

    大家夫人身边得重用的丫头，身家性命都被捏在主子手上，周玉荷是阴差阳错，如果她真想继续留下，就得想别的法子。譬如签个死契，或者嫁给得柳慧信任的管事。

    而这两种，孙女都不会选。想到此，姚氏放了心。

    翌日早上，楚云梨从偏门回到院子，看到了躺在正房中直叫唤的贺厚道。

    柳慧满脸担忧地站在一旁：“止痛药不管用吗？干脆我让人给你熬安神药，你喝完了睡着，应该就不会痛了。”

    贺厚道恨恨瞪她一眼，语气不善：“还不快去熬。”

    看得出来，他对柳慧愈发不耐烦了。

    楚云梨眯了眯眼，觉得有必要敲打一下他，将手中茶水放到桌上，起身回了自己屋子，找出原来周玉荷备下的笔墨纸砚，提笔写了一封信。

    字迹潦草，笔锋锐利，一看便是男子所书。

    楚云梨吹了吹，装进信封。信封上是同样的字迹写着“贺厚道亲启”。

    她拿着信 ，直接去了正房，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在柳慧疑惑的目光中掏出信递过去。

    “刚才我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地上有这封信。想了想便带了回来。”

    柳慧惊讶问：“什么人写的信？都到了厨房，为何不亲自来禀？”

    贺厚道突然开始不安。

    昨晚上那人让他好好待柳慧，他当时答应也只是权宜之计。回来后浑身痛得厉害，越想越不甘心。这明明就是柳慧引来的麻烦，还要他好好待她，凭什么？

    当即贺厚道不打算按那人所说的做，不纳妾可以。但让他心平气和地对待这个有人暗中爱慕的妻子，不可能！反正夫妻俩的房中事外人又不知道。所以，从昨晚到现在，他对妻子就没个好脸色。

    可是，现在信就到了！

    柳慧已经伸手来接信，贺厚道不知怎地突然心虚，强撑着身上的疼痛，一把夺过。面对柳慧疑惑的目光，他勉强笑了下：“你有身孕，别碰这些来历不明的东西。”

    柳慧低下了头，两年夫妻，她看得出来，这个男人在撒谎。

    不让她看……兴许他知道写信的人是谁。这人一有了怀疑，就喜欢胡思乱想。柳慧偷偷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一看便知是男子的手笔，微微放下了心。

    一抬眼就看到贺厚道面色难看无比，柳慧已经从信纸的背面看到笔迹和信封上一样，写了什么看不出来，却足以让她知道这信的不是什么红颜知己写的。一颗心落地的同时，好奇问：“怎么了？是生意上的事吗？”

    贺厚道：“……嗯。”

    他怎么好意思说自己被人威胁？

    信上字迹新鲜，说让他耐心一点，少呼来喝去，可昨晚上到现在，他一直痛得不行，刚才才忍不住斥了一句……他紧张地扫视了一圈屋内，这信上可说了，如果他再对柳慧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还会挨打。逼急了直接给他下毒！

    也就是说，这人真的连他的房中事都知道。如此，岂不是证明他哪怕在自己的院子里都不安全？

    这谁受得了？

    这一下，贺厚道不想喝安神药睡觉了，不止不睡，他还让身边信任的人把这整个府中的人重新排查一遍。凡是经常出去，外面有来往的，都要查清他们和什么人来往。

    并且，从即刻起，所有出门的人必须是二人同行，其中一人由门房随意指定，出门之前要在管事处写明目的地和要见的人。还要记录出去和回来的时辰。回来之后，同行的二人要分开说一下路上的所见所闻。但凡对不上，就会被彻查。

    一早上看他忙忙乱乱的，柳慧不好多问，便去准备了午膳。

    本来柳慧以为贺厚道又得给自己几天脸色，很让人意外的，用午膳的时候，贺厚道还强撑着帮她盛了一碗汤。说话也和颜悦色，没有了早上的不耐烦。

    对于他甩脸子，柳慧会难过伤神。看到他恢复了和善，她便放下了心，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楚云梨当然知道贺厚道变化的缘由。

    查了一早上，贺厚道没能找到盯着他的人是谁，未知才是最可怕的，他当然要小心一些。万一那人看他死性不改，直接给他下毒怎么办？

    人家可说了，就等着他死了柳慧守寡后好上门提亲呢。

    贺厚道不在乎柳慧改不改嫁，但得注意自己的小命，人活着什么都有，死了什么都不是自己的，兴许连自己的孩子都得管别人叫爹。不就是哄着妻子么，又不是没哄过！

    他的这番心路历程柳慧不知，到了傍晚，贺厚道愈发温柔，柳慧更加高兴，夜里睡觉时，还拉着楚云梨说了半晚上的话。

    楚云梨坐在床前的踏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柳慧只是想找个人说话，并不是要她回答，说得越发兴奋。想到什么，道：“我已经让人查清楚了，你说的那张家两兄弟，他们就是骗你的。压根儿就没有欠什么利钱，你以后可得擦亮眼睛，不要再被人骗了。”

    楚云梨应了下来，道：“很晚了，您得睡了。小心以后孩子生下来是个夜猫子。”

    柳慧本来不想睡，听到这句，不敢再熬夜。乖乖躺上床，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第二日早上，楚云梨刚起来，就看到贺厚道的两个随从跪在院子外。一问才得知，贺厚道要换了他们，直接吩咐人把这俩人发卖到外地去，正跪在这里求情呢。

    这是怀疑二人了？

    这俩人能做到贺厚道身边第一人，平时没少打听这处的美人。那位柔姨娘，就是他们找来的。

    把这俩送走，柳慧是一万个愿意。

    没多久，贺厚道就吩咐人把他们拖走，丝毫情面不讲。

    无论贺厚道心里怎么想，反正是拒绝了那些美人的探望，一心一意只守着柳慧。

    楚云梨教出来的丫头已经能独当一面，偶尔她也能告个假休息。

    姚氏最近挺喜欢见她，大概是真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每次见面都絮絮叨叨地嘱咐，想到什么说什么，楚云梨也耐心听着。

    这日午后，祖孙俩正在吃午饭，外面有人敲门。反正楚云梨休假，那个照顾姚氏的小丫头就休假。所以，院子里只有祖孙俩。

    楚云梨去开门，外头站着的是个熟人，正是张朝北。

    上一回，楚云梨知道那俩给姚氏灌药的人是张朝南找来的，给他们灌了药之后把人放了。她这边腾不出手，南街离外城又那么远，跑一趟不容易，她便没再管张家……反正有那俩人在，张朝南别想过好日子。

    本想着等她腾出手来就收拾他，没想到他们倒先找上门了。

    张朝北满面焦灼：“玉荷姐，我哥被人打了，您看看去吧！”

    哎呦，这是好事儿啊！

    楚云梨惊讶问：“伤得重吗？”

    看到她惊讶，张朝北心里一安，急得直跺脚：“很重，关键是我们没有银子请大夫……”

    张朝南挨打，她当然要去看看的，当即去找来了小丫头守着姚氏，跟着他去了外城。

    一路上，还催促了车夫好几次。

    张朝北见状，愈发安心。想着这一回妥了。

    张家的院子周玉荷来过一次，就是第一回上门送谢礼。后来二人有来往之后，她反而不好意思上门。

    很普通的外城小院，一间正房两间厢房。张朝南就躺在厢房的床上，脸上青青紫紫，一层又一层的伤。就跟猪头差不多，当真是被揍地连亲娘都认不出他了。

    张朝北本来以为周玉荷看到这样的哥哥会哭，情绪再激动的话，趴到床边嚎啕大哭也正常。

    毕竟女子天生胆小，看到人被打成这样，肯定会被吓着，再加上担忧，吓晕过去都是可能的。

    正酝酿着劝人的话呢，就听边上女子兴奋道：“打得好！”又惋惜：“怎么没打死你呢？”

    张朝南：“……”

    张朝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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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银子的丫鬟 十

    张朝南不可置信地看了过来。

    之前他受伤那次, 她很担忧，最后是被他再三想要分开的话气跑的。

    后来二弟去贺家找她，她大概还在生气，所以才没有回来找他。

    上一回他受伤, 她那般担忧急切。今日的伤比上一回重多了, 她应该更加担忧害怕, 飞快帮他请大夫才对。

    总之, 张朝南想破头也想不到, 她看到他这身伤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为何你没被打死”。

    他仔细看她神情, 想要找出她脸上玩笑或者是还没消气而嘴硬的神情。可是……没有！

    她很认真，脸上似笑非笑，别说哭了，唇角甚至还带着讥讽的笑意。

    张朝北上一次就发现了这女人对自己大哥好像没多少感情, 回来也实话实说了，可大哥不信。今日看她得知消息立刻就赶了来, 一路上还催促马车夫快些, 他还以为自己感受错了。可现在看来, 他根本就没错, 这女人对大哥确确实实已经没有感情了。

    此时看她神态轻松, 不见丝毫担忧。张朝北心里有些不安, 试探着道：“玉荷姐, 能帮我哥请个大夫吗？”

    楚云梨笑吟吟反问：“这是你大哥，请不请大夫怎么还要问我呢？”

    张朝北：“……”当然要问了，还得靠你给银子呢。

    这么不要脸的话他说不出。毕竟之前这女人已经很严肃的跟他说过, 以后她和大哥再无关系。

    她不着急, 有人着急。门“砰”一声被推开, 张母奔了进来，满脸是泪，直接对着楚云梨作势就要跪：“求你救救我儿子，那银子算我们借的……”

    无论是谁，看到一个足以做自己母亲的长辈对自己下跪，但凡懂礼一些，都会伸手把人扶起。

    张母根本就没想真的跪，可她都已经屈膝跪了一半，面前女子还没伸手……跪是不可能跪的，可人家不扶，她也不好起身啊。

    事情僵住，张母的面色尴尬无比。

    还是张朝北见势不对，起身去扶母亲：“娘，你是长辈，玉荷姐和大哥又是那样的关系，你跪她不是为难她么？赶紧起来！借银子而已，凭着玉荷姐和大哥以前的关系，她肯定会帮忙的。”

    楚云梨闲闲道：“你倒是大方。”

    张朝北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实话实说嘛，我哥为了救你差点丢了一条命，只这救命之恩，借点银子难道你会不给？”

    张母急忙接话：“对，那一次朝南足足躺了半个月才下地，险些丢一条命！”眼见楚云梨神情淡漠，还是那副讥讽模样，她心里有点慌，放弃了“借”银的打算，认真道：“我们用这份恩情跟你换银子，不提我儿子险些丢命的事，你自己说你的贞洁值多少银子，给了就行了。”

    这是要清算以前发生的事，直接开口要银子了。

    张朝北见母亲话锋凌厉起来，也改了方才的卑微，正色道：“好多女子被人侮辱之后，直接就一根绳子吊死了，你就说自己的命值多少吧。”

    楚云梨摇摇手指：“被人侮辱之后就吊死，搁我这儿不可能。错的又不是我，我为何要死？”

    张朝北：“……”好像还挺有道理。

    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让她给银子！他不耐烦道：“那你愿意给多少？”

    “我一个子儿都不给！”楚云梨掰着手指：“既然你们要跟我算，那我也要跟你们算一下，张朝南找人毒害我奶，你们该赔我多少银子。”

    屋中三人面色各异。

    张母霍然转头看儿子，满脸的震惊。

    张朝北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楚云梨。

    张朝南眼中惊骇一闪而过，差点就脱口问出“你怎么知道”这话。他深呼吸一口气：“你奶被人毒害，是什么时候的事？”

    “玉荷，我对你的心意你应该最清楚，我又怎么可能会伤害你奶奶呢？”

    楚云梨气笑了：“装什么呢？睁眼说瞎话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她无比耐心的解释：“那俩混账喝了我给的药，原原本本都招认了，他们会对我奶奶动手，就是因为你给的消息，说我能拿出一千两银票，还说拿到好处，你们三人平分。”

    张朝南心下恨得不行，那两人回来就找他麻烦，从头到尾就没说过他们跟周玉荷坦白了的事。

    要不然，他也不会让二弟去找她过来借银子了。

    本来嘛，他毒害人家奶奶，都是生死仇人了，怎么可能借得到？

    对着他惊疑不定的脸，楚云梨笑吟吟道：“当时我还帮他们分析了一下，你们这种分赃的法子不行，事情都是他们俩干的 ，出了事都是他们俩扛，可若成功了，你却要分走三成好处。你太占便宜，他们太吃亏了。”她偏着头：“也不知道我说的够不够明白，他们有没有想通？”

    张朝南：“……”够明白，他们已经想通了。

    要是没明白，他也不至于躺在床上请不起大夫。

    本来他还疑惑呢，他们三人算是同谋，那俩就算事情不成，应该也会自认倒霉。怎么也不可能回头找他的麻烦。

    这会儿发现，这一切竟然是周玉荷的功劳。张朝南恨得咬牙切齿：“周玉荷，你太狠了。”

    楚云梨扬眉：“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害我奶奶的是你，怎么狠毒的人成了我呢？”

    事情说到这里，两边等于撕破了脸。张朝南也不装深情了，直白道：“我救你的那一次，你愿意给多少谢礼？给了之后，我们两不相欠。”

    “你想得倒美！”楚云梨喷他：“救命之恩到底怎么回事，要不要我去把那人找出来跟你当面对质？”

    张朝南闭上眼：“玉荷，我们俩好过一段，你应该了解我，我不是那样的人。”

    楚云梨叹息一声：“我也不想承认自己眼瞎，错把坏人当恩人，还跟你这种畜生好过。奈何事实就是事实，你就是个畜生。我也想明白了，谁还没个看走眼的时候？为这个让自己难受，完全没必要。”

    张母不知道儿子找人毒害姚氏要挟周玉荷的事情，但二人最开始相识她却是清清楚楚的。

    知道那边巷子里有个贺大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张家一家人私底下商量了好久，才定下了这个英雄救美的计策。

    最开始，张母是真想要一个富家夫人身边的丫头做儿媳的。老话都说宁娶高门婢，娶的不是婢女，而是婢女的眼界和明白的规矩。可是后来，她发现周玉荷对自己儿子那是一心一意，加上儿子又……于是，她想干一票大的，既拿到了银子，还能把周玉荷解决掉，一举数得。

    没想到开头那么顺利，后来就不行了。

    周玉荷根本不管儿子的时候，这已经个把月没搭理儿子，明显就是怕被张家拖累！早先她还以为是自己和儿子看走了眼，以为的重情重义的姑娘是个势利的。

    可现在才发现，周玉荷势利不势利不知道，她是发现了张家人的算计才毫不犹豫地踢开儿子的。

    楚云梨看着张家人面色变幻，笑着站起身：“我今天来呢，不是想帮忙。只是想让你们明白，我已经知道了内情，并不是任由你们捏揉搓扁的蠢货。看到张朝南越惨，我就越满意。”

    她走到床边，对着张朝南脸上的伤使劲揉揉，揉得他满脸狰狞，又恍然道：“对了，忘记跟你说了。灌我奶奶喝药的那两个人，把那药一人喝了一碗。大概活不久了，你……好好享受！”

    那俩人活不了，肯定会继续逼迫张家人。

    张朝南面色大变：“玉荷，我是真心喜欢过你的。”

    楚云梨一个字都不信。

    上辈子周玉荷可是被这人弄死的。如果她尸首没被发现，张家人得了她的五百两银子的事情一辈子也不会有人发现，她永远都是一个偷盗主子银钱远走高飞让人唾弃的背主丫头。

    他伸出手拽住她袖子，哀求道：“以前是我错了，你救救我！好不好？”

    楚云梨一把拂开他的手：“不好！”突然，她听到关着的门外有动静，饶有兴致问：“如果我救了你，你怎么报答我？”

    张朝南眼睛一亮，想也不想地道：“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楚云梨更想要他的命！

    她还没说话，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门外站着一脸苍白的玉芝，她满脸控诉：“你把我当什么？”

    楚云梨早就知道玉芝可能和张朝南有联系，看到玉芝一脸哀怨不甘，这俩分明有情吧？

    她眨眨眼 ，疑惑道：“玉芝，你们俩……之前你不是还求夫人让你做妾么？”

    张朝南：“……”有这回事？

    他恶狠狠瞪向玉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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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银子的丫鬟 十一

    玉芝有一瞬间的心虚, 但很快就敛起，比张朝南眼神更狠地瞪了回去：“我那还不是为了让你过得更好！我心里只有你，你以为我去伺候男主子，心里就好受吗？”

    把做妾说成是伺候, 就比较容易让人接受了。

    张朝南面色缓和了些。

    楚云梨又笑了：“玉芝, 你之前不是跟我说你不认识什么张朝南吗？现在这是做什么？”

    她转头看向床上的张朝南：“你们当我是傻子？”

    玉芝被柳慧发卖, 她私底下找了牙婆, 给了不少好处, 要再三保证自己不会再出现在贺大夫人面前，这才得以脱身。

    像牙婆这样的人, 打眼一扫就能把人看个通透，愣是把她浑身榨了个干净。玉芝虽然没有被卖到外地，可身上却是一个子儿都没了。如今的她只能靠张家收留，可以说除了张朝南, 她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才会忍不住在外偷听，在听到张朝南许诺“什么都可以给”时, 便冲了进来。

    反正事已至此, 玉芝觉得没必要再隐瞒, 道：“是你自己傻。你别觉得我对不起你, 明明我和朝南先认识的, 是你横插一杠, 是你对不起我才对。”

    楚云梨：“……”

    好像有点儿乱, 她得捋一下。

    周玉荷与张朝南认识之前，玉芝就已经跟他勾搭上了。

    那么，可不可以认为张朝南之所以会找上周玉荷, 是玉芝透露的消息？

    就算不是她故意, 兴许是她说者无心。被张朝南听了进去？

    本来嘛, 不是每个大丫鬟都能接触到主子装银子的匣子的，至少，玉芝就不能！

    “我要是知道这是你男人，送给我都不要。既然你们先认识，为何他算计我的时候你不拦着？”

    玉芝：“……”她人在贺府，压根就不知道这回事！

    后来知道了，张朝南口口声声说只是骗周玉荷偷银子，所以她才没闹。

    楚云梨看向张母：“大家夫人身边的丫鬟不多，张朝南已经得了一个，你为何不拦着他？”

    张母不说话。

    儿子和玉芝来往的事，之前根本没告诉家中，后来只说要算计周玉荷，她才帮忙出主意了的。再后来，儿子说做一笔大的，骗周玉荷偷银子。张母还有些不太愿意，一来这事情太大，很容易把一家人折腾到牢里去。

    二来，周玉荷这姑娘善良，家中只有个活不了几年的祖母，到时候还有个小院子陪嫁，是她很满意的儿媳妇人选。

    可是儿子说还有个丫鬟等着嫁他，几百两银票又实在诱人，张母才一咬牙答应了的。

    张朝南这也是没办法了，毕竟，想要骗过周玉荷，只是张朝南一个人不行，得一家人都做出欠利钱的模样来，看起来才真。她才会着急之下铤而走险。

    楚云梨看着满屋子的人：“你们怎么都不说话？板着个脸，好像谁欠了你们似的。难道不应该是你们欠了我吗？”

    张家人如今实在高兴不起来。

    玉芝的体己为求脱身花了个精光，张家的银子刚被那俩兄弟搜罗个干净。张朝南浑身是伤，要不是为了要银子治伤早已经晕过去了。

    一家人米缸中那点粮食吃完，就要揭不开锅了！

    张朝南手臂还有伤，那俩兄弟打他的时候没留手，他这会儿呼吸都痛，大喘气都不敢。比起上一次挨揍，这回的伤要重得多。至少，上一次他还能自己趴着挪动，这一回完全不行。他怀疑自己受了内伤……受伤就得治，拖得久了，兴许小命都没了。

    不管别人急不急，反正他是最急的，哀求道：“玉荷，看在咱们曾经的情份上，你就借我一点银子，好不好？”

    楚云梨退后一步，避开他的拉扯，皱眉道：“你从一开始就是欺骗算计，我们俩之间有情分那玩意儿吗？早知道你跟这女人有牵扯，就是打死我，我也不可能跟你好！”

    闻言，张朝南立即道：“你不喜欢她，我让她走！”

    玉芝满脸不可置信。

    她如今想要再做丫头，肯定做不到主子身边的心腹。她这样的年纪和样貌，很可能被人买去灌了绝子药后做个暖床婢。没有孩子，早晚失宠，根本就没出路，这也是她非要赖在张家的原因。

    比起做一个被主子厌弃在后院的通房，她更愿意嫁给张朝南做人妻子。

    “我真心爱慕你，为了你落到今日地步，你竟然要赶我走。张朝南，你不是人！”

    张朝南冷笑一声：“真心爱慕？曾经我说要娶你，你始终不肯答应，甚至不肯对我表明心迹。你分明就是想吊着我，拿我当你的一条退路。如果你像玉荷一样，早早表明会嫁给我，我又怎会去找别人？”

    他是盛怒之下说的这些话，说的时候扯得肺腑疼痛。痛得他满脸狰狞，看起来颇为骇人。

    玉芝心底隐秘的心思被揭穿，又羞又恼，恨恨道：“要不是我有钱有貌，你会求娶我吗？”

    张朝南捂着肚子，懒得与她争辩。实在是他都说一句话都痛，不想对她白费力气。他看着楚云梨：“玉荷，只怪我们相遇太晚……”

    楚云梨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甩了甩，不耐烦道：“别叫我，我嫌恶心。”

    “我来呢，就是想把这些事掰扯清楚。你们得明白，我们现在是仇人，别指望我能帮忙。”

    她面色严肃，让人一看便知并不是玩笑。

    张母急了，反身抓着玉芝就把她往门外推：“你给我滚！玉荷就是看到你才不肯帮我们的！”

    玉芝慌了：“伯母，你们说过会收留我的……”

    “滚滚滚！”张母气急败坏。

    玉芝不如她力气大，虽然尽力挣扎，还是被推着往外走。她抓着门框死活不肯再挪，张母死命一拉，门框脱手，着急慌乱之下，她对着楚云梨破口大骂：“周玉荷，你不是人，你非要把我害无家可归才满意？”

    楚云梨缓步上前，抬手对着她的脸就是狠狠一巴掌：“你才不是人！”

    冷眼看周玉荷偷银子，冷眼看她被害死，得意地享受害死她得来的银票……楚云梨一巴掌打得玉芝偏开了头去，又冷笑道：“你落到今日地步，哪里是我害的？明明是你自己作死想伺候公子，才被赶出来的，什么都往我身上赖，你这嘴也不用留了！”

    玉芝被打偏了头，嘴角都流出了血来。

    屋子里乱糟糟，到处都在吵。

    张朝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要帮忙，又觉得无从帮起。

    恰在此时，外面有粗暴的敲门声响起。

    张家人都不去开，甚至都有些恐惧。大门却被人从外面一脚踹了开来。

    站在门口的人楚云梨也认识，正是被她灌过药的两兄弟。

    两人一脸的凶神恶煞，踹开门后，大摇大摆进门。却在看到厢房门口的楚云梨时身子一僵，脚下还往后退了退。

    那架势，怎么看都像是想落荒而逃。

    那怎么行？

    楚云梨站到了屋檐下：“我就是来看热闹的，你们有事的话，还请自便。”

    二人面面相觑。他们可是都听张朝南吹嘘过面前姑娘心悦于他什么都肯为他干。虽然有张朝南出主意毒害她奶奶的事……可这世上有的姑娘为了男人就可以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在乎。他们俩怎么知道周玉荷是不是呢？

    万一呢？

    上一回他们得罪她，迄今为止毒还没解，他们看了好多大夫，都说没治，让他们回去该吃吃该喝喝，准备后事。万一这一回又把人得罪，他们哪儿还能有命在？

    眼见楚云梨真不打算管，二人心里都有了数。不打算管，就证明这姑娘不是那万一。既然脑子正常，肯定就会视张朝南为仇人。

    都是仇人了，肯定不会出手相帮。

    想到此，壮硕的那个汉子再不迟疑，直接奔进门去，揪住床上张朝南的脖颈：“我们哥俩银子已经花完了，花楼还欠了一些，赶紧拿银子来，我们好去还债！”

    知道这两人中的毒无解，张朝南有些绝望。

    他本就浑身疼痛，被人揪着脖跟抖啊抖的，直接就晕了过去。

    瘦汉子上前，对着他的脸啪啪两巴掌，张朝南却还是没动静。

    张母看得胆战心惊，却又不敢上前阻拦。张朝北直接往后退，而本来在院子里的张父，早已经不见人影。

    那哥俩见摇不醒张朝南，也怕出人命。眼神一转，看到了边上的张朝北，二人低声商量两句，上前去哥俩好一般扶了他的肩：“咱们去赢楼吧，输了是你的，赢了是我们的……”

    赢楼就是赌坊，取这个名儿就是为了让人觉得这是好预兆。

    只是……谁赢就不一定了。

    反正楚云梨活了这么久，就没看到过亏本的赌坊。

    张朝北也去见识过。倒是想拒绝，可他压根拒绝不了。

    也是不敢拒绝，刚才周玉荷可说了 ，这俩中了毒命不久矣，换句话说就是亡命之徒，人家根本就不怕死。真杀了人，被杀的死了也白死！

    张朝北被半拖着带走，张朝南躺在床上半死不活，张父不知躲到了哪儿，连儿子被拖走都没出来。张母正死命拉着玉芝想要把人赶出门去。

    张家一片鸡飞狗跳。

    楚云梨出了门，往巷子外而去。

    刚出巷子，就听到里面有人大喊：“出人命了！”

    楚云梨总觉得是张家出了事，掉头回去，果然看到不少人往张家院子里挤。

    她走近一瞧，就看到了躺在地上额头上一个大血洞的张母。

    而边上，玉芝吓得瑟瑟发抖，对着众人大喊：“不关我的事！”

 偷银子的丫鬟 十二

    又不是谁的嗓门大, 谁就不是凶手。

    整个院子里，除了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张母，就只剩下玉芝，不是她还有谁？

    屋中的张朝南下不来床, 还是有人去外头找到了溜达的张父回来, 才背着张母去找大夫。

    张朝南受伤之后, 张家没有银子治伤, 可这伤拖着也不成, 于是就去了周边的各家医馆想要赊欠。

    大夫是救死扶伤没错，可大夫也是要吃饭的, 那药材都是买来的，让他们便宜点药费可以，赊欠可不成。不是一家医馆有这样的规矩，家家都一样。

    所以, 看到张母额头上一个大洞被背来，大夫是真想假装自己不在。可那么多人看着, 要是当面关上门, 又对自家的名声不好, 也实在为难。

    楚云梨还得赶回内城, 远远看了一眼, 便打道回府。

    就算张母没事, 张家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姚氏知道她跑出去, 难免又问了一场，楚云梨往心上人那边一推，她倒是没有怀疑。

    之前周玉荷因为太过羞涩, 没好意思跟祖母说自己和张朝南之间的事。所以, 姚氏眼中, 现如今只是知道孙女有心上人，到底是谁却是不得而知。

    四个丫头已经得用，柳慧也习惯了由她们伺候，如今的楚云梨，更多的是陪着柳慧聊天解闷。

    翌日早上，楚云梨刚到院子门口，就看到了在那儿探头探脑的柔姨娘。

    这些日子，贺厚道就没出院子，一直都在养伤。倒不是伤得多重，而是他脸上青青紫紫，怕丢人，便一直憋在屋中。

    看到楚云梨过来，柔姨娘挂上一抹假笑，迎上前来想握住她的手。

    楚云梨这个人谨慎惯了，除了自家男人之外，外人想要碰她，她都会下意识避开。这次也是一样，她微微一抬手，就避开了柔姨娘的触碰。

    柔姨娘的手抓着一枚镯子尴尬地停在半空。

    一个丫头如此不给她面子，柔姨娘面色有些扭曲，勉强忍了气，压低声音道：“玉荷，我这是想送镯子给你。”

    楚云梨面色淡淡：“奴婢一个丫头，用不上这样贵重的东西。柔姨娘还是收回去吧。”

    柔姨娘：“……”

    谁的东西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她也不是真的想送。在她看来，送出一枚镯子。周玉荷拿了东西在贺厚道面前帮她美言几句，明明就是皆大欢喜的事。

    这丫头如此不知变通，也不知道是怎么混到柳慧身边的。

    楚云梨可不管她想什么，自己进了院子。

    最近柳慧有了身孕，除了婆婆和祖母之外，谁也不见。像柔姨娘之流，更是别想混进去。院子把守得这样好，其中也有楚云梨的功劳，这两天柳慧好不容易舒心了些，她可不想让自己前功尽弃。

    贺厚道最近在家里养伤，对柳慧态度不错。

    柳慧还以为是因为自己有了身孕，贺厚道又不给她摆脸色了，她以为夫妻感情又有起色，最近心情一直挺好。本来嘛，贺母再三嘱咐，让儿子好好待儿媳。

    就这么过了十来天，贺厚道脸上青紫消退，又开始出去看顾生意。

    不看不行，他底下还有几个弟弟虎视眈眈，巴不得他做纨绔子弟呢。

    贺厚道早出晚归，柳慧自己待在院子里，那些妾室丫头又到不了她跟前，日子过得舒心，渐渐地就觉得无聊。

    这日早膳后，干脆让人备了马车打算出门，特意吩咐了让楚云梨作陪。

    柳慧很珍视腹中这个孩子，买起东西来毫不手软。每进一间铺子，总要买些东西。各家的伙计都眼巴巴的看着，看到主仆二人，立刻一拥而上。

    逛了半日，柳慧突发奇想，要亲手贺厚道做一身新衣，但她精神短，打算先做一身，却又纠结不知道选什么颜色，便拿了几匹布让人抱着去贺家的织坊找人。

    书房中没看到人，一问才得知，贺厚道去了织坊中转悠。

    柳慧兴致来了，不管不顾就要追去。

    楚云梨心下一动，把人拦下：“夫人，织坊中灰尘太多，走了半日您也累了，我去找公子来也是一样的。”

    说完，不待柳慧反应，楚云梨已经转身就走。

    周玉荷做过织娘，知道有些织娘说从小开始学，到了十四五岁时，手艺已经娴熟无比。换句话说，织坊中有许多妙龄女子，贺厚道过去转悠，就跟一只鸡腿落入了狼群。

    这比喻或许有些不恰当，但这世上永远都不乏想要借机攀上富贵人过好日子的姑娘。

    要是让柳慧亲眼看到贺厚道跟人家姑娘亲近，只怕又要伤神。楚云梨进了织坊，边上有里面的管事带着，倒没有人敢小瞧。

    还没走多远，一片织布的声音中，她远远地就看到了贺厚道弯腰在一个织机前，跟个女子说笑。

    那女子肌肤白皙，面容清秀，羞得满脸通红，更添几分丽色。

    贺厚道若有所感，抬眼看了过来。看到是楚云梨后，重新低下头，笑道：“你家姐妹三人，是不是都跟你一样长得好？”

    当下男女大防，正经男子可不会这样对一个女子说话。

    果然是好了伤疤忘了痛，楚云梨手放在袖子里捏得咔咔响。看来得找个机会给他松松筋骨，让他好好回忆一下。

    女子羞涩不已，头都埋到了织好的布上：“公子谬赞，兰儿这样的，最多只是不丑，怎么能算长得好呢？”

    贺厚道弯腰，鼻子凑到了她的发上，深呼吸一口气，眯起眼睛感慨：“好香！在我眼中，你这样自然的姑娘最美。”

    这已经是明目张胆的调戏了。这屋中的织娘足有十几人，也算是大庭广众之下。如果正常女子，这时候就该大叫非礼。就算不敢得罪，也该立刻起身退开。这么多人面前，贺厚道总不能当众强抢民女吧？

    可这位兰儿只是缩了缩脖子，怯生生道：“公子，你别这样。”

    楚云梨面色一言难尽，上前福身：“公子，夫人到了。”

    贺厚道心神一凛，莫名就想起来自己的动作被那人得知的事，他自己身边的人换过了一轮，柳慧身边的小丫头也换了，从头到尾没换的，只有一个周玉荷！

    她会不会是那人的眼线？

    想到此，贺厚道弯腰在兰儿发上一吻，温柔问：“我纳你回去，可好？”

    兰儿既羞且喜，低下头嗯了一声，还娇声道：“我家住南街后巷，数过去第五个院子就是。”

    贺厚道微微一笑：“回去等着我！”

    然后板着脸转身往书房去。

    在柳慧面前，贺厚道面色还算好，因为他想要验证一下那眼线到底是谁。这边不给柳慧摆脸子，，若还是挨打了，肯定就是因为方才的兰儿，那眼线肯定就是周玉荷！

    柳慧逛得心满意足，回去倒头就睡。

    楚云梨提前回了家，换上了那身衣衫，蒙着面蹲守在贺厚道回家的路上。

    自从贺厚道挨打之后，他再出门就带上了四个护卫。对于楚云梨来说根本不算麻烦，不过是时间问题，她把伺候的人一一敲晕，进去先把贺厚道嘴堵住，然后把他全身的骨头都拆了一遍！

    真的是拆了！

    贺厚道只感觉自己死去活来好几次，痛得他恨不得立刻死了，如一摊烂泥般躺在地上，根本动弹不得。哪怕他确定了眼线就是周玉荷，也并不欢喜。说实话，如果知道那人会下这样的狠手，他根本不会以身试眼线……管她是不是，直接把人换了就行了。也怪他自己钻了牛角尖。

    如今就这么躺在地上，被人杀了都找不到凶手。

    楚云梨当然知道他怀疑自己了，把骨头一根根给他上回去时，掐着他的脖子恶狠狠道：“再敢拈花惹草，我杀了你！”

    贺厚道有气无力：“不敢了！”

    他是真不敢了。

    临走之前，楚云梨又道：“那个玉荷是我放在柳姑娘身边照顾她的，最是忠心，也会顺便盯着你，你要是敢换她，我会认为你想对柳姑娘不利，到时候，你别怪我心狠手辣！”

    贺厚道：“……”

    他痛得眼泪都出来了，后悔得无以复加，试出来了又能如何？

    有了这话，他根本不敢换那丫头！

    换了就要死，谁敢换？

    贺厚道上一次挨打，是跑去衙门报了官的。可到现在，却一点眉目都没。这一回他也不费那劲，直接回家养伤。

    楚云梨往回走时，专挑暗巷，转过一个街角，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直奔她面门。

    她下意识抬手格挡，月色下那手修长，她若有所觉，抬眼一瞧，就对上了那双黑亮的眼。

    顿时心下一喜，抬手就去揭人面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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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银子的丫鬟 十三

    楚云梨想揭下他面巾, 看看他长得如何。

    可对面人却很谨慎，见她伸手，抬手就阻止，二人瞬间在不大的巷子里打做一团。

    楚云梨一开始还不太在意, 见自己好几次摸着了面巾都被挡开, 顿时来了兴致, 愈发认真起来。

    男子应付自如, 两人都没下狠手, 打了个旗鼓相当。他一记勾拳过来，楚云梨下意识偏头就避, 却不防左边是墙，眼看她鼻子就要撞上墙，正想偏头避开，鼻尖却有一只大手挡住。

    她没撞上墙, 撞上了他的手。

    楚云梨眨了眨眼，笑了。

    男子只觉得掌心被睫毛扇过, 痒痒的, 那痒意甚至传入了心底。他急忙忙收回手, 收得太急, 手背擦过粗糙的墙面, 带出几条血道, 心绪起伏间, 丝毫不觉得疼。

    楚云梨抬手抓过，皱眉道：“怎么这样不小心？”

    顺手就从怀中掏出了伤药洒上，还撕了一块衣衫给他包了, 一连串动作娴熟自然, 看得男人愣了愣。

    等他反应过来, 手已经被包好了，还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楚云梨笑吟吟看他：“敢问公子贵姓？家中可有妻室？”

    “你……忒不矜持！”男子丢下一句话，落荒而逃。

    眼看他跳上墙就要离开，楚云梨大喊：“我这个人很随便的，很容易嫁人哦！”

    男子心绪起伏太大，跌下了墙头，好在扶了一把墙，才勉强站稳。

    楚云梨衣衫缺了一块，心情却好得不行。

    回家的时候懒得开门，直接助跑两步翻身上墙，然后，她动作顿住。

    月色下的院子里，姚氏坐在摇椅上，像是睡着了一般。

    但是楚云梨听得出来，她压根没睡。因为在她上墙后，姚氏呼吸明显粗重许多。大概是……生气了？

    “怎么还不下来？”姚氏出声，声音还刻意压低了。

    楚云梨翻身下墙，姚氏已经起身，拉着她进了门，点上了烛火后，看到孙女一身黑漆漆打扮，顿时皱眉：“姑娘家家的，怎么弄成这副模样？男不男女不女的，让人看见了还怎么嫁人？”又嘀咕：“你不是说这些年都学织布吗？怎么还学了翻墙的本事？”

    看她方才那娴熟的动作，手一撑就上了墙，很明显不是第一回了。

    随即，姚氏又道：“难怪贺大夫人能重用你，你在柳家就被选中给她做女护卫了吧？”

    用不着楚云梨解释，姚氏已经脑补完了。

    反正骗人也不是第一回了，楚云梨清咳一声：“是。”

    姚氏面色复杂：“当初你出去干活，我只想让你学个手艺养活自己，可没想让你卷进这些复杂的事情里去。你这大半夜出去，是给贺大夫人办事吗？”

    也算是吧？

    楚云梨嗯了一声。

    姚氏有些担忧：“她会不会让你害人？”

    “没有！”楚云梨语气认真：“夫人是个很善良的人，怎么会害人呢？”

    姚氏当然不信。

    孙女大半夜这样一身黑漆漆的出去，谁见了不说是贼，说她出去干好事，也得有人信呐。

    楚云梨想了想，道：“夫人看不惯公子经常纳美，让我去揍他一顿。”

    姚氏：“……”简直胡说八道。

    楚云梨一本正经解释：“是真的。公子太不像话，夫人身为妻子规劝不了，又不能明着打人。所以让我暗中揍他一顿，吓吓他。不信您明天上街去打听，公子肯定不出门。”

    简直是活久见。

    姚氏半信半疑，不过孙女是自己的，无论做什么，她都得帮着。看了看天色，道：“赶紧睡吧。你明天还得回贺府当差呢。”

    走到门口时，恍然道：“你这白天夜晚两份工，工钱应该不少。怪不得你租得下这院子，还舍得请小丫头照顾我。”

    楚云梨：“……”可真会脑补。

    这样也挺好，用不着她编理由骗人了。

    她把人送出门，嘱咐道：“今天晚上您看到的事不能对外说，就当不知道。赶紧回去睡，以后别替我省，我赚得多着呢。”

    姚氏脚下轻快：“挺好！”

    楚云梨心下疑惑，追出去问：“什么挺好？”

    月色里，姚氏的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你连带着护卫的贺大公子都能打，以后也没人敢欺负你了，挺好的。”

    要是这么想，确实挺好的。

    如果周玉荷身手利索一些，也不会落到那样的下场。

    翌日早上，天才蒙蒙亮，楚云梨听到门口有动静，瞬间惊醒，正想起身，就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也不进来，就在门口踱来踱去。

    反正也睡不着，楚云梨爬起身打开门，果然看到姚氏在门口。

    听到开门声，姚氏很惊讶：“我吵醒你了吗？”又想起昨晚孙女翻上墙时的利落，恍然道：“你连门口有人都知道？”

    一般人可听不到门口的动静。楚云梨摇头：“不是，我刚好醒了。您这大早上的不睡觉，在这儿转悠什么呢？”

    姚氏满面担忧：“昨晚上我睡觉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像你这样的护卫应该不好教，贺家会放你离开吗？”

    “会！”楚云梨想打哈欠，伸手捂住嘴打了一个，道：“人家又不缺银子，找个武师傅，能教出许多我这样的护卫。您尽管放心。”

    听到这话，姚氏就真的放心了。

    楚云梨出门前，再三嘱咐她不要把自己是女护卫的事说出去。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老太太年纪大了。周玉荷临死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楚云梨来了后，怎么也得多看顾一二，白天她得守着柳慧，只能晚上回来了。

    可晚上她得出去，老太太又不是真的老糊涂了，被她发现也难免。

    不过呢，周玉荷是老太太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绝不会害她的。所以，哪怕被老太太发现，楚云梨也不担心自己的事情被人发现。

    回到贺府院子里，发现今日伺候的人有点多。不待她问，已经有小丫头主动告诉了她。

    “公子昨晚回来又受了伤，找了好几个大夫，都说公子身上没有伤，折腾了半夜才睡。”

    楚云梨把人拆了，手法利落，确实没留下痕迹。

    贺厚道痛是痛的，接下来几天身上都会酸软无力。并且，就算身子好了，那种被拆了的恐惧却不会好。

    楚云梨端着洗漱用的热水进门，彼时柳慧正坐在妆台前梳发，贺厚道大爷似的躺在床上，看到她进门，立刻坐了起来。

    他反应很大，柳慧从镜子里看到后，惊讶问：“夫君，你怎么了？不是身上疼么，赶紧躺下养着。”

    楚云梨放下热水，面色如常。

    贺厚道惊疑不定地看着她，然后起身洗漱，比起往日的漫不经心，今日的他对楚云梨客气了许多。

    早膳后，柳慧去主院请安。

    她有孕之后就没有天天去，但是为儿媳，每逢初一十五，还是得去一趟的。

    贺厚道借口身上疼痛去不了，不过也耐心地嘱咐了柳慧和她身边的小丫头许久，做足了贴心夫君的模样，才放人离开。

    楚云梨也跟着出门，贺厚道出声：“玉荷，你留下，我有些话嘱咐你。”

    然后，贺厚道还挥退了边上伺候的小丫头，关上了门，才低声道：“你主子是谁？”

    楚云梨猜到他会问，并不意外，但面上却一脸茫然：“是夫人啊！”

    本来嘛，她又没胡说。

    贺厚道一脸不信：“你别装傻，我说的是幕后的主子。他让你盯着我，然后把我们夫妻相处的事全部都告诉他，有没有这回事？”

    楚云梨低下头：“您说有就有吧。”

    贺厚道：“……”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他说？

    要他说，他还想那人从始至终都不存在最好！

    贺厚道一本正经的训斥：“你是夫人的丫头，你得听她的话！”

    楚云梨神情比他还要认真：“我听了啊。凡是夫人的吩咐，我都认真对待了的。现在夫人没想到的事，我也想到并做了。”譬如揍他威胁他不许纳妾这事，楚云梨是实实在在为了柳慧的心情着想的。

    她还发誓：“奴婢一辈子忠于夫人，绝不会背叛她。也不会做对她不利的事，公子尽管放心。”

    贺厚道：“……”

    只要想到这丫头是幕后的人派来的，哪怕她再忠心，他心里也不是滋味。

    再不是滋味，他也不敢明着得罪这眼线，商量着道：“你能不能别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他？”

    楚云梨眨了眨眼：“不能！我祖母的性命还在他手上呢。要是我不说，我祖母就要死。”

    她说得认真，语气沉重，一时间，贺厚道都有了点同病相怜的感觉。

    楚云梨低下头，道：“我算是看出来了，我那主子不想让夫人伤心，不想她受委屈，您以后只要好好待夫人，他就不会出手。其实，他只是想看夫人夫妻和美，日子红红火火。您要是不想再挨打，以后听我的话吧。”

    贺厚道确实不想挨打，闻言如见救星，大喜道：“你可千万要提点我！”

    楚云梨颔首：“这时候呢，您就该去主院把夫人接回来，最好是帮着挡一下您母亲说的纳妾之类的话。”

    贺厚道浑身酸软，这时候出门走路就是为难自己。但她说了，他却不敢不照办，只得慢慢往主院挪。

    贺夫人确实在和儿媳商量给贺厚道再添两个女人。实在是儿子已经好久没去找现成的两个妾，也没有新的丫头，在她看来，儿子这是被管得太严。儿媳妇这是仗着肚子里的孩子恃宠生娇。

    贺厚道一进门，就看到地上跪着两个身姿曼妙的丫头，听上首母亲道：“就这俩丫头，你带回去吧，我也就操心这一回，要是厚道不喜，我再不管了。”

    柳慧被逼得眼圈通红，回头看到他，问：“你喜欢吗？”

    贺厚道：“……”我能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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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银子的丫鬟 十四

    贺厚道是真喜欢这俩丫头, 只看身段就知是个美人。再绕到前面，只见两个丫头肌肤白皙, 偷着看他时眉眼俱是羞意，让人恨不能好好抱进怀中哄着。

    可是，他也没忽略了身后的丫头。

    贺厚道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把这两个女人带回去，肯定又得挨一顿打。

    他不是没想过找护卫，可昨天他带了四个护卫同样挨打，要知道，那四个护卫的身手很是不凡，他花了大价钱请来的, 可是一点用都没有, 照样被撂倒。

    除非他以后一辈子都不出门, 否则, 这些丫鬟他就不能睡。

    对着母亲期待的眼，贺厚道只得忍着不舍：“娘, 我不喜欢。”

    贺夫人：“……”

    母亲最了解自己孩子, 贺夫人也一样，她知道自己儿子是个好色的, 该不会拒绝才说出那么决绝的话。万万没想到儿子这一回真会拒绝。

    不过呢，儿子是没错的，错的都是别人。贺夫人认为，肯定是儿媳不让儿子收人, 既恨儿子不争气被一个女人辖制，也恨儿媳下自己脸面。气道：“当我多事, 你们走吧。”

    柳慧如今身怀有孕, 也不怕婆婆生气, 扶着肚子转身就走。

    贺厚道知道母亲这是气话，正想说两句呢。后头的丫鬟发话了：“公子，您扶着夫人吧，万一摔了可怎么办？”

    贺夫人不喜欢听这话，又因为不能对着儿子儿媳发火，满腔怒火顿时对着楚云梨就来了，斥道：“没规矩，胡说八道什么？”

    她骂丫鬟只是顺口，贺厚道却听得胆战心惊。未妨母亲再骂人得罪了后头的幕后主使，他急忙忙转身出去：“娘，我痛得厉害，稍后再来看你。”

    路过楚云梨时，道：“还不跟上！”

    儿子急匆匆跑了，贺夫人只觉得胸口痛。儿子这是连儿媳身边的丫头都要护着！

    贺厚道很快追上了前面的柳慧，耐心解释：“你别生气，那只是我娘一厢情愿，我不会收别的女人，以后我都守着你。”

    他算是看出来了，幕后的人就看不惯他纳妾，那他暂时不纳就是。等他找到了幕后的人，到时候……哼！

    柳慧方才本来也没打算收下人，可她自己拒绝跟贺厚道亲自拒绝是不同的，这时候心情正好呢，又见他急忙忙追上来解释，心里就更美了：“我知道！所以我没怪你。”

    夫妻俩你侬我侬，互相搀扶着回到院子里。

    贺厚道又留在家里养了五六天的伤，这期间一直守着柳慧，哪也没去。

    当然了，有那些想要找他的人还是会想方设法凑过来。比如，兰柔二位姨娘。

    这俩人最近才织布，进步缓慢。织布是个耐心的活儿，得每一下双手使的力都一样重，才能织出平整的布料来。

    虽然织不出好布，可两人天天在屋中捂着，白回来了不少。又因为柳慧有身孕，最近不太管隔壁院子的事，所以，二人并不操劳。不晒太阳加夜里睡得好，二人的气色养得不错，虽然还是一身素衣，但肌肤白了后，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气质。

    贺厚道看到柔姨娘得第一眼，眼中闪过一抹惊艳。

    楚云梨看得真真的，清咳一声：“公子，夫人好不容易睡着。可不能让不相干的人打扰了。”

    贺厚道秒懂。

    这是让他打发了这两人。

    兰柔二位姨娘最近在楚云梨这儿吃了不少亏，现在也学乖了，并不与她争锋，只低着头做低落状：“听说公子受了伤，柔儿很是担忧，这才冒险过来探望。公子好好的，妾身也放心了。”

    贺厚道已经好多天没有找别的女人，对于他这样好色的人来说，日子简直难熬。眼见柔姨娘想见好就收，贺厚道有些不甘心：“你最近织的布如何？我能去看看吗？”

    柔姨娘：“……”

    如果不是看织布，柔姨娘很乐意请他回去。

    她织的布实在难看，可不敢让贺厚道看见。立刻拒绝：“妾身还没织好。”

    贺厚道：“……”失算！

    问错话了。

    这两个女人都没有学过织布，不用问也知道织出来的布不会好看，怎么敢让他看呢？

    他见楚云梨并不出声，又问兰姨娘：“听说你房中的月季开得不错，我能去看看吗？”

    兰姨娘顿时满面娇羞，福身道：“当然可以，公子想看，妾身一定陪着你看。”

    边上柔姨娘嫉妒得眼都红了。

    贺厚道管不着，扶着兰姨娘纤细的腰肢就要出门，楚云梨清咳一声，提醒道：“公子，您的伤养好了之后，还要出门吗？”

    贺厚道脚步立即顿住，面色难看无比，挥挥手道：“你们俩走吧，以后少来。”

    兰柔二人实在想不明白，那丫头不过一句话，为何就能让贺厚道改主意。还以后少来……少来了，她们下半辈子怎么办？

    二人面色难看地离开。

    留下来的贺厚道面色也不好，不甘心道：“你就不能不告诉他吗？”

    楚云梨叹息一声：“奴婢不敢拿祖母的性命玩笑。”她提议：“要不然，你把我送走？”

    贺厚道哪里敢送？？

    那人可是直接说了的，不能把这丫头换了。

    当时他说换了丫头就要贺厚道的命，贺厚道可不敢以身试险。

    一辈子那么长，美人多的是。要是为了换个丫头丢了性命才真的是冤。

    正烦躁呢，外面的随从来报：“有位寒公子上门想要见您。”

    贺厚道浑身酸软，不想见人，问：“什么寒公子？”

    他这么问，目的很简单，如果来头很大，需要贺家巴结的话，他别说这点伤，就是伤筋断骨断了腿，也会咬牙前去见面。

    随从压低声音：“好像是京城来的。”

    那得见一下！

    贺厚道缓缓往外书房而去，临出门前，带上了楚云梨。

    贺厚道认为自己以后得多带着这丫头，因为他实在想不出幕后的人是谁，带着这丫头，如果真碰上了那人，她兴许会漏破绽。

    前院书房中，身形高大的男子负手而立，脊背笔直，眉尾和眼角微扬，眼神凌厉，看起来就觉得严肃不好亲近。

    贺厚道看到这样的人，疑惑问：“寒公子从哪儿来？”

    “京城！”寒峰言简意赅。

    贺厚道许久没见到过这样冷淡的人，这上门做客难道不应该客气些？他语气也冷淡下来：“寒公子有事？”

    他从小学做生意，从来也不会当面下人面子，虽然心情不好，语气上却没带出来。

    寒峰好像没听出他的不悦，直截了当：“我想买盐。”

    贺厚道讶然，很快反应过来：“寒公子从这儿往京城买盐？”心里盘算了一下，道：“每年下半年盐都很紧俏。基本上一运过来就被各处分完了，贺家分到的不多，实在帮不上公子。”

    发现寒峰实实在在是上门谈生意，他语气好转许多。做生意嘛 ，就算这一回不成，还有下一次呢。最好是别伤了和气。

    楚云梨站在角落，认出来寒峰就是那人，她眼神在他腿上腰上扫过，又偷瞄他俊秀的五官，心下欢喜不已。

    但也有些怀疑他上门是为了自己，不是楚云梨自夸，这男人只要看到她，肯定会找来。

    寒峰察觉到她的视线，突然道：“贺公子，你的丫头哪来的？我看她像一个故人，就算只是相似，我也不想让这样长相的女子为奴为婢，不知你可否割爱？”又补充：“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贺厚道讶然，看了看楚云梨，道：“这是内子的陪嫁丫头。”

    至于割爱嘛，他倒是想割，有那心没那胆！

    万一幕后的人真的动手杀他，那才冤枉呢。当下道：“抱歉！内子和她感情好，肯定舍不得。不过呢，寒公子也不必担忧，这丫鬟是活契，内子也是个善良的，不会对她如何。”

    实话说，这丫头背靠那人，活得好着呢，连他都得听话还能少挨打，哪用得着别人操心？

    寒峰见他不答应，看向了楚云梨：“你愿意跟我走吗？”

    楚云梨低着头：“奴婢要跟着夫人！”

    寒峰心下失望，却也不强求，很快起身告辞。

    屋中只剩下主仆两人，贺厚道叹息：“你跟着他去多好。”

    楚云梨也想叹气，她也想跟着他去啊！

    不过呢，一辈子那么长，不着急。

    贺厚道又感慨：“同人不同命，别的丫鬟活得战战兢兢。你倒好，背靠了一个主子，现在那寒公子居然还还说你像他的故人……”他还不知道寒峰的身份，但看他周身气度，也看得出他来历只高不低……以后更不敢得罪这丫头了！

    “你这是什么命呢？”

    楚云梨淡然道：“丫鬟命！”

    贺厚道：“……”

 偷银子的丫鬟 十五

    贺厚道还想要再说。楚云梨已经不耐烦应付他了, 道：“你没事呢，就多陪陪夫人。就算她睡着了，也最好是一醒过来就看到你守在旁边。”

    贺厚道：“……至于吗？”

    “至于。”楚云梨一脸认真：“主要是夫人会高兴。她高兴了，我主子也会高兴。”

    贺厚道只得往后院挪。

    还没到院子门口, 就看到花树下柔姨娘正一身素衣旋转跳跃, 腰肢纤细, 浑身软弱无骨, 花瓣飞舞间颇为灵动。

    贺厚道眼中只有美人, 脚下不由得就往那边去。

    楚云梨轻咳一声：“公子，不怕挨打吗？”

    贺厚道瞬间惊醒, 惋惜地看了一眼树下美人，抬步回了院子。

    气得身后柔姨娘暗中把袖子揪成了一团。

    接下来的日子挺安宁，楚云梨白日陪着柳慧，夜里会去陪姚氏, 得空了她还去外城张家看了一眼。

    张母已经没了。

    玉芝也已经不在。

    打听了才知道，张母那日受伤之后, 其实是可以治的。但是呢, 张家拿不出银子来, 借又借不到, 家里能当的东西都当了, 张朝南一咬牙, 把玉芝卖去了花楼, 拿到了几两银子。

    只是，张朝南没打算救母亲，打算把这银子花在自己身上。可是, 这些银子还没捂热呢, 就被那两兄弟拿走了。

    还有件事, 张家如今确确实实欠了五百两的利钱，就是张朝北被压着欠的。

    据说赌坊打手已经说了，如果还不出，就要收走他们如今住的宅子。

    张家如今的日子堪称水深火热，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好事，大概就是那俩人已经暴毙了。

    楚云梨给了一点银子，住张家对面的妇人就很乐意跟她扯这些闲话。

    张朝南还躺在床上，张父已经搬走了，好像是之前就和一个小寡妇暗中勾搭，如今张母没了，他光明正大直接搬过去住。

    “走的时候，还扬言说，他一把年纪，不要两个儿子孝敬，已经是帮忙了。”

    妇人面色一言难尽：“这张家，老的为老不尊，小的也指望不上。从根子上就烂透了。周姑娘，我托个大劝你一句，这样的人家实在没什么好留恋的，你还是赶紧找个好的人吧。”

    她又压低声音：“五百两的利钱，张家这辈子都还不起。日子肯定没法过了，这么大的坑，难道你还要往里跳？”

    楚云梨笑了：“那不会。”

    她走出门，刚好碰上张朝北招呼邻居抬着哥哥出门。

    张朝南躺在床板上，衣衫皱巴巴的，还有一股怪味。看到楚云梨时，眼睛一亮：“玉荷，你是回来看我吗？你还是放不下我，对不对？”

    楚云梨靠在门框上：“你骗我那么惨，我还放不下你，你当我有病？我特意回来，就是想看看你死了没。”

    这些话实在不客气，张朝南面色不太好。可如今他真的是走投无路，迫切地需要人帮忙，急忙忙道歉：“玉荷，以前是我错了，我不该算计你。你能不能原谅我一回？”

    楚云梨摇头，嗤笑道：“不能！”

    张朝南见她对自己一点怜悯都没，压根不可能回头。顿时恨得不行，言语上也不再客气：“果然女人都是水性杨花的势利眼，之前你说会嫁给我，现在看我这样惨，你不说帮忙，反而避之不及，周玉荷，枉我还以为你是个善良的女子……啊……”

    最后的那一声是惨叫。

    楚云梨抬手狠狠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他的脸上。

    无论是抬床板的还是看热闹的都愣住了。张朝南完好的那只手捂着脸，满脸的不可置信：“你居然敢打我？”

    楚云梨反问：“你不是说我是势利眼吗？捧高踩低也正常吧，你何必这么惊讶？”

    张朝南：“……”

    语罢，她又看向帮忙抬人的那些：“各位大哥，张家兄弟可是欠了赌坊五百两的利钱，要是追不到债，小心那些打手跑来问你们要！”

    抬床板的几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害怕。

    那些人就像是蚂蟥一样，粘上就甩不掉，吸多少血都不够。谁也不想惹上那些人。几人本来就是看着邻居的情分上才出手帮忙，想到赌坊的打手，都觉得头皮发麻。

    对视一眼后，都丢了床板，这可说家里要打扫，那个说还要去上工，剩下的两个一句话没有直接就跑了。

    兄弟二人傻眼。

    张朝北看着床板上动弹不得的哥哥，很是为难：“大哥，我背不动你。”

    张朝南眼睛血红，瞪着楚云梨道：“周玉荷，好歹我们好了一场，你为何要这么对我？”

    “你真想知道？”楚云梨笑吟吟靠近。

    张朝南咬牙切齿：“你说啊。”

    “我们俩初相识是你算计此事就不说了。后来你还想毒害我祖母，这也算生死大仇。并且，我偶然得知，你想让我偷银子，然后你会杀了我独吞那些银子，让外人以为银子是我偷了后远走高飞。坏名声坏事都是我做，而你带着玉芝过好日子……”

    张朝南听着，面色煞白：“你怎么知道的？”

    楚云梨冷笑：“反正我就是知道，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只凭这些发生过的事，我们俩已经是生死仇人了。我没动手杀你，不代表我不恨你。只要你不好过，我就好过了。”

    她语气平淡，张朝南听在耳中却只觉得阴森森的，好像她每个字都压在了他的心上，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深呼吸一口：“玉荷，这是误会。”

    楚云梨摆摆手：“好心奉劝一句，天色不早了，你还是赶紧找个桥洞落脚。”

    张朝南：“……”

    他如今身无分文，又欠着大笔利钱，借又借不着。好不容易有几个对他们兄弟还有些情分的人也被她吓走了……真的只能住桥下了。

    听着这女人幸灾乐祸的奚落，张朝南满心憋屈。早知道她这么厉害，当初他就该一心一意哄着她。

    张朝北无奈，弯腰背起哥哥，跌跌撞撞地走远。

    围观众人都听到了楚云梨说的那番话，才知道张家兄弟暗地里算计了这么多。这些人还想知道更多，楚云梨却没了兴致，只要让他们知道是张家兄弟的错和他们兄弟惹上的人普通人得罪不起，想来再不会有人不长眼的撞上去帮忙 ，这就足够了。

    楚云梨后来打听了一下，听说张家兄弟确实搬到了城中的桥下，张朝南手上的伤没能好好处理，还发了两天高热，不过 ，他熬了过来，身上的伤渐渐好转。

    得知此事时，楚云梨还在内城，正准备陪柳慧出去逛街。

    值得一提的是，贺厚道最近很乖，今日正是他提议陪妻子出门转悠散心的。

    最近他表现不错，一直没有挨打。

    自从贺厚道挨打之后，他疑心很重，身边带着的随从经常都在换，所以，前面主子在闲逛，和楚云梨走在一起的是个生面孔，叫福喜。

    福喜看着前面的夫妻俩，笑吟吟道：“公子对夫人真好。以后我要是成了亲，也会对媳妇这么好的。”

    楚云梨：“……”

    一个未婚男子对一个女子说这种话，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人是在暗搓搓对她表明心迹吧？

    楚云梨余光瞄了一眼福喜，长相清秀，但个子不高，整个人瘦得跟鸡崽子似的，眼神乱闪，这些话听起来并不诚恳。

    她如今的身份是丫鬟，但也不是普通丫鬟。

    她是柳慧身边第一人，贺府的下人要是娶了她，以后再贺府中，谁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你不行。”楚云梨实话实说：“公子是自己做生意，想陪夫人就陪夫人，你一个随从，主子一句话你就得跑断腿？哪儿有空陪媳妇？再说了，公子逛了这么一会儿，已经花了十几两银子，你舍得这样花吗？”

    这话属实有些不客气，福喜也没想到她这么直白，干笑了两声，不再说话了。

    后面两人沉默，前面的夫妻俩却其乐融融。

    贺厚道虽然是被逼着对妻子好，但柳慧的性子确实温柔，是那种别人对她一分好，她就会回报三分的人。他也从一开始的不情愿，到现在陪着她也并不反感了。

    到了午时，夫妻俩进了边上的酒楼。

    进三楼的包间时，楚云梨心下感慨，做丫鬟就是这点不好，无论她多得柳慧看重，都得别人吃着她看着，别人坐着她站着。

    这种感觉很新鲜，以前从来都没有过。

    正准备踏进门，余光却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楚云梨顿住脚步，对着来人一福身：“给寒公子请安。”

    寒峰微微皱眉，面色愈发严肃：“不必多礼。”

    福喜可没错过她一瞬间绽开的笑容，和方才对他的假笑完全不同。

    屋中的贺厚道听到门口的动静，站起身走到门口。笑道：“没想到在这儿也能遇上寒公子，真巧！这么有缘分，不如一起用午膳，也好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寒峰看了看楚云梨，颔首道：“那就麻烦贺公子了。”

    柳慧下巴微微朝着门口抬了抬。

    楚云梨秒懂，走到门外招呼伙计添菜，特意添了两道寒峰喜欢吃的。

    福喜跟了出来，就在楚云梨即将进门时，压低声音道：“你喜欢寒公子？”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疑惑：“你家住在海边？”

    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话，福喜总觉得自己被嘲讽了，下意识问：“你什么意思？”

    “你管得宽啊！”楚云梨才不跟他客气：“我喜欢谁，想嫁给谁，跟你有关系吗？我爹都不管我，用得着你操心？”

    福喜：“……”

    若是没记错，她爹是死了的。还怎么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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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银子的丫鬟 十六

    楚云梨已经进了门, 帮几人倒茶。

    寒峰看着她娴熟的动作，看着她微微弯着的脊背，总觉得她不是这样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接过茶水时, 含笑道谢。

    又看向柳慧：“贺大夫人, 不知贺公子有没有跟你提过, 你的这个丫鬟很像我一位故人, 我想带她走, 不知你可否割爱？ ”

    柳慧惊讶无比：“故人？”她看了看楚云梨，疑惑道：“寒公子是京城人吧？玉荷是土生土长的瓮城人, 怎么会是你的故人呢？”

    “只是人有相似。”寒峰一脸沉重：“我很珍视那人，看不得跟她容貌一样的女子为奴为婢。还请夫人成全我。”

    柳慧好半晌说不出话。

    在她看来，周玉荷只是个比较忠厚老实的丫头，长相嘛, 虽然清丽，但也不是什么绝世美人。这样长相的女子, 城中一抓一大把。

    早在贺厚道把人请进来时, 已经低声跟她说了这位寒公子的来历, 反正是尽量不要得罪的那种人。

    虽然底下的几个小丫头也能用, 可柳慧还是有些舍不得这个丫头。不知怎的, 最近她觉得这丫头特别可靠, 总归是舍不得。

    这边不能得罪, 她又舍不得，一时间，颇有些为难。

    寒峰是真觉得她熟悉, 不想让她受委屈。眼见柳慧不吭声, 他很有些急。但是又不想拿银子砸人, 因为那样，他怕她误会。

    贺厚道是真着急了。

    周玉荷如果真是贺府的丫头，早在上一次他就松口送人了。可是她不是，要是她被人带走，幕后的人生气跑来杀了他怎么办？

    “寒公子，内子如今身怀有孕，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玉荷办事妥帖，深得内子信任，这种时候您要带走她，实在是不合适。”

    寒峰垂眸，他也发现了贺厚道的不对劲，以生意人做事的习惯来看，他一个京城来的客人已经表示了对这丫鬟的兴趣，虽然不想承认她身份低，可正常人都会把丫鬟送给他。

    但是，贺厚道这已经是第二次拒绝他了。

    莫名的，寒峰突然想起自己碰见她的那两次，不是在打人，就是在打完人回去的路上。

    她揍的……好像就是贺厚道！

    也就是说，贺厚道不敢放人，是被她威胁的。

    一时间，寒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柳慧就那么好，值得她一直守着，还深更半夜不睡觉跑去帮柳慧教训男人？

    哪怕柳慧是个女人，他心里也有点酸。

    想明白这些寒峰心里再不好受，也忍了下来。实在是不想坏她好事。他心里有点儿堵，饭也吃不下了。很快就起身告辞。

    等他走了，柳慧一脸复杂，看向身边的丫头：“玉荷，你愿意跟他走吗？”

    楚云梨倒是愿意，可这话她不能说。事实上目前她也不想那么做。

    贺厚道看起来是乖觉了，但很明显还没死心。

    “我是您的丫鬟，得伺候你呢。”

    柳慧一脸欣慰：“这些大户人家的公子，对谁有兴趣都只是一时。花无百日红，等你容颜不在，谁也不会把你放在心上。”

    这些话，楚云梨听过就算。

    午饭后，夫妻俩又逛了一会儿才回府。

    当日夜里，南城的一处三进宅子的后院中，寒峰躺在床上，满头冷汗，梦境中闪过许多女子，笑着的，飒爽的，对着他温柔如水的，容貌不同，可那双眼同样通透，身姿永远笔直，眉眼间都是舒朗之气。

    天蒙蒙亮时，寒峰霍然坐起，才发觉这是一场梦。他想到今日在酒楼看到的那女子通透的眼，还有她夜里不睡翻上墙时的利落，和梦中一模一样。他抹一把额头的冷汗，嘴角忍不住勾起。

    楚云梨夜里基本都回到小院住，这日早上她刚起身，正打算洗漱了去贺府呢，就听到门口的敲门声。

    姚氏最近起得挺早，日子渐渐过去 ，她发现自己身体越来越好，当初喝的那碗药像是做梦一般。庆幸之余，愈发想要保养好身子，于是每日早上都跟小丫头一起去买菜，就当是散步了。

    有时候她起得比楚云梨还早。听到敲门声，姚氏率先去开。

    楚云梨正洗漱呢，听到门口有说话声，疑惑地往门口瞅一眼。

    只一眼，她就顿住了手中动作。

    “娘？”

    来人是周玉荷那个已经改嫁了的亲娘孙氏。

    孙氏有些局促：“我跟你们隔壁的邻居嫂子打听的，得知你搬到了这里。”

    楚云梨嗯了一声，过去打开门，伸手一引，示意她进门：“这么早来，你有事？”

    孙氏进了门，看到院子里精致的各种盆栽，低下头道：“这个月十七，卢家有喜，卢家长子成亲，你要是得空，就看看去。”

    这个母亲，小时候是真的很疼女儿。在男人死后的头两年，她是真想独自养大女儿的。可惜，到底没能扛过去。

    嫁人之后，便不怎么回来了。后来有了儿子，更是几个月才回来一次。

    再后来，周玉荷进了柳家与贺家，孙氏就不太和她来往了。

    周玉荷自己对这个母亲心情也挺复杂，凭良心说，她很感激母亲的爱护，可是也有些怨母亲后来对她的漠视。

    楚云梨虽然对这些情绪感同身受，但她到底不是周玉荷，颔首道：“我会去的。”

    当个一般亲戚来往就行了。

    主要是孙氏在那边又生下一个孩子，算是周玉荷的弟弟。有那个孩子在，只要孙氏不是太奇葩的人，她都愿意和她来往。

    毕竟，周玉荷这个姑娘，除了祖母和母亲，没有别的亲人。她又是个重情的，能来往的话，她肯定不会拒绝。

    听到楚云梨的回答，孙氏大喜：“这个月十七，外城的贡安巷子卢家，你去了一问就知道。”

    姚氏已经进了厨房。

    她对于这个儿媳妇一开始是有些怨的，不过呢，这么多年过去，她也想明白了。儿媳妇那样年轻，没必要为了她和孩子搭上自己一辈子，改嫁很正常。

    虽然想通了，但姚氏也知道，她们婆媳回不到从前，就这么淡淡的挺好。

    孙氏见女儿应下，欢喜里又带着些忐忑：“我怕你怪我。”

    “我没怪你。”楚云梨还在挽发：“我这些年过得挺好，你不用担忧。”

    孙氏看到这样生疏的女儿，心里有些后悔。但只是一瞬，就敛起了那些情绪，母女二人见面，再提曾经只会徒增伤感，她转而问起别的：“你过完年就十六了，贺夫人那边对你的婚事有没有什么想法？你自己有没有心上人？”

    “贺夫人没提，我已经有心上人了。”楚云梨一一回答：“以后有机会，会让你们见面的。”免得她乱点鸳鸯谱。

    孙氏更加担忧：“是什么样的人？他家里做什么的？”

    “家里做生意的。”

    孙氏眉心皱得更紧：“他家中能答应让你进门？”

    事实上，姚氏也没听孙女说起过心上人，这会儿人在厨房，耳朵已经支起来了。

    “当然能。”楚云梨毫不怀疑。

    孙氏看她不像是玩笑，可眉眼间也没有提及心上人应该有的娇羞，一时间也不知是真是假。

    楚云梨看了看天色：“娘，我得去贺府了。”

    孙氏只得收起担忧，起身告辞。

    要是留下，只能和前婆婆凑在一起大眼瞪小眼，徒增尴尬。

    楚云梨走出巷子就看到一身黑衣身姿笔直的高大男子站在路口。她笑吟吟走近，落落大方一福身：“给寒公子请安。”

    腰间的手被他握住，寒峰拉起她，不满道：“明萱，你为何要跟我客气？”

    这个名儿有些久远，楚云梨立即笑眯了眼：“我是丫鬟，给你行礼是应该的。”

    寒峰默然：“你能不做丫鬟吗？”

    “不能。”楚云梨想了想：“至少暂时不能！”

    再要离开，也得教几个像样的人出来护着柳慧，并且，就算她离开了贺府，也不能离柳慧太远。

    寒峰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自己能和她一次次相遇，应该和她这些莫名其妙的身份有关。

    楚云梨乍然看到心上人，心情不错。也没理会周围，她却没发现，就在她后面出来的孙氏，刚好把二人相握的手看着眼中。

    男子高大，墨色衣衫隐绣暗纹，不远处还有他的随从守着，这一看就不像是普通人。或者说，不像是周家可以结亲的人家。

    孙氏觉着，她有必要了解一下，有些事情如果没有结果，根本就不应该开始。

    她缓缓上前，温柔问：“玉荷，这位是谁？”

    楚云梨拉着寒峰的手，笑吟吟道：“娘，她就是我的心上人。”

    孙氏：“……”这么理直气壮，人家答应了么？

    寒峰不止没不高兴，反而很是欣喜。

    孙氏看在眼中，不由得看了看天上刚升起的太阳。

    天明明已经亮了，她怎么还在做梦呢？

 偷银子的丫鬟 十七

    虽说人靠衣装, 可面前男子压根不需要衣装，只看他本身气质，就知出身一定不错。至少，比如今的周家好得多。

    孙氏既欣喜于这样的男子看重自己女儿, 又有些担心女儿被人轻贱。

    万一是做妾呢？

    就算是做妻, 大户人家的儿媳岂是那么好做的？

    寒峰已经微微一礼：“伯母。”

    孙氏猛然惊醒, 急忙后退一步：“不……不必多礼。”

    “伯母放心, 我会送玉荷去贺家。”说着, 对着楚云梨伸手一引，颇为有礼道：“我送你。”

    他眼神里满是欣喜的笑意, 楚云梨偏头看他，想要试着告诉他自己真正的名字，可还是开不了口。总觉得喉咙有东西堵住，发不出声来。

    她也不强求, 笑着道：“别来无恙！”

    寒峰眼神里笑意更深：“别来无恙！”

    二人相似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贺家偏门处, 楚云梨挥手跟他道别, 然后回了院子。

    院子里, 贺厚道正和柳慧用早膳, 两人脸上都带着微微的笑, 气氛不错。尤其是柳慧, 眉眼间舒朗闲适, 再不见曾经的郁气。

    楚云梨心里微微安心，照这么下去，她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撒开手。

    也不是真的大撒手, 而是可以让丫鬟照顾柳慧, 她自己不用天天守着, 可以在靠近柳慧的地方看顾着。

    至少十年内，她不能离开瓮城。也或许，一辈子都离不开。

    这个事，还是得跟寒峰说一下。

    遇上了心上人，楚云梨有些走神，听到柳慧唤她，回神后一福身：“夫人。”

    柳慧上下打量她，面色复杂：“那位寒公子对你挺有心，你想跟他走吗？”又补充：“我看你对他也不像是无意，主仆一场，我是很愿意成全你的。如果他再提的话，我就答应下来，如何？”

    不如何！

    贺厚道急忙出声：“不好，玉荷跟了你多年，她要是不愿意，你千万别强迫她。”

    眼看柳慧为了贺家的生意要把这丫头送走，贺厚道哪里还坐得住？万一幕后的人以为是他看不惯这丫头使计送走，来找他的麻烦怎么办？

    关键是，那人身手了得，愿意让他解释还好，如果不愿意……他怕还没能开口为自己辩解就一命呜呼了。

    柳慧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一脸惊讶，电光火石间突然就想起来最近贺厚道无论去哪儿都喜欢带着这丫头的事来。她眼神在二人之间扫视，满是怀疑。

    贺厚道哪看不出来她起了疑心？

    关键是柳慧肯定想不到他非要留下这丫头的缘由，只会以为他对周玉荷起了心思……要是因此又伤心，他岂不是又要挨打？

    那种浑身骨头被咔嚓咔嚓拆开的感觉，贺厚道这辈子都不想再来一回。急忙忙解释：“夫人，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越是着急，柳慧越是怀疑。毕竟贺厚道这也不是第一回对她身边的丫头动手。

    眼看柳慧眼圈渐渐红了，楚云梨简直服气。

    贺厚道就是个猪队友！

    带不动那种！

    如果幕后真有这么个人，贺厚道早晚会死。

    楚云梨急忙出声：“夫人，您别伤心。我对公子一点非分之想都没，我敢对天发誓！”

    柳慧眼泪唰得落下：“你没有，可他有啊。”

    贺厚道：“……”

    他只觉得自己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不过，看到她发誓也顿时有了主意，立刻指天发誓：“夫人，我对这丫头是一点心思都没有，我千万别误会。我敢对天发誓，如果我胡说八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么毒的话都出来了，柳慧先是惊讶，反应过来后伸手捂住他的嘴：“别说这种话。”

    贺厚道抬手拉下她的手：“我怕你不信我。再胡思乱想伤着了孩子。”

    柳慧冷哼一声：“就知道你是为了孩子哄我的。”

    “不，我是真怕你伤心。无论是谁，敢惹你伤心，那就是我的仇人。”贺厚道这话真心实意。他自己的小命在别人手上，哪顾得上孩子？

    柳慧大概也看出来了他的诚意，嘴角微微勾起：“你这话，你自己能记住多久？可别偏院那几个女人一笑，你就什么都忘了。”

    贺厚道张口就来：“她们哪能跟你比？你看我都多久没去找她们了？”

    这倒也是。

    对于贺厚道最近的改变，柳慧都看在眼中。

    这人的胃口都是越来越大的。一开始柳慧想着只要这男人给她主母的尊重，偶尔再护着她，她就满足了。可是现在，这男人天天守着她，她就有些想……他这辈子如果只守着她，该有多好？

    眼见柳慧唇边笑容越来越大，贺厚道再接再厉：“她们长什么样我都忘了，在我眼里，她们和丫鬟没两样。”

    柳慧脱口而出：“不如你放她们走？”

    贺厚道：“……”

    柳慧话出口就后悔了，低下头喝汤掩饰尴尬，解释道：“有孕了，脑子会变得迟钝，我刚才胡说的，你别当真。”

    贺厚道松了一口气，解释道：“其实你这提议挺好，但是呢，我不能这么做。不是我舍不得她们，而是我承诺了会照顾她们，如果现在把人撵走，我成什么了？”

    “不一定就是撵，”楚云梨接话道：“兴许她们愿意离开呢？或者，您可以告诉她们，想住就住，如果真想离开，也随时可走！”

    如此，也给了她们选择的权利。

    不然，那两个姨娘和通房不知道可以离开，也不会往那边想。这留下呢，就得为自己以后打算。为人妾室的女子，如果不能留下子嗣，一辈子就没指望了。所以，她们只要在这后院，早晚都会来找贺厚道。

    而楚云梨不能让柳慧伤心，就得把她们隔开。

    同为女子，楚云梨也不想为难谁。如果她们愿意主动离开改嫁别人，对大家都好。

    说实话，如果没有楚云梨的到来，凭着贺厚道的花心，谁做了他的女人都不会好过。那几人能够离开，也是好事。

    这话如果是柳慧提议，贺厚道兴许直接就挡回去了。可这话是楚云梨说的，他不得不慎重对待。当即让人去找了几个女人过来。

    两位姨娘和两个通房已经许久不见他，被人传过来时都满脸欣喜。贺厚道直截了当：“以后我一心一意守着夫人，你们愿意离开呢，我会给你们备一份嫁妆。”

    几人面面相觑。

    她们从未想过离开，下意识就要拒绝，柳慧也开口了：“你们伺候了公子一场，也算有缘。我不是非要逼你们走，你们愿意留下，我也不赶人，但是，别的就别再肖想，否则休怪我无情。”

    柳慧如今身怀有孕，就是贺夫人都不会跟她对着来。她不知道贺厚道说的话是真是假，但如今抓住了机会，打发一个算一个。

    几个女人出门时，一脸恍惚。

    傍晚，楚云梨出了偏门，一眼就看到了门外不远处的寒峰。

    看他靠在墙角，已经不知道等了多久。楚云梨飞快上前：“你别在这儿等。”

    寒峰笑看着她：“我就是想多看看你。希望下一次能早些想起来，然后由我来找你。”

    楚云梨眉眼弯弯，转而说起了别的：“你是京城人士，家中还有什么人？”又解释：“以后我大概得留在瓮城，你呢？”

    寒峰随口答：“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至于我家中的人……”他唇角挂一抹讥讽的笑意：“不用管他们。”

    二人一路闲聊，慢慢地往小院子而去。

    “我什么时候去见你祖母？”

    眼看就要转进巷子了，寒峰忍不住问。无论她真实身份为何，二人想要成亲，就得经过长辈。提亲之前，怎么都该亲自上门拜访。

    姚氏最近天天喝药，身上的毒素还没清完。楚云梨想了想：“再等等……”

    “就今天吧。”苍老的妇人声音在二人身后响起。

    楚云梨一回头就看到了姚氏。

    讲真，对着她撒的慌太多，楚云梨下意识就想把寒峰藏在身后。

    寒峰已经上前微微一礼：“祖母好。”

    姚氏瞪大了眼：“谁是你祖母？”又上下打量他：“虽然你长得人模狗样，看起来也家世不错的样子。但我也真没想把孙女嫁给你。我们周家只是普通人，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你们俩不合适。”

    寒峰：“……”这老太太一点都不可爱。

    楚云梨笑吟吟上前：“奶奶，我觉得挺合适的。你孙女伺候人多年，也想做少夫人让人伺候一回。”

    姚氏心情复杂，她如何不知道女子嫁人嫁得越好，下半辈子越好过的道理？

    可是，这人一看就出身不凡，他对孙女有心，他家人呢？

    楚云梨扶着老太太回到院子，一路上，姚氏挺沉默，到家后很是跟她说了一番门当户对的要紧。

    如果在这里的是周玉荷，姚氏的这番话或许会让她受益良多。可在这里的是楚云梨，说句托大的话，她活得比老太太久，懂得的道理比她更多。

    所以，她只听着，并不反驳，但也没往心里去。

    翌日早上，楚云梨再出门去贺府，本以为会看到寒峰，可眼看都到贺府偏门了还没看到人 ，她顿觉不对。

    虽然昨天她吩咐了不让他接送，可如今二人好不容易重逢。他应该会过来……如今这，很有些不寻常。

    楚云梨到了偏门处，跟门房说了一声，然后掉头往回走。

    她注意着找人，就在快到小院子的一条巷子时，突然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如果不是她刻意找寻，根本闻不着。

    循着味道进了巷子，又翻了院墙，就看到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满脸煞白的寒峰。

    楚云梨：“……”还以为他这一回命好，没想到在这儿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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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银子的丫鬟 十八

    看到是楚云梨进来, 寒峰浑身一松，闭上了眼睛：“救命之恩，寒某无以为报, 只能以身相许。”

    楚云梨上前帮他查看身上的伤，又帮他把脉, 没好气道：“命都要没了，还贫呢。”

    寒峰笑了：“刚才我还在想, 如果我死了,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遇上你。正跟老天许愿让我再见你一次，然后你就来了。可见老天还是疼我的。”

    要是疼他，也不会每次都那么惨了。

    寒峰身上最重的伤就是胸口，差一点点就会伤着要害，等不到她过来了。

    楚云梨一边包扎, 心里堵堵的有些难受, 忍不住道：“活了这么久, 这么不长进。”

    寒峰哑然，决定实话实说：“我只记得你。”别的东西都不记得。

    也就是说，他活得再久，学的东西都会忘记。

    楚云梨的脸微微红了, 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口, 皱眉道：“你伤这个位置……凭你的身手不应该躲不开啊？亲近的人伤的？”

    寒峰苦笑：“什么都瞒不过你。我身边的随从，跟着我已经有十年了，可以同生共死的那种。但我却不知道……”他失血太多, 满脸煞白，声音也有些弱：“他何时跟我那妹妹好上了。”

    之前楚云梨问及他家人, 彼时寒峰不想破坏二人之间的气氛, 便没有多说。楚云梨也没想到以他如此利落的身手居然还会受伤, 她认真道：“把你们家的事原原本本都告诉我！”

    寒峰看着她严肃的眉眼，心里柔软，道：“也没什么，就是我爹他比较花心，就像是贺厚道，不同的是他有真爱，真爱和离了，我娘就没了，在我娘死后不到白日，他就娶了真爱进门。这些年来我一直挺忙……到底是父亲，我娘临走之前，让我别恨他，我懒得做弑父的事惹我娘不安心，没想到他居然想要我的命……”

    人活在世上，很容易被伤害。但最伤人的，还是来自亲人。

    楚云梨见他面色越来越白，忍不住道：“你睡一会儿吧。”

    正常人受这样的伤流这么多血早晕过去了，寒峰没晕，可见其意志力。

    楚云梨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还拉着他说话，他肯定还要忍。

    寒峰笑看着她，不肯睡。

    楚云梨无语，道：“既然你不睡，咱们就商量一下，这事该怎么解决。你这个能报官吗？”

    “不能。”寒峰叹口气：“我也不瞒你，我到瓮城来是替皇上办事，查有没有人贩卖私盐。普通的商户不认识我，瓮城知府应该多少听说了一些，如果我去报官，也别想查出什么东西来了。报仇而已，来日方长嘛，差事要紧。”

    拉拉杂杂说了这么一大堆，期间还不带喘气的，楚云梨半晌无言，问：“你疼吗？”

    寒峰讶然。

    他从六岁起母亲没了后，就去了书院。没多久就机缘巧合被皇上的暗卫统领带走教导，外人看他是在书院读书，其实他在练武。十二岁就开始做事，大一点，表面上做了闲散职位的五品官员，偶尔还会出京城，暗中却受了很多苦，受了很多伤。但却没人问他一句：你疼吗？

    受伤肯定是疼的。但没有人问，渐渐地就不痛了。

    今日她问及，寒峰又感到了久违的疼痛……和温暖。

    “我疼。”

    楚云梨对着他睡穴摁了一下，没好气道：“疼还不睡？”

    寒峰睡着了。

    楚云梨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

    做了这么多事。一开始她只是想活下去，不知何时，变成了期待与他重逢。

    经历得越多，楚云梨心里所想愈发清晰。一开始她只是怀疑自己任务做得多了后可能会得偿所愿。现在的她已经明白，只要攒够了足够的善值，就能和他以真正的身份在一起。

    这是别人的院子，不宜久留。楚云梨背着他从隐蔽处绕到街上，买来了披风给他裹上，然后扶着他去了客栈。

    伙计看到她扶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疑惑问：“这位客人怎么了？”

    “喝太多了。”这些说辞，楚云梨想都不用想，张口就来。

    伙计没有多问。带着他们上了楼。

    楚云梨把人放好，出去找了小院。然后才回来把人扶去安顿了下来。

    出来抓药时，她抽空回了一趟小院子，告知了姚氏一声。

    一日后，寒峰醒了过来。在这期间，楚云梨也没闲着，撒了大把银子，很快就找到了那个背叛寒峰的人。

    寒峰一醒，就看到了面前手脚已经被打断的随从。

    随从瘫软在地，眼神里满是怨恨。

    楚云梨推门进去，一脚踢上他的胸口：“你那什么眼神？合着他养你一场还养错了？就算你帮他干活抵了恩情，总还有主仆十年的情意在吧？”

    随从被踢得滚了两滚。

    寒峰摆摆手：“别动手。”

    随从呸了一口：“用不着你假好心。”

    寒峰一本正经：“关你屁事！我那是怕踢坏了她的脚。”

    随从：“……”

    知道自己自作多情，他愈发悲愤，只觉得胸腔满是疼痛，恨恨别开了头。

    楚云梨抱臂坐在椅子上，问：“你是不是很看重寒欣？为了她，甚至愿意丢命？”

    随从冷哼一声：“你懂什么？像你这样势利的女人，眼中只看得到银钱，要不是公子出身样貌都好，我就不信你还会如此殷勤。别的不说，如果公子路边乞丐，我就不信你还会救他。”

    楚云梨：“……”我救的乞丐没有十万也有八万，我骄傲了吗？

    当然了，正常人大概就是他口中说的那样。

    可是，楚云梨不是正常人啊。

    她也懒得掰扯，对付这样的人，只要往他身上最痛的地方戳就对了。她笑吟吟道：“寒姑娘有没有来瓮城？”

    随从：“……你要是敢动她，我杀了你。”他咬牙切齿，眼睛血红，看起来很是骇人。

    楚云梨并不害怕，合掌而笑：“我现在的心情呢，就跟你现在是一样的。”

    只是她的笑容，带上了几分阴冷。冷得随从打了个寒颤。

    寒欣真来了，只是还没到而已。

    寒峰受伤，楚云梨特意告了假，贺厚道巴不得。

    这可不是他要换人，而是周玉荷自己告假的。甚至贺厚道还从这里面看到了自由的希望。

    再是告假，楚云梨得空还是要回去看看的。

    午后，楚云梨看着柳慧睡着，打算出门回家。却被贺厚道拦下。

    他打发了丫鬟，关上了大门，神秘兮兮问：“你这几天告假，幕后的人就没骂你？”

    楚云梨：“……”我怎么会自己骂自己？

    她摇摇头：“没有。”

    贺厚道眼睛一亮：“这么说，他是不是放弃柳慧了？”

    楚云梨摇头：“我不知道。”

    本来她想说没有，可她只是“幕后之人”的丫头，没法回答这话。

    贺厚道兴奋地在屋中踱了两圈，提议道：“这样吧，从今日起，你就回去歇着。这边有那么多丫头伺候，也用不着你，要是夫人请你回来伺候，我就让人找你过来。你不在的这期间，工钱照发。不，翻倍发给你！”

    他一脸大度：“毕竟你也承担了风险，如果幕后的人追究起来，你休假可不关我的事，你得记住，这是你自己的主意。”

    楚云梨：“……”

    突然，她抬眼看向里间。

    不知何时，柳慧已经醒了，且已经站到了屏风旁。

    她走到这里了楚云梨才发现，应该是她早就醒了偷偷过来的。换句话说，她听到了二人的谈话。

    果然，柳慧直接就问：“什么幕后的人？”

    贺厚道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这段时间对妻子足够上心，柳慧这个人性子软，二人这段时间感情突飞猛进。如果让她知道，他之所以如此耐心都是因为后头有人逼着，会不会伤心？

    她一伤心，他会不会挨打？

    一时间，贺厚道只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在疼痛，仿佛已经被打了一顿。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

    他瞪了一眼楚云梨，道：“我几天就是你生辰，我让她去给你备礼物，怕你偷听，便没说你的名，只说“幕后之人”，你放心，我准备的礼物你一定会喜欢。”

    柳慧只听了后半段，想了一下，这个解释好像也说得过去，半信半疑问：“真是这样？”

    “真是这样！”贺厚道语气笃定。

    楚云梨自己有事，便没有天天去贺府，不过呢，她私底下了一直没忘了盯着贺厚道。

    两日后，贺厚道又去了花楼。

    他应该是试探，只找了个花娘倒酒，并没有去楼上包间。

    楚云梨却知道，如果他这一回发现自己没事，下一次肯定变本加厉。

    所以，她堵在他回家路上，又把人骨头拆了一遍。

    贺厚道瘫在马车中，一脸的生无可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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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银子的丫鬟 十九

    这人就是不记打, 楚云梨很有些不耐烦。

    她掐住他的脖子，眼神里满是冷意：“你找死？”

    贺厚道本以为挨一顿打已经很倒霉, 对上她如看死人一般的眼神，再听到这阴森森的话。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不敢了……不敢了……”

    楚云梨手上使劲，掐得他直翻白眼，眼看人就要不行了她才收手：“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再有下次，我杀了你！”

    最后那句话落，吓得贺厚道浑身一抖。

    看着那么清瘦的身影扬长而去，贺厚道又回头看了看马车内外倒成一地的护卫和车夫，欲哭无泪。

    这群花了大价钱请来的护卫, 简直就是废物。

    只是试探一下就把自己弄得这样惨，他是真的不敢再有下次了。

    楚云梨回了自己的小院, 换上了衣衫，又去探望寒峰。

    寒峰已经好了许多, 那个随从还被捆在边上的院子里。只等着寒欣到了后一起清算。

    “他们应该会去寒家的别院。”寒峰躺在床上：“这几天我没露面，别院的人大概都以为我死了。”

    楚云梨坐在边上, 把碗中的药吹凉，递过去笑道：“等他们到了, 你过去给他们一个惊喜。”

    寒峰接过药一饮而尽, 笑了：“只怕是惊吓。”

    他唇边笑容有些凉：“本来我还以为大家可以做陌生的亲人，没想到他们竟然赶尽杀绝。还差点一击即中，要是让皇上知道，大概会撤我的职。”

    就是这种毫不设防的人才会伤到他。如果有人真刀真枪的上门找茬，寒峰肯定不会受伤。就算敌不过, 逃跑总能吧？

    楚云梨特别讨厌背主的人, 期间还去揍了一顿那个随从。

    在寒峰受伤的第九日, 伤口已经结痂，长出粉色的嫩肉，这日楚云梨午后去他院子时，刚好看到有人禀告：“老爷夫人和姑娘是今日午后到的，来了就问您的下落。整个院子里，也只有小的知道您的落脚地。那些人都以为……”

    “以为我死了？”

    下人低下头，沉默不语。

    也就是默认了。

    寒峰突然笑了起来：“玉荷，现在有空吗？跟我一起回宅子吧，咱们俩以后要成亲，你总要见见我家人。”

    楚云梨没有拒绝。

    二人上了马车，很快就到了南街上寒家别院。

    马车停下，楚云梨先下去，然后伸手扶寒峰。

    寒峰的伤养了这么久，已经好转许多。并不需要她扶，自己跳了下来。

    楚云梨不赞同道：“你行不行？万一伤口崩开，又得重新养。”

    寒峰一本正经：“我当然行。”意有所指。

    楚云梨：“……”

    她瞪他一眼，正想说话。门口有个红色的女子急走出来，身后还跟着同样着红色衣衫的妇人，似乎很急：“欣儿，你等等。”

    寒欣满脸的不耐烦：“我出去有事，你跟着做什么？不是说累么，赶紧歇着吧！”

    妇人叹口气：“你在这边人生地不熟，我怎么放心让你自己出去？你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咱们先把这地契的名改了……”

    话音未落，妇人语气顿住，盯着马车前的二人满脸骇然。确切地说，是看着寒峰满面惊恐，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二娘，你这刚到，怎么不歇着？”寒峰负手缓步上前：“对了，改什么地契呢？你们不是刚到么，这么快就买院子了？”

    他走上前，抽出陈氏手中地契：“南街捌柒号，怎么这么熟呢？这好像是我的院子啊，我这还没死呢，二娘想把这院子改成谁的名儿？”

    陈氏一脸尴尬：“你听错了吧？我只是拿来看看……拿来看看而已。”

    寒峰掏了掏耳朵：“我还年轻，肯定没听错，要么就是二娘说错了。”

    “是我说错了。”陈氏看着此时的他，心里发毛，急忙道：“听下人说，你几天没回来了，肯定很累，赶紧回去洗漱歇着吧。你妹妹一来就要逛街，我陪她去。”

    寒峰摇摇手指：“二娘有句话说错了，她不是我妹妹。不是什么玩意儿都能做我妹妹的，以后你……可别再错了。”

    陈氏面色青白交加。

    寒欣在一开始的诧异过后，也有些心虚。可听到这话她忍不住了，气急败坏上前：“你说谁是玩意儿呢？”

    她一脸的气势汹汹，寒峰抬手就是一巴掌。

    直打得寒欣整个身子偏开，踉跄两步，扶住了的门口的柱子才站稳。

    并且，鼻子和唇角都流出了血迹来，可见下手之狠。

    寒欣满脸惊骇，摸着被打的脸不可置信：“你敢打我？”

    寒峰冷笑：“你都敢杀我了，我为何不敢打你？”

    陈氏也被这番变故惊着了，反应过来后，立刻上前扶住女儿，又喊门口伺候的人：“去找老爷过来！”

    寒峰施施然整理了一下衣衫，缓步进门：“谁给的地契？”

    管事战战兢兢上前：“是夫人自己去您的屋子找到的。”

    “什么玩意儿也配做夫人？”寒峰毫不客气：“记得改口。”

    管事都快哭了，陈氏是寒父明媒正娶抬进门的，不喊夫人喊什么？

    寒父匆匆赶来，看到寒峰后，气急败坏道：“你怎么能动手打你妹妹？你学的那些东西，是让你用在家人身上的吗？”

    寒峰扬眉：“那你教寒欣的恶毒手段，是让她用在我这个哥哥身上的？”他回身吩咐：“把那个背主的东西带过来。”

    随从浑身是伤，像死狗一样被人从马车上拖下来，直接拖到了寒父面前。

    寒欣看他面前已经不成人形的人，尖叫一声，翻着白眼就要晕厥。

    寒峰冷喝：“别晕！”

    寒欣意识已经黑沉，这一声喝骂直吼得她心胆惧裂，下意识睁眼，就听寒峰道：“虽婚姻大事得门当户对，但你爹娘都不在乎门楣，你也不用这般矜持，这护卫是身份低了点，但对你情深意重，为了你竟然敢背主，你不该辜负才是，三日后是个好日子，我这个哥哥做主，让你们成亲。”

    寒欣：“……”什么好日子？

    地上的护卫满脸土色，眼中死气沉沉，听到这话后，眼神骤然亮了起来。

    陈氏焦急不已，揪着男人的袖子：“夫君，你看看他。欣儿一个大家闺秀，怎么能嫁一个下人？”

    寒父皱起眉，斥责儿子：“胡闹！”

    “欣儿是你妹妹，你不疼她就罢了，还想胡乱把她许配给人。谁给你的胆子？你爹我还在呢，且轮不到你！”

    “轮不轮得到，不是你说了算的。”寒峰身上还有伤，站着挺累，他找了个柱子靠着，淡然道：“本来我是不想管的。可她居然找这个混账对我下毒，还对我动手！我知道，你们是觉着我领了密旨不敢去衙门暴露身份。这替皇上办事呢，说到底也是为了前程。可你有没有想过，现在我命都要没了，拿前程有什么用？”

    他挪动了一下身子：“我话放在这儿。你要是不答应这门亲事，我就豁出去找知府大人做主，这人证物证都在，我也受了重伤险些没命……胆敢刺杀朝廷命官，寒欣就算不是秋后问斩，这辈子也休想出来。还有，我是领了密旨出来办事的，她想要杀我，是想坏皇上的事吗？更甚至……你们父女就跟我查的事有关？ ”

    寒父冷汗涔涔。

    给他再大的胆子，他也不敢坏皇上的事啊！

    最近户部再查账，满朝上下都在说贪官污吏，皇上既然下定决心彻查，肯定会严惩。寒父深知，如果自己卷进去，别想善终。

    他深恨女儿的不懂事，但再不懂事，这也是他的血脉。

    可恨寒峰一点亲情都不顾，简直就是个白眼狼。寒父气得不行：“你要如何才肯放过她？”

    寒峰摸着下巴：“让他们成亲！这俩不是情深意重么，应该有情饮水饱。把他们俩赶出去，你们别接济，我就放过他们。”

    陈氏哑口无言，好半晌才道：“不给银子，你让你妹妹怎么过日子？”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她要是入了大狱，也没有银子啊。关键还没自由，阿峰愿意放她自由，已经是看着兄妹的情份上。你们要是再得寸进尺，也忒不要脸了。”

    夫妻俩都发现了这个跟着寒峰身边的姑娘，看她打扮普通，便没放在心上。

    这会儿听到她开口，陈氏蹙眉：“你又是谁？主子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楚云梨手指一弹，两颗石子飞出，直直打在陈氏的眼睛上：“我哪点像下人？眼睛这么瞎，别要了。”

    痛得陈氏当即捂住了眼，气急败坏大叫：“你疯了。”

    院子里乱糟糟的。寒父揉揉眉心：“她是谁？”

    寒峰握住楚云梨的手，满脸温柔对她一笑，道：“我被下人暗算，险些丢了性命，好在被她所救 ，才能保住性命。爹，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会以身相许。以后，她就是寒家少夫人。”

    早在进门时，寒父就注意到了这姑娘，看她打扮不算多富贵，又不是丫鬟。早就猜到这女子应该是儿子在这里认识的红颜知己，却也没想过儿子居然会娶她。诧异之下，脱口道：“你是官员，她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如何配得上你？”

    寒峰比他更惊讶：“玉荷好歹出身普通人家，二娘还出身下九流呢，不也做了寒家夫人？她都可以，玉荷还救了我的性命，为何不能？”

    寒父：“……这怎么能一样？”

    寒峰一脸莫名其妙：“哪里不一样？”

    寒父想了想：“我娶你二娘，是因为我们之间有感情。”

    寒峰振振有词：“我们也有啊，救命之恩，要是没有她，我已经死了。我们可比你们俩的感情深多了，你都能娶，我为何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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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银子的丫鬟 二十

    寒父还想要再说。寒峰已经不耐烦了：“你要是不答应, 我就去衙门告寒欣谋杀朝廷命官！”

    简直一击即中。

    寒父顿时就说不出话来。

    陈氏怕得很，女儿做这些事的时候压根儿没跟她商量，如果她早知道, 肯定会拦下女儿。事已至此,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去报官。眼见寒父还想再劝, 她急忙道：“夫君, 儿孙自有儿孙福。阿峰说得对, 我们俩都没有门当户对，你也不能如此要求他。他想娶谁就娶谁吧。”

    寒父明白她的意思, 叹息一声：“随便你。”

    寒峰笑了：“爹，你可别随便我, 婚姻大事得父母之命，你赶紧去找媒人上门提亲要紧。”他又看向边上的寒欣：“对了，还是先办寒欣的事吧, 他们俩感情比我们深, 其实呢，寒欣眼光不错，这人为了她都敢杀人，可不是谁都有这份心意的。应该珍惜。”

    他找了人来，吩咐道：“去请媒人上门，三日之后，就让他们俩成亲。”

    寒峰亲自送了楚云梨回家, 并跟姚氏表示，五日后会上门提亲。

    人都走了，姚氏还如在梦中, 反应过来后, 掐了自己一把, 确定不是做梦。立刻拉着楚云梨袖子，急切问：“他真要上门提亲啊？”

    楚云梨笑着点头：“是！”

    姚氏兴奋道：“我孙女果然能干！”

    在她看来，孙女家世不好，唯一能让这些大户人家看得上眼的，应该就是她的手艺。

    那□□的利索劲儿，姚氏反正没有在别的地方看到过。

    三日后，寒家有喜。

    凡是住在南街的大宅子里的人家，只要张灯结彩，哪怕没发帖子，也会有客人上门。寒峰可没想风光嫁妹，更不想让寒欣借寒家的光。

    如果让别人知道她是寒家女儿，哪怕城中人不认识寒家人，只凭着寒府这块匾和这个宅子，寒欣能借到的银子足有千两以上。

    寒峰可不想帮仇人还债！

    所以，寒府的喜事办得极为低调。别说外人，就是府中那些消息不灵通的下人都不知道府上的姑娘出嫁。

    二人礼成后，很快就有婆子上前扒掉二人身上的喜服，拿走两人身上值钱的物件。然后，把人丢出了大门去。

    二人身上只留下人所穿的丫鬟衣衫，还是旧的那种。随从杨习前几天被楚云梨揍得很惨，这时候还站不起来。

    寒欣趴在地上，早在三日前，她就知道自己会嫁人，但却一直没放在心上。在她看来，有爹娘在，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真嫁，更不会撵她出门。

    但事实上，这些绝不可能发生的事现在都发生了。寒欣看了看天，觉得自己还在梦中。可膝盖上的疼痛让她明白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她真的被寒家赶出了门！

    还是身无分文那种！

    俩人在门口磨蹭了半个时辰，一直没有离开。寒欣觉得双亲会心软，只要多待一会儿，肯定会说服了寒峰接她回去。

    她从天亮等到天黑，本以为到了夜里就能进门时，门口一直没有动的护卫上前，把她拎出了南街外。

    瓮城繁华，内城是不允许有乞丐的，巡逻的官兵看到之后，直接把他们带到了外城。看到杨习身上的伤还起了几分恻隐之心，多走了几步，把他们丢在了桥下。

    翌日早上，楚云梨告了假，一大早就出了城。

    她要去找寒欣算账！

    外城的桥洞不多，事实上住桥洞的人也没几个。楚云梨远远地看到最外面的寒欣，把手指捏得咔咔作响。

    刚刚走进，一个黑影朝她扑了过来。

    楚云梨不喜欢让人近身，练武之人，防备反击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她下意识抬脚一踢，她没看清人，以为是要饭的乞丐，一脚出去的时候，怕把人踢死还省了不少力气。

    不过被她踢到了人还是飞了出去。

    楚云梨想要知道是谁这么不讲究往一个姑娘身上扑。定睛一瞧，发现还是个熟人。

    那满身脏乱，头发一绺绺遮住了大半张脸的人，不是张朝南是谁？

    张朝南捂着肚子：“玉荷，你是来看我的吗？”

    楚云梨：“……”府城忒小了！

    这都能碰上，楚云梨又看了一眼张朝南如今的惨状，心下满意，好奇问：“你的腿怎么回事？”

    张朝南那时候断的是手，一直没有用药，大概还动着了定骨的板子，此时的手看起来别扭得很，一看就没养好。现在他的右腿也有问题，小腿处不自然的弯曲，应该也是断了的。

    张朝南见她还愿意问自己，满心希冀，道：“被那些打手打的，他们不是人 。简直把人往死里逼，看我拿不出银子，就拳打脚踢，不只是腿，我身上到处都是伤……”一边说，一边伸手就去解衣衫。

    “你不要脸。”出声的是住在桥洞最边上的寒欣。

    她一脸崩溃，闭着眼睛大叫：“你耍流氓，我要让我爹来打死你。”

    楚云梨摆摆手：“你别脱了，我没兴趣知道你被人打成了什么样，我也不是来找你的。”

    张朝南一脸失望：“玉荷 ，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帮我一回？”

    楚云梨本来已经走到了寒欣面前，头也不回地问：“你还欠多少？”

    提起这个，张朝南有些绝望：“八百两。他们说，我要是再还不上，会打断我另外一条腿。明日就是最后期限，我以为这一回死定了，没想到你就来了，你果然还是放不下我的，对不对？”

    楚云梨颔首。

    在张朝南惊喜的目光中，淡然道：“挺好的。”

    张朝南：“……”

    他满脸不可置信：“你当真一点都不在乎咱们曾经的情分吗？”

    楚云梨又颔首：“在乎的。如果你被他们打死了，我会给你报仇。”

    张朝南：“……”就算报了仇，他也已经死了啊。

    楚云梨不再理会身后的人，蹲在了寒欣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别给我装死，睁开眼来。”

    寒欣颤巍巍睁眼：“你想做什么？”

    方才她听到楚云梨和那个臭哄哄的乞丐对话，知道这女人是个铁石心肠的。

    楚云梨看着她的眼睛：“你想杀寒峰，我来帮他报仇来了。”

    寒欣眼神一转，伸手指着边上半死不活的人：“不是我动的手，是他干的。”想到什么，她眼睛一亮，急切道：“事实上，从头到尾我都不知道有人对我哥哥动手的事，是他自作主张。他对我求而不得，故意污蔑于我，想破坏我们兄妹情分。偏偏哥哥还信了，竟然把我嫁给他！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娶我？”

    住了一天多的桥洞，寒欣一刻都不想在这儿待。她眼神急切地看着楚云梨：“大嫂，你帮我求求情，等我回去之后，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楚云梨冷淡地看着她，并不回答。余光看到边上半死不活的那人抬起头来，满眼的不可置信。眼神里的温柔爱恋渐渐地变成了憎恨。

    寒欣想要回家，没注意边上人的神情，揪着楚云梨不放：“大嫂，我娘不喜欢大哥，无论是谁嫁给大哥她都会苛待，更何况你出身不好，爹不会帮你。大哥他常年不在家，也帮不了你，只有我……你送我回去，我会帮你的……”

    楚云梨将杨习神情看着眼中，本来还想动手的她顿时就改了主意，站起身道：“容我回去想一想！”

    寒欣满脸惊喜：“大嫂，我就知道你最善良了。”

    临走之前，楚云梨想到什么，又搜寻了一圈桥洞中，没看见张朝北，她好奇问：“你二弟呢？”

    张朝南满心希望她回心转意，方才听边上女子喊她大嫂，且夫家似乎身份不错，他正绝望呢，就听到她的问话，忙不迭回答：“他跑了！”提起这个，他恨得咬牙切齿：“那混账趁我睡着自己溜了，赌坊都找不到人，他欠的那些债全部算到了我头上。要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惨。如果让我碰到他……”

    他眼神里一片恨意：“我非得打死这个混账不可！”

    跑了啊！

    楚云梨得到了回答，并不意外，转身就走。

    寒欣还有些不放心，嘱咐道：“大嫂，别忘了帮我求情。”

    几人看着那么倩影消失在街角才回神。

    张朝南满心后悔，如果当初他没有起歪心思，现在应该已经娶她过门，就是没有大富大贵，至少安稳，凭她的月银，一家人肯定能过得不错。

    寒欣浑身轻松，道：“杨习，我从没发现大哥对哪个女子这样上心，只要她帮忙求情，我肯定能回去。”

    杨习趴在地上，虚弱地问：“那我呢？”

    寒欣一怔，猛然想起方才她为了脱身说的那些话，顿时不好意思：“对不住，刚才我说的话都是为了让她带我回去，你别放在心上……”

    杨习突然暴起，一把掐住她脖子：“你休想离开我！”

    他用尽全身力气，掐得很紧，寒欣挣扎不开，渐渐地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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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银子的丫鬟(完)

    寒欣没了。

    陈氏知道后悲痛欲绝, 寒父也不好受，寒欣名义上是他继女，但实际是他亲生女儿。

    并且, 那些年放她们母女在外面，寒父自觉对她们颇多亏欠。昨日放她离开, 也实属无奈之举。还没想着办法接她回来，她就已经没了。

    得知是杨习因爱生恨, 寒父气得不行，当日傍晚, 趁夜让人去杀了杨习。

    杨习为了心上人背叛主子，虽说他无怨无悔，但在知道寒欣心里对他真实的想法后, 难以置信后满心绝望，加上他被打得半死，少医少药很可能就此一病不起。灰心绝望之下, 怕她回去之后再嫁，一狠心，就把人杀了。

    至少, 她还是他妻子！

    杨习心里明白，寒家早晚会接她回去。到得那时, 无论他们有没有夫妻之实, 寒欣都会再嫁做他人妇。

    他为她做了这么多, 怎么能眼睁睁看她嫁与他人？

    杀了人之后, 杨习本来想自尽，可临到门前, 他却有些后悔。能活着, 谁会想死呢？

    但是寒欣不在, 他活着也没了动力，只是不敢去死。在寒家的人上门杀他时，他丝毫反抗都没。

    楚云梨二人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寒父派来的人杀了人离开。

    她收回视线：“夜深了，外头冷，你身子弱，咱们先回吧。”

    寒峰不悦：“我只是受伤了，身子不弱！”

    楚云梨忍不住笑：“是，你身体好得很。是我冷，能回了吗？”

    寒峰哪里听不出来她的敷衍，不过语气中对他满满都是纵容，他嘴角微微勾起：“走吧。”

    两人转身，还没走几步，又有一群人骂骂咧咧前来，对着睡在桥底下的张朝南拳打脚踢，污言秽语地咒骂。

    张朝南护住头脸：“各位大哥饶命！”

    其中一个打手凶神恶煞：“给你脸了，老子都问过了，你这两天哪儿也没去。你这样像是还债的样子吗？一点诚意都没有，打死你活该！”

    “你们，摁住他的腿！”

    立刻就有人拉开张朝南的腿，让开一条道，正中的人手中棒子高高扬起，眼看就要敲下。

    张朝南被打断过一只脚，痛得他死去活来，再不想受那种罪，急忙忙道：“你们不能打我！有人说了，我若再出事，她会给我报仇！”

    扬起棒子的大汉一脸纳罕：“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谁敢找赢楼报仇？怕不是嫌命长？”

    然后，他毫不留情狠狠敲了下去。

    随着“咔嚓”一声，张朝南的惨叫声响破天际。

    大汉收回棒子，在手心悠闲地敲着：“本来这债不还，我今天只敲一条腿。但你说有人会报仇……我就比较奇怪，到底谁想找我们报仇。你倒是说说看，如果他身份够高，也不是不能给你这个面子。”

    边上有个打手不耐烦：“你听他吹。真有那么厉害的人，早帮他还了债了。说什么报仇，不过是想让哥几个放他一马而已。”他说着，狠踹了一脚张朝南：“胡说八道，咱们再揍他一顿。看他还敢不敢？”

    众人撸袖子又要上，张朝南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忙道：“真有这个人，我没有胡说。贺府你们知道吗？”

    眼看拳脚加身，张朝南急忙捂住头脸。等了半晌，却不见身上疼痛，他狐疑地睁开眼睛，就见对面那人满脸讥讽的笑：“你再编！”

    看他一言不合又要打架的架势，张朝南咽了咽口水，再不敢隐瞒：“就是贺大夫人身边的大丫鬟。”

    打手们对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

    “一个丫鬟而已。”

    “他胡说八道，之前不是说那丫头跟他好么？两人早就没来往了。”

    “就是，贺府势大，可她只是丫头，又不是千金小姐，要不是知道你们早就没来往了，哥几个还得去找她的麻烦。”

    “我们不找她就算了，凭她也敢跟你报仇？”

    为首的大汉不耐烦了：“他胡说八道驴我们呢，你们也信？给我狠狠打他一顿！”

    几人围着，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张朝南晕厥了过去。

    几人骂骂咧咧远去，张朝南才睁开眼，他浑身动弹不得，就是手指间都在疼痛。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走过来。

    他以为自己被打得太狠起了幻觉，眨了眨眼睛后，确定面前真有人，顿时大喜：“玉荷……你来救我了？”

    紧接着，一抹高大的身影笼罩过来，张朝南看向寒峰，面色惊疑不定：“他是谁？”

    楚云梨缓缓蹲下：“你管不着。”

    张朝南刚挨了打，心里一片绝望，看到楚云梨出现又大喜，再看到寒峰时更加绝望，心情大起大落之下，忍不住咳嗽起来。

    他本就受了内伤，这一咳，咳出了血沫，简直想把心肺都咳出喉咙一般。没多久，他满脸都是眼泪，也不知道是咳的还是悔的。

    咳嗽了许久，他终于缓了过来，仿佛气顺了些，不再执着看楚云梨，而是看天上。他的位置看不到天空，只看得到黑漆漆的桥底。他眼神里一片死寂，声音虚弱，几不可闻：“玉荷……我后悔了……”

    经历了这么多，贺厚道终于看明白，这个世上对他最好的，只有周玉荷。他会那么算计她 ，也是早看明白了这一点。

    楚云梨站在旁边，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渐渐没了动静。

    他死了！

    二人转身离开，留下桥底下两具浑身是伤的尸首。

    翌日早上，楚云梨去衙门报了官。

    寒父找的人下手很有分寸，仵作验尸只查得出他是伤重而亡。

    得知他是寒峰的随从，因为背叛主子被打成重伤后，便不予追究。

    不是因为寒峰的身份，而是杨习是有身契的下人，背主了被打一顿赶出去很正常，他自己没熬过去而已。

    当然了，外人难免会说寒峰下手狠辣。

    但也有人认为，城中每年私底下被打伤打死的下人那么多。签了卖身契，就得忠于主子，背主时就该想到后果。那杨习被赶出来之前，寒公子好几天不见踪迹，寒府下人可都以为寒公子死了的……杨习如此，本就是活该！

    寒峰不是在意这些虚名的人，无所谓外人怎么说。

    另外一具尸首就是张朝南，他身上可没有身契，正经的普通百姓。他的死，衙门是要追查到底的。

    这一查，就查出了赢楼来。

    找了人来问，得知欠债的是张朝北，张朝南只是被弟弟拖累了而已。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赌坊追债可以，为了追债用些手段也说得过去。可这失手打死了人，就说不过去了。

    知府大人找来了当时的打手，按律法各自入罪。因为是按失手打死人来判的，不需要偿命，一群人从八年到三年不等。

    乍一看，人命似乎太轻贱了。但也让许多人看到了希望。

    整个瓮城中，因为家里人好赌欠下利钱而被追得家无宁日的人比比皆是。其中也有因他们追得太急而被逼死的人。

    本来众人都不敢惹这些地痞流氓，但如今有人把他们告了，还告成功了。一时间，挺多人奔往衙门，找知府大人为自己或家人讨回公道。

    事情闹大了，知府大人才知知里面的黑暗，下定决心整治。

    整个瓮城中大大小小的赌坊全部被查，不许再借利钱，整个城中风气一清。

    张朝北在赌坊被查后悄悄回来了，这些日子，他都住在城外的小镇中，靠偷鸡摸狗过日子。

    回来之后，他也没地方落脚。在又一次偷东西时被抓个正着。

    最近知府大人正在严惩这些混混流氓，抓进大牢后，凭他最近偷的东西，判了他八年。其中，他偷到的东西换来的银子被张父分了一些去。

    张父只是想要小儿子孝敬，没想到这些是脏银，也被牵连上判了两年。

    张家的事情完了，楚云梨彻底不再过问，大半的心思都用到了贺府。

    贺厚道是个胆大的人，但挨了两次打后，便老实起来。

    寒峰与她重逢后，一门心思想要娶她过门。楚云梨也并不抵触，三个月后，赶着过年前，楚云梨一身嫁衣，再次嫁给了他。

    嫁人之前，楚云梨辞了活计，柳慧没有挽留。

    怎么说呢，贺厚道对楚云梨太客气，简直言听计从。柳慧开始以为两人之间有事，仔细观察之下，发现贺厚道真的只是客气。安心之余，柳慧心里也不是滋味。

    无论哪个女人在看到自己男人对别的女人言听计从，都不会好受。对于楚云梨离开，她也松了口气。

    成亲之后，楚云梨基本每天都会回小院陪着姚氏。寒峰懒得跑，也不想让她劳累，干脆把姚氏挪到了寒府院子里。

    对此，楚云梨挺高兴。

    她高兴了，陈氏却不满意。

    她当初都没有这样的待遇，周玉荷一个丫头，凭什么？

    再说，女儿的死，和寒峰夫妻俩脱不了关系。虽然人是杨习杀的，杨习自己也已经死了。可陈氏还是不甘心。

    姚氏搬进来后，她就想去找茬。

    楚云梨又怎么会让她给老太太添堵，特意等在了门口。

    陈氏满脸讥讽：“忒不要脸，谁家嫁人还带着祖母？”

    楚云梨靠在门口，不让她踏进一步，冷笑道：“关你屁事！有本事，你也带着你祖母嫁人啊！”

    陈氏：“……”

    她当初费尽心思笼络寒父才得以进门，可面前的女子轻飘飘就进来了，还被寒峰捧在手心，甚至还接了她祖母来照顾。这样好的命，怎么能让人不嫉妒？

    陈氏嫉恨之余，又想到女儿的死。如果不是寒峰非要把女儿嫁给杨习，女儿如今还好好的。

    这对夫妻，明明就是杀人凶手！

    既然进不去，陈氏也不再强求。她看了一眼院子拱门，冷笑道：“你们杀了我女儿，这事儿没完。有本事，你就一直守在这里。否则……呵呵……”

    楚云梨一脸惊奇：“你还想对我祖母动手？”

    陈氏就是这么打算的。但却不打算承认，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寒峰成亲之后也挺忙，最近才把事情查出写了书信送回京中，信中除了他查出来的东西外，还有他想要留在瓮城的请求。

    把信送走，寒峰总算能歇一下，回到府中时，心情不错，到了姚氏的院子里陪她们祖孙用晚膳。

    姚氏直到今日在自己院子门口的争执，颇有些不安。陈氏再是后娘，她也是寒夫人，是孙女的婆婆。这样争执，以后日子怎么过？

    她一把年纪了，自认是个累赘，但却想尽量不给孙女添麻烦。她心里有了去意，内城的院子是租的，她还有外城的小院子呢，让孙女找个小丫头陪着她，日子也能过。

    这些想法在她心里闪过，姚氏没打算跟孙女提。在寒峰用过膳后，试探着说了想要搬走的事。

    寒峰闻言，满脸诧异。

    接她来，目的就是让楚云梨不那么累，怎么会再让她走？随即就觉得不对，这老太太来的时候虽然不安，但也挺乐意的，这才多久，怎么就想搬了？

    他看向身边楚云梨：“今日发生了何事？”

    楚云梨没打算让姚氏离开，顺口道：“你二娘想来探望奶奶，我拦住了。”

    寒峰秒懂，应该是陈氏说了些不好听的。老太太怕给孙女添麻烦。

    他正色道：“我娶了玉荷，她是我妻子，这里是她的家，也就是您的家。您不用觉得不自在，你别觉着给她添麻烦。我二娘那边，我会去说她的！”

    姚氏愈发不安：“别因为我吵架。”

    “就是不因为您，该吵还是要吵。”楚云梨帮老太太倒了一杯茶水：“他们不喜欢我是真，相处不好也是真的。这几天，您少出去，最好是别跟他们见面。”

    姚氏捧着一杯茶水，满脸歉疚：“玉荷……我……”

    楚云梨瞅她一眼：“你可别觉着自己是累赘跑去死。你要是死了，我这一辈子都不安心，你想让我永远活在内疚中吗？”

    姚氏：“……”

    她心里只是有那个苗头而已，还没细想呢。孙女就说了这样的话。

    寒峰将祖孙两人的神情看着眼中，翌日早上起来，难得地带着楚云梨去正房请安。

    彼时寒父刚起来，看到两人后，冷哼一声：“我还以为你们忘记了有我这个爹呢。”

    寒峰自顾自找了椅子坐下，不理会边上面色难看的陈氏，道：“爹，你是不是怪我害死了寒欣？”

    陈氏眼中闪过一抹悲痛。

    寒父也一样，闭了闭眼：“人已经没了，你真不觉得自己有错？”

    寒峰气笑了：“杨习对我下毒，还对着我要害扎了一刀，要不是我身手利落避开，又趁机□□躲起来，现在死的那个人就是我了。我比较好奇，到那时爹会不会像想念寒欣一般想念我？或者，会不会像如今怪罪我一样怪罪她？”

    闻言，寒父身子一僵，脸上悲痛的神情也顿住，变得尴尬不已。

    楚云梨在一旁瞧得认真，这一瞬间的神情变化不会作假。在寒父心里，寒欣就是比寒峰要紧。

    寒峰早有心理准备，倒也不难受，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寒父想要解释，张了张口。

    寒峰刚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不再纠结这个，转而问道：“我听说，当年我还有个大伯？”

    寒父有些跟不上儿子的思路，他这会儿心虚，来不及多思考，下意识点头道：“是。只是你大伯生下来体弱，身子不好，十六岁那年没的。”

    “当初祖父常说，我长得很像大伯，像是大伯的儿子。一直遗憾大伯没人娶妻生子。”他放下茶杯，笑吟吟道：“祖父他老人家最疼我，昨晚上我还梦见了他。想念之余，也想要让他老人家圆梦。来之前，我已经写信给族中长辈，让他们将我过继到大伯名下。过几天，您就是我二叔。”

    寒父：“……”什么玩意儿？

    陈氏也呆住了。

    楚云梨也有些惊讶，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嘴角微微勾起。

    寒峰笑容满面：“二叔，您老说我是不孝子，现在好了，我不再是你儿子，给你省了多少心？”他又看向陈氏：“还有二娘，你老视我为眼中钉。现在这颗钉子终于拔了，咱们大家都好。”

    寒父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桌上：“胡闹！你大伯就算要过继，也是族中子弟，我只有你一个儿子，怎么也轮不上我！”

    “既然是让祖父如愿，他老人家最喜欢的孙子是我，过继了别人，万一他不满意呢？”寒峰站起身：“信已经送走，最多半个月，族谱上就会有改动。二叔，这宅子是我的，你们只是客人，还是我不欢迎的那种。如果知道分寸，趁早搬走！”

    寒父：“……”

    陈氏面色难看：“你如此大逆不道，毫无孝道尊卑，皇上会放心用你这样的人？”

    “那是我的事。你一个二婶管教我这些，未免插手太过。”寒峰皱眉：“来人，送客！”

    刚刚还是让他们尽快离开，陈氏一句话后，竟然是直接就要把人送走。

    府中的人在寒峰受伤后重新梳理了一遍，凡是留下来的，都是听话的。立刻就有管事进门请他们离开。

    寒父气急败坏，拂袖而去。

    陈氏瞪着他，却无可奈何。

    这里本来就是寒峰置办的宅子，他们是长辈才得以留下。如今是二叔二婶，那就真的只是客人了。

    两人还没出大门，寒峰已经扬声吩咐道：“来人，把那院子重新打扫一遍，里面的东西，你们要是觉得合适的尽可搬走。我要重新置办，给我奶奶住。”

    寒父：“……”

    陈氏也气得不行。

    他们俩住的院子位于主院隔壁，这个位置一般都是给家里最看重的长辈住。

    让他们搬走之后，立刻把那老太太挪进来。傻子都看得出来，寒峰这是把老太太当他最亲近的长辈。

    寒父没有在瓮城多留，他只有这一个儿子，还是被皇上信任委以重任的，再换一个，哪儿有那么合适的？他得赶紧回去，拦下族中长辈！

    姚氏被孙女婿这般慎重的对待，颇为欣慰。倒不是因为自己过得好，而是他这样尊重她，是看在孙女的份上。

    一个男人，愿意帮妻子供养长辈，本身就证明了他的情意。

    两个月后，正值春日。族中的信和朝廷的任命一起到了。

    寒峰改了族谱，寒父变成了他的二叔，以后大家只是亲戚。年节来往一下就行，若是还合不来，那便不来往也罢。

    至于任命，皇上任他为瓮城护军统领，官居四品，和知府大人同级，互为掣肘。

    也就是说，知府大人对寒峰都得客客气气的。至少面上是这样。

    柳慧得知此事时，都傻眼了。

    她做梦也想不到身边的丫头会做到四品诰命夫人。曾经周玉荷得伺候她，现在……周玉荷是诰命夫人，和知府大人平起平坐，而她只是普通商户家中的少夫人，能不能见着且两说呢。

    曾经主仆二人相处还算愉快，柳慧不觉得周玉荷会对她如何，只是乍然身份颠倒，尊者为卑，卑者为尊，她心情有些复杂。

    柳慧只是心情复杂，贺厚道得知此事时，简直吓得魂飞魄散，险些晕厥过去，眼前一阵阵发黑，扶住了桌子站稳身子，好半晌才缓了过来。

    那揍他的人，竟然能使唤得动四品诰命夫人，那他的身份……

    关键是，柳慧被这样身份高贵的人惦记，他压根不敢再起花花心思。别说幕后的人了，就只周玉荷和柳慧主仆的情分，就不会坐视她被欺负。

    贺厚道是个聪明人，从寒峰调令下来的那日，他就彻底收起了色心，实在没那个胆子！

    四品诰命夫人，就算后头的人不杀他，只凭她官夫人的身份，就能光明正大弄死他。如果真要纳美人，至少也要等到周玉荷失宠，更甚至是等她被休了，失了诰命夫人的身份。

    贺厚道一日日盼，可惜直到他儿子一个接一个的生，都长大成人娶妻生子，等到他孙子长大了，自己胡子花白，身子佝偻，垂垂老矣……都没等到那天。

    而柳慧，在后来那些年中，每年都有丰厚的年礼送往寒府，一开始是维持那些年的情分，后来，就是……感激了。

    瓮城护军统领寒峰，出身京城大家，来了瓮城后一直在这位置不挪窝，其妻子出身普通百姓之家，据说认识他时还是个丫头。寒峰调令下来时，好多人扼腕叹息，如果早知他的身份，怎么也轮不到一个丫鬟俘获他的心。

    虽说寒峰不在乎家世身份非要娶一个丫鬟足以证明他的心意。但也挺多人认为他是一时冲动，美人容颜易老，少有男人能几十年如一日的重妻子。

    于是，好多美人与他偶遇，寒峰就跟看不见似的。

    他的眼中，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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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毒大姑子 一

    周玉荷浑身血污, 脸上带着释然的笑意，对着楚云梨一福, 身子渐渐地消散。

    楚云梨心情不错，打开玉诀，周玉荷的怨气：500

    姚妞儿的怨气：500

    善值：216260+2000

    这一回楚云梨一辈子没有离开瓮城，而瓮城繁华，无论城内外的人，只要勤快，就能在各家染坊和织坊中找到活计养活家人。

    百姓不是看天吃饭，日子都过得去。哪怕是孤儿, 到了七岁，就能找到地方收留。所以，真正的乞丐其实是懒货，楚云梨也不会接济这样的人。

    她善值的来源，一是救助为数不多的老弱病残，二嘛，大概就是他们夫妻俩肃清瓮城风气得来, 不让各染坊和织坊拖欠工钱, 不让他们压榨长工，就能无意中改善许多人家中困境。

    兴许善值还有更多, 毕竟, 每一次遇上他，善值都会少上一大截。

    “姐姐, 意娘温柔贤淑, 待人和善, 是个可怜的女人, 我……我想照顾她。”

    楚云梨睁开眼, 入眼就看到了膝盖上的白皙的手指和裙摆上细腻的纹路，其上绣着大朵大朵的芙蓉花，很是艳丽。

    她心里微微一松，无论原身有什么怨气，出身好些，对她的好处要多些。

    且不提吃穿上的优渥，想要帮人都能顺手一些。再有，穷人家多拿一两银子都会让人起疑心，出身富贵拿出大笔银子，也不会有人多问。

    此时楚云梨坐在主位上，面前男子二十五岁左右，大概太着急，此时他站在屋中，身子微微前倾，一脸的期待和……羞涩。

    随着她沉默的时间越久，男子脸上笑容渐渐淡去，低下头道：“姐姐，顺茹去了三年了，清清今年六岁，正是需要母亲教导的时候。之前你不是也催我再娶吗？我那时候没遇上合适的，现在遇上了……我真的很想娶她。”

    楚云梨没有记忆，不好接话，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圈屋中，挺大的正堂中，堪称豪奢，这可不像是普通人家，她眼神一转，道：“此事需从长计议，你容我考虑一二。”

    男子面色急切：“姐姐，意娘是个好女人，命太苦，如果她进了门，肯定会跟我好好过日子，她跟我说过，最遗憾就是没能有女儿，以后也会好好对待清清的。”

    “我都知道，容我想一想。”楚云梨并不松口。

    经历了这么多，她也算看出来了，凡是过来遇上的第一件事，一般都是原身能够改变命运最重要的转折点。

    所以，这婚事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

    北城位于明国北境，先帝的第五子自小就不受宠，被封北王，封地北境。

    原身顾沅儿就是北王的长女，长到十五岁时，嫁入北境大家，她生来就是郡主，在这离京城千里之外的北境中，说她是长公主也不为过，性子骄傲，和婆家人相处并不融洽。磕磕绊绊过了四年，在郡马不经她答应纳回一个美妾时，愤而和离归家。

    身为北王府唯一的郡主，顾沅儿哪怕和离了，也没有人敢小瞧，再有，北境偏远，民风彪悍，女子和离再嫁虽然不多，但也是常事。她的一生，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该是恣意潇洒的。

    在她和离归家六年后，弟弟北王世子再娶，娶回来的是个二十多岁已经守寡三次的女子。

    看起来是命苦，可惜……人家是故意一次次守寡的。

    楚云梨撑着额头靠在桌上，正想得出神，门被人推开，一个小姑娘跑了进来，哭道：“姑姑，那个女人来做客了。”

    跑进来的小姑娘，就是世子的唯一的女儿顾清清了，今年六岁，很是聪慧，在身边乳母的影响下，已经知道了父亲再娶后娘对她的影响，那是一千个不乐意。

    小姑娘冲了过来，撞到楚云梨怀中。

    好在原身会一些拳脚，否则非得被她撞翻不可。

    楚云梨稳住身子 ，喝了一口茶，站起身：“清清别哭，咱们去会一会这位女子。”

    她这一回，要做恶毒姑子了。

    北王府中美轮美奂，这里离京城千里之遥。说北王府是土皇帝一点也不为过。

    一路上，楚云梨没心思赏景。

    今日之前，世子顾因只是想照顾那个命苦的女子，可今晚之后，二人有了夫妻之实。也就由不得别人答不答应，顾因一门心思非要给佳人一个名份，谁拦都没用。

    世子院位于王府正中央，楚云梨到的时候，十几个下人守在院子外规矩站着，看她走近，立刻行礼：“郡主。”

    楚云梨板着脸：“你们主子呢？都守在外头，谁伺候人？”

    下人们能委屈死，急忙解释：“付姑娘看到奴婢们不自在，世子便让奴婢等在外头侯着。”

    言下之意，不是他们想要偷懒。

    见状，顾清清更加急切，猴儿一般就要往里窜。

    想要里面或许有些孩子不宜看到的情形，楚云梨一把抓住她：“清清，你等在外头，我要去跟你爹好好谈谈。”

    顾清清想要进去，但又得听姑姑的话，有些纠结。

    楚云梨沉声吩咐：“带姑娘回去午睡。”

    她抬步往世子院中走，还没走多远，就看到了花树下的二人。

    男子儒雅，女子纤细柔美，二人正含笑对视。

    这时已经是午后，楚云梨怕二人已经那什么，看到这样的情形，心下一松，正待缓步上前，就看到男子身子前倾，抱住面前女子，就要吻上去。

    女子则是以一个抗拒的姿态，身子往后移，像是要躲，可她脚下纹丝不动，一看就不是真想躲。

    “世子，你别这样……”

    付意娘娇声道。

    下一瞬，面前男子被人拎着脖子后面的衣领，生生拖离了她。

    付意娘抬眼看去，只见是一身华丽衣衫的沅郡主，顿时面色胀红，慌乱之下，急忙忙福身：“见过郡主。”

    楚云梨将她脸上神情看在眼中，心下冷笑，反应还挺快。

    她手中抓着的顾因肌肤滚烫，脸上脖颈有不自然的潮红，眼神迷离，看着付意娘的眼神中有爱，还有欲。

    楚云梨抬手就敲晕了他，看着对面的付意娘，冷声道：“来人，把这个胆敢给世子下毒的女人抓入死牢，等父王回来处置！”

    付意娘呆住了。

    她没想到只差临门一脚，这位郡主居然赶到。正惋惜事情不顺，没想到她居然要把自己下入死牢！

    反应过来后，她急忙求饶：“郡主，我没有。”

    楚云梨瞟了一眼地上晕厥过去某处还顶出来的顾因，冷笑道：“有没有的，查一下就知道了。”

    婆子已经站在不远处待命，她一挥手，立刻围上来几人，搜罗付意娘浑身上下。

    付意娘尽力挣扎，一脸的大义凛然：“郡主，我没有！我知道郡主不喜我，觉得我配不上世子，但这样的手段未免太过龌龊。这些人无论搜出什么，我都是不认的。”

    随着她话音落下，婆子已经拿了她的镯子和香囊过来。禀告道：“郡主，这些都是助性的药，药力强劲。世子若是不解，只怕……”

    楚云梨瞄了一眼地上的顾因：“送他去那些姨娘的院子。”

    婆子应是，很快就有人带走了顾因。

    付意娘眼圈通红，语气愈发肃然：“郡主，我什么都没做，更没有带什么药。您要是敢将我没做的事按在我头上，我宁愿去死。”

    楚云梨扬眉：“那你就去死啊！刚好省了我动手。”

    付意娘：“……”

    本以为这位郡主会跟她掰扯一下这些药的来处，毕竟这些东西实实在在是她带进来的。

    可这郡主没有，直接就让他死。

    她满脸不可置信，脱口问道：“你就不怕世子恨你？”

    楚云梨笑了，是冷笑：“我们是亲生姐弟，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就凭你，也配让他恨我？”

    她下巴微扬，神情骄傲，语气里的高高在上毫不掩饰：“有你这样的人在，我们姐弟的感情才会生疏。如果你死了，他生气只是一时，难道他还能真为了个女人跟我这个姐姐生分不成？”

    眼神不屑，仿佛人命在她眼中就是蝼蚁一般。

    付意娘只觉得周身阴冷，好像一阵冷风吹进了骨头缝里。这一瞬，她毫不怀疑对面的郡主是真想弄死自己。

    她不想死！

    她费劲心思结识顾因，可不是为了来送死的。

    付意娘急忙低下头：“民妇知错，郡主饶命。”

    像个泥鳅一样滑不溜手。

    如果照原身骄傲的性子，大概会就此放她离开。毕竟，为了个外头的女人影响了姐弟感情，不划算。上辈子顾沅儿就是这么想的，任由弟弟娶她进门，然后害惨了全家人。

    “我不杀你。既然你知错了……”

    付意娘眼含期待。

    楚云梨慢悠悠道：“那就自己去大牢吧。”

    付意娘：“……”

    大牢这名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尤其郡主想弄死她，真去了的话，付意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顾因醒过来。

    到了这一刻，她心里挺后悔，方才不应该下那么重的药。

    照这药效，想要清醒最快也得明天早上。

    北王不在，世子顾因中毒待解。沅郡主的话没有人敢质疑，很快，就有婆子过来抓付意娘。

    付意娘不想去，死命扭动，想要挣扎开婆子的拉扯，大喊：“郡主，世子不会让你这么对我的。”

    楚云梨转身，裙摆在地上旋出一个艳丽优美的弧度，她眉眼张扬，容貌比裙摆更加艳丽，笑着道：“或许你说得对。但是呢，现在他晕着，让不让的，他也说不出话啊！”

    付意娘：“……”她万万没想到，面前女子一点不顾念姐弟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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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毒大姑子 二

    付意娘被拖走。

    楚云梨看着身上艳丽的裙摆, 心情很是不错。

    北境偏远，民风彪悍。吃穿皆粗糙, 地里出产不多，百姓只能勉强够温饱，遇上灾年，就算王府减免赋税，也同样有饿死的人。

    现在换了楚云梨过来，自然大有可为。

    这些可都是善值！

    楚云梨吩咐人看好了顾清清，又让人备马，带着王府侍卫打马出城, 去接今日暗地里回来的北王。

    四个月前，北王进京贺太后寿辰，按常理，还得半个月才会回到北境。

    原身顾沅儿是明日生辰，上辈子她不知道，北王出京没多久，就带着护卫轻车简行赶路, 顺利的话, 应该会在今日晚上进城，还带了不少京城那边的稀奇东西贺她生辰。

    可惜, 北王回来路遇刺杀, 回到王府后昏迷不醒，就算后来醒过来, 也没多久就撒手人寰。

    也因为此, 付意娘才坐稳了世子妃的位置。

    出城后, 楚云梨没有走官道, 直接打马抄小路。

    护卫统领颇为疑惑, 看着前面的密林，打马上前：“郡主，您若要跑马散心，郊外有几处合适的地方。卑职带您过去。”

    楚云梨看他一眼，狠狠抽了一鞭，马儿跑得更快，她大声道：“我得到消息，父王今日就会进城。”

    护卫统领一怔：“没听说……”

    楚云梨如今是骄傲的郡主，当然不会跟他解释，头也不回斥道：“他是我爹，有事情肯定是告诉我这个女儿。”

    护卫统领：“……”

    楚云梨已经打马进了密林。

    密林很大，里面还有瘴气，如果不是熟悉地形的当地人，外人是不敢贸然闯入的。

    因为此，当初的官道才会绕路。

    顾沅儿不认识路，可楚云梨认识，她也走过许多密林，知道辨别瘴气林的法子，每每靠近便往边上绕 ，她看着天色，越走越是焦灼。半个时辰后，突然就从枝叶间看到前面地上有人。

    楚云梨心下一喜，翻身下马，飞快上前，就看到不大的路上几匹马悠闲站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一群着劲装的护卫，口鼻间都是黑血，血还是温热的。

    她沉声吩咐：“救人！”

    护卫统领认出来这些都是王府的护卫，要紧的是他们都是护送王爷进京的人，如今他们躺在这里，那王爷呢？

    楚云梨四处查看了一番，纵身跳入密林，朝一个方向追去。

    护卫统领见了，急忙忙跟了上去。

    看这样子，王爷大概是出事了。

    王爷生死不知，这位祖宗可千万不能再有事。

    北王今年四十多岁，正值壮年，身形魁梧，一年到头基本不生病，也经常在各处林子里打猎，但此时的他却跑得跌跌撞撞。

    身后有二人紧紧尾随，手中大刀锋利无比，好几次他都觉得刀就要砍上自己脊背。

    北王不敢停下，更不想放弃，他沉声道：“你们是我王府护卫，为何要背叛我？为名？为利？他们可以给你的，我也一样可以给。你们跟着我多年，应该知道我的性子，说话一定算话……”

    “话”字未落下，北王一声闷哼。

    身后有一把大刀狠狠砍入了他的肩胛处。

    好在北王反应快，跟着卸了几分力，否则，整个肩膀都会被砍下来。

    他苦中作乐地想，有时候护卫功夫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这一背叛，自己逃命都难。

    眼看前面是一块大石，凭他如今受的伤，爬倒是爬得上去，但速度肯定会受影响。他下意识回头去看身后两人，想要估算一下自己逃生的可能。

    回头就对上了两把高高扬起的大刀，眼见就要当面落下，饶是北王向来稳重，也不由得慌了起来。

    他闭上眼，等着疼痛落下，却听到两声闷哼。

    睁眼一瞧，就见面前两人胸前要害处各自透出匕首尖。僵直着缓缓倒了下去。

    他们倒下，露出了身后的人。

    北王一见之下，大喜道：“沅儿！”

    上辈子北王多挨了两刀。王府举北境之力遍寻名医，也只让他多活了几天。

    楚云梨不敢冒险，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在那伤在要害处的两刀落在他身上之前把人找到。她已经算是很抓紧时间，在府中让人抓付意娘前后不到半刻钟就已经出了门。一路上也没敢耽搁，本以为时间足够，谁知密林中到处是岔路瘴气，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他们一行人。

    看到只是肩上受了伤的北王，楚云梨脊背放松下来，这才发现满头满身的冷汗。

    北王得救，也卸了力气，浑身瘫软在那块没能爬上去的大石头上。

    护卫统领急忙忙上前，查看他的伤。楚云梨抹一把额头冷汗，直接上前，想要撕身上的裙摆，发现料子华丽漂亮，但包扎伤口却不太好，微微皱眉，抬手去撕了北王的衣摆帮他包扎。

    北王哈哈大笑，蒲扇一般的大手拍在楚云梨肩上，声如洪钟：“我还以为会死在这里。”

    楚云梨被他拍得生疼，一边包扎，想到什么，她冷声吩咐：“去周围找找，凡是生人，全部押过来！”

    护卫统领立即应是，带着人去了周围。

    至于地上的两个叛徒，已经有护卫上前把人抬走。

    楚云梨赶到之时，正好看到二人要对北王动手，她怕自己失手，匕首下意识就对着两人要害处而去，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人已经死了。

    楚云梨包扎好伤口，惋惜道：“要是没伤到要害，就能把他们带回去审问了。”

    北王也是习武之人，当然知道刚才的凶险，女儿下狠手，是怕那两人伤着他。此时心情不错：“不要紧。这些人想杀我，只要我还没死，早晚会再找上门来，咱们等着就是。”

    楚云梨心情愉悦，这是原身顾沅儿的情绪，忍不住道：“你就不该提前回来！”

    北王这才想起自己提前回来的初衷，叹息一声：“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

    楚云梨：“……”惊吓还差不多。

    “我每年都有生辰，今年贺不了，还有明年呢。您着什么急呀？要是我没及时赶到，明年我生辰的时候，您还怎么贺？”

    北王生性稳重，并不是胡来的人。这一回只是碰上了叛徒而已，谁又能想到这些亲信竟然会被别人收买？

    此时被女儿斥责，也并不辩解，由护卫扶着，渐渐地往来处走。

    没多久，护卫统领过来，面含羞愧：“确实有个人，正往王爷受伤的地方赶来。着普通百姓衣衫，卑职一喊，他就跑了，卑职发觉不对，带人去追……让他给跑了。”

    北王捡回一条命，高兴得很，听到还有人藏在暗处，心下疑惑：“怎么还有人？是同伙吗？”

    护卫统领正色道：“卑职没见过那人，应该不是王府中人。”

    北王皱眉：“他想做什么？”

    楚云梨心下了然，淡然道：“如果刚才那俩人没杀您，他还可以把你送回北王府。如此，他可就是北王府的恩人，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北王怒极，一拍边上的树：“还是同伙嘛！这些混账，等我抓到人，非把他们碎尸万段不可。”

    语气阴森森的，可见是动了真怒。

    这些人杀他，北王不太生气。他是北境王，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想要杀他的人很多。可是，这些人想要算计他的孩子，就不能忍了。

    楚云梨蹙眉：“你少生气，身上还有毒呢。回去再说。”

    北王的护卫全部都中毒了，他自己也有，不过，大概是吃得少，中毒不深。

    如果他和那些护卫吃得一样多，也奔逃不了这一路。

    受伤的人多，回去的速度有点慢，但有楚云梨带来的护卫，一切还算顺利。

    天黑之后，用北王府的令牌叫开了城门，终于在子时前，回到了王府。

    北王回府，尤其他身上还有伤，整个王府就像是进了水的热油，各处都动了起来。

    大夫把脉后配了药，又帮他包扎了伤口，等人熬药的时间里，北王想到什么，吩咐道：“把我给郡主备的礼物拿过来。”

    楚云梨：“……”还没忘记这茬呢。

    北王备礼物，就是乱七八糟凡是他觉得女儿家会喜欢的东西都带上，足足三箱子。

    这些，占了他亲自带着的行李的大半，大概也因为此，回来的路上吃食都是在外采买，所以才容易中招。

    看着这些东西，楚云梨面色复杂：“谢谢父王。”

    北王一挥手：“你喜欢就好。”他想到什么，又道：“对了，我还给你带了个漂亮的后生，可惜他身子不好，快到北境时居然病了，我让人看着他，养好了病再送回来。”

    楚云梨：“……”这么好的爹，她还是第一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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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毒大姑子 三

    无论如何, 楚云梨救下了北王，就已经改变了他的命运。

    这是好事。

    至于漂亮后生, 到时候再说。

    楚云梨看着大夫帮北王解了毒，北王喝了药躺下。这才松了一口气。

    回到顾沅儿的院子，已经是深夜。楚云梨洗漱过后，躺在温暖的床铺上睡了一觉。

    一觉睡醒，已经是第二日早上。楚云梨去陪北王用早膳，吃过饭后，才试探着说起昨天发生的事。

    “那女人被我压入了死牢，但不知道二弟醒过来后会如何处置。”

    北王皱眉：“直接杀了。一个寡妇而已, 竟然胆敢设计北王世子，死不足惜！”

    “至于你弟弟，堂堂北王府，什么样的美人找不到？简直丢人！”

    北王妃踏进门时，刚好听到这话，笑吟吟道：“因儿只是一时被迷了心窍，他是北王世子, 不会乱来的。”

    北王顿时不悦：“你的意思是, 还要留着这个毒害他的人？”

    北王妃叹口气：“你就是性子太急，昨天的事, 也不能只听沅儿一面之词。好歹审问一下……”

    “砰”一声后, 桌子瞬间碎成了两半。

    原来是北王盛怒之下，这一巴掌拍碎了桌子：“沅儿不可能骗我！你别胡说八道。”

    北王妃吓了一跳, 解释道：“我没说沅儿骗你, 只是咱们王府不能随便冤枉的人。再有, 那女子是因儿带进来的, 沅儿如此对待人家, 很是不妥。昨天我想去死牢接人，看守死活不肯放人，他们倒是忠心。”

    言下之意，是看守听顾沅儿的话，不肯听她这个王妃的话。

    这就是明晃晃的上眼药。

    “我看就挺好。”北王颇为满意：“死牢那地方，你以后少去，你一个妇道人家又不懂那些事，瞎掺和什么？”

    北王妃：“……”顾沅儿也是女人啊！

    她怎么就能去？

    “你去看看因儿醒了没有。让他赶紧过来，好好掰扯一下那女人的事。”北王随口吩咐。

    见北王妃不动弹，皱眉道：“昨天有人刺杀我。若不是沅儿及时赶到，现在我已经死了。幕后的人咱们还没摸清，兴许他带回来的那个女人也是同伙，我得好好问清楚。”

    北王妃还是不想动弹，心里嫉妒不已。

    什么刚好赶到？

    在她看来，王爷这是故意夸大顾沅儿的功劳，让外人不敢小瞧这位郡主。为了顾沅儿的地位，简直什么话都敢说，无所不用其极。

    顾因在早膳后不久来的，脚下虚浮，眼底青黑，面色苍白，一看就知是纵欲过度，像个鬼一样。

    北王看到这样的儿子，自然是不满的，沉声喝道：“像什么话？被一个女人算计，本王就是这么教你的？”

    顾因头疼不已：“父王，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您何时回来的？”

    看到边上的楚云梨，皱眉道：“我听说姐姐把意娘关起来了？”

    “蠢货！”北王怒斥：“要不是因为她，你会弄成这副鬼样子？那女人心思不纯，幕后兴许有人指使，我会让人查清楚。你就别问了。”

    本来他还想让儿子自己去查，可看到他这没出息的模样，顿时就没了那心思。

    顾因揉了揉额头，实在头痛，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喊：“姐姐，我有话跟你说。”

    北王死里逃生，肯定会把身边的护卫重新梳理一遍，又刚从京城回来，正是忙的时候。楚云梨也不想耽搁他，顺势起身出门。

    顾因低声道：“姐姐，我昨天是找你帮忙的。你就算不喜欢意娘，不想让她做弟媳妇，也不该使这么狠毒的计。”

    楚云梨面色奇异，上下打量面前的便宜弟弟，“你能活到今日，果真是运气。”

    顾因：“……”

    她追问道：“你该不会真的信了付意娘的鬼话，那些药是我污蔑她的吧？”

    顾因疑惑：“难道不是？”

    楚云梨瞄了一眼他腰间某处：“你是这么管不住自己的人？”

    当然不是。

    顾因面色一凛。

    昨天他醒过来就在温柔乡，刚好兴致不错，就折腾了一夜。

    至于他怎么晕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今早上他一醒，随从就告诉他郡主把付意娘关进了死牢，还把当时的情形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顾因醒过来头很疼，像是喝多了酒。刚好又有人催他过来见北王，还没来得及深想，这会儿听到楚云梨的问话，才惊觉不对。

    他向来不是重欲的人，从来也没折腾过一整夜。昨晚上……他分明是被下了药。

    而他昨天最后的记忆，就是巧笑倩兮的付意娘。

    或许，姐姐根本就没冤枉她！

    楚云梨想让北王多休息，便让下人回了话。然后，姐弟俩去了死牢，提出了付意娘。

    牢中住了一夜，付意娘头发凌乱，有些狼狈。看到姐弟二人，飞快就往顾因面前扑：“世子，郡主她污蔑我，我没有对你动手。”

    楚云梨淡然道：“东西是婆子搜出来的，你可以找人来问。当然了，你也可以说是我为了污蔑这个女人弄出来的这些事。”

    顾因立即道：“我自然是信姐姐的。”

    付意娘脸色苍白。

    楚云梨颇为满意，便宜弟弟的回答。看着地上人的眼神冷然：“付意娘，你就老实招了吧。否则，休怪我用刑。”

    顾因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他想相信这个女人，可他更信姐姐。

    付意娘趴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我知道，郡主觉得我配不上世子，非要让我离开他，我离开就是！如果郡主不放心，我对天发誓，从今往后，我再不会出现在世子面前，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算计了人想跑？”楚云梨嗤笑一声：“堂堂北王府，若是任由你来去自如，只怕早就没了。”

    付意娘面色煞白：“你想如何？”

    楚云梨坐在椅子上，摆摆手道：“给我打，打到她肯说为止！”

    顾因别开了眼，下一瞬，付意娘被人拉到凳子上趴着，板子打在肉上的声音响起。

    付意娘大声求饶，又喊冤：“郡主，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认识世子，不该奢求和他共度一生……”

    眼看顾因面露不忍，楚云梨吩咐道：“既然她只说这些废话，那就不用说话了，把嘴堵住，打死了事。”

    付意娘嘴被捂住，再也喊不出，她眼中惊恐起来。

    她再次发现，人命在这位郡主眼中真如蝼蚁一般。如果她不想办法，真的会被打死。

    她费尽心思这么久，越活越好。怎么甘心在这里死去？

    急忙忙道：“我错了！我不该算计世子，不该奢求做世子妃，求郡主饶命。”

    可惜，她嘴被捂得死紧，喊出来的话都是呜呜呜的声音。

    楚云梨抬抬手指，捂嘴的人手一松，付意娘忙不迭大声重复她想说的话。

    顾因早有心里准备，倒也不意外。只是心里有些疼，堵堵的很难受。

    一是因为他眼中美好的女子居然是骗子，他很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二是他堂堂北王世子，北境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竟然被一个女子玩弄于鼓掌之中，不只是他自己丢脸，也是丢北王府的脸。

    “再打三十板，然后把她给我捆到菜市口去，游街示众。”楚云梨面色淡然，语气阴冷：“也让百姓看看，这就是算计我北王府的下场！”

    顾因讶然：“姐姐……”

    杀人不过头点地，如此作为，未免太过。

    楚云梨已经起身，出门后，随口道：“我如此做，不是想羞辱她。而是有我的用意，稍后你就知道了。”

    顾因性子太软，当真就不问了。

    这就要从姐弟二人小时候说起，顾沅儿八岁，顾因五岁那年，原北王妃周氏因为生顾因伤了身子，病歪歪养了五年，还是没能熬过去。北王便续娶了周氏的继妹为继室，目的就是为了让她好好照顾两个孩子。

    也因为他身为北王，彼时刚到北境不久，许多地方表面由他管辖，其实并不太听话。继室一定要有，人选一定要服众，否则会弄出诸多麻烦。

    于是，他为了不再生出其余望族女子所出的王府血脉，干脆就娶了周氏的继妹。周家那边猜到了他的用意，为表决心，甚至还让周氏喝下了绝嗣的药。

    所以，这些年来，周氏一直未生孩子。北王府从始至终只有姐弟俩人。

    那时候顾沅儿八岁，已经跟着北王习武，性子坚韧。倒是顾因因为先天不足，经常生病，养得精心，不如姐姐坚韧。

    北王其实动过让女儿做世女的想法，顾因七岁那年，有一次病重昏迷，王府到处请名医都没能救醒，眼看人就要没了，皇宫那边直接下了圣旨，指认顾因为世子。

    其中意思，不好深想。

    付意娘被挂到了菜市口，整日风吹雨淋。北王得知后，压根没有多问。

    北王妃呢，别看她话里话外偏着顾因，其实并没有多少母子情分。这些年来，她性子已经有些左了，就在一家人之间搅和，看谁都不顺眼。

    楚云梨夜里不睡，暗中带着护卫守在菜市口对面的酒楼中，付意娘被挂的第二日晚上，靠在椅子上假寐的她突然睁开眼，飞身出了窗，直奔付意娘身边。

    那里，有个黑影正砍开绑着付意娘的绳子，打算救人。

    楚云梨手中鞭子舞得虎虎生风，不过几下，就把那有些壮实的黑影捆起，狠狠砸在地上。

    护卫一拥而上，大刀把人拦住。

    只要黑影一动，指定浑身都是血窟窿。

    护卫很顺利地把人捆起，带着付意娘回了王府。

    楚云梨直接把这俩带到了顾因面前，道：“看，人家夫妻情深着呢，有你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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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毒大姑子 四

    楚云梨话一出口。地上捆着的付意娘和那个黑衣人都面露惊骇。

    她继续道：“人都绑到菜市口了, 这男人还拼死相救。换做是你，你做得到吗？”

    顾因无言。

    楚云梨冷笑一声：“你肯定做不到。付意娘被这么一个男人惦记着, 怎么会看上你？”

    顾因捧着头：“你别说了，我知道自己蠢！”

    今日之前，偶尔他还会有姐姐是不喜欢付意娘故意做这些局的想法。

    可现在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他不信。

    被捆住的黑衣人，就是付意娘第一个嫁的男人胡寒。夫妻俩情深意重，胡寒偶然间落下山崖，付意娘当时以为自己守了寡，刚好有一个富商看中她的美色, 将她纳入家中。

    两个月后，胡寒活着回来，发疯之下弄死了那个富商。付意娘便守了寡，分到了大笔家财被放了出来。

    两人乍然得到大笔钱财，死命挥霍，不过几个月就花得精光。得到过一回甜头，付意娘又起了心思, 精挑细选之后, 嫁给了北境的另一个富商，一切都很顺利, 守寡之后, 她又拿到了大笔家产。

    一路走来这般顺利，也让付意娘野心更大。在偶然间和顾因结识之后, 她发现北王世子是个单纯的人, 便起了心思。

    可惜……遇上了一个精明的郡主。

    听着夫妻俩的供词, 顾因脸上神情一片麻木, 是真觉得自己蠢。

    上辈子, 顾沅儿只知道这夫妻俩算计弟弟，楚云梨却认为，这里面应该还有别的事。

    她把二人关注死牢，并没有立即处死。

    恰在此时，王府管事来禀：“王妃请您过去，说有要事相商。”

    之前，顾沅儿并不太喜欢这个姨母兼继母，只维持表面上的母女情分。

    楚云梨刚来，不想让外人发现这些不对，立即起身过去。

    走到门口，管事低声道：“一大早，周夫人就到了，还带着她娘家的侄子。”

    楚云梨秒懂，这是北王妃想要帮她做媒。直白点说，就是把这个主意大的继女打发出门。

    无论是顾沅儿还是楚云梨，都不是听话的乖乖女。向来被北王妃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楚云梨本来还想跟她维持表面上的母女情分，听到是做媒，脚下一转，直接去了外书房。

    北王府的外书房就是一个大殿，平日里北王都在此处处理事情。

    看到她进门，乐呵呵道：“来得正好，咱们一起用午膳。”

    楚云梨是来告状的，并不拐弯抹角，直接道：“王妃请周夫人过来，还让我去见。”

    北王顿时皱起眉：“她想做什么？”

    楚云梨耸耸肩：“谁知道呢？反正我不想嫁人，你别让我去。”

    北王立即吩咐：“去告诉王妃，我有事情和郡主相商。”

    楚云梨顿时眉开眼笑：“谢谢父王。”

    北王无奈：“你呀，才三十不到，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不好吗？为何这样抵触呢？不喜欢周家的，还有别人家啊，堂堂北境，难道就找不出你心仪的人？”

    “我是郡主，本来只有您一个长辈，要是嫁了人，平白找一堆长辈压在头上，我又不蠢，这么不划算的事，我才不干呢。”楚云梨没想到北王也逼她嫁人，这可不好，想到什么，她眼神一转，笑道：“您不是给我找了年轻后生么？我看那就挺好，只要不嫁人，我还是不抵触身边有人的。”

    把人放在院子里，谁知道她碰没碰呢。

    楚云梨坐到了北王对面，用过膳后，敛起了脸上的玩笑之色：“父王，我来找您是有正事的。我想上郊外弄个庄子，找一些熟悉农事的老农，找能让粮食增产的法子。”

    经历了这么多，楚云梨脑中有许多法子，但也不好直接拿出来。而北王再宠她，也不会拿北境的百姓田地玩笑。要是百姓粮食减产，填不饱肚子，是会出大事的。

    总之，得先做出让粮食增产的办法，说服了北王后，才能推广开来。

    北王听到她的话，颇为欣慰：“挺好的。尽管放手去干。”

    楚云梨得了准话，心里并不意外。北王宠她，不拿百姓的田地玩笑，但拿个庄子给她玩闹……这么点儿小事还是答应的。

    殿中气氛不错，恰在此时，护卫急忙忙进来，拱手一礼：“王爷，那人跑了。”

    一句话没头没尾的，北王顿时皱起了眉。

    他平时公务繁忙，说不清楚话的人都到不了他跟前，这人怎么回事？

    护卫立刻发现自己话没说清，急忙解释：“那个贺子风跑了。”

    “贺子风是谁？”北王眉心皱得更紧。

    护卫偷瞄了一眼边上的楚云梨，清咳一声：“就是那位贺举人，容貌姣好。”

    一个男子，居然用了“姣好”这个词。

    楚云梨倒真有些好奇那人的容貌了。边上的北王扬眉：“跑了？他不是书生么？手无缚鸡之力，你们一行四个护卫，居然看不住他？”

    护卫满面羞愧地低下了头。

    北王看了一眼女儿：“要不，爹再给你找？”

    楚云梨：“……这个事儿不着急。”

    话出口，她却觉得挺有道理，尝试着说服北王：“宁缺毋滥嘛，我得找一个长得好，性子也好的。您找的，还不如我自己来。”

    北王：“……”

    他有些不悦：“你在怀疑我的眼光？”

    是！

    楚云梨心里这么想，口中却道：“父王这么忙，这些小事，用不着您操心。我肯定能照顾好自己，不会让我自己吃亏的。”

    语罢，飞快起身离开：“我去找庄子了。”

    北王哭笑不得。

    那位贺子风，能够在四个护卫的严加看守之下逃跑，肯定是个聪慧的。如果不是北王把他带到北境，朝廷中肯定会多一位聪明的官员。所以，人跑了之后，北王并不想与他为敌。

    楚云梨出了王府，准备出城。

    一路打马从城中路过，看到她的人都纷纷避让，眼中满是尊重。这一回她真过得挺肆意的，当然了，这得忽略暗中的那些算计。

    上辈子北王府的没落，不可能只是因为付意娘这样的小人物。北王受伤之事，就算不是周边几位藩王，肯定也是朝中那位出的手。

    毕竟，北王到了北境二十年，将不毛之地治理得颇为像样，相信再过几年，会更加繁华。

    所以，肆意只是暂时的，危险还在后头。

    城门就在眼前，门口处许多百姓等着出城进城，楚云梨勒马停住，她并不着急，没打算直接跑出去。

    马儿缓缓越过城门，即将走远时，楚云梨余光看到一个身影，她动作顿时僵住，心里狂跳。

    不会吧？

    刚分开又能碰上？

    她勒马回头，边上护卫立即上前：“郡主，可有吩咐？”

    护卫顺着她视线看过去，顿时瞪大了眼：“贺子风？”

    楚云梨：“……”

    她扫视了一圈城门口，确定周围长得最好的就是那人。虽然他此时把肌肤抹得蜡黄，还沾了两撇胡子，但却瞒不过她和边上护卫。

    心下哭笑不得，催着马儿过去，对着那已经准备进城的人道：“你站住！”

    清瘦的身影顿住，缓缓回头，屈膝跪了下去：“郡主饶命！”

    一副谄媚讨好的模样。

    还在装！

    楚云梨有些无语，吩咐道：“你抬起头来。”

    贺子风抬头，眼神平视，只看着马腿，并不看马上女子。

    楚云梨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勾他下巴，居高临下扫视一眼，唇边绽开一抹灿烂的笑：“长得挺俊，本郡主要了！”

    众护卫和百姓呆住：“……”强抢民男？

    楚云梨不在意外人目光，一挥手：“牵匹马来，本郡主要带他回去。”

    贺子风无意中对上她的眼，心下无端端一股雀跃，对于被她抢回去并不抵触，甚至还隐隐期待。

    护卫立刻上前，他们认出了面前的人，并不认为郡主看上了人家，应该是不忿这小白脸偷跑的事，带回去收拾他。

    贺子风自己翻身上马，一开始还有些手忙脚乱，很快就控住了缰绳。

    楚云梨看在眼中，忍不住一笑，率先打马往前。

    她并没有回府，依照原来的行程，先去了郊外寻找庄子，又吩咐人去找精通农事的老农。

    还让人去挑了最大最好的种子，又找了工匠修建暖房，打算先在暖房中育苗。

    贺子风在边上听得眼中异彩连连，看着楚云梨的目光满是奇异。

    这位郡主，和传闻中很是不同呢。

    楚云梨回头就对上了他的眼，忍不住笑道：“听说你不想伺候本郡主，还偷跑来着？”

    贺子风：“……”我后悔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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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毒大姑子 五

    贺子风一脸严肃：“能够伺候郡主是我的福气, 之前我不是偷跑，是我去茅房出来之后，没看着几个护卫，我还想到北王府来问一个明白。我容貌……怕被人盯上, 我还把脸抹得乌漆嘛黑。本以为还要破费一番周折才能见到郡主, 没想到还挺顺利。”

    他声音温和, 话语不急不徐, 从头到尾就找不到一丝说谎的迹象。

    楚云梨心下笑开了花, 面上一本正经：“照你的意思，是几个护卫故意丢下你的？要知道, 他们回来可都是领了罚的。”

    贺子风颔首：“应该是我们走岔了。兴许是我的错，我有些不辨方向，不能怪他们。”

    性子没变。

    他并不是一个不负责任把错处往别人身上推的人。

    庄子上的事一切顺利，楚云梨如今身为郡主, 并不需要亲力亲为，吩咐两句, 自然会有人把事儿办得漂亮。主要是找到了人, 她心情高兴, 这边想要种植还没那么快。于是, 她直接就把人带回了府。

    把人带去了自己的院子, 吩咐人给他洗漱。这才跑去外殿。

    找到人的事得先告诉北王。不然, 要是北王不知道, 又想要弥补女儿，再去外面寻美怎么办？

    北王得知贺子风被女儿带回来后，心情复杂难言。

    凭本心说, 一个文弱书生能够从他身边四个护卫手中逃脱, 足以证明这不是个简单的人。北王府虽然势大, 但却不宜和聪明人为敌。万一贺子风入了明国朝堂，再针对北境怎么办？

    这一回他去京城，看得出皇上有意收回北境，他假装不知，硬着头皮告辞回来。

    结果在路上就遇到了刺杀，要不是女儿及时赶到，没有他的北境，还真说不好结局如何。

    京城这是对他们下了狠手了。

    不过呢，看到女儿飞扬的眉眼，北王也知道，女儿应该是很喜欢贺子风的。

    罢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那你得看好了人，别让他再跑了。”

    上位者的心思大体都差不多，楚云梨看到北王复杂的面色，也能猜到他心里的想法，当下下巴微扬，傲然道：“他之前会跑，是没看见我。现在认识了我，这是赶他走，他也不会走！”

    北王：“……”简直狂得没边了。

    从另一个方面看，女儿有自信是好事：“那你们好好处，争取早日让他死心塌地对你。”

    楚云梨：“我说的是实话，你怎么还不信呢？”

    北王忍不住哈哈大笑：“行，万一他跑了，我再把人给你抓回来。”

    简直说不通。

    楚云梨也不强求，只强调道：“我可喜欢他了，父王，你别再给我寻美人，不然，子风生气了我跟你没完！”

    北王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摆摆手道：“好。”

    接下来，楚云梨无论去哪儿都带着贺子风，两人同进同出，因为她是在城门口众目睽睽之下抢回来的人，没几天，整个北城的人都知道，他们的沅郡主与抢回去的那个小白脸感情深厚，俨然一副夫妻做派，毫不避讳外人的目光。

    于是，有人坐不住了。

    最近几天，楚云梨一直在郊外的庄子上指点管事，早出晚归。这一日，她特意提前回来，目的是带着贺子风去茶楼闲逛。

    郡主可随时出入王府，顾沅儿出门也不是一两回，楚云梨到了茶楼后，伙计直接带着她去了三楼最好的屋子，又上了许多茶水点心。

    贺子风最近挺乖，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虽然没有记忆，但在楚云梨面前，并没有多少惧怕，情话信手拈来。

    楚云梨随口夸一句花儿好看，他必然要夸她比花儿更美更娇。

    俩人正说笑呢，有敲门声传来。

    “进！”

    门应声而开，楚云梨的丫头站在门口，面色不太好，福身道：“郡主，陈大公子想要见您。”

    陈大公子？

    姓陈的人那么多，楚云梨还在想是哪位陈公子，对上丫鬟欲言又止的神情，瞬间就明白了。

    来的这位，应该是顾沅儿之前的夫君陈大公子陈朝将了。

    陈家是北境大家，北王来的时候，陈家已经在北境几百年，根深蒂固，地头蛇中的头头。

    陈家想要搭上北王府，陈朝将便去追捧顾沅儿，而顾沅儿喜欢他是真的，但也是个懂事的姑娘，知道嫁入陈家对北王府有助宜，反正都要嫁人，便没多抵触。北王则认为陈家底蕴深厚，也不算埋没了女儿，两边一拍即合，这才定下了亲事。

    可惜陈家人太多，顾沅儿嫁进去之后头上几层长辈，饶是她身为郡主也被压得喘不过气。

    当然了，也因为顾沅儿前面十几年过得恣意，乍然被圈在陈家要守那些规矩，自然是不习惯的。加上陈家几位长辈怕她不听话，想要压下她的气焰，故意苛待慢待，她的日子也就愈发不好过。

    夫妻俩前面也过了一年多恩爱的日子，可惜……好景不长。男儿好色，陈朝将没多久就有了新欢，顾沅儿伤心之余，又在陈朝将再三保证之下原谅了他。

    期间这种事情又发生了两次，顾沅儿再三挣扎过后，都原谅了他。可到了第四年，陈朝将变本加厉，私自纳了一门妾室回来。

    在顾沅儿质问时，他先是道歉，发誓最后一回。眼看顾沅儿不和以前一样好劝，立即振振有词。表示她没有给他生孩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之类的话搬出。好像他纳妾还是给顾沅儿减轻压力，不止没错，还有了功劳一般。

    顾沅儿生来就是天之骄女，之前三次原谅他都是想要挽回这段夫妻感情。并不是一个任人蒙骗的蠢货，眼见陈朝将倒打一耙，气得当即和离，带着嫁妆回了北王府。

    北王眼见女儿被欺负，自然收拾了一顿陈家，明里暗里剪除了陈家不少生意，这几年来，陈家已然大不如前。

    陈家发现不对，陈朝将也来求过顾沅儿，想要复合。

    可顾沅儿好容易出了陈家这个狼窝，哪儿肯再回去？

    一开始还见他，后来直接避而不见。而陈朝将还不死心，好几次与她偶遇，弄得顾沅儿后来都不爱出门了。

    顾沅儿怕他纠缠，楚云梨可不怕，扬眉一笑：“请他进来。”

    贺子风是个聪明人，自然也听说过沅郡主和陈朝将之间的二三事。当即心里像是被打翻了醋坛子一般，酸溜溜的。

    陈朝将今年而立，长相俊秀，哪怕已经年过三十，并不输那些年轻男子，带着几分忧郁，挺招女人喜欢。

    他进门后，对着楚云梨欠身一礼：“许久不见郡主，不知郡主可好？”

    楚云梨坐在椅子上，并不免礼，淡声道：“没想到陈大公子有儿有女，有娇妾伴在身旁，竟然还有功夫惦记外人。平时该没少操心，难怪老得快。”

    陈朝将面色扭曲了一瞬。

    跟同样三十的人比起来，他并不老，容貌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但若是和边上的小白脸比，他哪怕再不甘心，也得承认自己不如他。

    “安也请了，若是无事，你便退下吧。”

    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仿佛只是随口打发一个猫狗出门。

    陈朝将微微抬起头，余光就瞥见那女子伸出纤纤玉指，抬手给边上男子倒茶。

    男子接过茶水，温柔对她一笑，女子眼中满是笑意，二人对视间，眉眼间满是情意流转。

    女子艳丽，男子俊逸温和，乍一看就像是一幅美丽的画卷。而看着这画的自己，就像是一个多余的人贸然闯入，打扰了他们一般。

    当初陈朝将刚娶着郡主时，很得意自己摘到了这朵娇花，还是一朵富贵花。夫妻之间感情不错，后来他有了别人，被发现后还有些忐忑，却也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男人嘛，谁都一样，哪个不纳妾呢？

    朝廷那边的驸马还纳妾呢，更何况她只是郡主！果然他一求，她便原谅了他。后来又有两次，她还是一样。于是，他胆子就大了点，纳了一个妾，谁知道这就把她惹火了，非要和离。

    刚和离时，陈家生意每况愈下，陈家再蠢，也明白这是北王动了真怒。北境贫瘠，陈家富了多年，手中生意铺得很大，靠着陈家吃饭的百姓就有不少，牵一发而动全身，北王以前并不敢乱动，就怕牵连了百姓。

    可现在他动了，不是真怒是什么？

    解铃还须系铃人，陈朝将也来找过顾沅儿几回，可惜她都没有回头，后来甚至避而不见。

    本来他还要纠缠，想着非让她回心转意不可，结果北王那边愈发狠辣地收拾陈家，陈朝将便不敢动了。

    这些年来，顾沅儿一直没有再嫁，挺多人都说，这是放不下他陈朝将。

    陈朝将也这么认为。

    堂堂郡主哪怕和离过，招招手也会有许多年轻俊杰前赴后继，还怕嫁不出去吗？

    可真到了这一日，陈朝将先是不信。可现在亲眼所见，由不得他不信。

    原来她不是不想再嫁，而是没找到合适的人。

    或者说，没找到好看的人！

    “看够了吗？”

    陈朝将想起曾经，有些呆怔，听到女子不悦的声音，猛然回神。

    抬头就见女子面色沉冷道：“如此没眼色，以后少出现在本郡主面前，看了你就烦。赶紧滚！”

    眉眼疏离，带着淡淡的厌恶，再不见曾经对着他时含羞带怯的娇美。

    眼看他还在发呆，楚云梨吩咐道：“不听本郡主吩咐，把人拖出去打二十板。”

    陈朝将：“……”

    陈家在北城是有名的富户，这几年虽然大不如前，但名声还在。一般人都不敢得罪，他下意识道：“你不能打我。”

    楚云梨扬眉：“那我还偏要试试！我就不信，陈家主会为了你来找本郡主的麻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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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毒大姑子 六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陈家枝繁叶茂, 整个北城另外到处都是陈家旁支，就是嫡支也子嗣众多。

    陈朝将只是嫡支中的其中一个比较出息的子弟而已。当然了, 他最得族中看重也就是娶回了郡主的那几年。

    后来陈家因为他被北王迁怒，挺多人看他不顺眼。

    陈朝将想要挽回顾沅儿，可陈家许多长辈都私底下警告过他，不许他乱动。

    俨然已经把他当做陈家的罪人。

    经过这几年的努力，陈朝将的处境稍微好了点。

    今日来之前，他只是想要见见顾沅儿，看她对自己还有情意，或者说, 想要看看这份感情，还有没有挽回的可能。

    见面之后，大不了就是生疏一些嘛。

    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顾沅儿居然会让人打他。

    门被推开，两个护卫进来，架着他就往外走。

    陈朝将是会一点拳脚功夫的，可是在郡主的护卫面前, 根本挣扎不开。很快就被摁在了地上, 当着众人的面打了板子。

    然后被丢出了茶楼。

    别人如何想贺子风不知道，反正这会儿的他挺高兴的。

    做过夫妻又如何？

    郡主都已经当街让人打他板子了, 痛倒是其次, 主要是丢脸。但凡郡主心里对他哪怕有一丝情意，也不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这点心好吃, 郡主试试。”

    楚云梨似笑非笑瞅他一眼, 道：“高兴了？”

    贺子风讶然：“遇上郡主后, 我一直都挺高兴啊。”

    楚云梨也不拆穿他。

    其实呢, 顾沅儿真的心悦过陈朝将, 也期待过和他相守一生。

    后来被他如此对待，伤心是真的，放下了也是真的。后来陈朝将再三纠缠于她，她厌烦之余，也颇为厌恶。之所以没让人动手，还是怕得罪陈家太狠，伤着了那些跟着陈家讨生活的百姓。

    现在楚云梨可不怕，她郊外的庄子上，还缺挺多长工，若是还有空闲，她还能帮他们找别的事情做。

    把人揍了一顿，楚云梨心情不错。

    回到府中后，亲自去跟北王说了她揍了人的事。

    北王不止没生气，还挺欣慰的：“其实我早想揍他，就怕你没放下。万一我把人揍了，又惹你伤心，岂不是得不偿失？”

    楚云梨心里温暖，陪着北王用过晚膳，这才回自己的院子。

    一进门，管事就迎上前来：“世子已经等了您许久了。”又低声道：“世子好像不喜贺公子。”

    楚云梨缓步进门，就看到气鼓鼓坐在椅子上的顾因，笑着问：“这是怎么了？”

    顾因直接道：“姐姐，那个贺子风不安好心，你要多防备。”

    “哦？”楚云梨坐下，理了一下裙摆，问：“这话从何说起？”

    顾因有些急切：“我打听过了，他出生贫寒，却能与京城中许多富家公子来往，还有挺多女子心悦于他。这……这和付意娘有什么区别？”

    楚云梨哑然。

    从处事上，好像确实没区别。

    她噗嗤一笑：“当然有区别。付意娘跟人相处没安好心，待人并不坦诚，张口就骗人，连身份都是假的。难道贺子风跟人来往，也瞒着自己的身份？”

    他身为举子，也得瞒得住啊。

    顾因哑口无言：“他出身不好，配不上你。”

    这些话，曾经顾沅儿也跟弟弟说过，如今被他原封不动还了回来。

    楚云梨哭笑不得：“我又不嫁给他，有什么配不配？”

    顾因恍然：“就跟我纳妾一样？”

    楚云梨：“……”

    反正一辈子就纳这一个，也说得过去嘛。

    顾因虽然多事，但本心是好的。楚云梨把人送走，一路上和颜悦色。

    结果一回头，就看到了院子里一脸幽怨的贺子风，他幽幽问：“你拿我当妾？”

    合着他刚才在外头偷听？

    楚云梨清咳一声：“你都听到了？”

    贺子风面色有些苍白：“我不做妾！”

    楚云梨张口就来：“好，以后我娶你！”

    贺子风：“……”

    他当然看得出来这女人没有别的意思，以后不知道，至少目前她并没有改变心意。而他要做的，就是让她一辈子也别改心意。

    陈家那边果然吃了这个哑巴亏，从头到尾就没有人到北王面前提及沅郡主当街打人的事。

    而外面的百姓都觉得是沅郡主这是有了新欢，怕新欢多想这才打人。

    不过，陈朝将也该打就是。

    娶着了郡主，不好好供着，反而去外头拈花惹草惹郡主伤心，当年没打他，好多人都觉得郡主憋屈，如今这顿打来了，众人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新欢挺受宠的，接连好几个月跟在郡主身边同进同出。

    转眼到了年关，北城中喜庆无比。北王府就是一个小型的朝廷，各处收成的赋税和账本，边关的守卫兵力和兵器，什么事都要北王亲自过问，外殿忙成一团，就连贺子风都被抓过去算账。

    顾因别的不成，算账还是能的。不过，他虽然被楚云梨忽悠了，但却一直盯着贺子风，总觉得他不安好心要骗自己姐姐。

    一整个早上，往贺子风那边看了好多次。

    楚云梨余光瞥见，道：“你差不多得了，干活认真些。”

    顾因：“……”

    姐姐竟然为了这个小白脸儿训他？

    他不满道：“看一下又不会少块肉，还是那么好看啊。”

    楚云梨忍不住笑：“我是让你认真算账，免得大年三十扒着账本过年。我可跟你说，到时候我要过年，你自己算。”

    顾因不干：“北王府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楚云梨正色道：“你是世子，以后就是你一个人的。”

    顾因看着满屋子的账本，那边父王和贺子风还在飞速扒拉算珠，外间十几个账房先生也在算，满殿都是算珠的撞击声，他心里有些绝望，第一回真切地知道北王除了威风外，也是不好做的。

    他沉默了下来。

    北王瞄了一眼儿子，心下冷哼。

    他就是故意的！

    他到北境也不是一两年，之前那些年过年虽然也忙，但也没到要他这个北王亲自算账的地步。

    以前他觉得自己身子好，有大夫守着，至少还有二三十年好活，没必要让两个孩子提前承受压力。可他今年死里逃生一回，认真思量过北王府的以后，决定把底下的孩子历练出来，至少，他乍然离开后，不至于手忙脚乱一盘散沙。

    一片忙碌中，有管事进门送上一封信，上面带着红色的火漆。

    由朝廷发出的凡是带上火漆的信，都有急事。北王收敛心神，打开信后，皱起的眉松开，看了许久后，又皱起眉来。

    顾因疑惑：“父王，朝中出了何事？”

    楚云梨已经站起身走过去，接过信自己瞧。

    待看清楚上面的字迹后，惊讶道：“五皇子来了北境？”

    信上说，五皇子年前告病在府中休养，皇上派去的太医一直没见着人。起了疑心，派身边的公公前去探望，这才发现，五皇子府已经人去屋空。再一细问，才得知五皇子偷跑出了京城，来了北境。

    信上皇上殷殷嘱咐，要是看到了人，把人仔细护回京城。

    顾因也走过来看了信，忍不住道：“这么没谱？临近过年 ，挺多山贼也想过个好年，五皇子怎么想的？”

    北王看他一眼，心下愈发失望，面上不露，看向楚云梨：“沅儿，你怎么看？”

    楚云梨想了想：“五皇子天生聪慧，举国皆知，年前朝中有消息传来，皇上有意立储。我看他不一定是偷跑，兴许是想收回北境封地，拿这功劳换储君之位。”

    顾因有些懵：“五皇子今年才十九岁，不至于吧？”

    楚云梨一笑：“咱们得做最坏的打算，就看这位五皇子能不能顺利到咱们北境吧？”

    如果他真是偷跑，不一定那么顺，就像是顾因说的，一路过来千里之遥，各处都有山匪，护卫带得不够多，人不够机灵的话，很可能出事。

    要是五皇子一路有惊无险到了，那……偷跑这种事，他应该做不出来。

    大年初二那日，楚云梨刚刚起来，管事就到了，禀告道：“王爷请您过去，有要事商量。”

    她一出门，管事低声道：“五皇子被离北境一百里外的山匪抓住了，让咱们去救人呢。”

    楚云梨立即来了精神，看来这是个聪明人啊，连这都算计到了。

    当然了，也可能是误打误撞。

    贺子风低笑：“是不是真的聪明，看了就知道了。”

    楚云梨多瞧了他一眼:“要是我没记错，你可是朝廷的人，你到底帮哪边？”

    贺子风立即表忠心:“我肯定帮你！”

 恶毒大姑子 七

    “我帮你！”贺子风眼神温柔, 情话信手拈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楚云梨嘴角忍不住勾起，到了前殿后, 直接道：“爹，外头天冷, 你身子还未养好，我去吧。”

    北王解毒后, 得养上大半年，现在看起来是和常人无异, 其实身子还是亏的。外面正值冬日，万一作病了，又得养上许久。

    北王有些不赞同, 边上北王妃已经出声：“北王府人才济济，何须你一个姑娘家跑这么远？”她意有所指看了一眼顾因：“依我看，世子去最合适。他自己不会武, 多带几个人就行了。”

    顾因自告奋勇：“姐姐，我去。”

    “对！”北王妃一脸赞同：“身为世子，身为男儿, 就该有担当。若不然，让北境的人知道世子是个缩头乌龟, 也丢咱们北王府的脸。”

    顾因听了这话, 站起身来：“此事不必再议, 我去！”

    北王微微皱眉, 不悦地看了一眼北王妃：“我最近挺忙，今年周家的赋税好几处对不上, 你明日回去, 让他们算明白了送来。”

    闻言, 北王妃面色苍白：“王爷，我……”

    事实上，凡是北境中的大家，每年交给王府的赋税要占全部盈利的三成。

    看起来是没多少，但几大世家几乎垄断了北境的所有生意，三成足有上百万两。再有，谁会乐意平白无故把赚来的银子拱手送人？

    既然不乐意，就得想别的辙。譬如瞒报账目，把盈利往少了报。这种法子危险，如果被王府抓到，会被十倍或者几十倍的罚银。还有一种更直接的，就是让王府主动少收……这里面，就得找对门路。

    比如周府的女儿做了北王妃，这些年来，向来只收账目上的两成，王府也从来没有查过周家的账。可让北城中许多人羡慕不已。

    今年也是交的两成。可是现在，北王亲自开口让周家补齐，可见他是动了怒的。

    北王妃满心不甘，但却不敢求情，万一王府要查周家的账，事情就更大了。她站起身，急忙忙道：“我突然想起来，满月布庄的管事还在院中等我，我先去一下。”

    顾因有些不明白：“父王，母妃这是怎么了？”

    北王一开始选周家女为继妃，为的就是让她好好照顾一双儿女，也并不拦着让他们母子三人亲近，那时候顾因才六岁，也就改口唤了母妃，这些年来一直这么唤。

    看着这样的儿子，北王心里叹气，面色如常：“她有急事，不用管她。至于你去红叶山的事……”他沉吟了下，像是认真思索：“我这边挺忙，需要有信任的人帮忙，那边还是让你姐姐去。”

    顾因立刻觉得这边更加要紧，点头道：“我听父王的。”

    好在还算听话，北王又嘱咐：“你是世子，做的事只要是为了百姓好，何惧人言？至于平日里，还是以自己舒适为要，不能被外人左右了想法。”

    顾因再次点头。

    他应得随意，一看就没入心。

    北王也不强求，看向女儿：“那你去吧。切记以自己安危为要。”

    楚云梨没想耽搁，让人备马，打算即刻启程。

    贺子风有些焦急：“我也去。”

    北王看了看二人，低下头扒拉算珠。显然没想管这事。

    贺子风眼神中满是担忧：“我不放心，我想陪着你。”

    那就走吧。

    楚云梨带了最好的护卫足有三十人，既然是剿匪，北王还吩咐了三百私兵。一行人浩浩荡荡打马离开，凡是主街上的人都亲眼所见。

    北王府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大的动作，一时间惹得众人议论纷纷。

    百姓还好，议论几句便罢，可对各大世家来说，王府的任何一个动作都值得他们格外关注。于是，挺多下人去了王府偏门处。

    一路疾驰，在第二日午后，一行人到了红叶山脚。

    红叶山周围都是差不多高的大山，地势险要。不是熟悉地形的人，很容易爬到别的山上去。

    这里是北城边境，勉强算北王封地，再过去几十里，就是明国的枫城。护卫已经找到了熟悉地形的老农带着他们上山。

    走到一个山坳处，老农不肯再上前，指着半山腰处的某个地方：“那些匪徒就住在那儿！”

    看他模样，明显不想再往前。找着了地方，楚云梨也不为难他，打马走在最前。

    贺子风这段时间跟着她经常打马进出城，他学东西快，还算跟得上，并没有拖后腿。

    再往上几步，地势愈发陡峭，已经不能骑马，楚云梨翻身下马，带着人徒步往上，走过那片陡峭的崖壁，地势平坦起来。有一条足够二人并行的小道蜿蜒到密林深处，地上满是枯枝败叶。

    楚云梨走在最前，眼观六路。隐约看到前面有屋舍时，后面官兵有些躁动，她却停下了脚步，掂起手边一块石头，对着路中间丢了过去。

    石头落地，却直接没入了枯叶间，与此同时，周围簌簌声起，大树摇晃间，不大的银光扑簌簌在林子里穿梭，密密麻麻一大片，隐隐可见尖上不详的黑色汁液。地上也出现一个大坑，坑中匕首全部绑在树干上，纷纷朝上。天上落下好几个大网，周围好多比人粗的树干极速飞过。

    后面的官兵怔住，再看面前的狼藉，很难想象这是刚才岁月静好的小道。

    这么多的机关层层叠叠，如果他们不知情踏上去，定然死伤惨重。

    边上护卫统领一直挺戒备，眼见周围安静下来，他才松了口气。回过神时，额头和脊背上都是冷汗。

    王府的官兵和护卫与人对战，向来是真刀真枪。这样的机关之术，只是听说过。但那都是在战场上，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山寨中居然也有这样精通机关的人呢？

    众人刚反应过来，从上而下冲出许多身着短打布衣的人，全都拿着大刀，一副悍不畏死的架势。

    王府的官兵没看过机关，看到他们这副模样冲过来，顿时就不懵了，不止没退，反而拔刀以比他们更狠的架势迎上，两边瞬间战做一团。

    大概是王府官兵太厉害，前后不过一刻钟，劫匪就伤的伤，捆的捆。

    也不是官兵手下留情，而是两边一交手，他们很快就发现这些人是样子货。统领立刻就让他们手下留情。

    楚云梨走到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汉子面前，这人伸手很是利落，方才和她过了好几招来着。

    “五皇子呢？”

    中年汉子别开头，语气不耐烦：“我不知你在说什么，败了就是败了，老是干这一行，脑袋早就不在了，不过是寄放在我头上而已，要杀便杀！”

    楚云梨颔首：“不想活了啊！那简单……”她挥挥手：“全都杀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

    愿意赴死的不过就那几人，大部分的人还是想挣扎一下的。一时间，众人都在扭动着求饶。

    还有人大喊：“大当家，我儿子今年才三岁，我不想死……”

    中年汉子闭了闭眼：“我带你们去。”

    五皇子被关在靠近山顶的一个山洞中，双手反绑，嘴被堵住，身上华丽的衣裳早已经被扒下，就连内衫都换成了破烂的布衣，头上的玉冠已经不在，脚上连鞋都没有。若不是他一身冰肌雪肤，妥妥的就是一个乞丐。边上还有一个面白无须的三十多岁男人，长相颇秀气，应该是公公。

    楚云梨站在山洞口看着主仆两人。

    护卫有些疑惑，还是上前拔掉了五皇子口中的布，又帮他松了绑。

    那个三十多岁男人口中的布一拿开，立刻尖声尖气道：“信都送出了三日，为何你们现在才来？”

    “怀恩！”年轻男子斥道。

    楚云梨挥挥手，让人把那个带路的大当家带下去，这才一脸疑惑：“信上说来人是五皇子，你们俩……哪个才是？”

    事实上，这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已经不像男人，任谁都能猜到五皇子是谁。

    那名怀恩的三十多岁男子翘起兰花指，一脸不悦：“你看不出来吗？”

    楚云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道：“我从小就没出过北境，也没见过皇子。都说宫中的皇子养尊处优，肌肤养得比女子还白，你们俩都这么白，我怎么知道是谁？”

    怀恩开口就要斥责，五皇子顾讯被解开绳子后，率先一礼：“多谢沅姐姐救命。”

    挺能屈能伸的嘛！

    如果换成养尊处优的皇子被人囚禁，又被人故意误认，只怕早就甩脸子了。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你没事就好，父王已经等着了，咱们这就走吧。”

    顾讯欲言又止，看了一眼怀恩。

    怀恩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思，上前一步，颐指气使道：“五皇子被关了三日，得先用膳洗漱，之后再去北王府。无论如何，王爷是五皇子长辈，如此衣衫不整前去拜见，也太失礼了。”

    楚云梨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伸手一挥：“如果在京城也罢了，现如今到了北境，都是一家人，不要讲究这些虚礼。”

    说着，已经翻身上马：“赶紧回吧，争取在天亮之前回到王府。”

    语罢，不给人开口的机会，打马便走！

    回去时带着好几十个劫匪，没那么多马，拉着他们一路小跑，从午后开始走，一直到第二日傍晚，才到了北城门口。

    五皇子还是那身褴褛的衣衫，脚上还是光的，其间他好几次想要停下来，都被楚云梨毫不留情拒绝。

    北城的夜灯火通明，越走越是繁华，路旁的人都看到了楚云梨带队回来，五皇子着破衣烂衫夹在一众官兵中很是显眼。

    路上还有人问：“那是谁？郡主救回来的乞丐吗？”

    五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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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毒大姑子 八

    五皇子憋屈不已。

    好歹不是所有人都是凭表面判断一个人的身份, 立刻就有人反驳：“看他长得那么白，怎么可能是乞丐？就那通身的气质也不像啊。”

    不知怎的, 被人忽视了一天，听到这话，五皇子欣慰之余，还有点儿感动。就听那人继续道：“应该是城中的小倌……”

    五皇子：“……”

    好在有王府的护卫开路，前面很快宽敞起来。两刻钟后，马儿到了王府门口。

    劫匪全部下入大牢，楚云梨带着五皇子主仆去了外殿。

    早在一行人进城时，北王就得到了消息，此时已经等在了外殿, 看到完好无损回来的女儿, 顿时松了口气：“如何？”

    怀恩满脸怒气：“北王爷, 容小的说一句话，能让我主子换身衣衫洗漱之后再说吗？”

    北王上下打量他，斥责道：“主子偷跑，你身为他身边的人, 不说劝着, 反而一起跑。害得讯儿落入狼窝险些丧命。来人，带下去杖二十。”

    立刻就有护卫来拖人。

    怀恩面色大变，立刻出声求饶。

    顾讯无奈，开口道：“五皇叔，不关他的事。”

    北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狠狠敲了一下他额头：“你以为你就没错？都已经快二十岁的人, 还惹得你父皇担心, 我真想替他教训你这个不孝子。”

    顾讯被敲蒙了, 额头上一片疼痛。下意识伸手捂住，眼中怒气一闪，口中却道：“五皇叔，我错了。”

    北王冷哼一声，走回主位坐下：“要是沅儿去得不及时，我看你小命儿都没了。人活在世上，活着什么都有，死了就是一捧黄土，所有的东西都是别人的。你怎么不懂得这个道理呢？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夫子没教你吗？都二十岁了还不懂事……”

    接下来，北王一叠声的斥责，话就没停下过，顾讯想要出声打断都没找着机会。

    关键是北王根本不听他说话，自顾自的训斥。两刻钟后，北王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灌了一口。

    顾讯终于找着了机会：“皇叔，是我错了。您能不能先给我父王写封信报平安。然后……”他有些赫然：“能让我换身衣裳吗？”

    站在富丽堂皇的外殿中，顾讯一身破衣烂衫尤其醒目，就像是不应该存在这屋中的脏东西。弄得他整个人都不自在。

    楚云梨和贺子风坐在一旁闲闲喝茶，别的都还好，就是觉得有点吵。闻言一脸诧异：“呀！我还以为你喜欢穿这样的呢。”

    顾讯：“……”堂堂皇子，谁乐意穿破衣烂衫？

    从见到这位堂姐起，他就发现这北王府的人好像听不懂人话一般。当下也有些恼：“这话从何说起？”

    楚云梨一本正经：“之前你的人让我找地方让你洗漱换衣，但你身份贵重，万一出事了怎么办？整个北境中，这人安全的就是咱们王府，加上父王还等着。我肯定是先带你回来。没地方换衣，我带去的这些护卫和官兵身上有衣衫啊！你若是想换，完全可以跟他们换嘛！”

    顾讯：“……”合着没换衣还成了他的错了？

    懂事的怀恩不在身边，他说不出难听的话。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沅姐姐，我是皇子，如何能穿那样的衣衫？”

    “那也比你这破烂好啊！”楚云梨看他不对，又开始道歉：“是我没想到那么多，你别生我的气。我这就让人给你准备热水。”

    语罢，立刻就吩咐边上的管事，还着重说了，要好好伺候不许怠慢。

    顾讯哑口无言，总觉得憋屈无比。板着脸跟着管事走了。

    楚云梨这样对他，一点都不觉得亏心。

    如果顾讯抱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前来，她这么收拾他完全理所应当嘛，对着仇人难道还客气？如果顾讯真的是偷跑出来想要散心……这么不靠谱不着调的皇子，跑来给北境添乱，收拾一下也不过分。

    总之，顾讯就不该来。

    至于得罪朝廷……两边虽然没撕破脸，但也差不多了。要不然，顾讯怎么不去别的封地呢？

    等人走了，北王挥退屋中伺候的人，问：“有发现不对吗？”

    楚云梨摇头：“除了那些劫匪有点不经打，别的都一切正常。”

    能够在红叶山盘桓多年的匪徒，要是这么容易就抓了，那匪徒早就被剿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想了想，她又道：“顾讯一个护卫都没带，是不是有些太奇怪了？”

    北王深以为然。

    虽然顾讯是偷跑，但皇家子弟不可能这般心大，就连顾因出门都知道乖乖带好护卫。顾讯没道理不知道！

    审问怀恩有些不妥。北境和朝廷只是险些撕破脸，北王府势弱，实在不必把把柄上到朝廷受伤。

    楚云梨沉吟半晌，道：“我去审一下那个大当家。”

    北王看着女儿眼底的青黑，摆手道：“我去吧，你回去歇着，子风也累了，他一个书生，跑这一趟可不容易。”

    北王这些日子冷眼看女儿与贺子风之间的相处，知道二人互相爱慕。他疼女儿，爱屋及乌之下，对贺子风也颇为看重，就像长辈疼爱晚辈一般。

    贺子风起身，深深看一眼北王，行礼道谢。

    楚云梨跑这一趟确实有些累，也不强求，回去歇着了。

    这一觉睡到了翌日午后，楚云梨起身洗漱用膳，得知北王审问无果，那个大当家一口咬定他们寨中就那些人。

    反正顾讯在王府，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不怕他闹妖。

    正这么想呢，楚云梨用完饭，得知城中几大世家嫡系携女眷纷纷上门，想要拜访五皇子。

    原来那些人在楚云梨出门时打听到她是去救人，能够劳动郡主亲自出马的人可不多。所以格外关注，这边人一进城，许多人都得到了消息了。

    五皇子偏还见了，直接把人请进了王府。

    想了想，楚云梨没有直接过去，而是换下了身上华丽的衣裙，弄了一身利落的衣衫，从院墙处翻进了五皇子的院子。

    这是一个两进小院子，景致一般，但该有的都有。

    这是北王的意思，没必要让朝中的人知道北王府的富裕。不然，朝中想要收回封地的理由又要多一条。

    两进小院的前庭处此时正热闹，凡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都在那处闲聊，没看到顾讯，但看到了顾因。

    这也正常，顾因是王府世子，算是主人家。不出来待客有些说不过去。

    女眷在中庭处，楚云梨看了一眼。去了后面的正房。

    正房的门紧闭，门口守着怀恩。楚云梨瞧了一眼，绕到了后面。奇怪的是，正房中没有人。

    怀恩守在门口，门内却没人，楚云梨的心直直往下沉。

    她顺着院子一间间摸过去，在离正房的第五间处听到了屋中的动静。

    “五皇子，您何时回去？”

    这声音熟悉，楚云梨一听就知道，正是陈朝将。

    没想到这俩居然勾搭到了一起。

    顾讯的声音沉稳：“不急！”

    “周查找到我，想让我帮他引见您。”陈朝将语气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周家从北王爷来了之后一直过得挺好，每年省下的税足有几十万两，更别提还有那些没上帐目的。王府也向来不查周家的账，可今年不知怎的，王爷居然让周家补齐赋税，周查便来找我了。”

    顾讯语气悦，带着怒气：“周家来找你，还是什么好事吗？等到北境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到时我要你何用？”

    陈朝将急忙解释：“不敢欺瞒您，是我主动找上周家的，我想需要一个帮手。到时候，等您成了北王，我们两家都只交一成赋税……”

    顾讯冷笑一声：“蠢货！难怪顾沅儿不要你。”

    陈朝将：“……”

    楚云梨站在后窗外，手捂着胸口。那里堵堵的有些难受。

    几年夫妻感情，哪怕和离了，顾沅儿没想过置他于死地，也没想过他会不顾她的性命。

    想要让顾讯成为新的北王爷，那么，如今的北王一家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当然了，顾讯想要成为北王的事，反正楚云梨是不信的。

    里面又传来顾讯的声音：“你再把当初北王回来时的情形说一遍！”

    知道了顾讯没安好心就足够了，楚云梨没有继续听，按照原路□□，刚上墙头，就看到底下的贺子风正扶着一架竹梯。

    他抬眼笑吟吟道：“小心摔着，从这里下。”

    楚云梨：“……”

    她面色一言难尽：“要是我去外头偷呢？”

    贺子风毫不犹豫，立刻就答：“我也给你搬竹梯。”

    楚云梨本来被顾沅儿影响得有些堵的心立即就好了许多，勾起嘴角从墙上下来，道：“陈朝将是五皇子的人，那天我应该多让底下人打他几十板。”

    贺子风眼睛一亮：“对，就该狠狠打！”

 恶毒大姑子 九

    得知了这些真相, 对着陈家和周家就再不用客气。

    楚云梨直接去找了北王。

    北王也是这个意思，听完了楚云梨的话后，立即招人进来, 吩咐道：“把陈家这些年的账目重查一遍, 三成赋税, 一文钱都不能少！”

    “周家那边也一样！”

    虽然还没投靠五皇子, 但周家已经起了意, 只是五皇子还没接受而已。在北王看来，这已经是背叛。

    此时已经是傍晚, 楚云梨陪着北王用晚膳，顾因还在客院那边, 所以，只有父女俩和贺子风。

    一顿饭还没吃完，北王妃就到了。

    北王在看到她进门的一瞬间, 当即面色就不好了。

    北王这个人，心中最看重的是百姓，娶了妻后，也愿意给予妻子足够的爱重。他和原配相处得挺好, 可惜周氏红颜薄命，不到三十就没了。他本以为续娶周家姑娘, 也能和之前的妻子一般互相尊重, 相濡以沫。可相处一段时间后，他发现小周氏更看重娘家。

    底下的人进贡上来的东西, 小周氏好几次把最好的都挑给了周家, 这些是小事。可小周氏还帮着周家的纨绔旁支还赌债, 默许他们以她的名义放利钱, 简直毫无底线。

    知道这些事后, 北王就对小周氏冷淡了下来。这些年来，夫妻间相敬如宾。除了初一十五，很少会凑在一起用膳。

    一般天晚之后，要么北王回正院，否则夫妻俩基本上不见面的。

    北王妃这时候过来，很是反常。北王想到他方才吩咐下去的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小周氏前来，定然是为了周家。

    果然，她一开口就是质问：“敢问王爷为何要彻查周家的账目？或者说，妾身又哪里做得不对惹王爷如此？”

    北王冷淡地看着她：“小周氏，世家纳税的事，不归内院管。你僭越了！”

    这些年来，北王哪怕对她不满，向来都是眼不见心不烦。气得狠了就拿周家的纨绔教训，以此警示于她。还从未这么直白的训斥过。

    小周氏做王妃多年，北王也愿意给她尊荣体面，何时这般丢脸过？尤其还是当着她最讨厌的继女的面。当下，她不止没害怕，反而更凶：“周家这些年来，哪次不是只交两成？上一回你让周家补，是因为我挑拨他们姐弟关系。那这一次呢？就算是死，你也要让我死个明白吧？”

    北王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淡然道：“这一回不关你的事，无论周家如何，你都还是北王妃！”

    小周氏心下一突。

    上一次她撩拨几句，周家今年的赋税被补齐，她知道自己错，娘家那边也说了她几句。所以，这些日子她格外乖巧。方才听到王爷要彻查周家这些年的账目，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了耳朵。再三回想，也没找到自己身上的错处。

    可这，才是最让人害怕的。

    惹得王爷彻查这周家么多年的账目，堪称翻脸不认人。周家得犯了多大的错？

    要知道，北王到了北境和周家结亲之后。周家是唯一一个可以只交两成赋税的世家，在北境地位超然，同样是世家的人都会高看周家一眼，等闲人不敢得罪。

    可是现在，这份特殊不在。且不提周家这些年来需要补多少赋税，只这份特殊不在，就已经损失巨大。

    甚至，外人都会知道，周家惹了北王府厌弃。

    如此，以后谁还会把周家看在眼中？

    理智告诉小周氏，她不应该再问。可是，周家是她娘家，里面都是她的亲人。她如何能丢下不管？

    当即试探着问道：“可是周家惹您生气了？”

    北王摆摆手：“不关你的事，你别问。”

    见北王态度有所缓和，小周氏得寸进尺，眼泪扑簌簌落下，哭得泪眼汪汪：“王爷，我如何能不管？我这辈子没有子嗣缘分，周家是和我有着同样血脉的亲人……”

    说到子嗣时，她泣不成声。

    很明显，小周氏想要以此让北王心软。

    北王皱起眉来，斥道：“出去！”

    小周氏不可置信，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满脸惊诧。

    之前那些年她为了周家没少做错事，每次只要提及子嗣，北王就会退让，怎地这一回变了？

    这歉疚的情分嘛，都是越用越少的。北王对她这拎不清的性子再不想忍耐，别的事情也罢了，这次可是周家和五皇子勾结想要置他为死地。

    北王自己死不要紧，可家中还有儿女，还有孙女，他不能倒下！

    看她不动，更加严厉地斥责： “滚出去！”

    声如洪钟，带着满满的怒气，吓得小周氏身子一抖。连滚带爬地跑了。

    翌日，周家上门求见。

    他们自然是要来求的，这么说吧，别的世家每年三成赋税，而周家只需要两成。北王让他们补齐只是一句话，可周家就得掏出大笔银子。算起来，要交好几年的赋税。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足有千万两，搁谁身上不肉疼？

    北王避而不见。

    小周氏倒是见了，送走了周家人后，立刻就到了外殿。

    她进门向来是不用通禀的，北王只听脚步声就知道是她，头也不抬，淡然道：“这是想求情，便不用开口了。”

    小周氏：“……”

    她确实是来求情的，并不会因为北王这句话就放弃：“王爷……”

    北王适时打断她：“我提醒你，如果你提及周家这一回的赋税，你就不再是北王妃。”

    顿时，小周氏面色青青紫紫，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看北王神情无比慎重，不是玩笑。她不敢赌，嗫嚅了几下，转身走了。

    周家那边四处求助，始终不得其门而入。陈家还不如周家，更是焦急。

    焦急之下，陈朝将便跑来堵楚云梨了。

    每隔几日，楚云梨都会去郊外的庄子上。

    庄子上种出来的苗已经颇见成效，想要说服北王，可不是靠嘴就行。她打算开春之后就让百姓试着育苗，还有种植的株距和追肥，都有讲究。

    这一日，她从郊外回来，眼看就要到城门口了，马车被人堵住。掀开帘子，就看到陈朝将。

    “陈大公子，你这是为何？”

    陈朝将苦笑一声：“郡主，看在曾经的夫妻情份上，能不能帮陈家求求情？好歹，咱们曾经是一家人。我的那些长辈……”

    楚云梨嗤笑一声：“你的那些长辈，曾经可没少让我委屈，让他们难受，我巴不得呢。还有，一家人的话可别再说了，我堂堂顾氏女，金枝玉叶，就凭你们也配？”

    陈朝将面色难看起来：“郡主，事情何必做得这么绝？得让人处且饶人，人一辈子，谁还没有个求人的时候？”

    “我会求你？”楚云梨伸手指着自己鼻尖，粉色的指甲衬得她手指纤细雪白。微微瞪着眼睛，颇为活泼。

    陈朝将看得心里一动，这些年来，她好像一点都没老。如果有可能的话，事成之后，问五皇子要了她。

    “你是不是觉着，投靠了五皇子之后，我父王一定会败？”

    一句话，落在陈朝将耳边不亚于石破天惊。他面色大变，想要出声质问。好悬才忍住：“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装什么傻？”楚云梨施施然靠在车壁上：“我都亲耳听到了，你还要帮周家引荐。不然，你以为父王为何要让周家补齐赋税？”

    “周家身为王府亲戚，父王愿意给他们几分面子。可现在他们不要这份亲戚带来的便利，那王府自然要收回。”

    陈朝将之前百思不得其解，为何王府突然要彻查陈家。现在终于明白了，原来是他和五皇子暗中来往的事被王府知道了。

    他咽了咽口水，艰难地问：“你亲耳听见……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啊。”楚云梨一本正经。

    陈朝将心里再无一丝侥幸，面色灰败下来：“郡主，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他神情颓然，语气中深情无限。

    楚云梨搓了搓手上的鸡皮疙瘩：“太不要脸了。我不答应你，你就要毁了王府，然后得到我？”

    “是！”陈朝将抬眼：“我不甘心。你已经是我的妻子，这辈子只能是我的人。”

    “你这么算计我，还想让我回心转意？你怕不是有病！”想到什么，楚云梨一笑：“我这已经有了别人。虽然没有夫妻之名，但……”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陈朝将睚眦欲裂：“你！”他恨得咬牙切齿，看向贺子风，冷笑道：“你以为他对你就是真心吗？”

    他伸手指着贺子风：“他被王爷挑中带来北境时，除五皇子外，已经有至少还有两位皇子与他接触过，就连皇上身边的凌公公也暗中见过他。他是故意接近你，对王府也没安好心！”

    楚云梨扬眉，看了一眼身边的人，这事贺子风没跟她提过。不过，陈朝将说的那些事，很可能发生过。

    朝中都已经丧心病狂到直接刺杀北王，安插一个探子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尤其贺子风是北王亲自挑中要带回来的人，朝中的人不找他才奇怪。

    五皇子吩咐过陈朝将不许将贺子风是探子的事告知北王府，甚至是不许告知任何一个人。嫉妒之下，他顾不得这么多，质问贺子风：“你敢不敢对天发誓，说你不是探子？”

    “不敢！”贺子风坦荡荡。

    陈朝将先是一怔，随即大喜：“郡主，你听见了吗？”

    贺子风率先接话：“来之前，我是朝中探子，但是现在，我已经反悔不干了。”

    陈朝将：“……你怎么敢？”

    贺子风一脸莫名其妙：“我为何不敢？”别的探子都有把柄捏在主子手中，而他孑然一身，家中并无亲眷，又是北王挑中，并不是有人刻意安排，哪来的把柄？

    没有把柄，自然是想背叛就背叛喽。

    再说，他又没答应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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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毒大姑子 十

    陈朝将一脸沮丧。

    是啊, 他没把柄，为何不敢背叛？

    朝中能给他的，北王府也能给。他又何必舍近求远？

    到了这一刻, 陈朝将真的有些后悔了。当初他就不该把那妾室接进门！

    楚云梨已经不耐烦：“拖下去, 打二十大板。”

    立刻就有护卫上前, 陈朝将反应过来, 立即道：“郡主, 你不能打我。我没做错事。”

    楚云梨还没说话, 车夫已经道：“你无故拦下郡主车架纠缠，打你二十大板, 已经是格外开恩了。赶紧挪开，不然，还得被打。”

    陈朝将看向车架中, 只看到帘子落下, 挡住了女子精致冷然的下巴。

    没有多看自己这边一眼，陈朝将毫不怀疑车夫的话, 当即顺着护卫的力道被拉开，然后被按在地上。板子落在身上, 一片疼痛里, 陈朝将看着她马车走远，渐渐地再也看不见。

    就像是二人的渐行渐远的夫妻感情，如今已远在天边, 再触摸不着。

    初春里, 北境的百姓开始春耕。

    北王谨慎惯了，哪怕楚云梨拿出了育出来强壮许多的植株, 也还是只让一半的百姓试着照做。期间楚云梨也去了几处县城亲自指点。

    主要是盯着底下的官员, 让他们尽心些。

    要知道, 但凡照着法子做的，若是没意外，今年秋天都会增产，那可是能填饱肚子的粮食。

    她忙着春耕，陈家和周家忙着四处找门路求情，也在暗中筹银，做两手准备。

    周家从陈朝将那里得到了北王大动干戈的原因，不觉得自己能被从轻发落，只希望银子凑上去之后，北王不要再计较。

    周家一下子要筹出几年的赋税，堪称伤筋动骨。做生意的人，一般不会在家中放许多现银，这些银子抽出，许多生意便不能做了，堪称损失惨重。

    小周氏经常回周家去，也在帮着筹银子。当然了，周家不会蠢到把真相告诉她，只说是北王不知怎的，不想再给周家优待。还装模作样地问是不是小周氏做错了事。

    小周氏和北王做了多年夫妻，知道他是个言之有物的。说了不关她的事，肯定就不是因为她。

    那么，只能是周家自己本身做错了事。小周氏把这些话原封不动说了。周家心虚之余，更不敢告诉她真相了。还装作一脸茫然，让她回来问。

    小周氏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确实没做错事。就让人去打听，能够让北王如此生气的事，肯定是大事，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无，结果打听了一圈毫无头绪，她越想越不甘心，又跑到前殿来问。

    五皇子如今还住在府中，小周氏虽然聪明，但她对周家毫不设防，这些事情，北王自然不会告诉她。

    小周氏得不到答案，便又提及子嗣：“王爷，我这辈子没有子嗣缘，你非要逼周家，就是想要逼死我。我嫁给你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又强调：“没有孩子，你知道我多苦吗？”

    说着，已然泣不成声。

    楚云梨从外面进来，刚好听到小周氏最后一句。

    最近她想要把周家那边凑上来的银子做一个慈安院，凡是老弱病残，没有人照顾的，都能去里面得一份温饱。当然了，得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这事情呢，基本是赔本生意，还得跟北王仔细商量。

    可小周氏在，有些话不好说。楚云梨想把人打发走，当下毫不客气：“你没孩子，关我父王何事？”

    小周氏瞪大了眼：“若不是王爷要求，我如何会没有子嗣？”

    “我父王这些年没跟你圆房吗？”楚云梨直接问。

    小周氏：“……”

    后来这些年，北王只是给她面上的尊容，初一十五回正院。但刚成亲那两年，北王与她还是挺亲密的。

    如果她没喝药，兴许能有孩子。

    可她喝了啊！

    小周氏每每想起，都恨得咬牙切齿：“王爷当初续娶，明明就是想要找人照顾你们姐弟，没想过再生孩子，如果不是他吩咐，我爹娘也不会让我喝药！现在你们把事情往周家一推，就想不认账，门都没有！”

    楚云梨这些日子和北王相处下来，不觉得他是个疼儿女漠视别人生命的人。

    “我父王有吩咐过周家让你喝药吗？”

    小周氏哑口无言。

    确实没吩咐过。

    但很明白的说过，儿女没长成之前，他不考虑再生孩子。

    落在周家眼中，就是北王不打算再有子嗣，主动给她灌了药。

    小周氏有些茫然。多年夫妻，她知道北王是个坦荡的人。

    如果他没想再生孩子，就会很直白的表明。而不是说儿女长成会有孩子的话。

    他既然说了，那么，是打算让她生孩子的。只是等于多年以后。

    如果周家没有灌她药，现在顾因都已经二十有六，早已成年，她的孩子……是不是也生了？

    这些年来，她一直都把没有子嗣的原因怪在北王身上。所以，夫妻俩一直亲近不起来。

    楚云梨坐到了边上的椅子上，一本正经地分析：“药是你爹娘灌的 ，你不恨他们，反而恨我父王，完全没道理嘛。更何况，这些年照顾你的人是父王，又不是周家，相反，周家还因为你被父王照顾了多年。”

    小周氏维护了周家多年，下意识不想听外人诋毁娘家，不耐烦道：“周家周家，那也是你外祖家，你身上也有一半周家的血。你不想帮他们，也别落井下石！”

    “我就落井下石了，你又能如何？”楚云梨也不耐烦了，她还有正事呢：“周家灌了你的药，可得了不少好处，这些年来，周家的账目王府从来没有细查过，一成有没有交到？当初你完全可以不嫁王府，嫁去别的人家嘛！他们拿你换了好处 ，你还在这儿怕他们委屈，你是不是蠢？”

    小周氏：“……我是你长辈。”

    楚云梨不以为然。

    北王摆摆手：“你回去，好好想一想。你若真舍不下周家，便回去吧。”

    北王如果怒气冲冲，小周氏害怕归害怕，但却不慌。

    但听到北王这么平淡的语气让她回家，小周氏却无端端心慌起来。不敢再纠缠，飞快出门。

    今日再翻出当年的事，对她的冲击蛮大，或许……她真的错了。

    人总算是走了，楚云梨试探着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北王听完之后，皱眉道：“是倒是好事，挺花银子的。王府也不太富裕啊！”

    “以后会富起来的。”楚云梨眼神一转：“既然是做好事，我愿意捐出一半俸禄，还有底下那么世家，若是他们也愿意捐，应该能筹出不少来。”

    北王深以为然：“那就让幕僚写一份章程。”

    楚云梨松了口气。

    她虽然在乎善值，但只要那些老弱病残的可怜人得了实惠。善值多寡倒是其次了。

    五皇子最近一直在城中转悠，各大酒楼和茶楼都能看到他的身影。挺多世家的人明里暗里都跟他接触过。

    北王倒是想盯呢，但盯不过来。

    楚云梨这边也忙着春耕，大部分的时候都是顾因陪着他。

    可顾因性子单纯，别看他年长几岁，长的只是岁数而已，心眼一点没长。之前还真把人家当堂弟，后来还是楚云梨暗中提醒。顾因才恍然惊觉，五皇子很可能也是当初刺杀父皇的人之一，这才起了几分戒备。

    以他的性子，有戒备之心就行了。楚云梨也不指望他暗中对付五皇子。

    只是，再有戒备之心，顾因还是中了招。

    刚刚过年，某一日顾因很兴奋的回来找到楚云梨，表示他又有了心上人。

    有付意娘这个前车之鉴，楚云梨但凡听到他有心上人，心里就忍不住担忧：“是哪家姑娘？”又提醒道：“你是王府世子，世子妃不能是付意娘那样的人。”

    顾因这会儿满心兴奋，并没有跟楚云梨掰扯贺子风的身份，摇头道：“是柳家的姑娘。”

    城中好几个柳家呢，楚云梨也不问是哪个，只道：“前些日子，父王查周家账目，就是因为他们暗中想要投靠五皇子。依我的意思呢，你就算心悦人家姑娘，也得看看他们是不是已经是朝中的人，万一娶个探子进来，你又要伤心了。”

    顾因面色一紧：“不会吧？”

    楚云梨沉吟了下：“你跟那姑娘怎么认识的？是不是跟五皇子一起？”

    顾因沉默下来：“是！”

    楚云梨：“……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顾因不信：“万一她真是个好姑娘呢？我都看到她帮助穷人了，买了馒头到处发，并且不是做戏，不是故意让我看见的，本性善良，应该是个挺好的人。”

    楚云梨扬眉，看来她又要做恶毒大姑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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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毒大姑子 十一

    顾因这个人有些迟钝。

    譬如在付意娘这事上, 证据已经明白地摆在了面前，他还没反应过来，还是楚云梨再三强调, 他才信了不是她故意陷害。

    好在他愿意相信父亲和姐姐，否则当真是一无是处。

    就这么掰扯，楚云梨应该是劝不回的, 只道：“我不信你的眼光，世子妃关系重大，我要亲自见见你口中的柳姑娘。”

    顾因倒也不拒绝, 只提议道：“不如，让父王一起见？”又赶紧解释：“我是觉着你们都忙，一起见比较省事。”

    “在你的婚事上, 我和父王不会觉得麻烦。”楚云梨强调道：“不好的人, 我们不会答应。”

    事实上, 有北王娶周家女免一成赋税在前，顾因的婚事挺顺利的。至少在城中数得上名号的人家，就没哪家不愿意。

    当初挑的林氏, 出身普通人家, 顾因自己选的, 那是个温柔的女子，就是身子不好。后来林家想要效仿周家再送女做继室，可惜没能成功。一是顾因伤心太过，不想再娶。二是北王对于林家的行事作风很有些不喜，私底下教训了两次, 林家就再不敢起心思。

    顾因有些沮丧：“姐姐,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是！

    有些实话是不能说的, 楚云梨转而道：“你这样挺好。父王那边我去说, 你去跟那个……柳姑娘说清楚，有空的话，我们会见她的！”

    打发了顾因，楚云梨伸了个懒腰，最近早出晚归，她都没睡好，这会儿有点困，想着干脆回去睡个午觉。

    还没走几步呢，护卫统领就进来了，禀告道：“外面有一对年轻母子想要见您，自称是红叶山来的。”

    确切的说，是想见北王。但北王这会儿不在，顾因又不理事，只能来找楚云梨了。

    红叶山的那群劫匪一直关在牢中，最近父女俩都挺忙，北王审问过几次，见他们不招，便把此事放下了。

    楚云梨有些意外：“让他们进来。”

    走进来的妇人挺年轻，三十岁左右，边上的姑娘已经初见少女的窈窕，大概十一二岁。母女俩都挺狼狈，进门后纳头就拜：“见过郡主。”

    楚云梨居高临下看着二人，问：“你们是红叶山的人？”

    “是！”妇人没有抬头，身子匍匐在地，很是卑微。

    楚云梨扬眉：“北境中的人都知道红叶山劫了五皇子，那可是丢命的大罪，只看怎么死而已。父王已经写了折子递往京城，到时候，凡是红叶山的匪徒应该都会被押送回京从重发落。你找上门来，是自投罗网。”

    她语气严厉，小姑娘吓得眼泪汪汪，身子微微颤抖。妇人也在发颤，咬牙道：“我要见王爷！”

    楚云梨淡然道：“父王不在，你有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妇人眼泪唰得下来：“求郡主为我红叶山百多口人命申冤。”

    申冤？

    楚云梨顿时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问：“当初是我亲自带人救回了五皇子，你们红叶山的匪徒还设下重重陷阱想要围剿王府官兵，我现在还记得他们冲上来那副悍不畏死的架势。申冤这话从何说起？”

    妇人哭得泣不成声，哽咽不能言。好半晌才缓过来，抽噎道：“是有人挟持了我们，让我公公他们围剿官兵，不然……我红叶山的妇孺便要命丧刀下。”

    匪徒被人挟持威胁？

    楚云梨扬眉：“谁挟持你们？既然是挟持，为何你们母女能在这里？”

    妇人抹了一把泪：“北王来了之后，北境中渐渐地平稳，红叶山上的人已经十多年没有再打劫，许多人都靠种地为生。事情要从几个月前说起，那日早上，寨中的一个嫂子带着我们进城，说是城中来了很便宜的布料，还说会带上孩子。”

    她哭得厉害，打了个嗝儿：“山上的孩子很少能进城，山路难走，都怕孩子拖后腿。听说她要带，许多人都带了。结果一下山，还没到官道上，我们就被人抓走了。那料子便宜，整个红叶山上妇孺瞬间被抓了大半……”她磕了一个头：“郡主，难道你没发现抓来的大部分都是男人吗？”

    确实如此。

    但是，劫匪靠运气吃饭，一个弄不好命就没了，没有妇孺也挺正常。

    也是因为楚云梨来去都挺着急，没留在红叶山附近打听山上劫匪的行事。

    回来之后，楚云梨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派了几个人去红叶山附近查探，至今还未回来。

    “既然是劫匪，没有女眷也正常。”

    妇人急了：“不是的。山上挺多人都成亲生子，我们被抓的那些人中，大部分是妇人，光是孩子，就有十几个。”

    楚云梨自认看人有几分准头，面前妇人说的应该大半都是实话。

    “是谁抓了你们？”

    妇人含泪恨恨道：“就是五皇子的人！”

    “我们这些日子被关在郊外的一处农家小院，从那些看守的只言片语中，我们得知红叶山的人挟持了五皇子，还全都被王府抓住，大概凶多吉少。并且……”她眼泪又落了下来：“大半个月前的一个晚上，一个妹子去茅房，突然听说幕后的人已经得逞，要杀我们灭口。是我那侄女……”她伤心得不能言语，哑声道：“她去勾引了其中的看守，才让我们逃了出来。”

    说到这里，她嚎啕大哭：“我和花开学过武，跑得很快，可她们……我们听到了惨叫，可怜我那侄女，她才发现自己两个月身孕，那些混账！”她咬牙切齿：“红叶山多年与世无争，他们为何要如此？”

    楚云梨胸腔中陡然升起一股怒气。

    她平生最看不得有人对妇孺动手。沉声问：“抓你们的幕后主使是谁？”

    妇人趴伏在地上，声音细细：“红叶山早已没有动手打劫，却突然挟持了五皇子。应该是和他有关。”

    要么是有人看五皇子不顺眼，借红叶山这把刀杀人。要么，就是五皇子自己做的这一场戏。

    想到牢中死不开口的红叶山大当家，楚云梨站起身：“走吧，跟我去见你公公。”

    妇人大喜，忙不迭拉起女儿。

    楚云梨把她们带到了一个偏院，然后秘密将大当家请了过来。一家人见面，先是痛快哭了一场，然后又问及这段时间对方的处境。

    大当家被抓到大牢，一直关到现在。可当他听到儿媳和孙女的处境时，气得脸涨红，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他突然转身跪在了楚云梨面前：“求郡主为我红叶山的妇孺报仇。”

    楚云梨心下好奇真相，面上一脸淡然：“你们挟持皇亲国戚，罪大恶极，本来就是要诛九族的，她们死了，刚好省了事。”

    大当家恨得眼睛血红：“红叶山已经安分了多年，早已发誓再不动手打劫，会出手挟持五皇子，实属无奈之举。求郡主明鉴。”

    鉴什么？

    一直不说真话，楚云梨也无从得知真相，淡然道：“不管你们是因为什么，总归是让五皇子吃了苦。如此，你们就不冤。”

    大当家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一眼边上面色苍白的儿媳和吓得瑟瑟发抖的孙女，咬了咬牙，正色道：“其实，那让我们挟持人的，就是五皇子！”

    楚云梨眼睛一亮：“证据呢？”

    “当时家眷不见，山上的人急得四处乱找。后来在山道旁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说让我们在午时去官道旁埋伏，然后把马车中的人挟持上山。并且，要给他们换上破衣烂衫，越狼狈越好。”大当家语气急切：“山上大半的家眷都被人抓走，我们只能照办。还真就在午时劫持了一架马车，里面确实有两个着绸衫的富贵人……一切都很顺利，把人带回去之后，我们的人立刻就把他们身上的衣衫鞋袜扒了，有人手重，伤着了五皇子，他边上的那位怀恩公公大喊大叫，非要我们轻一些……可是信上说越狼狈越好，我们哪敢轻？甚至有个兄弟还提议干脆把他们二人揍一顿……那个怀恩公公立刻斥责我们大胆。”

    说起这些，大当家一脸怒气：“当时我们不知道五皇子的身份，只是想着抢了这么富贵的人，肯定会被官府彻查，大抵会凶多吉少。命都没了，也就不在乎他们的威胁，挺多兄弟都想动手揍他们。怀恩公公不想让五皇子挨揍，便表明了身份。”

    “皇子身份尊贵，换做平时，我们连看都不敢看，哪敢打人？可山上的众多兄弟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好不容易收手有了家，有了孩子，再没有什么比孩子更重要。如今家人在别人家手上……打了富贵公子和皇子其实也一样，都是要死的，商量之后，我们还是决定动手。然后，怀恩公公就威胁我们，如果我们动了手，女眷和孩子的性命都要不保……”

    楚云梨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实在是想到顾讯的无奈了。

    谁能想到这些劫匪是这么实诚的人呢？

    为了儿女，连皇子都要揍！

    “所以你的意思是，五皇子绑了你们的家眷，让你们挟持他，然后再让王府去救？”

    大当家磕着头：“是，我们村外的那些陷阱，还是五皇子的人做的。我还隐约听见他们说，要让北王有来无回。”

    结果没想到去的是顾沅儿这个郡主，还识破了他的陷阱。

    楚云梨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吩咐道：“来人，去街上把五皇子请回来。把他换到最偏僻的院落，有杂草的那种，如果没这么荒的院子，就把花草拔了。让他换破衣烂衫，既然喜欢，那就穿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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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毒大姑子 十二

    楚云梨吩咐完, 护卫就愣住了。

    屋中的祖孙三人也愣住了。

    整个明国，谁敢这么对皇子？

    “愣着做什么，去啊！”

    她催促, 护卫总算反应过来，忙不迭退下。但也不敢就这么粗暴对待五皇子，打算先去外面把人请回。等北王回来之后再做决定。

    等人走了, 楚云梨又问妇人：“你们被关在何处？距离这儿有多远？若是让你再回，你找得着路吗？”

    妇人心下升起一股期盼：“找得到！”

    楚云梨颔首：“我让护卫跟你一起去，能不能救回, 就看她们的运道了。”

    妇人大喜，忙跪下磕头：“多谢郡主。”

    又一波护卫离开, 带着妇人直接出了城往红叶山而去。

    北王回来时，护卫已等了许久。

    “何事？”

    护卫不敢耽搁，将楚云梨的吩咐说了，忐忑道：“这般对待五皇子，属下害怕为王府招灾，这才斗胆没有听郡主的令, 请王爷责罚。”

    楚云梨已经进门：“我跟父王解释。”

    护卫大松一口气。

    各位主子没能达成共识, 为难的就是他们这些伺候的人。郡主愿意亲自说, 自然是最好了。

    如此，无论什么样严重的后果，都不能怪罪他们。

    楚云梨把大当家的供词说了，末了道：“他自己愿意破衣烂衫, 我当然要成全他。”

    北王满脸怒气：“把门窗拆了，不要给火盆。他都愿意不穿衣了, 想来应该是不怕冷的。”

    楚云梨：“……”比她还过分。

    很明显, 北王已经不打算跟五皇子维持表面上的客气了。

    顾讯已经被带了回来, 关在自己院子，这会儿是满脸不悦：“我要见皇叔。”

    护卫不理他。

    顾讯冷着脸：“我是皇子，皇叔没权关着我！”

    话音刚落，外面有护卫进来，到了门口伸手一引：“五皇子请。”

    顾讯冷笑一声：“我就不信皇叔会如常对我，肯定是你们人阳奉阴违。我这就去找皇叔讨要一个说法！”

    他抬步往外殿的方向走，刚踏出一步。只听耳边唰的一声，一把银光闪闪的大刀拦在了他的面前。

    顾讯走路喜欢甩手，刚才那一下，指尖都能感觉到刀锋上迫人的寒气。

    下人如此，绝不是玩笑。

    而下人也不敢私自这么对他，他面色慎重起来：“你做什么？”

    护卫板着脸：“王爷有令，让您搬去偏院。”

    顾讯：“……”

    他有些不信自己的耳朵，但周围几个护卫围着他，一副护送的架势。由不得他不信。

    只能顺着护卫指的方向走，待看到面前花草拔净，门窗大开的破败院落，顾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到的一切，惊声问：“这是给我住的院子？”

    护卫一本正经：“属下也是听命行事，还请您不要为难我等。”

    话语再恭敬，也不能掩饰北王府要他住破院的事实。他不肯动：“我要见皇叔。”

    “父王挺忙。”楚云梨远远地看到那边的动静，信步走到他面前：“没空见你。你若是有疑问，问我也是一样的。”

    顾讯皱起眉：“你一个姑娘家……”

    楚云梨打断他：“你要是不说，我可走了？”

    顾讯：“……”

    他到这府中也有一段日子了，隐约也知道比起北王世子，北王似乎更看重女儿，至少，这位沅郡主呆在外殿的时间比顾因这个世子要多得多。

    已经到了这个破院子外，如果不说，顾讯毫不怀疑，这些冷冰冰的护卫真会把他丢进这院子里。

    住的地方成这样，想来吃的东西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堂堂皇子，何时吃过这样的苦？

    关键是，他凭什么要吃这样的苦？

    当下直接质问：“这就是北王府的待客之道？待本殿回京，一定要好好跟父皇解释一下。”

    说是解释，其实就是告状。话里话外都是威胁之意。

    楚云梨一脸惊讶：“把院子弄成这样，我可费了一番功夫。知道你喜欢 ，你就赶紧住吧。堂堂皇子，生来尊贵。不应该掩饰自己的癖好。”

    顾讯气得慌，质问：“什么癖好？就你这种破院子，粗使婆子婆子都不住，你竟然让我住？”

    “就是太离经叛道，所以才需要掩饰嘛！若是让人知道堂堂皇子喜欢着破衣烂衫住破院，人家会以为你有病。”楚云梨一本正经，挥挥手吩咐护卫，道：“把他衣衫扒了，换上破衣烂衫，越破越好。然后捆起来，对了，鞋袜都不要穿。”

    护卫瞬间一拥而上。

    顾讯又急又气，喉头一阵腥甜，“撕拉”一声，华丽的衣衫被撕破，一件满是怪味儿补丁的衣裳往他身上套，眼见挣扎不开，他大吼道：“顾沅儿，你确定要这么对我？”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我得让客人宾至如归啊！”又挥挥手，不在意道：“咱们不是外人，你就不用装了。若是你不喜欢，何必抓了红叶山的女眷威胁，让他们把你抓了捆起来？”

    顾讯眼睛瞪大：“你胡说八道什么？”

    “又在装 。”楚云梨煞有介事地摇头：“你们这些皇子，活得就是累！”

    说话间，顾讯已经被捆起。

    边上怀恩早在看到主子被虐待想要大叫时就已经被堵住了嘴捆上。此时一声不吭，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顾讯挣扎半晌，肌肤都成了红色，一张脸急得涨红，又急又怒大骂：“顾沅儿，你疯了吗？”

    楚云梨挥挥手，护卫推开，一路退到了院子外，她走到被捆着脚已经站不住倒在地上的顾讯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道：“父皇在写折子，五皇子顾讯被找到时，已经病入膏肓，浑身发热，疑似得了风寒，大夫说很是凶险，还请皇上尽快请名医到北境，否则，五皇子危矣！”

    顾讯躺在冰冷的地上，闻言睚眦欲裂，死死瞪着楚云梨，眼神狠辣，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

    楚云梨并不害怕，饶有兴致道：“信还未送出。还可以改，完全可以改成五皇子顾讯被找到时，已经跌落山崖，浑身是伤，早已经没了气息！”她笑吟吟问：“你觉着哪个好一些？”

    顾讯：“……”哪个都不好。

    他别开脸，恨恨道：“我早就知道，北王府居心叵测，早已起了反意。我提醒你，父皇已经有意对北王府动手，若我死在这儿，无论是不是你们动手，父皇都会把这笔债算在北王府头上。要是你不想死，就赶紧放了我。如此，等我回去，我兴许会帮你们求情。饶你们一条性命！”

    “用不着。”楚云梨看着他被冷的白了的脸和唇，心情不错：“我再要死，那也是在你之后。有你陪葬，我不亏！”

    顾讯：“……”

    地上冰冷潮湿，又满是枯枝败叶，好像还有除掉花草时落在地上的刺，扎得他生疼。

    他一刻也不想待在这儿。

    更何况，从方才顾沅儿的话中，不难听出，北王府已经对他起了杀意。

    顾讯不想死！

    他虽然告诉北境各大世家他想要做北王，会给他们免赋税。但事实上，他从未想过只做一个亲王。

    明国史上，但凡新帝登基，只要没有参与夺位之争的皇子，至少也是一个郡王。大部分是亲王，如果他只是想做一个王爷，何必算计这么多？现在老老实实的，等到父皇百年之后，总不会少了他的封地。

    他那般告诉各大世家，不过是想让他们帮自己拉下北王府。然后，拿这份功劳去换储君之位！顾讯的眼光向来放得长远，亲王固然珍贵，但只能偏居一隅，无诏不得入京不说，还得随时提防朝中削藩。

    新帝登基会封许多亲王，明国虽地域辽阔，但亲王世袭罔替，哪儿经得起这些皇子分？如此，便需要削藩，哪个皇帝没削几个藩王给儿子腾位置？

    身为皇子，他如何甘心被别人削？自然要做那个主动削藩的人，无论如何也要争一下那九五至尊之位。

    不争，怎么知道不成呢？

    在这之前，他不能死！顾讯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里面戾气尽去，面色温和下来，着一身破烂躺在一片狼藉地上的他，看起来还有几分可怜：“沅姐姐，这些都是误会，我并没有喜欢破烂，也没有找红叶山的人打劫我，我真是跑出来散心的。至于红叶山为何要如此……兴许是我那些兄弟。还有，你如此恨我，甚至想杀了我，或许就是中了别人的奸计，你知道的那些，都是别人想让你知道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杀我，幕后之人既解决了我，又找你做了凶手，简直不要太聪明……”

    乍一听好像挺有道理，楚云梨颔首：“或许你是对的。”

    顾讯心下狂喜：“所以，为了不中计，你能不能先放了我？”

    楚云梨冷笑：“你想得美！我就是看你不顺眼，你待如何？”

    顾讯：“……”

 恶毒大姑子 十三

    眼见已撕破了脸, 顾讯可不想自己真的被关在这院落中。方才顾沅儿可说了，会上折子给朝中说他已经病重身亡。如果真如此，想要活着离开, 只怕不容易。

    顾讯一脸疑惑：“我哪儿得罪了你吗？”

    楚云梨摆摆手：“八字不合吧。”她挥挥手：“我们把人带进去。”

    又警告顾讯：“你最好乖一些，要是敢偷跑，我就让父皇写你已经暴毙身亡的折子。”

    顾讯：“……”跑了会死。

    不跑……大概也难逃一死, 当真是进退两难。

    楚云梨转身打算走，余光撇到被捆住手脚的怀恩还不死心地往她这边爬，眼神里满是恨意。

    楚云梨冷笑：“你恨我？”

    她一脸疑惑：“你这么蠢, 是如何做到五皇弟身边的第一人的？”当下不以为意地挥挥手：“把他送去死牢。”

    顾讯这个人好面子，不好听的话向来不自己说, 都让这位怀恩开口。

    所以，还是把人弄走最好。

    怀恩像个蝉蛹一般，被人抬去了死牢。

    翌日，顾因一大早就来约姐姐出去喝茶，看他一脸兴奋，楚云梨试探着问：“你想让我见那位柳姑娘？”

    顾因点头：“她是个很温柔的姑娘, 从小就没有父亲, 命途多舛, 很是可怜，我想要照顾她，你也会喜欢他的。”

    楚云梨面色复杂：“前头那位付意娘，你也是这么说的。”

    男人嘛, 都喜欢柔弱些的姑娘。

    可顾因不行啊，他这个脑子保护自己都够呛, 能护得住谁？

    顾因笑容一僵：“那是她骗我！”

    楚云梨：“……”那这位柳姑娘就不是骗你的？

    这话她没说, 是人是鬼, 见一下就知道了。

    北城中的各大酒楼都认识王府的两位尊贵人，看到人来，立刻就带他们上了三楼最好的屋子。

    楚云梨捧着茶杯，问：“这么大张旗鼓的，一会儿柳姑娘一来，半个北城的人都知道你在相看了。”

    顾因心情愉悦：“我想要娶她。”

    所以，就不在乎外人知不知道了。

    楚云梨也没说他，问：“人还有多久到？”

    “应该快了。”

    顾因话音刚落，就有敲门声传来。他立刻起身前去开门。

    然后，楚云梨就看到了门口的姑娘。

    一身素白衣衫，容貌姣好，脸上带一抹温柔的笑容。乍一看，就觉得挺好相处。

    她进门，对着楚云梨落落大方一福身：“见过郡主。”

    楚云梨没有叫起，仔细打量她浑身上下。

    行礼时双膝并拢，膝盖微微弯曲，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侧，眼睛平视，从上到下都挑不出一丝毛病。

    楚云梨已经得知，这位柳姑娘的柳家，也在北境一百多年，底蕴还算深厚。

    可惜她是随母姓，也不知道父亲是谁。

    “你快起来。”顾因伸手拉她：“姐姐不是外人，也不讲究那些虚礼，你不用如此。”

    柳葫避开他的手，羞涩地起身：“是。”

    楚云梨已经没有看她，眼神落到了她带来的丫鬟身上。

    那丫鬟梳着双丫髻，发饰和衣衫都很简单，很普通的丫鬟打扮。只是，她袖中露出来的三根手指上带着一抹红肿，不像是干活所伤。倒像是……被鞭子打的。

    柳葫坐下后，屋中沉默下来。

    柳葫试探着开口：“世子跟我说，郡主人美心善，还想要在北境中建慈安院收留老弱妇孺。民女听后，很受震动，如果这天底下的人都和郡主一般善良，那肯定就没有饿死的乞丐了。”

    楚云梨还是不说话。

    顾因笑容有些挂不住，催促了一下：“姐姐？”

    潜意思是她开口。

    楚云梨没搭理他，站起身走到那个丫鬟面前，拉过她的手撸开袖子，顿时就看到了胳膊上大大小小的青紫。

    丫鬟面色惨白。

    柳葫也呆住了，很快反应过来，歉然道：“红儿，你爹又打你了吗？你回来怎么不说呢？若我知道，肯定让人给你买药了。”

    叫红儿的丫鬟低着头：“多谢姑娘。”

    顾因正愁没话说，眼睛一亮，开口道：“姐姐，我没说错吧？葫儿果然善良。”

    善良？

    善良就不会把身边丫鬟打成这副模样了。

    要知道，能够做到主子身边的贴身丫鬟，月银和在府中地位都和普通下人大不相同。这位红儿的爹只要不是蠢货，就不会对女儿动手。

    楚云梨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柳姑娘是吧？”

    柳葫面色微微一变。

    如果郡主答应这门亲事，该不会对她这么冷淡才是。至少，不会以疑问的语气唤她的姓。弄得好像都没记住她这个人一般。只这一句，柳葫就知道郡主的意思了。

    “是。”

    楚云梨面色淡然：“王府门槛高，你怕是够不着。”她站起身：“就这样吧。”

    顾因讶然。

    柳葫面色唰得惨白：“郡主，我自认家世还算过得去，容貌才气都可，之前的世子妃还不如我的出身，您哪儿看不上我？”又急忙补充：“我对世子一片真心，我爱的不是他的身份，而且他这个人。”

    说到最后一句，低下头，羞涩不已。

    顾因满脸欢喜，正色道：“姐姐，我真想娶她。”

    其实呢，京城那边的姑娘以含蓄为美。也就是北境这里，姑娘家才会这么大胆表明心迹。

    楚云梨颔首：“我知道了。回去之后会和父王商量。”

    刚才还直接拒绝，现在就改口说商量。顾因以为是他们二人的感情感动了姐姐，当即大松一口气。

    就连柳葫，紧绷的脊背也微微放松。

    她率先出门：“走吧，父王今日会早回来。”

    潜意思就是姐弟俩回去就见，顾因心下一喜，急忙忙跟上。

    姐弟二人下楼，今日坐的是马车。姐弟二人都进去之后，楚云梨吩咐道：“先不急着回府，跟着那位柳姑娘。”

    车夫隔着帘子应声，边上顾因一脸不解：“姐姐，你这是为何？”

    “救人！”楚云梨言简意赅。

    顾因：“……”

    他心里的疑惑更深，忍不住问：“你要救谁？这城中有护军巡逻……”

    楚云梨抬手止住他的话，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起得太早，我有点困，先眯一会儿。”

    如此，顾因也不好打扰她了。

    没多久，马车驶动。

    两刻钟后，马车重新停下，车夫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郡主，柳姑娘的马车停在了院子外。”

    楚云梨掀开帘子，只见面前是个一进小院。若是没猜错，这边的院落已经是北城西边。此时院子里隐约传来女子的低泣声和求饶声。

    “去敲门。”

    车夫毫无异议，跳下马车去敲门。

    敲了半天，里面始终没人开门。顾因一头雾水：“有没有跟错？”

    车夫摇头，语气笃定：“ 肯定没错。”

    楚云梨跳下马车，一脚就踹开了门。

    院子里的情形尽入眼底。

    柳葫一脸凶神恶煞，眼睛血红，手中抓着一条鞭子，正死死等着地上的丫鬟。

    地上的红儿滚来滚去。因为手脚被捆，滚得浑身都是土，头发凌乱，周身狼狈不堪。嘴也被堵住，想喊都喊不出来。

    顾因傻眼了。

    楚云梨似笑非笑：“弟弟，这可就是你口中温柔和善喜欢接济穷人的心上人。感觉如何？”

    不如何！

    顾因看着地上丫鬟身上隐隐从衣衫中渗透出来的血迹，胸腔中几欲作呕。强忍着才没吐出来：“葫儿，你为何要这般打她？”

    柳葫在他们进门时慌乱了一瞬，闻言回神，不回答顾因的话。反正看向楚云梨，柔柔问：“难道郡主就可以私闯民宅吗？”

    楚云梨颔首：“自然是不能的。”紧接着又补充：“你去告我啊。”

    柳葫：“……”

    跑去王府告北王爷唯一的郡主，她得多蠢？

    地上红儿满脸是泪，眼中满是哀求之意。

    楚云梨缓步进门：“刚才我就看中了你的丫鬟，觉着我跟她颇为投缘，特意追上来，就是想跟你要了她，不知柳姑娘可否割爱？”

    柳葫面色大变，勉强笑道：“北王府那么多的下人，难道郡主还缺人使唤？这丫头粗手笨脚的，平时没少做错事，民女怎么敢让她伺候郡主？”

    “我说她行，她就可以。”楚云梨一挥手：“带她离开。”

    车夫上前扶人。临走之前，楚云梨丢下了十两银子： “我不占你便宜，这些应该足够买下她了。”

    柳葫不甘心，还追了几步：“郡主就可以当街抢人吗？”

    楚云梨头也没回：“还是那句话，你去告我啊。”

    柳葫：“……”

    以顾沅儿如今的身份，只要北王愿意护着，她就可以为所欲为。

    只是，北王这个人颇为正直，就算是他最疼爱的儿女，也不让他们为祸百姓。

    大抵也是因为此，顾因脑子不算聪明，也没被养成一个纨绔。

    楚云梨回府后，让人把红儿带下去治伤，刚喘了一口气，北王身边的管事就到了：“郡主，王爷请您过去有要事相商。”

    一进外殿，就听北王不悦道：“我听说，你抢了别人的丫头？”

    楚云梨扬眉，就知道这城中的事很少有能瞒过北王的：“有人告状吗？”

    北王斥道：“没人告状，你就可以去抢吗？”

    被人训斥，还挺稀奇的。楚云梨轻咳一声：“父王，那个丫头是那位柳姑娘身边的。我怀疑，那姑娘是刻意接近二弟的。”

    北王不以为然：“想刻意接近你弟弟的姑娘多了。”却是没有再训斥，倒了一杯茶递过来：“幕后的人是谁？”

    楚云梨接过，道：“柳葫的父亲不知是谁，但她母亲当年和城中几位公子来往密切。最有可能的是……周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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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毒大姑子 十四

    北王沉默下来。

    他到了北境之后, 唯一能得他另眼相待的只有周家。

    而另眼相待的原因，是因为他娶了周家女。

    周家如今没了这份优待，应该是不甘心。才又把柳葫推到了顾因面前。

    讲道理, 当年北王会选周氏，一是因为她的出身, 最重要的，还是因为她性子温柔。

    后来娶继室，也是以为小周氏和她一样温柔。

    当年，北王也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而已。

    半晌，北王出声问：“你弟弟呢？”

    顾因没过来, 他记忆中的柳葫是那个拿着馒头分发给乞丐的善良姑娘，这个拎着鞭子打人往死里打的女子，压根不像是他想要的世子妃。

    他大抵又一次看走眼了, 这会儿正怀疑人生呢。

    “受打击了。”楚云梨淡然道：“回来的一路上，都挺不高兴的。有我这个姐姐, 他和他媳妇的日子都别想好过。”

    北王嘴角微勾：“那是他的福气。”又道：“他这么快又认识了别的姑娘, 应该是真想再娶，等五皇子的事情解决了, 你重新帮他挑一个好的。”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楚云梨语气意味深长：“这该是您的事情才对。”

    北王摆摆手：“看你母妃就知道了, 我的眼神不好, 还是由你看。”

    楚云梨：“……”

    “我眼神也不好啊, 不然怎么会嫁了陈家呢？”

    北王深以为然，叹息道：“谁还没年轻过？遇上个把坏人很正常嘛，依我看, 你眼神已经挺好了, 子风就很不错, 你们何时成亲？”

    楚云梨清了清嗓子：“父王，有件事我忘记跟你说了。”

    北王疑惑，示意她继续说。

    “贺子风他是探子，朝中除了顾讯，还有两位皇子找过他。包括宫中的皇上，都想让他做眼线。”

    北王面色一言难尽：“所以，你弟弟想娶的都是别有用心的，你倒好，找一个多面探子。”

    楚云梨微扬下巴，傲然道：“我把一个多面探子劝成了自己人，您该骄傲才对。”

    北王：“……”

    他摆摆手：“回去吧，开导一下你弟弟。”

    “我会的。”楚云梨一本正经：“我打算带着他一起审问红儿。”

    没见过人心险恶，顾因就是长不大。

    当然了，以他简单的脑子，这是吃一堑，也未必能长一智。

    如果不让他亲耳听到柳葫做的那些事，兴许人家一哭一求，他就会重新接纳人家了。

    只要想到这种可能，楚云梨就觉得心梗。

    讲真，她不怕坏人。经历了这么多，什么样的坏人她没见过？

    唯一怕的就是这种天真的人，伤起人来，简直戳心。偏偏还不能怪他。

    楚云梨出了外殿，直接去世子院带上了顾因，然后去找红儿。

    此时的红儿浑身已经包扎过，她本来就伤得重，处处都是伤，包起来之后，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是包扎伤口的布条，只剩下半张脸还算完好。

    她本来已经昏昏欲睡，看到楚云梨进门，顾不得身上的伤和疼痛，急忙忙爬起身：“多谢郡主救命之恩。”

    大概是被堵住了嘴的缘故，声音还算完好。

    “我救了你，自然是想要你回报的。”楚云梨示意顾因在椅子上坐，她自己则坐到了床边：“说说吧，把你身上的你主子做的那些事都告诉我。要是我听得满意，兴许会放你离开。”

    红儿眼睛一亮，也不追问是真是假，直接道：“我跟着姑娘已经五年了，她是……周家的女儿。”

    一开口就说了这么隐秘的内情。

    顾因瞪大了眼。

    楚云梨倒是不意外，她可没忘记她要带走红儿时柳葫的害怕，还不甘心地追到了外面。

    柳葫大概做梦也没想到，郡主是个这么不讲究的，当街抢人，但凡自持身份的人都做不出来这种事好么。

    “周家的家主就是她父亲。”红儿继续道：“夫人现在偶尔还会出去与周家主相见。而姑娘靠近世子，也是夫人的意思。她提前得知了世子的行踪，故意找了些乞丐在那儿发馒头。”

    顾因一脸的茫然。

    红儿见状，怕他不信，还强调道：“那些乞丐就是我找的，姑娘亲自吩咐我的。”

    顾因：“……”

    他脸上茫然瞬间尽去，彻底放下了她。

    说到底，他爱的是柳葫的善良，现在得知这份善良是装出来的，那个拎着鞭子要打死人的女子才是她的真面目，他哪儿还爱得起来？

    “还有就是……”红儿有些迟疑，她起身，忍着疼痛在床上对着楚云梨一礼：“奴婢这条命是郡主救的，有些话，若不是对着您，奴婢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

    楚云梨扬眉：“比如说呢？”

    红儿低下头：“姑娘这个月葵水未至，已经过了两天，十多日前，她和五皇子私下相处了一个时辰。”

    顾因：“……”

    他再单纯，已经有了女儿的他也明白这话的意思。

    楚云梨再一次觉得，自己救这个丫头就对了。当时只是不想看这丫鬟被人打死，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在酒楼时，只看这丫鬟身上的伤，就知道柳葫这个暴戾的人。这边被她拒绝，回去之后是肯定要拿丫鬟撒气的。

    听到红儿的这番话，她意外之余，又觉得正常。周家想要搭上五皇子，再没有比姻亲关系更让人放心的了。

    只是，周家主太会算计，或者说太会物尽其用。那边让女儿搭上五皇子，这边还想做世子妃……该不会打着让女儿腹中孩子做北王爷的想法吧？

    这事情太荒谬了，但越想越觉得有理，如果怀着五皇子血脉的柳葫顺利嫁入北王府，而五皇子又顺利登基的话，这个孩子，还真可能是顾因之后的世子。

    “别的还有吗？”

    红儿脸色潮红，已经开始发高热。

    楚云梨也不为难她，嘱咐大夫好好看着，这才带着一脸懵的顾因出门。

    正想开解他几句，护军统领过来禀告：“死牢中的付意娘想要见王爷，属下去禀告过后，王爷让手下来找您。”

    边上顾因大受打击之下，面色实在不好，楚云梨瞄他一眼：“你要去吗？”

    “去！”顾因抹了一把脸：“咱们走吧。”

    付意娘在死牢中关了许久，浑身脏乱不堪，再不见曾经的柔美。

    看到姐弟二人时，直接扑了上来：“郡主，我有很重要的话要禀告，你会放我离开吗？”

    楚云梨随口拒绝：“不可能。”

    凭着她做下的那些事，楚云梨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她离开。

    付意娘眼中的光骤然熄灭。

    楚云梨想要知道她想禀告的话，补充道：“如果你说的事真的对我有用，我会考虑让你住得好一点，吃得好一点。”

    闻言，付意娘踌躇了一下，期间偷瞄姐弟俩神情好几次，眼见二人面色冷淡，顾因脸上也再不见曾经对她的温柔，心下明白再无商量的余地。本着能争取到一点算一点的想法，道：“你们送进来的那个公公，我认出他了。”

    楚云梨扬眉：“你们见过？”

    付意娘从头到尾就没出过北境，怀恩也是在她入大牢之后才来的，怎么可能认识？

    “是！”付意娘语气笃定：“之前我靠近世子，其实是有人替我指路。那人长相平常，丢进人堆里根本就找不出。当时我不信……算计王府这么大的罪名，我哪里敢？”

    “然后，那人就说王府气数已尽，朝中的公公都想要收拾王府。眼见我不信，他还给了我一张画像，我那是第一回看见阉人，和普通男人很是不同，所以印象格外深刻。吩咐我那个人后头的主子，就是那个怀恩。”

    顾讯这……年纪轻轻算计这么多，脑子果然聪明。

    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偷跑呢？

    就是不知道他偷跑是自作聪明呢，还是皇上给他指的路。

    如果是前者，那就是皇子自己想要以此立功，北王府还能挣扎一下。若是后者，大概得好好筹谋了。

    事实上，最近北王忙的就是边关部署，将所有将士的衣物和兵器，都重新换过一遍。

    付意娘继续求饶：“郡主明鉴，我真是听那人说王府要不成了才动的心。要不然，我就是跟天借胆，也不敢勾引世子啊！”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什么，急切道：“对了，那个药，还是指使我的那个人给的。”

    也是，那么高明的助兴药，一般人可拿不到。

    楚云梨还好，对付意娘算计之事心知肚明。听到她承认并不意外。

    顾因听到付意娘亲口承认她算计他，故意勾引他，本就被打击得千疮百孔的心，顿时更加难受。

 恶毒大姑子 十五

    楚云梨也没想把付意娘带到顾讯面前对质。

    实在是没那必要, 顾讯肯定会狡辩，她就算摁头让他认了又如何？

    反正，只要北王府知道，事情是顾讯做的, 他想要害北王府上下, 这就行了。

    出了死牢, 楚云梨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去了偏院。

    路上, 顾因一脸茫然地跟她告辞，表示自己要回去歇歇。他今日受的打击太大, 楚云梨也不难为他，笑着吩咐人送他回去。

    这两天都在下雨，偏院中除了铺出来的一条旧青石板小道，其余地方都泥泞不堪, 小雨中看起来也更加萧条了。

    而此时的顾讯一身破烂衣衫，光着脚正在拆房子。

    而贺子风站在不远处, 看到她来, 飞快迎上, 帮她拉了下披风, 道：“这么多人看着, 他跑不了。”见楚云梨看着那边顾讯的动静, 笑着低声道：“天气挺冷, 他愿意干活让自己身子暖，我就没阻止。这房子拆了，他就只能天为被地为床了。”

    楚云梨扬眉, 笑道：“我看他是想点火取暖。”

    这院子虽然不大, 但前后足有四间房, 顾讯一个人住一间就成，剩下的他都可以拆。

    贺子风眨了眨眼：“早在他拆房时，我就已经吩咐过底下的人别给他火折子。这院子里的饭菜都是大厨房送来的，一个火星子都无。除非他效仿古人钻木取火，否则，拆下来也只能是一堆木板而已。”

    楚云梨忍不住噗嗤笑开。

    如果守在这里的是护卫，看到顾讯拆房子，早已经上前阻止，或许还会说些就是拆了也没有火折子的话。可偏偏今日贺子风过来了，他不说，也不让护卫说，那么，顾讯兴许会认为他拆房子取暖是北王默许的。

    早在楚云梨过来时，顾讯就已经发现了她，看她没有上前阻止，顿时心下一喜。

    现在是正月，白日还好，夜里简直冷得睡不着，浑身都僵痛，说实话，他很怕自己一睡不醒，就这么被冷死了。在问护卫要火盆无果后，他就想到了拆木板烧火取暖的法子。

    既然不阻止，那就是默认了。顾讯正欣喜于自己夜里能睡一个好觉，就听到那边女子的低笑。

    听到笑声，他心里顿时不是滋味，总觉得顾沅儿在取笑他。

    也是，堂堂皇子过得像个乞丐似的，谁看了不笑话？

    加上王府大厨房送饭菜过来一点不准时，偶尔两顿合成一顿送，就更像乞丐了。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顾讯这几日吃够了苦，听到这笑声，再也忍不住，气势汹汹过来，质问道：“你笑什么？”

    楚云梨讶然，没想到他还有胆子跟自己叫板，当下又是一笑：“五皇弟，恭喜恭喜啊，我这是替你高兴呢。”

    顾讯狐疑地看着她，对他最好的事，大概就是父皇找人来接自己……但这种事，面前女子不应该还笑得出来啊。

    看她笑得高兴，肯定不是这事。那么，于他来说就不是什么好事了，他有些恼：“少装神弄鬼，有什么话直说！”

    “五皇弟今年二十了吧？”楚云梨饶有兴致：“我隐约记得，你还未定下亲事？”

    顾讯愈发狐疑，也愈发戒备：“你到底想说什么？”

    楚云梨笑眯眯道：“那位柳葫柳姑娘有了身孕，恭喜五皇弟就要做爹了，我顾家即将又添丁，难道不是喜事？”

    顾讯：“……”

    顾因对柳葫一见钟情，甚至还跟他说过想要求娶她。以顾因单纯的脑子，他有心上人的事肯定不会瞒着北王父女。如今这女人知道了柳葫和他的关系，只怕这仇怨又要添上一笔。

    不待他回答，楚云梨上下打量他，问：“堂堂皇子，不会敢做不敢认吧？”

    顾讯刚想矢口否认，就听到她这话，明白自己就算否认也无用，还会被她笑话，当下道：“那次是意外。”

    楚云梨颔首：“你占了人家姑娘便宜，总该给人一个交代。稍后我会让人上门提亲，然后把她送过来。对了，这名份上……”

    “妾吧。”顾讯语气随意。

    讲真，当初周家主把美人送来，他见她长相不错，便受用了。本以为是个身份一般以色侍人的姑娘，睡了后不用负责，根本没想到她居然出身大家。

    他身为皇子，给一个妾室的位份已经是抬举她了。

    楚云梨颔首：“也行。”又指了指满地的木板，一脸疑惑：“你还说你没有特殊的癖好。这指着房子拆，难道不是？”

    顾讯：“……”

    他拆房子明明就是想要点火取暖。本以为误会他们没阻止，应该就是默认了。谁能想到她居然会问出这样一番话来。

    也就是说，她没打算让他点火。

    事情发展成这样，顾讯抹了一把脸：“沅姐姐，夜里太冷，我怕被冻死，这是拆木板点火取暖呢。”

    楚云梨一脸诧异：“你在做白日梦吗？我怎么可能让你点火？”

    顾讯沉下脸：“难道北王府想冻死我？”

    “北王府这么多的院子，被你一把火点了怎么办？”楚云梨一本正经：“至于冻死你的话更是无从说起。我这是想让你宾至如归才把你放在这里的，你可别不识好歹。”

    顾讯气得胸口堵得慌：“沅郡主，北王府如此苛待本殿下，就不怕本殿下回去之后跟父皇告状？”

    他沉着脸，一脸威严，很能唬人。

    楚云梨似笑非笑，靠近他低声道：“那也得你能回得去再说。”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顾讯面色大变。

    这是北王府第二次表明想杀他了。

    楚云梨一点都没耽搁，从偏院出来，立即就让人去柳家提亲。

    柳家那边得知是五皇子想要纳了柳葫，一时间，悲喜交加。

    如果是平时，女儿入皇子府确实是好事。可如今柳家还在北王府的地界。就最近发生的这些事，凡是有心人，大概都看得出北王府和五皇子不和，都说县官不如现管。以后五皇子一走，柳家被王府收拾，女儿就算想救，也有心无力。

    更何况，之前他们明明得知柳葫和世子走得近，现在又是五皇子上门提亲……一个姑娘周旋在两个男人之间，还是两个有仇的男人，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能拒绝，他们肯定拒绝了。

    柳家几位长辈接到消息，一脸扭曲。想要笑却笑不出来，勉强扯出的笑容更像是哭。

    柳葫满心欢喜，上前笑吟吟请了王府上门提亲的管事进门，又吩咐人上茶水点心，眉眼间满是羞意，但嘴角的笑容一直就没落下，看得出来，她对这门婚事很满意。

    在王府管事提出不能带陪嫁丫鬟时，她也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

    纳妾不如娶妻讲究，王府也没有备贵重的礼物，三日后，一顶粉色小轿到了柳家。

    柳葫一身粉衫，看着面前的轿子和抬轿的四个人，面色纠结不已：“就你们几人吗？”

    轿夫得了楚云梨的吩咐，说话毫不客气：“你又不是妻，难道还要八抬大轿吹吹打打？柳姑娘赶紧的吧。”

    柳葫面色微微一变。

    婚事定下之后，这三日夜里她基本都没睡着，满心期待。但今日看到轿夫这样的态度，无异于兜头泼了她一盆凉水。

    在轿夫得催促下，柳葫委委屈屈上了马车。

    而她不知道的是，身后的柳家主此时找了全家人过来。对着柳葫的母亲柳氏直截了当道：“当初看在你孤身一人带着孩子的份上，我收留了你们母女。现在葫儿已经嫁人，还嫁得那么好，我便也放心了。想来她以后你会好好照顾你的，从今日起，你们母女的族谱便不在我柳家宗祠中。”

    柳氏瞪大了眼：“葫儿刚嫁人，你们就要撵我走？”

    柳夫人早就受够了这个在家常住的小姑子。关键是柳氏和周家主暗中勾勾搭搭，败坏柳家姑娘的名声。她早就想把她们母女扫地出门了：“不是撵，你早晚得有自己的家，总不能五皇子探望岳母还来我们柳家吧？”

    柳家其余人也在劝说，还全都是劝柳氏搬家的。

    柳氏越听越怒。

    她知道自己所作所为惹人诟病，但知道真相的人也没几个啊。现在柳家把她赶出门正好，他们不想接纳她，她还不想让柳家人占女儿便宜呢。当下冷笑一声：“你们可别后悔。”

    语罢，回了院子收拾自己的细软后，扬长而去。

    柳葫不知道身后发生的事，到了王府后，小轿从偏门进了，她心下有点委屈，又有点激动，盘算着见到五皇子之后哭诉一下自己的委屈，应该能惹他爱怜一番。

    轿子一路晃晃悠悠，又是一刻钟过去，轿子还没落下。柳葫觉着不对，悄悄掀开轿子的小帘一条缝，发现外面景致虽好，但没有几样名贵花草。正疑惑呢，轿子一转，往一个荒芜的拱门而去。

    柳葫心下大骇，她从小到大还没见过那么荒的院子，这些人要把她抬去哪儿？

    是不是记恨她欺骗了顾因，然后假借纳妾之名把她抬起来杀她泄愤？

    柳葫看着前面破败的院落，房子都拆了半截，她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忙不迭大喊：“你们要抬我去哪儿？我可跟你们说，我是柳家女，若是平白无故消失，你们没法跟柳家交代……”

    她话还未喊完，轿子已经落地。她心下害怕不已，觉着他们是要动手了，正寻思脱身之计呢，就听到轿夫淡然道：“你是五皇子的妾室，我们自然是把你送到他面前。”

    轿夫伸手一指：“就在那个院子里。你自己进去吧。”

    柳葫：“……”若是没看错，那院子都被拆了了一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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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毒大姑子 十六

    柳葫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院子：“就是这儿？”

    轿夫把人送到, 已经在准备抬着轿子离开，闻言随口道：“你进去吧，五皇子就在里面。”

    “这怎么可能？”柳葫伸出精心打理过的手, 一把揪住轿夫：“五皇子怎么可能住这么破败的院子？他可是皇子！”

    轿夫一把拂开她：“五皇子有特殊的癖好，就喜欢住破院儿穿破衫, 你就别为难我等了。”

    语罢，几个轿夫抬起轿子，飞快消失在园子中。

    柳葫再唤，人家头也不回。

    左右看过一圈，这也实在不像王府。刚才轿子进门时, 她很确定自己进了王府的偏门，当下也不敢乱动, 只得往那个破败的院子去。

    走得近了, 她才发现门口站着五六个护卫。

    护卫看到她，目不斜视。

    柳葫还是不信五皇子会在里面，试探着道：“我是五皇子纳进门的妾室, 敢问几位大哥, 我现在该往哪儿走？”

    护卫伸手一指。

    正正指着那院中。

    如果只是轿夫这么说，柳葫还不敢信, 可现在王府中的护卫也这么讲, 由不得她不信。

    踌躇半晌，她拎着粉色的裙摆, 轻手轻脚地往院子里走。还没走几步, 正房的门从里面打开。走出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来, 头发披散着, 挡住了他大半张脸, 只隐约看得到露出来的洁白下巴。

    二人同床共枕过, 顾因柳葫对于五皇子的眉眼细细描绘过，私底下也没少回想，看到那下巴上一颗小痣，她瞬间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般站立不稳，踉跄着后退两步：“你……”

    顾讯看到她，还有些欢喜。倒不是因为有多喜欢柳葫本身，而是他被关在这儿几天，没有人跟他说话，已经快要憋疯了。

    待看到她满脸的惊诧和惊骇时，顾讯心里的那点儿欢喜立刻就没了：“你这副模样做什么？”

    柳葫惊地失了声：“您真是五皇子？王府怎么敢这么对您？”

    “柳姨娘慎言！”门口的护卫此时出声：“王府这也是为了让五皇子宾至如归，知道他的癖好后，特意整理出来的院子。您看到那边被拆了屋子没？那还是五皇子自己拆的呢。”

    柳葫讶然，满脸奇异地打量五皇子浑身上下。那意思仿佛就在说：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五皇子。

    顾讯憋气：“他胡说的，你别相信。”

    柳葫沉默，到底忍不住了，问：“既然不是您的癖好，王府怎么敢这么对您？”

    顾讯心里苦，他也想知道啊！

    说话间，有婆子端着托盘进来。

    托盘上两菜一汤，都是素的。婆子把饭菜往缺了腿的桌子上摆时，还笑道：“郡主知道您今日大喜，特意命奴婢多加了一个菜。”

    柳葫：“……”

    堂堂皇子吃这种饭菜，还是多加的？

    她突然就有些后悔，自己不应该答应这门婚事！

    婆子摆完了饭菜，福身道：“二位慢用，大厨房那边挺忙，奴婢得回去了。”转身之际，又低声嘀咕：“红姨娘的燎豆腐……欢姨娘的汤三鲜……”

    声音不大不小，顾讯心下一动，问：“你在念叨什么？”

    婆子先是一愣，随即恍然道：“是后院姨娘点的菜色。”她压低声音：“只要给了银子，大厨房是可以点菜的！”

    柳葫还看着桌上素菜发呆呢，顾讯已眼睛一亮，他吃素已经好几天，嘴里淡得不行，早就想吃肉了，一拉柳葫，问：“你有银子吗？”

    柳葫嫁过来没带陪嫁丫鬟，表面上没带嫁妆，但私底下带了不少银票，下意识点头：“有一些。”

    顾讯大喜，伸出手：“拿来！”

    今日的这些事对于柳葫来说，很是意外，做梦都不敢这么做好么！

    又有出门前母亲再三叮嘱她要哄好五皇子，早日诞下一男半女的事。听到五皇子要银子，她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

    顾讯一把夺过，抽出一张就要塞给婆子时，动作顿住：“大厨房是怎么点菜的？”

    婆子低声道：“这菜色也有区别，素的便宜，荤菜就贵。简单的便宜，菜色复杂的就贵。您要什么？”

    五皇子想了想：“我要红烧肉！”

    婆子颔首：“一百两！”

    顾讯：“……”他再是皇子，再不识人间烟火，也知道一盘红烧肉的价钱卖不到这么贵。

    他递银子的手收回，皱眉道：“你别诓我。”

    婆子摆摆手：“奴婢不敢。”

    顾讯无语。

    依他看，这婆子敢得很！

    婆子笑吟吟道：“咱们王府的大厨，那手艺好着，可以媲美御厨。对于您来说，吃过御厨做的菜，没什么稀奇的。但对于普通人来说，吃王爷的厨子做的菜，那是捧着银子都没门路求。您说奴婢要是去大街上喊一声，有没有人买？”

    那自然是有的！

    对于某些不差银子的富贵人来说，多花点银子尝尝王爷吃的东西很划算。

    可他如今缺银子啊！

    就手头的这把银票，只能吃十来盘红烧肉。

    想到红烧肉，顾讯悄悄咽了咽口水，一咬牙，拍了一张银票过去。

    婆子拿着银票，眉开眼笑道：“您等着，很快就得！”

    婆子拿着银票，出了偏院后，直接去了郡主的院子。

    楚云梨看着婆子送上来的一百两银票，感叹道：“有钱人呐！”

    然后接过银票，递给边上的丫鬟：“放进慈安院的账目中。”

    又吩咐婆子：“去吧。从今日起，偏院可以点菜了。但价钱你尽管收，慈安院那边烧钱着呢。”

    顾讯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了他的红烧肉。

    只是送来时，红烧肉已经凉透，荤油在底下结了厚厚一层。他皱眉：“这样的肉，你好意思收我这么贵？”

    婆子也委屈：“偏院离大厨房太远了。奴婢已经走得飞快……等夏天就好了。”语罢，人已经飞快溜了。

    顾讯：“……”

    他实在馋肉，哪怕是凉透了的，他也不嫌弃。

    吃着肉时，还有些遗憾这么好的肉被冻成了这样，口味上差很多。也有些赞同婆子的话，等夏天就好了。

    想到此，他心里一喜。

    也就是说，王府并没有不让他吃好的，只是想让他拿银子买而已。

    他摸着怀中的银票，看向对面见他吃肉强忍着一脸嫌恶的柳葫，问：“你还能让家里送银票吗？”

    柳葫只来了半天，已经知道五皇子处境不好，但再后悔也已经嫁了。向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果她和五皇子共患难，肯定感情非同一般，以后她在五皇子的那些女人中应该是不同的……她浅笑着颔首：“应该能。”

    柳家豪富，拿点银子给五皇子花应该不难。

    一百两一盘的肉，应该还是吃得起的。

    五皇子看她并不勉强，心下松一口气。饱暖思那什么……他上前把人拥住：“葫儿，等回了京，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

    二人新婚，自然是浓情蜜意。

    你侬我侬正想往床上倒时，门口的护卫进来了，禀告道：“外面有个婆子，让给柳姨娘带话，您母亲搬出了柳家，还嘱咐让你以后也别再回柳家了。”

    柳葫一头雾水：“为何？”

    护卫摇头：“那人只说了这么多。”

    顾讯猜到了这么回事，很明显嘛，柳家在他和王府之间，选择了王府。

    护卫来了又走，扰了二人的兴致。但今日是俩人的新婚之夜。两刻钟后，柳葫有意撩拨，顾讯也关在此许久，干柴烈火很快又纠缠在一起，刚倒上床，护卫又来了。

    “柳姨娘，外头您母亲到了，不过王府规矩，妾室的娘家想要进门得让王妃允许，她进不来，在外头哭得厉害，说你们母女被逐出柳家，族谱上已经除名。她去找故人，却被故人的夫人拦住不让她进门，现在无处可去，问您有什么章程？”

    柳葫：“……”

    五皇子都被困住，她身为五皇子的妾室，门都不能出，能拿什么章程？

    顾讯想得更多，皱眉问：“你娘私房多吗？”

    柳葫：“……我不知道!”

    不知道？

    那就是不多了！

    顾讯面色难看，正想着自己以后没肉吃呢，肚子里一阵翻涌，他急忙忙往简陋的茅房跑去。

    接下来，大半天之内他跑了无数次。

    到了后来，手软脚软根本走不动道。还得要柳葫扶着去茅房。

    柳葫扶着人一脸麻木，万万没想到被接进门的第一天，没有浓情蜜意不说，还要伺候人！

    在嫁人之前，她想的是进门之后与五皇子风花雪月，做一对神仙眷侣，简直做梦都没想到，来了后要伺候他上茅房。

 恶毒大姑子 十七

    柳葫这边忙着照顾人, 那边还要担忧母亲。

    什么叫故人的夫人不让她进门？

    柳葫小时候懵懂，懂事之后，也记得母亲带她见过几回周家主。再大一点，柳氏就直接告诉了她的身世。

    她是知道母亲之所以一直和父亲暗中来往, 就是因为周家主已经娶妻, 而母亲不甘为妾。但又舍不得父亲, 所以事情一直僵持，渐渐地就过了这么多年。

    如今柳家赶了母亲出门, 周家那边又不接纳她, 也不知道母亲现在如何了。

    她心下担忧，顾讯面色苍白, 蹲在茅房中恨不能痛死过去。

    他就着柳葫的力道起身，吩咐道：“去找护卫, 然后把那个送肉的婆子找来。顺便让护卫也去告知一声五皇叔, 有人想要害我性命, 以此挑拨北王府和朝中的关系。”

    北王那边一直没管此事，护卫直接来禀告了楚云梨。

    彼时，楚云梨正用了晚膳准备洗漱，闻言惊讶：“病了？”

    她确实不喜顾讯, 甚至想要弄死他。但是，也容不得别人在北王府和顾讯之间搅风搅雨。

    她立即起身去了偏院, 又让人去请了婆子。

    可惜婆子今日告假出了王府, 请她回来得花费一点时间。见状，楚云梨已经有些怀疑婆子了，一路急走, 到了偏远看到面色苍白的顾讯, 在他站不稳时, 伸手扶了一把，多捏了一会儿他的手腕，然后哭笑不得地松开手。

    顾讯看她来得快，欣慰之余，心里又生出了一些期待。

    或许，北王府没有要他性命的意思。

    要不然，顾沅儿也不用跑这么快了。

    顾讯声音虚弱：“沅姐姐，有人下毒害我，应该是泻药，药量很重，幕后的人想要害死我，这也是害北王府，如果我死在这儿，父皇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楚云梨嘴角微微勾起：“你拉肚子？”

    顾讯颔首：“我跑了好多趟……听说病重了会死，你赶紧帮我请个大夫，免得幕后的人得逞。”

    楚云梨噗嗤笑了：“你想多了。”

    看她轻松，顾讯瞪大了眼：“难道是你害我？”

    知道这事情中没有外人插手，楚云梨当然轻松。闻言摆摆手：“看你这么惨，我已经很高兴，又怎么会出手害你？你落到如今地步，都是你自己害自己。”

    顾讯捂着肚子，一脸不信。

    楚云梨摇摇头，失笑道：“你还是皇子呢。百姓之家都知道，平时吃多了素，乍然吃荤得慢慢来。你自己干掉一盘肉，不闹肚子才怪。”

    柳葫哑然，她也没听说过这事，急忙告状：“那婆子没安好心，送来的肉都是凉透了的。”

    “凉透了？”楚云梨一合掌：“那就更会闹肚子。没有人要害你们，是五皇弟自己贪吃。不能怪别人。”

    顾讯：“……”

    说实话，从小到大他养尊处优，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他觉得顾沅儿这是在诓他。

    很可能那个泻药就是她让人下的！

    柳葫强调：“就算你说的是对的，那个婆子故意送凉透了的肉，难道不是害我们吗？”

    楚云梨盘算了一下大厨房到这儿的距离，摇头道：“人家这么远送肉过来，肯定会凉。等夏天就好了。”

    跟婆子一模一样的话。

    顾讯有些绝望。

    吃肉就得闹肚子，他关在这儿难道只能吃素吗？

    他虽然还是不相信顾沅儿口中说的吃了凉肉会闹肚子，但这话还可以理解为他吃肉就得闹肚子，就算不是因为肉凉了，还可以是里面加了料。

    顾讯要死不活躺在床上，心底里暗暗算时间，距离他被关进来，到今日不到半个月。

    才这么几天？

    这些日子简直度日如年。想到什么，他问：“五皇叔说我病重让父皇派太医的信，送出了多久？”

    这里距离京城送火漆信的话，得大半个月，来回得一个半月。也就是说，就算父皇一得到消息就派人来，他至少还得住一个月，才能等到京城来的人。

    当然了，送火漆信得快马日夜兼程。太医大概赶不了这么快，还得往后挪……一想到自己住在这个破烂院子的日子遥遥无期，他就更加绝望。

    闻言，楚云梨眉梢微扬，饶有兴致道：“最近刚过年，王府上上下下都挺忙。你的信……”

    对着顾讯期待的眼，她淡声道：“昨天我还看到在案桌上。”

    顾讯：“……”还没送出去？

    也就是说，就算现在即刻送出，他也还得再等一个半月。

    更甚至，北王府压根儿就没想送！

    他想要质问，一是没那力气，二来也有些不敢。万一他语气不好，顾沅儿直接撕破脸，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他弄死怎么办？

    他强忍着胸腔的怒气，深呼吸几口气，才柔声道：“沅姐姐，你能帮我催一下五皇叔吗？”又歉然道：“之前是我不懂事，做下了许多错事，沅姐姐别跟我计较，等我回到京城之后，肯定在父皇面前夸赞五皇叔和北王府，可好？”

    楚云梨嗤笑一声。

    顾讯心底一沉，愈发肯定了北王府没打算放他回去的可能。收起了面上的虚情假意，面色严肃：“沅姐姐，我承认我做错了，但你们总该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楚云梨坐到了椅子上，抱臂闲闲问：“比如说呢？”

    顾讯看了一眼柳葫：“你出去！”

    柳葫没有多强求，乖巧出门。

    说实话，跑了大半天茅房的顾讯身上的味道并不好闻，对于从小就在香喷喷环境中长大的柳葫来说，呆在他身边每一刻都是煎熬，巴不得离得远远的。

    楚云梨也挥挥手，伺候的人全部退了出去。屋中剩下了堂姐弟俩，顾讯面色严肃无比：“沅姐姐，我跟你保证，有我在一日，保证绝不收回北境！”

    他面色认真，说得像是誓言一般。

    换做别人可能就信了，楚云梨却满脸嘲讽：“你现在是皇子，几十年后你也只是一个藩王，拿什么来跟我保证？”

    顾讯压低声音，沉声道：“难道沅姐姐对我就没有一点信心。那九五至尊，可是全部皇子都有机会，今日我也跟姐姐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父皇早已经暗中告知过我母妃，以后我是储君，等他百年之后，我会是这天下之主！”

    “今日我跟姐姐发誓，只要我在一日，北王府就在！”

    楚云梨满脸讥讽：“且不提你的这番话是真是假。就算你是储君，你做了天下之主，那又如何？北王府在这儿，你若砍了我们一家，换一个人做北王，也不算违背誓言。你当我傻呢？”

    顾讯：“……”

    看到她脸上的讥讽，很明显，她对于他的话一个字都不信。

    他咬了咬牙：“可以立字为据，白纸黑字写明。我顾讯登基之后，此一生都要保五皇叔和你们的性命和荣光，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特意添上“登基之后”四字，他自觉诚意足够。要知道，父皇如今还健在，就算已经属意他，他也不能露出丝毫觊觎之意。写下这种契书，也算是他要命的把柄。

    他甘愿递给北王府这样的把柄，只求自己能全身而退。

    他想到的，楚云梨当然也想到了。

    要么说这人聪明呢。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只要活着，他才有一争之力，什么都可能会有。

    楚云梨淡然问：“我要是不给你请大夫，你能不能熬过去且两说，你这自己都护不了，让我怎么信你？”

    顾讯闭了闭眼，他发誓，若是能回到京城，定要报今日受辱之仇。

    “所以我才说立志为据。沅姐姐，国库空虚，户部算出来北王府这些进项不少，父皇削藩势在必行，今日不是我，也会有别人。你放了我，送我回京，也是给北王府一个希望。”

    楚云梨摇头：“你这样的人，睚眦必报。放了你，只会加速北王府的灭亡。你这个病不是被人下毒，好好熬吧！”

    语罢，她缓步出门。

    顾讯彻底慌了。

    北王府到现在也没送出他被找到的消息，他被关在这府中，也送不出消息。生病了还不给他请大夫，这真的是想要困死他。

    他不想死！

    “沅姐姐，你要如何才肯帮我？”

    楚云梨直接出门。

    对于这个害死顾沅儿一家人的人，无论如何她也不可能放过。

    她可没有乱来，以顾讯的聪慧，如果回到京城，很可能在夺嫡中胜出，做下一任君主。

    前两日，前去救红叶山女眷的官兵已经回来，带回来的那些女眷只有原来的三成，全都被人糟蹋了。那些死去的，大半是被人所杀，有些是受辱致死，有些是被人糟蹋后自己寻死，下场凄惨。

    而那些人也被官兵带了些回来，楚云梨亲自审问的。得知怀恩在吩咐他们时，就暗示了他们可以对那些女眷为所欲为。

    怀恩胆敢如此，可见顾讯平日里的作风！这样的一个人漠视别人尊严性命的人做了君主，于天下百姓来说，定然不是什么好事！

    走出房门，柳葫揪着袖子等着院子里，看到她出来，飞快迎上前：“郡主，我能出去吗？”

    “不能！”楚云梨面色冷然：“你是顾讯的妾，不陪着他，想去哪儿？”

    柳葫被她的冷脸吓着了，但有些话她不得不说：“我想去见见我娘。”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五皇弟病成这样，你娘好好的，你该不会想跑吧？”

    柳葫：“……”她还真有这个想法。

    进来两天，就是再蠢，她也看出来了顾讯糟糕的处境。别说他做天下之主她跟着做妃子，能不能活着回到京城都是一回事。

 恶毒大姑子 十八

    嫁进来才一天, 柳葫已经后悔了无数次。

    当初就不该真跟顾讯私底下来往。

    那顾因虽然不如皇子尊贵，可也是王府世子，并且对她一片真心, 还是想聘娶她为妻。怎么看都比顾讯要好。

    都怪父亲！

    “没有。”柳葫就算想跑，嘴上也不敢说啊。只道：“我只是担忧我母亲，想出去见见她。”

    楚云梨沉吟了下, 道：“我可以让她来见你。”

    柳氏的私房大半应该都是从周家拿来的。

    而周家的银子，哪怕会被北王清算补回来了不少，但其他没有上账目的, 也就没补。真计较起来，周家该补的远远不止这些。

    让柳氏进来, 她为了让女儿过得好，应该会给银子。

    这银子给了柳葫，也就等于给了慈安院，挺好！

    柳葫也觉得挺好。无论如何，见了母亲，她也好安心。

    柳氏在周家被赶出来, 只觉得特别丢脸。到了王府偏院, 想要让人给女儿禀告, 发现自己压根儿进不去，没法子，只好先找地方落脚。

    好在她出柳家时带走了自己的全部私房，如今手头还算宽裕。找了个酒楼住下, 刚安顿下来，就有王府的人来找。

    听到女儿能见自己, 柳氏还挺欣慰。

    一个妾室, 是不能随便见娘家人的。而女儿能见, 证明五皇子对她应该不错。

    柳氏当晚早早歇下，翌日天亮就到了王府大门外。

    表明了身份之后，门房摆摆手：“我们这儿没得到消息，应该是偏院，你去那边等吧。”

    柳氏觉得有些丢脸，羞愧之余，又觉得是自己不懂事。

    也对，一个妾室再得脸，她也是妾。妾室的娘家人，如何能从正门进呢？

    柳氏去了偏门，回头看一下王府巍峨的大门，心下有些后悔。

    五皇子确实尊贵，可女儿差点就成了世子妃。

    那可是以后的王妃，她身为王妃的母亲，这王府还不是想进就进？

    还是从正门进！

    也罢，如果五皇子真有那运道一飞冲天，女儿就是妃子。趁着这段日子有了身孕，那孩子生下来……兴许能有大造化！

    这么一想，又觉得跟了五皇子也不错。

    想着这些，柳氏到了偏门处。

    这一回没人再阻拦她，在她表明了身份后，立刻就有个婆子过来带路。

    就是有些冷淡。

    婆子闷着头在前走，一句话不多说。柳氏也不好多问，毕竟王府门槛高，柳家完全不能比。人家看不上她，也属正常。

    柳氏心里有事，想要打听一下女儿的处境，追上两步，悄悄塞过去一个荷包。

    婆子看到荷包，想到郡主的吩咐，顺手接过：“夫人不必担忧，如今五皇子身边只有柳姨娘一个人。”

    听了这话，柳氏顿时安心了。见婆子转身又闷头往前走，觉得自己是银子给得不够，立刻又塞了一个荷包。问：“那五皇子需要请安吗？”

    婆子顺手又接过：“不用！”

    柳氏更安心了。

    要知道，王妃可是周氏女，听说和娘家嫂子关系不错，她和周夫人的恩怨一两句说不清。若是女儿需要请安，兴许会受委屈。

    不请安就最好了！

    柳氏觉着，王府的婆子还算和善，就是有点贵。

    等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园子一角，而婆子正带着她往荒凉的地方走，柳夫人惊讶，问：“你这是去哪儿？”

    婆子言简意赅：“夫人跟上就是。王府规矩多，奴婢不会乱来的。”

    柳夫人：“……”她感觉这个婆子就是在乱来！

    堂堂皇子，怎么也不可能住在这样荒凉的地方吧？

    又一想，兴许是婆子带她抄小路呢。万一五皇子喜欢清静，喜欢住偏僻的地方呢？

    一边走，柳夫人一边安慰自己，住得这么远也不是没好处。至少，王府的这些主子想要为难女儿也不容易。跑这么远来为难人，很可能就放弃了。

    女儿陪着五皇子在这儿，应该能好好培养感情。

    没多久，柳氏就看到了前面偏僻得没有一根杂草也没有一根花草的院子。她心里顿生一股恐惧，更让她害怕的是，婆子直接进了那个破败的院子。

    柳氏看到门口的几个护卫，心里惊惧不已，失声问：“五皇子住在这儿？”

    这哪是对待贵客？

    对待犯人还差不多！

    想到犯人，柳氏突然想起北城中流传的五皇子和北王府不和的传言。面色渐渐地变成了惨白。

    “夫人，赶紧的吧，柳姨娘已经等着了。”

    柳氏半信半疑进了门，看到床上半死不活的顾讯，又看到了满眼通红看到她就止不住眼泪的女儿，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尽去。

    “这是怎么回事？”

    柳葫扑进她怀中，嚎啕大哭：“娘，我们错了。”

    柳氏拍着女儿的背：“别哭！慢点说，把事情都告诉我。”

    顾讯身边没人伺候，婆子带完了路就自己退下了。

    此时屋中除了床上的顾讯之外，就只剩下母女二人。柳葫再不隐瞒，从昨日自己进门开始说起，越说越是想哭，忍不住又嚎啕大哭起来。

    柳氏听得心里拔凉拔凉的，万万没想到五皇子的处境竟然成了这般。

    以为的五皇子放不下女儿让王府上门提亲，其实是王府记恨女儿故意提亲纳她进门来照顾顾讯。

    柳氏又看了一眼床上的顾讯，面色惨白，双眼紧闭，被子外的手也是苍白的。要不是胸口处能看到微微的起伏，乍一看躺在那儿的就是个死人。

    病成这样，能好转吗？

    女儿跟着这样的一个人，还有未来吗？

    还有她，她跟那男人感情是有，但经过这么多年，那男人对她更多的是对女儿的责任，如果没有女儿，二人早就分道扬镳了。

    而她在那男人面前唯一的倚仗，就是这个优秀的女儿。搭上了王府世子，还搭上了五皇子。无论嫁给谁，那男人都会舍不下她们母女。

    可是现在……那男人若是知道真相，只怕会对她们母女避之不及。

    “娘，你有银子吗？”

    柳氏自然是有的，她这些年跟着那男人没落下名分，那男人觉得委屈了她，私底下给了不少。

    但是，女儿身上的压箱底也有千两之多。这才一天，拿银子做什么？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柳葫面色发苦：“王府只给五皇子破衣烂衫，每顿饭一素一汤。想要吃好的，就得给银子。昨日他买了一盘红烧肉，然后就病成这样，我让管事请大夫，配药花了三百两，今早上又是一副，现在只剩下……二百两了，一副药都不够。”

    柳氏：“……”

    银子这么好花吗？

    她看了一眼床上睡死的人，压低声音道：“他是皇子，是死是活，且轮不到我们操心。这是王府压榨你的银子，你傻不傻？”

    看了一眼外面，声音压得更低，只有母女俩才听得见：“这模样比街上的乞丐都不如，哪像是皇子？如果他真的死了，你也能改嫁。总比现在过得好吧？”

    柳葫也这么想过，但是，她有些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放弃世子妃之位得来的婚事这样不堪。她低下头：“娘，我月事晚了几天了。”

    柳氏对于女儿身上发生的事心知肚明，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也就是说，女儿已经有了五皇子的孩子了。

    “娘，我知道撞南墙不好，但没撞上去，怎么知道是墙呢？”柳葫咬牙：“如果他好了，肯定会记得我的恩情，要是他还能一切顺利，从今往后，他身边无论有多少女人，都没人能越过我去。我想要博一把。”

    昨晚上她没睡，翻来覆去地想自己的以后。

    反正最坏就是他死了嘛。可万一活了呢？

    如果还是她救活的……她的下半辈子，也就不用发愁了。

    他不是皇帝，也该是个亲王吧？

    柳氏自己的事还摆弄不明白呢，听了女儿的分析，也觉得有些道理，留下了两千两银票，这才起身出门。

    一路往外走，越走越是富贵，柳氏觉得王府哪儿哪儿都好，就是太贵了。

    到了园子里时，一片名贵的花草中，柳氏看到了顾因。

    此时的顾因面色苍白，身形单薄，像是在病中。她想了想，脚下一转走了过去：“见过世子。”

    之前柳氏见过他，彼时顾因对女儿倾心，对她也挺尊重。并且，她看得出，这是个挺单纯的人，应该不会给她冷脸。

    只要让底下人看到她和世子相谈甚欢，应该不会太为难女儿。

    顾因抬眼瞅她，上下打量过后：“你是谁？”

    柳氏：“……”

    顾因确实生病了，有些不记得外人，尤其是女子，基本看过就忘。

    他这大概是被伤得太狠，谁也不想记住。反正，大夫也找不出缘由。

 恶毒大姑子 十九

    柳氏下意识就觉得是顾因生她的气, 不想搭理她，正想解释几句，不远处的伺候的下人急忙忙过来：“夫人，世子身子不适, 不见外人！”

    说着, 伸手一引：“夫人, 王府规矩多, 闲杂人等不能四处乱转, 你还是不要乱跑的好。”

    随从语气不太好。

    主子生了怪病，说他不记得吧, 他又记得自己的身份和王府诸事，就连外殿中的账目都还记得清清楚楚。但却又忘记了许多女子，尤其他后院的几位姨娘，那是见一回忘一回。大夫说了, 怕他病情严重忘记得更多，身边不能离人。

    随从方才也就是跑了一趟茅房, 去之前想着这是府中, 四处都是伺候的人, 应该不会有事。他已经跑得很快, 谁知还是有外人过来找了主子说话。若是主子不记事的消息传了出去……现如今北王府的孙辈还未出生, 这个时候被人得知世子生了这样的怪病, 不知又要生出多少事端来。

    所以, 对着擅自跑来见主子的柳氏，随从的语气能好才怪。

    柳氏心下不满，再一次后悔当初没能坚定不移地选顾因, 否则这些下人怎么敢如此对待她？

    其实呢, 关于找到顾讯的事, 北王早已经写了信送去京城。

    这段时间，王府一直在等着京城的回信。

    北王就想要知道，朝中算计这边的事，皇上到底知不知道。朝中对北境的防备到底有多深。

    楚云梨没闲着，忙着春耕，完了后又盯着他们追肥。整日忙得不可开交，等她回过神，发现顾讯已经痊愈。

    她有些惋惜，让人欣慰的是最近偏院的药费和补汤拢共收了近五千两。

    对于偌大的王府来说，这银子不多，但对于慈安院中的老弱病残，这些银子足够他们舒适地过上一阵了。

    并且，因为柳葫有孕的缘故，银子还在源源不断送来。

    楚云梨收得高兴，柳氏却受不住了。

    她这些年虽然攒了不少，可就是有金山银山，也经不住这么花啊。

    王府就像是一个无底洞，柳葫从小养得好，吃不了素，现如今有了身孕，就更要吃些好的养身。而王府中的补汤等于大笔银子，才短短半个月，连饭菜一起就喝掉了近万两银子。

    柳氏被柳家人赶出去，周家那边不收留她，甚至因为她刚去过周家，那男人被管得严，根本出不来。

    她这边银子如流水一般花出去，偏偏为了女儿腹中的龙子凤孙，这笔银子还不能省。无奈之下，她只能缩减自己开支，搬去了小一点的客栈。

    柳葫也不傻，没少在顾讯面前提及母女俩的付出。

    如今留在顾讯身边的人只有柳葫，他偶尔开荤还得靠她，哪怕心里已经不耐烦她唠叨这些，面上却一直强忍着，还得附和着表示自己不会忘了她们母女的情分。

    柳氏住的客栈越搬越小，柳葫肚子越来越大，顾讯即将压抑不住要爆发时，朝中的人来了。

    朝中来的人是二皇子顾佑，今年二十五岁，三年前就已经入朝，对外的名声不错。他这一回来，一是前来接回偷跑出来的顾讯，二是来押送今年的贡品。

    明国辖下所有藩地，不需要交赋税，但却需要每年挑选辖下最好的出产上贡。简单来说，就是这些外地的皇亲给皇上送东西联络感情的意思。

    这送贡品呢，规矩又有不同，如果是和皇上亲近的，随便送些东西，只要不失礼就行。但是不亲近的皇亲，就会由礼部整理一份贡单送去藩地，藩王再根据贡单上准备。

    前者是亲戚，后者是下属。无论前后者，若是惹了皇上厌弃，准备的东西但凡不和心意，就会被责罚甚至是降等，譬如亲王降为郡王，还可能会被削藩。

    顾佑带来的就是一份贡单，这是之前没有过的。

    贡单上盖着皇上御印，北王府若是不想造反，就只能接下。

    而贡单上所列物品，从品相到数量都写得清清楚楚。比起往年所送贡品，翻了几十倍，有些东西，北王府自己都没有，压根就拿不出。

    楚云梨进了外殿，就见北王一脸严肃地看着面前的贡单，见她进门，招手道：“你过来看。”

    楚云梨上前接过，仔细看过后，道：“父王准备怎么办？”

    “打又打不过，还能怎么办？”北王提笔磨墨：“真打起来，百姓无辜。我写信给皇上，看能否通融一二。”

    贡品之事，不用红漆信那么快，无论朝中答不答应都会回信，这边再送信求饶，那边再回信，如此……一年就过去了。

    先拖着再说。

    “对了，晚上给顾佑接风洗尘，你记得出席。”

    上辈子王府在北王没了后，顾因娶了付意娘进门，没多久顾清清病重，不治身亡。再然后，顾因也卧病在床，等他一走，顾沅儿也一病不起。

    之后的事，顾沅儿也不知了。

    北王府一个子嗣都无，朝中收回藩地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如今看到这份贡单，楚云梨心里明白，顾讯所作所为，就是皇上默许的。皇宫那边压根就没打算放过北王府。

    楚云梨想了想，道：“前些日子，我翻阅古籍，发现□□在战中很是给力，试着改良了一下。”她拿起笔，唰唰画了图纸。

    北王先是不信，待看到她画完，面色早已经慎重无比：“找工坊来！”

    楚云梨为了不露破绽，还故意画错了两处，等到工坊的老匠人来了后，又不着痕迹地提点他们。几个老匠人各有所长，议论过后，重新得到了一张真正能做出□□的图纸。

    老匠人年纪都已不轻，捧着图纸如获至宝，用晚膳时都还在辩论。

    一直到深夜，外殿的灯都还亮着。接下来两天，楚云梨还画了几张大型□□，建在城墙上那种，射程远，准头差一点。

    翌日，北王府的添了许多护卫，工坊中防卫森严，想要进出，除了北王和郡主外，其余人都需要拿二人亲笔手书。

    当然了，工坊一直不让外人进出，最近只是更加戒备而已，注意到此事的人不多。北境外城墙也找了工人偷偷修缮，一切动作都挺低调。

    可还是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譬如……顾佑。

    他到了北王府后，一直挺安分，至少没有如顾讯一般像个花蝴蝶一样到处乱飞。

    这一日午后，楚云梨正和贺子风从工坊出来，就看到了不远处的顾佑正闲逛。

    看到二人，笑着迎上前：“沅妹妹，这是喜事将近吗？”

    指的是她和贺子风的婚事。

    “还早，到时候会给你发帖子的。 ”楚云梨笑脸迎人：“就是不知那时候二皇兄得不得空前来喝一杯水酒。”

    顾佑笑容温和：“就算不能亲自贺喜，也会给沅妹妹添妆的。”

    待人足够和善，丝毫看不出那张贡单的绝情。

    “对了，这个时辰，不是刚好午膳么，沅妹妹到这儿来做甚？”

    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楚云梨笑容甜蜜，张口就来：“里面在给我打成亲用的新家具。”

    顾佑顿时哑口无言。

    他知道不是，但人家这么说了，他又不能强辩。毕竟他没进去过，再说下去，该要让人以为他窥视北王府了。

    本来问也就问了，可北王府不好惹。他到这儿已经几日，其间提出几次想要见五弟都被拒绝。

    很明显，北王府这是想要扣下五弟。也不知道五弟哪儿得罪了他们。

    有前车之鉴在，他哪儿敢重蹈覆辙？

    顾佑来这一趟，只是奉父皇的命令。事情办得无功无过不被责备就成了，并没有真心想接人，更遑论给弟弟讨公道了。

    “二皇兄难得来一趟，可要多看一下北境风光。带上护卫出去打你或者跑马都成，城郊有个安乐寺，景致不错，你也可以去转转。”

    顾佑含笑应下，再次道：“五弟好转了吗？”

    “他挺好的。”楚云梨随口就道。又吩咐人：“来人，带二皇兄去用膳，仔细伺候着，千万不能怠慢了。”

    立即就有人过来请顾佑离开。

    顾佑无奈。

    他虽是皇子，可人在屋檐下，不敢乱来，万一北王府一怒之下把他也扣下不放人……他还得回去争取一下那位子呢，可不想在这儿关到老死。

    想到回去，顾佑多了些急切。

    他不想留在这里，可贡单太过，掰扯起来不是一两天。若是想要走，就得有别的理由。比如……五弟病重，非得是太医才能治之类。

    翌日午后，楚云梨还在工坊看着匠人制□□，就有护卫急匆匆过来：“郡主，今日二皇子甩开了跟着的人，摸去了五皇子的居处，属下等发现时已经迟了……”他闭了闭眼，咬牙道：“二皇子看到了五皇子的处境，此时正大怒，非要见王爷，言要给五皇子讨一个公道。”

    顾佑住在府中，他身份不同，底下人并不能跟得太过，他若是有心，摸去偏院不过是迟早的事。楚云梨并不意外，不紧不慢洗了手，这才去偏院。

    顾佑一脸怒气，看到她后，直接质问：“沅郡主，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顾讯最近消瘦了许多，满脸喜色地站在一旁。

    楚云梨面色严肃：“五皇弟怎么跟你说的？”

    “你们王府做了什么，还需要他说吗？”顾佑越说越怒：“囚禁讹诈皇子，你们这是以下犯上。北王府简直胆大包天！”

    “这里面有误会。”楚云梨松了一口气：“我们并没有关押他！五皇弟住在这儿缺衣少食，是他自己要的。”她看向顾讯，一本正经：“五皇弟，我费尽心力满足你的癖好，如今被二皇兄发现，你居然倒打一耙说我关你……你太过分了，做人要讲良心！”

    顾讯：“……”过分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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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毒大姑子 二十

    “是你们关我！”顾讯语气笃定, 这些日子以来，压抑的憋屈愤怒喷涌而出：“顾沅儿，我堂堂皇子, 从小养尊处优, 又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癖好？你借着这个借口关我害我, 若是我手头没银子, 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捧黄土……你说没关我, 那我问你, 为何我在这府中不能来去自如？二皇兄来了这么多日, 我却不能相见？”

    他一脸愤怒, 看起来不像是说假话。

    楚云梨一脸地莫名其妙：“不出门是你要求的啊。你说你从小过得好，怕自己熬不下去，非让我答应关着你。无论发生何事也不让你见外人, 不让你有求助的机会，你还跟我签了一年之约。你不能因为怕自己癖好暴露就胡乱冤枉王府！”

    她说得头头是道，也不像是编的。

    顾佑看着这家五弟的眼神就有些奇异。

    一副“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癖好”的模样。

    顾讯能气死，他一挥手：“绝对没有什么一年之约，我也没这种癖好！”

    “你有。”楚云梨一脸严肃：“若是没有, 堂堂王府会养不起你？北王府身为藩王, 如何敢明目张胆地亏待皇子？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你胡说！”柳葫这些日子也受了不少委屈, 若是二皇子再不来，她连补汤都要喝不上了。腹中孩子是皇孙，是她以后安身立命的资本, 无论如何也不能出事。

    她看着顾佑，正色道：“二皇子, 我可以作证 。五皇子绝没有这种不为人知的癖好！”

    楚云梨振振有词：“你是他的妾室。他过得好你才能好, 这种一听就奇怪的病症, 你当然要帮他瞒着。”

    顾讯：“……”他气得喉咙一甜，险些吐出血来，苍白的脸都多了几分红润，他伸出手：“你说有证据，那证据呢？”

    楚云梨一笑：“好在我早有准备，否则今日还真说不清楚了。”她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摊开过后递了过来。

    顾佑一头雾水，分不清他们俩谁说的是真话，一个箭步上前接过那张纸。

    “本殿想要过一年百姓之家的日子，着旧衣吃素食。为妨坚持不住，特恳请北王府将我关在院子里，期间不见外人，只和柳氏过寻常夫妻，若有违背，甘愿奉上大笔钱财换荤菜……以此为据！”

    落款是顾讯的私印。

    顾讯看着那枚通红的私印，简直恨不能把那张纸瞪穿。

    也是这时候他才想起来，他的私印在怀恩身上，而怀恩如今还关在死牢中。也就是说，私印落到了北王府手中。

    该解释还是要解释的，顾讯咬牙切齿：“这不是我写下……”

    楚云梨一把扯回那张纸叠好，放入自己怀中，正色道：“你可别不认账！堂堂皇子使这样下作的手段污蔑王府，也忒不讲究了。”

    顾讯：“……”我没有！

    顾佑一脸狐疑的看着自己这个弟弟，之前顾讯还未启程时，就在朝中上蹿下跳，表示要削了北王府。这个弟弟本就有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使出这样的计策……也不是没有可能。

    对上兄长怀疑的目光，顾讯能气疯了：“二皇兄，真是北王府把我关在这偏院。我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癖好……”

    “那谁说得准呢，我们顾家的男人本就容易生病，三皇叔你们还记得吧？”楚云梨煞有介事地举例。

    北王的三哥当初可是疯了的。

    顾佑更加怀疑自己弟弟。

    楚云梨继续道：“生病这事说不清楚的。远了不说，就说我弟弟顾因，他也生了病。不记得女子，哪怕已经陪了他几年的妾室，他照样见一次忘一次。还不是他装病，这是真的！”

    她看向顾讯，一脸怜惜：“所以这怪病的事说不清楚。看在你生病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但若你想把关押你的事摁在北王府头上，我们是不认的。”

    “本来嘛，这是你自己要求的！五皇弟，做人要讲良心，你到北王府这么久，我们一直待你不错，连这种会被问罪的事都帮你做了，你可不能为了一己私欲陷害北王府啊！”

    顾讯气得脑子嗡嗡的，颤抖着手指指着楚云梨：“你胡说！”

    楚云梨叹息一声：“那你就当我胡说吧。”

    顾讯：“……”什么叫当？

    本来就是！

    顾佑疑惑：“五弟当真主动要王府关押他？”

    “若不是他要求，我们也不敢啊！”楚云梨一脸无奈，掏出那张纸：“白纸黑字写明的东西，他都能翻脸不认，我们不认又能如何？”

    说得好像北王府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她整个人也委屈，摆摆手道：“你不仁，我却不能不义。白纸黑字在这儿，你想出来可不成。除非你启程回京，我才会放你出来。否则，你留在北境一日，就得住在这小院！”

    是啊，白纸黑字，私印都在，顾讯就是说出一朵花来，也不会有人相信他。

    想到私印，他想到死牢中的怀恩，眼睛一亮：“我私印在怀恩那儿，你把他找来，我们当面对质。”

    楚云梨一脸惊讶，然后恍然，最后一脸颓然：“原来你这么早就开始算计了。”

    顾讯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就听她叹息一般道：“怀恩病重，不治而亡。那时候你还特意找了我来，说你自己不方便，让我帮你把他好好葬了。现在人还在城郊的十里坡呢。”

    怀恩没了？

    已经葬了？

    顾讯心里一紧，面色更加难看。

    楚云梨瞧见：“北王府已经做到了你的吩咐，如今这一切都是阴谋。若皇上非要治罪，那我们也只能认了。就这样吧。”

    说着，摆摆手道：“看好五皇子！”

    顾讯：“……”

    眼看掰扯不清，他心想着急不已。这诺大的天下，不可能交给一个有特殊癖好的人。他急忙忙抓住顾佑解释：“二皇兄，我没有！”

    顾佑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五弟，男儿立世，当说话算话。你既然白纸黑字立了契书，就该履行。我回去的时候，会带上你的。”

    顾讯：“……”所以，他真的有病了？

    还是他亲哥哥帮着定的病！

    柳葫在边上从头看到尾，也傻了眼。

    她如今怀有身孕，不好大喊大叫，也不敢去追。不可置信地看着盼了许久的救星就这么跟着顾沅儿离开了，她失声问：“五皇子，我们现在怎么办？”

    顾讯刚生了“病”，满心怒气。闻言斥道：“我怎么知道？”他算是看出来了，顾佑未必是真信了顾沅儿的话，不过是想把这怪病生生摁到他头上，以此让他退出储位之争而已。

    他得想别的辙，没空理会柳葫，自顾自甩袖进门！

    柳葫站在原地，她在柳家长大，一个客居的表姑娘过得比某些不得宠的庶女过得还要好，本身就是个聪明女子，哪儿看不出来顾讯的处境？

    一时间，她真有些后悔。

    当初若是选了顾因该有多好？

    要是这个孩子是顾因的，那可是妥妥的北王世子，以后的北王！

    顾讯若是真生了这病，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别说储君之位，就是分封藩地都捞不着好的。再加上，她还只是妾。就算顾讯做了亲王又如何？

    柳葫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这日子，简直一眼就看到头了！

    她不甘心！

    夏日炎热，柳葫大腹便便，整日都在园子里转悠，趁着顾佑去探望弟弟时，她找着了机会提出想在园子里转转。

    顾佑很乐意做这个顺水人情。

    顾讯搞事才好呢。

    他越是不老实，就越惹北王府厌弃，再讨厌一些，兴许北王府都不让他活着回去。

    柳葫确实要搞事，却不是听顾讯的吩咐，而是她想给自己谋一个出路。

    夕阳西下，炎热了一整日的园子里总算凉爽了下来。柳葫扶着肚子闲逛，身后护卫催促了好几次她也不往回走。

    绕过一个假山，她眼前一亮的同时，也看到了这些日子朝思暮想的人。

    她急忙忙冲了上去：“世子，葫儿给世子请安！”

    顾因身边的随从能气死，谁能想到在王府的园子里居然还有不长眼的人上来打扰世子？大夫都说了，世子需要静养！静养！不能心绪起伏太大！

    这个女人把世子骗得那么惨，如今又出现，刺激了世子怎么办？

    随从气急败坏挥手让人去把柳葫拉开。实在是她如今怀有身孕，无论这孩子被不被期待，总归不能由他一个下人把孩子伤着了。

    婆子们也知道这个理，上前一把揪住柳葫，直接把人抬走。

    柳葫眼看自己离顾因越来越远，不甘心喊：“世子，世子……你救救我……”

    顾因一脸茫然：“她是谁？这么大声，忒没规矩了。”

    柳葫：“……”

 恶毒大姑子 二十一

    柳葫最近住在王府中, 确实听说过世子生了怪病的事。

    但这些皇亲国戚肚子里满是弯弯绕，谁知道是真是假？

    反正，顾因对她的感情是真的！

    所以, 她再三考虑过后，还是打算回来找顾因。

    别的男人或许会在意她腹中孩子，可顾因性子单纯, 她可能哄得住。

    事实上，在来之前，柳葫已经再三考虑过, 相比起顾因，顾佑身份更高, 可顾佑看起来挺精明，她不一定拿得住。相比之下，顾因就要笨一点，并且，有两人之前的感情在，她进王府的希望更大一点。

    可她没想到, 顾因是真病了。

    相处几个月, 还一度到谈婚论嫁的地步。柳葫知道顾因就不是个会装模作样的人。方才他一脸茫然, 还有语气中的冷淡，都表明……他，不记得她了！

    柳葫被婆子放到了偏院门口，心下有些茫然。正思量以后呢, 随从气急败坏赶到：“柳姨娘，郡主是看着你有孕的份上才放你出来走动, 可你竟然不知死活去见世子, 若是让世子病得更重, 你就是万死也是活该！从现在起，你不许再出偏院！”

    他看向边上的护卫：“你们看好了她。这事儿算是我定下的，几位主子那边，我去说！”

    随从知道王爷和郡主对主子的看重，若是他们知道柳姨娘险些害主子病得更重，肯定也会不再让柳葫出门的。

    吩咐完，随从急忙忙跑走。

    柳葫呆住了！

    她好不容易得到的出去转悠的机会，就这么没了？

    身后，顾讯语气阴森森的：“你做了什么？”

    柳葫满脸煞白，急忙解释：“我什么都没做。是那个随从……他公报私仇。”她心里念头几转，已经找好了借口：“之前我跟世子好过一段，你也知道的。那时候我给了他没脸，他故意收拾我，把我没做过的事摁在我头上。”

    顾讯满脸嘲讽：“柳葫，我不是顾因那个傻子，你别糊弄我。”

    柳葫哑口无言。

    顾讯缓缓靠近他，周身气息生冷，可见是动了真怒。他抬起手，掐住她的脖子：“自作聪明，毁了本殿的打算，简直死不足惜！”

    他手上力道越收越紧，掐得柳葫呼吸困难，很快就翻起了白眼。她抬起手，不停的扒拉脖子上如铁钳一般的大手，眼神渐渐地绝望起来。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死在这儿的时候，胸腔中一股冷气涌入。原来是他松了手，柳葫控制不住软倒在地，不停地咳嗽。

    顾讯眼神里满是嫌弃。

    本来他还打算这女人在外面多转悠几日，让随行的人放松警惕后，他就写封信让她送出去。现在倒好，全被她毁了。

    如果不是因为他在这院中只有这女人相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简直死不足惜！

    又是几日过去，顾佑在王府的日子过得悠闲，但心下却愈发着急。

    北王府离京城足有千里之遥，他在这纯粹是浪费时间。再耽搁下去，那几位兄弟或许已经被立储了……不能这么等了。

    顾佑跑去找了北王：“皇叔，贡品备得如何？”

    对于他的催促，北王早有预料，一脸沉重：“许多东西北王府根本没有，怎么拿得出？你别着急，我已经写信给了皇兄。他应该会通融一二，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回信。到时候再说。”

    顾佑：“……”贡品的事不需要八百里加急，一来一回丝毫不耽搁也得三个月。

    他到这儿才一个月不到，也就是说，还得等两个月拿到京城的回信，王府才开始准备贡品。若是父皇不松口，北王府或许今年都准备不好。

    这怎么行？

    顾佑急着回京，眼见北王一脸沉重，满是为难，明白他没想凑贡品。想要回去，得想别的辙！

    出了外殿，顾佑没多想就去了偏院。

    要是没猜错的话，顾讯应该比他更着急回京。

    顾讯被困在偏院出不去，最近天气暖和。他那身破烂穿习惯了，也不觉得如何难受。就是吃得不好，可以说，这些日子他把自己这辈子见都没见过的粗粮全都吃了一遍。

    有些粗粮馍馍，吃起来喇嗓子，别提多难受了。

    “五弟，你想回京吗？”

    顾讯眼睛一亮，他简直做梦都想回好么！

    “我想回，可北王府不会放人，二皇兄有办法？”

    顾佑沉吟了下：“我确实想到了一个法子。他们不是说你病了吗？只要你病得很重，重到王府大夫都治不好的那种，他们应该会让我带你回京治病！”

    顾讯沉默下来。

    想要骗过王府，肯定不能是假病。

    可病这玩意儿，哪儿是那么好控制的？

    用药太轻了骗不过王府，用药太重……万一他死了怎么办？

    留在王府至少还有命在。再说，他和二皇兄关系冷淡，朝中争夺储君之位时，没少暗地里较劲。都弄死过对方的心腹，虽然是兄弟，他却不敢信任这位二哥！

    万一顾佑借着他生病的由头出了北境，又不给他解毒，送他回京治病变成扶灵回京，他怎么办？

    “二皇兄，你不觉得风险太大吗？”

    顾佑知道他不信自己，正色道：“我们是兄弟。如今在外，应该互相扶持。我敢对天发誓，此事上对你绝没有坏心。”

    听到这话，顾讯满脸嘲讽：“那别的事上呢？”

    顾佑反问：“难道弟弟对我，也兄弟情深吗？”

    二人对视，不约而同地别开了眼。

    “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五弟，京城中，大哥和三弟四弟还在，咱们不能在此耽搁太久。”顾佑正色道：“你若信我，咱们兄弟就拼一把！”

    顾讯不满：“就不能是你病重，我送你回去吗？”

    顾佑一脸奇异：“你这病都是现成的，何必这么麻烦？万一北王府说你脑子不正常，非要让人护送我们兄弟……这一路匪盗横行，到时候让我们兄弟被劫，死在“匪徒”刀下，那找谁说理去？”

    顿了顿，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顾讯浑身，语气颇有深意：“我倒是无所谓，反正等北王府凑齐了贡品，我总能回去。至于你嘛……北王府把你得罪成这样，会放心让你回去吗？”

    顾讯：“……”

    说起来，他好几次想置北王府于死地来着。而北王只是关着他虐待他，大概是不想让他死得太容易。

    至于放他离开……大概是不可能的。

    想到此，顾讯脊背上生出来一层冷汗。或许，顾佑的这个提议不错，如果他病入膏肓，北王看他活不了了，兴许会放他离开。

    他闭了闭眼，问：“怎么生病？”

    顾佑早有准备，从边上随从手中拿过一包药粉递过去：“吃了它，明日你就会病重濒死。”

    顾讯：“……你能治好我吗？”

    “兄弟一场，你得信我。”顾佑说得一本正经。

    正因为是兄弟，顾讯才不敢信他。

    “你先发誓，发誓不会趁我病重要我的命！至于别的，咱们回京之后，再见分晓！”

    顾佑立刻抬手发誓。

    顾讯听得认真，见他没有钻字眼，这才放心。收好了药粉：“今晚上我就会喝，明日一早，你可要记得来探望我。”

    顾佑颔首 ：“你放心，我是真想回去！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

    翌日早上，顾佑按原计划到了偏院，果然就看到眼底青黑病重濒死的五弟。

    楚云梨和北王立刻就得了消息，赶到偏院时，顾讯已要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已经奄奄一息。

    “去请大夫！”北王吩咐过后，疑惑问：“之前不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得这样重？”

    “不知。”柳葫蹲在床前，哭得梨花带雨：“昨夜还好好的呢。这两日天气多变，我们没有厚被子，或者是得了风寒……”她哭着，还偷瞄随后赶来的顾因，见他对自己一点怜惜都无，满眼冷淡，当真已不识得她了，柳葫一时间悲从中来，哭得更加伤心。

    楚云梨缓步上前：“你又不是大夫，别胡说八道！”

    她伸出手，作势把顾讯的手放回被子，动作缓慢，拎着他手腕到一半时，又观察他脸色，半晌才把手放下。

    落在外人眼中，就是她帮顾讯把手放回被子，期间观察了好几息他面色，大概是想看他是真病还是假病。

    顾佑不满：“沅妹妹，五弟生来就是天潢贵胄，从小养尊处优。哪儿受得了这样的清苦？病了也是正常的。”

    其实他还想责备北王府，又怕节外生枝。若是提了，肯定又要吵起来。

    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让大夫看过顾讯的病情，然后兄弟二人火速启程离开北境！

    北王想要说话，楚云梨已经率先道：“我想满足他的心愿，可没想让他生病。既然病了，找大夫来治就是！”

    顾佑垂下眼，这是很精妙的毒，是他府中养的府医私自配的药，府医把药给他时，声称这世上只有他自己的解药才能解开。

    出生富贵的人都怕死，这药拿来哪怕是用在别人身上，也怕自己误食，像这种只有自己有解药的毒最好使，顾佑备了不少。

    大夫来得很快，仔细察看过后，摇头道：“像是中了毒，可这解药……一时半会儿配不出。至少，属下就配不出。王爷，若是想救回皇子，还得另请高明。”

    柳葫也知道兄弟俩的计划，立即出声：“这世上最高明的大夫都在京城。二皇子，求您救救五皇子……”说着，还转身对着顾佑一跪，深深磕下头去。

    楚云梨将所有人的反应看着眼中，隐隐猜到了他们的目的。当下斥道：“试都没试，你怎就知道治不好？”

    大夫急忙跪下：“属下怕耽误了五皇子的病情。”

    楚云梨扬眉：“你先配一副解毒的药试试。”又看向北王：“父王，过两日若是没有好转，就找护卫送他们回京。”

    有她在，怎么可能不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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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毒大姑子 二十二

    楚云梨已经暗自打定主意把人救回。

    听到她提出送他们回京, 顾佑眼睛一亮。面上一脸惋惜：“父皇让我来押送贡品，可五弟病成这样……我大概要辜负父皇的期待了。”又对着北王一礼：“还请皇叔备好贡品之后着人护送。”

    楚云梨摆摆手：“别说这种话。万一两日后好了呢，到时候你也还能完成差事。”

    顾佑：“……”并不想完成。

    父女俩很快离开。

    北王皱眉：“不能让他活着回到京城。”

    凭着顾讯对北王府做的那些事，死几回都不亏。

    楚云梨扬眉：“父王说得是。”

    顾沅儿不会医术, 她不好透露更多。只道：“两日后再说。”

    楚云梨出了王府, 去了城中的医馆, 每种药材都买了许多, 一副要填充王府药房的架势, 然后在路上配了三副药。回府后，亲自去调换了大夫配下的药。

    当日午后, 喝过药的顾讯就醒了过来。

    说实话，濒死的感觉并不好。顾讯一直昏昏沉沉，呼吸困难，胸口也堵, 听得到周围人说话，但听得特别难受, 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会死。可喝了这药之后, 出了一身汗, 浑身都轻松了下来。

    顾佑一直守在旁边, 看到他醒来, 一脸担忧：“你怎么样？”

    顾讯有些渴：“还好。我想喝水。”

    顾佑不疑有他, 亲自去桌上倒了水喂给他喝, 道：“皇叔已经说了，两日之后，如果你没好转, 就让人护送我们回京, 你坚持一下。”

    此时顾讯虽觉得浑身无力, 却已经不难受，喝过水后，更觉精神，他还以为是药的缘故，讥讽道：“二皇兄，这么好的东西，也不分一些给弟弟。”

    顾佑似笑非笑：“你不也有好东西没拿给哥哥？”

    这些事情不能深扯，不然二人又要吵起来。

    两人心照不宣，同时住了口。

    一整日，顾讯喝下了许多水，傍晚又喝一副药后，更觉精神，甚至还用了三碗粥。

    看得顾佑一脸狐疑。

    这药是他的，他知道喝下去之后会有的症状。应该昏迷不醒，浑身无力，吃不下东西，身子越来越虚弱，中毒的症状并不明显，一般大夫只看得出是生了病……大夫给药的时候说，症状可能会有些偏差。

    但是，他这连喝三碗粥，还一天到晚要喝水，还有精力和他斗嘴，这也偏差得太多了吧？

    翌日早上，顾讯喝下第三副药后，实在尿急，等不及顾佑扶，自己就翻身下床奔向了茅房。

    顾佑：“……”

    窜得那么快，跟个猴儿似的。说他病重濒死，也得有人信呐！

    这还怎么回？

    顾讯从茅房解决完回来，就看到坐在屋中一脸沉重的兄长。

    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该病得很重快要死了来着。

    可他没有啊！

    除了有点手软脚软，并不像要死的样子。或许……是回光返照？

    想到此，顾讯有些被吓着了，吩咐外头的护卫：“赶紧去请大夫来。”

    声音中气十足。

    顾佑扶额：“你这不像是大夫给我药时说的症状。本来应该虚弱无比，像昨天大夫没来之前那样，可你现在……”

    他面色一言难尽。

    顾讯迟疑了下：“或许王府大夫的医术太好，你这药不够毒？”

    顾佑：“……”

    这药他已经在别人身上用过。虽然没能近距离观察症状，但那人确实是喝下药就病了，半个月之后，不治而亡。

    王府大夫来得很快，看到立在屋中的顾讯时，一脸诧异：“您站起来了？”

    急忙忙上前把脉，愈发惊异，大喜道：“真好了！”

    大夫大喜过望，背着药箱飞快奔去外殿找北王报喜。

    留下兄弟二人面面相觑。

    顾讯认为，肯定是顾佑给的药不够毒，皱眉道：“王府的大夫医术好，你得找毒一点的药！”

    顾佑抹了一把脸：“万一把你毒死了呢？”

    顾讯：“……”

    他转悠了两圈，道：“这个法子不行，咱们换别的。”

    可是，没有足够的理由，北王府不会放人。

    顾佑突然觉得自己来找顾讯是一步臭棋，顾讯和北王府积怨已深，大抵不会放他离开。他还往上凑，别到时候弄得自己也不能离开了。

    想到此，顾佑转身就走。

    顾讯还挥挥手：“你经常过来看我一下。”

    似乎话里有话。

    顾佑听明白了，这是五弟让他没事就过来商量一下回京的法子。

    一转眼，又是半个月过去，已是盛夏。天气炎热，地里的青苗长的粗壮，已经在抽穗了，如果顺利的话，今年应该会丰收。

    北王出去转悠一圈，心情格外好。

    回府之后，还颇有兴致去园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刚好看到顾因的妾氏也在逛园子。

    北王转身，准备去另一边，余光却不远处水榭中有个人影，正是自己儿子，拿着钓竿，正搁那边钓鱼。

    这种天气，水榭中最是凉爽，他倒是会找地儿。

    北王忍不住一笑，就看到那位妾室端着茶水往水榭而去。

    本来呢，北王身为父亲，并不会管儿子与妾室之间的相处。可如今顾因有怪病，他刚好看见，便想观察一下。

    只见那容貌身段皆姣好的女子送了茶水过去，顾因侧头看了一眼，扬声斥责：“来人，王府的园子何时变成了菜市？怎么什么人都能凑过来？”

    北王：“……”

    罢！

    儿子大概是好不了了。

    怪病事小，关键是儿子不够机灵。像顾讯这样心思深沉的人算计王府连他自己都差点中招，若是他和女儿不在，儿子大概早就没了性命。

    北王面色慎重起来。

    他得好好考虑一下北王府的以后！

    顾佑兄弟二人又思量了许久，还是没能找到更好的法子。

    而两人又实在想回京，顾佑一咬牙，干脆去外面的医馆配了一副药。

    反正不是他吃。

    如果顾讯真死了，他扶灵回乡也是一样的。

    经过这半个月，顾讯愈发焦灼，拿到药之后，以为和上次一般轻松，没有多想便吃了下去。

    然后，他病得比上一次还重。

    顾佑很快又找了北王父女俩过来。

    北王看着床上虚弱得只剩下一口气的顾讯，叹了口气。

    楚云梨也叹气，看向大夫：“如何？”

    上一回那样的毒大夫都解不了，这一回更是束手无策，大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王爷，赶紧另请高明吧。”

    “或者，赶紧把五皇子送回京城。”

    大夫已经在王府许多年，隐约也知道王府最近的处境。这是暗示北王赶紧把人送走。无论如何，不能让人死在王府，否则，朝中怪罪下来，王府不好脱身。

    床上的顾讯并没有昏迷，满脸痛苦，看着北王的眼神里满是哀求。

    这一回的毒比起上次重了许多，他觉得自己真的会死。到了这一刻，他是真的后悔了。

    哪怕一辈子不回京城，他也不该喝这样的药！

    楚云梨又叹了一口气，惋惜道：“五皇弟，皇家无亲情，你怎么就记不住呢？”

    顾讯满眼疑惑。

    楚云梨拍了拍手，门口进来一个药童。

    顾佑见状，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

    药童进门不敢抬头，纳头就拜：“见过王爷，见过郡主。”

    北王摆摆手：“说吧。”

    药童偷瞄了一眼顾佑，道：“是这位公子让小的配的药，还特别嘱咐小的，说是老鼠猖狂，让小的配毒一些。”

    闻言，顾佑面色微微一变。

    他确实是想要把药性下重一些，让顾讯病得更重，大夫治不好那种。甚至于心底还想过，顾讯就此死了，他扶灵回京也是一样，总归是达到了离开王府的目的。

    可是，他没想到给自己配药的药童会被翻出来。

    如果北王府把这个药童送去京城……那他就是毒杀兄弟！

    想到此，顾佑周身一凉，额头上满是冷汗，心里恐慌起来。

    他到了北境之后，确实放松了自己。在这里没有人能约束他，北王府对他只有客气，根本不敢管他。所以，配药之时，他没想那么多。

    万万没想到，北王府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甚至查出来他毒杀兄弟，还人证物证都有。如果此事让父皇知道，储君之位大抵再没有他的份了。

    床上的顾讯听到药童的供词，闭着眼睛动也没动，要离开就得让王府的大夫治不好，药配毒一些很正常。

    就听女子淡声问：“有解药吗？”

    药童摇头：“没！这种药是最毒的，人吃下之后，就算及时看大夫，也是救不回的，一日日虚弱下去，不出半个月，定然丧命！”

    顾讯：“……”

    他瞪大了眼，死死盯着顾佑，哑声质问：“你害我！”

    顾佑：“……”我没有！

 恶毒大姑子(完)

    顾讯精神不济, 浑身虚弱无比。吼出这一句已经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深呼吸几口气，看向北王，眼神哀求：“皇叔, 我想要……王府的大夫……给我治。”

    之前他也病重, 大夫不过三副药, 他就恢复如初。

    由王府的大夫给他治, 就算不能治愈, 也能尽量延长他的生命。

    到了这一刻，顾讯什么想法都没了, 没有再想回京，只想多活一天, 再多活一天。

    北王一脸怜悯地看着他：“大夫说了，治不好！你难道不想回京吗？本王这就安排人护送你回去。”

    顾讯：“……”并不想回去，他只想治好自己身上的病。

    楚云梨说话就直白得多：“不是不想帮你治, 而是治不好。再说, 你当初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就算能治，也不会出手治他。

    没有拿刀砍人，已经是她大度了。

    顾讯说出那些话后，喘息不已，喉咙像是拉风箱似的发出“嗬嗬”声，胸腔中满是疼痛，他一脸灰败, 满眼都是绝望。

    王府的大夫最后还是配了几副解毒的药，尽量让他多活一段日子。

    这一回，楚云梨没有插手。

    顾佑满脸煞白, 还想要解释。

    北王已经不耐烦听了：“你是皇子, 无论犯了多大的错, 都应该由你父皇亲自定罪。你还是留着这些话，回到京城后跟你父皇亲自解释。”

    “我真没有。”顾佑执着地非要解释：“皇叔，我从未想过要害亲弟弟。”

    北王摆摆手，不耐烦听了。

    顾佑急了，如果他真这么被送回京城，有药童和前去的护卫在，他毒害弟弟的罪名基本板上钉钉。

    换句话说，如果他不争取，也就没有以后了。

    顾佑哪里甘心？

    他上前一步，急切道：“皇叔，我有话想私底下跟你说。”

    北王眼神一闪，没有拒绝。

    楚云梨也跟了出去。

    顾佑一脸正色：“皇叔，事已至此。我也不瞒你，父皇这一次亲手写下贡单，要的就是你们凑不齐。皇叔难道没发现贡单上许多东西特别离谱么？”

    “发现了。”北王叹息一声：“所以我写信回京，让皇兄酌情减掉一些。”

    “父皇已经打定主意削掉北境，您就算写再多的信，都是徒劳。”顾佑一本正经：“皇叔，我可以帮您。”

    北王来了兴致：“如何帮？”

    顾佑面色一松，飞快道：“回去之后，我会告诉父皇，北境贫穷，百姓民不聊生。如果收回北境，不止收不到赋税，还得开仓赈灾。到时候，父皇应该会派出钦差过来查看，您仔细应付过去，应该能躲过此劫。”

    他话说得飞快：“我的要求只一样，皇叔帮我脱罪，不要把五弟之死牵连到我。”

    北王一笑：“你倒是机灵。但你有没有想过，顾讯在我这儿没了命，兴许你父皇会迁怒于我。到时候，不用你说什么北境贫穷的话，皇上就已经下旨削藩了。”

    “难道您甘心就此赴死么？”顾佑心下焦急不已：“无论如何，总要争取一二……”

    北王摆摆手：“听天由命吧。”

    顾佑：“……”就没见过这么认命的皇亲国戚！

    王府的护卫很快就整军待发，北王安排了最温软的马车给顾讯。

    当日午后，一行人得了吩咐，尽量在顾讯不难受的情形下加速回京。

    简单来说，就是只要没把顾讯颠死，就快一些。

    当然了，凭顾讯中的毒，根本回不了京城就会毒发身亡。

    那边把人送走，楚云梨就去了大牢中。

    付意娘跟她招认后，住的地方好了不知多少。而她那个男人，已经病得奄奄一息。

    死牢潮湿，又吃得不好，如果没有人特别照顾，生病正常，生病了没有药，病重不治也是很正常的事。

    “问你件事。”楚云梨蹲在牢边：“当初我父王被刺杀，那个想来救他的人是不是你？”

    地上的人蓬头垢面，早已经看不出当初的模样，此时趴伏在地上只剩下一口气。

    蝼蚁尚且贪生，没有人会想死。这人也知道付意娘就是因为说了对王府有用的消息，才能越过越好的，闻言急切点头：“我得了消息……就是那个让意娘勾引世子的人……让我那个时辰去林中救王爷，然后借着这恩情入王府，和意娘里应外合……我……我想要大夫……”

    说到后来，声音都颤巍巍起来，仿佛随时会断气般。

    楚云梨缓缓起身：“来人，给他治病。别让他死了。”

    还有那些红叶山的人，现如今也关着，包括后来救回来的那些女眷，也还关着。

    这些人，有大用。

    一转眼，到了秋日。

    今年育过苗的植株抽出的穗比往年大了不少，下半年天气还不错，北境丰收。粮食比起以往，足足多收了三成。

    百姓的脸上都是愉悦的笑容，北王也很高兴。重赏了庄子上的那些老农。

    并且，下令来年的粮食都用这样的法子。所有北王府辖下官员，都必须督促百姓，亲自验看地里的植株。

    楚云梨还找出了秋日里种的植株，等到来年开春就收回来，不影响明年的粮食种植，等于多收了一季。

    另一边，她还找养了多年猪和鸡的人，办了个禽庄，里面的人都研究如何养殖家禽。

    秋去冬来时 ，朝中派来的钦差到了。

    钦差带来了圣旨。

    无论是谁，但凡接旨都得焚香沐浴。

    自从楚云梨捣鼓的粮食增产之后，北王对于女儿弄出的庄子就格外在意。彼时他正从郊外的禽庄赶回来，身上味道并不好闻，但满脸兴奋，如果顺利的话，北境中的人再不会缺肉吃。

    钦差是顾讯的外公，看着北王脸上的兴奋，眼神中满是恶意还有恨意：“请北王跪下接旨！”

    又冷笑道：“不用沐浴焚香了，跪下之后再起来，你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了。”

    话中意思明显，皇上下旨削藩了！

    北王一脸疑惑：“李大人，我没得罪过你吧？”

    李大人气得抖了抖唇边的胡子，本来他一个钦差，不能带上自己的私怨说太多话。但这天高皇帝远，皇上也管不着，忍不住愤恨道：“我外孙被你害死，你竟然还说没对不起我？”

    李家在女儿入宫生下皇子后，一直都想更进一步。小心翼翼地护着顾讯长大，近几年一直暗中筹谋，皇上已经跟女儿松口会立外孙做储君，李家即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知顾讯不过来了一趟北境，回去的就只是一句尸首了。

    皇上悲痛，李家多年心血毁于一旦，悲痛之情也不逞多让。更要紧的是，之前李家为了顾讯四处得罪人，和几位成年皇子都结下了仇怨，若皇上真从那几位中选出储君，李家之后的下场可想而知。

    北王觉得自己很冤：“明明就是他害我！他喝的药都是顾佑给的，关我屁事！”顿了顿，他狐疑地看向李大人：“说起来，顾讯算计北王府时心思缜密，一环扣一环，从我后来与他的相处，不觉得他有这么聪明，这后头……该是有高人指点的，那个高人，该不会是你吧？”

    “皇上本就有意立他为储，如果北王府在他的算计下死绝，有这份功劳在，他可就是妥妥的储君了。”

    李大人面色微变。

    很明显，北王猜中了。他也懒得掰扯，坐回了边上的椅子，挥挥手道：“不是有旨吗？赶紧宣读吧！”

    李大人：“……北王顾康跪下接旨。”

    北王摆摆手：“这里离京城千里之遥，皇上又没有千里眼。不会知道我有没有跪，赶紧读吧，我那边还忙着呢。”

    李大人到这儿来，就是为了看北王跪在他面前忏悔认错哀求。

    见他连跪都不跪，也没有诚惶诚恐，态度悠闲，哪里甘心？

    “北王爷，皇上有旨。你不跪下接旨，是想抗旨吗？”

    北王扬眉：“这得看圣旨上说什么了。”

    李大人：“……”

    看着北王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李大人心里有些不安。

    不过，想到外面他从京城带来的两千精兵，他又安心了，沉声道：“北王爷！还请跪下接旨！”

    北王不耐烦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把夺过圣旨牵开。

    圣旨上盖着皇上大印，言顾讯没能回到京城，皇上悲痛不已，几度晕厥。痛斥北王府狼心狗肺，害死五皇子顾讯。特来削爵，命罪臣顾康带着儿女进京请罪。

    接到这样的旨意，北王并不意外。

    他早就从皇上和两位皇子的处事中，看出来朝中已容不下他。

    若不然，顾佑兄弟俩也不会先后表示要帮北王府求情了。

    如果皇上没有削藩之意，用得着求情？

    进京是不可能进京的，那不是自投罗网么？

    请罪也是不可能的，北王还没活够呢。他把圣旨揉巴揉巴胡乱卷回，摆摆手道：“旨我接了，赶紧滚吧！”

    李大人怒道：“罪臣顾康，你这是不遵旨吗？”

    北王干脆利落：“对！”

    李大人：“……”

    气怒之余，他觉得周围光线不太好，侧头一瞧，发现周围和门外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官兵，而他带来的人，已经被人用刀放在了脖颈上，动弹不得。

    李大人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顾康，你要抗旨？”

    北王颔首：“对！”

    李大人心直直沉到了谷底，面色严肃：“我可带了两千精兵！”

    “这事我知道。”北王不耐烦：“他们到了之后，挺多人想喝水，现如今那些喝过水的已经全部软趴趴倒在府门外了。就算没喝水，也已经被五花大绑起来。”

    李大人面色大变。

    也就是说，北王早在他来的时候，就已经打定主意要留下这些精兵了。

    或者更直白一点，北王早在他们还没来时，就已经起了反心。

    那些精兵，也是没想到北王如此胆大。以为北王就算想要造反，也该是接过圣旨之后，这才放心喝水的。

    北王也觉得自己挺委屈，他也不想反啊。但皇上要他一家老小的命，若是北王府真做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他也认了，可北王府什么都没做，凭什么呢？

    要是北王府只有他自己，死便也死了，但是，他还有儿女，还有孙女。孙女年纪小，儿子性子单纯，什么错事都没做。他们何其无辜？

    “来人，请李大人去偏院住下。”

    李大人被人押走。他很有些不甘心：“顾康，你这样会害死你一家人的。”

    北王一脸嘲讽：“说得好像我什么也不做，就会保住一家人性命似的。反正都是死，为何不搏一把呢？”

    李大人哑口无言。

    北王起身，走到他面前，冷笑道：“你外孙算计北王府，是你的意思吧？说起来，你才是害我受伤的罪魁祸首，你那时就想害死我，我又怎么可能束手就擒让你押送回京？只怕我还没到京城就已经一命呜呼，最后还得被你安上一个畏罪自杀的罪名……”

    李大人心思被说中，吓得面色惨白。

    别说外面的那些精兵，就是他自己也没想到被北王会这么干脆利落地直接反了朝廷。

    “对了，再说一次。你外孙不是我害死的，明明是他皇兄给他的药，关我屁事！”

    李大人被押走。

    府门外的那些精兵直接就被北王府的护卫送出了北境。

    等他们恢复力气想要再入北境时，发现进不去了。

    修缮后城墙上满是各种弩箭，但凡他们靠近，便会射出箭来。

    能够活着，谁也不想死。

    这些精兵也一样，知道回京后也是死，盘旋了几日后，干脆作鸟兽散，各自逃命去了。

    当今皇上最喜欢各处游玩，也喜欢在各处修建行宫，并且，皇上尊贵，每动一步都是用银子铺起来的。每年在这上头花费不菲，国库空虚，就给百姓增加赋税。

    这几年来，百姓苦不堪言。

    皇上没有银子花，就把主意打到了这些藩王身上，最先动的就是北境。

    可惜北王是个硬骨头，根本啃不动。

    眼看派出去削藩的李大人一去不回，皇上等了许久，只等来了几个忠心耿耿的精兵。得知北王直接扣押了李大人，还把他们丢出来，并且不许他们再进北境后，皇上当即大怒，一挥手让朝中武将带着官兵讨伐。

    另一边，又下令削其余两个藩王。

    那两个王爷，论起来比北王跟皇上之间关系更远。其实呢 ，谁都不想死。有北王打头，那俩也有样学样，扣下钦差大臣，把精兵赶出自家辖下。

    只是，精兵有了提防，他们纯粹是把精兵打出去的。如果说北王是暗着反，他们就是明着跟朝中做对了。

    讨伐北境的官兵很快就到了城墙外，却不能再进一步。被拦在外头，根本靠近不了，那弩箭力道很大，直接能把官兵手中年久失修的盾刺穿。

    冲是不能硬冲的。

    这期间，为首的将领想过各种法子，但都被挡了回来。

    皇上等了几个月，没等到大捷的消息，气急败坏之下，发旨怒斥北王顾康大逆不道，以下犯上，当诛！

    可是，无论他如何生气，北王这边始终不动如山。

    官兵该进不去北境，还是进不去。

    皇上还给为首的将领施压，无奈之下，将领只能让官兵拿人来做盾。

    楚云梨将大牢中付意娘夫妻俩和红叶山众人押到城墙上，将顾讯做下的事桩桩件件掰成了个明白。

    如此，对于北王府起了反意不满的百姓和官员，也瞬间倒戈。

    说人家北王不对，但皇上自己不干人事，逼得人不得不反，怪得了谁？

    将领下令用活人做盾，官兵见是帝王无道，并不是北王想反，谁都不想死，暗中趁夜偷偷逃了。俩晚上就跑了大半，将领无人可用，只能苦守在城墙外。

    在这期间，北王还接到了其余藩王的信，信中意思简单，想要守望相助是其一，其二嘛，北王府的弩箭不错，他们想买。

    北王捡着做工粗糙的也卖了一些，总归是不如北境的精妙。他还得防着他们拿到精妙的弩箭胡来呢。

    弩箭送出之后，皇上派出讨伐藩王的将领纷纷不能更进一步。

    事情僵持住了。

    事已至此，就看谁先妥协。

    半个月后，皇上病重，传位于大皇子。

    大皇子顾庸今年已经三十六岁，是个温和的性子。上位之后第一件事，就以铁血手段压下几个弟弟，强硬地把他们送往各处封地，其中顾佑只封了一个郡王，封地偏远，只是他还没到地方，就已病重而亡，这是后话。

    新帝登基之后，还到顾家祖宗面前请罪，又亲笔写下罪己诏，言太上皇倒行逆施，弄得百姓民不聊生，桩桩件件居然数了百多件罪名。封他碌王，移居行宫，一养就是一辈子，再没有出来过。

    顾庸爱民如子，又性情温和，唯一强硬的事情就是摁下了父亲，然后下旨安抚几位藩王，赏赐了不少东西，言和以前一样，辖下归藩王自己管辖，取消贡单，每年酌情上贡就行。

    北王本来也没有反意，只是被逼不得不反。新帝如此温和的手段也确实安抚了他，他接旨后，立即就收拾贡品送往京城，还写信表明了自己的忠心。

    北王府似乎和以前一样，又似乎不一样了。

    至少，周边几位藩王，再没有人敢小瞧北境。

    只凭那些机关之术，如果北王野心大些，直接扬起反旗，或许也能成功。

    北王年纪大了，也不想弄得百姓民不聊生。等新帝登基，他请旨封世女。

    顾因的病情一直没好，楚云梨都亲自帮他看过。

    只是这种心理创伤，能不能治好很悬。基本要看病人本身，而顾因被女子打击太过，再也不想认识任何人。

    此后余生，病就一直就没好过。

    直到十年后，北王见他实在好转不了。便做主重新给他娶了一个妻子。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冬日，已经是世女的楚云梨带着贺子风去了偏院。

    北王府的偏院中罕见的炊烟寥寥，进门之后，一眼就看到了抱着柴火的白发苍苍的老人，正一步一挪地往小厨房走去。

    院子里种了青菜，打理得干干净净，像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

    李大人看到二人进来，冷哼一声，继续往厨房走。

    楚云梨这两年来没少嘲讽他，可这人当真是脸皮厚。一开始还生气，后来就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李大人，最近可好？”

    李大人不以为然，继续干活。

    楚云梨淡然道：“我最近挺忙的，之所以过来，就是告诉你一件事。我刚得知了消息，京城中的李家，被下旨抄家了。”

    李大人捏着柴火的手绷起了青筋，微微颤抖起来。

    半晌才艰难出声，哑着嗓子问：“然后呢？”

    声音都有些发颤。

    “全家入狱，男丁成年的全部秋后问斩，女眷和没成年的发配三千里。”楚云梨掰着手指算了一下：“现在已经入冬了，李家人大概已经被砍完了吧。”

    李大人身子一颤，喷出一口血来，粘在他白色的胡须上，格外渗人。

    他唇边沾着血，冷声道：“你……郡主，杀人不过头点地，祸不及家人！”

    楚云梨扬眉：“当初你算计我北王府的时候，我和我弟弟还什么都没做呢，难道你会放过我们？”

    李大人扶着墙，闭了闭眼：“报应！”

    可不就是报应么？

    京城中李家会有这样的下场，楚云梨从头到尾可一点都没插手。

    明明就是当初李大人在京城的时候得罪各位皇子太过，如今一人踩一脚，李家也经不起。

    从龙之功能让一个家族迅速崛起，可失败的后果，也没几个人能承受。李家当初掺和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是老夫错了。”

    楚云梨没心思听他认错，转身离开了。

    翌日，在偏院过了两年多还身子健朗的李大人死了。

    是上吊自尽的。

    北王得知后，摆摆手道：“葬了吧。”

    李大人险些害了北王府上上下下，要不是想着让他亲眼看看李家人的下场。北王早就不耐烦养着他了。

    楚云梨在北王死后，做了新的北王，光明正大娶了王夫。

    而陈家和周家早在顾讯死后，暗中迁离了北境，只是搬得匆忙如逃命一般，许多产业直接丢下，等到在另一个城中落脚时，已经沦为普通富商。

    陈朝将身上的伤未养好，陈家人搬家时，直接落下了他。仆从见势不妙，卷了细软偷跑，留下陈朝将独自躺在床上，没多久，被人发现时，已经死去多时。

    而王妃，在周家搬走后，再不敢出幺蛾子，老实做一个富贵闲人。也是因为再听到周家主消息时，他已经被底下的弟弟夺了家主之位，沦为普通商户家中的闲人老爷。周家后世族谱上，还仔细记了他让周家一步步没落的事，留下的都是骂名。

    顾沅儿是明国史上唯一的一个女王爷，但心胸格局却不像一个女子。她管北王府那些年，兴农事，兴禽事，建慈安院，让辖下百姓安居乐业。

    她养出的老农想出来的那些种植法子，让北境的作物亩产一直在明国前列，某些作物，比起别的地方甚至能多收一倍。

    同样的地，比别人多收粮食，百姓又怎会饿肚子？

    皇上看得眼热，想要那些法子，又做不出偷盗的事来。干脆试着问她要了种植法子。

    本以为会被拒绝，或者得拿东西来换，谁知顾沅儿直接将手底下的老农派出几位送到京城，去各处教导百姓农事。

    以女子之身，让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刮目相看。

    堪称明国第一奇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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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人腾位置的妻 一

    又是奇女子！

    楚云梨睁开眼睛时, 唇边还带着微微的笑意。侧头看着满脸释然的顾沅儿含笑渐渐地消散。

    打开玉诀，顾沅儿的怨气：500

    顾因的怨气：500

    顾康的怨气：500

    善值：219260+5500

    这一回遇上了他，善值还尤其多, 想来她帮助的人真的挺多了。

    楚云梨再睁开眼时, 只见面前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正一脸慌乱地想要摁住个女人。

    与此同时, 察觉到手上一阵疼痛。低头就看到手背上四五个触目惊心的抓痕, 有些地方已经流出了血。

    女人披头散发, 此时正哭得厉害：“你别过来！”

    大哭着扑进男子怀中：“连哥哥, 你别走……”

    声音娇怯怯地一波三折。

    男子一脸无奈, 劝道：“我不走, 你赶紧去睡。”

    女子揪着他的袖子：“我不睡，我一睡着你就走了, 然后我就找不见你了。”

    “我不走, 我看着你睡。”男子声音温柔。

    或许是他温和的态度安抚了女子, 他拉着她进了内室, 然后，就是男子低低哼着童谣的声音。

    楚云梨刚才看到那对男女相处时，心里堵堵的很是难受。

    见二人都进了屋，她挥退了伺候的丫头：“我想静静。”

    丫鬟退了出去。楚云梨坐到了边上的椅子上, 仿佛头疼一般, 伸手撑住额头, 闭上了眼睛。

    原身林絮烟，是康城中一个杂货商家中的女儿，自小还算得宠。可在十岁那年, 疼爱她的母亲病重, 没多久就撒手人寰。

    一年后, 父亲再娶, 娶进来的后娘还带着一个比她小一个月的女儿，进门后两年，就生下了个儿子。

    林絮烟已经长大，知道后娘面甜心苦，可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在舅家的照顾下，还算平安的长大。

    可是，她十五岁那年，疼爱她的舅舅也病了。大概是知道那边生病，后娘柳氏很快就替她定下了一门亲事，两个月后，就把她嫁了出去。

    林絮烟嫁去的人家并不是什么破落户，相反，夫家卢家还是城中的富商，虽然不是多富裕，但比林家要好上不少。

    林絮烟还未嫁之时，就猜到这门婚事应该只是表面上好，嫁过来之后……果然，夫君卢明连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苏巧巧。二人之前甚至还有婚约，只是，就算两人即将成婚时，苏巧巧家中父亲被人引诱着去了赌坊，一夜之间输光了家财，还欠下了几百两银子的债。

    并且，还是在赌坊中借的。

    肉眼可见的，苏家就是一个大坑。

    卢家商量过后，直接退了这门亲事。

    然后，苏巧巧就疯了，疯得连爹娘都不认识，只认识卢明连，整日大喊大叫，见人就咬，只有看到卢明连时，她才会安静一会儿。

    门被推开，听到动静后楚云梨也睁开了眼睛。

    来人是苏巧巧的母亲李氏。

    李氏一身布衣，难掩她姣好的面容，此时神情憔悴，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的气质。

    看到楚云梨后，一脸歉然：“对不住，我也不是故意打扰你们，实在是我劝不住巧巧，一会儿等她睡着了，你们就走吧。”

    楚云梨还没说话，卢明连已经从内室出来了：“伯母，巧巧已经睡下了。”

    李氏虚弱地笑了笑：“巧巧闹腾了一晚上不肯睡，多亏了你。”看了一眼楚云梨后：“你快带着絮烟回去吧，她好像也没睡好，都不爱说话。”

    卢明连顺口道：“不是，她本来就不喜说话。”说着，看了一眼内室，道：“既然巧巧睡着了，我们这就……”

    话音刚落，里面又有女子的尖叫声。

    “啊……不要过来……连哥哥，你救救我……救救我！”

    声音凄厉，不知道地还以为苏巧巧正在被人虐打。

    这声音实在喇耳朵，楚云梨伸手掏了掏。边上，卢明连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就奔进了内室，而李氏也担忧地站到了内室门口。

    紧接着，又是卢明连低低的安慰声，哼童谣的声音，无比耐心。

    楚云梨若有所思，站起身出门。

    见状，李氏追了两步：“絮烟，你去哪儿？”

    楚云梨头也不回：“肚子饿，找个地方祭五脏庙。”

    出了门，丫鬟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屋中，急忙忙跟上：“夫人，您不等公子了吗？”

    “我肚子饿，他暂时又走不开，我等不了。”楚云梨脚下飞快出了苏家不大的院子，外面是一条小巷，再走出去，就是热闹的街道。

    这边不算多繁华，卖的东西也多是给普通百姓。食肆好几家，酒楼一间都没。

    她随意找了一间看起来干净的走进，坐下后点了三菜一汤。

    原身还是昨夜吃的晚饭，这都已经中午了，还粒米未进，饿得胃抽疼。

    饿得这么惨，不能吃太多东西，也不能吃太硬的。可楚云梨觉得自己这会儿能嚼下一头牛，便多点了两盘菜。

    大不了，送去给外头的乞丐吃。

    饭菜很快送了上来，边上丫鬟欲言又止。

    楚云梨假装没看见，并不开口问。

    丫鬟却忍不住了，靠近她低声道：“夫人，这些银子是公子让您给苏家的。”

    楚云梨淡淡看她一眼：“要不，给你保管？”

    丫鬟面色微变：“奴婢不敢。”

    “不敢就闭嘴。”楚云梨不耐烦：“我吃饭的时候，你别吭声，倒胃口。”

    这个丫鬟与其说是伺候林絮烟的，不如说是伺候卢明连的。

    至于给银子的事……苏家如今落魄，卢明连又舍不得，暗中接济时，李氏很是不安，怕影响了卢明连夫妻感情，不敢接这银子。

    于是，卢明连就让林絮烟来给，表示是妻子允许的。如此，李氏才接得心安理得。

    林絮烟胃口不好，成亲三个月来都吃得很少，连累得楚云梨这会儿只吃了半碗饭就已经饱了。

    本来就饿得太狠，她不敢吃太多，多喝了一碗汤后，剩下的就端去了门口，将菜全部给了一个带着几岁孩子的婆子。

    婆子千恩万谢，楚云梨把盘子放回，付了账后，出门往卢家的方向去。

    都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林絮烟出嫁之后，也就等于没有娘家了。

    卢家住在这条街的最热闹处，只那三间铺子就值不少银子。卢明连确实是这条街上难得的女婿人选。

    卢家三间铺子，做了三种生意，一间是各种大大小小的瓷器，多以粗笨实用为主，一间是布庄，里面的料子多是各种粗细布，鲜亮的颜色少。最后那间，卖的东西和林家一样，各种油盐酱醋还带着少许的粮食，基本上厨房中做饭炒菜用的东西，都能找得出来。

    此时已经过午，铺子里只有少许的几个人。楚云梨穿过铺子，直接入了后院。

    后院是挺大的一个院子，此时卢母正带着女儿在院子里指挥下人整理瓷器。

    这瓷器从窑厂运来，每一层都捆了麻绳，如此，路上稍微颠簸一些，也不至于立刻就坏。麻烦的就是运到了之后，得把绳子拿掉，还要把里面坏掉的碗清理出来。

    那麻绳割手，瓷器也笨重，算是粗活。自诩已经是富家夫人的卢母是从来不肯沾手这些活儿的，只站在一旁指挥。

    余光看到楚云梨主仆二人进来，招手道：“絮烟，你过来。”

    楚云梨缓步过去：“娘。”

    卢母瞅她一眼：“又跟明连一起去苏家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

    卢母一脸地恨铁不成钢：“你是不是蠢？明连要去，你不知道拦着，反而还跟他一起。不能这么由着男人……照你这做法，是不是他想把那疯子纳进来，你也不拦着？甚至还主动上门提亲？”

    楚云梨低着头：“如果他想的话。”

    卢母：“……”

    她娶这个儿媳妇，要的可不是这样的结果。

    之前儿子跟那苏巧巧定下婚约，虽然门当户对，卢母打心底里就不太喜欢。就没有哪个婆婆会喜欢一举一动能牵动儿子喜怒的儿媳。

    苏巧巧要是进了门，儿子该不听她这个亲娘的话了。

    后来苏家一夕败落，卢母立刻就上门退了亲。本来也没想逼儿子那么快另娶佳人，可那苏巧巧居然疯了。

    儿子本来就对她有亏欠，这一下更放不开了。

    卢母劝了几回，没人把儿子劝回不说，还惹了儿子大怒，第一回跟她这个母亲呛声。她伤心之余，觉得事情不能这么下去。

    左思右想后，干脆给儿子娶妻。

    媳妇进门，总不会看他对别的女人这样好了吧？

    有媳妇管着，许多话就用不着她这个亲娘开口，不吵架，母子感情也不会受影响。

    之前儿媳虽然跟儿子一起去苏家，但也会伤心，伤心过后，会劝说几句。

    可从来没有任由儿子为所欲为的意思。

    怎么今日突然就变了呢？

    卢母不悦：“你们想纳妾，我不拦着。但那个疯婆子不行。”

    楚云梨无语：“娘，纳妾哪个女人都不想。我也一样，纳不纳是他的事。这些日子您也看到了，我根本管不住他，由他去吧。”

    卢母：“……”

    “这怎么行？你是他的妻子，你要规劝，我们卢家不算是多富裕吧，但在这条街也算有头有脸。要是他纳一个疯婆子，外人要笑死了。”

    楚云梨无奈：“娘，您是亲娘，他不敢不听您的。我算哪根葱，他会听我的才怪！反正，今日我看他去苏巧巧的内室就像是进自己家门，如果他执意的话，我是会上门提亲的。”

    “我不许。”卢母气急：“你必须给我拦住他！”

    楚云梨面色淡然：“我拦不住，您自己来吧。”

    卢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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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人腾位置的妻 二

    卢母若是愿意自己来, 也不会这么着急娶儿媳进门了。

    其实，当初她选出来的儿媳人选中，林絮烟家世不算最好, 而她之所以愿意求娶……林絮烟是在后娘手底下长大的, 李氏和卢母未嫁之前是邻居, 还做了一段时间的小姐妹。后来渐行渐远。卢母算是少数能知道李氏真实性情的人之一。

    能够在李氏手底下长大, 日子还过得不错, 应该是聪明会算计的姑娘。

    卢母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儿媳, 进门之后, 还能帮着规劝儿子。

    前面三个月, 卢母有些不满儿媳的不作为，但偶尔儿子想去苏家, 儿媳都劝住了, 可见还是有成效的。就比如前天和昨天, 儿子已经两天没去。这在以前是很难得的。

    相信用不了多久, 儿子就会三五天去一次，然后十天半月去一次，最后个把月去一次，渐渐地就不再去了。

    卢母对于儿媳最近的作为挺满意, 但面上一直没松口, 一直以提点为主, 方才她不过随口一句纳妾，谁知儿媳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并且，不像是玩笑！

    这怎么行？

    “刚才你也说了, 没有哪个女人会喜欢自己男人纳妾, 就算拦不住, 你也要拼命拦啊！指望婆婆……你看有几个媳妇靠着婆婆过得好的？”

    她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楚云梨面色淡淡：“娘, 这纳妾和纳妾是不一样的。如果是外面不认识的姑娘，那自然是能不进门最好。可苏巧巧和夫君青梅竹马，感情深厚，男人嘛，得不到的都是最好的。还不如直接给他吃个够。”

    卢母：“……”这是什么破道理？

    “反正我不答应。”

    楚云梨颔首，好声好气道：“那您得劝一下夫君。我是比较倾向于接苏巧巧进门。”

    她转身，想到什么，又道：“对了，苏巧巧不发疯的时候，看起来还是挺乖的。兴许她进门之后，疯病就好了呢。”

    卢母气得咬牙：“絮烟，你不能这么自私。我们卢家，就算是纳妾，也不能纳一个疯婆子啊，好说不好听。不行，你得拦住他。”

    楚云梨已经回了自己的房：“我拦不住。”

    拦个屁！

    卢明连和苏巧巧十多年感情，林絮烟才进门三个月，哪儿拦得住？

    说得多了，卢明连该恶了她了。

    上辈子就是这样，卢母这边不停逼迫，那边卢明连一门心思奔着照顾苏巧巧而去，林絮烟夹在里面里外不是人。

    最后，卢明连为了与心上人长相厮守，觉得妻子是妨碍他们相守的最大障碍，便动手拔了。

    彼时林絮烟的舅舅已经不在，林絮烟死后，卢家补贴了林家一笔货物，此事就了了。

    林絮烟之死 ，别说有人喊冤，就是议论的人都不多。

    林絮烟昨夜没睡好，今日又一大早被卢明连叫了起来，这会儿正困，楚云梨不管那么多，先睡了再说。

    刚睡没多久，卢明连就回来了。

    冷着个脸，看到他的下人都不敢跟他打招呼。

    卢明连在院子里看到母亲，面色缓和了些：“娘，絮烟呢？”

    看他不高兴，卢母也不和他多说，免得一言不合又吵起来，伸手一指正房：“进屋了。”顿了顿，又补充道：“回来拉着一张脸，好像是不高兴。你惹她了？”

    如果楚云梨听到她这番话，定然会觉得冤。

    方才她回来时确实心里不高兴，但面上一点没带，本来林絮烟和婆婆就不亲近，她不可能一来就和卢母亲热，都是正常对话，怎么就甩脸子了？

    卢明连面色不太好，不愈和母亲多说：“你别管了。”

    听到院子里隐约有人说话，楚云梨睁开了眼睛，试图去听时，发现又没说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卢明连一脸不悦站在门口：“你怎么自己回来了？”

    楚云梨起身靠坐在床上：“我饿了，就先出来吃饭。后来我顺路就回来了，等我反应过来，已经到了家门口。”

    卢明连：“……”这算什么理由？

    “你就算要走，也应该把银子给了。还有，你走的时候跟伯母说什么了？惹得她哭成那般。”

    楚云梨扬眉：“我只说肚子饿，要吃饭，多余的可一句没说。至于她为何要哭，我上哪儿知道去？”

    她声音温和，说话不疾不徐。

    不知怎的，卢明连心中的怒气越来越大：“那你为何不给银子就走？你该不会嫉妒了吧？我早说过，我已经娶了妻，巧巧是我妹妹，我对她没有别的想法，你别多想，你这样做，伯母该难受了。”

    妹妹之类的话，楚云梨一个字都不信，面上一本正经：“我饿了啊，要吃饭！至于银子，你基本上去一次给一次，少给次有什么要紧？难道苏家能花你的银子，我却不能拿来吃饭？”

    卢明连：“……”当然不能！

    可是，苏家是外人，林絮烟是他妻子，他说不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来。

    林絮烟身子有些虚，楚云梨刚刚睡着又被叫醒，此时头有点疼，她揉了揉眉心：“对了，刚才我回来时，娘让我劝你少去苏家。我说劝不动你，她好像有点生气。还说我这性子，是不是你要纳苏巧巧进门我也答应……”

    楚云梨抬眼看向他：“其实我有认真想过，这些日子我看多了你们俩的相处，你是真心担忧她，她也确实离不开你，并且，你进她的闺房就像是回自己屋，都已经这样了，若是你不纳她，她也嫁不了别人。方才我已经跟娘说了，如果你想纳她进门，我会帮你上门提亲……”

    卢明连半信半疑，心思已经飘远。

    “只是，娘好像不答应，还说有她在一日，就不会让疯婆子进门，非要我拦着你。”

    卢明连回神：“你真心的？”

    看到他眼中的急切，楚云梨心下嗤笑。

    不是当妹妹么？

    怎么一听说能让他口中的妹妹进门就这么激动呢？

    楚云梨毫不犹豫点头，如此，这男人该不会认为林絮烟是他们俩之间的阻碍了吧？

    其实，从退亲就看得出，卢明连和苏巧巧这对鸳鸯之间，最大的阻碍应该是卢母才对。

    如果不退亲，苏巧巧也不会疯！

    或者说，苏巧巧也不至于装疯。

    “娘那边会骂我，我不敢帮着劝了。”楚云梨声音温和：“你只要说动了娘，我愿意帮你上门提亲。”

    卢明连瞬间就忘了兴师问罪的事，转身就出了门。

    楚云梨也不睡了，翻身下床站到了窗户后面。

    没多久，就听到了卢母气急败坏的声音：“我说了，不可能！你要纳妾可以，哪怕纳个青楼女子回来我也认了，但是，她苏巧巧不行！”

    又语重心长：“明连，我是你娘，我做任何事都是为了你好，苏巧巧是个疯子就不说了，关键是她那个爹……滥赌的人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你要是纳了苏巧巧，这个无底洞就绑到你身上了，这辈子你都摆脱不开！”

    “几百两银子，你要拿咱们卢家辛苦攒下的银子来填吗？那些银子，你拿去纳妾，什么样的美人纳不来？她苏巧巧容貌也就那样，她哪儿值得了这么多银子？”

    楚云梨在窗户后面听着这些话，险些呛着。

    卢母娘家夫家都是做生意的，做事难免就以银子来论事。卢明连对苏巧巧多年感情，哪儿受得了她拿银子来衡量心上人？

    果然，卢明连气得不行：“娘，在你眼中，除了银子就没有别的吗？你知不知道什么是感情？我跟巧巧从小一起长大，你怎么能这么说？”

    儿子这般生气，是卢母没想到的。

    她早就发现，只要扯上苏巧巧，母子俩就一定会吵架。

    卢母自觉说的是实话。但她不想和儿子吵，吵起架来难免会说些过分的话，太伤感情。

    “反正我不答应。”卢母想不明白，为何昨天之前还是儿媳拦着儿子，怎么今天就变成了她呢？

    她扬声喊：“絮烟，你出来！”

    楚云梨缓步出门：“娘，您找我？”

    卢母对着儿子不好生气，满腔的怒火就冲着楚云梨来了：“什么叫你愿意上门提亲？那么个疯子，纳进门来也不怕她咬你。”

    楚云梨颔首：“我怕！但如果能让夫君高兴，我……”

    卢母：“……”

    她简直倒了八辈子霉，才遇上苏巧巧这个煞星。关键是精挑细选的儿媳如今也倒了戈！

    如果儿媳不改主意，那么，她和儿子从今往后，大抵都不会好好相处了。

    她就这一个儿子，以后老了还得靠他呢。想到此，卢母心下有些绝望。

 给人腾位置的妻 三

    边上的卢娇娇一脸笑意, 出声道：“娘，大哥不孝，以后我孝敬您。”

    卢母斥道：“你添什么乱呢？一边去！”

    卢娇娇嘟着嘴, 一脸不满。

    卢母不想跟儿子吵, 好言好语地劝：“之前你去照顾巧巧的时候, 我说你们孤男寡女瓜田李下的不合适, 那时候你可是跟我说, 你只把巧巧当妹妹的。哪有哥哥纳妹妹的道理？”

    楚云梨眨了眨眼, 其实她也想问这话来着。

    卢明连口口声声把人家当妹妹, 但听到能够把人纳进门, 那是一个磕巴都没有打，立即就出来找母亲做主了。

    闻言, 卢明连张了张口。

    苏巧巧是他未婚妻, 他照顾她已经成了习惯。母亲不让她去, 加上他又娶了妻, 只能推说把她当妹妹照顾。

    可这些实情，当着妻子的面他怎么好说出口？

    当下只辩解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确实把她当妹妹。如今她过得那么惨，她自己已经神志不清, 只认识我。我哪儿放得下她？我长期这么往苏家跑也不合适, 反正都是要照顾她, 纳进门来放在眼皮子跟前，我不用跑了，外人也没闲话了……”

    卢母忍无可忍：“她那个赌鬼爹也好赖着你了, 还有她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娘, 以后好三天两头跑我们家来哭了。”她越说越生气：“我就不明白, 苏巧巧哪里好, 让你跟被鬼迷了心窍似的，她要是个好姑娘也罢了，她如今都疯了，你到底看中她哪儿？”

    卢明连照顾苏巧巧已经成了习惯，只想把人放在眼皮子跟前才放心。

    卢母气急败坏，余光瞄到儿媳妇一脸平淡，仿佛事不关己。伸手一指儿媳：“絮烟温柔大度，不比她好上百倍吗？你怎么就看不见？”

    楚云梨摆摆手：“我才进门三个月，不好跟他们十多年感情比的。娘，我有自知之明。”

    卢母：“……”

    她劝道：“你是明连的妻子，他在外乱来，你要规劝着。”

    楚云梨双手一摊：“我劝了，他不听啊。由他去吧。”

    卢母哑口无言。儿媳能由他，可她不能啊。

    苏家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她如何能眼睁睁看儿子跳呢？

    儿子跳也罢了，这是要拖着卢家一起跳啊！

    她辛辛苦苦攒的银子，给苏家还赌债……一想到这个可能，卢母就气得心肝脾肺肾都疼。

    卢明连见母亲面色不好：“娘，您放心，我只是照顾巧巧，不会帮苏伯父还赌债的。巧巧进门，只需要给她吃喝就行，不会花您太多银子……”

    “不可能！”卢母粗暴地打断他：“有老娘在一日，她就不能进门！除非我死！”

    这样的狠话放出来，卢明连当下怔了怔：“娘，巧巧也是您看着长大的，您怎么能这样狠心？”

    卢母：“……”她要是不狠心，真和苏家成了亲家，就该心痛了。

    她别开脸：“还是那句话，你若非要让她进门，先买一副药毒死我再说。”

    卢明连：“……”

    楚云梨把母子俩的争执看着眼中，心下畅快。

    上辈子死命拦着卢明连和苏巧巧人的是林絮烟，卢母每次都只站在一旁，偶尔帮忙说几句。大部分的时候，都是一副“小夫妻吵架，她不好插嘴”的架势。

    回到房中，卢明连面色难看。

    对着后进门的楚云梨也没好脸色：“你笃定娘不会让她进门才那样大方的，对不对？”

    楚云梨简直比窦娥还冤。

    她是真心的好么！

    这狗男人张嘴就污蔑，林絮烟在他眼中，就是这么不堪的人吗？

    成亲之后，卢明连就明言了他要照顾苏巧巧的心。

    新婚夫君这般，林絮烟不是不伤心的，可她已经嫁了人，日子还得过。对于卢明连的要求基本有求必应，尤其是去苏家假装大度，她整颗心就像是泡在了酸水里，想着就算是颗石头，日久天长之后，也该是能捂热的。

    可惜她费尽心力一场，倒是把卢明连对苏巧巧的那颗心捂热了。

    楚云梨无语。

    卢明连见状，立即道：“你为何不说话？被我说中了，对不对？”

    楚云梨将手中的东西一放，怒道：“你娶不到心上人，就把怒气往我身上撒，你还是个男人吗？你要纳妾，就该自己想法子，我是你妻子，愿意接纳她已经是我大度，难道你还要我帮你把人接进门，再把她洗漱好给你送到床上，看着你们圆房，才是真心接纳她？”

    卢明连：“……”倒也不必这么贴心。

    他承认自己是迁怒，可他就是看这个女人不顺眼。

    想到她方才的话，疑惑问：“你这话……好像你有法子似的。”

    当然有。

    可凭什么帮他呢？

    楚云梨语气不耐：“你自己想！”

    卢明连：“……”

    为了和心上人相守，他忍了！

    当下笑着上前，倒了一杯茶送到楚云梨面前，然后欠身一礼：“絮烟，还请帮为夫指点迷津。”

    楚云梨不接：“我不渴。”瞅他一眼：“外面的人都说，你对苏巧巧是真心，凭你们俩这么亲近，她这辈子除了你，大概也嫁不了别人。”

    卢明连基本天天都要往苏家去一两趟，这些流言都是真的。

    她继续道：“你娘不答应，你完全可以找人劝她嘛。”

    卢明连眼睛一亮，转身就走。

    看他背影利落，对林絮烟是一点留恋都没，简直是用完就丢。

    当日午后，就有这条街上德高望重的老妇人上门做客，劝卢母接纳苏巧巧。

    其实呢，上辈子卢明连没有去请。照样有好几个妇人上门，都说是卢明连毁了人家名声，就该把人接进门。

    而楚云梨吃过午饭后，起身去探望舅舅孙柏坤。

    孙家也在这条街上，平时就在周边的各个村里买药材过来送去医馆，这一倒手之间，赚一点差价。

    楚云梨上门，孙家舅母于氏面色并不好，不过呢，也不好把她拒之门外，只冷着脸把人带到孙柏坤面前。

    床上的孙柏坤已经病了快半年，面颊消瘦，眼底青黑，整个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

    若是没记错，他再熬小半年，就会离世。

    于氏低声道：“你舅舅痛得睡不着，昨晚一夜没睡。刚刚睡下，你最好小声些，别把人吵醒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我就想看看他。舅母，我有些渴。”

    于氏翻了个白眼，还是转身出门端茶了。

    于氏和孙柏坤成亲多年，只得一个儿子，就是林絮烟的表哥孙柒，已经成亲，今年初还生下了孩子。今日不在，跑去村里收药材了。

    那个表嫂对林絮烟冷淡得很，今日从头到尾就没出现。

    等到屋中只剩下她和床上睡着的孙柏坤时，楚云梨伸出手，去握他放在被子上的手腕。

    把着脉，楚云梨眉心微微皱起。

    大抵是察觉到了手上的动静，孙柏坤眉心微皱，睁开了眼睛。看到床前的楚云梨时，眼中有了几分亮光，嘴角一扯：“絮烟，你来了？”

    楚云梨收回手：“舅舅，你这几日如何？”

    孙柏坤一开始只是得了风寒，不觉得自己能病多重，还撑着去村里收药材，后来渐渐地身子越来越虚弱。

    病得久了，他恍惚有种自己会一病不起的感觉。

    人嘛，生老病死是常态。他孙子都有了，也该坦然赴死，唯一让他放心不下的就是林絮烟。

    絮烟那个娘家，有了等于没有。卢家富裕是真，但也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

    那卢明连整日守着苏巧巧，还说什么把她当妹妹看……都是屁话。他要是不看顾着，还不知道絮烟要被欺负成什么样呢。

    “就那样。”孙柏坤才四十不到，整个人却仿佛迟暮的老人，勉强打起精神：“我会好起来的。”

    楚云梨把他的手放入被子里：“舅舅，我觉着你该多看几个大夫。我已经让丫鬟去请了城中的叶大夫和杨大夫，如果他们治不好你，我就去隔壁府城请。”

    她口中的两位都是大医馆的大夫，出诊费都不低，孙柏坤摆了摆手：“没必要，齐大夫医术不错，听他的意思，我这病得慢慢养着，谁来瞧都没用。还是别让他们来了……”

    大夫望闻问切，简单的病症还好。若是疑难杂症，每个大夫都有自己的见解。

    所以，大夫有个默认的规矩，就是诊治的病人不能四处看诊，更不能到处拿药来吃。万一相克，会惹得病情更加严重。

    如果另外两位大夫真的上门，齐大夫会生气的。

    若是脾气不好，兴许以后都不会再帮忙治病。

    孙家大门外，于氏看到拎着药箱前来的两位大夫，顿时皱眉：“我们家没请大夫。”

    两位大夫平时都不爱出诊，今日若不是看在卢家丫鬟给的出诊费高，压根儿不会跑这一趟。闻言看向丫鬟：“你怎么说？”

    丫鬟心下发苦，对着于氏道：“是夫人让我去请的人。”

    楚云梨早就防着于氏不让人进门，听到外面有动静，立即出门：“是我请的。舅母让他们进来吧。”

    于氏冷笑：“这是我家。”

    楚云梨颔首：“我舅舅病了这么久不见好，可见是和大夫相冲，得换一个大夫试试。”

    于氏不悦：“他是我孩子爹，我还能害了他吗？齐大夫治了那么久，如今你乍然请了这两位来，万一齐大夫生气了不再给他治怎么办？”

    楚云梨低着头：“如果这两位大夫说我舅舅没得治，我就去齐大夫跟前磕头认错，请他上门来治。若是还不行，那我就翻倍给诊费，大不了把我的嫁妆全部填进去。”

    这副神情和语气，明显就是担忧舅舅到了极点。

    两位本来有些着恼的大夫也不再生气，动了恻隐之心：“我们只看看，不开方!”

    这就不会惹恼齐大夫了。

    于氏面色微微一变：“我不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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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人腾位置的妻 四

    闻言, 两位大夫一怔，一瞬间真想拂袖而去。

    楚云梨面色难看：“舅母，大夫都到门口了, 还承诺不开方, 你不想救我舅舅吗？”

    这话堪称诛心。

    于氏心里发虚：“齐大夫小气……”

    楚云梨打断她：“治了这么久还不见好, 合该换一个大夫。这两位谁也不比齐大夫差, 您有何不放心的？若是舍不得银子，从今日起，舅舅的诊费药费全都由我来付。”

    她伸手一引：“二位请。”

    两位大夫要不是看她实在担忧舅舅，早已经离开了。这时候看于氏不乐意, 其实心里已经起了退意。

    大夫治病, 其实需要病人全心全意的信任。不然，就是开了方配了药，病人不照做，也是枉然。

    见两位大夫迟疑，楚云梨再次一礼：“还请二位帮我舅舅诊治一番，稍后还有厚礼相谢。”

    大夫就算医者仁心, 也还是要吃饭的。尤其若是有人重金相请, 于他们名声也有好处。

    本来嘛，人家愿意付超出寻常许多的诊费请他们出手, 就表明他们医术好。只为了这, 他们就愿意走这一趟。

    于氏还要再拦, 楚云梨沉声道：“舅母，你若再要阻拦, 我真要怀疑你想害死舅舅！”

    于氏不依不饶：“我不许他们进。”

    楚云梨嫌烦, 眼见大夫已经被丫鬟带进门, 此时都背对着这边, 门口又四下无人，她伸手一劈，直接把人劈晕了去。

    然后顺手拖起昏迷的于氏进了门，把她放在门旁，又抬手关上了大门。

    昏迷的于氏没了方才的戾气，五官还算精致，又着鲜亮的衣衫，脸上薄施脂粉，看起来三十岁左右。

    楚云梨多瞅了一眼，心下冷笑一声。

    丫鬟已经把两位大夫带到了床前。

    楚云梨进门时，其中一位已经在把脉。

    孙柏坤看到楚云梨进门，笑着道：“你舅母也是怕齐大夫生气，你别多想。”

    于氏不喜林絮烟不是一两天了，孙柏坤夹在中间，也是左右为难。

    楚云梨颔首。

    把脉的叶大夫眉心越皱越紧：“消声！”

    孙柏坤不说话了，楚云梨出声道：“齐大夫说我舅舅身子亏损，需要慢慢补养。”

    叶大夫收回手，又仔细看孙柏坤指尖，还翻他眼睛，又看了舌头，站起身道：“杨大夫，你也来看看。”

    杨大夫也是城中有名的大夫，早在看到孙柏坤这模样时，就看出来他压根不是什么身子亏空。

    就算亏损，哪儿有越补越瘦的？

    叶大夫面色不太好，问：“之前的方子在吗？或者，配的药还有吗？”

    楚云梨进门时，已经吩咐丫鬟去厨房找了。

    孙家不算多富裕，没有买下人，平时请了两个婆子打扫做饭。丫鬟很顺利地在厨房找到了没拆封的药和药罐，药罐里面还有熬剩的药渣。

    叶大夫接过，一一翻开，那边杨大夫也一脸慎重起身，帮着一起翻。

    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对着一罐子药翻得无比认真 ，半晌之后，对视一眼，这才看向楚云梨：“这些药都带着毒，毒性虽不大，但吃久了之后，人也会慢慢虚弱致死。”

    床上的孙柏坤一愣，反应过来后，喉头一甜，喷出了一口血。他满脸的不可置信：“絮烟，你舅母呢？”

    楚云梨清咳一声：“ 刚才她不让两个大夫进门，我又非要让，结果就气晕了。”

    叶大夫和杨大夫面面相觑，想到这是人家的家事，起身告辞。

    楚云梨又付了一笔诊费：“你们能重新开方吗？”

    二位大夫对视一眼：“我们俩只能一人开方。”

    楚云梨特别慎重地请了叶大夫，理由都是现成的，叶大夫所在的医馆离孙家最近。又问：“如果上了公堂，二位愿意帮忙吗？”

    “自然！”二人异口同声。

    找出这种草菅人命的蛀虫，也是救人的一种。他们还能扬名，自然是乐意的。

    丫鬟跟着叶大夫去医馆拿药，床上的孙柏坤好半晌才缓过来，整个人苍老了许多：“多年夫妻，她为何要如此呢？”

    楚云梨坐在床边：“你要告她吗？”

    孙柏坤还没想到这么多，此时他满心的疑惑。闻言，摇了摇头：“你表哥不会想看到爹娘对簿公堂的。”

    “你舅母醒了吗？”

    想让她醒，自然就能醒。

    楚云梨走到大门口，把人掐醒，然后拖到了孙柏坤面前。

    孙柏坤的身子已经喝了几个月的药，但离死还有好几个月，身上的毒素不重，还能调理得回来。

    楚云梨认为，把家事处理好后，他才能安心养病。

    于氏醒来，先是茫然，看清楚面前的人是楚云梨后，面色微微一变：“我不许大夫进门！”

    “已经进了。”楚云梨面色淡然，轻飘飘道：“也已经为舅舅诊治过了，你现在该想的事，不是拦着大夫，而是该怎么跟舅舅解释。”

    孙柏坤勉强打起了些精神：“夫妻二十载，我哪儿对不住你？”

    于氏眼泪唰得下来了。

    楚云梨没甚耐心，卢家那边还忙着呢。她不想看于氏求情，且不提孙柏坤会不会原谅，挺浪费时间的。她沉声道：“依我的意思，是直接报官，有知府大人在，想来没什么查不出的。”

    于氏惊得眼泪都忘了。

    哪怕她做出这些事，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会被告上公堂的一日。

    当下歇了求情的心思，哭着道：“你一去外面就是十天半个月，你哪儿对得住我了？”

    孙柏坤面色难看：“所以你就对我下毒？”

    于氏摇头：“我没有，夫妻一场，我没想毒害你。是他……”

    话出口，才惊觉失言。

    她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滚滚落下，不停地摇头。

    孙柏坤瞪大了眼，男人的直觉告诉他，妻子身上有事。

    冷声质问：“他是谁？”

    于氏不答，眼泪落得更凶。

    楚云梨直接点破：“舅舅，齐大夫对外名声不错，为何偏偏要毒害你呢？我记得，你们家的药材大半都是卖给了齐大夫的。”

    孙柏坤：“……”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外甥女在这儿，跟妻子掰扯这些事儿好像不太好。

    不过，外甥女的话也有道理，齐大夫跟他们家常来常往的，妻子起了心思，似乎……也正常。

    他实在难以接受今日发生的这些事，只问：“你就没为孩子想过？”

    于氏不答话，只是哭。

    她就是为了孩子想，才做这些事的。

    如果孙柏坤不在了，齐大夫那边又甩开了妻子，他们俩在一起外人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可如今他们各自都有家室，如果事情传出，儿子还怎么做人？

    孙柏坤闭了闭眼：“你走吧！”

    于氏：“……你让我去哪儿？”

    “你不是想离开我吗？想去哪儿去哪儿，从今日起，我跟你再无关系。”

    于氏瞪大了眼。

    她等这一日等了许久，可事到临前，她却觉着心里空落落的。

    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正是楚云梨的表嫂严氏，此时她抱着孩子，眼中满是诧异。

    婆婆不喜欢林絮烟，她若是出来招待，婆婆必然是要不高兴的。

    久而久之，严氏也学乖了，只要表妹上门，她就假装睡觉。今日也一样，可睡着睡着，听到外面又吵又闹，好像还有婆婆的哭声，她就睡不住了，到了这边门口，就听到了公公婆婆之间的对话。

    孙柏坤先是在外甥女面前丢了人，现在儿媳也发现了，虽然早晚都会知道吧，但当面看见，他还是觉得脸热，催促道：“走啊！”

    于氏也觉得丢人，连滚带爬起身，飞快就出了大门。

    严氏自己也很不自在，抱着孩子尴尬道：“表妹，一会儿留下用饭，我去厨房看着。”

    语罢，急匆匆就走了。

    孙柏坤清咳一声：“絮烟，你怎么发现我中了毒的？”

    “就是看你许久不见好，想重新给你请个大夫。本来是想着让两位大夫谁说的靠谱就让谁治，谁知道您不是生病，而是中毒呢。”楚云梨一脸无奈：“好在我今日突然有了这想法，若不然，等您不在了，我还以为您是生病了走的。舅舅，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就是您了，您可千万要好好的！”

    孙柏坤唯一放不下的人就是她，听到她哭着说这些话，心下顿时一软：“我会没事的。”

    楚云梨有些不放心，试探着问：“舅母她若是回来求情，您怎么办？”

    孙柏坤摆摆手：“她不会回来的。”

    那可不一定，人齐大夫那边也是有妻室的。

    今日楚云梨突然上门，打了于氏一个措手不及。刚才她离开的时候，可是直接跑的，什么东西都没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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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人腾位置的妻 五

    等于氏回过神, 应该会再回来。

    不过，任何一个男人都忍受不了妻子的背叛，孙柏坤也一样。

    他这些年来能把生意做得蒸蒸日上，本身也不是个蠢人。想来应该知道拒绝。

    楚云梨亲自熬了药让他喝下, 这才起身回家。

    卢家气氛不太好, 卢明连冷着个脸。

    卢母也不高兴。

    倒是卢娇娇在一旁插科打诨逗母亲开心。可惜效果不好, 主要是她偶尔也劝卢母让苏巧巧进门, 看似劝说, 更像是火上浇油。

    这个姑娘，所图不小。

    楚云梨多看了她一眼, 直接回房。

    夜里，卢明连板着脸回房，脱衣准备上床。

    楚云梨才不想和他同床共枕，冷笑一声：“又不是我得罪你, 你板个脸给谁看！”

    卢明连惊讶回头：“你……”

    以前的林絮烟是个温柔的性子，无论他做了什么事, 都会包容他。

    这么冷言冷语, 成亲三个月以来这还是头一回。

    卢明连自小家世就好, 哪儿受得了这个？

    板着脸重新穿回衣衫和鞋, 摔门而去。

    楚云梨起身栓上了门, 这才放心地回去睡觉。

    卢明连出了家门后, 找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友人喝酒。

    这人名张权, 家中不如卢家富裕，和以前的苏家差不多。

    他也是和苏巧巧一起长大的，少年时也对她动过心。可惜苏巧巧很快就和卢明连定亲, 他便也收了心思, 听从家里的安排娶了妻室。

    张权虽娶了妻, 却从未放下苏巧巧。在苏家没落之后，也经常上门去探望。

    只是他妻室家世比他好，没有卢明连做得那么明显。

    他见卢明连一脸苦意，一杯杯灌着酒，忍不住问：“这是发生了何事？”

    卢明连苦笑一声：“絮烟今日跟我说，愿意接纳巧巧。还愿意帮我上门提亲……”

    张权面色微变：“你让巧巧给你做妾？”

    卢明连一脸莫名：“我只是想照顾她。你也知道，她看不见我就发疯，又不认别人，苏家如今住得离我家那么远，还住在那么多人的巷子里，我经常过去，且不说方不方便，外人见了，好说不好听啊。”

    张权气得脸红脖子粗：“你怎么能纳她为妾？”

    “是，苏家家道中落，她成了普通人家的姑娘，又已经疯了，在外人眼中，她不是个好妻子人选，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居然也这么低看她？”他越说越生气：“巧巧不记得任何人，只记得你，也只信任你，可见你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可你呢？你如此……如此作贱她，简直枉费他一番心意！”

    卢明连叹息一声：“我知道让她做妾委屈了她。可我已经娶了妻，若是我想天天照顾她，就只能先委屈她了。”顿了顿，又补充道：“她如今不记事，只看到我就已经很满足，我这也只是想满足她的心愿。”

    张权：“……”

    他气急，将手中的酒泼到他脸上：“你个混账！”

    卢明连抹了一把脸：“那你说，我能怎么办？”

    张权哑口无言。

    半晌，憋出一句：“谁让你娶林絮烟的？”话出口，觉得颇有道理，振振有词：“你如今这般为难，都是你自找的！”

    张权瞄他一眼：“我对巧巧的心意你也该知道，你娘那么抵触她，就算她进了门，也不会有好日子过，与其你照顾，还不如我照顾……”

    卢明连一股气直冲脑门，捏起拳头对着张权的脸就怼了过去。

    还碰倒了桌上的酒壶酒杯，顿时一阵叮叮当当的瓷器碎裂声传来。

    卢明连却犹自觉得不够，扑上去又是一顿揍！

    张权一开始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这才挨了两下，反应过来后也开始还手，二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卢明连挨了打，疼痛传来，更加恼怒：“朋友妻不可戏……”

    张权不甘示弱：“妻个屁！她是你妻子吗？你都可以，我为何不能？”

    吵起架来，二人的声音都没压低。但却下意识地没说出苏巧巧的名字。

    心下都明白，她如今名声已经很不堪，若是再传出别的，只会害她更惨。

    他们俩……都是想要保护她的。

    二人痛快打了一场，那边伙计急忙忙过来劝架。最后，卢明连赔偿了损失，二人才得以出门。

    外面天已经黑了，该是回家的时辰。卢明连想到家里妻子冷冰冰的模样，瞬间没了回家的兴致。

    “今日咱们不回吧！”他提议。

    张权摆摆手：“我家里那母老虎你又不是不知，我要是不回去，她非得吵个天翻地覆不可！”

    卢明连冷笑一声：“这么凶 ，会许你纳妾？”

    张权：“……”

    “反正我把话撂在这儿，你想照顾巧巧可以，但却不能作贱她！”

    旧话重提，卢明连又要打人。

    他也是没法子了，如果不让苏巧巧做妾，他又怎么能天天看顾她？

    总不能让她做妻吧？

    就算休了林絮烟，母亲也不会答应啊！

    当下，他决定不搭理张权，等到自己把人迎进了门，管他怎么想呢。

    张权这个人有些义气，为人要正直一些。所以当初才没能争赢卢明连。

    从小一起长大，谁还不知道谁啊！

    张权一看卢明连就知道他的想法，沉声道：“若是你敢背着我真纳巧巧进门，朋友没得做了！”

    卢明连：“……”

    二人不欢而散。

    卢明连在街上溜达，这个时辰还亮着的铺子，都不是些什么正经去处。可他实在不想回家，又睡不着。干脆去了花楼，想着只喝酒不过夜。

    张权与他分开后，也不想回家。

    他妻子刘氏是个泼辣的性子，管他管得很严。今日得以这么晚还没回去，是他出门前早就说过要陪卢明连喝酒。

    喝酒嘛，喝到什么时辰全凭心意。这时候还不算很晚，张权溜达着去了苏家。

    苏家小院中还亮着烛火，张权一敲门，里面就开了，露出满面愁容的苏母来。

    “伯母，巧巧睡了吗？”

    苏母眼泪汪汪：“没看到明连，她哪里肯睡？好在也没闹，你……还是别见了吧。”

    张权心里又酸又涩：“我就在窗外看她就好。”

    昏黄的屋中，隐约看得到倒影在窗上的倩影，张权今晚过来，一是想要趁此机会看看佳人，二来，也是想嘱咐苏母。

    “伯母，卢明连那个混账，居然想纳巧巧为妾，还美名其曰说想要整日照顾她。您可不能让他这么作贱巧巧！如果他上门提亲，你只管把人打出去，或者让人告诉我也成，我来教训他！”

    苏母低下头应了。

    张权看了一眼院子里：“伯父呢？”

    “出去躲债，已经好多日没归家了。”苏母情绪低落：“米缸中的米，只够明日……”

    张权从怀中掏了掏：“您先收着。”

    眼见苏母又要推辞，他死死摁住她的手：“伯母，您千万别跟我客气。”

    苏母哭着道谢：“巧巧能有你这个朋友，是她的福气。”

    出门时，张权很是高兴。

    那银子，是刘氏让他请客的。

    张家不如卢家，刘氏认为很有必要维系这份感情。出门时特意多给了他一些银子，再三嘱咐不要让卢明连付账。

    张权和卢明连从小一起长大，知道卢家富裕，方才付账时便退后了一步。那时候他就已经盘算好，这个银子省下来给苏家。

    安静的小院中，苏母关上了院子门，这才进了女儿的闺房。

    本应该是一脸麻木的苏巧巧，此时微微蹙着眉。

    苏母眉开眼笑：“明连是个好的，咱们也算达到了目的。”

    苏巧巧揪着衣摆：“娘，我明明是他未婚妻！”

    苏母叹息一声：“可他娘不乐意，我们能有什么法子？你爹欠那么多债，已经好多天不敢回来，他平时最疼的就是你。巧巧，我们娘俩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你可千万别轴！”

    苏巧巧眼圈红红：“要不是林絮烟，连哥哥肯定会想法子娶我的。”

    苏母无言：“他娘不会答应！尤其你如今疯了，她就更不会答应了。”

    她叹息一声：“可换句话说，若是你没“疯”，那些打手不会放过你，他们也不会对你这般怜惜，我们母女那时候才真的只能喝西北风！”

    她握住女儿的手：“巧巧，咱们家已经这样了，你就别强求更多，妾也挺好的。至少，你能和他相守，那林絮烟哪儿能比得过你们十多年感情？等你进门，也就没她什么事了！”

    苏巧巧低下头，委屈地红了眼眶。

    卢明连去花楼之前，打定主意自己只喝酒。可进了门才知道，那倒酒的丫头都风姿绰约，格外撩人。一顿酒下来，撩得他心猿意马。虽然最后克制住了，可心里已经痒痒了。

    上辈子，林絮烟温柔婉约，卢明连到了晚上就回家，从来也没半夜里出来借酒消愁过，所以，并没有来过这些地方。

    楚云梨来了后，并没有刻意改动，也还是影响了其他人。

    卢明连在快天亮时，才醉醺醺的回家。

    他喝得醉，脑子里一片混沌。其实他最发愁的，还是不能和苏巧巧相守，喝醉了后，早已经忘了和妻子吵架的事，直接就想回房。

    大半夜的，房门敲得砰砰响。楚云梨想睡也睡不成了，干脆起身开门，正打算收拾一下他，门一开，瞬间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脂粉气。

    楚云梨：“……”出息了啊！都会逛花楼了。

    她本就是来教训卢明连的，见他主动送上门，哪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理由都是现成的，跑去喝花酒难道不该打？

    当即，她再不客气，搬起椅子对着他劈头盖脸的砸。

    卢明连喝醉了，被椅子一砸，疼痛传来，瞬间酒醒了大半。可他喝了太多酒，浑身手软脚软，被砸到地上后，半晌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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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人腾位置的妻 六

    楚云梨下定决心打人, 招招狠辣，从不落空。

    卢明连恍惚间又挨了好几下，眼看怎么都避不开, 大喊道：“你个疯婆子！你做什么？”

    这边门口的动静很大，吵醒了其余房中的人。卢母本来不太在意，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听到儿子惨叫，也睡不住了, 赶紧披衣起身, 点亮烛火拿着出门。

    然后, 就看到了儿媳像是对杀父仇人一般，对着儿子浑身上下狠砸。

    儿子再不听话, 那也是亲生的！卢母立刻出声斥责：“絮烟, 大半夜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发什么疯？”

    楚云梨一边砸一边大叫：“他去逛花楼啊！万一得了脏病, 这不是害我么？”

    卢母看她下手狠辣, 急忙忙上前去拦，走到半路听清儿媳的话，踉跄了一步，险些摔跤。她满脸不可置信：“真的？”

    楚云梨力道很大, 砸得椅子都散了架, 狠狠将手中的两条椅子腿丢到卢明连身上, 伸手一指：“这么冲的香味, 不是花楼是哪儿？”

    地上的卢明连已经被打得头破血流，口鼻都有鲜血流出, 身上也受了不少的伤。

    他期间也试图挣扎, 可本就手软脚软头昏脑胀, 加上又挨了打，哪里站得起来？

    卢母走近，看到儿子的惨状，当即把油灯往楚云梨手中一塞：“你呀你呀！这是你男人，你当他是贼么？打出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说话间，已经伸手去扶地上的人。

    可惜她平时不干活，卢明连一个大男人，喝醉了酒就像是软趴趴的一大坨肉，她哪里扶得起来？

    急得大叫：“你倒是帮忙啊！”

    楚云梨把油灯放好，也伸手过去扶。

    她力气大，扶一个卢明连自然轻松。可林絮烟没力气，她也不好太厉害，好不容易把人扶起，她悄悄松了手。

    卢母哪儿扶得住人高马大的儿子，当即顺着卢明连倒的方向也倒了下去，母子俩摔着一团。

    卢母摔疼了，气急败坏吼：“你为何要松手？”

    楚云梨无奈：“我扶不住。”

    卢明连伤成这样，卢母没心思跟她掰扯，大喊道：“孩子他爹，赶紧出来！”

    卢父早就醒了，也从婆媳俩的对话中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他倒是想立刻出来帮忙，可儿媳妇在外头，他哪儿好衣衫不整？

    烛火又被点走，他这么半晌一直没闲着，正摸索着穿衣呢。

    出门后，借着昏黄的烛火，看到头破血流的儿子也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把人弄进门：“请大夫去！”

    卢家请了有几个长工，就住在后面的小间，楚云梨去叫人请大夫，这才不紧不慢地回房。

    屋中，卢明连躺在床上嗷嗷惨叫。

    卢母拿着帕子帮他擦伤，可越擦他越是叫得大声。

    卢父面沉如水，看向进门的楚云梨：“你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楚云梨低着头：“我闻到他身上的香味，就想到了咱们那位长辈……我可不想死。一怒之下，就没忍住。”

    就在今年，卢父的一个远房叔叔，就因为经常逛花楼染上了脏病，还染给了妻子，夫妻俩相继病逝，生前经常吵架，很是让人议论了一场。

    她这么说，卢母也理解。如果卢父也去逛花楼，她闻到这香味大概也会发疯。

    可理解归理解，这去花楼的人变成儿子。她就觉得打人的儿媳尤为过分。

    “去都去了，你好好说就是，让他保证以后不再去就行了，怎么能动手呢？”

    楚云梨一声不吭。

    卢父就这一个儿子，现在还没有孙子。皱眉问：“你真去花楼了？”

    卢明连正在嗷嗷叫：“我只是喝酒！”

    卢父斥责：“那么多酒馆，你为何要到花楼去？你那个五爷爷家中发生的事你没听说吗？”

    “爹，我好疼啊！”卢明连捂着脸滚了滚。

    他身上本就有伤，这么一滚，又痛得龇牙咧嘴。

    好在大夫来得很快，进门后，先是查看了卢明连身上的伤，皱眉道：“都是皮外伤！”

    大夫是人，也要睡觉。任谁大半夜被从温暖的被窝叫起来，脾气都不会太好。

    听到大夫的话，卢家夫妻松了一口气。

    再是皮外伤，也得包扎。大半夜的，卢家院子里热闹起来。

    长工烧了热水端进来，大夫帮卢明连清洗伤口。

    于是，大半夜的卢家院子里就跟杀猪一样，传出阵阵惨叫。

    楚云梨站在一旁，低声道：“爹，他这么叫，明日这条街上所有的人都该知道咱们家发生的事了。”

    卢父要面子，闻言觉得儿媳说得有道理，斥道：“不许叫！”

    卢明连：“……”

    他怨恨的目光瞪向了楚云梨。

    楚云梨冲他嘲讽一笑。

    这个笑容，着实刺激了卢明连，这女人打了他，不止不害怕，反而一脸的幸灾乐祸。他伸手一指：“娘，林絮烟这个毒妇下手太狠，再跟她过日子我怕被她打死。我要休了她！”

    对于儿媳对儿子下这么狠的手，卢母自然是不满的。当下就想顺着这个话头斥责几句，就听儿媳大声道：“我知道了，你去花楼是故意的。你明明知道我忍不了，回来后我肯定要打人。然后你就好借此机会休了我，再和苏巧巧双宿双栖……”

    卢母：“……”挺有道理。

    儿子从小到大除了苏巧巧的事外，一直挺听话。从来就不去那些地方，前些日子那个长辈的事传出，夫妻俩很是嘱咐了儿子一番。

    见母亲不说话，卢明连就知道她信了林絮烟的话了，当即道：“我不是故意……嘶……”他痛得面色扭曲，继续道：“娘，傍晚我跟她吵架才负气出门。我不想回来看她的脸色，跟张权喝完了酒后，酒馆都打烊了。就只剩花楼……我真的只是去喝酒的，是那个倒酒的花娘老是往我身上靠，我才染上了味道。”

    楚云梨冷哼一声：“只有你娘才信你，反正我不信。你就是故意惹怒我，然后好让我动手后休了我。”

    大夫清洗完了脸上的伤，又剪开卢明连的衣衫，料子从伤口上撕开时，痛得他连连吸气，咬牙切齿道：“我要休了你这个毒妇！”

    “呐，让我说中了吧。”楚云梨心下无所谓他休不休，可那边苏巧巧还等着做继室呢，她就算为了给她添堵，暂时也不能离开。

    卢明连气得险些撅过去。

    他真要休她，何必这么麻烦？

    楚云梨继续道：“哪家夫妻不吵架？吵急了动手也正常啊，大不了，我给你道歉嘛。”

    卢明连：“……”

    “那我打你一顿，再给你道歉，成不成？”

    楚云梨讶然：“你想打回来？跟个女人计较，你也好意思？”

    卢明连还真好意思，可她这话一出来，好像他再纠缠就很过分似的。

    “动手就是不对。”卢父沉着脸：“万一把他打出个好歹，我们卢家的香火可就断在你手上了。”

    楚云梨无语。

    嘴上解释道：“当时我闻着那味儿，心里气极了。爹，您自己说，如果他已经染上了病，还能生孩子吗？反正这香火都断了，还不如打死算了。”又急忙道：“我那时太生气，一时没忍住。现在我已经知道错了。”

    说话间，大夫已经包扎完了伤口，留下一些药后，又嘱咐了怎么护持伤口，摇摇头离开了。

    当日晚上，卢家人都没睡好。楚云梨也没法睡，靠在椅子上打盹。

    等到天蒙蒙亮时，突然就听到了外面有人开门的动静。

    这个时辰开门，有些太早了。她没多想，反正生意上的事从来也轮不到林絮烟插手，她又眯了一会儿，然后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林絮烟的便宜爹和后娘居然到了。

    楚云梨昨晚打人之时，就猜到卢家大概会把人请来，当下打起了一些精神。

    “絮烟，你出来！”

    林父的声音中气十足。

    楚云梨也没怕过谁，当即踏出门：“爹，这么早？”

    林父见她出现在门口，抬手一巴掌就甩了过来。

    楚云梨后退一步，险险避开。

    对于林父一言不合就动手，楚云梨并不意外，林絮烟从小到大没少挨他的打。

    那时候没有人拦着林父，今日在卢家院子里，同样也没人拦。

    卢母一脸的气愤，等着看她挨打。

    卢父闲闲道：“亲家别动手，絮烟也是气急了，有话好好说。”

    却是没有上门拉架的动静。

    林父一击未得手，气急败坏：“你居然敢躲？”

    不躲是傻子。

    眼看巴掌又挥了过来，楚云梨再次后退，脚下往前一绊，当即就绊倒了林父。

    林父脸朝下摔了一跤，等他爬起来，满口的鲜血。

 给人腾位置的妻 七

    林父这是摔下去的时候, 牙磕着了舌头，抬起头来时，满口鲜血。

    伤虽然不重，可看起来吓人啊。当即一阵手忙脚乱, 等到好不容易止住血, 林父再想教训女儿, 也没了方才那种想要打死人的怒气。沉着脸道：“出息了啊！竟然敢躲老子！谁让你打人的？卢家若是休了你, 我是不会让你进门的。”

    口中受了伤, 他说话有点大舌头。不过还是听得懂。

    卢家找他来，本就是让他教训楚云梨的, 所以，从头到尾不吭声。

    继母柳氏也不吭声，只是满脸担忧地看着林父的伤。

    林絮烟是个听话的姑娘，当着人前, 楚云梨不好辩驳，当下只低着头, 只当他在说废话。无论他说什么, 都左耳进右耳出, 一句话也没入心。

    落在卢家人眼中, 就是儿媳真的知道错了。

    其实呢, 当下人成亲之后, 一般都能过一辈子。无论男女, 和离都不是什么好名声。

    卢家嘴上叫嚣，其实心底里没想真的休了林絮烟。本来嘛，儿子是因为逛花楼夫妻俩才打架的……儿媳打人固然不对, 可儿子也不对。休妻和离对于当下的人来说都是很稀奇的事, 难免让人议论。卢家夫妻在不完全占理的情况下, 不想变成别人口中的谈资。

    当然了，卢明连是真的想休妻，但是有卢家夫妻在，他也只能想想而已。

    林父来摔了一跤，说教了半天。卢家做了午饭，饭桌上两亲家喝了酒，又让楚云梨当面给卢明连道了歉，此事就算了了。

    也是因为卢明连受的都是皮外伤，否则，事情也没这么容易了断。

    楚云梨下手时有分寸，她暂时还不想离开卢家给人腾位子，当然不会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卢明连受了伤，躺在床上下不来。

    真要下呢，也不是不能。可他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么重的伤，躺在那儿都痛得不行，哪还肯动？

    他躺得住，苏家那边等不了。

    苏家母女已经知道了卢家会上门提亲的事，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别说媒人了，就连卢明连都已经三天没出现。

    周围的邻居只知道卢家半夜里出了事，好像是在打架。可是卢家夫妻俩好面子，只说儿子喝醉了闹事，大喊大叫，他们关着他不让他出门，没好意思说小夫妻俩打架儿子被打得躺在床上起不来。

    苏家打听不到消息，苏母跑了一趟张家。找到了张权。

    于是，就在卢明连躺着的第三天早上，张权上门了。

    此时的卢明连虽然养了两天，可还是鼻青脸肿，根本见不得人。卢母直接就把人拦在了门外：“那晚他跟你喝酒喝得太晚，回来时摔了一跤，又发酒疯。他爹气狠了，勒令他半个月不许出门。你别来找他了。”

    张权唬了一跳。

    他不知道二人分别后卢明连又跑花楼的事，只以为是当时二人扭打时他误伤了人，然后卢明连回家之后推脱是摔伤的。

    多年朋友，就更要探望一下了：“伯母，我只是看看。”

    “实在不巧，他睡着了。”卢母话说得客气，身子堵住门寸步不让。

    张权无奈，只得道：“其实今日我来，也是受人所托。”

    闻言，卢母面色难看：“又是苏巧巧？”

    张权笑容尴尬。

    对于苏巧巧只记得卢明连的事，张权心里酸得不行，谄媚笑道：“苏伯母也是没法子了才找上我。说巧巧已经三日未合眼，整个人憔悴不堪。又不肯吃东西，只剩下一口气了。”

    卢母眼睛一亮：“死了正好！”

    张权皱眉，饶是他向来尊重长辈，可在长辈如此对待苏巧巧时，也忍不住恼怒：“伯母，你怎么能如此绝情？巧巧落到如今地步，又不是她的错……”

    卢母不耐烦：“她勾引我儿子，弄得明连娶妻了还不能好好过日子，这还没错？”

    张权早就知道卢母不喜苏巧巧，没想到竟然已经到恨不能她死的地步。当下呆住：“我要见明连，我亲自跟他说。”

    “不能见。”卢母直接一口回绝。

    二人正僵持间，有人急冲冲过来，人未至声先道：“张权，你个混账，家里的生意不管，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来人是张权的妻子贺氏，走到近前，对着卢母一礼，笑着道：“伯母，张权他不会说话，脑子也笨，容易被人利用，您别生他的气。我带他回去跟爹娘说明真相，让他们教训他。”

    做生意嘛，讲究和气生财。

    甭管卢母待人有多刻薄，在外人面前，她还是很和善的。当下缓和了面色，拉着贺氏的手就开始诉苦：“非是我要给他冷脸……你来帮我评评理，明连已经娶妻了，阿权却跑来让他去见那个苏巧巧，本来他们小夫妻俩这几天就在闹别扭，若是明连去了，这日子还过不过？”

    贺氏老远就看到张权与卢母之间气氛不对。没想到又是因为苏巧巧，同床共枕一年多，若说贺氏不清楚自家男人的心思，那是假话。之前一个想隐瞒，一个想好好过日子假装不知道。加上张权对苏巧巧的感情克制，外人根本看不出，夫妻俩之间还算相安无事。

    可她没想到，张权竟然会为了苏巧巧跑来得罪人……和卢家交恶，张家的生意兴许都会受影响。就不能忍了。

    当即，贺氏也不打算再给他面子，伸手揪住他的耳朵：“三天不打你上房揭瓦，回去我让爹娘收拾你。”临走之前，还对卢母再三道谢。

    张权称呼妻子为母老虎，也不是乱说的。还没走几步，贺氏越想越生气，抬脚就踹了过去。

    夫妻俩就当着满街人的面边打边走。确切地说，是张权挨了两下之后怕丢人，前面跑得飞快。贺氏不怕丢人，追得飞快。

    卢母看着贺氏粗鲁豪放的动作，心下突然觉着儿媳也不错，在儿子逛花楼之前，儿媳可是从未动过手的。

    正这么想呢，回头就看到儿媳站在柜台边若有所思，见她看过去，还笑道：“我觉着张嫂子这法子不错，只要张权要面子，就不敢在外头乱来，刚好，夫君也是个要脸的，或许我也可以凶一点……”

    卢母：“……”住脑！

    儿媳已经很凶了，把儿子打得半个月都不能见人，要是再凶，日子还能过？

    她急忙道：“你倒是学点好的，怎么能学别人打人呢？”

    楚云梨振振有词：“无论是什么样的法子，只要有效就成，我看张嫂子这法子就不错。没看张权都不纠缠像逃命的耗子一样就窜回家了么？”

    卢母说不过她，冷着脸道：“你也不看看贺氏在外头是个什么名声，难道你也想被人笑话？”

    楚云梨笑了：“明连照顾苏巧巧的事这条街上谁不知道？我现在已经成了别人的笑话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卢母哑口无言。转而道：“你成为别人的笑话，怪得了谁？我早跟你说了，让你管好他啊，自己看不住男人，让人笑了也是活该。”

    “我能管得住，就怕你舍不得。”楚云梨似笑非笑。

    看到她脸上的笑，卢母心里不舒服，但又实在想知道能管住儿子的法子，好奇问：“怎么管？”

    楚云梨伸手一指屋中：“他已经三天没出门，等他好了，再揍他一顿，肯定又得关上半个月。都不用你费心守着了。”

    卢母：“……”

    她半晌无语：“你这都是馊主意！”

    楚云梨一本正经：“不算啊。打得他躺上两个月，我就不信，他两个月不去看苏巧巧外面还能有流言？如果还有人胡说，那就三个月，大不了三年嘛！”

    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个法子。

    但也确实是个馊主意。

    卢母如果真狠得下心管教儿子，卢明连也不会在她已经明言不喜欢苏巧巧的情形下还往苏家跑了。

    卢母面色不好，儿子就算再不听话，她也没想过把他打得伤重到躺在床上的地步，何况还是躺三年，当下斥道：“胡说八道！没事就回院子里待着！”

    楚云梨转身就走。

    回到屋中，卢明连正靠着在床上，看到她进门直接就问：“刚才是阿权来了吗？”

    楚云梨颔首：“是，据说是苏伯母跑了一趟张家，说苏巧巧已经三日不睡觉，还不吃饭。他到这儿来，大概是苏伯母拜托他来请你。毕竟，那位巧巧姑娘疯得只认识你。”

    最后一句话，语气讥讽。

    卢明连皱眉，一脸不悦：“巧巧突逢大变，以后会好起来的。你别说疯了的话，不好听。”

    楚云梨笑着反问：“你就没想过她是装的？”

    卢明连更加不悦：“说什么胡话？哪个姑娘会这样败坏自己的名声？”

    “一般人肯定不愿意。”楚云梨煞有介事地分析：“可苏巧巧不同，他爹欠了那么多债。赌坊的人追债可不是问了没有就放弃的。逼良为娼的事想来你也听说过……苏巧巧若是没疯，还能好端端待在院子里吗？她疯了，你跟张权只会愈发怜惜，一举数得，当真是好算计！”

    卢明连斥责：“这些都是你的猜想，就算巧巧没疯，她也是被迫如此。她这是被苏伯父连累了……”提及苏父，他只想叹气：“其实，我还真希望她是装的！”

    楚云梨：“……”

    当着妻子的面，毫不掩饰地怜惜前未婚妻，卢明连果然是好样的。

    那边卢明连已经挣扎着起身，痛得龇牙咧嘴：“不行，我得看看去！”

    楚云梨心下冷笑，面上一脸温和：“我扶你！”

    卢明连倒没拒绝，对着她伸出了手。等他大半身子靠过来，正使劲时，她就“不小心”滑了手，卢明连结结实实摔到了地上，又被她踩了一脚，清晰的“咔嚓”声响起。

    与此同时，屋中再次响起杀猪一般的惨叫声，凄厉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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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人腾位置的妻 八

    只是听着 , 就知道惨叫的人应该伤得不轻。

    卢明连痛得直吸气，面色煞白，额头上满是冷汗，直接失了声, 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伸手指着楚云梨的手指颤抖不已。

    外面, 听到动静的卢家夫妻俩飞快赶来。然后就看到了地上的卢明连, 见他动弹不得, 卢母急忙上前问：“出了何事？明连这是在喊什么？”

    卢明连痛得说不出话，伸手指着自己的脚踝。

    屋中光线不是很好, 夫妻俩却还是看到了他红肿的脚踝，并且越肿越高。

    卢父转身出门，吩咐长工去请大夫。

    卢母又是心疼又是着急，还有些恼：“你不好好躺着, 下床做何？我早说了，你就在床上方便也不要紧……”

    楚云梨看了一眼痛苦得闭着眼的卢明连, 出声道：“娘, 夫君不是下来方便, 他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想去苏家。我想伸手扶他, 结果没能扶住, 他摔倒在地, 我又踢到了床脚, 踉跄一下，刚好踩到了他的脚。”

    卢母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问：“他的脚是你踩的？”

    她还以为是儿子下床时, 因为身上有伤站不稳摔的。

    楚云梨当然要说, 就算卢母现在不知, 等到卢明连缓过劲来了，也还是会告状的。

    与其等他告状，还不如她主动“认错”。

    卢母气得不行：“粗手笨脚的，你能做什么？”

    楚云梨委屈：“要不是他想下床，也不会摔跤了。”

    所以，还是要怪苏巧巧嘛！

    卢母果然被带偏，气道：“苏巧巧这个丧门星，还没进门就闹得一家人鸡飞狗跳。”她看着儿子，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还是那句话，这家里只要有我在一日，她就别想进门，你趁早给我死了心！”

    卢明连深呼吸好几下，总算是缓过了劲儿：“娘，林絮烟故意摔我，故意踩我！”

    楚云梨瞪大了眼：“你就算想休了我跟苏巧巧相守，也不能睁眼说瞎话啊。我明明就是来扶你的，只是不小心滑了手而已，早知你会这样，刚才我就不应该进门。你动不动就污蔑我，这日子还怎么过？”她看向卢母：“娘，干脆我和离算了！我自己走还能体面一些，免得他处心积虑找些借口赶我走。”

    卢明连也没想到，她居然倒打一耙。

    他确实想休了她娶苏巧巧，可就算是顺利休了，母亲不点头，他也娶不了佳人。

    再有，无论苏巧巧真疯还是假疯，她如今名声不好，家里欠那么多债，身份也差，他再是想要照顾她，娶她……大概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如今只想接苏巧巧进门照顾，并没有要休妻，也就不会处心积虑告林絮烟的状了。毕竟，之前那三个月 ，他还是很满意林絮烟的知情识趣的。

    卢母却真的信了这话：“絮烟，我相信你。”

    卢明连眼前一黑。

    简直气得想要当场昏死过去。

    卢母还斥责他：“明连，絮烟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少动歪心思！”

    卢明连又痛又恨，难受之下，大喊道：“让这个女人滚！”

    楚云梨转身就走：“如你的愿，我滚远就是！”

    她没出门，走到桌边开始收拾林絮烟的东西，口中道：“娘，我搬到别的屋子去住。”

    其实，卢明连受伤之后，她就以自己夜里不会睡觉怕踹着他的伤为借口搬去了别的屋子。

    卢母心疼儿子，没有拒绝。

    楚云梨暗暗打定主意，若是卢母执意要她夜里留在这屋子照顾，她就真会“睡相不好”。

    这边，卢母看到儿媳的动作有些慌，儿媳怕伤着儿子搬到别的屋子住，跟夫妻两吵架过后搬出去住是不一样的。

    前者不得不分开住，后者是吵架，日子一久，夫妻俩哪里还能好？

    卢母对于儿媳的想法矛盾得很，不想他们感情太好，把自己这个亲娘撂在一旁，比如若是苏巧巧进门，在儿子心目中她就没了地位。她娶林絮烟进门，一是想让她规劝儿子，二来也是喜欢她在后娘手底下能平安长大的机灵劲。

    但也怕他们感情不好，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

    简单来说，就是希望儿媳听她的话，管得住儿子。再有就是儿子喜欢儿媳不能越过她这个母亲。

    总之，复杂得很。

    “他因为你受了伤，恼怒也是有的，气话你怎么还当了真呢？”卢母扶着儿子，斥道：“再说，明连受伤都是因为你，无论你有意无意，都是你的不对。你这气性也太大了。”

    楚云梨回头：“不是我要搬，是他让我滚。我也是怕了，留在这屋里我做什么都不对，说什么都不对。他满心满眼都是苏巧巧，受了这样的伤，还想着去见人家。他人在这儿，心已经飞了。睡不睡在一起，有区别吗？”

    她说得凄惨，情绪激动。这本来也是林絮烟想要说的话。

    卢母听得出来儿媳的悲愤，一时间，也觉着儿子有些过分了。

    恰在此时，大夫赶到。

    仔细查看过后，叹息一声：“伤着骨头了，好好养着吧。”

    卢明连急了：“这得养多久？”

    卢家夫妻俩也急了：“会不会跛？”

    三人几乎同时出声，卢母一听儿子的问话，就猜到他这是还惦记着苏家，心下又急又怒：“卢明连！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着那边！”

    卢父比较克制，见有大夫这个外人在，提及苏巧巧只会让外人猜测更多，当即伸手拉了一把妻子。

    卢母秒懂，别开眼，悄悄抹眼泪。

    是气的！

    大夫包扎完，离开时再三嘱咐：“这伤了骨头的腿，能养成什么样不好说。每个人的腿长得不一样，养好了伤结果也不同。咱们就只能少动，好好养着，听天由命吧。”

    见卢家夫妻愁得不行，大夫宽慰道：“不过呢，卢少东家的腿伤得不重，好好养着，不至于跛。”

    这话算是给卢家夫妻喂了一颗定心丸，二人瞬间就松了口气。

    卢明连又受了伤，这一回伤了脚，就算想去苏家，也去不了了。

    苏家母女从早上等到晚上，还是没能等到卢明连。

    苏母关上大门，回到屋中，忧心忡忡：“他是不是改了心意？”

    苏巧巧摇头：“不会！他对我的心我都知道，没过来，应该是不能过来。”

    “卢家这夫妻俩，翻脸比翻书还快。”苏母恼怒：“当初我们苏家还没落魄的时候，他们从来也不会给我们难堪。现在倒好，面子情都不顾了。”

    说着，又担忧问：“不如，我再去张家试试？”

    苏巧巧颔首：“就说我疯得太狠，你抓不住。严重一些，直接跟他们说我要寻死。您出门的时候，请隔壁大娘过来。”

    苏母眼泪夺眶而出：“委屈你了。”

    外面的人都说苏巧巧疯了。是因为她三天两头就会疯一次给外人看。

    周围的邻居几乎都见识过她发疯的模样。

    苏巧巧的头发本就没扎，她眼神狂乱，突然就开始大叫：“连哥哥不在……我不活了……”

    癫狂的模样很逼真，若不是苏母知道内情，都得被吓一跳。她愈发觉得女儿委屈，抹了一把泪，跑出去开门。请了隔壁大娘帮忙看着女儿，自己跑到了张家。

    张权早上才被贺氏撵回来，回来之后又被爹娘说教了一整天。

    他面上认了错，其实心底里不以为然。

    听到敲门声，张权突然就想起早上卢母拦着他的架势……该不会卢明连今日都没能找着机会出门吧？

    他急切地跑去开门，结果刚跑到院子里，就看到左边的房门开了。贺氏一脸严肃出来：“我去开。”

    打开门看到门口哭哭啼啼的苏母，张权急切问：“伯母，您为何哭成这般？明连没去探望巧巧吗？”

    苏母抽噎了下，为防惹人怀疑，她是真的哭，一路上想了这段时间过的这些苦日子，又使命掐了几下大腿，才哭得这么厉害的。正想颤着声音开口呢，就听贺氏不悦道：“伯母，我知道如今苏家的日子不好过。本来呢，苏家和张家这么多年感情，你们遇上了难事，我们家应该帮忙。可是你每次都这么哭着来……咱们是做生意的人，以前您也是做生意的，应该知道有人哭着上门是很晦气的事，您这是故意的吗？”

    苏母：“……”

    她早听说了张权这个妻子是个母老虎，没想到这么凶。当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她特意跑这一趟来找张权，自然不会因此退却，当下不看贺氏，只看着张权，哭道：“巧巧她等得太久，没能等到卢明连，这会儿正在家里寻死呢。阿权，伯母求求你 ，你帮我去叫一下明连好不好？伯母给你跪下都成。”

    贺氏面色一言难尽：“你还不如去跪卢家呢。到我家里，就算我夫君答应帮忙，卢家若是不去，你还不是白费力气。”

    苏母哪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卢母如今对苏家如避蛇蝎，怎么可能会帮忙？

    苏母毫不怀疑如果她真的去卢家求，卢家不开门都是正常的。更甚至，卢母很可能会开骂。

    “我……我不敢……”

    贺氏一脸莫名：“那我夫君就敢吗？今日早上你来，他跑一趟卢家，差点跟卢伯母吵起来，为了你的事，让我们两家生怨，你也好意思？”

    苏母哭得更加厉害：“我也不想……可我只有巧巧这一个女儿，我怎么能眼睁睁看她死？这不是剜我的心吗？”

    哭着，还不停地捶自己胸口。

    张权看不得她如此，立即开口：“我去帮你喊人。”

    贺氏伸脚一拦：“不许去！”她眼神恶狠狠，满是威胁地看着自家男人：“你若执意，我打断你的腿，看你还怎么去？”

    张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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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人腾位置的妻 九

    张权看贺氏一脸严肃, 明白她是动了真怒。

    这女人小时候跟他舅舅学过几天拳脚功夫，打起人来特别疼。也喜欢动手，张权毫不怀疑，如果她今日真的执意出去, 打断腿不可能, 挨一顿揍还是很可能的。

    一方面, 张权不想让苏母知道他是个怕媳妇的软蛋, 这时候应该凶狠地斥责贺氏几句, 然后照原计划去卢家找人。另一方面 ，他也实在是不想挨打。

    贺氏看他呆住, 伸手抓了边上的一根打狗棒，一脸的似笑非笑，手中棒子颠啊颠，仿佛一言不合就要动手打人。

    张权心下权衡了一下。

    他若非要在肃苏母面前证明自己不是个怕媳妇的, 执意出门的话，很可能会当场挨打, 那挣扎这一趟岂不是无用功？

    他眼神一转, 看到门口路过的人, 扬声喊：“布兄, 我请你帮个忙。”

    他口中的布兄今年三十多岁, 两家算是隔壁。平时常来常往的, 感情还不错。

    听到他喊, 布兄含笑走到门口：“何事？”

    如果顺手且不为难人的话，布兄还是很乐意帮张家的忙的。远亲不如近邻嘛！

    张权很快跑进了书房，等他再出来时, 手中捏着一封信：“我这边有些不方便, 劳烦布兄帮我把这封信送到卢家。”想到卢家人对苏巧巧的厌恶, 他补充道：“一定要送到我兄弟卢明连手中！”

    他伸手递信。

    一只纤纤玉手伸过来，比布兄更快地接过了信。贺氏捻着那信封：“我不许！”

    张权：“……”

    布兄一看夫妻俩之间的气氛不对，笑着摆摆手：“既然不用，我这就回了，我那边刚进了货，还忙着呢。咱们住得这么近，真需要帮忙的话，言语一声。”

    话音落下，人已经窜进了隔壁的铺子。

    本来嘛，人家夫妻吵架，外人在里面瞎掺和根本就不合适，很容易弄得里外不是人。

    尤其那种夫妻打架的，外人上前拉架，要是拉偏架让人受了伤，人家夫妻倒是床头打架床尾和，回头夫妻俩还会来怪你。

    当然了，如果夫妻俩往死里打，还是得帮忙拉一下的。可张家夫妻俩这明显就是闹别扭，外人掺和，只会帮倒忙。

    苏母看到张权被媳妇管得服服帖帖，心下有些后悔。

    她今日来，好像适得其反了。

    苏家自从家中遭逢变故之后，苏父就一直没露面。只剩下母女俩相依为命。

    可她们两个从小就没干过活的女流之辈，哪里养得活自己？尤其苏巧巧对外还是个疯子，根本不可能有人会请她们做工。

    当然了，如非必要，母女俩也没想出去干活就是。没有收入，她们平时的米粮，包括日常开销。大半都是卢明连给的，小半是张权给的。

    有他们俩在，母女俩甚至还暗中还了一些债。

    苏母是知道之前张权送的银子都是偷偷摸摸攒下来的，本以为那是张家人不愿意他帮自己母女二人。如今看来，应该是贺氏不让。

    今日之后，张权可能会被媳妇管得更紧，送给母女俩的银子肯定不如以前多！

    想到此，苏母哪里还敢纠缠？巴不得他们夫妻忘记自己来过的事，急忙忙道歉：“是我不对，你们俩别因为我吵架。我这就走，就当我没来过。”

    说完，急匆匆就跑走了。

    张权看在眼中，心里颇不是滋味。

    这人呢，就挺矛盾的。

    张权平时偷偷帮着母女俩，对着贺氏时挺心虚的。总觉得对不住她，偶尔还会想补偿。于是，对于贺氏那么大的嗓门，他也忍了。

    可是，今日看到苏母的背影，他又开始恼恨贺氏：“苏家和张家以前是世交，如今苏家落魄，我们能帮就帮一把。有你这么做人的吗？”

    贺氏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不会做人？”她呵呵冷笑：“至少我没有勾着有妇之夫！那苏巧巧吃着碗里还看着锅里，那才不是人！”

    苏家母女如今已够惨，张权哪儿容得贺氏这么说，当下斥道：“我跟你说过，我一直只把巧巧当做妹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身为哥哥，照顾她是应该的，你别把我们的感情想的那么龌龊。”

    “是你们做得龌龊！”贺氏瞪他：“什么玩意儿？当我看不出你的心思？为了个外面的女人跟我吵……”她突然丢开棒子，伸手指着大门：“你若真要去，我不拦你。但是，回来之后，你老实跟我签了和离书，咱们俩从今往后各不相干，到时候，你想照顾几个妹妹都成。”

    夫妻俩的吵闹，张家长辈都看在眼中。本来不打算插手，可听到儿媳这么说话，张母哪儿还忍得住，从屋中扑出来：“张权，你个混账！反正我张家的儿媳只有一个，你要是想换，就给我滚出去！”

    张权：“……”

    双亲如此，并不是多喜欢贺氏这个泼辣的儿媳，不过是看她嫁妆的份上而已。

    贺氏也是这么认为的，脸上笑容讥诮，但到底念在张母是长辈的份上，低下头掩饰住了。

    张母自然看出来儿媳的不屑，一本正经道：“我不是看在你嫁妆的份上。银子无所谓，主要是我喜欢你泼辣的性子，管得住阿权，譬如今日，你不让他出去，他一步都不敢动！”

    张权一脸悲愤，没有这么卖儿子的！

    张父也出来帮腔：“阿权，能够娶到她这么好的媳妇，是你的福气。你就偷着乐吧！”

    张权：“……”

    张母：“……”怎么个意思？我不好吗？

    张家的鸡飞狗跳，苏母不知，她跑出去时脑中一片空白 ，等她回过神，已经站在了卢家的院子外面。

    彼时，楚云梨刚探望了孙柏坤回来，碰上苏母后，招呼不打，直接就要进门。

    苏母来都来了，若是不打招呼，倒显得自己心虚。出声喊：“絮烟！”

    林絮烟这三个月来跟着卢明连没少去苏家，为了让卢明连觉着她通情达理，平时对着苏母时，林絮烟都挺和善，两人都有心，相处得挺不错。

    也因为此，卢明连偶尔也听得进她的几句话。之后，林絮烟对温家母女愈发和善，苏母也拿她当晚辈直呼其名。

    楚云梨回头：“你有事？”

    苏母欲言又止：“巧巧三日没睡，从昨天起就没吃东西。我怕她饿坏了。”见楚云梨不搭腔，她话说得更加明白：“巧巧一直喊着连哥哥。絮烟，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明连在家吗？你能不能让他去看一看巧巧？”

    “我能。”楚云梨一脸为难：“可惜我娘不答应。”

    苏母：“……”

    这不废话吗？

    卢母从一开始，就没有喜欢过巧巧。

    若不是卢家实在富裕，而卢明连又是真心喜欢女儿，苏母也不想答应这门亲事。

    如今，女儿选择入卢家做妾，也是母女俩最好的选择。反正有卢明连护着，卢母再不喜女儿，最多只是刁难，并不敢真的把她如何。

    苏母来都来了，刚好遇上的还是“最好”说话的林絮烟，根本不想放弃。实在是卢明连一连三四日不出现，着实吓着她了。她试探着道：“絮烟，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你能不能帮帮我们母女？悄悄跟明连说一下巧巧的事……”

    “说了也没用。”楚云梨面色淡然。

    苏母吓得面色惨白，急忙追问：“为何？”

    楚云梨语气平淡：“卢明连摔断腿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三个月之内，他都出不了门。”

    苏母的心里瞬间一片绝望。

    这男女之间的感情再深，也是需要维系的。几个月不见，卢明连还会记得女儿吗？

    就算他记得，母女俩这三个月该拿什么过活？又拿什么应付那些追债的打手？

    事实上，苏家落魄以来，若不是她们母女在打手每次上门时都会多少给些银子应付，那些打手也不会容她们逍遥这么久。

    如果真的一文都不给，就算女儿是疯子。他们大概也会把她拉到花楼去。

    这时候天色已经不早，铺子里没有客人。苏母站在这里纠缠，其实并不会影响生意。

    但是呢，卢母也还是容不下，隐约听到门口有动静，出来一看。刚好看到害儿子受伤的罪魁祸首，她哪儿还忍得住？

    大踏步出门对着苏母嘲讽道：“你来作何？”

    苏母看到卢母就有些怵，小小后退了一步：“我刚好走到这儿遇上絮烟，随便闲聊了几句。”

    卢母一个字都不信，看向楚云梨：“她来作何？”

    楚云梨实话实说：“说是苏巧巧三日没睡，两日没吃，怕是要不行了。伯母想让明连去探望。”

    卢母一股怒气直冲脑门：“早上就是张权跑来说这些废话我儿子才断了腿的。被你们母女害得这么惨了，你还嫌不够？”她骂得兴起，口沫四溅：“你女儿不睡，关我儿子何事？天天都要我儿子哄着睡觉，他又不是你女儿的爹？传出去像什么话？苏巧巧一个疯子已经没了名声，可我儿子还要名声还要脸！我们家帮你们苏家已经够多了吧？报恩也不是你们这种报法啊！”

    这些话对于一个未嫁姑娘来说，实在太难听了。

    饶是苏母打定主意默认卢母的冷嘲热讽，这时候也忍不住了：“若不是巧巧这样，我也不想麻烦你们。这不是没办法么？”

    卢母气急。

    这简直就是谁弱谁有理，根本就说不通嘛！

    楚云梨眼神一转：“娘，这帮忙呢，得帮到点子上。我年纪轻，也不知道哪儿有好大夫。不如您去打听一下，这城中有没有专门治疯病的大夫，如果能把苏巧巧治好，她该知道有妇之夫不能碰了吧？还有，不得婆婆喜欢，是不应该进门的，否则就是自找罪受，”她笑吟吟看向苏母，“苏伯母，您说对吗？”

    苏母：“……”她是说对呢，还是不对？

    卢母却觉得很对，当即一合掌，笑吟吟道：“包我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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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人腾位置的妻 十

    话说到这种地步, 苏母已经听出来，面前这对婆媳都不喜欢自己女儿。但凡有一分可能，她们都不会答应让女儿进门。

    楚云梨就是故意的。

    哪怕她已经打定主意只让苏巧巧做妾，但也不想让她简单如愿。

    卢母简直恨毒了苏巧巧, 眼神一转, 提议道：“之前明连偷偷帮你们的事我都知道。应该也找了许多大夫诊治, 可苏巧巧却不见好转。这样吧, 疯病这种事其实有些玄, 正经大夫治不好，咱们还可以找偏方嘛, 听说城郊就有个麻子很会治这些疑难杂症，就是药比较难吃。里面好像有蜈蚣和毒蜘蛛……”

    苏母：“……”这种玩意儿，就是拿来她也不敢给女儿喝！

    那么毒的东西烩一锅熬，别假疯吃成了真疯！

    楚云梨笑吟吟接话：“实在不行, 还能去庙里拿符水喝，总得什么法子都试试嘛, 万一好了呢？”

    苏母有股想要转身就逃的冲动。

    这婆媳俩一唱一和, 简直就没拿女儿当人看。

    得知卢明连是受了伤不能去苏家, 而不是能去却不愿意去, 苏母心下微微放松, 她怕再留下去, 卢家婆媳俩真搞出了这些东西来非要让苏巧巧喝, 急忙忙告辞，转身就走！

    看着她急匆匆离去，怎么看都有股落荒而逃的意味。卢母摸着下巴, 兴致勃勃道：“看来真得找些偏方放在家里。然后告诉她们母女, 如果苏巧巧非要进门, 就熬了这些药一天三顿的给她喝，或者磨成粉让她当饭吃。”

    楚云梨：“……”忒狠了！

    却又见卢母皱起眉：“听说那麻子爪子深得很，药收得很贵。还说什么毒物难得……这偏方干脆去医馆配，让他们拿些吓人的，却又吃不坏人的药，最好是无毒的干虫，越大越好，到时候我让苏巧巧生吞，我看她还来不来！”

    楚云梨突然觉着，就算苏巧巧进门，应该也用不着她出手折腾，只是卢母，就能折腾得她去半条命。

    不提苏母回去和女儿如何筹谋，楚云梨与婆婆“相谈甚欢”，回到房中时心情还挺愉悦，刚在妆台前坐下，就听到隔壁在喊。

    “絮烟……絮烟……”

    楚云梨不耐烦地推开卢明连的门：“你嚎什么？有屁赶紧放！”

    卢明连：“……”

    要不是不敢问母亲，他真想让这个女人滚出去！

    不过，还是正事要紧。

    “刚才我听到外头有人说话，我娘嗓门挺大。隐约听见她提巧巧，方才门口是谁在哪儿？”

    如今卢明连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楚云梨很乐意告诉他苏巧巧的惨状，道：“说是你那位心上人，已经三日没睡觉，俩日没吃饭，非要你哄着才肯睡。早上张权找你你没去，现在好像在寻死，苏伯母说她也是没法子才上门的，可惜，她跟你娘脾气相克，根本聊不了几句。”

    卢明连皱眉：“巧巧不是我的心上人，我只拿她当妹妹，就是纳她过门，也只是想就近照顾。往后你别再说这种胡话，尤其是在外人面前。”

    虽然外头对于他们俩的传言一直就没停过，可卢明连在未定亲时，还是不想传出什么心上人的话毁了巧巧的名声。

    楚云梨哪儿看不出他的心思：“我不说就是。”

    卢明连一脸担忧，看着自己的脚踝，叹了口气：“絮烟，咱们成亲之后，我没有对不住你吧？你为何要踩我呢？”

    楚云梨笑着拿起桌上的橘子，笑着反问：“你自己心里没数？”

    卢明连瞪大了眼。

    他口上虽这么说，但心底里从未认为自己的脚踝是她故意踩伤的。不过随口一句抱怨，只是想听她道歉，没想到这女人竟然承认了。他满脸不可置信：“你故意踩我？”

    “嗯哼！”楚云梨将橘子放进口中，似笑非笑看着他。

    卢明连反应过来后，像是抓住了她把柄一般。大喊道：“娘，你快来！”

    他语气急切，本来在洗手用晚饭的卢母听到后，顾不得擦干手上的水，急忙忙奔了进来：“何事？”

    他伸手一指态度悠闲正吃橘子的楚云梨：“她承认故意踩我了！”

    楚云梨叹口气，放下手中的皮：“卢明连，我看不起你。”

    她又看向卢母：“娘，这日子没法过了，他天天都要这么污蔑我。就算您不信，外面那么多人，人云亦云后，我还能有好名声么？”

    卢明连大声道：“我没有污蔑你！我敢对天发誓！”

    卢母斥道：“住口！为了苏巧巧，你简直什么事都敢做，发誓是会应验的！”

    誓言就算会应验，可卢明连本来也没污蔑啊，当即道：“我不怕。”

    卢母：“……你个混账！老娘养你一场，你就这么不孝么？你不怕死，但我怕白发人送黑发人，你为了苏巧巧，自己的性命不要，连爹娘也不顾了，那就是个祸水。还是那句话，有我在一日，她就别想进门。”

    卢明连面色一言难尽，看向楚云梨的目光满是新奇，这个女人，居然弄得他娘都不信他了。

    那边卢母撂下话，转身就走。

    卢明连面色复杂地看着楚云梨：“我明明说的是真话，娘居然一个字都不信。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么深的心思。”

    楚云梨扬眉：“你待如何？”

    卢明连靠在床上：“或许你认为我对不起你。但是，在你之前，我和巧巧已经定下了婚约，我一直拿她当我的未婚妻照顾。你才是插入我们中间的人，因为有了你，我只能收回对巧巧的感情，把它变为亲情。林絮烟，我没有对不起你，相反，是你给我添了许多麻烦，让我们有情人不能相守。”

    “你放狗屁！”对于卢明连剖白的心迹，楚云梨嗤之以鼻：“让你们不能相守的不是我，是你娘才对。这门婚事是我后娘擅自答应的，你以为我想嫁给你吗？照你这么说，我还要怪你挡了我的好姻缘呢。若不是嫁给了你，我嫁的人应该不会有个心上人妹妹恶心我。男人也不会离谱到让我去讨好他心上人的母亲！”

    卢明连：“……”

    掰扯了这么半天，他有些累。

    并且，他已经放弃了和她继续说下去的想法。扯半天，反而把自己气够呛。

    “夫妻一场，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楚云梨笑了：“你该不会是让我给你找顶轿子吧？”

    卢明连心思被说中，悲愤道：“算我求你，成吗？”

    “不成！”楚云梨两个字干脆利落。

    吃了两个橘子，她也不饿了，口中也不干了，谈性正好。当下分析道：“我嫁到你们家来，已经不得夫君喜欢。再惹了婆婆的厌弃，日子还怎么过？我嫁一个有心上人的男人已经够倒霉了，现在你居然还让我自找死路，卢明连，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么？”

    这么听着，好像是有点过分。

    找她不成，卢明连得想别的辙，心下暗暗打定主意花重金收买照顾他的长工。

    口中却道：“林絮烟，我最讨厌别人的算计。你别以为把我关在家中几个月，我就会改变心意，我告诉你，巧巧成了我妹妹，在我心中最重要的人是她，你休想取代。”

    楚云梨兴致缺缺，无所谓地摆摆手：“你千万别改心意！”

    卢明连气得胸口堵得慌。

    他打定主意以后都再不跟这个女人说话了！

    他的伤得养一百天，这段时间是不能乱动的。现在最要紧的事，赶紧把苏巧巧纳进门放在眼前……如果她是假疯还好，若是真疯，没有他在旁边，她不睡不吃，很可能会伤了身子。

    翌日天蒙蒙亮，楚云梨就听到了隔壁卢明连的屋子门有响动，她翻身下床，到了窗边后刚好看到一个高壮的长工背着他鬼鬼祟祟出门。

    楚云梨没喊。

    午后，楚云梨正在院子里看人解瓷器的绳子呢，就见一个妇人急匆匆过来，想拉了卢母到一旁。

    卢母正忙着，随口道：“嫂子，到底发生了何事？”

    妇人跺跺脚，周围看了一眼，见都是卢家自己人，又想到那事传得沸沸扬扬，瞒着也无用，直接道：“你们家明连和苏巧巧躺一张床上衣衫不整，还让人亲眼看见了。”

    卢母：“……”她捏起了拳头。

    楚云梨心下感叹：真拼呐！

    提着一条伤腿，还想着生米煮成熟饭，简直就是拿命在拼。也不怕碰着了伤，以后成个跛子。

    恰在此时，又有好事的婆子进来，比起刚才那个满脸担忧的，这个就一脸的幸灾乐祸：“卢家妹子，恭喜恭喜啊！”

    卢母：“……”喜个屁！

    她假装不知，好奇：“喜从何来？”

    那妇人自顾自乐呵呵道：“巧巧都绕开了，没想到你们最后还是成了婆媳，挺有缘分。”

    卢母：“……”孽缘！

 给人腾位置的妻 十一

    世人向来喜欢听别人的故事。

    发生了这样的事, 很快的时间里，半条街的人就都知道了。

    哪怕卢母再不甘愿，苏巧巧也铁定要进卢家的门。

    她三两句打发走了两个妇人, 面色黑如锅底, 回头看到楚云梨,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连自己的男人都看不住, 要你何用？”

    楚云梨一脸无辜：“您太高估我了, 我跟他才认识半年不到。您从小把他养到大都管不住，我怎么可能管得住呢？”

    卢母：“……”

    她算是发现了, 儿媳最近变得牙尖嘴利。跟她说话，只会把自己气得半死。

    “现在怎么办？”卢母又道：“别怪我没提醒你, 苏巧巧和明连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如果她进了门, 在这个家中, 很可能就没你的位置了。”

    楚云梨叹息：“您是他娘，您若愿意让苏巧巧进门，我也拦不住啊！”

    卢母：“……我不愿意。”

    楚云梨眼睛一亮：“娘，如果你能拦住，以后我好好孝敬你。”

    卢母半晌无言，再也不想跟儿媳说话，转身就出了门。

    她先去了苏家, 找了轿子把儿子接回，一路上絮絮叨叨。

    卢明连自觉心虚，从头到尾不搭话。

    卢母是个好面子的, 在外人面前, 向来和善。回来时路上有轿夫, 还有周围指指点点的人，她心里再气，面上却不敢露，就算念叨儿子，也是压低了声音。

    到了卢家，打发走了轿夫，卢父让长工把卢明连背进了屋，然后，夫妻俩砰一声关上了门。

    楚云梨动作快，麻溜地挤了进去。

    没有外人，卢母再不克制，颤抖着手指指着床上的儿子：“苏巧巧就那么好吗？你这个不孝子，你是要气死老娘才满意？”

    她气急了，话说得太快，还呛着了。咳嗽了半天都停不住。

    卢父帮妻子抚着背，也斥责他：“我跟你娘会害你吗？我们不答应这门亲事，自然是有道理的，没想到你居然跟亲爹娘玩起心眼子来。早知如此，当初生你下来的时候就该直接把你放进马桶里溺死，省得气人。”

    卢明连似乎知道自己有错，乖巧地低着头。

    卢母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我问你，是不是苏家算计你？”

    卢明连不吭声。

    卢父气急：“你个混账，说话啊！如果是苏家算计，我说什么也不会让那疯子进门！”

    “不是，是我自己愿意。”卢明连终于出声，话出口，觉得有些不对，强调道：“是我强迫的巧巧。你们也知道，她疯了嘛，根本不记事，是我昨晚情难自禁……欺负了她……”

    楚云梨忍不住了：“你不是说对她只是兄妹之情吗？对着妹妹还能情难自禁，你个禽兽！”她对着卢母一本正经提议：“娘，以后让娇娇离他远点。”

    卢明连皱眉：“你这是何意？”

    楚云梨嗤笑：“装什么糊涂呢？”

    “别吵！”卢母只觉得头疼，揉揉眉心：“他爹，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卢父也无法。

    他们夫妻实在不想认账，可是儿子一门心思奔着那边，拦都拦不住。街上那么多人议论，如果卢家不表态，以后的名声还能听吗？

    卢明连见他们面色慎重，都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可见到了这一刻，他们还是不甘心让苏巧巧进门。忍不住道：“娘，我平生所愿，就是想和巧巧相守。只要您依了我，然后我都听您的。”

    卢母对于这话，一个字都不信。

    可是苏巧巧进门已成了必然，她再不想接受也只能接受，现在儿子许下这样的诺言……还是抓住机会要紧。

    她看了一眼卢父：“口说无凭，立志为据。”

    不愧是多年夫妻，卢父立刻明白妻子的意思，转身出门，重新进来时，手中拿着一张墨迹新鲜的纸。

    楚云梨瞄了一眼，上面的意思简单。卢家夫妻答应让苏巧巧进门，但卢明连得听双亲的话，否则就把人赶出去。

    在楚云梨看来，这份契书虽然写得清晰明了，但界限并不分明。

    什么才叫听双亲的话呢？

    如果卢家夫妻让他把苏巧巧赶出门，卢明连听话呢，就得把佳人赶出去，要是不听话，佳人会被卢家夫妻赶出去……那是听呢，还是不听呢？

    卢明连从小跟父母学做生意，自然看得出这契书中的不对劲。不过，为了让心上人进门，他懒得辩解。

    反正，人都进来了，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爹娘把人赶走的。

    当下很爽快地就在契书上按了手印。

    楚云梨闲闲问：“我是卢明连明媒正娶的妻子，纳妾这种事，你们不问过我吗？”

    卢明连没想到她还要跳出来闹，皱眉道：“若是没记错，你好像说过，只要爹娘答应，你就不拦着我纳妾的话。”

    楚云梨一脸的理所当然：“是不拦着，但你得给我一些好处啊。”

    卢明连怕夜长梦多，赶在爹娘开口前，率先问：“你想要什么？”

    “这些日子呢，我也算看出来了，这男人啊，靠不住。”楚云梨叹息：“只有银子才不会背叛。我也不多要，你给我五十两，我就让她进门！”

    说话间，对着听到“五十两”已经怒气勃发的卢母眨了眨眼。

    卢母秒懂，本来要斥责儿媳的她立刻改了主意，对着儿子冷笑道：“反正这银子我不给，你自己看着办。”

    拿不出，就别纳妾了。

    卢明连这些年一直帮着家里，没有自己做生意。因为卢家夫妻于银钱上并不亏待他，所以，卢明连并没有攒钱的意识。

    现如今他身上银子是有，但却不多。

    卢明连心下把妻子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但母亲不拦着，甚至还默许。妻子又执意，他咬了咬牙：“我给你！”

    卢母一脸诧异，强调：“我可不给你银子的啊。”

    卢明连看向楚云梨：“我写借据！”

    “成啊！”楚云梨一合掌：“不过，没有现银就该收利钱，你写一百两吧。”

    卢明连知道妻子的难缠，答应给银子的那一瞬间就没想过赖账，听到一百两，顿时瞪大了眼：“你为何不去抢？”

    楚云梨讶然：“你跟苏巧巧真心相爱，哪怕她已经疯了都只记得你，你瘸着一条腿都要与她生米煮成熟饭，这般感情简直感天动地，难道还不值区区一百两？”

    卢明连说不过她，也是真怕节外生枝，咬牙接过楚云梨递上的纸笔，也不管双亲叫嚣，唰唰几笔写就。

    卢母让儿子给银子，并不是愿意给儿媳这份银子，而是想为难儿子，不让他如愿。谁知道这俩居然还写借据，这怎么行？

    她扑上去，楚云梨伸手把人拦住：“娘，你就别管了。”

    她把人拉到一旁：“有这份契书在，不怕他不认真干活。等到苏巧巧进门，他一门心思想着赚钱还债，肯定很忙。到时候，那苏巧巧还不是任由你捏揉搓扁？”

    卢母还是不肯。

    生意人，借据怎么能乱写？

    但就是耽搁了这么一下，那边卢明连已经写就，顺手还摁了指印。

    楚云梨眼疾手快一把抓过，吹了吹，拎着纸就奔出了门：“纳妾之事，我没意见。你们看着办！”

    卢母气得直拍桌子，不过几息，外头人影都看不着了，她回头气急败坏斥责儿子：“你是不是傻，都是一家人，写什么借据？”

    卢明连正在擦袖子上方才太着急写字染上的墨点，闻言皱眉：“给她银子，你也是默认了的。”

    之前卢明连不想让外人知道自己的心上人是苏巧巧，就怕毁了她的名声。如今二人无奈之下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他已经打定主意要让她尽快进门，谁拦着都不好使。

    至于借据……就像是他不怕母亲真把苏巧巧赶出去一样，他也不怕妻子真问他要银子，都是一家人，不可能真的逼债，一辈子那么长，等他以后接手了生意，不怕还不上。

    闹了一场，卢明连浑身疲惫。摆摆手道：“娘，过去的事就别再说了，你还是赶紧找媒人吧。巧巧那边，你要多费心。”

    卢母：“……”这还没进门呢，就让她多费心。

    没想到林絮烟如此不济事，早知如此，当初就不选她了。

    无论卢母有多不愿意，还是上街找了媒人，当然了，聘礼是没有的。

    只有几匹她从铺子里翻出来的布，点心也是最便宜的那种。

    就这，媒人也敢上门。

    媒人嘛，整日四处乱窜，基本上各家的情形拎出来都能说上一段儿。卢家的这些事，她还是知道一些的。说起来，她还有些可怜卢母。

    都这么讨厌那苏巧巧了，卢明连居然还做出这种事，逼得卢家不得不接纳苏巧巧。整个就是一白眼狼。

    再有，苏家欠了那么多的债，苏巧巧还是个疯子，有人要就不错了，还要什么聘礼呢？

    果然，苏家母女看到聘礼虽然面色不好，但也没拒绝。

    纳妾不如娶妻讲究，加上二人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上门接人的日子直接定在了两日后。

    对于接亲事宜，卢母是能应付就应付过去。

    但卢明连不同，他兴奋地都没睡好，一条腿瘸了还睡不住，想起来亲自盯着，奈何起到一半，被新伺候他的长工摁了回去：“少东家，您就别为难小的了，陈三已经被撵走，还罚了一年的月银，小的家中上有老下有小，您就可怜可怜小的，别再起来，成吗？”

    卢明连起了一下，扯着那脚上的伤，痛得龇牙咧嘴，见长工说得可怜：“那你把我娘找来。”

    卢母来得飞快，还以为是儿子又摔着了。

    卢明连看到母亲的第一句话就是：“娘，嫁衣准备好了吗？”

    卢母：“……”这个混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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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人腾位置的妻 十二

    反应过来后, 卢母气急败坏，指着儿子破口大骂：“她一个妾，要什么嫁衣？一个疯子, 给她嫁衣她会穿吗？”

    卢明连面色不太好：“娘, 我知道您不喜她, 但儿子喜欢, 您说这种话, 我心里难受。你能为我想一想吗？”

    卢母捶着胸口：“你这么混账, 老娘心里也难受。你能为老娘想一想吗？”

    “娘！”卢明连闭了闭眼，满脸痛苦：“我腿疼。”

    卢母嚎哭的声音一顿, 急切上前：“哪里疼？是不是又碰着伤了？”

    卢明连伸手握住她的手：“娘，儿子这辈子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只求您这一件事。成吗？”

    满身伤痛的儿子哀哀相求, 卢母哪里忍得住？她我了一把眼角的泪：“老娘真是欠了你的。”

    见母亲态度软化, 卢明连笑容绽开：“娘，您真好！你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 我上辈子不知道积了多少德才能投生到您的肚子里。”

    好话谁不爱听？

    卢母也一样，尤其儿子最近为了苏巧巧的事跟她针锋相对了许久。母子俩已经几个月没有好好说过话, 卢母舍不得这难得的温情, 大方道：“你想怎么办？”

    卢明连眼睛一亮：“娘，我想娶她！”

    卢母皱眉：“你娶过妻的，她只是妾！我找好了粉色的轿子, 已经帮她准备好了粉色的衣衫, 到了日子后，再请个喜婆去帮她梳妆, 把人抬回来, 也就差不多了。”

    卢明连说的娶, 不是真娶。

    有那纳妾的人家，会请朱红色的轿子，嫁衣也会换上和正红差不多的颜色，迎亲队伍再请大一些，也就和娶妻差不多了。

    他见母亲又要生气，沮丧道：“我从十四岁起，就已经把她当做我的妻子。后来她家道中落，我以为我们俩没了可能。如今能再续前缘，很是难得。娘，我想圆我的梦。”

    这是装可怜！

    “娶个屁！”卢母伸出手指戳他额头：“你当老娘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给你娶妻已经花了不少，你居然还想再来一回，人家办喜事的人看到我们卢家这样，还不知道要怎么笑话呢？你要真想她进门，就别挑拣，老实养伤。”

    其实呢，卢明连闹这一场还是有效的。

    卢母本来打算随便找个轿子把人接来就行，最后还是多加了两个接亲的人。

    说到底，银子不重要，苏巧巧也不重要。卢母怕自己太刻薄寒了儿子的心，伤了母子缘分。

    楚云梨就知道会如此。

    卢母对谁都狠得下心，但却对儿子没辙。

    无论外人怎么说，无论卢家人愿不愿，两日后，一顶粉轿把苏巧巧抬了过来。

    苏巧巧一身粉色衣衫，脸上是新嫁娘特有的妆容。

    或者说，是卢母特意找喜婆化的妆容。

    她怕儿子寒心，不敢在轿子和迎亲的人上动手脚，但却可以在苏巧巧身上动手脚。

    譬如，嫁衣料子虽然不错，但特别大，穿在苏巧巧身上并不合适，加上夸张的妆容，七分的美貌也只有五分了。

    卢明连靠在床上，揭开她的盖头，看到这样的心上人，满心的欢喜就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哪怕知道这是母亲的手段，卢明连心底却还是有些失望。

    苏巧巧将他的反应看着眼中，心下暗恨那个喜婆。

    要知道，喜婆画得还更夸张，简直把她画成了浓眉大眼，如今这副模样，还是她自己坐在花轿中拿了小镜子改过的。

    可惜两家离得不远，没来得及大改。虽然尽力补救，却就是不好看。

    “巧巧，你放心，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

    苏巧巧根本不信。她今日这身衣裳和妆容明显就是被欺负了。也没见他多说一句。

    她如今还是“疯”的，不合适告状。只低下头，满脸羞涩，娇声道：“连哥哥，今日是玩成亲的过家家么？”

    看着她这样羞涩的神情和娇滴滴的声音，卢明连仿佛又看到了曾经两小无猜的情形，声音软了下来：“不是过家家，是真的，以后我会照顾你。”

    而此时的卢母找到院子角落喝茶的楚云梨：“你去，把苏巧巧叫出来。那可是你们的正房，她留在那儿像什么话？”

    “她是个疯的，明连如今受了伤，又刚抱得美人归。不会舍得让她出来的，若你不管，一会儿她就在那儿歇下了。”

    楚云梨才不去。

    反正她打定主意不再夹在母子二人中间做坏人 ，摆摆手道：“我劝不动他。还是您去吧。”她一本正经：“主要是如果妾室住正房，外面人大概会议论卢家没规矩。”

    事实上，楚云梨没打算再和卢明连同床共枕。但是呢，也不代表她就能冷眼看苏巧巧在正房过夜。

    林絮烟最想不通的，就是她的死是为了给苏巧巧让位置。

    这辈子有楚云梨在，苏巧巧休想做正房！

    卢母要脸，见儿媳不动。心想恨得咬牙，只能自己去做这个恶人，推开正房的门，刚好看到床上相拥的二人。

    她突然就觉得很有必要分开这二人，儿子身上还有伤呢，怎么能胡闹？

    若是碰着了伤以后跛了怎么办？

    她出声道：“明连，这是正房。你挑了盖头就让她出来，她可不能在这过夜。”

    卢明连正和心上人你侬我侬，被打断后有些不悦，但门口的人是母亲，他只能按捺住性子：“娘，我身边需要人照顾。絮烟不肯，巧巧留下正好……”

    “好什么？”卢母不耐烦：“她是个疯子，万一发疯，伤着了你的腿怎么办？赶紧让她出来，我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屋子。”

    苏巧巧低着头，并不出声，手指搅啊搅。

    她觉着不能这么下去，若是卢母习惯了对她颐指气使，她哪儿还能有好日子过？

    当即身子微微颤抖，满脸惊惧，扑进卢明连怀中：“连哥哥，我怕！我不要离开你……你别走……”

    她浑身抽搐，看起来着实吓人。卢母这还是第一回见她发疯，心下愈发后悔松口让她进门。

    卢明连见心上人怕成这样：“娘，您就让她住下吧。”

    卢母不肯松口：“这是正房。知道什么叫正房吗？你让一个妾住，外人会笑话的。”

    卢明连不耐烦听母亲说教：“我也搬去厢房，成了吧！”

    闻言，卢母面色有些奇异。

    张了张口，却没开口阻拦。

    那边卢明连满腔怒火，找来长工，让他背自己去厢房。

    卢家的占地颇大，可前面的三间铺子卢父都特意往后面院子推了两丈。但又因为卢家的瓷器每次都得有地方解绳子，得把院子留大一些，于是，只能缩减卢家的屋子。

    当初卢父建这个院子时，老人还在。于是，就是老人一间房，他们自己一间，儿子，女儿各一间。因为住在街上，便没有留客房。

    如今楚云梨住的是当初卢家老两口的屋子，如此，苏巧巧进门，其实是没有多余屋子的。卢母本就不喜苏巧巧，也没提出让楚云梨腾屋子，直接就让人把靠近茅房的那间杂物房腾了出来做苏巧巧的新房。

    卢明连之前没怎么去杂物房，只记得屋子不大，里面窗户也小，后面还有大树遮挡，整日不见阳光，光线也不好，白日里也阴森森黑沉沉的，所以才想把苏巧巧留在正房。

    他被人背去所谓的厢房，还没进门就感觉到一股异味儿，正是隔壁茅房的味道。屋子里潮湿 ，呼吸间满是霉味儿，屋中只是随意打扫了一番，备了简单的桌椅。床上的被子还是旧的。

    苏巧巧虽然心里早有准备自己会被卢家苛待，可在看到这样的屋子时，还是忍不住变了脸色。

    她笑着看向边上被长工背着的卢明连：“连哥哥，这么黑的屋子，难道是要玩捉迷藏的吗？我先藏还是你先藏呢？”

    “不用藏。”楚云梨在院子里的大树下，笑吟吟接话：“那是给你睡觉的地方。”

    她又看向卢明连：“夫君，人家纳妾都是需要人伺候，你纳这么一位脑子不清楚的，是她伺候你呢，还是你伺候她？”

    卢明连今日遇上的这些事都不好，早已经积攒了许多怒气，对着母亲不敢发，对着妻子，就没那么客气了：“用不着你操心。”

    楚云梨讶然：“我是好心好意。我找了些偏方，说不准能把她治好……”

    屋檐下的卢母听到“偏方”二字，突然就想起昨天她去医馆找来的东西，兴致勃勃跑进屋，拿了一个纸包出来，到了苏巧巧面前才打开，然后，将满包手指长的干虫怼到苏巧巧嘴边：“我特意寻来的，你千万要吃！”

    苏巧巧低下头一瞧，差点被吓得真疯了去。

    惊骇之下，尖叫出声。

 给人腾位置的妻 十三

    一声尖叫划破卢家的小院, 卢明连被吓得险些从长工背上滑下来。

    看到母亲手中捧着的虫，急忙道：“娘，你那是什么玩意儿？巧巧从小最怕虫了, 你赶紧拿开！她本来就有病, 你别吓着她害她病得更重。”

    卢母本就不喜苏巧巧, 才不管她会不会病得更重呢, 一脸严肃：“这是我特意找来的偏方。被这个方子治好的人已经好几个了, 巧巧只要吃了，肯定能好。你别看这个虫吓人, 它是药啊！为了买这些，我花了五两银子呢。不吃多浪费呀！”

    苏巧巧是真被吓着了, 反应过来后，忙不迭后退了两步。这才察觉脊背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层又一层, 汗毛竖起, 着实吓得不轻。

    听到卢母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这明明就是找着法子折腾她。

    那边卢明连皱眉听了母亲举例，至少有九个人被这个药治好。他也从一开始的不信，到后来有些半信半疑。

    卢明连是真想让苏巧巧恢复正常，看了看低着头瑟瑟发抖的苏巧巧，他一咬牙, 伸出手：“娘，你给我吧。我来喂给她！”

    卢母手一收：“不成！这可是银子买来的，苏巧巧怕成这样, 肯定不愿意吃。你又舍不得委屈她, 到时候把这包药丢进柴火中烧了都是可能的。老娘的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怎么能让你这样糟践？”

    她伸出手，捻出三条虫：“这是甜棍，赶紧吃了。”

    甜棍是糖的一种，挺多小孩子喜欢吃。

    这是把苏巧巧当孩子哄呢。

    苏巧巧觉得卢母有九成的可能是故意害她，再说，这么恐怖的东西，她怎么可能往口中放？

    当即泪水涟涟，急忙忙后退：“连哥哥……救命……救命啊……”

    卢明连急忙道：“娘，你别吓着她！”

    “良药苦口。”院子里的楚云梨此时出声，信步过来后，一把揪住正后退的苏巧巧：“娘，我帮你摁着，你赶紧喂！”

    卢明连周身有伤，还瘸着一条腿。此时被长工背着，那是想帮也帮不上忙。

    苏巧巧死命挣扎，可这个女人的手就像是铁钳一般，无论她怎么动都不能让那手动弹分毫。

    楚云梨甚至还能挪出一只手来掐住她的下巴，生生把她的嘴摁开。

    卢母：“……”

    她确实想吓人，当下毫不迟疑，直接抓起手中的虫就往那口中放。

    苏巧巧吓得魂飞魄散。

    卢明连也差不多，亲眼看到她的口咽下那么多虫，说实话，他都不敢亲了。

    无论苏巧巧如何不甘，那虫还是被她咽了下去。

    那么可怖的东西被咽下了肚，苏巧巧哪还顾得上自己疯不疯，她很怀疑那是毒虫……楚云梨手一松，她就滑落在地，不停地抠喉咙催吐。

    她早上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吐出来的都是黄疸水。整个人痛苦不已。

    吐完了，她抬起头，看向长工背上的卢明连，见他一脸担忧，心下却冰冷一片。

    苏巧巧未进卢家门时，总觉得卢明连看在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份上会保护好她。

    可事实证明，就算二人从小一起长大，相处了十几年又如何？

    这个男人面对母亲和妻子对她的迫害，居然只在一旁看着。就算他动不了，开口大声喊人总可以吧？

    今日本来就有挺多的人想到卢家来看热闹，但因为卢母实在不喜，都不好意思进门。一直在铺子外徘徊，只要里面一喊，外面的人肯定会乌泱泱冲进来。

    但是，苏巧巧没发现的是，卢家人从上到下都好面子。纳一个疯子进门已经被人笑话了，又怎么肯让外人知道疯子疯成了何样？

    卢母灌完了“药”，立刻就去院子里洗手，还煞有介事：“明连，我这也是为了你。换了别人，五两银子的药，我才不会买呢。”

    苏巧巧崩溃不已。

    可她已经进了门，想要出去并不容易。再说，出去了她去哪儿住呢？

    于是，大哭着进了那间特意为她准备的新房。

    卢明连也搬了进去。

    睡惯了温暖的床铺，再睡这带着湿意的被子，就觉着哪儿都不舒服，再有，这屋子小，边上还一股怪味，好半天，卢明连都睡不着。

    苏巧巧不敢吭声。

    发现了卢家婆媳居然敢当着卢明连的面喂她吃药，她就发现，自己在卢家的日子并不会好过。只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苏巧巧以妾室的身份进了门，楚云梨颇为高兴。

    上辈子，林絮烟一直忍着卢明连所谓对妹妹的亲情，甚至还帮着他一起去照顾苏家母女，弄到后来二人愈加情浓，甚至弄死了她。

    当下的规矩，一日为妾，终身为妾。以后就算原配病逝，也是另娶女子作妻，并不能扶正妾室。

    夜里，楚云梨着实睡了一个好觉。

    她却不知道，卢母听了一晚的墙角。只要新房中有动静，她就在外头敲门：“早点睡。别胡闹！”

    卢明连身上有伤，万一碰着了可不得了。

    可是卢明连乍然心愿得偿，娶到心上人，心里正兴奋呢，哪里睡得着？

    苏巧巧也想尽快怀个孩子，让自己的地位稳固，期望卢母看在她身怀有孕的份上别再折腾她。于是，也挺意动。

    二人都有心，但是那床是旧的，但凡他们一动就开始响，然后门也会被敲响。

    本以为卢母盯不了多久就会去睡，谁知她愣是守了一晚上。

    而卢父也没睡好，妻子一直来来去去，刚躺下没多久又起，他哪儿睡得着？

    翌日早上起来，除了楚云梨和卢娇娇，其余人都没精打采。

    楚云梨正洗漱呢，就听到外头有人砰砰砰敲门。

    听这动静，来者不善啊！

    而准备起身穿衣的苏巧巧听到这番动静，当即面色惨白。

    卢明连一瞧，心有所动：“是那些追债的？”

    苏巧巧如今是“疯子”，怎么能知道呢？于是摇头：“他们好吓人，连哥哥，我好怕！”

    敲门声很急，惊得本就还有些困的卢母瞬间就清醒了。

    卢父皱眉，起身去开门。

    然后，就看到了十来个拿着棍棒凶神恶煞的大汉。他做生意多年，自认为见过世面。可也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打上门过，诧异之余，急忙道：“各位小哥，这可是有事？”

    一根棒子险些戳到他眼睛，卢父急忙后退，指了指棒子：“无论发生何事，咱们放下家伙什好好说。”

    从人群后走进来一个壮汉，额头上甚至还有道疤，大马金刀往柜台边上的椅子一坐：“那就好好说。昨日你们纳了苏家的姑娘，对吧？”

    听到他问及苏巧巧，卢父心下立刻明白，这苏家招来的灾。

    当下的人，凡事定过亲后，如非必要都不会退亲。卢家当初就是为了这大笔债务，才咬牙甚至不顾外人异样的目光退了亲的。

    谁知兜兜转转，卢家还是没能躲过去。

    “是有这回事。”卢父立刻端了热茶出来，给他们一一倒上，解释道：“想来各位小哥也知道，这苏巧巧她脑子不正常，我儿子也是看在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才把人接进门照顾。我纯粹是发善心……养活她可以，让我们卢家替她还债……那是不可能的。”

    “你们卢家好心，哥几个都知道。”为首的壮汉笑意凉凉：“帮人帮到底嘛，把这笔债还了，才算是真的帮上了忙！”

    说着 ，眼神一冷：“不怕告诉你，本来我们打算再给她们母女两个月，如果还不完欠下的债，就让她们去花楼抵！你们也知道，向来是年轻的姑娘才受富家公子的喜欢，这还债的主力，肯定是你们纳的苏家闺女。你们把人接走，就得还债！如若不然，休怪兄弟们不客气。”

    卢父面色发苦。

    看这些人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他也算看出来了，这些人就是冲卢家来的。

    本来嘛，卢明连和苏巧巧被众人捉奸在床，到处传得沸沸扬扬，对于这些消息灵通的打手来说，不可能没听说。

    既然听说了，他们却没出来阻止这门亲事，反而在亲事成了的第二天才上门。

    应该是怕卢家不还债，直接把苏巧巧赶出去！

    现在房也圆了，不可能立刻赶人。

    而这段时间之内，够这一群人在卢家占好处了。

    “我们家只是纳妾，还不了债。”哪怕这些人再凶，卢父也不甘心拿这么大笔银子给苏家填窟窿。

    实在是，苏父欠下的债，对于卢家来说也并不轻松。

    壮汉光棍得很：“那我们不管。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苏夫人年纪大了，经不起催，父债子偿，我们来催苏巧巧是占理的。你们今日不给个说法，哥几个就不走了。”

    话音刚落，一群人分成三波，各占了一间铺子。

    前院的这番动静挺大，周围的邻居都听说了。卢母刚才在茅房，听到外面有争执声，紧赶慢赶过来，就看到众人堵住铺子，一脸凶神恶煞。

    如果让他们守在门口，谁敢上门？生意还怎么做？

    卢母能气疯，转身就回了后院。直接去那间小房子里抓了苏巧巧出来，大骂道：“你个灾星，看看你做的好事。你给我滚出去，我们家没银子帮你还债。”

    苏巧巧昨天被那个虫吓了一跳，早上起来一直想着怎么把这虫躲开呢，就被捉了出来。她挣扎不过，眼见卢母不讲情面，神情和动作间都毫不掩饰对她的恨意，她哪里还敢对她求情？

    当即回过头大声对着屋中的卢明连喊话：“连哥哥，我害怕。我不要离开你。”

    卢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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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人腾位置的妻 十四

    果然, 卢明连急得不行。

    他早在看到母亲和心上人拉扯时就着急起身，这会儿急忙忙从床上滑下来，扶着床柱站起, 顾不得身上的疼痛, 跳着就过来了。

    “娘, 有话好好说。你别吓着巧巧。”

    卢母一脸崩溃：“我吓她吗？明明是她吓我, 大早上的一群人拎着棍棒上门要债, 老娘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来没有这样丢脸过, 外头那些人，不给银子不罢休。我早说过苏家是个大坑, 别人都避之不及，偏偏有你这个蠢货往上撞！”

    眼看儿子一脸不以为然，根本听不进去劝。卢母转而对着沉默的苏巧巧大吼：“苏巧巧, 你要是假疯, 就该做个人。别把祸水往别人身上引，自己滚出去，把那些要债的人带走。”

    苏巧巧抬起头，无辜地眨了眨眼：“您叫我吗？什么是疯子？为何挺多人都喜欢这样喊我？”

    卢母顿觉无力。

    说实话，她本心里也希望这个姑娘没有经历那些，希望她好好的。

    卢明连听了这话，心里不舒服：“娘, 你怎么能这样说巧巧？她若没有生病，又怎么会装疯毁自己的名声？”

    说着无意，听者有心。卢母心下一动。

    苏巧巧在苏家败落之后, 立刻就疯了。对于一般女子来说, 这不是什么好名声。但是, 欠一屁股债的苏家女儿，好像确实挺需要这个名声的。

    外面那些打手可都说了，如果母女二人两个月内还不上债，他们可是会把两人送去花楼的。

    或者，可以认为苏巧巧疯了才为母女俩争取到了两个月的时间。如果她没疯，早就被送进花楼接客赚钱了。

    她悄悄偷瞄那边屋檐底下吓得瑟瑟发抖的苏巧巧，或许，她真没疯！

    不过，无论真假。外面那群打手在追债，压根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卢母正想把人拎出去丢给打手，卢明连顾不得身上的伤一把拽住心上人。

    他不怕自己受伤，可卢母怕！

    万一伤着了儿子的伤脚，以后跛了怎么办？

    一时间，卢母真想嚎啕大哭，咒骂道：“你蠢不蠢？你爹从小就教你做生意，这个女人值几百两银子，你会不会算账？留下她做什么？”

    “你花几百两银子买个女人在家里当祖宗供着吗？”

    无论卢母怎么喊，卢明连都不松手。

    外面铺子里，打手们分成了三波，各自守着一间铺子。天色渐渐大亮，挺多客人过来。可看到里面凶神恶煞的人，都不敢进来。等了半晌，干脆去了别家。

    卢父看在眼中，急在心上，往院子里瞅一眼。刚好看到相持不下的母子俩，他深恨苏巧巧这个祸水 ，也恨儿子不识时务。

    这边街上大把的人都是早上过来买菜，若是耽搁，今日也就完了，关键是，这些打手在这里对铺子名声不好。如果周围的人发现卢家铺子里时常有人守着，久而久之就不会再来。

    想到此，卢父咬咬牙，给了二两银子，才把人打发走。

    出了卢家铺子的几人很是雀跃，商量着明日又来。

    有一就有二。

    卢父毫不怀疑，明日或者后日这些打手会再上门。所以，当务之急是和苏巧巧撇清关系。

    之前他们夫妻答应这门亲事，一是儿子执意，二是不觉得这些打手会跑来卢家要债。

    现在打手真的来了，还一下子就扼住了卢家的命门。卢父哪还能忍？

    他嘱咐长工看好铺子，直接回了后院，板着脸道：“卢明连，把这个女人送走。”

    不是商量，凡是告知。

    卢明连不肯，死拉着苏巧巧不放手！

    卢父气得半死：“外面那些打手你也看到了。要是他们天天来，生意还怎么做？你要为了这个女人毁了卢家吗？”

    卢明连想法简单，他和苏巧巧拼上了自己的名声，才走到今日得以相守，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提议道：“那些人再来，您就去告官吧。”

    卢父：“……”

    被追债的又不止是苏家，如果告状有用，这些打手早已不复存在了。

    卢母气得脑子嗡嗡地疼，一怒之下，脱口而出道：“反正这个女人得滚。你要是舍不得，就跟她一起滚吧！”

    卢明连瞪大了眼。

    从小到大，无论他做了何事。双亲都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

    “您认真的？”

    卢母摆摆手：“滚吧！”

    卢明连当真就收拾行李要走。

    说实话，那间屋子住着太难受。他昨晚一夜都没睡好，出去之后，找个合适的院子。还能和苏巧巧单独相处，至少不会有人半夜里敲门，只为了不让二人亲热。

    再有，他发现苏巧巧在卢家的日子并不好过，她本来就疯了，再被苛待，很可能会病得更重。

    他想得好，卢家夫妻看到他真的要搬走，面面相觑过后，卢父气得胸口起伏，指着卢明连臭骂：“要不是看你瘸了腿，老子打死你！”

    卢明连耿着脖子：“你打啊！要么我们一起留下，要么我们一起走。您看着办！”

    卢母气急了，儿子身上有伤，她舍不得他出去住。但是，她也实在怕了那些打手，儿子真出去住了，那些人也没理由再找卢家的麻烦。

    她拉住盛怒的卢父，低声说了几句。

    卢父深以为然。

    嘴上虽然还叫嚣，心底却不再抵触儿子出门。

    卢明连打定主意出去住，自己跳来跳去地收拾行李，他也没拿太多，主要是值钱的物件，收拾了一包后，交给苏巧巧背着，就要出门。

    楚云梨抱臂靠在屋檐下的柱子上，从头看到尾。此时出声：“你真要跟这个女人出去住？”

    卢明连头也不回：“是！”

    他语气无比笃定。

    他已经看出来，爹娘对于他搬出去嘴上不乐意，为了卢家的生意却不得不答应。

    所以，他搬走是必然。

    楚云梨冷笑：“纳妾好像是为了伺候男女主子，你这人进门就把她带出去双宿双栖，把我放在何处？在你眼中，还有我这个人吗？”

    卢明连不妨都要出门了，这女人跳了出来，回头问：“你想如何？”

    楚云梨看着天空，语气幽深：“你眼中没有我，瘸着一条腿，宁愿毁了名声也要纳妾。还愿意接下苏家的债务……在你心里只有她，我又何必在这儿阻挠你们？和离吧！”

    话一出口，卢家人都愣住了。

    就连躲在屋中暗戳戳看戏的卢娇娇都唬了一跳。

    实在是她语气慎重，不是满腹怨气的气话，而是陈述事实。

    卢家夫妻后知后觉想起，好像儿子带着妾搬出去住，确实对不起儿媳。

    卢母叹息一声，上前两步，劝说道：“絮烟，你别闹！早上那些人你也看到了，若是天天来，我们家还怎么做生意？”

    “他们来追债，关我何事？”楚云梨冷笑着反问：“那些债是我欠的吗？我凭什么要因为他们被外人笑话？”

    这俩人一搬走，外面的人肯定会说林絮烟守不住自己男人。虽然确实守不住吧，但卢明连如此，也太欺负人了。

    卢母哑口无言。

    卢父也劝：“絮烟，这些都是暂时的。明连出去住不了多久。你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无论他有多少女人，都不会影响你……”

    楚云梨打断他：“反正他们不能搬出去住，如果真要走，就写了和离书吧！”

    卢明连面沉如水：“你真要写？”

    楚云梨颔首：“不是玩笑，看你跟她这样，我确实是打算离开了的。一个心不在我身上的男人，我可不想为他耽搁自己的人生。”

    卢明连看了一眼身边的苏巧巧，脑中想起昨日林絮烟帮着母亲摁住苏巧巧的模样，颔首道：“写吧！”

    楚云梨立即备了笔墨纸砚送上。

    卢母：“……”这么快？

    她有些傻眼。

    虽然她对于这个儿媳诸多不满，却从未想过要让她回娘家。

    眼看卢明连提笔就要写，卢母急了，奔上前摁住儿子的手：“我不许！”

    卢明连拂开母亲的手：“娘，絮烟说得对，我既然有了心上人，就不该继续耽搁她。”

    卢父一言不发，面色难看。

    还是那句话，卢明连铁了心要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很快，他就写就了两张和离书，一人一份，楚云梨收好自己的那张，转身回房去整理林絮烟的那些嫁妆，就算不值钱，也绝不让卢家占便宜。

    卢母亦步亦趋跟着，这人没出卢家，就还有挽回的机会。

    “絮烟，别走了吧。”一路不停歇地劝着。

    楚云梨很快收拾好行李拎着出门，都到了门口了，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那张借据展开，直接问：“伯母，这债你们何时还？”

    卢母：“……”还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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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人腾位置的妻 十五

    当初写下借据的时候, 卢母根本就不答应。

    眼见儿子儿媳执意，她便也不管了。但心下却打定主意，这借据就是一张废纸，写多少都没用。

    卢明连面色也不好看。

    他写借据, 确实打算给银子。但不是现在, 他心里想的一直都是等爹娘不在了, 接手家里的生意后, 再给这个银子。

    最重要的一点是, 这银子就算给了林絮烟，等于还是在卢家。

    可现在不同, 他们和离了，这银子若是给，就是给了林絮烟本身，要不回来了。

    最最重要的是, 他亲笔写下了和离书，二人如今已经没关系。这借据, 想不认账都不成。

    卢明连看了一眼身边的苏巧巧, 咬牙道：“絮烟, 刚才我太冲动。我觉得还是你最好, 这样吧, 我不搬走, 和离书收回, 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大不了把苏巧巧送去外面。

    “做你的春秋大梦。”楚云梨毫不客气地喷他：“你都想跟苏巧巧出去过日子了，压根儿没把我放在眼中。你就算留在家，心肯定也留不住, 我就是再蠢, 也不可能留下。”

    卢母也劝。

    楚云梨只当是耳旁风, 拿着借据：“你们若不给，我会去衙门要债！”

    语罢，再不纠缠，拎着包袱转身就走。

    楚云梨本来也没想过凭她自己能从卢家拿到银子，拿出借据，一是为了让卢家人知道这不是一笔糊涂账，二是让卢家让知道她要债的决心。

    出了卢家，楚云梨打算先回娘家看看。

    这会儿已经是午后，林家铺子里基本没有客人。楚云梨拎着包袱进门，一眼就看到了后院中相对而坐的母女。

    柳氏拿着针线，正跟对面的妙龄女子低声说笑。察觉到院子门口有人，还以为是买东西的客人，下意识扬起笑脸，待看清门口的人后，笑容瞬间敛起，脸色冷了下来：“嫁了人的姑娘，三天两头地往娘家跑。也不怕外人笑话。”

    “我就算嫁了人，这也是我家。”楚云梨缓步进门。

    柳氏低下头飞针走线：“有话快说，说完就走。别怪我没提醒你，今日你爹在外头喝酒不回来吃饭。我也不想做饭，不留客。”

    “别把我当客人。”楚云梨自顾自推开了林絮烟原来住的屋子，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挪：“我得回来长住，不是做客。我这个人性子怪，我喜欢住我住惯了的地方，月儿妹妹，你搬回你原来的屋子吧。”

    月儿就是柳氏带进门的继女。

    此时急得眼圈都红了：“娘，你看她！”

    不用孔月喊，柳氏心里已经生出不好的预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已经嫁了人。回家来就是客，你方才那话何意？什么叫你要回来长住？”

    “和离了！”楚云梨找出柜子的新被子铺床，语气云淡风轻。

    柳氏满脸诧异：“为何？我都没听到动静，你们吵架了？”

    楚云梨把床头上的脂粉往笸箩中一丢：“这些要不要？不要我就扔了。”

    孔月自然是要的，急忙上前抢过。

    柳氏不耐烦：“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你们吵架了吗？”

    楚云梨终于回身，正色看着她：“柳姨，你把我嫁给卢明连，不就是想我们夫妻不和天天吵架吗？”

    柳氏有些心虚，瞪着她：“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我们心里都清楚。”楚云梨转身，找出另一床被子和被面，打算重新缝被子：“你跟我那前婆婆是闺中密友，应该没少听她抱怨卢明连对苏巧巧的心意，你还故意让我嫁给他，不就是想让我过不好么？”

    话说的这么直白，柳氏心里明白。她的那些算计，都被继女看出来了。

    有些事情，能做却不能承认。柳氏当即道：“可卢家退亲是真，卢明连确实是个好后生，卢家富贵，多少姑娘想嫁都搭不上。你都是他妻子了，还不能把住他的心，又让他和苏巧巧勾搭上，我能有什么法子？”

    “难道还要我摁着你们圆房生了孩子，才能证明我的心意？”

    这些都是狡辩。

    楚云梨颔首：“反正事实就是，你帮我定的亲事不好，我没能过到头。”

    柳氏：“……”

    铺好了床，楚云梨把屋子里不属于她的东西都搬到了院子里，又把屋子重新打扫一番，这才撸袖子去厨房做饭。当然了，她不可能伺候那母女俩，只做了自己的。

    孔月靠在门框上：“姐姐，你和姐夫吵架了？”

    楚云梨强调：“不是吵架，是和离了，从今往后，我跟他再无关系。”

    说实话，柳氏母女听到她和离，一瞬间的想法就是：夫妻俩吵架了！

    孔月还有些不甘心，试探道：“你跟姐夫吵架，也别拿我撒气呀，我这收拾得好好的屋子。你看你回来给我弄成了什么样？”

    楚云梨反问：“这是我的屋子，我才走三个月。你看你给我弄成了什么样？”

    之前林母在时，只得林絮烟一个闺女，林家也只有她一个孩子。所以，林絮烟住的屋子是除正房外最好的。

    后来柳氏进门，她一个后娘，也不好进门就让继女搬屋子。

    熬了两年，林絮烟一年年长大，两人之间的关系愈发生疏，柳氏就更不好让人搬了。

    后来林絮烟出嫁，孔月才寻着了机会搬过来。

    不过才三个月，这间屋子里已经没有林絮烟住过的痕迹，处处都是孔月的东西。

    楚云梨把她的东西丢出去，又把属于林絮烟的记忆一点点找回。

    恰在此时，林父喝得醉醺醺从外面进来，柳氏扶着他一路低声说话。

    进了门，林父寻了一圈，直接到了厨房门口：“你给我滚！”

    楚云梨语气淡然：“这个房子是你和娘努力攒钱买下的，娘的东西应该留给我，你的也该分我一半，所以，等你死后，这房子我应该有六七成。你能养一个跟你毫无关系的继女，为何我不能留下？”

    林父喝了酒，脑子昏昏沉沉。这时候脾气也炸，哪受得了被女儿反驳，抬手捡起手边的棒子就丢了过来。

    楚云梨站在厨房中灶台前，棒子足有半人高，刚到门口就被拦住。然后落了下来，刚好砸在门口的孔月身上。

    一根棒子被门挡住，已经卸了大半的力道。按理说就算砸到人应该不至于受伤，但坏就坏在那根棒子上有半截铁钉，棒子砸到孔月的同时，钉子从她肩上划下，划破衣衫，带出一抹血道道。

    孔月尖叫一声，柳氏吓着面色发白，推开醉酒的林父，立即扑了上去。林父喝得太醉，自己走路都费劲，被这么一推，直接摔倒在地，院子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楚云梨站在灶台前，眨了眨眼……她还什么都没做呢，这些人怎么变成了这样？

    好在都受伤不重，只是林父被扶起来后倒头就睡。

    孔月肩膀上的伤很可能会留疤，柳氏懊恼不已。

    对着在院子里摆饭的楚云梨没好气道：“你个灾星！你一回来，全家人都没好事。”

    楚云梨颔首：“对！”

    某种程度上来说，林家人如此确实和她有关。

    但是，柳氏也不无辜。

    本来嘛，若是柳氏不添油加醋惹得林父暴怒，他也不会动手。

    他不动手，孔月就不会受伤。

    孔月不受伤，柳氏不会着急扶她，也就不会推倒林父了。

    楚云梨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末了道：“我被你害得和离归家，我有什么错？是你大惊小怪惹得父亲生气，动手的人是你，错的该是你才对。”

    柳氏说不过她，恨恨道：“等你爹酒醒了，让他来收拾你。”

    卢家那边，看着楚云梨离开后，众人都有些傻眼。

    卢母最先反应过来，斥骂道：“我早说了苏巧巧是个灾星，你偏不信。你看看如今，卢家被苏家的债主逼成这样，你还没了妻子，又平白无故欠了人一百两银子……你当咱们家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吗？要是这般挥霍，再多的银子都不够你败。你就是个败家子。”

    卢明连心里也不好受。

    他也不想弄成如今这样！

    他会写借据，没想过妻子会离开。

    和离这种事，整个外城都不多，上一回还是十多年前。

    卢明连就算知道自己有错，也不想被母亲这样斥骂，他如今已经娶妻，尤其在心上人面前，就更不想自己做错事被人骂了。

    “娘，林絮烟那边，不一定敢上衙门。能推就推吧。”卢明连说话间已经跳着往街上走：“我还是早些跟巧巧安顿下来，若不然，明天又有人追债了。”

    这也是事实。

    可是，卢明连躲着双亲也是事实。

    看着一疯一惨相携离去的二人，卢母心里很不是滋味。愈发觉得，不让苏巧巧进门是对的。

    如今儿子眼中还有别人么？

    ……不行，还是得想办法让林絮烟回来，如果她不愿意，那就另寻别的姑娘。

    楚云梨吃过了饭，天色渐晚。也不理会柳氏的指桑骂槐，自顾自上床睡觉。

    翌日早上，楚云梨起身后先去了衙门，消了林絮烟和卢明连的婚书，还顺便拿了些银子给衙门的人，给自己办了女户。

    刚回到林家门口，就看到了卢母，她头上带着雾水，已不知等了多久。

    “絮烟，一大早你去哪儿了？”

    楚云梨没有回答，只问：“你找我有事？”

    卢母急切上前两步：“絮烟，明连那个混账做的事不是我本意，事赶事弄到如今，他们出去住也只是暂时，等到那些追债的人找到了苏家人，也不会再守着我们……你还是回家吧。”

    楚云梨摇头：“回不去了。”

    见卢母一脸疑惑，她掏出手中盖着衙门红戳的和离书：“衙门那边婚书已消，如果想要我进门，你得再找媒人来提亲。”

    卢母看着那张纸，好半晌没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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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人腾位置的妻 十六

    反应过来后, 卢母满脸的不可置信，脱口而出问：“你昨天才回来，用得着这么快吗？”

    与其说她不信儿媳这么快就盖了红戳, 不如说她不信儿媳甘愿放弃儿子这样出生样貌皆不错的男子。

    可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她不信。

    楚云梨收好那张纸：“要我说呢，咱们婆媳俩相处了三个多月并不愉快, 你对我的嫌弃一直都没掩饰过。现在你有机会令选佳媳，实在没必要屈就。卢夫人，以后保重。”

    说着, 就要进门。

    柳氏缩在铺子里，将二人之间的情形看着眼中。

    她不喜继女, 并不想让她过得好。嫁去卢家, 以卢母那个性子，谁做她的儿媳都会被磋磨。

    所以，哪怕和离的名声不好，她也不想继女归家, 继续留在卢家才好呢, 当下出门：“絮烟, 你婆婆都亲自来找你了, 你也该见好就收。姿态别太高了，小心你婆婆生气，你可就真回不去了。”

    “关你屁事！”楚云梨毫不客气：“我回来住我娘留给我的屋子，吃我爹给我赚的口粮，谁也管不着。”

    柳氏：“……”

    当着曾经暗地里互别苗头的小姐妹的面被继女这样不客气，她只觉得脸热。

    卢母在看到楚云梨拿出那张盖着红戳的和离书时, 心下直直往下沉。

    她在意的不是儿媳跑了, 而是楚云梨手中那张借据。

    那可是一百两！

    想到此, 卢母上前：“絮烟，以前我们俩都有错，我在这儿给你道歉。我是真的挺喜欢你，这样吧，我再找人上门提亲，可好？”

    柳氏不知其中的内情，看到卢母身为婆婆如此求着继女，心里颇不是滋味。不过，继女留在家里对她并不好，还是赶紧把人打发了要紧。

    这对面和心不和的闺中密友，异口同声地开始劝楚云梨回头。

    柳氏年生意都顾不得做，一路追到了后院：“絮烟，卢家在这条街上是数一数二的富户，如果错过了，你想再嫁这么好的人家可不容易。当初若不是因为我和你婆婆认识，这门婚事且轮不到你呢！”

    “再有，夫妻还是原配的好。和离的名声背着，你还能嫁什么样的人？”

    卢母想法简单，这条街上无论聘谁，都不可能有一百两的嫁妆！虽然林絮烟也没有，可若是不娶她，卢家就得损失一百两银。

    所以，也苦口婆心地劝：“巧巧一个疯子，拿什么跟你争？反正在我这儿，我只认你一个儿媳。以后卢家会交到你手中。”眼见楚云梨不为所动，她咬了咬牙：“你别看卢家那几间铺子死气沉沉，每个月最少都有十两的盈利。遇上秋收和各种节，还不止这一点。”

    楚云梨眼睛一亮：“照这么算，就算你现在开始攒银子还给我，也最多十个月？”

    卢母：“……”她没有还债的意思！

    如果真有，她也不会出现在这儿了。

    纠缠了半天，楚云梨都不松口。

    卢家铺子里今日会新到一批货物，卢母得赶回去。无奈之下，道：“絮烟，我给的诚意已经足够。你多想想吧。”

    她起身出门，柳氏眼神一转，抬步跟了上去。

    在铺子外时，柳氏伸手把人拉住：“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你尽管找人上门提亲，我这边应下就是。尽量低调些，外人还会以为是他们小夫妻俩吵闹……”

    卢母眼睛一亮，伸手指了指柳氏，笑道：“你个机灵鬼。”

    午后，林父酒醒起来，对于楚云梨斥责道：“赶紧回卢家去。”

    “不去！”楚云梨两个字干脆利落。

    林父：“……”

    反正无论林父如何劝说，她就是不松口。

    家中气氛僵硬，别说大人，就连才三岁的林小宝都沉默了许多。

    林父板着脸，也就对着小儿子时，才会露出两分笑意。

    一整日就这么在尴尬的气氛中过去了。

    翌日早上，楚云梨起得挺早，待在家里无事，他想去探望一下孙柏坤。

    孙柏坤那边，于氏果然还要纠缠。

    二人深谈过后，也和离了。

    楚云梨陪了他半天，这才起身回林家。

    谁知还没到家，就听到街上有人议论。说林絮烟和卢明连吵架，闹着让卢家重新娶一回。

    偏偏卢家人还真的愿意，今日都上门提亲了。并且，林家也重新答应了婚事。

    许多人都表示，有钱人家做事，他们看不懂。

    楚云梨气笑了，眼看就到了林家门口，隔壁的婶子还跟她玩笑：“絮烟，恭喜恭喜呀！”

    楚云梨笑着问：“婶子，我这还蒙呢。我刚和离，喜从何来？”

    婶子一脸意味深长：“卢家也是宠你，你得好好珍惜这份福气。”

    一路过来，其实挺多人跟楚云梨开玩笑。她选这个妇人搭话，自然不是随便挑的。

    这个婶子家中开的是书铺，因此识得几个字。楚云梨掏出那张和离书，将前因后果说了，末了道：“衙门盖了红戳，再不会有假的！好马不吃回头草，我都出了卢家，又怎会再回去？”

    婶子一脸诧异：“可今日卢家确实上门提亲，你柳姨也接了定礼了啊！”

    楚云梨摆摆手：“这我就不知道了。”

    “反正一嫁从父，二嫁从己。卢明连跟苏巧巧搞出来的那些事想来你们也听说过，这样的人，让我跟他过日子，我宁愿去死。”

    她说得一本正经，着实唬住了婶子。

    楚云梨又对着其余两位喜欢多话的妇人说了自己的想法，最后，柳氏发现了外面的动静，偷偷在后面听。

    听到继女暗示外人她收了好处才继续定亲，忍不住出来，对着众人解释：“你们说说，这街上还有比卢家更好的人家吗？我答应这亲事有错吗？”

    卢家确实富裕，可嫁人也不能只看家境。还得看人品啊，那卢明连照顾一个疯子，还跟人躺在床上被人亲眼看见，一看就不是会过踏实日子的人。

    “反正我不答应。”楚云梨正色道：“你若是逼我，我就去衙门告状，告你虐待继女！如果衙门不管这样的事，我就直接吊死在家门口。”

    柳氏：“……”

    听到继女放这样的狠话，她有些吓着了。

    楚云梨再不多说，转身就走。

    柳氏急了，追进门道：“这定礼我都接了，消息也传了出去。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我不嫁！”楚云梨扬声道。

    她不止在院子里说，还去街上说。

    于是，很快所有人都知道。卢家儿子儿媳不是小夫妻闹别扭，是林絮烟不想过了，卢家人非要纠缠。

    一时间，许多人都想不通，为何卢家这样执着。

    就算卢明连是个拈花惹草的混账，可他家中富裕啊。再娶一个和林絮烟差不多家世的姑娘，挑一挑应该能行。完全没必要跟林絮烟死磕嘛！

    卢家不管外人怎么劝 ，反正一门心思要娶林絮烟。

    由于不是第一回成亲，从提亲到迎亲加起来才半个月，花轿临门那日，楚云梨直接从后墙翻出，去探望孙柏坤了。

    经过这些日子的修养，孙柏坤已经好了许多，还能偶尔在院子里转悠了。

    他也听到了外面的流言，得知今日卢家会上门迎亲，正担忧呢，就看到外甥女从门口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我还想让你表哥去找你呢。”

    楚云梨摆摆手：“不用！我扶了竹梯从院墙翻出来了。谁答应的亲事谁嫁，与我无关。”

    大喜之日，新嫁娘都跑了。

    这门婚事肯定成不了。

    孙柏坤放松之余，又有些担忧：“你爹只怕又要生气了。”

    林父那个炮仗脾气，天天都要生气，急起来他还要动手打人。

    楚云梨回来的日子没少跟他吵，不过她机灵，基本都离他挺远。就算他生气了扔东西，她也能避开。

    其实，楚云梨从林家到孙家时，除了开始的那段路，后来就一直没掩饰。挺多人都看到她大摇大摆招摇过市到了孙家。

    楚云梨本来还以为林家人会找过来。结果左等不来，又等不来，再一打听，原来是卢家上门没接到新嫁娘，又怕丢脸，非要林家交人。

    本意是要林家把人找出来塞进花轿。

    卢家也为难，林絮烟和卢明连已经写了和离书，二人如今只是未婚夫妻，一日未成婚，林絮烟就不是卢家人，卢家也没立场找人。本来林絮烟已经到处说她不乐意嫁，卢家要是去找，该让人说卢家强抢民女了。

    林家正找人到孙家接人呢，孔月站了出来，表示自己愿意嫁。她答应嫁人时，当着许多人的面，且已经换好了嫁衣，自己钻进了花轿，别提多甘愿了。

    柳氏人能气疯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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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人腾位置的妻 十七

    那边婚事已成, 楚云梨这才起身回了林家。

    嫁女儿虽然是件伤心的事，但也是一件好事。可此时的林家后院中，一片悲戚，柳氏正坐在椅子上嚎啕大哭。一只手捂着胸口, 一只手拍着边上的桌子：“蠢……蠢啊……这不是挖我心肝么？”

    她的手拍得砰砰的, 桌子都被拍得不停摇晃。大概真的手疼, 她眼泪哗哗往下掉, 边上的帕子都哭湿了两条。

    林父坐在另一旁, 一脸的若有所思。

    先前孔月钻进花轿，柳氏气得差点撅过去。林父急忙把人扶住, 又帮她顺气，好半晌才把人安抚过来。听她哭得厉害，以为她是被女儿气的，还劝了好半晌。

    人已经上了花轿, 之前也走了六礼，婚事已定。孔月就算立刻回来, 名声也会受影响。只有这门婚事真的成了, 对于孔月才是最好的。

    所以, 林父一开始还劝：“姑娘大了都这样, 絮烟越是长大越不听话。等她成亲了就好了。”

    柳氏对于这番话就跟没听见似的, 继续哭。

    于是, 林父继续劝：“卢家富贵, 她嫁过去，肯定比在咱们家过得好。又只有明连一个独子，卢家夫妻俩需要儿子养老, 哪怕再不喜欢月儿, 也不会太让她难过的！”

    越是劝, 柳氏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这些话很耳熟，都是林絮烟和卢明连定下婚事之后，她曾经劝说林父的话。

    没有人比柳氏更清楚卢母的难缠，加上二人曾经还有些旧怨，女儿嫁过去，定然会被为难。

    林父真心实意地劝，见她没好，反而哭得更厉害。心下也渐渐发现了不对。

    如果这门婚事真的那么好，她哭什么？再有，女儿如果在卢家过得好，为何会和离归家？

    林父自己心里也明白，这些年来他对大女儿不算多好，如果不是还有孙家看着，他连嫁妆都不会给她备多少。这样的情形下，女儿只要不蠢，嫁人之后都会笼络好男人和婆婆，在夫家好好过日子。

    可她还是回了家！

    楚云梨进门时，看到的就是柳氏嚎啕大哭，林父若有所思的情形。当下笑着道：“柳姨，就算月儿出嫁你舍不得，也不能这么哭啊。让外人听见，还以为你嫌弃卢家呢？”

    柳氏：“……”

    “你放心，卢家顿顿有肉有菜。平时衣衫有人洗，也有人做饭，不用月儿动手，她进门就是少夫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卢家做了几辈子的生意，应该攒了不少银子。又只有卢明连一个独苗，这些攒下来的好东西，早晚都会落到月儿手中，这么好的亲事 ，你哭一下就得了，还没完没了了。我看啊，你就是不知足！”

    之前林絮烟定下亲事，她之前听说过卢明连和苏巧巧之间二三事。鼓起勇气找了父亲，当时柳氏就是这么说的。

    后来孙柏坤找上门来，柳氏也说了他不知足的话。

    楚云梨说着这些，心里无比畅快。可听到这些话的林氏就愈发伤心了。

    当初她说这些话都是想送走继女，且这样一门亲事，外人眼中她名声有了，私底下也达到了虐待继女的目的，让继女有苦说不出，一举两得。

    柳氏被亲生女儿背叛，大受打击，往日里和善的性子也不装了，斥道：“卢家的日子你自己没经历过吗？现在你说这些话，你还有良心吗？”

    楚云梨气笑了：“既然你都知道卢家的内情，还把我故意嫁过去。还好意思跟外人说你是什么慈母，你亏不亏心？”

    她看向屋檐下的林父：“爹，你看见了吧？这就是你口中对我温柔，处处替我着想的母亲。她既然是真心为了我好，我嫁得，月儿自然也嫁得！她在这儿哭什么？”

    林父今日本就对妻子起了疑心，有些意兴阑珊，摆摆手道：“她哭得这么厉害，脑子都不清楚了。别说这种话，我心里有数。”

    再有数，也不能动摇柳氏在他心里的地位。

    要知道，柳氏生的林小宝，林父可是盼了多年。尤其他娶林氏进门时她已经年近三十，他也没想过自己还能有孩子，还是儿子，所以后来有了林小宝，他就特别惊喜。

    凡是对林小宝不好的事，他都不愿意做，跟柳氏吵闹和离也是一种。

    迎亲队伍还没到，卢母就知道了林家发生的事。本来她是想逼林家交出儿媳，才让花轿一直赖在那里不走。

    谁知道花轿倒是回来了，可里面的人根本就不是儿媳！

    花轿临门，卢母根本就不想开门。

    娶这个来做什么？

    当初她求林絮烟做儿媳，一是看中她能在柳氏手底下长大的心眼，二是看她出身林家，还有孙家这门亲戚。

    后来再次求娶，也是看在那一百两借据的份上。

    孔月有什么？

    她又不是林家女儿，亲爹早早没了命，压根没什么实在亲戚。

    卢明连最近的脚勉强能走，自觉今日丢够了脸。

    他本就不愿意这门亲事，碍于母亲，才带着迎亲队伍出门。在林家门外至少等了一个时辰，期间面对大街上所有人的指指点点，若不是带着迎亲队伍回来更丢人，他真就掉头就走。

    后来等到了新嫁娘，他也懒得管是不是正主。只想着赶紧把迎亲队伍带回来要紧。

    至于回来之后……或是把人送回，或是想别的法子拿回借据都好。反正他是不想继续在街上丢人了。

    好不容易把迎亲队伍带到了自家门口，里面却不开门。这怎么成？

    眼看喜婆又敲了几遍，里面还是不开。卢明连已经猜到了母亲的想法，应该是不喜孔月这个儿媳。

    但是，现在把人送回去，比方才抬着空花轿回来更加丢人。卢明连怎么可能愿意？

    干脆上前踹门：“娘，你睡着了吗？”

    门后的卢母气得脑子嗡嗡的。

    今日儿子的大喜之日，她怎么会睡着？

    喜婆敲门，她还能不开，表示自己对这个儿媳的不满。可儿子亲自来踹门……还踹得那么狠，再不开门，门板都要被他踹飞了。门板是小事，再伤着了脚……卢母无奈之下，猛地拉开门，对着外面围观众人正色道：“婚书上写的是我儿子和林絮烟的名，现在送一个姓孔的算怎么回事？这婚事乱七八糟，我不答应。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卢明连皱眉：“娘，都误了吉时了，林絮烟今日都躲了，明显不乐意嫁。若是我现在把人送回去，她还是不愿意上花轿怎么办？”

    卢母：“……”如果她妥协让孔月进门，那她最近忙活一通，最后没能得偿所愿。还娶了最讨厌的人的女儿做儿媳，图什么？

    柳氏这个人最是难缠，跟她做了亲家，日子还怎么过？

    尤其儿子另有心上人，肯定会怠慢孔月，柳氏不肯吃亏，到时候肯定找上门……人还没进门，卢母已经能想象到自己和柳氏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情形了。

    想到此，卢母连连摆手：“不行不行！”

    卢明连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也不管不行了，把母亲一把按进门，对着喜婆招手：“赶紧的！”

    花轿进门，卢明连立刻就给了赏钱，把所有人都打发走。

    当下的人娶妻，是要宴客的，而客人得备礼物。卢明连已经娶过妻，卢母已经收了亲戚友人一份礼物，儿子再娶，尤其还是娶回林絮烟，外人眼中就跟过家家似的。她怎么好意思请客人上门？

    再有，卢母本身也想把此事当过家家办，所以，之前就没告知亲戚。

    打发走了迎亲队伍，院子门关上。这只剩下了卢家自己人和院子中间的花轿。

    卢母被推开，气得不行。眼看着花轿进门，她险些急晕过去，好在儿子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拜堂成亲，否则她真的要当场暴毙。

    看着花轿，卢母面色难看无比：“明连，你把人接进来，打算怎么安顿她？”她并没有要儿子回答，继续道：“依我的意思，还是把她送回家去，想法子哄好絮烟才要紧！”

    孔月本来还坐在花轿中等着人牵她下来，听到外面卢母这话，哪里还忍得住？

    反正客人不在，他们也没拜堂，无需忌讳。她直接掀开帘子踏出：“伯母，嫁进来是我自愿！以后我肯定听您的话。”又看向卢明连，颇有深意道：“其实我有点小毛病，夜里跟人一起睡不着。”

    卢明连眼睛一亮。

    他最需要的就是一个不粘人的妻子！

    尤其在他和苏巧巧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之后，她说这种话，基本就是告诉他：她只做妻子，不会管他的想法和行踪。

    当下，卢明连拉着人进了准备好的堂屋，三拜九叩全了规矩。

    卢母：“……”

    真的只是啥眨眼的时间，这俩人就成了亲了。

    卢明连怕母亲反悔，趁她不备，从她手中抢过婚书，直接跳着脚去衙门了。

    等他再回来时，婚书上已经改了名盖了红戳，卢母做梦也没想到，儿子居然这么不听话。

    卢明连终于找到一个不会管他和苏巧巧如何来往的妻子，很是满意。

    孔月得偿所愿，能天天过好日子。也很满意。

    苏巧巧也很高兴，她如今已是妾，不能扶为妻子。所以，她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好相处的主母。

    孔月这种话出来，她是很喜欢听的。

    不高兴的只剩下了卢家夫妻。

    无论卢家夫妻高不高兴，孔月反正是嫁了。

    傍晚吃饭时，孔月一上桌，先给自己倒了一碗汤。筷子直接冲着肉菜而去，不过几息，风卷残云一般解决完了那盘菜。

    看得卢母傻了眼。

    再喜欢吃，有规矩和孝道在，也不能这样干啊。

    “孔月，林家没给你吃饭吗？”

    孔月有些不好意思：“林家有，可我娘不给我吃。我已经馋了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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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人腾位置的妻 十八

    卢母恍然想起, 孔月爹是个胖子，走路都费劲那种。

    据说他那么早死，其实和他太胖了有关。

    看着面前苗条的孔月，又见她看到肉像眼神像狼一样, 心下顿生不好的预感。

    “你娘不给你肉吃吗？为何？”

    孔月放下碗筷：“她说我会长胖, 胖了不好看, 婚事会艰难。所以, 我只想嫁一户不缺肉吃的人家。”

    对于林家女来说, 这个要求不难。

    可是孔月是林家的拖油瓶，婚事高不成低不就。想要找顿顿吃肉的人家, 其实很不容易。

    之前母女两人把这事瞒得很好，连林父都不知道。孔月也是看婚书已定，这才直言。

    卢母一脸崩溃：“所以你上花轿，只是为了吃肉？”

    还不如是心悦儿子呢！

    苏巧巧在一旁乖巧吃饭, 听到这话，险些笑了出来。

    恰在此时, 外面又响起了踹门声。

    苏巧巧唇边的笑容立刻僵住, 敢这样踹门的, 除了那些追债的人不做他想。

    本来她在卢家的日子就不好过, 追债的人还天天上门, 她这日子还怎么熬？

    卢母一听到这声音就紧张。

    哪怕卢家是生意人, 银子也不好挣。拿来白白送人, 想想就亏心。

    卢母看着低着头像鹌鹑一样的苏巧巧，只觉着哪怕是贪吃的孔月都比她可爱！

    眼看门板就要被踹飞，卢父只得去开门。

    门外果然就是那些要债的人, 进门之后分成三波, 挡住铺子里。

    今日卢家有喜, 铺子里基本没有客人。但这些人也不能待在铺子里啊。

    外头那么多人在看热闹，要是看到卢家铺子里有这些凶神恶煞的人，谁还敢上门买东西？

    没人买东西，卢家迟早得关张！

    “灾星！”卢母恨恨道。

    心里恼怒，面上却得带上笑脸，去打发那些追债的人。

    这些人呢，说难缠也难缠，他们没有别的事做，能够整日守在这里。真要想打发呢，也很容易，拿银子就行。一两二两不嫌少，几十两也不嫌多。

    等到把人打发走，再回到桌边的卢母，已经没了吃饭的兴致：“赶紧滚吧！什么事都做不好，要你何用？”

    卢明连这些日子跟苏巧巧在外面租院子住，今日是为了迎亲才特意回来的。本来打算吃过饭就走，可谁知那些人消息这么灵通。

    卢家如今所赚的银子都是给他攒的，就这么给出去，卢明连也舍不得，几口吃了饭，带着苏巧巧飞快离开。

    路上，卢明连觉着不能这么下去，要知道，苏巧巧进门这些日子，就算他们没在家，那些追债的人也老是以找他们为由上门。

    上门就得给银子，这前前后后已经给出了十两左右了。

    他侧头去看边上的人：“你爹在哪儿？”

    苏巧巧一脸茫然地抬头望他。

    卢明连：“……”

    他板着脸：“你是真疯还是装疯？”

    苏巧巧一脸害怕：“连哥哥，你怎么这么凶？”

    卢明连盯着她无辜的眼神，看了半晌，叹息一声。拉着她的手：“巧巧，我不希望你骗我。我确实想照顾你一辈子，但那是我自己照顾，可不是赔上我爹娘一起。他们这些日子被那些债主折腾得日子都过不好，听到敲门声就面上发白，这些可都是为了你……其实是为了我这个不孝子。”

    “要是最后得知你是骗我的……我真的会伤心的。”

    他说得情真意切，几度哽咽。

    苏巧巧心里不是滋味。

    苏家落魄后，也只有这个男人对她不离不弃。或者在那之前，苏巧巧就知他对自己的心意。

    说实话，她也不想骗人。

    当下一拉卢明连的手：“连哥哥，对不起。”

    声音沉稳，不见曾经的害怕。

    卢明连身子僵住。

    他确实有想过她是装疯，也想到过她若是没疯会更好。可得知她真的没疯，之前那些日子都是骗自己，他又有些恼怒。

    “你真没事？”

    苏巧巧看他神情不对，往后退了一步，不敢回答。

    卢明连皱紧了眉：“之前你天天发疯，非要看到我才肯吃才肯睡，都是你装的？”

    发起疯来那种架势，很是骇人。如果是装的，她也太会做戏了！

    苏巧巧低下头，眼泪滚滚而落：“你已经娶了妻……我怕你忘了我……可我们之间婚约没了，我也没立场找你，最后只能……发疯了……我想过跟你坦白，可我害怕你会责备我……看你对我那么好，我怕我一痊愈，你就再不肯理我了……连哥哥，是我不对。可我都是为了想多看看你，你……能不能原谅我？”

    她哭得伤心，身子微微颤抖。

    卢明连心下怜惜，却没那么容易放过她：“我接你进门之后，你为何还不说？”

    “我不敢……”苏巧巧就三个字翻来覆去。

    卢明连被她哭得头疼：“你别哭了！你知道你爹在哪儿吗？那些人天天去我家怎么行？”

    苏巧巧摇摇头：“我爹出了城，大概躲去了山上，已经几个月没有回来。我也找不到他。”

    卢明连揉揉眉心：“所以，你家的债，只能我帮你还吗？”

    “我也不想的。”苏巧巧咬着唇：“还有，我要是没疯，那些人会送我去花楼，连哥哥，我从懂事起就想要嫁给你，让我去……我宁愿去死。所以，我才疯了。”

    卢明连恍然想起，林絮烟还没离开之前，就已经跟他分析过，苏巧巧很可能是装疯，只为了躲避被送去花楼的命运，还有想博得他的怜惜养活母女两人。

    现在看来，她倒是没猜错。

    卢明连确实心悦苏巧巧，也是真心想要照顾她。可被她这样欺骗，哪怕知道她是迫不得已，他心里也有些不好受。

    苏巧巧看他沉默，拉着他的手摇啊摇：“连哥哥，我很高兴。我都已经疯了，你还愿意照顾我。但越是如此，我越不敢跟你说。有时候我都想，干脆真疯了才好呢。如此，我得到了想要的，也不用骗你。”

    她宁愿真疯，也想要他的心意。卢明连心下感动，那点不自在立刻就烟消云散。

    拉着她继续往租的小院走，低声道：“巧巧，我是真想照顾你。但是，你爹欠的债实在太多了。我们家根本还不起……”就算还得起，卢家也得伤筋动骨。别说卢家夫妻俩，就是卢明连自己也不愿意。

    凭什么呢？

    明明就是苏父搞出来的债务……卢明连一直认为，苏父品德败坏跟苏巧巧无关，同样的，他欠下的那些债，也跟苏巧巧无关！

    苏巧巧低着头一言不发。

    卢明连继续道：“那些人天天去我家铺子也不是办法，当务之急，还是要把你爹找到送给他们。然后，我们俩才能消停地过日子。否则，我娘会越来越讨厌你的，我夹在中间也很为难。”

    苏巧巧想到自己在卢家受到的刁难，卢母给她灌的那些所谓偏方，心里渐渐动摇起来。

    卢明连察觉到她的手越握越紧，继续道：“为人父母，都会想把最好的留给自己的儿女。比如我爹娘，他们辛辛苦苦攒银子，都是为了我跟我妹妹。我觉得你爹娘也一样，为了让你过得好，他们应该愿意自己把这些债扛下。”

    “你自己肯定不好意思跟你爹娘说你在我们家受到的刁难，不如这样，你带我去见苏伯父，我亲自劝他。”

    苏巧巧眼泪一滴滴落下。

    卢明连将她揽入怀中，又温柔地劝了许久，她才点了头。

    见状，卢明连心下一喜，眼神一转，低声道：“这样吧，这会儿天色还早，咱们晚上去找他。现在我们先回去睡。”

    回家之后，卢明连让苏巧巧躺上床，他却不睡，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低低唱民谣。

    之前苏巧巧发疯时，他就是这么哄她睡的。

    果然，苏巧巧很快就安心地睡了过去。

    卢明连轻喊了她两声，看她没动静，这才轻手轻脚出门，直接去了城中的赌坊。

    夜里，巷子里一片漆黑，卢明连手中握着火把，带着苏巧巧小心地避开路上的各种东西，这边房子低矮，路上乱七八糟什么都有，甚至还有睡在外头的乞丐，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

    巷子里大半是一群人租的小院，里面租金便宜，但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苏巧巧走在其中，很是紧张：“咱们应该白日再来！”

    卢明连没有接茬：“在哪儿？”

    苏巧巧指了指前面：“转角的第三个小院。”

    很快，到了小院子门口，苏巧巧敲开了门。

    门一开，身后就传来嘈杂地脚步声，不待苏巧巧回头，一群人扒开他们两人冲了进去。

    苏巧巧傻了眼。

    然后，她缓缓地看向身边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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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人腾位置的妻 十九

    苏父的行踪很是隐秘。

    除了她们母女, 就再没有人知道。也是苏父为人谨慎，他租这个院子时，还是改了名的。甚至还找了一个带着年幼孩子的父亲，问他买了个外地户籍。现在的他, 是一个刚进城带着孩子艰难求存的单身父亲, 名胡三。

    也因为如此, 苏父才能在赌坊一波波搜寻的人眼皮子底下逃脱。

    苏巧巧一脸悲愤, 伸出拳头去捶卢明连的胸口：“你骗我！”

    盛怒之下, 她下手极重，本来卢明连觉着自己对不起他, 随便她打。可挨了两下就受不住了，急忙道：“我的脚好疼。”

    他的伤还没完全养好，苏巧巧立即就住了手。

    一是她如今只能靠着卢明连，尤其苏父被抓, 她更是漂泊无依。二来，真让他伤了脚, 卢母肯定不会放过她。

    苏巧巧是审时度势, 可落在卢明连的眼中, 就是他怕自己受伤才住了手。心下一软：“巧巧, 我这都是为了我们的以后。”他把人抱住, 轻声哄：“你别生我的气。”

    苏巧巧满眼是泪：“你知道的, 我最恨人骗我。你是说劝我爹, 我才带你来的。可是你呢？你对得起我吗？你害了我爹，我们还怎么在一起？”

    她哭得肝肠寸断，好半晌站不起身。

    卢明连把人揽入怀中, 轻声低低地哄。

    二人正一个闹, 一个哄, 那些打手已经从屋中摁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

    之前，母女俩哪怕知道苏父在此，也从来不敢亲自来见，就怕有人顺着她们找到人。

    苏巧巧已经几个月没见过父亲，看到被人按趴在地上，头发散乱一身狼狈的苏父，她的眼泪落得更凶：“爹！”

    说着，就要扑上前。

    却被围在外面的打手拦住：“我们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你要再敢过来，我们可就拿脚踹了！”

    话音落下，围着苏父的人已经踹了他几脚：“不认账是吧？”

    “你还给我躲！有本事躲到天边去啊！”

    “狼狈成这样，都认不出你是苏老爷了。”

    ……

    一边说一边踹，苏父来不及跟女儿打招呼，只努力地护住自己头脸。

    苏巧巧这些日子受够了委屈，偶尔脑中也会闪过让父亲自己扛下债，她们母女过几天安生日子的想法。可当她真正看到被众人围在中间拳打脚踢的父亲，是真的后悔了。

    她心里堵堵的难受不已，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你们放过我爹！”

    没有人理她。

    苏巧巧嚎啕大哭：“别打了！你们不是要银子么？把人打成重伤，他还怎么还？”

    这话挺有道理。

    这些打手冲上来就动手，一是为了震慑欠债敢躲起来的苏父。二是为了一解多日找不到人被上面人斥骂的憋屈。

    眼看苏父已经有些恍惚，众人立刻就停了手。

    为首的壮汉上前伸手抓住苏父颈间的衣衫，拎起他上半身，恶狠狠道：“你欠的银子何时还？”

    苏父一只眼角大概是挨了一脚，此时肿得睁不开。

    说实话，到了这一刻，苏父惊惧害怕之余，还有些懵。他在这儿都住了两三个月了，从来也没人发现他真实的身份。本来他都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被人发现，今日和往常一样洗漱，倒水之后上床睡觉。

    正睡得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敲院子门。苏父翻了个身，把被子盖住耳朵，打算继续睡。

    这个院子里住了二十多号人，大半都是在外做工的。认识的人多，本以为是找别人的。谁知随即就响起了各个房中大呼小叫的声音。

    苏父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还没跑呢。就已经被逮住了。

    他被摁在地上拳打脚踢时，都还觉得自己在做梦。可身上的疼痛是真的，边上嚎哭的女儿的声音也是真的。

    他抬起眼，一只眼睛被血水糊住，什么也看不见。剩下的那只眼看到了哭得肝肠寸断的女儿。

    见苏父不答话，壮汉又是一脚：“你聋了吗？”

    “我会尽快还。”苏父实话实说。

    谁乐意欠这么大笔银子？

    更何况，被这些人追债，活着就是煎熬。

    苏父回答得实诚，可这些人追到这里要的可不是实诚。而是真金白银，见他拿不出，精神也还好。众人围过去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方才苏父抬头，并没有斥着女儿。苏巧巧本就心虚，见父亲并不责备自己。当下更觉得亏欠，这一刻，她是真真切切地后悔带卢明连过来了。

    再有，卢明连说得再好听，也欺骗了她。

    这个男人靠不住！

    苏巧巧心下一转，已经有了主意。这时候所有的打手都在围着苏父，她不管不顾冲进去，趴在父亲身上：“别打了……啊……”

    最后那声，是她被踹到了肚子。

    卢明连哪儿舍得心上人受伤？

    急忙忙挤进去：“各位大哥，来之前你们可都说好不伤人，我才带你们来的。说话要算话啊！”

    苏父已经被打得很惨，再打下去会出人命。打手们正想顺势住手，就听苏巧巧大嚎：“不就是银子吗？我还给你们就是。”

    打手们立刻住了手，为首的壮汉上前：“你拿什么还？”

    苏巧巧吓得后退一步，眼泪汪汪地看着卢明连。

    卢明连：“……”

    被这样的眼神一看，他心里很有些不安。正想开口说些话，转移众人的注意力呢，就听到苏巧巧哭着道：“连哥哥，你能不能帮我还一点？”

    卢明连：“……”不能！

    有些话不能说得这么直白。卢明连摆摆手，一脸为难道：“巧巧，我也跟你朝夕相处了这么久，你该知道我手头是没有银子的。你要个十两八两我还能凑，百八十两，你就是把我拉去卖了，也不值这么多啊。”

    苏巧巧确实知道他没银子。

    但她更知道的是，卢家夫妻俩拿儿子无法，如果卢明连执意，他们根本拦不住。

    如果拦得住，以卢家夫妻对她的厌恶，她根本进不了卢家门！

    “连哥哥，我这辈子只求你这一件事。从今往后，你说什么话我都听。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无二话。”

    卢明连并不认为自己不付银子，苏巧巧就可以不听话。面色更加为难：“巧巧，我是真心为你好。如果我真拿得出，我肯定愿意帮你。但事实是我拿不出这么多，我对你的心是真的，不掺杂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如果你非要让我还债……巧巧，我会多想的。我会怀疑你是真的爱我才等着我，还是为了让我帮你还债才非要嫁给我。”

    苏巧巧：“……”

    这话让人怎么接？

    他这意思是想说，如果她对他是真心，就不应该让他还债。如果非要逼他还债，她就不是真心？

    苏巧巧面色煞白：“你这么想我吗？”

    打手站在一旁很是耐心。

    说到底，无论是缠着卢家，还是费劲找人，目的都是为了要账。

    如今苏父落魄成这样，就算把他拉去卖了。也卖不了几个子儿。

    但如果卢家愿意还……对于赌坊来说最好。尤其像苏父这样的赌棍，若是不死，可就是赌坊的大主顾。

    卢明连耸耸肩：“看你怎么做了。”

    苏巧巧面色更加惨白。

    二人僵持着，那边的打手交换了眼色。为首的壮汉冷笑：“苏姑娘，想要我们放过你爹也行。但你得跟我们走。你爹欠的那些债看起来是挺多，可若你愿意听话，最多三年，肯定能还完。”

    他看了一眼卢明连：“非是我们要棒打鸳鸯，我们也是端东家的碗吃饭，实在是没法子了。您二位的感情我们也看在眼中，当真是情比金坚，感天动地。如果你们能坚守，三年之后，再相约白首也不迟！”

    苏巧巧吓得身子微微颤抖，满脸是泪，哀求地看着卢明连：“你能眼睁睁看他们带我走吗？”

    卢明连面色复杂：“就不能让他们带你爹走么？”

    苏父这会儿清醒了些，看清楚面前的情形后，低声道：“他肯定舍不得你。”

    苏巧巧刚才因为要护着父亲，趴到了苏父身上，这会儿微微坐起，也是她离苏父最近。听到了这话后，唇角微不可查地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她曾经，是真的心悦过他的。

    从未想过自己也有算计他的一天，苏巧巧低下头：“连哥哥，生恩养恩大过天。我做不到亲眼看到父亲被人带走。”

    潜意思就是：你不给我银子，我就跟他们走了。

    卢明连叹口气：“那你闭上眼别看！”

    苏巧巧：“……”这是个什么法子？

    闭上眼就能假装看不见吗？

    卢明连已经对着那些打手挥手：“赶紧把人带走。”

    打手们并不想就此离去。愈发凶狠地威胁：“苏姑娘，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一是去花楼，由里面的鸨母教导一番，如果你学得好，会被花楼隆重推出，到时候客人送你的礼物你能自己留下，几个月就能赚到这么多银子。当然了，手艺不是白学的，你得交五十两的银子。我们东家应该会愿意帮你垫付，到时候一起加到你爹欠的债上。二嘛，也是去花楼，直接接客，赚得少点，一切都按花楼的规矩来。你二花楼八，不会另收银子……”

    苏巧巧就没想过自己会去，她赌的就是卢明连会心软。听到壮汉说第一条路，她还以为有第二条。

    没想到第二条路就是这……眼见卢明连不吭声，她面色惨白，咬牙道：“我选第一。”

    能拖几日是几日！

    那可是几百两，不做出非去不可的架势，卢明连肯定不会帮忙。

    卢明连：“……”她真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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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人腾位置的妻 二十

    一时间, 卢明连心情复杂难言。心里纠结不已。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替苏家扛下几百两的债务，但看到苏巧巧被逼到这种地步，心里又止不住地难受。还有一种真想替她还债的冲动。

    到底是理智大过感情。

    他为了纳苏巧巧，已经寒了双亲的心, 这些日子以来, 打手没少找卢家的麻烦。卢母短短大半个月, 头发都白了好几根。卢父也憔悴不少, 卢明连嘴上没说, 心里却觉得亏欠双亲。

    卢家夫妻不让苏巧巧进门，卢明连觉得是他们对她有偏见。可是, 苏巧巧引来的那些打手，也确实找了卢家的麻烦。

    某种程度上来说，卢母的话也不算是错。如今的苏巧巧就是个灾星。

    卢明连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一一闪过，就是没开口留人。

    苏巧巧和打手们都满心失望。

    壮汉等了半晌, 还不见卢明连表态，只得出声：“卢少东家, 既然你不愿帮忙, 就该放手苏姑娘自由。麻烦您写下一封放妾书, 我们这边才好安排。”

    卢明连并不想放。

    他不动, 壮汉心中升起一抹希冀：“还是卢少东家为了佳人愿意一掷千金, 帮她还了这笔债？”

    卢明连也不想还。

    苏巧巧见状, 觉得需要逼一下他：“连哥哥, 你不帮我，我也不怪你，因为我知道这太强人所难了。爹生养我一场……或许这就是我的命。看在多年的情分上,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你能不能, 帮我照顾爹娘？”

    卢明连不吭声。

    壮汉眼中闪过一抹嘲讽。

    都说卢家人要面子, 但卢明连拼上自己的名声也要纳了苏巧巧，如今却为了银子而却步，可见在卢家人的心中，银子比脸面要紧多了！

    临走前，壮汉撂下话：“明日我会找几十个弟兄去卢家的铺子里要放妾书。要是不想被影响了生意，你们家最好是早早准备好！”

    等到苏巧巧被带走，地上的苏父才出声：“明连，你能扶我一把吗？”

    卢明连上前，并不伸手扶：“您把巧巧害成这样，还有什么脸活着？人死债消，你为何不肯去死？”

    说着，对着苏父的肚子踹了一脚。

    一脚踹出，苏父还没如何。他自己倒先跌坐在地。

    刚才卢明连一直站着，他的那只伤脚还不能久站，于是，半边身子都压在完好的那只脚上，这么半天没动弹，完好的脚已经开始发麻了。他上前踹人，用的就是刚才拎着的伤脚。

    他气得狠，一脚踹出根本就没省力气。跌坐在地后，好半晌爬不起来。

    这院子里住的人多，也发现了外面的动静。可那些打手凶神恶煞，他们从头到尾都不敢出来。这时候看打手走了，外面两人又需要帮忙，这才出门询问。

    “要看大夫吗？”

    卢明连不差银子，就怕自己变成跛子，立刻点头：“要！劳烦婶子找人送我去医馆，我会给工钱的。”

    这话一出，瞬间围上来十几个人。

    这些人怕没帮上忙拿不到工钱，一窝蜂朝他奔来。有的抢手，有的抢脚，甚至顾不得就躺在边上的苏父。

    挤的人太多，苏父都被踩了几脚。

    可惜众人都没发现，或者是发现了也不在意。

    眼看众人抬着卢明连就要离开，苏父急了：“卢明连，巧巧拜托你照顾我了的！”

    在卢明连眼中，他和苏巧巧已经得以相守。就是因为这个男人，他们才分开的。恨不得杀了他的心都有，又怎么会帮忙？

    当即装作没听见。

    苏父见状，大喊道：“你若是不救我，我明日就去花楼找巧巧，让她选第二条路。”

    卢明连：“……”第二条路就是立刻接客。

    要还上银子，至少得三年之后。

    关键是苏巧巧为了父亲连花楼都肯去，肯定也会听父亲的话。

    想到此，卢明连的心开始抽痛。

    刚才他能眼睁睁看苏巧巧被人带走，也是因为她选了第一条路，从学艺到接客，得一个月到一年不等。这段时间里，他刚好可以考虑。

    但是，若选了第二条路。他们俩就再也不可能回头了。

    卢明连心下恨得咬牙：“把他也带上。”

    他打算在自己未想明白之前，都不放苏父离开自己的视线。

    这条巷子里鱼龙混杂，做什么的都有。其中也有在卢家这条街上帮人做工的。

    翌日早上，楚云梨刚起来去街上吃早饭，就在路上听到有人绘声绘色讲苏家父女身上发生的事。

    对于卢明连能够眼睁睁看着打手带苏巧巧去接客，楚云梨很是诧异。

    不过又一想，也明白了，在卢家人眼中，再没有什么能比银子更要紧。其中包括林絮烟的一条命。

    杀了林絮烟给苏巧巧腾位置的事卢明连愿意做，倾家荡产帮苏巧巧还债，他却是不愿意的。

    打手去抓苏巧巧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不说别的院子，只当时那个院子里就有二十多个人，楚云梨也很快得知，打手会去卢家要放妾书。

    卢明连好不容易才得以和心上人相守，应该是不愿意给的。

    楚云梨就想看他左右为难。

    吃完早饭，直奔卢家。

    卢家铺子里，已经守了许多人。想要进去买东西的人都望而却步，有那胆子实在大的，刚走到门口就被人拦下。

    打手话说得好听：“卢家人都有事，商量好了再说。”

    后院中的卢家夫妻简直能被气疯了去。

    “明连，你就赶紧写了吧。你看看外面，生意还怎么做？难道你真要闹得家里关张才满意？”

    卢明连握着毛笔的手微微颤抖，滴出一大团墨迹来，他将纸卷巴卷巴，揉成一团直接丢了出去：“不写！”

    卢母：“……”

    她白眼一翻，身子一软。就要晕厥过去。

    边上卢父一把扶住她，痛斥道：“卢明连，你个不孝子！你是要逼死我们才高兴？”

    卢明连昨晚上伤着了脚，起身时很是艰难，他还是忍着痛跪到双亲面前：“爹，娘，儿子不孝。以后不能伺候您二位，从今往后，你们就当我死了吧。”

    卢父满脸惊诧，不可置信问：“那苏巧巧是狐狸精吗？迷得你连爹娘都不要了？”

    卢母心下很是失望。

    她真心认为这是赶苏巧巧出门的最佳时机。如果这一回都不能把苏巧巧送走，怕是这辈子都不能了。见儿子跪下，还说那些话，卢母就知道他应该是对外和家人断绝关系，私底下还是会回来拿银子花。

    卢母最不喜欢的人就是苏巧巧，哪里能甘心她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供一个自己最讨厌的人吃喝拉撒？

    当下冷声道：“你若真要如此。出门之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再无关系。我就当我这辈子没有生儿子，只有娇娇这一个女儿。”

    这话一出来，本来在屋檐下悠闲看戏的孔月忍不住了。

    卢家人连儿子都不要，怎么会要她这个儿媳？

    只怕卢家人前脚把卢明连送走，后脚就找由头把他赶出去了。

    “明连，昨天娇娇说，她想跟爹娘学做生意！”

    卢娇娇确实一直有这个想法。

    身为哥哥，卢明连偶尔也听妹妹念叨过。以前他一直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可方才母亲说那话时无比认真，他虽然知道父母每次都会妥协，但那一瞬间心里着实有点慌。

    到了这一刻，卢明连心里有些动摇。不知道自己的坚持到底对不对，或者说，他和苏巧巧之间的感情值不值得他堵上这么大的风险！

    卢娇娇正高兴哥哥又不听话呢……感情嘛，都是越磨越浅的。再闹几次，不怕爹娘不寒心，到时候，她的机会就来了。听到便宜嫂嫂的话后，立即解释：“我那都是玩笑话，嫂嫂怎么还当了真呢？我一个姑娘家，做什么生意？哥哥，你跟巧巧姐一路走来不容易，我都看着眼中，对你们的感情很是羡慕。也是有你们的存在，让我坚信，我也能找到命里的那个他，你千万要坚持住！”

    “坚持就是胜利！”

    卢明连：“……”

    妹妹越是劝，他觉得愈发没谱。愈发不愿意和苏巧巧死磕了。

    万一娘说的是真话怎么办？

    他有些踌躇，外面的人却容不得他多想：“赶紧写！若是不写，就拿银子来。”

    听到最后一句，卢母哪还忍得住，上前催促儿子：“你倒是快点。”

    卢明连再次提起笔，手上沉重，心里也沉甸甸的，余光瞥见苏父，立即放下笔：“你们把他带走吧！他欠的债，就让他自己还！我以他女婿的身份保证，是死是活我们都不会再找你们的麻烦。”

    苏父：“……”

 给人腾位置的妻 二十一

    在苏卢两家定下婚事时, 苏父对这个女婿还是很满意的。

    家世好，对女儿也好，对苏家也大方。

    可后来苏家乍然没落，卢家麻溜退亲, 卢明连虽然不舍, 却也没多强求。还拒绝了他上门借银, 苏父就觉着, 他以前看走了眼。

    所以, 那之后他哪怕再难，宁愿自己躲起来, 都没想过到卢家借银。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曾经他很喜欢的女婿，居然会从女儿那里套出他的下落，直接让打手来找。

    如今女儿被抓走, 卢明连进退两难。说到底，都是他自找的。

    活该！

    苏父正看戏呢, 没想到这把火又烧到了自己身上。

    当然了, 他也没觉得自己能逃脱, 可卢明连这么一次次把他往火坑里推 , 未免也太过分了。

    卢明连不觉得自己过分, 见打手们愣住, 还催促道：“冤有头债有主, 你们逮着一个小姑娘欺负，未免太欺负人。如果你们不放了巧巧回来，我就去衙门告状。大不了, 我卢家这生意不做了。”

    这些打手平时看起来凶神恶煞, 但也怕逼死了人惹上官司。最不想去的地方就是衙门, 没有之一。

    虽然不太怕吧，但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关键是，他们没拿到苏巧巧的放妾书，现如今的她还是卢家人。

    若是被逼迫接客，那就是逼良为娼。真论起来，他们和花楼都不好脱身。

    说到底，这些打手要的，是卢家人心甘情愿写放妾书。就算用些非常手段，也要拿到这张纸。

    可卢明连如今不愿意写！

    打手们面面相觑过后，为首的壮汉一脸怒气：“你他娘的把我们当猴子耍呢。既然不愿意，昨日为何要让我们带她走？”

    “还有你，男人就该敢作敢当。你拿女儿抵债，也该说到做到。哪有这么快反悔的道理？哥几个跑这么几趟脚不痛吗？”说着，为首的壮汉恼怒不已，对着苏父狠踹了几脚。

    这一回是动了真怒，直把苏父踹得吐了血！

    另一拨人，则围上了卢明连。

    卢明连看到吐血的苏父，心下惊惧，大喊道：“你们这是要上门打人吗？这些债可不关我的事。”

    为首的壮汉冷笑：“苏巧巧是你妾室，与你无关……你想得倒美！”

    “要么你写放妾书，要么乖乖还债。你选一样，若是不选。哥几个拼上一条命把你杀了，找个家中困难的兄弟出来抵债……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卢明连着实吓着了。

    再是被这些人逼迫，卢明连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死。

    可看壮汉这架势，根本不像是玩笑。他们是真的想找个人打死了他，然后偿命的。

    卢明连不想死，拖着一条残腿不停往后退。

    外面的卢家夫妻被人拦着，急忙忙劝：“儿啊，天底下女人那么多，苏巧巧不算什么。你就放弃了她吧，就算娘求你！”

    卢父也道：“明连，你想让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吗？美貌的女子多了去，我答应你，无论以后你想娶谁，我都会帮你的忙。苏巧巧是真不成！”

    看着被人拦着后面还满脸担忧恳求的双亲。卢明连闭了闭眼：“我写！”

    他不想写，但却没法子不写。

    他没有这些人狠。

    笔墨纸砚送上，卢明连不甘愿地写了放妾书。

    为首的壮汉拿到纸，满意的吹干了墨迹，然后把纸张叠好，慎重收入自己怀中：“都跟你说了，让你利索一点，偏不听话！”他一挥手：“兄弟们！给我揍他一顿。”

    卢明连：“……”

    打手们一拥而上。

    下一瞬，卢明连只觉得浑身哪哪儿都疼，他只有一双手，哪里护得住？还因为他老是用手去挡，手上也挨了好几下。

    等到打手们扬长而去，卢明连已经有些恍惚了。还喃喃道：“报官！”

    卢母心疼得直抹眼泪，一巴掌拍到儿子头上：“你快给我消了声。你这身上不疼吗？还招惹那些人做什么？”

    “儿子，咱们就当吃了这个哑巴亏，以后再不提此事。可好？”

    卢明连闭上了眼。

    他虽然不常去花楼，但也知道，里面美貌的女子很多，真正熬出头的却只是凤毛麟角。

    苏巧巧的长相并不算绝美，就算她选了第一条路，也不一定能成功。如果失败，她会多一百两的债，得还更久。

    并且，他这个人在感情上有些洁癖。如果巧巧真的落到那样的境地，几年后就是她平安回来，他也不能保持如今的初心了。

    不！不能如此！

    楚云梨在外头从头看到尾，眼见打手们扬长而去。她才心满意足转身回家。

    院子里，柳氏和林父又在吵架。

    林父正质问：“明明还是八文，你偏跟我说涨价了。你想昧下那一文钱，两千枚下来，也是二两银子。你想拿去做什么？”

    柳氏哭得眼泪汪汪：“我没有。我忘了嘛，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你什么时候看我藏过私房钱？”

    楚云梨饶有兴致的看着，闻言惊讶道：“你们屋中的床底下，那个床板上粘了一个小匣子，难道不是你偷藏的私房？”

    柳氏：“……”

    林父半信半疑看了一眼女儿，又看到心虚的妻子，立刻起身回房，躺着进了床底下，果然就看到不起眼的角落沾了一个巴掌大的匣子，他伸手取下，浑身是灰抱着匣子出来，打开后，里面果然满满的碎银子和铜板。

    铜板铺了厚厚一层，银子中还有几枚一两的。

    “你何时攒下的这么多？”林父一脸恍然：“我还说你进门之后，为何铺子里的盈利少了一成。之前我还以为是絮烟她娘命格的关系，现在看来，是家里有了贼！”

    柳氏看到自己的私房被找出来，差点气疯，听到林父的质问，她倒是想说就是自己嫁人之前带来的，可那时候她们母女跟着那个死胖子，为了治他的病，弄得家徒四壁，根本就拿不出银子来当私房。

    看到暴怒的林父，柳氏明白若是私房的事败露，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很难再回到从前，而她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想到此，她咬牙道：“这些不是我的！应该是你自己藏的……或许是你喝醉了就放到一些我的性子……你这么怀疑我……我……”说着说着，柳氏眼中都是泪，很是委屈。

    林父心里正怀疑呢，他自己当然是没有往床板底下藏银子……可万一是家里的长辈放在那里的，他岂不是冤枉了人？

    眼见林父眼中怒气稍减，柳氏刚松一口气呢，楚云梨笑吟吟道：“原来柳姨不喜身外物啊！那你们柜子里深蓝色披风里裹的那张银票，大概也是爹喝醉了塞进去的喽？”

    柳氏眼皮一跳。

    凡是做生意，就没有不在意银子的，林父闻言，眼睛一亮，即刻就去屋中翻找。

    有楚云梨说得这么明白，半刻钟后，林父就捧着一个荷包出来，质问道：“这银子你哪儿来的？”

    柳氏张了张口：“不是我的。”

    都到了这时候，她还在撒谎。林父心下愈发失望：“这是银票，我可以去找银庄的人帮忙查一下，当初是谁去存的。”

    柳氏低下了头：“五六年夫妻，我们俩之间还有一个孩子，你非要在你女儿面前给我这样的难堪吗？”

    林父眉心皱得能夹死蚊子：“你这么说，还成了我的错了？”

    “不关你的事。”柳氏头也不抬：“总之是我错了，我给你道歉还不成么？就算为了孩子，你要给我留几分面子。”

    “面子是自己挣的。”楚云梨施施然道：“那个窗户的窗棱上，好像还夹着一张银票。爹看看去吧。”

    林父看看手中银票，心下好奇：“你怎么知道的？”

    楚云梨一笑：“我天生眼力极佳，看见了就是看见了。总不能是我亲眼看到柳姨藏的吧？这么多银子，也不是一两天就能攒下，得是天长日久的积累。”

    林父深以为然。

    他去窗棱上很快就找出了那张银票，还是一张十两的。

    拢共加起来，柳氏攒了五十两！

    她进门也才六年不到，五十两银子……林父这几年也没攒下这么多。

    也是因为她进门后很快就生下了林小宝，林父以为看在孩子的份上她会好好做生意，没想到竟然私底下昧下这么多银子。

    最要紧的事，这么多的银子。应该是柳氏一进门又开始算计了。

    也就是说，她从一开始，刚进门起，就已经存了尽量攒私房的想法……这是把他当冤大头吗？

    林父面色复杂不已。

    “从今日起，你在后院带小宝。絮烟跟我一起做生意吧。”

    柳氏：“……”

    这是让她再不插手生意的意思？

    他不再信任她了！

    夫妻之间若是没了信任，只会渐行渐远。

    柳氏落到这样的地步，心里满是怨恨。既怨林父不讲情面不肯原谅。也恨继女的心狠手辣。

    “絮烟还年轻，以后是要嫁人的。再说，一个姑娘，如何能抛头露面做生意？”

    楚云梨嗤笑：“说得好像你没在外面应付过客人似的！”

    柳氏：“……”

    她不和继女说，看向林父：“小宝他爹，我承认自己有错。可我那也是怕我下半生无依无靠，这才起了歪心思！我现在也知错，不会再做这样的事。当然，错就错了，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你让我不管生意 ，我也接受。但是，小宝才三岁，等我们老了，他才刚刚长大，肯定还不懂事，我们得替他攒些银子在那……你说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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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人腾位置的妻 二十二

    话中意思明显, 几乎就是明摆着说林絮烟这个长姐会吞弟弟的东西。

    还有一层意思，就是柳氏自己可以不管铺子，但也不想让继女管。

    林父听了她的话，在已成年的女儿和年幼的儿子之间, 没多想就选了儿子。清咳一声, 不自在道：“絮烟, 刚才我气急了说胡话, 你别放在心上。你柳姨说得对, 姑娘家抛头露面不好。你还年轻，以后还要再嫁, 名声要紧……”

    楚云梨早就想到会是这样。

    哪怕柳氏做了再不好的事，只要有林小宝，林父就不可能偏向女儿。

    柳氏这一次再不敢低估了继女。

    这才回家几天呢，就挑拨他们夫妻感情。关键是还让她成功了！就算林父今日选了儿子又如何？

    对于她柳蕉, 已经起了疑心。

    夫妻两人之后很长一段的时间内都会互相猜忌怀疑。想到此，柳氏心里恨得不行, 面上温和, 接话道：“容我多说一句, 你们姐妹弄成如今这样, 外面的人提及你们, 都要说上几句, 对林家对你们都不好。月儿那边日子不好过, 你在家里身份同样尴尬。要我说，还是尽快定下婚事。只有你嫁人好好过日子了，外面的人才会渐渐淡忘发生的这些荒唐事。”

    “荒唐？”楚云梨似笑非笑：“当时我和卢家的婚事是你定的。后来我和离归家, 也是你执意接了卢家聘礼, 月儿妹妹还不听话, 非要嫁进去……说到底，都是你的错呢。你搞出了这么多荒唐事，还想帮我定亲。你还想害我吗？还想害林家名声吗？”

    柳氏：“……”

    哪怕她对继女存了不好的心思，可真正被说出来，还是让人觉得难堪，尤其小宝他爹就在旁边，若是被他听进去，本就被打击的很脆弱的夫妻感情 ，大概会更加不好。

    所以，柳氏必须解释：“哪怕到了今日，我也还是那句话。卢家确实是一门好亲事！是你自己不会把握而已！”

    楚云梨颔首：“果然脸皮厚！”

    柳氏心下憋屈，接着方才的话头：“我娘家那边有个侄子，已经丧偶三年，带着个孩子……其实你们可以见一见。”

    “不见。”楚云梨直接回绝。

    边上的林父听到妻女吵架，只觉得耳边嗡嗡响。想要斥责几句吧，又好像谁都有道理。

    不得不说，楚云梨今日说这些话还是有效果的。要是换了之前，林父早就凶她了。

    林父不好斥责谁，但也受不了俩人天天这样吵。唯一的法子就是把这二人分开，刚好听到柳氏提议的亲事，林父眼睛一亮。

    柳氏这个侄子他是见过的，很踏实稳重的一个人，当即道：“那人不错，你去见见。如果合适的话，赶紧把婚事定了。”

    定个屁！

    楚云梨气道：“你们又想自作主张？”

    林父恼了。

    他这一回可没有乱来，那个年轻人独自把一个襁褓中的孩子养大，待人有礼，也肯干活，做事踏实不偷懒。林父还记得当初他请人扛货，扛得最多最重的就是林氏这个侄子。

    “人家长得又不差，你一个和离过的，且轮不到你嫌弃他！我把话放在这儿，如果他对你不抵触，这婚事就定下了。你安心备嫁吧！”

    楚云梨气笑了：“爹，有件事我好像忘了跟你说。当初我从卢家出来，去衙门告知和离书的事情时，已经找了主薄帮我办了女户！”

    在林父惊诧的眼神中，她淡然道：“所以，你别看我如今住在家中，其实已经不算是林家的人。”

    林父气急了：“既然你不是林家的人，还留在这儿做什么？赶紧给我滚！”

    楚云梨回房，将属于林絮烟的东西全部装好。

    在这期间，林父站在院子里骂骂咧咧，抓着东西摔摔打打。

    很快收拾好了两大包行李，楚云梨拎着就走。

    林父在外等着女儿前来道歉，结果道歉没等到，还真的看到女儿拿着行李出门。

    如果传了出去，林家又会被人议论好久。

    林父气急败坏之下，大喊道：“你若是走了，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以后你就算要饭，也别到老子跟前来。”

    话说的这么决绝。已经走到门口的楚云梨闻言转身：“口说无凭，立字为据。”

    林父气了个倒仰，怒极之下，大踏步到了外面的铺子里，磨墨写了一张切结书，飞快按了指印丢过来。动作一气呵成，期间毫无停顿。

    柳氏站在一旁，满脸担忧，不停地劝他别生气。但从头到尾就没说一句劝说的话。

    楚云梨吹干了墨迹，将那张纸踹进怀中，重新拿起包袱，缓缓出门。

    林父气得脑子嗡嗡的，都这时候了，她居然还不求饶！

    都要走远了，柳氏心里正慰贴呢，楚云梨回头，道：“爹，你就没发现柳姨从头到尾没劝过你吗？你把我赶出门，正合她的意！对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这院子是你和我娘辛苦了多年买下的，如今她走了，只得我一个孩子，她的那一半应该分给我。所以，你是折成银子呢，还是我拿银子买下你的一半……”

    说到这里，她恍然想起什么一般：“你拢共两个孩子，百年之后，你攒下的东西也该分我一点，这样吧，你把这间铺子和里面的货物分我六成，咱们父女俩之间，才算是真的分开了。”

    林父：“……”什么玩意儿？

    闺女要跟他分院子？

    他人还没死呢，就打算分他攒下来的东西了？

    柳氏也一脸诧异：“你一个嫁出去的姑娘，回来分家财。说破大天也没这种道理呀。”

    “有没有道理不是你说了算的。”楚云梨一本正经：“明日我就会找衙门中专门管分家的大人来折算铺子和货物，你们千万留人在家，别让人跑了空。”

    林父又是一愣。

    他当然知道近几年，衙门中以防有人分家之际吵闹弄出人命，专门弄了几个举人为官员帮忙分家。

    听说很是公允。

    林父心里清楚，嫡妻攒下来的那份家财，确实应该分给女儿，甚至是他的或许也会被分一些。女儿说的那番话，并不是张口就来，而是言之有物，按照律法来的。

    他当即就着急了。

    林父活了半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攒下了这个宅子。如今要分给人……怎么分？

    要么拿银子出去买下另外一半，要么就只能拿银子走人。

    走人是不可能走的。

    那就只能攒银子买下另一半了。林父开始琢磨剩下的那些银子从哪儿凑。

    而柳氏则气得咬牙切齿。继女出嫁之后，并不常回来。她已经把家里的所有东西都当成了是儿子小宝的了。如今想要拿到，还得分出一大笔银子出去，这就跟剜她的肉似的，心里闷闷的痛。

    林父心里怎么算，都知道自己这一回得把攒下来的所有存银拿出来还不够，得去问人借一些。心里又扒拉了一圈能够借银子的人家，回头就看到眼睛血红的柳氏，真是气不打一出来：“你还生气？你没事撩拨她做什么？白花花的银子给出去，你倒是不心疼，可老子痛啊！”

    他拍着胸口，一脸的痛心疾首。

    柳氏心里也不好受，但不敢反驳。因为她知道，林父的性子并不好，着急了真的会打人的。

    她吃得不多，力气不大，实在挨不了几下。只能沉默下来，乖觉地跑去厨房做饭。

    林父的火没发出来，见状，心里更加憋屈了。

    楚云梨直接去了孙家，把自己在林家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舅舅，我得暂时住下。”

    孙柏坤没有异议，听了外甥女的话后，气不打一处来：“这个混账。我找他去！”

    说着就要出门。

    楚云梨急忙把人拉住：“你最近刚好一点，就别折腾了！”

    眼见表哥出现在门口，楚云梨意有所指：“我一会儿就去衙门，让里面帮忙分家的大人去一趟林家……我娘的东西，不能便宜了他们。我就算拿来扔，那也应该是我的 。要是能拿到院子就更好了。”再不济，分了银子，她也可搬出去住。反正不会一直留在孙家。

    “对！”孙柏坤应和道：“你就算拿来听响，你娘也会很高兴。”

    对于楚云梨来孙家住，在得知她住不了几日后，年轻的夫妻俩并没有出面催促，吃饭时，还留她多住几日。

    翌日早上，衙门的官员就到了林家门口。

    林父一夜没睡好，偶尔还心怀侥幸，觉得女儿在是故意吓他。可早上起来看到门口的人，心里的侥幸尽去。

    看到官员后面的女儿 ，林父恼恨之余，只觉心下疼痛。恍惚间，仿佛看到已经落到兜里的银子，长了翅膀飞走了。

 给人腾位置的妻 二十三

    都说民不与官斗。

    林父虽然是商人, 但他做的那点小生意只够温饱，真论起来，也只是个普通百姓，也怕缠上官司。

    看到官员上门, 他吓得两股战战, 强撑着上前：“几位是？”

    “听说你想独占原配留下来的宅院, 今日我们上门, 是你女儿想要讨回她娘的那部分做嫁妆。”为首的官员一脸严肃。

    林父心里恨得不行, 把不孝女骂了又骂，但面上一点都不敢露：“我没有要独占。只是我如今还年轻, 还能做生意，若是把银子分给她，生意上肯定会受影响。我们是父女，无论什么事都能好好商量。各位大人公务繁忙, 实在不必为此烦忧。”说话间，他心里渐渐镇定下来, 手从袖子里一掏, 掏出一个荷包递上：“大人, 还请通融通融。我女儿不懂事, 劳累你们跑一趟！回头我就教训她, 咱们普通百姓能自己解决的事, 还是不要麻烦衙门。”

    “衙门已经备了案！”荷包轻飘飘的, 但越是这种，证明里面包的该是最轻巧也最值钱的银票。

    几位官员不为所动，沉着脸将荷包推回：“你如此, 不合规矩。会害了我们。”

    林父讪讪收回：“几位请。”

    来的是四个官员, 一位进门, 其余三位去了周边的各家，身边都跟着一位奋笔疾书的师爷。

    对着衙门，少有人会说谎话。

    尤其这还是为了别人说谎，就更不值得了。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几位官员已经弄清楚了林家宅子的来源。

    当初林母嫁进来时，林父除了一个老父亲外，什么都没有。好像因为娶妻还欠了一些债，后来林母进门，拿了嫁妆帮林家还债，又问娘家借了银子，才买下了如今的铺子。

    于情于理，林母都能分一半的铺子。

    当今律法言明，嫁妆只能由女子所出的子女才能拿到。孙氏只有林絮烟一个女儿，所以，属于她的一半，也该留给林絮烟才对！

    楚云梨到了这里之后，特意找人打听了律法，才做了这些事。

    林父听着官员念那几张周围人说的供词，脑袋耷拉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今日有几位官员在，楚云梨又暗中打听了一下律法。

    她确实能分到宅院的一半，剩下的属于林父的那一半，得等他百年之后，她才能酌情分一些。但她当初已经拿到了林父置办的嫁妆，又有个弟弟。所以，林父的那一半，基本没她什么事了。

    官员查证之后，问：“现如今你们有两条路，一是拿银子退走，二是拿银子给别人占了这个宅院！”

    楚云梨率先表态，要是自己无所谓留下还是离开，会找官员过来主持公道。主要是不想自己母亲辛苦攒下的家业便宜了外人。

    林父自然是不想离开的，当即表示愿意拿银子买下剩下的一半铺子。

    官员见二人无异议，便找人估量了价钱。

    铺子大概值一百二十两，里面的货物……值三百两。

    零零总总算下来，应该分给林絮烟二百六十两！

    听到这个数，柳氏心痛得险些晕过去。

    这些本来都该是小宝的啊！

    林父也心疼，可官员都到了家里，他哪儿敢不给？

    但是让他这么爽快地筹银子给女儿，他却又不愿意。当下一脸为难：“我手头没有这么多。再说，当初她娘走时，家里没有这么多货物积压……”

    闻言，楚云梨不满道：“我娘走时，家里什么样还不是你说了算，照你这么说，我还说那时候家里的院子，屋子全部都堆满了货物比现在还多呢。”

    林父：“……”

    本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官员皱眉：“是的，如果你那时候让我们上门清算 ，该多少就是多少。现在就别说当年了。”

    其实林家的生意一直压着挺多的货物，最近家里这些，跟平常也差不多。

    林父原本也只是想试探着提及，看能不能少一点而已。见官员皱眉，也不再强求，反而一脸为难道：“我没想赖账，只是我如今手头紧，能不能先给一半……剩下的，我写个借据，保证会还。”

    “你拿什么保证？”官员都上门来了，分家就会分个彻底，根本不愿留个尾巴。如若不然，很可能一两年或者几年之后，分银子的那个还没拿到银子，又去衙门找他们。

    林父给官员问得额头上冷汗直冒：“我尽快赚，尽快还！”

    官员余光看向楚云梨。

    说到底，这是人家的家事。他们上门来分家，分的也只是家，而不是情分。

    若人家女儿愿意给父亲这点时间，他们也不会拦着。

    楚云梨猜到了官员的想法，苦笑道：“非是我要逼迫父亲，而是他昨日撵我出门，我还没有落脚地呢。总不能长期住我舅舅家里吧？”

    “一百两够你买宅子了！”林父有些悲愤。

    楚云梨一脸惊讶：“有宅子就能过日子吗？平时我吃什么？喝西北风过日子么？”

    林父：“……”

    楚云梨振振有词：“我还是个女儿家，难道你要让我出去帮工？你把那些银子给我 ，我琢磨着找点小生意做。实在不行，我拿着这些银子，不乱花的话，也能用很多年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若是林父还不给，就好像要逼死女儿一般。

    他再娶过，还生了儿子。对女儿太苛责，名声也会受影响。做生意最要紧的就是名声 ，没有人会跟一个六亲不认的人来往。

    林父很不甘愿地从身上开始掏银子银票，大大小小的银票和碎银子加上铜板堆到了桌上。他越掏，越是肉痛。

    哪怕浑身的兜都掏干净了，加起来也只有一百五十两！

    “这样吧，我出去借！”林父心痛之余，又生气女儿的绝情：“如果人家不愿意 ，我就给人跪，也会把银子给你跪来！”

    他说得一脸认真，还带着点怨气。

    外人一看，都觉得他好像被女儿逼得可怜无比。

    一时间，带着谴责的目光就落到了楚云梨身上。

    楚云梨浅笑：“爹不必这么为难。”

    林父眼睛一亮。

    以为她是扛不住人言，愿意退一步呢。就听她道：“我这里有二百多两银票，是舅舅给我的。如果你实在凑不出，我也不能逼你去给人下跪，这样吧，你拿着银子，把这宅子给我。”

    林父：“……”想得美！

    他辛苦半生，攒下了这间铺子和铺子里的货物，就此离开……他都这把年纪了，再没有当年的雄心壮志。难道还要再找铺子东山再起？

    他咬牙切齿：“我去给你借。”又怕官员等不及真的让女儿给银子让他搬走，吩咐门口面色苍白的柳氏：“给几位大人做饭，我去去就来。”

    柳氏今日大受打击，真的像是被剜了胸口最疼的一块肉。本以为赔出去要二百两银子已经很让人难受，没想到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如果他们不给，这宅子也不能住了。

    要知道这条街上各家的生意都不错，基本就没有人会把铺子往出卖。如果他们今日把铺子给了林絮烟，回头想要再买，那是拿着银子都没处买！

    当下，柳氏也怕官员不耐烦，急忙去厨房做饭。

    柳氏做饭很忙，没有人帮忙，唯一的一个是三岁大的小宝 ，别说帮忙了，根本就只能添乱。

    她手忙脚乱地在厨房做饭，楚云梨站在院子里，等着拿银子。

    大概林父真不想搬，不过两刻钟，就借到了足够的银子。

    楚云梨找出一个小匣子，将所有的东西都装了进去。

    林父和柳氏送走了官员，又送走了林絮烟，轻松之余，又觉得心痛无比。

    林家分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听说已经出嫁的女儿回家分家，挺多人都不信。

    姑娘家嘛，拿了嫁妆就打发了。哪有回来要东西的？

    一问之下才得知，原来林絮烟不是回家分家，而是要讨回她娘留给她的那一半，这就说得过去了。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楚云梨已经抱着匣子回到了孙家。她虽然会做生意，也想赚银子帮助更多的人。但她却不想离孙家和林家太远，可这两条街上的铺子都特别难买，得慢慢寻摸。

    听到林家分家的消息时，卢明连正躺在床上要死不活。

    他受了挺重的伤，浑身疼痛。

    疼痛之下，脾气还不好。卢母自觉心虚，也怕被儿子责骂……主要是她也是个暴脾气，真和儿子吵起来，怕倒是不怕，就怕伤了母子情分。

    别说他们了，就连长工都不想往他跟前凑。

    卢明连听到外面院子里有人在说林家分家，愈发生气，砰砰砰敲着床板：“你们走远一点。”

    卢母推开门，从外面进来：“明连，老娘可没有欠你。你少在这儿发火，拍什么呢？拍坏了拿什么买？最近几个月我们入不敷出，都是苏巧巧那个女人害的。你把她弄走，那是救了一家人，也是你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

    卢明连根本就没睡，磨得太久，满脸憔悴：“娘，她已经走了。命理之说，得由靠谱的高僧指点。你能不能别说这些胡话？给她留一个清静名声？”

    闻言，卢母嗤笑一声：“一个花楼女子，还是残花败柳，想要名声……这就跟屎壳郎想要香的名声一样，那简直就是白日做梦。”

    卢明连气急了：“娘，你非要跟我作对吗？”

    卢母：“……”她也不想。

    可只要看到要死不活的儿子，还惦记那个苏巧巧，卢母心里就气不打一出来。

    她自己难受憋屈，就非得让别人也尝一尝这份委屈。

    所以，她这绝不往儿子跟前凑，因为只要一凑到一起，就会说苏巧巧，难免就会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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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人腾位置的妻 二十四

    吵架不要紧。

    但卢明连如今病重躺在床上, 大夫说了，得需要静养。否则，很可能会跛。

    怕儿子成了跛子，卢母也学乖了。平时根本不往儿子跟前凑, 实在想探望才进去, 但最多只待半刻钟, 绝不多留。就这, 她也时常忍耐, 才没跟儿子继续吵。

    这段日子里，楚云梨找到了新宅子搬了进去。

    新宅子离卢家不远, 她开了一间酒坊，暗中琢磨酿酒。

    她酿出的酒醇香，回味无穷。一开张，挺多人都上门来订, 就是内城的许多大酒楼也特意跑来。

    楚云梨还把酒分出了三六九等，最醇香的那种要价最贵, 二两银子巴掌大的一壶。

    外城的这些人都买便宜的。可内城来的, 都要那最贵的。

    楚云梨一个人来不及, 还请了挺多的人酿酒。只三个月, 生意就做得红红火火。

    这些日子里, 卢明连一直没出现。安心在家中养伤。

    等他养好伤出来去酒楼散心顺便打牙祭时, 听到周围的人都在议论林娘子的酒。再一打听, 才得知这是林絮烟酿出来的。

    他心情有些复杂。

    那个女人曾经把他当做天，对他的话言听计从。哪怕他让她去讨好苏家母女，她也愿意照做……其实呢, 卢明连心里也清楚, 无论他如何强调只把苏巧巧当做妹妹, 那时候他们俩之间的距离也太近了。

    别说这种取消了婚约的青梅竹马，就是亲生的妹妹，也不会有兄长不避讳地往妹妹闺房中钻。想到这些，卢明连心下明白，当初的林絮烟对他，确实是用了真心的。

    至少，她愿意迁就他！

    卢明连心里烦躁，让伙计送了酒来，几杯下肚，微醺之际，更加发愁了。

    因为他得知，就在几日后，苏巧巧就会挂牌。

    他想去花楼瞧她，又怕看她。

    因为卢家还得起苏家欠下的债，却没帮忙。本来这没什么，谁也没有义务帮人还债，哪怕那是他岳父。可是，如今看苏巧巧落到那样的境地，他心里只觉得亏欠。

    口中的酒醇香，入口微微有些涩，听伙计说，如果再贵一些的那种，就不会有这种微涩的口感。

    卢明连倒是想试试呢，可他囊中羞涩，总不能让人去卢家要账吧？

    以前的他从来不会身上花的银子发愁，因为无论什么时候，他兜里都有足够他喝酒的银子。如今……母亲是怕他去花楼找苏巧巧吧？

    想到此，卢明连眼睛一亮，当即付了酒钱出门。

    回到家后，找到正在算账的母亲：“娘，我觉得脚踝还有些疼。想去找大夫瞧瞧。”

    闻言，卢母一脸担忧：“既然脚疼，那就别走了。我让他们去把大夫请来也是一样的。”

    “不！”卢明连急忙拒绝。如果大夫上门，就是母亲付诊费……他的脚其实不疼，会这样说，其实是想问母亲拿看诊的银子。

    他拒绝得太快，卢母狐疑的抬头：“你这脚痛，能不走还是不走吧。”

    卢明连急忙解释：“大夫那时候拆板子跟我说了，只要不是很疼，就要多走一走才能恢复得快。”又压低声音：“最近你不是正琢磨帮我议亲么？若是让人知道我的腿伤还没好……”人家姑娘能愿意才怪。

    卢母深觉有理，颇为欣慰：“明连，你长大了。这一回，娘肯定给你挑个好的。并且，一定让你点头了再上门提亲。”

    卢明连听到母亲的殷殷嘱咐，接过银子，心虚地急忙转身离开。

    他拿着银子出门，心里很有负罪感。

    可想到在花楼中即将接客的苏巧巧，那颗有些软的心，立刻就硬了起来。

    一转眼到了月底。卢明连揣着这几日昧下来的几两银子，直奔苏巧巧所在的花楼。

    楚云梨也换上了男衫，还特意给自己脸上抹了些东西，看起来就是个有些斯文的年轻男子。

    她一身蓝衫，折扇一展，风度翩翩踏出门，逛花楼去了……或者说，去看戏了。

    不用打听她也知道，苏巧巧的大日子，卢明连肯定会去。

    说实话，如果苏巧巧没出事，二人一直相守。曾经情浓的感情或许已经淡去。但是，卢明连这几个月都在养伤……有些事情，他是放不下的。尤其害他受伤的罪魁祸首。

    花楼的那条街，傍晚时灯火通明。楚云梨信步踏入，对着迎上来的人丢过去一枚银角子，自顾自就在靠近中间的一张桌子上坐下。

    卢明连早已经在了，周围都是客人，他还悄悄搜寻了一圈，找出来了几位有财力的公子。

    几两银子说多不多，但也不少了。如果顺利的话，他还能买下苏巧巧今夜。于是，他来了半天，就在这儿琢磨会不会顺利了。

    而刚进门的这位，看起来风度翩翩，整个人斯文有礼。但看他方才对伙计丢银子的娴熟动作，一看就没少进花楼。卢明连又不着痕迹的打量他浑身上下，应该是富贵人家的纨绔公子……千万别看上巧巧才好！

    楚云梨察觉到卢明连的视线，不以为意，压根就不往那边看，只当他是陌生人。

    接下来，花楼中的客人越来越多，大堂中渐渐地弥漫着一股黏腻的浓香。

    这些香味儿，带着点淡淡的助兴药材。就算闻了，只要心智坚定，就不会有事。

    而台上，几场歌舞过后，也终于到了今晚的重头戏。

    只见从后面绕出来了八位轻纱遮体，隐见里面白皙肌肤的纤细女子，那薄纱掩着的肌肤将露未露，更显撩人。眉眼间都带着微微的笑意。

    苏巧巧就站在最右边。

    一般站在最中间的，就是这一回隆重推出的。有机会竞选花魁的那种。像苏巧巧……大概只是凑数的。

    楚云梨饶有兴致地看着，苏巧巧表演的是剑舞，出剑软绵绵，说实话，并没有多好看，只能是中规中矩。学了三个月就拿了这……实在让人失望。

    而台下的卢明连看到表现平平的苏巧巧，心下更加放松。还有种苏巧巧这是为了他故意藏拙的想法。

    前面的人已经开始出价，从几十两到几两不等。很快就轮到了苏巧巧。

    只见她含笑上前两步，对着众人微微一福：“多谢各位公子前来捧场。”

    边上有人热情地介绍苏巧巧，底下众人起哄。

    苏巧巧脸上的笑容渐渐地僵硬起来。

    一来，她想今夜表现好一些，捞着一个出身好的。尽快把债还完，得自由身后，回到卢明连身边。但她又怕自己那时候回不去……于是，就想藏拙，或者出个丑，卢明连手中的银子应该能买下她了。

    想得再好，当她站出来被人品头论足，许多男人的颇有深意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时，她还是有些扛不住。

    很快叫价到了六两，卢明连一直没开口，这时候突然出声：“八两！”

    一言出，满堂安静！

    上面的伙计都以为苏巧巧这样也差不多，正想拍板定下，就听一个斯文的声音道：“十两！”

    卢明连瞪大了眼。

    他立刻环顾四周，刚才那声音太快，他没听出来是谁。

    没想到都在时候了，居然还有人要苏巧巧！还十两……他银子多得花不完吗？

    方才卢明连喊出六两之后，就没见人出声。本以为能成功，谁知道杀出这个人来！苏巧巧根本不值这么多。

    卢明连觉着，该是那人对苏巧巧起了些兴趣，如果他价钱再高，兴许那人就放弃了。

    “十二两！”卢明连盘算着，一会儿就让伙计去张家，问张权拿几两银子，以后再还给他就是。

    张权对巧巧的那些心意，卢明连都看着眼中。张权最近被管得很严，平时很少能出门。大概也是不想让他老是来探望苏巧巧。

    他想要给苏巧巧花银子，别说贺氏，整个张家都不会答应。但是，如果他卢明连上门去借，张家应该不会拒绝才对。

    他这边想得多，眼神已控制不住去看台上的苏巧巧，心里迷迷糊糊的已经想到一会儿要如何跟她诉说着几个月的相思之苦呢，就听到那个温和的男声道：十五两！”

    卢明连：“……”这人疯了吗？

    眼见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和佳人单独相处。卢明连一咬牙：“十六……”

    “二十！”声音笃定。

    卢明连气急，侧头去瞧，总算看到了正主，一个蓝衫公子风度翩翩，正看着苏巧巧，笑得意味深长。

    他脑子一蒙，喊道：“二十五！”又怕蓝衫男子再开口，急忙道：“这位兄台，台上那么多女子，可否退让一步，让卢某单独见见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姑娘？”

    楚云梨笑容肆意：“不能！我就看中她了！”反正把价钱抬高就对了。

    卢明连：“……”台上的几个女子，苏巧巧长相平平，技艺平平，根本不值这么多，这人瞎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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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人腾位置的妻 二十五

    卢明连很怀疑这个人是故意与他作对。

    他又仔细观察了一番, 确定自己没有和这样的一位富公子相处过，更遑论得罪人。

    “二十六两！”喊出这个价钱，卢明连面上一片麻木, 心却在滴血。

    那位长相技艺最好的饮秋姑娘, 也才二十五两银。

    “三十！”楚云梨随口就报。

    卢明连：“……”抢不过！

    他兜里连十两银子都没, 在花楼这样的地方, 他可不敢乱来。万一人家立刻就要银子呢, 他拿什么给？

    之前他会那样喊价，其实心里盘算过, 从张家借到二十两左右，本以为应该能成, 没想到还是抢不过。

    上面的身着薄纱的三十多岁鸨母欢喜坏了，见没有人再叫价，也不失望, 笑吟吟道：“这位蓝衫公子得中。”她伸手一推苏巧巧：“你可要好好伺候公子。”

    话中颇有深意。

    苏巧巧也知道她的意思, 既然这个富家公子愿意花这么多银子，只为了买她一夜，如果她伺候得好，兴许还能包下她，也会送礼物，如此，对她和对花楼都是好事。

    苏巧巧一开始看到那些喊价的人, 心下有些绝望。因为都是些肥头大耳，面露猥琐的男人，最后眼见卢明连肯出声, 她才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这位被饮秋盯上的蓝衫公子居然也愿意出手, 还一副势在必得模样。

    这位蓝衫公子长相斯文, 气质卓然，一看就知被家中养得极好，饶是苏巧巧下定决心以后要回到卢明连身边，也还是忍不住春心萌动。

    她和卢明连年少相识，但家道中落之后，卢家所作所为实在让人寒心。卢明连明明能够争取，但为了她争取的事情有限，苏巧巧的情意就在这一次次的失望中渐渐地消磨殆尽。

    到得后来，她执意要入卢家，一是不甘心，二也是最重要的，卢明连是她所能接触到的家世最好的男子。唯一一个可能替苏家还得完债务的人。

    可惜……卢明连嘴上对她爱得深沉，遇上债务就能推就推，愿意带着她搬出去住也不肯还债，只是嘴皮子利索而已。

    现如今有了更好的选择，苏巧巧不意动才怪。

    她轻移莲步，一步三摇地到了楚云梨身边，微微一福后乖巧坐了下来，抬手就去倒酒。动作自然，丝毫不见被人胁迫的不甘愿。

    落在卢明连的眼中，只觉得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对于苏巧巧倒的酒，楚云梨都一一喝了。因为她越喝，卢明连的脸色就越难看，在她试着像个登徒子一样去拉苏巧巧的手时，卢明连的眼中几乎要滴出血来。

    而苏巧巧只是微微一颤，就低下了头去。

    楚云梨伸手勾起她下巴，作势要吻……卢明连再也忍不住了，几步过来：“这位公子，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扬眉，示意他继续。

    卢明连看了看苏巧巧脸上的焦急，一时间有些不确定她是担忧自己，亦或是怕他闹事影响了她的客人。

    “公子刚才应该也听到了我的话。你身边的这位姑娘，是与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曾经我们还有婚约。只看这些情谊，我就看不得她被人轻贱，如同物品一样被人竞相争夺。”

    楚云梨失笑：“你想说什么？”

    卢明连心下紧张：“你能不能把她让给我？”话问出口，他脊背绷得笔直。

    说实话，他觉得自己跑过来有些冲动。主要是不知道这位贵公子的身份，如果得罪了人，卢家也完了。

    这么想着，他又觉得自己为了苏巧巧付出了太多。

    楚云梨似笑非笑：“没有好处的事情我不做。”

    卢明连：“……你想要什么？”

    楚云梨反问：“你能给我什么？”

    卢明连也不知道自己给什么才能让他心甘情愿把人让出来。或者说，他根本就付不出要人家把人让出来的价钱，当下一脸为难：“公子这样的人，一看就家世极好，应该什么都不缺……”

    “谁说的？”楚云梨一本正经，折扇扇啊扇：“本公子最缺的就是银子。只要你给的数让我满意，凡事都可商量。”

    卢明连：“……”

    没想到这位贵公子这般抠门！

    “给你三十二两！”

    楚云梨扬眉：“你看本公子像是缺二两的人？”

    卢明连无语，一咬牙道：“你要多少？”

    “五十两！”楚云梨顺口道。

    卢明连惊得瞪大眼：“你为何不去抢？”

    楚云梨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就是在抢啊。你完全可以拒绝。”

    要是真舍得下，卢明连也不会到这儿，甚至还凑到了楚云梨面前。

    恰在此时，上面风韵犹存的妇人眉开眼笑地宣布今日的姑娘已经定完，还谢了各位捧场，又说楼中还有许多美貌女子。

    言下之意就是：想继续喝酒都可以留，只为看热闹来的人就可以离开了。

    卢明连自然是属于看热闹的人，那边已经伙计一路过来问客人的需求好安排人，眼看就要问到跟前……他咬牙道：“我答应你。”

    楚云梨若有所思，她发现卢明连这个人很是矛盾。

    让他一下子拿出几百两帮苏家还债他不肯。可这么软刀子割肉，每次只要一点，他就算不想给，最后也会咬牙答应。

    楚云梨伸出折扇：“银子呢？”

    卢明连：“……”

    “我让人送来！”

    他下来了狠心，直接找了一个跑腿的小童，让他去卢家要银子，只说自己赌输了被压在赌坊，若是再不给银子，就要剁他的手脚。

    楚云梨看得叹为观止：“卢公子为了佳人，当真是什么都愿意做。巧巧姑娘，你可莫要辜负他一番情意。”

    两刻钟后，小童带着卢父去而复返。

    卢明连在这段时间里，已经安排了些事。比如，怕卢家夫妻不信他输的事实，还让人摆了一张赌局。

    卢父看到儿子，气不打一处来。若不是顾忌花楼中人来人往，他早就动手打人了。

    楚云梨身为“债主”，一句话不多说。拿到银子后，掉头就走。

    路上，妖娆的妇人还上前询问他的姓氏和家境，都被楚云梨搪塞过去了。

    盛怒的林父立刻就要拉儿子回家，卢明连付了这么多银子，几乎是卢家生意半年的盈利，哪里肯甘心离开？

    至少……要睡了再走。

    好说歹说，再三保证才打发了卢父，卢明连拉着苏巧巧上楼。

    伙计笑吟吟相送。

    卢明连余光瞥见这伙计刚好就是那蓝衫男子进门时丢出银子接他的银子的那个伙计，当即笑着问：“今日的那位蓝衣公子，你认识吗？”

    若是蓝衫公子贼心不死，明日再来一回，卢明连不觉得自己还能护得住苏巧巧。

    伙计笑容不变：“不认识！以前都没见过呢。”

    卢明连：“……”

    他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这人该不会是冲他来的吧？

    明明花了三十两，却偏偏狮子大开口。还不怕他不给，这怎么看都像是熟知他和苏巧巧二人之间感情的人故意来讹诈。

    进了屋子 ，卢明连一脸若有所思。

    苏巧巧进门后，直接到了桌旁坐下，并没有如对外面的客人那般对待卢明连，脸颊气鼓鼓的，好像在生气。

    卢明连回神，看到她这样：“你怎么了？”

    苏巧巧从小没学多少东西，学起乐器和舞艺来格外难，悟性也不够，被师父训斥挨打都是常事。想起受的那些委屈，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

    卢明连面色复杂：“我知道你受苦了。”

    知道有何用？

    他又不能帮她分担一点。

    这么一劝，苏巧巧就更气了，冷着脸道：“你这些日子为何不来看我？就算你人来不了，也该让人给我送封信吧？连人带信我什么都没看见，想来你是忘了我了。既然忘了，又何必再来？你娘不喜欢你跟我接触，你忘了吗？”

    卢明连为了今日过来，对着双亲撒了不少谎，尤其方才还让自己背了一个赌棍的名字。他付出了这么多，可不是来被她质问的。当？”

    苏巧巧不答，别开眼，眼泪滚滚而落。

    她却只是抽泣，泪珠挂在长睫上，随着睫毛颤颤，整个人显得无比可怜。

    卢明连看着眼中，心下愈发烦躁。他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都知道一些对方的习惯。譬如，苏巧巧哭的时候，那是嚎啕大哭，从来没有管理过脸上的表情。

    而她现在哭得这么好看，可见是真的认真学了的。

    她为何要学？

    真想接客吗？

    越想越生气，卢明连起身就走。

    苏巧巧见状，哭得更加厉害。

    不哭不行，那位蓝衫公子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而卢明连是她如今能接触到的唯一能够拿的出银子还债的男人。她急忙起身，拽住他的袖子：“你生气了吗？”

    卢明连叹息一声，回头拥住她。

    卢父跑去花楼赎人的事，虽然他尽量假装没有发生这些事，可有心人一打听就什么都明白了。

    尤其是当晚花楼盛会，看热闹的人尤其多，其中就有这条街上瞒着家里人偷偷跑去的，认出来了卢明连两人。

    于是，翌日早上才从花楼起身回家时，发现自己家门口，许多人指指点点，三两个人靠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到他回来，又急忙敛住，笑吟吟与他打招呼。

    其中有个中年汉子笑着问：“花楼中床铺软不软？”

    卢明连：“……”

    他察觉到不对，左右观望一圈，发现周围所有铺子里的人都在看着卢家大门，看着他。

    “大叔，你别胡说！”

    大叔一脸莫名：“凭空捏造才是胡说，我这明明就是实话实说嘛。”

    卢明连心下害怕，怎么这么多人都知道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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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人腾位置的妻 二十六

    不至于吧？

    卢明连心里刚生出侥幸的心思, 就见他两个舅舅携手过来，看到他后，大舅舅伸手揪住他耳朵, 直接把人拎进门, 还对着外面看热闹的众人摆摆手：“没什么好看的, 大家都散了吧。”

    进了院子, 卢明连才知道昨天他派回来的那个小伙计到了这条街上后找不到路, 于是一路问着过来的。加上有人在花楼中看到他。如此，该知道的, 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他去逛花楼了。

    卢母从昨晚起就一直在哭，眼底青黑, 眼睛哭得像桃儿一般。看到儿子进门，怒斥道：“你去跟苏巧巧过一辈子算了。还回来作何？只知道气老娘，你个混账！”

    说真的, 得知儿子瞒着他们跑去花楼给苏巧巧竞价, 卢母又惊又怒。

    若不是一直关注，怎么能知道苏巧巧昨日挂牌呢？

    关键是儿子会骗人了，以前想问家里拿银子，哪怕是拿去不做正事，他也理直气壮的要，从来不会想这些歪点子跟家里骗。

    儿子被带歪了。

    卢母越想越伤心，嚎哭道：“卢明连啊卢明连, 老娘哪里对不起你。明明我为了让你忘记苏巧巧已经答应给你纳妾，还想纳一个美貌的，你自己也是答应了的呀。天底下那么多的女人, 你为何就非苏巧巧不可呢？”

    “我这边已经整理好了几家姑娘的名册, 你……问都没问, 我看你根本就是耍我。”

    边上两个舅舅听到妹妹哭诉，面色难看不已。

    大舅舅身为长兄，习惯照顾底下的弟弟妹妹。此时也是他率先开口：“明连，都说成家立业。你既成了家，就该知道责任二字。你自己说，你从成亲以来做的这些事，对得起谁？”

    “你娘哭成这样，你心里难道就真的一点都不愧疚吗？”

    卢明连很是愧疚，事实上，在他知道街上这么多人都知道他逛花楼后，已经后悔自己昨日的冲动。

    他就不该让人来拿那五十两银，或者，他根本就不应该去花楼。

    实在是……苏巧巧那边就是个天坑，他根本填不起。

    这么说吧，本来苏家只欠几百两银子。他如果还了，最多就是那几百两的债。可是现在，苏巧巧去学了艺，且已经是花楼的人，赚来的银子要和花楼分，想要还清，她远远不止赚几百两，如果卢明连要一直养着她直到还清……那数目简直想都不敢想。

    就算是卢明连立刻帮她全部还清，也得多出一百两的债务……关键是卢家存银不多，如果要还，大概得卖掉货物，非得是伤筋动骨才能还清。

    卢明连自觉在这份感情中，自己已经付出了很多，根本就不想搭上双亲。

    他还不起那么多的债务。

    卢家夫妻和两个舅舅训了他大半天，卢明连整个人都蔫巴了。

    昨夜没睡好，送走了两个舅舅，卢明连就找机会回了房打算补觉。

    刚躺上床，门就被推开。孔月站在门口，面色不太好：“你真去花楼了？”

    卢明连：“……”还有完没完了？

    他愿意应付爹娘和舅舅，可不代表他愿意应付这个便宜妻子。

    当初二人成亲就是一场乌龙，卢明连从来也没把她当做自己的妻子，所以才会让母亲议亲。

    “你管不着。”卢明连翻了个身，拿被子盖住了头：“我们俩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别太把自己当一回事。”

    孔月当初嫁进来，图的就是卢家富裕，还有卢明连本身长得挺俊俏，当初她进门时，确实不太矜持，卢家真正想娶的人不是她，所以，她才会那般大度。

    事实上，孔月自觉自己是高嫁，成亲之前关于卢明连和苏巧巧二三事她也听了不少。嫁进来后，她并不认为自己管得住这个男人。她想的一直都是：做卢家的夫人，至于男人心里有谁……只要他不拿家里的银子到处送人，都由他去。

    她不管男人外头有女人甚至是直接纳妾，但不代表她愿意让他逛花楼啊！

    之前那卢家那个谁，就是逛花楼染病死的。孔月不想死！

    是的，就算如今二人是假夫妻，但她没想过离开。二人又是衙门那边已经记录在册成过亲的夫妻，早晚会圆房，或许还会有孩子，这样的情形下，他出去逛花楼染了病，孔月不认为自己能够逃脱。

    “明连，你不为别人想。也要为了自己想啊，花楼中的女人，你怎么敢碰？”

    卢明连把被子盖得更严实了：“滚！”对着孔月，他不想解释苏巧巧和别的女子的不同。

    一个字，足以表明他的不耐。

    孔月觉得有些委屈，她是真为了他好啊！

    以前她只想混吃等死，可是现在……还是得弄些银子在手头。

    她已经打消了跟他圆房的想法，等到攒了银子，还是回家去吧。

    楚云梨拿到五十两银子后 ，就让人盯着卢明连，只要他去，她才去跟他抢。

    可是，除了第一日，卢明连就再没有去过。

    他不去，她也收了心好好做生意。不过，花楼中的苏巧巧在扛了三天后，实在扛不住了，开始接客。

    兜兜转转这许久，苏巧巧还是没能躲过去。

    楚云梨安静了一段时间，只找人盯着他们。并不动手，因为她知道，有些人会自寻死路。

    比如苏父！！

    因为女儿替他扛下了债务，他被揍了一顿后被放了出去。

    苏父也心疼女儿，但如今的他根本还不起这么多债。老话都说：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想要来银子，还是得去赌！

    一开始他还赢了一点，可到了后来又开始输。这人越是输，就越是想要赢回来。于是，他一个冲动，又写了一张借据。

    这借据上的利，和先前那张一样。如果怀不上，他又会被追得如同丧家之犬一般，没地方躲藏。

    苏父很紧张，可再紧张，他手中的银子还是越来越少了。

    苏家家道中落之后，所有的亲戚都退避三舍。想要借银子还赌债，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于是，那边苏巧巧刚还掉了一点，身上的债务又多了几百两。

    鸨母特意叫她过去说起此事：“你爹又去赌了，赌坊的人怎么劝都没用。他非说自己转了运，要帮你的忙。”

    苏巧巧一脸麻木：“帮倒忙还差不多。让我一直在这儿给他拼命还债，我上辈子欠了他的。”

    恼怒之下，顾不得鸨母还在，直接摔门而出。

    鸨母微微皱眉：“来人，带她下去好好教导。”

    对着得罪不起的人还这么不收敛，若不好好跟她说，让她记住这个教训，以后肯定会闯下大祸。

    卢明连也听说了苏父又欠多了的事，他这些努力克制不让自己去想苏巧巧。其实听到关于她的消息，再也忍不住了，找到了蹲在桥洞底下的苏父：“苏伯父，你能不能放过巧巧？”

    苏父叹息一声：“我也是想帮她！可我这兜里空空，拿什么帮？明连，之前我真的赢过，赢了二百两呢。”

    再多有什么用？

    还不是输回去了！

    要卢明连说，赌坊就是骗子，可他没有证据，加上被赌坊那些人追了这许久，已经很害怕和打手为敌，他也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所以，没有接这茬，反正苏父这样的人，你就是跟他说了，他也不明白。

    他要是明白，也不会去又添一笔债务了。

    看着面前的苏父，卢明连心下有些绝望，想要等到巧巧回来，得猴年马月去！

    想到什么，他问：“伯母呢？”

    闻言，苏父面色不太好：“改嫁了。”

    卢明连：“……”他都没听说过。

    “何时发生的事？”

    苏父冷哼一声：“就在你们成亲后不久，她就搬去了一个鳏夫家中，如今日子过得和美着呢，你别去打扰她。”

    听着苏父这话语气，根本就不是真心怕人打扰了妻子的日子。卢明连心下狐疑，离开他之后，特意去了之前苏家租院子附近打听了一下，得知是一个鳏夫上门提亲，而苏母，在几日后就收拾了行李嫁了进去。

    卢明连循着问来的地址找了过去，发现挺偏僻，院子里，苏母正在拔草。

    看到女婿，她有一瞬间的不自在：“你怎么来了？”

    卢明连上下打量她，发现她憔悴了不少，身上衣衫空荡荡的，像是一阵风就能把人吹走：“我听说你的事，特意来看看。”

    苏母有些尴尬，转而问道：“巧巧呢？你去看她了吗？她过得好不好？”

    卢明连：“……挺好！”

    又补充：“我平时也忙，不太能过去看她，您若是得空，自己看看去吧。岳父那边，又帮她欠了一笔债，大概她这辈子都还不完！”

    苏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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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人腾位置的妻 二十七

    苏母再嫁, 并不是对苏父彻底失望。而是走投无路之下的无奈选择。

    苏父做得再不对，却没有对不起她。

    别的不说，她进门后多年只生下一个女儿, 苏父偶尔嘴上抱怨, 但却从未要纳妾, 并且, 银钱上对她们母女很大方。

    苏母一日不嫁人, 她就是苏姚氏，那些人都会找她要债。只有她嫁人, 踏实过日子，那些打手才不会打扰她。

    这么说吧。以苏父欠下的债, 稍微几年之内是还不清的。苏母身为他的妻子，也是欠债的一员，如果她独自租院子住, 很可能被这些人拉去花楼接客抵债, 以她的年纪和容貌，只能做最低等的那种，不能挑客人。

    反正都要被男人欺辱，她还不如改嫁，去了花楼要伺候许多男人，而改嫁，只需要伺候一人。

    她嫁的这个人是她特意选过的, 这人虽脾气不好，偶尔会动手。但要紧的是，他长得高壮, 很能唬人。那些打手来过一次后, 就再没有上门。

    听到苏父又欠了银, 苏母眉心皱得紧紧：“他怎么又去赌了？”

    卢明连叹息一声：“谁说不是呢？本来那些债已经够巧巧还几年，现在又多了这么多，只怕巧巧还完，人已经不成样子了。”

    苏母听到他提及女儿，其实想骂人。

    这个男人，口口声声爱重女儿。一到要紧时候，他就怂了。

    几百两的债，卢家又不是还不起。他如果真那么爱女儿的话，难道不该是倾家荡产把债还了，小夫妻俩再重新奋斗么？

    骂人也只能想想而已，如今的苏家，对于愿意和他们来往的人都不能恶言相向。苏母忍了忍：“你赶紧走吧，我男人要回来了。”

    卢明连：“……”

    他来这，可不是只告诉苏母这些事情，而是想让她去规劝一下苏父。

    毕竟，照他输的速度，再来十个苏巧巧，大抵也撑不住！

    如今苏巧巧接了客，再不是卢明连心中清纯的姑娘，但是，看她在那泥潭里挣扎，他还是于心不忍。

    “你不去劝劝苏伯父吗？”

    苏母再嫁，就是想和他撇清关系。

    如今好不容易撇清了，打手都不来找她了。尤其苏父又欠了一笔债。她这时候凑上去，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吗？

    苏母摇头：“我男人不让我再打听苏家的事，也不许我回去。就连巧巧……她去了花楼之后，我男人就警告过我，不让我去找巧巧，也不许我让她进门。”

    等于卢明连白跑了一趟。

    楚云梨酿出的酒越卖越远，生意越做越大 ，小半年后，她酿出了一批特别醇香的酒，能卖上五两银子一壶。一经推出，很快被抢购一空。还有许多酒楼直接把银子放在她这儿，就当做是下批酒的定金。

    赚银子也不容易，这些日子，楚云梨忙得脚打后脑勺，哪儿都没去。拿到这笔银子后，直接把左右两边的院子和铺子都买了下来开酒坊。

    拢共五间铺子相连，做了许多味道上佳的下酒小菜，客人众多，一跃成为整条街上最大的生意人。就连曾经的卢家，也在她之下。

    卢家人早就知道楚云梨酿酒的事，卢母甚至还托人去把那酒买回来自己喝过，确实味道好，比世面上任何一种酒都要来得好喝。如果能维持这种水准，以后在城中一半的酒，都会出自絮酒坊。

    兴许，还会有府城辖下的人和周边城中的生意人来买。

    说实话，卢家夫妻早就后悔让林絮烟离开了。

    那时候儿子要和离，夫妻俩本就不答应，但也不想因此跟儿子吵架，于是便默认了。

    可谁又能想到，林絮烟居然有这样的手艺呢！

    凭着这一手，能养活全家人。并且，这手艺可是能世世代代传下去的。如果没有和离，那五连间的铺子就是儿子的，等到下一代或者下下一代，就会是卢家酒坊。

    卢母最近还在想让儿子跟林絮烟重归于好的可能。于是，孔月突然发现，她的日子不好过了。

    以前她只要在后院四处转悠，再叫前面的夫妻俩回来吃饭就行了。可是这两天，卢母找了借口辞了两个长工，多出来的活儿，就让她搭把手。

    孔月从小就学会了眉高眼低，看出来卢家夫妻不高兴，也乖觉地干活。

    可做着做着，她却发现那两个长工留下来的活儿竟然都成了她的。从早上睁眼起，一直到晚上上床，这期间除了吃饭，就没有能闲下来的时候。

    并且，每日都有的荤菜，换成了三天一盘，然后是五天。这谁受得了？

    孔月这个人，做事可以，但不能不给她吃肉！

    她当初嫁进来，想的就是能吃肉自由。没想到如今连这唯一的愿望都达不到，本就有了去意的她，更想回家了。

    “娘，我做了两个长工的活儿，你能发我一些工钱吗？”

    孔月想攒点银子搬走，但卢家人的钱匣子看得特别紧，她根本靠近不了。于是，便只能明着要了。

    就算工钱不多，可蚊子再小也是肉 ，能攒一点是一点。

    卢母瞅她一眼：“以前你姐姐可从来没有问过我要什么工钱。”

    孔月委屈：“以前她也不需要干活啊！”

    卢母忙着手里的活儿，头也不抬：“那时候咱们家手头宽裕，请有足够的长工，用不着她干活。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如今卢家落魄了，你该干还得干，要是你受不了，完全可以离开嘛。反正你们没圆房，说起来是我们对不起你，如果你真想回去，我可以跟外人解释你还是清白之身。”

    听到“离开”二字，孔月恍然大悟。

    她突然就想起来，前两天听婆婆跟隔壁的大娘闲聊，讨论如今的林絮烟谁能配得上？

    又见向来强势的婆婆话里话外都会替她解释……这是想让她主动离开给人腾位置吧？

    想到此，她也明白为何公公婆婆要折腾自己了，这就是故意的。折腾得她受不了，主动提出离开！

    孔月很乐意离开，但不想就这么走！所以，她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她也不能先提离开，得让卢家先提，然后，她再顺势提出自己的条件。

    当然了，她想过现在就提主动离开，让卢家给好处。可是，上赶着不是买卖，还是先熬一段时间再说。

    “娘，我既然嫁进卢家，那就是卢家的人。合该跟你们同甘共苦，要不然，我成什么人了？”孔月一脸严肃：“你放心，我不会走的。”

    卢母：“……”你还是走吧。

    她已经看出来自己这个儿媳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想要打发她，得出大血。卢家的银子来得不容易，卢母哪里肯白白送人？

    尤其这个儿媳根本就不是她想要的，就更不可能给她好处了！

    先熬着吧，看谁熬得过谁。

    楚云梨这边生意做大之后，确实有人上门提亲。这里面可以说十成的人都是冲着她的手艺来的，对她只有利用，她想也不想就全部回绝了。

    在外人看来，这些提亲的人家中也有家世不错的。可林絮烟还是拒绝了，她大概是……还放不下卢家吧？

    外人这么猜，其实卢家夫妻不这么认为。当初走的时候，实在闹得不好看。一个人这么说，他们不信。说的人多了，卢家夫妻也变得半信半疑。

    于是，卢母抓紧了给儿子纳妾的事。平时在孔月面前，话里话外都把这即将进门的妾当做儿媳。

    落在孔月眼中，更加笃定自己的想法。也更加确定，她不能这么直接离开让卢家如愿。

    等到楚云梨忙完，发现街上有些关于自己的流言，比如说，她之所以拒绝别人的提亲，是想回卢家去。

    楚云梨哭笑不得，明明她不想嫁人，怎么就成了离不开卢明连了？

    坏人也罢了，就连林父都动了心。亲自上门来找她。

    “絮烟，你的亲事……”

    开口的话就不讨喜，楚云梨瞬间就有了送客的冲动。

    “我心里有数，用不着你操心。”

    林父瞪她： “我是你爹！”

    楚云梨颔首：“可你不止我一个孩子。你还是关心别人去吧。尤其是小宝，他才三岁多，正是需要你关爱的时候！”

    林父：“……你也是我的孩子。”

    “我早过了要你关心的时候了。”楚云梨语气淡淡。

    看着女儿眼中的冷淡，林父心里有点堵：“分家的事我没有亏待你，为何你要如此对我？”

    楚云梨扬眉：“你对得起我？别的不说，但凡我的婚事你多问上两句，少听你女人胡诌，我也不会嫁去卢家。”

    旧事重提，向来是不太愉快的。

    柳氏在女儿嫁入卢家后，时常唉声叹气，不如以前高兴，林父心里也清楚，林家的婚事确实不好，他叹口气：“我是被你柳姨骗了。”

    楚云梨毫不客气：“这么拙劣的骗局，你但凡平时多留意一耳朵，都不会认为卢明连是个好人。”

    她不想再多说，转而问道：“我得去看看发酵的酒，你要走吗？”

    林父：“……”女儿这是撵他出门吧？

    进门之后，话还没说几句呢。就被撵走，怎么看女儿都不像已经原谅他的样子。

    林父出了门，看着新装修出来的五连间铺子，心里满满都是后悔。

    这么快就买了这么多铺子，证明这东西确实赚钱。如果没有分家……林父心里越想越烦。

    而楚云梨这里，远远的看到卢明连居然上了门，换了新衣，手中还拎着礼物。一副走亲戚的架势，她哪里肯真把他当客人招待？

    她立刻转身回到后院，在井旁看到了一盆洗碗水，当即上前端着就走，对着卢明连的脸就泼了出去。

 给人腾位置的妻 二十八

    卢明连眼看佳人出现, 正想打招呼，没想到那边兜头就是一盆水泼过来。

    一瞬间，他头上，身上包括手上拎着的礼物全都湿透了。

    卢明连：“……”

    他很想发火, 但想到自己的来意, 生生给忍住了。半真半假玩笑道：“本来是想给你送点心的, 现在也不能吃了。怪我来得太巧，谁让我刚好撞上你的水呢？”

    他自以为很好笑, 语罢还呵呵两声。

    楚云梨拿着一个盆甩啊甩，将盆中剩下的几滴水都甩到了他身上, 道：“不是你刚好撞上，而是我故意泼的。”

    卢明连：“……”

    话说到这种地步, 再打圆场，也显得太不要脸了。

    而卢明连除了银子之外, 最想要的东西就是脸面。当下就沉下了脸：“你什么意思？”

    楚云梨似笑非笑：“没什么意思啊。就是不想看见你, 这是我家门口，从今往后, 若是你从这里路过，我不看见便罢，看见了是肯定会泼你一盆水的！”

    当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一点和好的可能都没。

    卢明连面色不好：“夫妻一场, 你何必做得这么绝？”

    楚云梨笑着反问：“你为了那个苏巧巧什么都肯干，你们不也夫妻一场，你为何没帮她还债呢？现如今人家还在酒楼伺候人呢, 你不是想照顾她一辈子么, 现在怎么没去照顾呢？你不也做得这么绝？”

    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从苏巧巧起, 也因为她, 二人闹到如今地步。

    看着面前肆意张扬的女子, 眉眼间的风采闪得人眼晕。而她明艳的容貌，比她的风采更加艳丽。很美很骄傲的女子。

    卢明连有些恍惚，这样骄傲优秀的女子，曾经是他的妻子。而他，竟然眼瞎的看不见她的好，把她赶走了。

    今日来之前，卢明连是被双亲逼得不得不来。可是现在，他居然觉得如果能够求回她……似乎也不错。

    楚云梨话落 ，眼见卢明连一声不吭，心思都不知飘到哪儿去了。她顿时没了兴致，但又不想这么便宜他，恍然道：“对了，没看见你，我还忘了你给我写过借据来着，你们家欠我的银子何时还？”

    卢明连面色一言难尽。

    他来之前，想过自己被臭骂。也想过林絮烟放不下他把他迎进门，二人相谈甚欢的情景。但却从未想过，她竟然会讨债！

    也是因为这笔债务，本身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债。加上如今林絮烟赚得盆满钵满，一百两银子对她来说，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凡是能给卢家添堵的事，楚云梨都乐意做。想要让人痛，就得往人的最痛处戳，卢家人最爱银子，想要让他们难受，逼他们出银子就行了。

    卢家若是想还这笔债，当初卢母也不会搞出那些事，甚至还弄一个孔月进门了。卢明连自然也不想还：“絮烟，那个借据本就是玩笑 ，你还当真了吗？”

    楚云梨反问：“白纸黑字写下的东西，难道还有假？听你这话，是不想还了吗？”

    她靠在门上：“刚好，昨天内城望客居的东家来找我买酒，还说若我遇上难事，便可去找他。我记得他的姐姐好像就是知府夫人……”

    内城的许多事，外城都不知，但知府夫人的身份还是许多人都听说过的。

    听到她居然和知府夫人娘家搭上了关系，卢明连的心沉到了谷底。

    楚云梨摆摆手：“天色不早，我去找一找那张借据。然后送去望客居，只希望知府大人能替我做主追回这笔债。”

    她转身就走。

    卢明连急了：“等等！”

    楚云梨头也不回。

    卢明连大声道：“你先别忙送，我回去跟我爹娘商量一下。尽快给你送来……絮烟，夫妻一场，你给我个机会。再有，咱们普通百姓的事，还是别劳烦衙门了。”

    楚云梨关上大门，听到他在外面喊，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他既然答应写借据，就得把银子吐出来！

    卢家夫妻送走儿子后，心里颇为忐忑。卢父眉心皱得能夹死是蚊子：“那些都是传言，谁知道絮烟怎么想的？万一她是被儿子伤得太狠不想再嫁呢？”

    卢母摆摆手：“你这是最坏的结果。你怎么不想她可能是放不下明连，看到明连上门后欣喜若狂，直接把人迎进去呢？如此，咱们家就该准备……”她暗示地看一眼后院：“要尽快把那解决了。”

    卢父被她这么一劝，深觉有理。

    之前儿子儿媳还未闹翻时，儿媳居然为了儿子去苏家讨好那对母女，可见她感情之深。

    夫妻俩越想越美，已经想到卢家酒坊的规矩，比如这门手艺，以后只传男不传女……卢母一抬头，就看到了有个浑身湿透的人从街上过来。

    仔细一瞧，发现那人竟然是儿子。卢母满脸诧异，上前问：“怎么弄成了这样？”又抽抽鼻子：“还一股菜味儿！”

    楚云梨请了不少人酿酒，又请了厨娘做饭，中午的那顿，吃饭的足有二三十人，加上酒坊喝酒的客人，这盆洗碗水浓得很。

    卢父上前，看到儿子手中湿透的纸包：“你这是路上就被人泼水了呢，还是林絮烟泼给你的？”

    卢明连可不想留在外面被人围观，急忙忙奔进门，：“林絮烟！”

    闻言，卢母一脸诧异。

    她只以为儿子是失足落水，或者是别人没看见泼他一身水。林絮烟在卢家时，一直是个温柔性子，还有些逆来顺受。怎么敢做泼水这样的事？

    “你惹她了？”

    卢明连直接找了干爽的衣衫进门，准备换下身上的湿衣。听到这话，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我没有！拿着礼物还没上门，她就一盆水给我泼过来了！并且不是误伤，她还主动承认了的！”

    卢母心里有些不安：“她不答应收礼物吗？议亲的事，你觉得会顺利吗？”

    卢明连飞快换下身上的湿衣，出门后正色道：“不答应，不会顺利。你别说再结亲了，她如今和内城的望客居东家认识，方才我回来时，她突然想起我们家欠的那张借据，非要我们还。还立刻就换了衣衫去内城告状。”

    “所以，要是不想缠上官司，咱们得先把这银子筹来还给她。”

    卢母：“……”等于儿子跑这一趟没能得偿所愿不说，还挨了一盆洗碗水。完了还得还上一百两银子？

    说实话，卢母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把这个银子拿出来。她早就打算好了，就算林絮烟不肯回头，这个银子也一直欠着。

    她做梦也想不到，才短短一年不到，林絮烟就认识这么贵的人了。

    她有些无措，看向卢父：“你觉得这话是真是假？”

    卢父也喝过林絮烟酿的酒，最好的能引来内城的那些贵客，完全是有可能的。

    他不想还，踌躇半晌：“还是筹来还了吧。”

    “要尽快，越快越好。”卢明连催促道。

    卢母：“……”

    楚云梨说的要送衙门是真的，如果卢家真的不还，她就会拿着这个借据去衙门，非得把这个债追回不可。

    她正准备出门，做饭婆子就进来禀告：“卢家人到了。”

    楚云梨扬眉，颇为满意卢家人的识趣。

    卢母确实是来还债的，进门就把一百两银票放到了桌上：“这是还你们的，衙门那边，可千万别去了。”

    楚云梨伸手接过，顺手将借据递出：“咱们两清了。天色不早，你赶紧回吧。”

    卢母：“……”

    “絮烟啊，都是做生意的人，我也知道生意上的难处。尤其你还是个姑娘，往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尽管开口。你和明连夫妻一场 ，是他对不起你 ，让他帮你的忙赎罪，他会很高兴的。”

    楚云梨摆摆手：“我不想看见他。难道你为了他高兴要让我自己憋屈？”

    卢母也算看出来了，前儿媳对她一点基本的尊重都没，对着儿子，也再无留恋。

    她心里直直往下沉：“絮烟，别说这种话。”

    “这是我家，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你不乐意听，可以走啊！”楚云梨看着窗外：“曾经发生的那些事，没这么容易消！”

    卢母面色一变。

    也就是说，哪怕拿到了银子，前儿媳也不见得就要和他们冰释前嫌。看这模样，很明显还记恨之前发生的那些事。

    “对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从今往后，我但凡看到你儿子出现，肯定会给他一盆水的。”楚云梨似笑非笑：“你要是再不走，我也给你一盆。”

    卢母：“……”

    她想拉近关系，哪肯离开？可若是留下，这关系只会越来越远。

 给人腾位置的妻 二十九

    卢母心里纠结, 踌躇了一下，却见那边前儿媳已经又端了一盆洗碗水出来，作势要泼。

    她转身就跑，听到身后“啪”一声, 回头一瞧, 只见就在她方才站的位置, 此时湿了一大片。

    前儿媳当真是一点情面不讲，说泼就泼。

    这种情形下, 想要让前儿媳回心转意，和儿子再续前缘, 只怕有些难。

    眼见卢母面色难看，楚云梨收起盆, 似笑非笑：“如今我家里别的不多，洗碗水是足够的。”

    这是真话。

    楚云梨弄了五连间的酒坊, 里面没有热菜, 都是她弄出的各种下酒菜，卖得最好的就是各种卤菜, 客人闲暇时相约三五好友，在这酒坊中一坐，一天就过去了。

    盘子都不太油, 但耐不住多啊。洗碗水也挺多，院子里随时都有几盆。

    卢母还是不甘心：“你真不回头？”

    楚云梨转身又去端水，然后又泼了一盆。

    这一回卢母退得慢了些, 一双鞋连同裙摆都湿透了。

    她心里再无侥幸之意, 转身颓然地回家。

    刚到卢家门口, 就看到了娘家的哥哥嫂子上门做客。卢母强打起精神把人迎进门, 又吩咐厨娘做饭。

    孔月最近日子难过, 但她却不想就这么离开，于是，越发乖觉，眼见家里来了客人，她忙前忙后地张罗，做足了贤妻良母的架势。

    卢大嫂周氏看着孔月花蝴蝶一样在院子里穿梭，低声问：“妹妹，你这是怎么了？看你精神不太好，可是身子有恙？”

    卢母叹息一声：“也不是外人，我也不瞒嫂子，那林絮烟离开卢家之后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我这心里……实在难受。那酿酒的手艺确实不错，我让明连上门，试探一下她有没有心回来？可惜，明连被她泼了一盆水。”

    周氏皱起眉来：“可是外面的人都说，林絮烟拒绝了所有人的求亲，明显就是想回卢家啊！”

    “谁说不是呢？”卢母叹气：“我也觉得是这样。又后悔当初苛待她，怀疑她不肯回来是顾忌我这个婆婆，怕我不愿意。所以我今日上门，想要表示一下娶她进门的决心。可她一句话不容我多说，直接就对我泼了一盆水。眼见我不走，又泼了一盆。”她摊手：“我活了几十年，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下过脸子，你说我怎么高兴得起来？”

    周氏眉心越皱越紧，突然松开，恍然道：“妹妹，都说你聪明。你怎么突然犯了糊涂呢？”

    卢母一脸不解。

    周氏拉她一下，靠近她耳边低声道：“林絮烟今非昔比，早已不是当初被后娘擅自定下婚事的小可怜。她做下那么大的生意，夫家怎么重视都不为过。你可倒好，这位置还没腾好，就想去求她回头……换了是我，我也泼你的水呀！”

    卢母有些不确定起来，半信半疑：“真是这样？”

    “肯定是这样。”周氏语气笃定：“尤其这孔玉还是她继母带进门的拖油瓶，柳氏那小心眼的性子你自己也清楚。絮烟私底下不知道吃了她们母女多少亏……无论如何，明连还是有妇之夫，凭她的骄傲，哪里会让你进门？那酒坊中客人那么多，她若是让你能进门，好说不好听啊。”

    又劝了半晌，卢母对于娘家嫂子的话深信不疑。

    孔月忙里忙外的招呼客人，都没顾得上吃饭。眼看那边客人要走，她还跟着卢母一起把人送出铺子外。

    看着人走远，卢母回头，看向孔月。

    孔月被她那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勉强笑问：“娘，你看着我作何？有话就说啊，你打哑谜，我也看不懂。”

    一语双关。

    说实话，孔月这些日子被折腾惨了，她早已经歇了留在卢家的想法。现在熬的不过是卢家给的好处而已。

    卢母做了多年生意，人精似的，听出来儿媳的想法后：“你进来，我们好好聊一聊。”

    看着已经转身进门的婆婆，孔月嘴角微微勾起，却又很快落下……总算等到了！她强压住心里的喜悦，亦步亦趋跟着进门。

    卢母开门见山：“你进门已经许久，和明连之间清清白白。由此看来，你们没有夫妻缘分。”

    缘分都是人为的。

    一开始，孔月是真想留在卢家。但她一个姑娘家，得矜持一些，不好太过主动。加上卢明连那时候跟苏巧巧纠缠，她不想凑上去。她本意是想着，等卢明连和苏巧巧的感情请趋于平淡后，再和卢明连做真夫妻，如果能顺利生下儿子，她卢夫人的位置就妥了。

    可是，后来发生了许多事，孔月不想留下来。加上卢家还有了换人的想法，她就更想退了。所以，圆房的事遥遥无期。

    孔月低着头：“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惹明连这样嫌弃。娘，当时我嫁进来就是个错误。”

    卢母见她上道，嘴角不自觉勾起：“既然是错误，咱们就得改。这样吧，我们怎么接你来的，怎么把你送回去。我收你做干女儿，也会对外解释你还是清白之身的事，等你出嫁，我还会给你备上一份嫁妆。”

    嫁妆？

    就是亲爹备的嫁妆都不一定厚重，更何况这还是便宜养母……这就跟空手画的大饼一样，根本靠不住，很可能只是一场空。

    孔月低着头：“就算您解释，我的名声也毁了。想要再嫁好人家应该很难，兴许，我这辈子都不会嫁人了。”

    言下之意就是：嫁妆用不上！

    卢母秒懂，心下恼怒不已，但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是把人好好的打发出门。她按捺住怒气：“依你的意思呢？”

    孔月有些不好意思：“娘，你知道的，我最喜欢吃肉。如果你能给我些银子买肉吃，我肯定麻溜离开。”

    卢母：“……你要多少？”

    孔月伸出一根手指。

    卢母心下一松：“十两银子，好办，你去收拾行李，我去给你拿。”

    孔月脸色一言难尽：“娘，十两银子你就想打发我？我说的是一千两。”

    卢母：“……”真敢开口呐！

    她瞪大眼，一脸诧异：“你浑身上下，哪里值一千两？”

    “不是我值。”孔月一脸正色：“你不就想把我赶走之后，娶姐姐过门么？我姐姐的那些铺子和手艺，难道不值一千两？”

    卢母喷她：“她再值钱关你屁事！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当初是你自己上的花轿，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要脸，一千两，你也真敢开口。识相的，拿了十两银子给我滚！”

    “不走！”孔月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没看见银子，我就是死也不走，逼急了我，我就去外面宣扬你们卢家做的好事！原原本本，从你娶我姐姐起都说出去！”

    卢母：“……小瞧你了！”

    孔月一笑，眼睛弯得像月牙一样：“多谢娘夸奖。”

    “不要叫我娘！”卢母心里烦躁，这林家也不知什么风水，养出的姑娘一个比一个难缠。

    孔月笑吟吟：“娘，我可是卢家三媒六聘、和明连三拜九叩、衙门那边记录在册的卢家正经媳妇，若是不喊你，知道的是我孝顺听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教养不好呢。娘，叫上一定要叫的，不过呢，我从小就乖巧，若您真不喜欢听，只要给了我好处，我肯定听话……”

    卢母气得七窍生烟。

    她也看出来了，这姑娘脸皮厚，又胆大，吓唬是没用的，只能靠哄。她深呼吸几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气和憋屈：“小月，咱们婆媳一场，也算有缘。这谈价呢，哪儿有一口价的道理？你能少点么？”

    孔月笑嘻嘻：“既然娘说了情分，这肯定要少，九百九十八两吧。少的二两，算是我孝敬您吃卤肉了，我姐姐酒坊中的卤肉可是一绝，身为儿媳，怎能不孝敬呢？”

    说了半天少二两，简直就是白费唇舌！

    这姑娘根本就没诚心离开，搁这胡搅蛮缠呢。卢母知道，这一回不出血，是送不走这尊瘟神了。她一脸正色：“到底给你多少你才肯离开？”

    孔月见她认真，同样正色：“二百两！”

    足足少了八百两，真像是想离开的样子了。

    卢母做生意惯了，下意识地还一半价：“一百两！”

    孔月一合掌：“成交！”

    卢母：“……”

    她突然发现，孔月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先提出一千两，她虽然一口回绝，不可能答应，但还是放在了心上，等到她提出一百两成交，卢母竟然也有很便宜的想法。

    要知道，最开始她可是打算最多十几两银子把人打发了的。

    孔月进门什么都没做，还吃了卢家不少好东西。也没跟儿子圆房，等于白吃白住这么久。关键是当初卢母想娶的根本也不是她……没问她要房钱饭钱已经是卢家大度，给十两银子怎么都该识趣地滚远。

    卢母抹了一把脸：“容我筹一下银子。”

    打算使拖字诀。

    孔月笑容不变：“我不着急，只是我姐姐不知道能不能等？听说有许多内城的大户人家来找她谈生意，若是有人看中她手艺，大抵也会有人上门提亲……”

    卢母知道孔月是吓唬她，但也确实怕了，垂下眼，道：“我给你！但是你要离开，从今往后，再不要登我家的门。”

    孔月颔首：“白纸黑字写明，我保证不犯！”

    卢父虽然觉得给太多，但为了尽快把人打发，也咬牙答应了。加加上卢母把他拉进门，二人嘀嘀咕咕许久，从屋中出来时，再没有一丝不甘愿。

    三人立契书时，门口又来了个着粉衫的小丫头，刚好守铺子的人去了茅房，小丫头踌躇一下，进了院子，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的里卢母咬牙切齿道：“收好这银票，要是丢了，可不能回来找我们！”

 给人腾位置的妻 三十

    孔月收好了一叠十两的银票, 又拿了和离书 ，笑吟吟道：“放心，我和你们家没关系了。”

    这银票是她自己要求的, 她怕的是回林家后被母亲搜身，若是一张, 被拿走之后她就什么都没了。换成这么多张，她可以分几处放，万一被找到，也不至于被全部拿走。

    孔月准备离开，看到门口的小丫头, 一脸疑惑：“你是谁？”

    问完，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如今不再是卢家人，这上门的人无论是谁, 都与她无关。

    再次对着卢家人挥挥手, 脚步轻快地离开。

    屋檐下, 卢明连面色不太好。

    夫妻这许久，哪怕没圆房，他也不想承认孔月对他居然一点留恋都没。

    卢母浑身轻松, 问门口的小丫头：“你买东西？”

    小丫头后退一步：“我家姑娘让我来的。”

    卢母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谁？”

    小丫头被唬了一跳, 又小退了一步：“我是月殇楼……”

    “滚！”卢母捡了扫把就去打小丫头：“我卢家堂堂正正打开门做生意，从来没有和这样不正经的地方来往过，也不认识里面的人，你赶紧给我滚！”

    小丫头还想要再说, 后退不及, 身上挨了几下。卢母一边打一边推着把人赶出门, 然后, 顾不得还是白天要做生意, 直接“砰”一声甩上了门。

    院子里，卢父沉着脸。

    卢明连在听到小丫鬟的话后已经向前几步，走到院子中间了，察觉到父亲严厉的目光，顿时脚下像被坠了千斤石头，再不能往前一步。

    “爹，我跟巧巧从小一起长大，就算没有缘分做夫妻，我也不忍心看她出事，她既然找了人来，应该是需要我帮忙，我去去就回……”话音刚落，人已经窜了出去。

    卢母刚拿扫把把人打发走，儿子就一阵风似的刮过，待她看清，人已经打开门溜了。

    卢母气急败坏地跺脚：“还不如跛了呢。断腿最好，我看你还怎么跑。”不过两句话，儿子已经跑没了影。

    她愈发生气：“简直倒了八辈子霉才遇上苏家，那就是个扫把星，丧门星。专门生来克老娘的。”

    卢父揉揉眉心：“快别骂了！正事要紧！”

    对！正事比较要紧！

    卢母是无奈之下才答应给孔月一百两银子，私心里，她不是真的想给，也没有打算给。

    早在拿出银票的时候，她就私底下跟卢父商量过了，先把银子给了，把人打发出门。再想法子把银票拿回来！

    二人急急回房，换了一身破旧衣衫，又打乱了头发，搬了竹梯上墙翻出去。

    小丫头被打出门，只觉得周身好几处疼痛不已。也不敢在上前敲门，急忙回了花楼复命。

    苏巧巧确实摊上事了。

    她初初接客，鸨母安排的客人都不错，苏巧巧心里不甘愿，也还是伺候了。但是，花无百日红，花楼中每个月都会推出新的姑娘，如果容貌姣好，性情也好，那上个月推出的姑娘也就会渐渐被人遗忘。

    苏巧巧也一样，她的客人都被新来的姑娘抢走。且她欠了许多债，鸨母并不允许她挑客人，今日来到这位，只是街上的混混。

    这就很让人难受了。

    花楼中的客人分为几等，有那特别富贵的，还有一般富贵不差钱的都可以伺候。像这种钱财来得不稳定的客人，是一定不能接的。

    因为街上的混混大部分时候囊中羞涩，又好女色，很多时候去的地方都是那种最下等的。里面的女子大多有病……如果伺候了，下一个有病的人就成了自己。苏巧巧哪里甘愿？

    哪怕外面的混混还没病，她也经不起万一。

    她还不想死！

    于是，把自己关在房中，让小丫头去找卢明连，不求别的，只求他今日能来，比那混混多给一点银子，换了他走。

    小丫头也知道这边十万火急，被拒绝后，抄了小路回到花楼。

    苏巧巧满脸煞白，听她说完后：“卢明连在不在？”

    “在！”小丫头很着急。

    跟的主子好，她也能好。若是姑娘不好了，她也跟着完蛋。

    苏巧巧手指一颤，唇瓣也颤抖起来，眼圈渐渐红了：“他没拦下你多问一句吗？”

    恰在此时，门口砰砰砰有人敲门，传来男子不耐烦的声音：“到底要画成什么样？我不嫌弃你，赶紧的，把客人晾在这儿可不成！”

    “没有！”小丫头急得不行：“姑娘，要不，奴婢去求求别人？”

    苏巧巧大受打击，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惨笑一声：“照顾我一辈子？”

    小丫头操心不已：“姑娘，卢公子也不是对你没心，我去的时候，卢家人正在送那位孔月姑娘离开，好像还给了银票，厚厚一叠。”

    小丫头本意是想说卢家为了给她腾位置，愿意花重金把人送走。

    但落在苏巧巧的耳中，只觉心里更加凄凉。卢家愿意把银子给孔月，也不肯给她还债。如若不然，她又怎会被逼到这种地步？

    果然，这天底下没人靠得住！只能靠自己！

    小丫头急得不行：“姑娘，你赶紧出去吧。要是把他得罪了……听说这个人什么事都干，万一他针对您，咱们的日子还怎么过？”

    听到这话，苏巧巧心里一动。

    她走到妆台前，拿起脂粉轻轻按着脸上，渐渐地，脸上神情淡然，眉眼妩媚，带着一股撩人的风情。她唇边一翘，笑容甜美。

    她又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披帛，这才去开已经快被敲飞的门板。

    门口站着的人名厚子，人称厚哥，看到她出来，上下打量过后，颇为满意：“不枉费老子等了这么久。赶紧过来给我倒酒。”

    苏巧巧轻移莲步，伸出纤纤玉手帮他倒酒，娇声道：“听说厚大哥平时在外面很吃得开？”

    男人嘛，尤其是厚子这种平日里被人鄙视的男人，特别喜欢被人奉承。闻言一挥手：“要是你遇上了难事，找我！”

    “难事倒没有。”苏巧巧笑吟吟又帮他倒一杯酒：“只是刚好听说，卢家送走了林家的继女……都知道卢家富裕，听说给了不少银票呢。就在刚刚，孔月刚从卢家离开！”

    厚哥眯起眼：“你没骗我？”

    苏巧巧娇笑：“我可不敢。”

    这话成功取悦了厚哥，他哈哈大笑着在她腰上捏了一把：“等老子回来。如果这事是真的，我分你一半好处，再让你快活得上天……”

    然后，厚哥飞快出门离开。

    苏巧巧在他出门的一瞬间，脸上笑容瞬间敛起。缓步过去关上了门。

    小丫头站在一旁都吓傻了：“姑娘，你……那个孔月……会被他们抢的！”

    苏巧巧嗤笑一声：“我自己都顾不上，还能顾得上谁？”她喝了两口茶，缓缓道：“你下楼去，跟妈妈说我这儿没客人。”

    小丫头心里害怕，忙不迭应声，跑出了门去。

    没多久，又有人敲门。

    随即门被推开，鸨母笑呵呵带着卢明连走了进来：“卢公子来看你，你可要好好伺候着。”

    苏巧巧特别讨厌鸨母说的这种话，尤其是在曾经的心上人面前。

    他们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本来是平等的。甚至卢明连是想暗中讨好她的，现在倒好，这身份颠倒，格外让人难受。

    需要他的时候他不来。

    现在事情解决了，他又来了，苏巧巧有些意兴阑珊，应付走了鸨母后，懒懒道：“你来做何？”

    卢明连担忧地走到她面前：“巧巧，你出事了吗？”

    “没出事就不能找你吗？”苏巧巧反问，讥讽道：“照你来的这种速度，如果我真的出事，你大概只来得及给我收尸。”

    这种话出来，卢明连觉得格外刺耳：“巧巧，你怎么……”变了？

    苏巧巧别开脸，眼泪滚滚而落：“以后别来找我了。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从来都帮不上忙。我却一直对你有所期待，越期待，只会越失望。还不如……你从未出现过呢。”

    卢明连大惊，急忙上前安慰。

    另一头，卢家夫妻俩出了巷子，互相遮掩着往林家的方向追去。

    没走多远，果然就看到了前面的孔月，她走走停停，像是随意逛街的小姑娘，期间还去了烧鸡铺子，买了一只鸡蹲在路旁啃。

    夫妻俩等得心焦，在耐心即将告罄时，终于见她吃完，擦干净手后左顾右盼，瞬间拐进了边上的小巷。

    夫妻俩对视一眼：“机会来了！”

    二人飞快追了上去。

    巷子里，孔月正把身上的银票分成四份 ，打算在自己身上四处分开了藏。

    刚把银票分开，还没开始藏呢，只觉腰间一紧，有锋利的东西险些扎入了肉，身后一声低喝：“把银票拿出来。”

    孔月：“……”忒倒霉了！

 给人腾位置的妻(完)

    城中有混混, 但都是小偷小摸，当街抢人这种事虽然有，但很少。

    孔月出卢家门很是低调, 和往日一般无二, 她方才买烧鸡都按捺住想要炫耀的心思, 没有坐在里面喝酒, 只是像穷人家一样抱着蹲在路旁啃。

    没想到都这样了, 还是让人给盯上了。

    刀尖戳腰，孔月虽喜欢银子, 但也明白小命没了，护住再多银子都是枉然, 颤巍巍将手中捏着的二十两银票递回：“全部在这里了。这位大哥，你拿了银票 ，放我走好不好？我保证不对外说, 更不会去报官……”

    “少废话，拿出来！”身后刻意压着嗓子低喝。手中的刀尖更狠的扎入。

    扎得孔月心肝直颤，心里不舍，又掏出三张：“真……真没了。”

    “再拿！”这一回换成了女子声, 也是刻意压低。

    孔月心里直喊晦气，又想不明白自己何时露了银票让人盯上。明明她从头到尾就没拿出来过……她想到了自己接过银票时门口的小丫头, 心里后悔不迭, 也不知道那个丫头什么身份，居然能真让人来抢她。

    刚拿到手的一百两银子, 孔月是无论如何也不甘心就这么送出去的。

    她眼神乱转, 心下思量对策, 余光悄悄看向身后的人, 确实是一男一女, 浑身破烂。还蒙着脸，只看得到身形，根本认不出是谁。

    余光突然瞥见一毛眼熟的耳钉，孔月身形一顿，突然往前扑了两步，转身对上扎来的尖刀时：“我认出你们了。赶紧住手，如若不然，我就算死，也会喊出你们的身份。”

    卢父本来也没想杀人，这拿回自己的银子还行，他可从未想过摊上人命。

    手中动作一缓，孔月又退了几步：“娘，不就一百两银子，你至于吗？我没了名声，伺候了你那么久，这点银子都舍不得？”

    她喊出了身份，卢家夫妻俩就更不敢动了。

    还是那句话，他们只是想拿回自己的银子，从未想过要杀人。

    如今被人揭破身份，要么杀人灭口，要么就只能就此住手。

    二人没有多思量，直接选择了后者。

    孔月见镇住了两人，心里微微放松，也怪自己大意。知道她有银子的，可不只是那个小丫头，还有卢家夫妻。

    “你们把银票还我，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卢母：“……”白辛苦一场。

    她杀不了人，只得磨磨蹭蹭，把银票递回。

    孔月刚拿到银票，心还未落地，突然就见巷子外冲进来了四五个男人。

    同样衣衫褴褛，同样布巾蒙面，同样手持尖刀。

    孔月：“……”有完没完！

    她心里叫苦不迭，怎么这个运气？简直是倒霉他娘给倒霉开门 ，倒霉到家了！

    “把银票拿出来。”男人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孔月仔细分辨了一下，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人。

    既然不是熟人，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再说，这些人和刚才的卢家夫妻不同。

    卢家夫妻有铺子有银子，跑来打劫她只是不甘心而已，那是装穷。拥有得越多，顾忌也越多，卢家夫妻不想失去现有的日子，就只能乖乖罢手。

    而这些人是真穷，也是真敢杀人。他们又是以此为生的！

    孔月苦笑一下，将手中的五十两银票递了过去。

    男人眼睛一亮，伸手去接。

    孔月却在他即将摸到时手往上一扬：“都是百两的银票……”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就跑。

    不跑不行，她不确定这些人真会拿到银票就收手。万一人家要杀人灭口呢？

    杀人灭口之前再劫个色，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孔月才不想落到那样的境地，无论如何也要拼一把。

    银票飘飘扬扬，围过来的几个男人一呆，下意识去抢。

    卢家夫妻见状，也转身就跑！

    孔月自觉跑得飞快，从小到大，柳氏都教她要温柔，要注意形态，天长日久下来。她已经习惯慢吞吞往前挪。

    如今乍然这么跑，还没跑多远，已经气喘如牛，心跳如鼓。她_却不敢停下，这可是逃命！

    她拎着两条已经挪不动的酸腿，听到身后卢家夫妻追上来，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孔月心里有点绝望，还有些后悔自己贸然逃跑。

    兴许那些人压根没有灭口的意思，被她这么一跑，人家兴许真要杀人了。

    听到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前面巷子越来越窄，孔月一边跑，眼泪已落了满脸。

    突然，狭窄的巷子间出现了一个纤细的身影，孔月满脸是泪，只觉那身影熟悉，心下一喜又是一忧。那身影一看就是女子，身后可是那么多男人，再来两个，也不够他们打啊！

    这么一想的瞬间，脚下又挪了两步，她还伸手抹了一把泪，然后就认出来了，前面的女子竟然是自己许久未见的姐姐。孔月心下大骇，忙喊：“快跑！有贼！”

    楚云梨看到朝自己疯狂奔来的几人，最前面的孔月已经开始踉踉跄跄。她刚想上前几步，就听见她的叫声。

    这姑娘……还没坏到底嘛！

    孔月见这便宜姐姐不动，心下焦急，跑近了后没有多想，伸手就去拽她：“你跑啊！”

    楚云梨抬手一避，反握住她的手腕，把人放到墙根。

    孔月：“……”果然姐姐是恨她的吧？

    卢家夫妻俩也在逃命，看到前面的姐妹二人，卢父脚下更快，卢母多瞧了一眼，落后一步。后面的歹人追得气急败坏，没有多想，手中的匕首朝她背心一刺。

    紧接着，传来卢母的惨叫。

    卢父听到叫声，并没有回头，脚下反而更快。

    很快奔到了楚云梨面前，他从旁边挤过，还顺手一推。大抵是想把楚云梨推到身后，挡住后面锐利的刀锋。

    不成想却推了个空。

    他来不及多想，再次抬步跑，转过巷子角，就看到了……一大群衙差。

    卢父大喜，扑了过去：“差大哥，有人打劫啊！”

    衙差也是刚赶到。

    事情要从两刻钟之前说起，楚云梨找来刻意盯着卢家的人跟她说，夫妻两人鬼鬼祟祟出了门，换了破烂衣衫，翻了墙，脸上还蒙着面。

    再一打听，得知孔月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卢家。

    楚云梨知道卢家夫妻并不喜欢孔月，早晚会将她扫地出门。

    但孔月离开时竟然脚步轻快，没有哭哭啼啼。这就很奇怪了。

    再联想到卢家夫妻翻出门追着孔月的方向……不难想象，应该是孔月找着了机会要挟卢家，卢家夫妻给了银子。所以她才会高高兴兴出门。

    卢家夫妻不甘心之下追上去想拿回好处，就能理得顺了。

    得到消息时，楚云梨正在厨房配卤料，换好了衣衫才出门，然后就看到了衙差已经结队过来了。

    她也想过报官，可她不知道卢家夫妻到底会做什么，当然不好去衙门。要知道，当下衙门，可不会听风就是雨。拿不出确切的有人犯法的证据，他们根本不会帮忙。她本想着把人制服之后，再送去衙门来着。

    如今看到衙差过来，虽然不知是谁抱着什么目的报的官，但很大可能就是为了孔月。

    楚云梨走在衙差前面，不着痕迹地把人引到了这儿，颇费了劲一番功夫。

    卢父看到衙差，如见救星。

    孔月也一样。

    卢母半身鲜血，趴在地上，生死不知。

    而后面追上来的六个混子，拎着匕首凶神恶煞地转出巷子，正打算杀人呢。就看到面前黑红相间的一大队人。

    这两种颜色混杂的衣衫，是他们最怕的。当即转身就跑。

    衙差看到大街上有人拿匕首追着砍人，根本也不用人解释。立刻就追了上去，一队十几个人，抓住他们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小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都被带到了公堂上。

    几个混子被衙门的人亲眼看到他们杀人，大人并没有多问，直接就把几人下了狱，为首的厚子和那个扎了卢母一刀的混子被判了流放，剩下的几人都是十几年。

    然后，就开始理剩下的几个人之间的关系了。

    楚云梨是跟衙差前后脚到的，只能算是个亲眼看到有人杀人的路人，她来是做证的，谁杀人谁抢人谁被抢都跟她没关系，她只需要把自己看到的说出来就行。

    大人没有为难她，命她站在一旁。

    然后问明了孔月和卢家夫妻的关系，还有几人聚在一起的缘由。

    孔月言自己无辜，控诉卢家夫妻杀人劫财。

    卢母还昏迷着正被大夫救呢。卢父不承认自己杀人，只说儿媳偷了银子要跑，他跑出来追。

    孔月当然不答应，当场拿出了和离的契书。

    看到契书，卢父立即表明自己不知道咋回事，会跟着妻子出来追人，是因为听妻子说儿媳偷了银子跑了。

    把自己摘了个清清楚楚。

    孔月说写契书卢父也在，卢父非说自己不在。

    二人争执不下，只能找别的人作证。

    事情发展到这里，虽然不是生死仇敌，但也差不离了。孔月仔细回忆，提出当时卢明连就站在屋檐下将事情从头看到尾。

    说完又想起卢明连是卢家的人，肯定不会帮着自己。电光火石间，突然想到出门时碰上的那个小丫头，立刻就说了。

    小丫头秋满，还是衙门里呢。

    来衙门报案的人就是她！

    原来，秋满看着自家姑娘找了厚子来抢孔月，实在于心不安，趁着苏巧巧跟卢明连你侬我侬，自己偷跑到了衙门报案。

    可报案之后，她却不敢回月殇楼了。

    花楼这种让人消遣放松的地方，平时在衙门面前都安分得像鹌鹑似的，最怕就是惹上官司。秋满自己偷跑出来报案，等于把灾往楼中扒拉，回去之后，花楼里的人岂能放过她？

    于是，她求了大人，想要让衙门出面把她的身契要出来。她并没有借此想恢复自由身，只希望能换个地方，换个东家。

    大人忙着查她口中的案子，没有给她准话，只让她等着。

    秋满被带上公堂，很有些忐忑。对于大人的问话有问必答，不敢有丝毫隐瞒。将自己如何看到卢家夫妻给银票，又看到孔月离开，还有回去之后跟自家姑娘说漏嘴，姑娘不想伺候混混，拿这个消息换厚子的事情原原本本都说了一遍。

    她从始至终想要告的，就是厚子抢人。对于卢家夫妻抢人的事，她压根儿就不知道。

    事情查到这里，大人立刻就让衙差去花楼中请了卢明连和苏巧巧过来。

    他二人到时，脸色潮红，眉眼间都带着一股春意。不难想象到这儿来之前他们俩在做什么。

    有秋满指证，苏巧巧想要狡辩都不能。

    卢明连则像是第一回认识苏巧巧一般，满脸诧异：“你居然害人？”

    苏巧巧满面苦意：“我不想死，若是没有这个消息，我就得伺候那个猴子，他身上有病，伺候了他我也会得病的，难道你想让我死吗？”

    她这话等于承认了自己做下的事，算是厚子的同伙，罪名比起那几个只追人没杀人的混混还要重一些。也被判了二十年。

    得知这个结果，苏巧巧好半晌反应不过来。不就一句话吗？何以会这样严重？

    一时间，她有些弄不清到底是在花楼中好。还是被关到牢中更好。

    秋满同样也指认了卢父知道和离书内容的事……给银票的时候他都在，不可能不知道银票的去处。

    卢父蓄意抢人银票，也被判了八年。

    至于卢母，醒过来再说。

    卢明连从头到尾不知情，倒是无事。只是在面对知府大人问卢父是否知情时，踌躇了一下。

    他当然想说不知，以此救出父亲。

    可大人的话也吓着他了，如果他胆敢包庇，也会和卢父同罪。卢明连不想坐牢，咬牙道：“我爹……当时也在。”

    卢父失望地闭上眼。

    事情落幕，完好走出公堂的只有四人。

    除了失魂落魄的卢明连和满脸庆幸的孔月外，就只有楚云梨和已经是她丫鬟的秋满。

    反正酒坊中缺人，带秋满回去正好。

    卢明连走出公堂后，看着楚云梨，面色严肃：“你为何会出现在那儿？”

    楚云梨张口就来：“碰巧了啊！”

    卢明连根本不信，但也找不出证据反驳，只能看她带着那丫头扬长而去。

    案子虽然判完了，但后续还有许多事。比如，逼良为娼的花楼需整治一番，后面那些追债的打手有些太无法无天。

    衙门那边忙了好一阵子，追着苏父的那些人都被抓了进去。几个花楼中凡是有人告逼良为娼的，都被抓进了大牢。

    只是，苏父已经伤得太重，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得知女儿做下的事和被判的嘴后，他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去了。

    而苏母，也彻底没了惦记父女俩的心思，安心跟那男人过日子。那男人知道她的想法，知道她是走投无路才跟着自己，收心过日子也并不是因为多爱他，所以，待她并不好。

    相比之下，楚云梨的日子就比较悠闲。

    她也没想大富大贵，整日除了酿酒，配出卤肉的方子，再算一下账，就没别的事儿了。

    听说孔月回去之后跟母亲闹得很不愉快，母女俩天天吵架，为的就是她手中的一百两银票。没多久，孔月就嫁了人，一辈子都没怎么回林家。

    和孔月先鸡飞狗跳后嫁人的平淡比起来，卢明连的日子就逍遥多了。

    他回去之后，找了门亲事把卢娇娇嫁了出去。

    卢娇娇一直等着爹娘对大哥失望之后好捡漏，没想到事情急转直下，爹娘都再管不了事。接手卢家就是个笑话，还不如多要一点东西比较实在。

    可这一时半会也找不着什么好亲事，卢明连也不管，总之不求聘礼，也没打算置办嫁妆，强硬地把妹妹送走了。

    卢母伤得挺重，因为身上有罪，被衙门的人看守着。双亲不在，卢明连一朝接管卢家，成了众人口中的卢东家。饶是有之前卢家夫妻出事他还在花楼和人快活的事情在，还是有不少人家愿意把姑娘嫁给他。

    别看卢明连已经娶过了两回，人家到现在还没孩子。只要嫁进去，顺利生个孩子，以后的卢家就是那个孩子的。

    可是他没有再娶，时常去狱中探望父亲和……苏巧巧。

    卢明连不止去看，还找了银子四处打点。想要让他们早些出来。可惜，最近大人正在严查，正是风头上，他拿着银子也送不出去。

    卢明连是生意人，在他看来，这天底下就没有谈不成的生意。谈不拢只是因为价钱还不够。

    卢父大抵猜出了儿子的心思，对着前来探望他的儿子道：“我不要你救，大牢中待着也挺好。你听我的，回去好生做生意，你若能把卢家发扬光大，我就是死，也瞑目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本来风头就紧，卢明连便歇了救他的心思。

    过去探望苏巧巧时，她却一脸崩溃，哭嚎着道：“我不要住在这里。这里有老鼠还有虫……我害怕。”

    可能苏巧巧真的被吓着了，说话语无伦次，哭得肝肠寸断。没有了在花楼中的矫揉造作，落在卢明连眼中，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豆蔻年华的苏巧巧。她……还是没变。

    出去之后，卢明连四处奔走。很快便得了消息，有人愿意帮他救人。

    卢明连大喜过望，找上门去，发现只是牢中看守。

    看守今年四十多岁，直截了当：“给我五百两银，我帮你把人换出来。”

    卢明连的心提了起来。

    他活了这么久，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这让大人减刑和自己把人换出来，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概念。

    前者苏巧巧就算丢了名声，也能光明正大做人。后者……若是被人发现，别说救人了，他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可想到苏巧巧的眼泪和无助，卢明连咬了咬牙：“好！”

    他没有立刻就要接人，而是对外宣称自己不善经营，打算把铺子卖了换成银子等双亲出来。

    卢家三连间的铺子生意很好，加上还有许多积压的货物。一般人买不起，内城买得起的又看不上这点生意。

    最后，卢明连把铺子典还给了当铺，很便宜的价钱。

    楚云梨一直找人盯着他，等到他接到人打算出城时，直接去衙门报官。

    这牢中的犯人平时没人查看，有人在里面关着就行。但楚云梨特意提及人被换了，大人当然要过问，一瞧之下，才发现人确实被换，立刻就让人去追。

    天下很大，却也很小。衙门想要抓人，还是抓这样的普通人，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五日后，二人就被带回了城。

    他们被押进城时，楚云梨正在铺子里算账，听到外面有喧哗声，抬眼就看到了头带枷的俩人。

    枷太重，二人肩膀都被磨破，露出带血的皮肉，走得跌跌撞撞，还在互相埋怨。

    “谁让你救我了？白遭这番罪！”

    卢明连不甘示弱：“你不想让我救你，你哭什么？我爹都说他愿意住在牢中，你为何不愿呢？如果真为了我好，你也该跟我爹一样才对！”

    苏巧巧冷嗤：“你这个人，从来都只能你对不起人，别人不能对不起你，卢明连，算我眼瞎，看错了人。”

    卢明连自觉二人的感情中他付出了许多，听到这话，哪里肯依：“苏巧巧，做人可不能没良心，要不是为了你，我会落到这种地步吗？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不知感恩，反而还埋怨我。我这辈子最大的错事就是遇上了你……”

    “我命苦，遇上了一个不靠谱的爹。还遇上了你这种蠢货！”苏巧巧这话真心实意，被人从牢中带走的时候，她也一脸懵。

    她确实想早点出狱，但却从未想过偷跑。明明卢家那么多银子，上下打点一番，少判个几年应该不难。可这个蠢货，居然搞出这样的事，简直就是自掘坟墓。

    看着二人互相埋怨，被衙差押着走远，楚云梨收回视线，心里最后一丝憋闷尽散。

    卢明连胆敢换出犯人，抄没家财，判了三十年，苏巧巧犯错在前，逃狱在后，又加了二十年。

    林絮烟的一生极其传奇，生母早逝，被后母苛待，还被嫁给了有心上人的卢明连。

    是的，发生了那么多事后，所有听说卢家败落的人都知道卢明连和苏巧巧之间的二三事了。他们俩互相爱慕，本应该传为佳话。但却辜负了林家姐妹二人，卢明连此人毫无担当，实在让人不耻。

    林絮烟几个月后自请下堂，开了絮酒坊，由她酿出的酒醇香浓厚，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只可惜的是，她大概被卢家伤得太狠，一生未嫁。

    不过所有人都知道的是，林絮烟是个好人。她一生中帮了许多人，甚至还不计前嫌，找了看守让卢明连和苏巧巧这对有情人住在一起，为这，她还捐了不少银子给衙门，用于开办专门接收无家可归孩童的善堂。

    每年善堂募捐，絮酒坊都是捐得最多的。许多男儿都感慨不如她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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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嫁枉死的贵女 一

    林絮烟带着释然的笑意渐渐散去。

    楚云梨并不觉得累, 打开玉诀，林絮烟的怨气：500

    善值：226260+2500

    楚云梨看了一眼，重新闭上了眼。

    还未睁开眼, 就发现自己正不受控制地摇晃颠簸, 如果是没猜错, 应该是在驶动的马车中。

    她睁开眼, 入眼一片大红, 绣工繁复精致，她自己身上也是一身大红衣衫, 袖子上的牡丹艳丽无比，她面前还立着一面铜镜, 里面女子很美，一张芙蓉面上妆容精致，一看, 便知原身出身极好。

    很年轻, 还长得这么美。楚云梨心情正好呢，就听见边上的丫鬟道：“夫人，这才刚开始走，您赶紧歇着吧。”

    楚云梨从善如流闭上眼。

    原身贺欢心，乃是邱国理国公府的女儿，姑姑还是宫中皇后，在整个邱国, 除了皇室公主郡主外，就数她最尊贵。

    马车脚下走的路挺颠簸，不应该是她这贵女该来的地方。

    而这, 就要从她的夫家开始说起。

    贺欢心从小顺风顺水, 得爹娘和宫中皇后疼爱, 长到十五岁时，理国公榜下捉婿，捉了当年的探花郎李梅寒。

    男才女貌，夫妻俩成亲之后，很是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

    只是好景不长，成亲半年，李梅寒就被调到了里京城外的蛤城。只因那里出了一桩贪污舞弊大案，李梅寒是跟着御史大夫一起。

    说起来，这还是理国公特意给女婿寻的好差事。上面有人查案，他只跟在后面捡功劳，多来几次，就能去六部，然后顺理成章往上升。

    只是查案而已，前后最多半年。贺欢心之所以跑到京城一百里外的勤城，则是她来之前得到消息，说李梅寒到了这里的表弟家。

    贺欢心到了表弟胡家，才发现人根本不在。小住了几日后，便打道回府。

    而此时的楚云梨，就在回程的路上，刚刚才出了勤城。

    楚云梨睁开眼睛，眼神凌厉，边上的丫鬟春儿唬了一跳：“夫人，出了何事？”

    “掉头回去。”楚云梨随口吩咐。

    春儿讶然：“您不是想回京吗？”

    楚云梨侧头瞄她一眼。

    春儿不敢再多说，急忙吩咐车夫：“夫人要回胡家！”

    马车还未掉头，周围一大群身着黑衣的人就围了上来。

    贺欢心哪怕嫁的人只是出生寒门的探花，但她本就是国公府的姑娘，身边护卫不少，两边人瞬间缠斗在一起。黑衣人一副不要命的打法，护卫诸多顾忌，眼看就要不敌

    ……楚云梨扯下脖子上的珍珠串，将其扯断，一颗颗用巧劲丢了出去。

    没多久，黑衣人渐渐地左支右突，眼见事不可为，开始撤退。也还是被护卫抓住了两个。

    本来能抓住更多，只是护卫心里清楚护住主子要紧，没敢去追。

    此时的胡府正房内，胡夫人正一脸崩溃：“你怎么能拿我的珊瑚送人？”

    胡老爷今年四十岁左右，一脸叹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人家看上了，我还能不给？”

    胡夫人嚎啕大哭：“那是我的嫁妆，我的传家宝啊。你为何要显摆呢？人家出身国公府，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用得着你让人开眼？”

    她哭得伤心，周身颤抖不止。

    胡老爷上前拍着她的肩膀劝：“也是你的东西太好，饶是她出生国公府，也没见过。我也没想到一个和皇亲国戚喝茶聊天的姑娘，能看上你的珊瑚，怪我怪我，你要是不高兴，打我几下消消气，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胡夫人被他这么一劝，眼泪渐渐止住，听到后来，还忍不住噗嗤笑开。

    笑开之后，便也没那么生气了，叹息道：“也不知道爹娘会不会怪我。”

    胡老爷试探着道：“这是你家的传家宝，还是别说了吧？”

    胡夫人又想哭：“也只能这样了。”她眼泪哗哗直掉，恨恨道：“国公府长大的姑娘，教养这么差。怎么能白拿人家的东西呢？走的时候连一句招呼都没，好像我们应该孝敬一样！可惜了你那个表弟！”

    正抱怨呢，门房来报：“李夫人又回来了。”

    胡夫人讶然：“白吃白住，她还不嫌够吗？”

    胡老爷：“……”完蛋！

    马车到了胡府门口，楚云梨缓步下来，胡家夫妻俩急忙忙迎出来。

    胡夫人眼圈通红，上前伸手一引：“表弟妹不是想回京吗？为何又回来了？可是路上发生了事？”

    楚云梨似笑非笑瞅了一眼胡老爷，恢复脸上温柔的浅笑：“是有些事，所以才回来了。表嫂，我大概还要住几日，叨扰你了。”

    话说得这样客气，胡夫人实在想不到她是那种见了别人好东西直接拿走的人。可事实就是如此，听到还要住几日，胡夫人脸上笑容勉强得很：“不麻烦 ，先进去再说。刚好你的客院还在，都是现成的。”

    楚云梨嗯了一声，回头道：“把那俩人送去衙门，让大人好好审问一番。天子脚下，竟然有人白日抢劫，忒大胆了。”

    闻言，胡夫人好奇：“出了何事？”

    “有人想杀我。”楚云梨随口道：“大半跑了，被我的护卫抓住了俩。光天化日之下，这些人太无法无天。若是让皇上知道，该要大怒了。”

    胡夫人吓了一跳：“你刚出城，这些人难道就在城外？”

    楚云梨颔首：“对啊，所以我说他们胆大。”

    得知了此事，胡夫人也觉得她回头情有可原，可心里还是抵触。

    不过接待了几日，就把她的传家宝带走了，再住下去 ，也许会把整个胡家都搬走。

    楚云梨能明显感觉得到胡夫人亲热底下的嫌弃和不得不应付的厌烦。笑着道：“表嫂，我今日被吓着了，没精力整理行李。刚好我的行李不多，你能让人帮我挪进来吗？”

    胡夫人：“……”得寸进尺！

    心里烦得不行，面上却一脸笑容：“好！”

    看着贵客进门的背影，胡夫人暗自翻了个白眼，但也不敢随意应付，吩咐身边的贴身丫鬟：“你去亲自盯着。”

    丫鬟应声而去，胡夫人想到什么，自己追了上去。

    到底是她的传家宝，哪怕被人挪走，能多看一眼都是好的。或者……找个机会跟这位表弟妹商量一下，看能不能用别的东西把珊瑚换回来。

    胡夫人走得没有丫鬟快，到了外院时，马车上的行李已经卸了大半。贴身丫鬟流月正愁眉紧锁，眼神四处搜寻。

    看到胡夫人过来，流月急忙迎上：“夫人，奴婢没有看到您的珊瑚。”

    身为贴身丫鬟，基本都知道主子身上发生的事，过来搬行李时，特意找寻了一下，边上有人，流月不敢太明显，可珊瑚不是小物件，她找了个由头把所有的箱子都打开了，别说珊瑚了，连珊瑚渣渣都没看到一点。

    这位贵客的行李中挺多贵重东西，其中还有好几块暖玉，更别提那些精巧的首饰，样样价值不菲。流月把这些事都说了。

    胡夫人听完，咬牙切齿：“搞不好都是从别处搜罗来的。”

    流月一想也对。低声道：“那奴婢再找找？”

    胡夫人借着亲自盯行李的由头，搬了把椅子坐在边上，看着众人把东西一箱箱搬走，她也过去看了几个箱子，还是没发现珊瑚。

    这就奇怪了。

    珊瑚是今早上离开的时候被拿走的，没道理这么快就送人了呀？

    至于弄丢就更不可能，那尊珊瑚品质极佳，就是拿到京城，也是不可多得的上品。否则也不能称为传家宝了，这么贵重的东西，难道不是该找个箱子好好装着？

    胡夫人百思不得其解，实在放不下珊瑚，干脆去了客院，不好直接问，难道还不能旁敲侧击吗？

    她进来的时候，楚云梨刚把头上繁复的发饰拆完。

    “表弟妹，一切可还习惯？若是有不合适的地方，不用客气，直接跟我说。”

    楚云梨含笑回头：“一切都好，多谢表嫂愿意收留我。”

    不得不承认，高门贵女放下身段之后说的话让人听了特别舒心，哪怕有抢珊瑚的事情在前，胡夫人也忍不住露出了一抹笑：“别说这种话，咱们是亲戚，这些都是应该的。”

    “那也不能白占你的便宜，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楚云梨一伸手，春儿乖觉地递上一个匣子。她接过后将匣子打开，推到胡夫人面前：“我还得叨扰表嫂几日，这些算是谢礼。”

    早上离开时，贺欢心已经给了一份。并且，那日她来的时候，是备了礼物上门的。

    胡夫人讶然，因为从这位表弟妹的习惯来看，不像是喜欢占人便宜的。那为何要拿她的珊瑚呢？

    “不用这么客气。”胡夫人心里起了怀疑，推辞道：“早上你走得急，我都还没来得及给你备上勤城的特产，你走了后，我才想起来，实在失礼，好在你回来了，刚好我也能补上。”

    “特产我自己已经买了。”楚云梨笑容清浅：“理国公府其实也不缺，只是我对爹娘的小小心意而已。”

    胡老爷跟胡夫人说的，贺欢心拿走珊瑚的理由就是要拿回去送给理国公，听到这里，胡夫人惹实在忍不住了，装作好奇地问：“理国公喜欢珊瑚吗？”

    终于问了。

    楚云梨绕了这么半天弯子，就差直接告诉她了。一脸疑惑：“珊瑚？红彤彤的东西，我爹不喜欢。”

    胡夫人：“……”那她的珊瑚呢！

    走出客院，胡夫人脸上的从容不在，大踏步奔回正院，一进门就问：“老爷呢？”

    丫鬟被她咬牙切齿的狰狞面容吓着了，战战兢兢答：“没……没回来。”

    胡夫人冷笑一声：“去把老爷给我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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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嫁枉死的贵女 二

    胡夫人娘家姓赵, 虽是商户，几十年前却显赫一时，那时候赵家是皇商, 还有女在宫中为宠妃。只是后来皇上驾崩，宠妃殉葬，赵家便没落了。

    不过, 宠妃得宠时, 赵家确实得了不少好东西。可后来赵家人丁越来越单薄, 到了赵氏祖父，只得了赵父一根独苗，还病歪歪的。

    赵父成亲之后, 只得了一个女儿，就是赵氏。在她成亲时，还将家中这贵重的传家宝珊瑚给了她。赵氏算是低嫁，一开始还说的是招赘, 可后来成亲之后, 不想给双亲管着束手束脚, 这才搬到了外面的宅子。

    所以, 这个家中，赵氏的话最管用。

    她一声令下, 所有人都动了。几息后, 就得知胡老爷在贵客回来后没多久就出了门。

    一刻钟后，胡老爷就被人从外面找了回来。

    胡夫人坐在上首, 面色严肃：“你实话跟我说，我的珊瑚呢？”

    胡老爷皱皱眉：“我都跟你说了, 给了贵客了。我劝你别直接问, 要是她不承认, 咱就更不能追究。你可别犯蠢！”

    “老娘蠢够了！”胡夫人一巴掌拍在桌上：“胡谯，你这是把老娘当傻子耍！”

    看她这样生气，胡老爷有些心虚，试探着问：“你真问了？她没承认？”又道：“没承认就对了，这些大户人家，最喜要脸面。你这么直接问，她不止不承认，甚至还会倒打一耙，说你污蔑她……”

    眼见胡夫人满脸怒气，胡老爷一合掌：“被我猜对了，对不对？”

    胡夫人拎起桌上的茶壶就丢了过去：“你还真当我是傻子！”

    胡老爷站得太近，猝不及防之下，茶壶飞来，他压根儿躲不开，只来得侧头，茶壶从他脸上飞过，撞得他半张脸生疼。

    当即痛得龇牙咧嘴：“夫人，你别生气。砸着我不要紧，千万别气坏了身子。不就是珊瑚吗？我再找人去帮你问，买个一模一样的给你，行不行？”

    都到这时候了，他还是不承认，还在胡搅蛮缠，胡夫人怒极，起身过去，拎着他的耳朵就出门，把人往客院的方向拖：“咱们去当面对质。”

    怎么说呢？

    贺欢心之前给住在胡家的谢礼银子，没有楚云梨说得这么明显，只说是给胡家一双儿女的成亲的贺礼添妆。

    而楚云梨到了之后，给银子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有种从不占人便宜的暗示在。所以，胡夫人才起了疑心。

    眼看客院就在眼前，胡老爷无法，只得道：“夫人，是我错了，我不该骗你。”

    胡夫人深吸一口气，恨恨甩开他：“说！”

    胡老爷眼神一转：“那珊瑚我拿去送人了。前些日子，有人要查咱们家的船，我无奈之下，就把珊瑚送去打点了。”眼见胡夫人又要生气，他急忙解释：“我知道你最不耐烦应付这些，也不喜欢我走这些暗地里的关系。所以我才想瞒着你。”

    到底多年夫妻。胡夫人还是愿意相信他的，当下半信半疑：“你没骗我？”

    胡老爷指天发誓：“真没骗你，我不敢啊。”

    “噗嗤”一声，身后传来女子的轻笑声。

    二人回头，就看到了客院拱门处含笑抱臂的年轻女子。

    胡夫人脸一红：“表弟妹，让你见笑了。”想到客人或许已经听见了，她又福了一礼：“这个混账活了几十年，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慌话张口就来，害我冤枉了你，是嫂嫂的不对，嫂嫂在这儿给你赔礼道歉。”

    楚云梨摆摆手：“那男人的嘴，最是不能信，你不会真信了他的吧？”

    胡夫人心里一凛。

    人家既然这么说了，肯定不是无的放矢。

    胡老爷只觉头皮发麻：“表弟妹，是我胡说八道！可我也是为了不让夫人烦心……”

    对着胡老爷，楚云梨就没这么客气了，冷着脸道：“我出身理国公府，国公府在京□□声你们可以去打听打听。从来也不会占人便宜，家风最好，你上来就污蔑我，就算我答应，我爹也不答应！我若走了不知道便罢，知道了，哪怕是亲戚，也还是要跟你理论一番的！”

    胡老爷唬了一跳。

    他之所以攀扯上贺欢心，就是笃定她离开之后不会再回来。而妻子一是不敢质问，二是没机会质问。

    并且，东西被理国公拿走，妻子从今往后也不敢在外提及那尊珊瑚，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可谁能想到这已经走了的人还能回来呢？

    胡夫人也被吓着了，夫妻一体，胡老爷被国公府清算，她也好不了。

    楚云梨淡然问：“我比较好奇的是，表嫂口中的珊瑚到底去了哪儿？让表哥冒这么大的险来攀咬我。”

    胡老爷：“……”

    胡夫人急了，踹他一脚：“你倒是说啊。”

    难道真要与国公府为敌吗？

    胡老爷咬了咬牙：“我送人了。”

    楚云梨颔首：“送谁了？朝中官员吗？那正好，最近皇上正在查贪污舞弊，凡是敢收受贿赂的官员，全都从重处罚，你既然是知情人，就得把事情说出来，否则，就算不是你主动送而是官员主动索要，你一个包庇的罪名也跑不了。”

    胡老爷：“……”

    看他不说话，胡夫人能急死。“到底给谁了，你倒是说啊。”

    眼见两个女人都看着自己，再不说就得衙门来查，胡老爷无奈之下，道：“明日我就把它要回来。”

    胡夫人：“……”什么玩意儿？送出去的传家宝还能要回来？

    这么贵重的东西要得回来？

    既然敢要，就证明那收东西的人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想到此，胡夫人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

    话说到这里，楚云梨不再多留，转身回去睡觉。

    在场只剩下夫妻二人，胡夫人质问：“你给了谁？”问出这话，她手指尖微微颤抖。

    胡老爷头也不回：“反正我给你拿回来就是。”

    胡夫人冲上前，揪住他的脖颈：“你说！否则我要去衙门报失！那尊珊瑚价值上万两银子，衙门肯定会管，你别逼我！”

    她眼神恶狠狠的。

    胡老爷不说话，别开脸，越发心虚。

    胡夫人见状，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尽去，吩咐道：“去衙门报官，就说我丢了珊瑚，让大人帮我找回。若是顺利，我会捐出三千两银子给善堂。”

    下人给夫妻俩之间的架势吓着了，恨不能把自己缩到地里去。见状急忙跑开。

    胡老爷急了：“我还给你就是。你报什么官？没有送给谁，是我自己想私吞，暗地里藏起来了。”

    胡夫人已经再不信他了：“你带我去拿。今日拿不到，我就去衙门报官。”

    话说到这种地步，胡老爷不想对簿公堂，也不想收珊瑚的人坐牢。无奈之下，只得带着她出门。

    马车出了繁华的大街，往南城而去。

    南城那边也很繁华，大半都是花楼，后面有几条街上都是精致的小院，全是勤城中富商养的外室。马车越是往那边走，胡夫人的心直直往下沉。

    直到马车在一个精致的小院外停下，胡夫人瞅了一眼，率先跳下马车，上前踹门 。

    胡老爷皱眉：“你别这么粗鲁！”

    “老娘的粗鲁都是被你逼的。” 胡夫人气急了，颤抖着手指指着大门：“这里面住得是谁？若是没记错，是你那个当寡妇的表妹吧？她真是寡妇吗？夫妻多年，你就这么骗我？”

    门应声而开，门口站着一位三十多岁的美貌女子，看到门口的夫妻俩，吓得后退一步。

    胡夫人冷笑一声，直接进门：“我又不是夜叉，你怕什么？说起来，我这些年没少接济你们母子，你不知感恩，居然还怕我！”

    一边说话，一边一挥手：“给我搜！”

    柳氏站在门口，一脸苍白，想要阻止又不敢。只求助地看着胡老爷。

    很快，流月就从房中搬出了一尊珊瑚。

    胡夫人找到传家宝，并不欢喜，满眼是泪，伸手抹了一把脸：“走！”

    她带着人扬长而去，柳氏想要上前说几句，被她一把拂开。

    胡老爷想要上马车：“你听我解释。”

    话音未落，一只精致的绣鞋迎面而来。胡夫人还踹他一脚：“滚！”

    楚云梨站在胡府大门口，看到满脸是泪的胡夫人下了马车，大概是眼泪太多，眼睛模糊，下马车时没看清，她还往前踉跄一下，险些摔倒。

    楚云梨上前一步把人扶住：“没事吧？”

    胡夫人抹了一把泪：“多谢！要不是你回头，我还不知道这些事呢。”

    楚云梨失笑：“你别怪我就好了。”

    有的人，只喜欢面前的岁月静好，不想触摸那些黑暗的真相。

    胡夫人又抹了一把泪：“我才不要做傻子。”她吩咐人把珊瑚搬进门：“我的传家宝，他拿去送给别人。果然是好样的。”

    越说越生气，胡夫人直接吩咐道：“把这牌匾给我摘了，换成赵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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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嫁枉死的贵女 三

    赵氏一声令下, 底下的人立刻动了。

    看着胡府牌匾落下，胡夫人犹自余怒未消：“把这些年的账本找出来，凡是送给柳氏母子的东西, 全部给我列出清单, 我要向她讨回！”

    大户人家就是这点好, 无论是送人还是支银子, 账房全都记录在册。哪怕是几十年的账, 也还能翻得出来。

    她一句话，账房忙得脚不沾地。

    楚云梨站一旁看着, 笑着问：“姐姐，我这跟你没关系了, 还能住吗？”

    若是迁怒，楚云梨可不想留在这儿看她脸色。

    当然了，看赵氏的处事, 不像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楚云梨这个话, 大半还是玩笑，主要是别让她一直巴心巴肝的想着这事。

    那些不好的事，还是忘了的好。

    赵氏回神，才发觉自己已泪流满面，伸手一抹，道：“若不是你，我还像个傻子似的被他蒙在鼓里。赵家不缺银子, 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楚云梨心下叹息，上前把人拉进门：“男人而已，天底下那么多 , 你实在不必太伤心。”

    多年夫妻感情, 尤其胡谯很会哄人, 若不是今日亲眼所见，赵氏根本就不信他会做这些事。一时半会儿，她哪里放得下？

    赵氏心里烦躁，但也没对着楚云梨摆脸色：“表弟妹……李夫人，你回去歇着吧，不用管我。”

    赵氏这样果断的人，楚云梨倒也放心，回了客院后，再没有出来。

    当日下午，大门外一直不太平。胡谯回来求饶，赌咒发誓，下跪求饶什么招儿都使了，赵氏却始终不出门去见。

    胡谯无计可施，眼见再拖下去。赵府那边就要得知真相，到得那时，赵家夫妻插手，她更不可能回头……胡谯一急之下，干脆就要寻死。

    他非要去撞门口的石狮子，门房又怎会眼睁睁看他撞？

    于是，急忙去拉，胡谯铁了心要撞……正乱成一团呢，赵氏出来了。

    门房不敢不拉，一来，他们不可能让人撞死在自家门口。二来，这人可是家中老爷，夫妻俩看似吵架闹翻了，可老话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老爷一贯会哄夫人开心，谁知道能生几天的气？

    等到夫人不怪罪老爷了，他们这些眼睁睁看老爷受伤的下人就该遭罪了。

    赵氏沉声道：“放手！”

    门房立即就松了手。

    胡谯大喜：“夫人，你终于肯听我解释了？咱们进去说……”

    赵氏伸手指着他脚下，冷喝：“住脚！你再往前一步，我让人打断你的腿。”

    胡谯一愣，随即失笑：“你这么温柔的人 ，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赵氏似笑非笑：“你不是想死吗？我这是如你的愿呢，真闹到公堂上，我也是有理的。”

    胡谯：“……”

    夫妻闹到对簿公堂的地步，那还是夫妻吗？

    眼见赵氏一脸正色，不像是玩笑，胡谯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要死可以，滚远一点。”赵氏冷笑：“我已经让人去衙门销我们俩的婚书了，从今往后，我们俩一刀两断，再无关系。当初你入我赵家时孑然一身，身上那身衣衫还是我让人给你送的。今日你也就此离开……当然了，如果你有骨气，就把这身衣衫也还我！”

    胡谯：“……”这骨气不能有！

    他不甘心就此离开：“夫人，这些都是误会，我能解释……”

    他还要再说，却见街尾处一架马车转过来。胡谯怕让人看了笑话，立即就住了口，打算头马车过去之后再说。

    可那马车，到了大门口时，却停了下来。

    从里面走出一位面容白皙俊秀的年轻公子。

    ——正是李梅寒！

    他下了马车，立刻就发现门口的不对劲，左右看了看，试探着问：“表哥，你身上怎么这么多灰？”

    又跪又求又要寻死，没灰才奇怪呢。

    他又看到了大门口的表嫂，眼圈通红似乎哭过。立即道：“表哥，你惹表嫂生气了吗？都把人气哭了，这可是你的不对。快跟表嫂道歉！”

    胡谯从善如流：“夫人，我错了，不该瞒着你。你打我骂我都可，千万别生闷气，万一气坏了身子，你自己难受。我也心疼。”

    情话张口就来。

    赵氏听在耳中，却再没了曾经的羞涩和欢喜。冷声道：“滚！”

    又看向李梅寒：“李大人，你夫人在我府上，赶紧进门吧。”

    赵氏说这些话时，语气都不太好。事实上，若不是碍于李梅寒是朝中官员，赵氏直接就要开骂了。

    什么人呐？

    没看她都烦成这样了么？

    搞不清状况就在那和稀泥，当他自己是谁？

    能够考中探花的人，当然不会是蠢人。李梅寒瞬间就发现了自己表嫂的不对劲……他会开口劝，是因为她知道这夫妻俩感情极好，偶尔吵架，也经不住表哥哄，很快就能和好。

    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李梅寒不再强求，微微一礼：“多谢表嫂帮我照顾内子。”

    赵氏面色淡淡：“我跟胡谯已经和离，衙门那边兴许已经知道了，从今往后，别再喊我表嫂。”

    李梅寒：“……”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表哥，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么会哄人的男人，会把自己媳妇惹得这样生气。

    楚云梨得知李梅寒到了，不紧不慢起身，也没迎出去，而是坐到了桌旁等着。

    没多久，一身官袍李梅寒含笑进门：“夫人，我还以为他们诓我呢，没想到你真来了。”

    楚云梨唇边带一抹讥诮的笑意：“惊喜么？”只有惊没有喜吧？

    李梅寒一脸笑容：“当然惊喜！”

    “何时回京？”贺欢心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还是回到京城最好。就是走错了路，也能有人帮她。

    “差事已经办完，随时都可！”李梅寒答完，压低声音好奇问：“表哥表嫂这是怎么了？”

    一般人家有贵客在，夫妻俩就算想吵架也会按捺住，实在按捺不住，也会悄悄地吵。大门外闹成那样，实在失礼得很。

    客人也待不住啊，这不是撵客人走吗？

    楚云梨并不隐瞒，把自己遇上贼人回头，发现胡谯把珊瑚推到她头上，被她发现后，赵氏跑去小院中找到了珊瑚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道：“你认为我做得对吗？”

    李梅寒沉默下来：“你早猜出来珊瑚是被我表哥送走了，甚至是送给了外头的女人，对不对？”

    楚云梨颔首：“对。”

    李梅寒面色一言难尽：“害人家夫妻吵架，你还对呢！”

    “是他们的感情要紧，还是我的名声要紧？”楚云梨振振有词：“理国公府的姑娘，当今皇后的侄女，眼皮子没那么浅。”

    李梅寒一脸无奈：“我不是这个意思。有些事情，你完全没必要闹到明面上。你可以悄悄跟我表哥说，让他把珊瑚拿回来……”

    楚云梨冷笑一声：“你表哥对妻子不忠，胡乱污蔑于我。你竟然还觉得我没包庇他做得不对？是不是你以后在外头找了女人，也希望有人帮你瞒着我？”

    李梅寒：“……”胡搅蛮缠了不是？

    “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楚云梨讥讽道：“你那表哥的嘴比你可甜多了，结果如何？”

    李梅寒皱起眉来：“表哥是表哥，我是我。不能混为一谈，我让你瞒着，不是让你包庇，而是你一个外人挑拨得人家夫妻失和，你不会良心不安吗？”

    就知道会是这样。

    李梅寒这个人，他的家人和亲人永远比贺欢心这个妻子重要。

    楚云梨寸步不让：“你表哥都不会良心不安，我怎么会不安呢？真瞒着你表嫂，我才会睡不着觉。”

    “许久不见，我赶了这么远的路跑来与你相聚，你可倒好，见面之后就为了你那个在外头乱来的表哥跟我吵架，早知如此，我就不来了。”

    李梅寒心里赞同，娇生惯养的贵女没事出什么京城呢？这不是给人添麻烦么？

    李梅寒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一点不敢露：“明日我们就走吧。”

    楚云梨冷哼一声：“临走之前，我要去衙门一趟。”

    抓到的那两个黑衣人送进去，已经两天了还没消息传来。这很不寻常。

    成亲以来，李梅寒从来不在他家人以外的事情上和贺欢心争执，也不反驳。只好奇问：“你怎么脱险的？”

    楚云梨瞅他一眼。

    李梅寒心里一跳，急忙解释：“我意思是说 ：“人家要刺杀你。应该会先打听，你身边都带着护卫。幕后的人不可能没把护卫算进去……你也不知道有人会打劫你，事前肯定没准备……”

    楚云梨接过话头：“你是想问，为何那些人没能得手，反而被我抓住了吧？”

    李梅寒听着她语气不对，不敢点头，只道：“只是觉得奇怪。”

    “没什么好奇怪。”楚云梨面色淡淡：“我出京时，挑的都是好手做护卫。”

    这个理由实在敷衍得很。

    李梅寒没有多问：“表哥表嫂吵着架，咱们不好掺和。也不好在这儿长住，这样吧，我先去安排一下。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

    楚云梨整理衣衫，站起身：“我跟你一起。”

    李梅寒吓了一跳：“不用！”

    楚云梨瞅他：“你在心虚。”

    李梅寒：“……我没有！”

    “既然没有，你怕什么？”楚云梨缓步出门：“是住在驿馆吗？”

    朝廷在举国各处都修建了驿馆，一是平时送信联络之用，二来也是官员的落脚地。

    外面的客栈被子不干净，万一染了病，官员还没到地方就病死了……再有，官员若是随意住宿吃饭，很容易被人算计。

    楚云梨早就打听好了地方，也让人在李梅寒进门时就备了马车，出门后上了马车直奔驿馆。

    李梅寒大骇，急忙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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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嫁枉死的贵女 四

    马车里, 李梅寒皱着眉：“欢心，你别闹好不好？你从京城出来，已经算是打扰了官员办案, 若是直接找到驿馆去……岳父那边都不好交代。你还是去表嫂那里, 我这里很快, 最多半个时辰我就会去陪你, 明日一早我们就回京。”

    楚云梨似笑非笑：“李大人, 我是国公府长大的姑娘。可知道官员在外办案，两个月以上就能带家眷。御史大夫周大人还带着两个美貌的丫鬟, 这事情我在你们出京之前就已经打听到了。家眷能来，我为何不能？真有人问起来, 你还可以说当初本来就想带我，只是我生病了，耽搁了, 这才赶上来的。”

    李梅寒：“……”这理由确实充分得很。

    赵氏的院子住在城中繁华处, 一刻钟不到，马车已经在驿馆门口停下。

    楚云梨下了马车，直接去找守门的人：“我要找周大人，还有，前来帮我家大人收拾行李，他今晚不住在这儿。”

    守门的人不认识她，但认识她身边的李梅寒啊, 也不拒绝，带着二人就往里走。

    李梅寒：“……”你好歹阻止一下啊。

    守门人不知道他的心声，只把二人带到了周大人的院子外。

    实在不巧, 周大人出去了。

    周夫人这一回没来, 楚云梨也不用跟里面的人打招呼, 直接就问守门人：“我家大人的院子呢？”

    从进门起，楚云梨就挽住了李梅寒的胳膊，一副恩爱夫妻的模样。

    其实是拉住他不让他去搞别的小动作。

    守门人作势要带路，李梅寒急了：“不必这么麻烦，我亲自带夫人过去。”

    楚云梨也不反驳。

    夫妻俩缓步朝着边上不远处的客院而去，到了门口，李梅寒再不肯往前：“欢心，你在这儿等我。”

    楚云梨伸手就推开了门：“我们是夫妻，没什么见不得人……”

    然后，她就看到了门后不远处的年轻女子，容貌秀美，穿一身大红，着妇人打扮。

    楚云梨上下打量一番：“李大人，你不解释一下？”

    猝不及防之下，门被推开。李梅寒本来还想拦住人不让她进去呢。谁知道这么寸，人就在院子里，简直是躲都没处躲，也没法儿解释。

    这官员的客院不大，只两三个屋子，说这女子和他无关……除非是傻子，否则都没人信。

    贺欢心自然不傻，都追到了这里，很明显是起了咬人疑心。

    李梅寒心里焦灼不已。

    楚云梨缓步踏入：“你是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李夫人呢。”

    里面的女子很明显是知道她的，微微后退一步：“我……我是你们的表妹。”又好奇地悄悄打量。

    楚云梨扬眉，回头看李梅寒：“你们家的人都兴在外养表妹吗？你表哥那边养一位，你这儿也有一位。李梅寒，你这是何意？这就是你与国公府结亲的诚意吗？”

    国公府榜下捉婿，看中出身寒门的李梅寒，这门婚事，本就是贺欢心低嫁。

    成亲时，李梅寒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表示会好好善待夫人。虽然没有明说此生不纳妾，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当然了，男人的誓言不能信。李梅寒还没有明说，众人当时感动于他的痴情，但过后就忘了，谁也不会把这当真。

    李梅寒心下着急，电光火石之间，闪过一个念头。立即道：“媛清确实是我表妹 ，可她已经嫁了人的。只是出了些事前来投靠，我想把她带回京城让娘照顾……刚才看到你太急 ，我把这事给忘了。”

    楚云梨看着那位叶媛清的肚子 ，若是没记错，这里面已经有了个孩子。只是日子尚浅，现在还没人知道。

    上辈子贺欢心遇上贼人，受了重伤后被复护卫拼死救下，送回京城时，只剩下一口气苟延残喘。

    好在国公府富裕，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连太医都出了手。贺欢心才多活了两个月。

    但于她来说，多活那点时间，还不如早早死了呢。

    贺欢心伤得太重，有一处刚好伤在她的嗓子上，只稍微歪一点，她就会没命。可偏偏她那刀歪了，她得以活下来，但也彻底说不出话。因为受伤太重，整日精神不济，大半的时间都在昏睡。

    那两个月里，发生了许多事。那尊据说被她带走的珊瑚，出现在了国公府中。

    并且，不是被她送上，而是出现得不明不白。

    贪污大案牵扯越来越大，最后竟然直指国公府，人证物证俱在，皇上依律让人查验，然后在国公府中找到了许多据说是被人孝敬来的东西。

    那尊珊瑚就在其中。

    国公府一夕倾塌只是其中一件事，另一件事，就是李梅寒要纳妾，且妾室已经两个月的身孕，正是这位叶媛清。

    当时李母涕泪横流，言叶家对李家恩重如山，两家早已约定好要结亲，只是后来国公府选中了李梅寒，刚好他不知道这事，糊里糊涂答应下亲事……就弄成了这样。

    彼时贺欢心只剩下了一口气，国公府又已经全家入狱，她就算不答应又能如何？

    看着叶媛清，楚云梨心里一一闪过这些事，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怨愤：“先回京再说。”

    她早在到这里的当日就已经写了信给国公府，让理国公严查家里的库房，严查身边的人。

    免得到时候又冒出莫须有的东西和那些莫名其妙的证人。

    这一回，楚云梨必然要护住国公府。隔得太远，她怕自己来不及反应。

    离开时，赵氏特意送上了许多礼物，至于胡谯，已经彻底被她撵出了门。她自己还搬回了赵府，那边住了多年的宅子，被她抬手就卖了。

    “再住在里面，我心里就难免想起以前。又会想到那外城中的母子俩！”赵氏越说越生气：“你是不知道，那混账已经承认了。那对母子就是他的女人和孩子。就瞒着我一个！”

    楚云梨站在马车前跟她道别：“放宽心！还是那句话，这天底下的男人多的是，这个不行。咱就换一个。”

    赵氏被伤得太狠，暂时还没这想法。不过呢，这话听着就是让人畅快。

    她看了一眼后面的粉色马车：“里面那位听说也是李大人的表妹，你可要多个心眼。别跟我似的养了他的女人和儿子。搞得他们像是一家人，我跟冤大头似的。前车之鉴在此，你要多上心！”

    楚云梨失笑：“我心里有数。”

    并且，她比赵氏还要放得下。

    这里离京城不远，加上官兵开道，一路上很是顺利。两日后，马车就进了城。

    李梅寒跟着周大人一起进宫复命，楚云梨则带着那位叶媛清回了李府。

    李梅寒刚考中，这个宅子，还是国公府的陪嫁。只是一个两进小院，加起来也只有八间屋子，里面伺候的人只是一对老夫妻，一个做饭，一个打扫。贺欢心身边的丫鬟有两个，并不需要那对夫妻伺候。

    进门没多久，李母就得到了消息赶了出来，看到完好无损的楚云梨，一脸庆幸，拍着胸口道：“你可真是胆大，怎么能偷跑呢？我们那里的儿媳妇，就是上街也得跟婆婆说一声，你都跑出几百里开外了。搁我们那儿，就算不被休，也会被责罚一顿。”

    楚云梨不甘示弱：“那你在你们那儿娶啊！李梅寒都二十多了还没成亲，他一个读书人，又不是娶不到，你为何要把他留到京城呢？”

    还不是等着被榜下捉婿攀高门？

    这话几乎是直白的剖出了某些不宜为外人所知的心思，李母面色微变：“顶撞婆婆，就是你国公府的教养？”

    楚云梨反问：“你是不是又想说你们那的儿媳妇儿都乖巧得很，从不敢顶撞婆婆呢？顶撞了之后要如何？休了？你休一个试试？”

    李母从贺欢心一进门，没少为难这个高门儿媳，倒不是不喜欢，当时想压下儿媳的气焰，让她好好照顾儿子，别趾高气昂。

    贺欢心从小骄傲惯了，但她和李梅寒感情好，平时对婆婆诸多忍让。实在忍不了了，才怼上一两句。

    但也没有像今日这样的嚣张。

    李母被气得捂着胸口：“我不跟你说，等我儿回来……”

    “他回来我也是这番话！”婆媳俩说了半天，把身后的叶媛清落下了。

    楚云梨伸手一指：“母亲，夫君说这个是他表妹，带回来让你照顾的。你看着安排一下。”

    李母这才注意到了身后规矩的叶媛清，当即面色微变：“你怎会在此？”

    楚云梨率先答：“夫君说了，她夫家出了事，来投奔你们的。”

    李母：“……”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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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嫁枉死的贵女 五

    李母一脸诧异, 但看到边上一脸探究的儿媳，急忙掩饰住自己神情，无论叶媛清到底有没有所谓夫家，都得当她是夫家出了事前来投奔的亲戚。立即道：“这么远来, 一路该挺辛苦, 先去歇着, 有什么话之后再说。”

    这是怕儿子没跟叶媛清对好口供, 暗中提醒。

    叶媛清面色苍白：“多谢伯母。”

    没有扑上来叙旧, 也没有多问。乖乖巧巧的，李母微微放下心来。

    楚云梨已经自顾自回了房, 没有立刻回国公府，只是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她自己先去洗漱，完了又去厨房吩咐婆子做饭, 然后便去了叶媛清的客房。

    李家的底子单薄，平时也没人上门做客。饶是贺欢心拿出新被子将客房都准备好了, 但李母过日子俭省惯了, 看不得那些好料子好棉絮放在那里, 于是带着婆子收了起来。

    如此, 一来是防被子没收好潮了坏了。二来, 万一有客人上门, 比如国公府的人, 知道李家没有备客房，也不会留宿。

    叶媛清来的事，李家事前不知, 所以, 客房中还是光秃秃的, 什么都得现准备。

    婆子在做饭，等楚云梨洗漱完，那边李母正亲自带着叶媛清在铺床。这期间李母要跑来跑去找东西，一时半会找不着机会说话。

    床刚铺好，两人正想好好说几句话呢，楚云梨就到了。

    “可安顿好了？饭一会儿就得，表妹安心住下，千万别急着走。”

    楚云梨话说得客气，坐到了刚擦过的椅子上，想到什么，又道：“只是，咱们京城规矩多，成年男女之间不可随意相处一室。像是之前你和夫君同处一院，其实大大不妥，让人知道了，会说咱们家没规矩，也会影响夫君的清正名声。”

    叶媛清本就苍白的面色，唰得更白了。既是羞的，也是看出来了楚云梨的不好相处。

    她可不是真的表妹，面前这位

    以后可是主母，她得小心伺候着，一辈子都得看她脸色。想到此，叶媛清心下愈发害怕，还有些后悔……不应该一时冲动从了李梅寒的。

    李母虽刚被儿媳怼了，但她心里还是儿子最重要，儿媳次之，至于别人都得靠边站！尤其当初李家从叶家拿银子时，没少被阴阳怪气。对着叶媛清，也没那么上心了。

    听到儿媳如此说，李母深以为然。嘱咐道：“媛清，你表嫂说得对。虽然以前你和梅寒一起长大，情谊深厚，但这不是咱们乡下，你得记着，京城规矩多，不能随意胡来。”

    叶媛清见李母也不帮自己，心下愈发害怕，面色也更白了。

    李母也不是一味的提点嘱咐，她才和这姑娘见面，不知道这姑娘是真的嫁过人，还是跟儿子之间有了首尾才着一身妇人打扮。

    当然了，前者不太可能。叶家好不容易得了李梅寒这么个做官的女婿，怎么可能会放过？

    如果是后者，确实得好好提点。但也不能一味打压，压得太狠，也怕叶媛清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挑明。还得安抚一下，李母笑着道：“不过呢，咱们两家之前感情好，你既然来了，我肯定把你安顿好，你在这儿安心住下。只要有我在一日，不会有人欺负你。”

    无论是世交之女，还是和儿子有关系，这么说总是没错的。

    果然，听了这话后，叶媛清面色好了许多。

    婆子动作飞快，又有楚云梨的丫鬟帮忙，说话间已经摆好了饭。

    三人进了饭堂，李母看向门口：“也不知道梅寒要多久才能回来……”

    “他进宫之前说了，让我们别等他。”楚云梨净手，又拿了帕子擦干，边上的叶媛清有样学样，就怕自己弄错。

    “这一回牵扯进去的官员挺多，没那么快回来。”

    李母担忧：“也不知道宫中有没有饭吃。”

    面圣时不能吃得太多，如果皇上没空，还得等一下。虽贪污的事要紧，皇上应该会见，可这事儿一时半会儿说不完，李梅寒还真有可能饿肚子。

    楚云梨坐下，赶了一日的路，还真有些饿，端起碗：“皇上不会亏待臣子，这种话以后可别再说了。”

    李母皱眉，她发现儿媳没有唤自己，并且，这话是说教吧？

    “我在自己家说，这也没有外人！”

    楚云梨似笑非笑：“表妹可是今日才到的。”

    就算是亲戚，哪怕感情再好，也不能称为内人吧？

    李母眼皮一跳，端起碗：“你们累了一整日，赶紧吃，吃完了早点睡。”

    楚云梨吃了七分饱，放下碗筷后，并不立即离开，反而端着茶饶有兴致地等着。

    她连国公府都没去，就是为了盯着两人。

    李母不知道叶媛清为何要来，又为何一身妇人打扮，自然是要问的。

    楚云梨等的就是她问，如果能抓个正着，就能提前把李家母子赶出去了！

    李母确实想问，心里抓心挠肝似的难受，好几次偷瞄叶媛清，可儿媳在一旁，她不好问。

    如果叶媛清真的嫁过人前来投奔还好，若不是……问也问不出来。若是被儿媳得知儿子和人有了首尾，不闹才怪。关键是，国公府那边若兴师问罪，李家可受不住。

    叶媛清低着头，心里很是不安。

    她也想等楚云梨走了，好跟李母说说话。否则，她已经失了身，瞒着李梅寒的妻子就已经很难受，若是李母还不给一句准话，她以后又该何去何从？

    屋中三人各有心思，全都沉默，气氛渐渐地尴尬起来。

    楚云梨眼神一转，笑着问：“表妹，还没来得及问你，你夫家为何不容你，需要你跑这么远？你家里人呢？如果是你夫家对不起你，他们为何不帮你出头？”

    闻言，李母眼皮一跳，斥道：“忒不会说话，你这不是揭人疮疤吗？”

    这么半天，李母也看出来了，叶媛清八成没有嫁人，什么夫家都是胡诌的。肯定是和儿子来往时被儿媳发现，随便找出来的理由。否则，叶媛清不可能这么沉默。

    儿媳一问，露馅了怎么办？

    必须阻止她深问！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我好奇嘛。就像是我爹，如果是我夫家对不起我，他肯定会替我讨个公道的。”

    这话一出，李母和叶媛清都忍不住捏紧了手中帕子。

    楚云梨继续振振有词：“再说，我们收留表妹，总得弄明她借居的缘由啊。如果可以，她爹娘不帮忙，我们身为亲戚……对了，娘，我还没问。你们什么亲戚？”

    撒下一个谎，需要无数个谎来圆。

    李母哪里知道他们之间什么亲戚？

    根本就没亲戚，只是叶家看李梅寒读书好，让女儿和他来往，又出银子资助，两家在李梅寒进京赶考时，还定下了婚约而已。

    就是这么个关系！

    可是，这话能说吗？

    叶媛清想起李梅寒情急之下急匆匆吩咐了她一句，让她记得自己是他姨母家表妹。当下怯怯道：“我娘是他姨母。”

    楚云梨恍然，点点头，又疑惑地看向李母：“我隐约记得，您就一个姐姐，姨母夫家好像也是姓李？当时您还说都是缘分来着。”

    李母：“……”从叶媛清说出姨母，她就知道要遭！

    为了让儿媳对李家有归属感，李母平时没少跟她念叨李家的亲戚，也是未雨绸缪。

    本来嘛，若是李家的儿媳对于家里的亲戚一问三不知，真有亲戚上门发现此事，肯定会多想。

    多想的可能无非就两种，要么是国公府姑娘看不起人，看不起李家亲戚，不想知道也没兴趣打听。要么就是李家捧着儿媳不敢让她认识这些穷亲戚……都不好。

    到了此刻，李母很有些后悔自己当初的多嘴。就算想让儿媳知道李家的这些亲戚，等回乡的时候再教不迟。

    好在她养出了李梅寒这个探花儿子，还算有几分急智，笑着道：“是你远房姨母，说起来只是我本家的堂姐，但她嫁得好。叶家富裕……咱们家在梅寒未考中之前，日子艰难，梅寒险些读不了书，全赖叶家帮衬。”

    楚云梨颔首：“这样啊，既然有恩，咱们就更应该知道叶家到底出了何事，才让表姐孑然一身千里迢迢跑这么远啊！万一真被人欺负，凭着夫君如今的身份，也能替他们讨个公道。若是欺负他们的人身份贵重，那国公府的名头还他们一个公道总是能的吧？”

    她看向叶媛清，催促道：“表姐，你说啊！”

    叶媛清：“……”编不出来！

    也是不敢编，情急之下出来编出来的话，肯定漏洞百出。万一被贺欢心找出了破绽，到时候更难圆！

    对上表嫂灼灼的目光，里面满是跃跃欲试，好像只等着她说出欺负自己的人，表嫂就会撸袖子报仇一般。此时此刻，叶媛清还真的挺希望自己是一个被夫家欺负，娘家不肯管，真正上门投奔的可怜女子了。

    无奈之下，叶媛清使出了杀手锏，用帕子捂着脸开哭。

    仿佛很伤心，哭得浑身颤抖。

    楚云梨眨了眨眼：“难道你家人……都没了？”

    叶媛清哭声一顿。

    说人家全家死了，这话很是恶毒。她是真想回骂，可这会儿实在不宜开口，只能又继续哭。

    楚云梨一脸惋惜：“还真是啊，实在太可怜了。”

    叶媛清：“……”

    李母看着不敢反驳只哭得伤心的叶媛清，面色一言难尽。

    可他们母子进京时，叶家夫妻身子康健，生意做得蒸蒸日上。连叶媛清的祖母都还在，并且，她上头还有两个哥哥……怎么可能都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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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嫁枉死的贵女 六

    李母却猜到叶媛清应该是没跟儿子套好话, 此时不好开口。斥道：“你别胡说！”

    楚云梨讶然：“表妹又没反驳，不说话就是默认啊。”她一脸担忧：“母亲节哀，千万别伤神太过，若是伤了身, 我就算能帮你请最好的大夫, 用最好的药。但却不能替你疼痛, 遭罪的还是你。”

    李母：“……”

    叶媛清眼中闪过一股怒气, 眼见楚云梨越说越离谱, 抽噎道：“不是我爹娘出了事。”

    楚云梨一脸惊奇：“那你被夫家欺负，你爹娘为何不护着你？”

    叶媛清答不出来。

    还是那句话, 一个谎需要无数个谎来圆，她若是贸然开口 ，之后很容易露出破绽。

    她不回答，楚云梨愈发来劲：“难道是你在夫家做了不好的事, 是你理亏，所以你爹娘不好帮你？”

    再不阻止, 不知道她还要如何猜测, 叶媛清急忙道：“不是！”

    楚云梨皱眉：“既然你夫家对不起你, 你爹娘还没上门讨公道, 难道你是高嫁？”

    叶媛清沉默。

    她发现无论怎么说, 面前这人都能找到无限可能。

    李母眼见事情急转直下, 儿媳没问到结果不罢休, 打圆场道：“你不知道内情，不要胡乱猜测。”

    楚云梨不以为然：“她若直接说，我也就不用猜了。本来我是好意, 想问问有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既然她不愿意, 你还拦着，那我不问了就是。”

    说完，抬步就出门。

    贺欢心就是太在意和李梅寒之间的夫妻感情，不想让他难做，才在李母面前委曲求全。其实，在李家这样的人面前，她完全可以骄傲些。

    楚云梨裙摆飞扬，走得很快，一看就知心情不好。

    里面的二人见了，别说叶媛清，就是李母，心里都有些不安。

    叶媛清怯声问：“表嫂生气了吗？”

    李母摆摆手：“她不是这么小气的人，成亲半年，就没跟我生过气。”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些忐忑。

    正是因为从来不生气的人突然这么甩脸子，才让人不安。

    而两人不知道的是，楚云梨出了院子后，吩咐身边贺欢心的贴身丫鬟：“红玉，我的钗掉了，你回去找找。”又压低声音：“听一下她们在说什么！”

    红玉秒懂，转身回了院子。

    屋子里，桌上饭菜还没撤下，李母已经迫不及待地问：“什么叫夫家出了事前来投奔？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媛清自从和李梅寒跟妻子汇合后，一直没得到机会跟他单独相处，偶尔错身而过，身边都有别人，只能飞快嘱咐几句。这会儿好不容易身边只剩下了熟悉的人，她微微放松下来：“李伯母，我没有嫁人！”

    事已至此，没时间让她羞涩。

    谁知道李梅寒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得尽快让李母知道她得身份，二人还能对一下口供，免得说错话。

    李母心里的怀疑得以证实，却并不高兴。实际上，她认为如今的叶媛清哪怕是做妾，都配不上儿子。

    再有，国公府的这门姻亲对儿子帮助很大，贺欢心哪里都好，就是有些善妒，暂时三五年之内，李母没打算给儿子纳妾。

    别的不说，就拿这一回儿子去蛤城的事，根本就是送上门的功劳。这全都是理国公在后头使劲。再有，婚事一成，儿子直接和宫中嫡皇子互称表兄，简直就是一步登天。又有面子又有里子，她傻了才会破坏这一切。

    当然了，李母娶了儿媳，也没忘记帮自己家许多的叶家，她原本打算跟儿子商量，翻倍把这银子还了算了。儿媳很大方，只要说是以前儿子为了赶考欠下的债，她该会拿嫁妆银子抵上。

    京城离家乡千里之遥，儿子考中之后，先是成亲，后来差事一件接着一件，也没空处理这些私事。再加上有理国公府在，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的让人给叶家带话。本以为相距这么远，叶家不会找上门，没想到这么快。

    “那你怎么来的？有人陪你一起吗？”李母急切问，这个才是最要紧的。叶媛清一个姑娘家，怎么都好应付，可万一叶家老狐狸来了……只要想到，她就头皮发麻。

    这事情在家乡处理，跟在京城完全两样。

    回了家乡，李梅寒是京官，是理国公府的乘龙快婿。知县甚至是知府，都得敬着。叶家再不满，也只能接受李家的“谢礼”。

    可到了京城，天子脚下。理国公府的大门外，叶家若是奔着宁为玉碎而来，李家就完了！

    就算叶家没想碎，也能以此要挟。李家还不敢不从。

    叶媛清低下头：“没！我自己跟着商队来的。”

    李母大松了一口气。

    叶媛清又道：“不过，我偷跑出来的事瞒不了多久。爹和两个哥哥知道了是一定会生气的，很可能会追来。”

    李母：“……”

    她心里一团乱麻，不知该怎么理。

    如果叶家真的追来，李家就有大麻烦了。

    李家伺候的人只剩下一个婆子，今日叶媛清刚到，她费劲做了一桌菜，那边还屋子内外等着她打扫。门口没人，红玉站在那里，将这些话都听入耳中。越听越生气……里面两人虽然没有直言，但有一样可以确定。叶媛清的妇人发髻，是为自家姑爷梳的！

    红玉面上怒色根本遮掩不住，恰在此时，大门打开。李梅寒大踏步走了进来。

    看到门口的红玉，疑惑问：“你为何在此？夫人洗漱用膳了吗？”

    红玉想要质问，但她一个丫头，还不够资格。当即一福身，掉头就走。

    李梅寒惊讶，想到什么，面色微变，几步过去推开门，看到屋中果然是母亲和叶媛清，当下又急又气：“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李母被儿子脸上的怒气吓着了：“没说什么。我问媛清怎么来的……你怎么这样生气？”

    还怎么来的？

    应该是说了一些不合适的话，否则，向来对他恭敬的红玉不可能这样冷淡。李梅寒看了一眼门口，低声斥道：“隔墙有耳，知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红玉就站在门口，我看她那模样，应该是听到了一些不合适的话。”

    李梅寒一边说，心直直往下沉。负手在屋中转悠，两圈之后，稍微镇定了些：“你们把刚才说的话重新跟我说一遍。”

    谁会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哪怕是刚说的话，一般都只能记个大概。叶媛清和李母二人回忆了下，只凭着想起来的这些，李梅寒的面色也难看起来。

    别的不说，叶媛清那句“我没嫁人”就不好解释。再加上她称呼李母为伯母，只要不蠢，都能想明白其中关窍。

    再有贺欢心本就有些怀疑他和叶媛清之间有关系，这一回，该深信不疑了。

    想到那后果，不只是李梅寒，就是李母，也惊惧起来。

    叶媛清看到母子俩神情，也吓得不轻。

    李梅寒闭了闭眼：“娘，我早跟你说过。要谨言慎行，你可倒好，什么都往外说。这事怎么办？”

    李母也知道自己太过急切，试探着道：“刚才我下意识放低了声音，兴许红玉没听见也不一定。”

    李梅寒：“……”

    只凭红玉对他的态度，他就有感觉那丫头肯定是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话。摆摆手道：“你别管了，我去看看。”

    李梅寒进门时，楚云梨一身内衫，坐在妆台前，一副即将就寝的模样。

    “夫人，累不累？”

    楚云梨看着镜子里的人：“我不累。但我觉着，你可能有点儿累。”

    李梅寒：“……”

    他勉强笑道：“还是夫人体贴，在外这么久 ，天天都忙，我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好不容易闲下来，又忍不住想你。”他走上前，想要伸手把人拥住。

    楚云梨站起身，刚好避开他的拥抱，淡然道：“李梅寒，你别拿我当傻子。你那个前来投奔你的表妹，已经和你有了首尾吧？并且，她没什么夫家，本就是为你而来！”

    语气笃定。

    李梅寒心里再无一丝侥幸，苦笑道：“夫人，你只猜中了一半。容我跟你解释，叶家……”

    楚云梨抬手止住他的话：“你有青梅竹马我能接受，真想纳妾我虽难受，但也不会拦着。但是，你为何要骗我？曾经我说过，无论何时，无论何事，你都不能欺骗我！”

    这是贺欢心心底真实的想法。三从四德长大的她，哪怕低嫁，虽奢望过男人一心一意，但却也知道，男子多情，早晚纳妾。她只是希望，自己不是最后知道的那个。

    李梅寒看她面上冷淡，不见曾经的情意，也不见伤心，心里就更慌了：“欢心，我那是怕你伤心。都是她算计我……”

    楚云梨打断他：“我不管你们谁算计谁。事实就是你骗了我，我接受不了你的欺骗。所以……”她伸手一指门口：“带着你娘，滚出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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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嫁枉死的贵女 七

    男子多情, 家境不错的男子少有不纳妾的。

    李梅寒身为官员，纳妾本就是常态。不小心酒后失态碰了别的女人，为了负责将其带回家中……是怎么都说得过去的。

    可他没想到, 贺欢心不拿这个说事, 只咬准了受不了欺骗, 并且因此不再相信他。

    李梅寒当机立断：“欢心, 我错了。我不该骗你, 你打我骂我都可，但千万别这么草率……百年修得同船渡, 我们俩人能成亲结为夫妻，是修了几千年的缘分……”

    说着, 还伸手想要拉住楚云梨的手。

    楚云梨自然是不让他拉的，退后一步：“我生平最受不了隐瞒欺骗。但你还是骗了我，可见这缘没修够。”

    她起身去打开门：“你走不走？”

    李梅寒怎么可能走呢？

    “欢心, 你哪怕打死我, 我也不走。”

    楚云梨冷笑一声, 吩咐道：“红玉，去找牙婆，把这宅子卖了！什么价钱都可！”

    红玉是贺欢心从国公府带出来的陪嫁丫头, 只听她一个人的吩咐。哪怕这吩咐离谱, 也毫不犹豫地立即应声，抬步就走。

    这会儿天刚擦黑，街上灯火通明。牙行的人大概已各自回家歇息，但想要找牙婆，还是找得到的。尤其楚云梨吩咐了给钱就卖, 牙行眼见有利可图, 别说这会儿, 就是半夜里也会赶来。

    这个道理楚云梨明白，李梅寒也明白。

    眼见红玉很快就看不到人影，他顿时就急了：“欢心，至于吗？不就一个女人……”

    “你骗了我。”楚云梨面色冷然：“我下嫁给你，对你唯一的要求就是你不能骗我，连这你都做不到，你哪来的脸求我原谅？”

    李梅寒心下发苦。

    若是不瞒着贺欢心，他们俩成亲还没一年，二人之间也没个孩子他就要纳妾，就是贺欢心答应，国公府那边也不答应啊。

    可若瞒着……现在他已经偿到了瞒着的苦果了。

    李梅寒回房的事李母知道，她和叶媛清二人都忐忑不已，自然格外注意这边的动静。眼见儿媳气得要和离，要卖宅子，红玉都已经出门了，李母顿时就急了。

    像贺欢心这样出身高贵的女子，无论做了什么事，都会想得更多。譬如，自己的名声，家族的荣辱。

    她要和夫君和离，还让丫鬟出门……已经表明了这日子她不打算继续过。

    如果真要继续过，应该是又哭又闹或者是回娘家。而不是直接闹出去。丫鬟出门绕一圈，这城中该知道的不知道的就都知道了。如果还要继续过日子……理国公府的姑娘，可做不出这么没脑子的事。

    眼见儿子哄不住，李母坐不住了，急忙到了二人门口：“欢心，这事情是我的错。我们不该骗你，叶媛清确实不是我的侄女，她是梅寒的未婚妻，只是这门亲事是我私自定的，梅寒不知道……后来媛清找来，梅寒有情有义，叶家帮我们许多，他看不得媛清一个姑娘流落在外，这才收留了她……只是没想到，媛清心思深，得知他已经娶妻后，便算计了他。梅寒也是怕你不原谅他，这才没敢说出真相。他那是把你放在心上，怕你离开他，才会骗你的……”

    “你不喜欢媛清，我送她走就是，把她远远地送回乡下……我保证，她一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

    李梅寒心里发慌，听着母亲的解释，渐渐地镇定下来，事已至此。夫妻俩吵架被传出去的事已成定局，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影响降到最低。

    比如，牙行的人来了，这宅子不卖，或者让红玉直接卖掉贺欢心嫁妆中的其余宅子。

    想要这样的结果，就得哄好了人。到了这一刻，李梅寒心里再无叶媛清的温柔，满心都希望她从未出现过。

    “欢心，你别生气。我也是怕你会离开我，才会瞒着你。但我已经打定主意，今晚就跟你坦白，没想到你先说出来了。是我的错……”

    楚云梨坐在桌旁，一言不发。

    也是实在懒得说，说什么都是白费唇舌。只当耳旁有几个蚊子嗡嗡嗡。

    红玉身为国公府姑娘的大丫鬟，办事向来迅速且靠谱，一刻钟后，已经带回来了牙行的人。

    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婆子，满脸谄媚地笑：“夫人，听说您家要卖宅子？”

    楚云梨看向她：“唤我姑娘。”

    婆子一愣，看了看屋中几人，立即从善如流：“姑娘，您要卖宅子？”

    楚云梨颔首：“是，就这个，你看着给吧。”

    婆子试探着道：“这个地段不错，宅子也好，就是小了点。一千两？”

    “好！”楚云梨站起身：“拿银票，咱们这就走。”

    婆子傻眼。

    她在牙行中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做生意向来都是你来我往大家互相试探。像买卖宅子这种生意，没有个三五天都下不来。最快的也要大半天。

    像这么爽快的，她还是第一回见。婆子见识得多，虽然愣住，但也很快反应了过来，从边上的小丫鬟手中拿了笔墨纸砚，很快写了一张契书，盖上了大印：“这是我们如安牙行的章，您明日让人拿着这契书去牙行拿银子，咱们再过地契，也就差不多了。”

    红玉看向楚云梨，见她点头，这才上前接过。

    早在牙婆未来之前，楚云梨就已经换好了衣衫，也让另外的丫鬟收拾嫁妆。

    红玉送着牙婆的同时，也让人去国公府报信，不过半个时辰，国公夫人和许多马车就到了。

    “怎么回事？”国公夫人进门直奔女儿的屋子，期间李家母子俩试图拦住她解释，都被她避开。

    楚云梨并不隐瞒：“娘，李梅寒未婚妻找上门了！”

    国公夫人：“……”

    她气得柳眉倒竖，一拉女儿：“回家！”一边出门，还一边念叨：“都是你爹出的馊主意。我就说婚姻大事得门当户对，偏他要找个听话的，非让你低嫁。眼神瘸成这样，那眼睛长在脸上只是好看的。”

    越说越生气，脚下走得飞快。

    李母很有些恍惚。

    今日之前，儿子去了外地，儿媳也追去了。她还嫌院子里冷清呢，这会儿人来人往，简直到处都是人。

    尤其是院子里，众人正忙着搬抬箱子上马车。一箱箱厚重的东西被抬走，仿佛她的心也被抬走了。

    贺欢心的嫁妆很多，足足抬了一个时辰，赶在子时前，所有的东西装上马车，拉往国公府。

    好在月国没有宵禁。否则，今晚还弄不完。

    马车在装嫁妆时，楚云梨一直坐在马车中等着。在这期间，李家母子围着马车说了不少好话，一直都在道歉，母子俩都保证了许多，譬如李梅寒说从今往后再不骗她。李母保证把叶媛清送走，一辈子都不会让她看见。

    母子俩后悔得无以复加，话都是真心的。李母还急出了眼泪……如果儿子真和国公府闹翻了，嫡皇子表兄没了，富贵的岳家也没了。又因为和国公府结怨，从今往后，这仕途大概也走不远。

    儿子苦读多年的结果一朝倾覆。她怎么接受得了？

    所以，无论是道歉还是发誓，都无比真心。

    楚云梨会耐心听，是因为贺欢心想听。

    等到嫁妆装好，一大串马车缓缓离开，楚云梨才准备走。

    “欢心，你别走！”李梅寒声音凄厉，更是直接跪在了马车面前：“我错了，求夫人原谅我这一回。”

    马车夫一脸为难：“主子，路中间有人，小的马车绕不开。”

    楚云梨帘子都没掀，看也不看，淡然道：“好狗不挡道。直接碾上去就是！咱们招呼也打了，人家不走……反正国公府不差银子，治就是了。”

    淡淡的女子声从马车中传出，有些失真。李梅寒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还未反应，车夫已经一鞭子抽在马背上，马儿长嘶一声，抬步就踩了过来。

    情急之下，李梅寒只来得及在地上滚开。滚得全身是土，无比狼狈。等他爬起身，连马车的影子都见不着了。

    马车里，国公夫人偷偷瞅女儿面色：“你认真的？”

    楚云梨回望她：“娘，都这样了，还有假的么？”

    如果真想继续过 ，不会弄得这么难看，一点退路都没有。

    国公夫人叹息一声：“其实，李梅寒看着挺好的一个人。谁知道会这么不靠谱呢？先回家吧，回去再说。”

    楚云梨回到国公府后，直接倒头就睡。

    翌日，楚云梨起了个大早，直接去了正院。

    理国公夫妻俩正在用早膳，看到她进门，国公爷立即道：“为何不多睡一会儿？”

    说起女儿的亲事，他是有些心虚的。本来呢，国公府这样的门第，已经不需要联姻，国公爷又没想结党营私，让皇上怀疑就不好了。于是，想给女儿找一个性格温和的，任由她捏揉搓扁。加上李梅寒人长得好，能考上探花，文采也不错。

    这样的男人生下来的孩子，应该不会傻。所以，他才选定。

    从定亲到成亲，期间足有半年。国公府还特意让人去李梅寒的家乡打听过他。

    去的人回来禀告李梅寒真没成亲，也没定亲，更没有和别的姑娘勾勾扯扯。国公爷本来还觉捡着宝了……事实上，今日之前，他都很得意自己给女儿选的女婿。

    谁知道会出这样的事？

    昨夜，国公府连夜审问了去往李家家乡的俩人，这才得知，这俩人没打听得那么细，只问了一问，都知道有这么一对母子，也没听说他们有亲事。

    气得国公爷当即严惩了那俩人，可再惩治，女儿也还是被耽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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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嫁枉死的贵女 八

    理国公面对女儿时, 很有些心虚。

    “你可以多睡一会儿。那些事我都知道了，你不必特意跟我解释。是爹对不起你，以后你就住在家里, 李家那边, 我会处置的。”

    楚云梨走上前, 先是俯身行礼请安, 然后坐下：“爹, 我没有多想。难受的那股劲儿早过去了。李梅寒这个人油嘴滑舌，他当时对我说那些好听话的时候, 其实我就有想过会有今日。”

    国公爷心里更难受：“是爹不对。应该多打听一下。”

    当初贺欢心下嫁，她自己也是愿意的。

    说到底, 她和国公爷的想法差不多，都想找一个听话好看多才的。李梅寒就很合适。

    “爹，我真没事。”楚云梨一脸正色：“其实住在家里挺好, 比外面好。”

    国公府人口简单, 国公爷都不怪她, 待她一如往常，底下的人就更是不敢怠慢。

    国公世子已经入朝为官，整日挺忙的, 却还是让人给妹妹送了东西过来。

    都是些小玩意儿, 不太贵重，都挺有趣。楚云梨一把玩着，心里发酸。

    这么好的家人，也难怪贺欢心要不甘心了。

    不过，李家只是害国公府倾覆的一个小人物, 真正的幕后黑手, 现在还没查出来。

    当日午后, 关于贺欢心和李梅寒之间的二三事就传了出去。

    想当初，贺欢心低嫁，城中许多人扼腕叹息。

    虽然李梅寒自身长相才气无可指摘，可他出生贫寒，实在配不上国公府的嫡女。

    说实话，凭着贺欢心的身份，就是皇子也嫁得。她姑姑还是当今皇后呢。

    当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那啥上。

    可没想到这才成亲一年不到，就闹出了这样的事。那个李梅寒，得了这样一朵富贵花，没说好好养着，反而想在边上栽一朵喇叭花……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果然，李梅寒刚从蛤城回来，本来是立了功的，却被调去了史院。

    这个地方是皇上去年才组建的，里面的人都是些在朝中混了多年又毫无建树，但也没有大过的人。到了那里，基本就是拿着俸禄，混到告老还乡。

    对于年纪大的人来说那是个不错的去处，可对于李梅寒这样的新科进士，尤其下一任会试还未开始，他入仕还三年不到，就去了这样的地方。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要知道，那里面也是看资历的，做官越久，俸禄越多。像李梅寒这样的，只能拿最低的，一个月十两银子。

    听起来是不老少，可京大居不易，那里头又没油水，李梅寒这一辈子，只能清寒着度过了。

    他哪里甘心？

    寒窗苦读多年，好不容易得中进士，却只能碌碌无为。再加上，李梅寒之前已经尝过贺欢心嫁妆带来的甜头，乍然让他回归贫寒，根本就不习惯。

    所以，不过两日，李梅寒就跪到了国公府门口。

    话已经放了出去：贺欢心不原谅他，他就不起来，在那里跪到死。

    一开始，众人都幸灾乐祸。

    可两日后，就有流言传出，李梅寒如何痴情，贺欢心早晚会原谅他。听那话的架势，如果不原谅，倒是贺欢心铁石心肠一般。

    这可把国公府众人气坏了。

    国公爷直接让人把李梅寒赶走，赶不走就抬走，让人把他抬到了国公府外的另一条街，还让人守在街口，不让李梅寒靠近。

    并且，朝中的御史大夫，开始弹劾李梅寒玩忽职守。

    皇上本就想替国公府出气，亲自下令让李梅寒回到史院，并且，罚了他一年俸禄。

    李梅寒再也不能守着国公府了。

    他苦读多年，好不容易得中。如果被撵出来，丢人不说，也会不甘心的。

    再不甘愿，他也只能每日去史院点卯。

    而史院本来挺清闲，可他一去，上头立刻就下令，每日得待够八个时辰。因为他，史院中其余人的日子突然就不好过了，李梅寒在里头能好得了才怪。

    国公爷就是要让李梅寒明白，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国公府给的。

    而李梅寒，也彻底尝到了这份苦果。

    夜里，李梅寒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租住的小院。

    李母已经做好了饭菜，只是一碗白粥，两碟咸菜。本来累了一天的李梅寒看到这样的饭菜，瞬间就没了食欲。

    但也不能不吃，强撑着吃了几口。

    李母压低声音：“今日媛清昏迷不醒，我怕弄出人命，找了大夫后发现，她居然有了身孕，梅寒，你看怎么办？”

    李梅寒揉揉眉心：“我还年轻，不急要孩子。再说，京城这边重规矩，如果没娶妻先有了庶子，亲事也会艰难的。 ”

    看着儿子疲惫的脸，李母心里很不是滋味，试探着问道：“国公府那边真没可能了吗？你如今这样也不好过，不如，再找人去求……”

    李梅寒摆摆手：“再说吧。”

    他不是没试过，可越求，他处境越难！

    国公爷这是收拾他呢。

    不行，不能这么下去！

    上一次会试是太后七十大寿，皇上特意开恩科，明年的春日，又是会试。

    所以，最近城中有不少外地来赶考的举子。很是热闹。

    楚云梨这个人，就没怕过谁。

    当然了，自从她回了国公府之后，关于贺欢心的流言不少。

    可流言这种东西，你越是避讳，外人越会传。而楚云梨若是惧怕流言，也走不到今日。当然了，贺欢心大抵也是不怕的。上辈子国公府一夕倾覆，说什么的都有。她应该习惯了才对。

    所以，楚云梨出门了，还去了城中最大的酒楼。

    出身这么好，她怎么也得享受一下。

    坐在酒楼的最高处往下望，楚云梨心情不错。更让她心情好的事，看到了熟悉的人。

    对面的书肆门口，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正捧着书进门，刚才他进门，刚好抬头看向这边窗户，俩人刚好对视了一眼，楚云梨立即就认出了来人。

    当即招来丫鬟：“下楼，我要买书。”

    对面的书肆算是京城中有名书肆之一，楚云梨进门后，挥退边上的伙计，自己进去寻找。

    很快就在窗户旁的桌上看到了人。

    她拿了一本书，走了过去。

    “这位公子，我坐在这儿，打扰你吗？”

    胡子峰本就在意对面的女子，总觉得她熟悉。若不是囊中羞涩，他都去对面的酒楼了。

    没想到女子已经下楼来，刚才她一进门，他就发现了。正忐忑呢，没想到她直接到了自己面前。

    “不打扰。”

    胡子峰心里小鹿乱撞，面上一本正经。偷瞄对面女子浑身，越看越是失望。

    只因为女子周身富贵，并不是他配得上的人。

    他只是一个外地来赶考的寒门举子，看书都得蹭，根本就买不起，拿什么配这样高贵的姑娘？

    二人对坐在窗前，气氛静谧。楚云梨仔细看了书。并不知道对面男子心中的百转千回。

    等到夕阳西下，楚云梨挑了好几本，递给伙计：“付账！”

    在这个地段开书肆的人，并不指望赚多少银子，而且图一个清贵名声。再有，和读书人结个善缘，也是一件好事。

    伙计对于前来看书的人并不厌恶，还会送上清茶。像这种看了一整日买上几本回家的事，也很正常。

    而胡子峰看到对面女子手中的那几本厚厚的书，心下羡慕，却也只能放下自己手中的，依依不舍：“敢问小哥，你们早上何时开门？”

    伙计心下了然。

    每隔三年，到京城来赶考的学子很多，家境贫寒的也不少。前来蹭书看的这也不是第一个。当即笑道：“辰时初！”

    胡子峰问出这话，也悄悄观察对面女子神情，见她面无异色，微微放松，又有些失落。

    她是不是没注意到自己才面色如常？

    楚云梨也发现了对面人的心不在焉，二人相处许多年，他的一些小动作，她一看就了然于心，等到伙计把书拿回来时，她接过后，放到了对面男子面前：“方才有所打扰，这些算是谢礼。”

    胡子峰：“……”惊喜来得太快。

    他脸上的惊喜毫不掩饰，就急忙推脱：“不用。”

    楚云梨执意：“要的，打扰了公子，我于心不安。这谢礼，你是万万要收下的。”

    她手中挑的几本，都是赶考的学子人手一本的书，每年的考题都会从这些里面抽。

    胡子峰自然也知道，若不是囊中羞涩，他也备上一份了。

    到了此刻，他哪看不出这是对面女子的善心。心下感动得无以复加，慎重一礼：“多谢姑娘今日之恩，他日若有机会，一定厚报。”

    楚云梨笑得意味深长：“不用厚报！”以身相许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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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嫁枉死的贵女 九

    胡子峰心里有了期盼。

    但又怕自己误会了, 万一女子只是善心大发呢，他拿了人家的好处，若给恩人添了困扰 , 那就不太好了。

    再次道谢，然后告辞。

    楚云梨和他前后脚出门，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心下欢喜不已。

    正想上马车回府，就见人群中挤出一人，直奔到她面前：“欢心, 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后退了一步，看着面前的李梅寒皱眉，许久不见, 他瘦了许多, 官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 眼周都是青黑，面色憔悴。大概是赶得太急，头发有些凌乱, 额头上还带着汗珠, 微微喘息着。

    “说吧。”

    李梅寒左右看了一眼：“这里不方便。”

    楚云梨似笑非笑：“爱说不说。”想让她主动找地儿, 门都没有！

    贺欢心接济李家已经够多了，楚云梨若还请他吃饭，只怕贺欢心不答应。

    李梅寒心里发苦，他倒是想请她去酒楼呢，可囊中羞涩。好多天不见, 他已经有些想不起来当时她离开时的冷淡, 或者说, 他不愿意相信她会这样对待自己。

    此时再看她冷淡的神情, 李梅寒心里升起的那些再续前缘的自信瞬间变得不确定起来，看着最近的马车：“咱们能上去说吗？”

    “我如今可是未嫁女子，不要名声的吗？”楚云梨反问：“你哪来的脸开这个口？”

    李梅寒：“……”

    二人曾经是夫妻，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不过同处一个车厢而已，再说，他也是想试探一下她有没有心软。

    事实证明，没有！

    李梅寒心里都有点绝望了。

    如果不能哄得佳人回心转意，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他立即道歉：“欢心，以前的事是我不对，你能不能原谅我？你不喜欢叶媛清，我把她送走……要不是她生病了，我早就把人送回家了。”眼看面前女子眉眼冷淡，丝毫不为所动，李梅寒崩溃的问：“你要如何才肯原谅我？只要你说，我肯定做得到。”

    楚云梨看着他：“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李梅寒哑口无言。

    但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好不容易打听到她的行踪。如果今日之后贺欢心再不出门，他想见她，就更难了。

    “当初的事我可以解释，欢心，我和叶家有婚约。和你定亲之后，我已经打算跟叶家挑明……叶家会挑中我，本就是想从我身上得好处。这份好处不一定非得我做叶家的女婿，我可以用别的方式弥补。我也写了信了送回去了的。”

    这倒是上辈子贺欢心不知道的。

    楚云梨来了兴致，并不着急走。

    李梅寒见状，愈发急切地解释：“叶家那边还没回信，叶媛清就到了。她跟我说，她家中人不答应我们退亲，并且，若我不肯做叶家的女婿想要毁亲，叶家不会放过我。”

    说到这里，他是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初的为难和害怕，抱着头沮丧道：“欢心，我是真想和你过一辈子。我怕失去你，我怕叶家来闹，所以，我和她圆了房。她不再是清白之身，叶家也没那脸让我娶她。如此……我也能继续和你长相厮守。”

    听到李梅寒如此算计叶媛清，楚云梨面色一言难尽：“我当初真是瞎了眼。”

    做人该言而有信，李梅寒既然答应了叶家的亲事，就不应该结理国公府的亲。他毁约在前，也不能怪叶家人威胁他了。

    说到底，这事情上就算别人有错。那也是李梅寒错得最多。

    以其说他对贺欢心一往情深，还不如说他是对国公府的权势情深似海。

    李梅寒揪着马车的绳子：“欢心，我知道我卑鄙。但我这都是为了我们的以后，你能理解我吗？我发誓我这一辈子只这一回欺骗你，如果有下次，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么毒的誓都发了，可见他最近真的被折腾得不轻。

    楚云梨上了马车：“我们俩之间，再回不去了。你休要再纠缠，否则，别怪我无情。”

    对上她冷然的眼，李梅寒捏着绳子的手渐渐松了：“欢心，叶媛清有孕了，这个孩子，生吗？”

    李梅寒打算得好，如果贺欢心接茬，那应该对他还有情意。

    如果时候孩子她不要，他就能顺理成章继续和她纠缠。

    烈女怕缠郎，日子久了，不怕她不回头！

    楚云梨上了马车，回头疑惑问：“李大人，我们俩之间已经没关系了，你的女人生不生孩子，关我屁事！”

    根本就不接茬。

    李梅寒一咬牙：“我明白了，你不喜欢这个孩子，回头我就买了落胎药给她喝。”

    本来已经坐好准备启程的楚云梨皱起眉来，一把掀开帘子，问：“你的孩子，我为何要喜欢？你喝不喝落胎药，也不关我的事。你要是敢把你家的事往我身上扯，外头若是有半分流言，别怪我绝情。”

    她语带威胁，一脸严肃。

    李梅寒毫不怀疑她话中的真假，更让他惊惧的是，这个和他同床共枕了半年性子单纯的妻子，竟然猜中了他的想法。

    他就是想放出流言让自己和国公府分不清。等到所有人都认为贺欢心和他李梅寒二人还在来往，他们也就有了可能。

    总之，与国公府扯上关系对他有好处。别的不说，那些暗地里为难他的人，也不敢太明目张胆。再有，想要去国公府提亲的人，也会因此却步。如此 ，也为他争取了时间。

    可是有她的这话在，他不敢冒这个险。

    李梅寒很有些不甘心：“欢心，你怎么变得这么快？”

    一般女子遇上男人要纳妾的事，哭闹过后，还不是照常过日子么？

    贺欢心她为何与那些女子不一样？

    楚云梨坐在马车里，傲然道：“凭我的出身，什么样的人找不到？我挑中你，就是因为你答应不骗我。连这你都做不到，我为何不变？”

    她看着路旁的李梅寒，语气意味深长：“这天底下那么多男人，你做不到的事。总有人做得到的。”

    李梅寒：“……”她这是起了别的心思了吧？

    想到她再嫁人，他心里更加害怕。真到了那天，他就再无翻身之力了。

    眼看马车要走，李梅寒一把拽住：“你把话说清楚再走。贺欢心，你变心了吗？你想嫁给谁？”

    楚云梨一把扯回帘子，露出明艳的容颜：“我们已经和离，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你实在不必露出一副我背叛你的模样，我能再嫁你也能再娶啊。我拦着你了吗？一个大男人，还不如女子洒脱！”

    洒脱？

    李梅寒也想啊！

    男女之间和离之后，确实再无关系。就是普通人家也管不着对方的嫁娶，更何况他一个新科进士，哪敢跟国公府作对？

    二人当街纠缠的事，很快就会传了出去。

    而关于国公府最近的动静也有人猜测，听说理国公最近正在贡院那边整理举子的花名册……该不会又在为女儿物色新的夫婿吧？

    无论是真是假，国公府的这门亲事，也有许多举子动了心思。从之前的李梅寒来看，国公府对女婿向来大方。只是李梅寒这个蠢货不知道珍惜而已。

    于是，楚云梨就发现，跟她偶遇的读书人多了起来。

    不只是读书人，还有朝中官员的子弟，还不是那种纨绔。

    楚云梨出门逛一天，别有用心的男人能遇上二三十个，当真是心累。

    她又去了书肆。

    胡子峰还在原来的位置，她又坐了过去。

    一整个午后，都没人来打扰。也是楚云梨吩咐人守在了那边。

    胡子峰好几次偷偷瞧对面的佳人，那日不知道她的身份，但现在他已经知道了。

    被新科探花辜负了的国公府之女。

    哪怕她已经和离，他也还是配不上她啊！听说国公爷最近正在整理举子的名册，不知道会不会又从里面挑乘龙快婿……如果能看中他，就更好了。

    楚云梨看的书多，看着看着就心不在焉起来。

    一转眼，夕阳西下，又到了该分开的时辰。

    楚云梨与他分分合合多次，已经习惯。可胡子峰就不一样了，他是真舍不得。

    如果她真的和别人定了亲，以后想要再重新这样坐着，那就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这一回，楚云梨先走。

    刚刚出门，一个纤细的人影扑了过来。

    楚云梨本来抬脚要踹，在看清面前的人后，急忙收回了脚，还往后退了一步。

    来人正是叶媛清！

    她不管不顾扑了过来，摔倒在地上，也不起身，涕泪横流道：“贺姑娘，您救救我……救救我啊……”

    她一边哭，一边往楚云梨的方向爬，想要揪住她的裙摆：“救命……”

    楚云梨再次后退一步，吩咐道：“红玉，这位姑娘似乎遇上了不好的事，赶紧去找京兆尹吴大人，让他务必查清这位姑娘的冤屈！”

    叶媛清呆住了。

    “贺姑娘，我不想落胎。”

    眼见贺欢心不按常理，叶媛清生生把话题掰了回来：“听说落胎伤身，很可能一尸两命，我怕！”

    一听这话，楚云梨就知道。叶媛清来找她，根本就是李家的意思。要的就是她帮忙，只要一帮忙，贺欢心与李梅寒之间就又牵扯上了。

    楚云梨有些不耐烦，李家就这一个招数，也太单调了，她吩咐红玉：“我们回府，还是让大人来帮她吧。对了，顺便请个大夫。”

    叶媛清：“……”

    而人群里的李家母子，着实被吓住了。

    李母拍了一下儿子的肩：“真去了衙门，叶媛清会不会全部说出来？”

    李梅寒摆摆手：“她又不蠢，怎么会说呢。”

    当叶媛清被带到公堂上时，还有些懵。她也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纠缠了一下贺欢心，就被抓到了公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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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嫁枉死的贵女 十

    就在叶媛清被衙差带走时, 京城外，叶家父子已经赶到了。

    公堂上的叶媛清吓得不轻，好在大人只是问她冤屈, 而不是问她的罪。

    要说起叶媛清的冤屈，那真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其实，叶媛清有些事情是骗了李梅寒的, 比如她说的叶家不答应李家退亲的事。

    叶家当初定下这门亲事，确实是看中李梅寒奇货可居，觉得他能考中, 这才早早定下亲事……其实也不早，那时候李梅寒已经是举人了。

    举人很是难得，哪怕在整个府城也没几个。像这么年轻的, 更是头一位。

    叶家也是动作快, 才能顺利定亲。

    定亲之后, 叶家给了盘缠让李梅寒进京赶考。说实话, 科举就像万人过独木桥，每年都只有那几位能够过去。叶家并不认为第一回上京赶考的李梅寒能中，他们做好了准备多等几年，没想到他还真一次就中, 还是探花！

    叶家正高兴要得一个探花女婿呢, 叶父都已经宴请了几回友人, 却接到了京城送去的信。

    李梅寒要悔婚, 不过, 愿意给叶家足够的好处补偿。

    叶家定亲说白了是要好处, 再者说, 李梅寒信中已经帮他们分析了利弊, 他的妻子可是理国公府的嫡女。叶家再要纠缠, 很可能讨不了好。

    叶家做生意多年，很会权衡利弊，当即就拍板决定：退亲！换好处！

    叶媛清早已经对未婚夫一往情深，得知京城来了信，暗中躲在书房外偷听。听到了李家想退亲，她还想争取一下呢，里面的父兄已经下了决定！

    于是，她偷跑了。

    坠在商队后面，一路还算顺利。

    后来也成功哄得李梅寒跟她圆了房。叶媛清和李梅寒想法差不多，再是高贵的女子，应该也能接受男人纳妾。或许，像这种国公府的姑娘，更加能接受。毕竟，越是贵气的男子，越容易纳妾。真要计较，只怕早就气死了。

    可惜事情急转直下……弄成了如今这样。叶媛清心里权衡利弊，没有把叶家的事情说出来，只说自己有了身孕，婆婆和夫君想要让她落胎。

    吴大人仔细一问，发现是前理国公女婿的妾室，再一打听，竟然是理国公女儿，李梅寒的前面的妻子让人来衙门帮忙报的案。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吴大人认为，该是国公府姑娘不耐烦应付人，这才把人送了过来。他有些头疼，让人找来了李梅寒，把人带走了事。

    官员之间，交情不深的话。基本不会多说话。吴大人对于李梅寒好好的人生弄成这样很是想不通。不过，大家不熟，他也不好多问。

    正想把人打发走呢，叶家人到了衙门外。

    也是运气，他们进城之后，并不知道女儿在哪儿。但她肯定是来找李梅寒了，于是，父子俩进城就打听关于李梅寒之间的事。

    本来他们以为，李梅寒再是探花，再是做了国公府的乘龙快婿，可京城那么大，想要找一个人，怎么也得费一番心思才能打听到。谁知道一进城，随便逮住个人一问，人家就能侃侃而谈。

    父子俩越是听，越是心惊胆战。

    因为女儿，李梅寒得罪了国公府，现如今日子很不好过。

    谁知道李梅寒会不会把这事儿怪到叶家头上？国公府那边会不会迁怒叶家女儿？进而迁怒叶家？

    一时间，父子俩真想掉头就走。

    可来都来了，有些事情不弄个明白，他们很长一段时间内只怕都不能睡安稳觉。也怕自己躺在家中时，被官兵围住宅子抄家灭族。

    在普通人眼中，这些官员杀人就跟切萝卜一样，叶家虽然是富商，但见过最大的官就是知府大人。李梅寒为了让叶家甘愿退亲，信上很是着重说了一下理国公府在当今皇上心里的位置。

    得知女儿被接到了衙门，他们便赶到了。

    国公府那边没有吩咐多余的话，吴大人不想搭理几人，直接把人送走。

    李梅寒看到叶家的父子俩，头皮一阵发麻。

    国公府高高在上，他只能求着，可这对父子也不好摆弄。

    当即把人带回了家。

    实在是，如今国公府那边还等着收拾他呢，如果逮住了叶家父子，告他一个骗婚……现如今的闲散职位只怕都保不住。

    几人坐在一起，将发生过的这些事一对，立即就发现了叶媛清在这其中撒的谎。

    叶家父子面对这样的叶媛清，能被气死。

    可如今她身怀有孕，打也打不得。

    其实呢，叶家父子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李梅寒再不济那也是探花，再被记恨他也是官员，女儿腹中的这个孩子可是官家子弟。如果能顺利生下来，他们叶家也就和官员走了亲戚。

    之前叶家放弃李家这门亲事，也是无奈的选择。如今事情已经这样，他们当然想再续前缘。

    而李梅寒呢，最近手头紧张，朝廷还不给他发俸禄，正缺银子呢。叶家不算多富裕，但供他花销还是能的。两边一拍即合。

    如今正在风头上，李梅寒把叶家哄住了，说以后再扶正叶媛清。

    一日为妾，终身为妾。

    叶家不是不知道，而是叶媛清如今妾身为明，压根也不是妾，还是有机会做正室的。

    等到李梅寒再次出现在楚云梨面前时，已经换了一身行头，月白色衣衫，脸上带着微微的忧郁，看到她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切地扑上来解释，而是在她三步不远处站定：“欢心，我能请你用膳么？曾经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想当面给你道歉。”

    道歉嘛，还是可以听听的。

    楚云梨答应了。

    眼见她答应，李梅寒适时露出一些欣喜来：“请。”

    楚云梨会搭理他，是认为上辈子颠覆国公府的幕后主使，应该是和李梅寒有关。

    虽然李家在其中只是个小人物，这辈子李梅寒不再受国公府信任，人家不一定能找上李家，可楚云梨在外暗中查了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接触一下也无妨。

    一顿饭，李梅寒都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客气，并不如以前一样急切。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最近过得不错？听说你即将做父亲，恭喜呀！”

    李梅寒笑容一僵，露出几分失落来：“其实我最想要的孩子，是别人所生。有时候我在想，人做错事之后，是不是真的再没有重来的机会？如果可以重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包括我的性命。”

    楚云梨真想喷他。

    她也确实喷了：“男儿在世，就该敢作敢当。既然做了，就别后悔。就像是你如今接受了叶家的银子……当初你还说他们算计你，现在你又伸手接人银子，拿人手短，你这是打算和算计你的叶家重归于好？”

    李梅寒：“……我没有。”

    “没有？”楚云梨一脸好奇：“你哪来的银子？”

    李梅寒：“……”没法好好聊了。

    楚云梨坐在窗前，有些无聊，余光瞥见大街上一抹身影，顿时眼睛一亮，笑着吩咐：“红玉，咱们走吧。”

    刚还说的好好的，突然就要走。李梅寒心下好奇，顺着她视线看去，只看到了一抹清瘦挺拔的年轻人背影，进了对面的书肆。

    “那是谁？”

    楚云梨已经站起身：“你管得着吗？”走了两步，又饶有兴致的回头：“不过呢，今日我心情好，告诉你也无妨。那个，即将是我未婚夫。”

    李梅寒：“……”

    他面色复杂：“看他一身青衫，家境贫寒，你看中了他哪儿？”

    楚云梨满口夸赞：“长得好啊！又有才气，关键是……他不会骗我。”

    说着这些话时，她眼中像是盛满了星光，李梅寒看得心里妒忌不已：“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知道他让你看见的不是伪装呢？万一他是个骗子……”

    楚云梨不以为然，一挥手道：“还是那句话，天底下的男人那么多，总能找到一个不骗我。”

    底下那个就是。

    当然了，如今她再怎么强调，李梅寒大抵也是不信的。

    白费唇舌。

    楚云梨不想白费唇，挥挥手道：“你骗我的事，不是道歉就能抹去的。今日先这样，改日再说。”

    李梅寒：“……”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花蝴蝶一样飘下楼去，飘出大门，飘进了对面的书肆。

    他也彻彻底底的明白，这个女子，当真不再属于他了。

    曾经她眼中的星光是为他，如今，已变成了别人。

    正发愣，门口来了一个小厮，对他一礼：“李大人，我家主子有请，有要事相商！”

    这样的小厮，一看就规矩极好。该是大户人家才能养得出来的。李梅寒眼神一闪：“你家主子是谁？”

    小厮低着头：“您去了就知道了。”

    李梅寒心下激动起来，他如今已跌入谷底，再不会有比现在的处境更差，还不如去看看，万一有转机呢？

 下嫁枉死的贵女 十一

    楚云梨回到府中时, 刚好看到有人抬着好几个箱子进门。

    有上辈子理国公府被抄家的事在，她对于搬进府的箱子都很是戒备。当即上前：“这些是什么？”

    管家正在一旁招呼人搬东西，听到她问, 恭敬答道：“再过几日, 就是国公爷的寿辰。这是舅老爷送来的礼物。”

    贺欢心的舅舅？

    理国公府是先帝在时封的, 到了贺父这里, 已经是第三代国公, 他的妻子，出身也不一般。

    国公夫人出自江南望族宁家, 最早可以追溯到前朝，出过不少名人。底蕴丰厚, 送这些箱子也正常。

    可如今紧要关头，再正常，楚云梨也不敢掉以轻心。

    她沉声吩咐：“都放下。”

    管家疑惑, 却还是急忙摆手让众人放下。

    楚云梨走上前, 想要打开箱子查看，却发现上面挂了锁。边上另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笑着上前一礼，解释：“表姑娘，老爷特意吩咐，这是他给国公爷挑的礼物，得国公爷自己打开。”

    楚云梨已经认出他来，这个管事确实是宁家的, 以前也来送过东西。

    说实话，这么亲近的关系，若楚云梨执意打开, 难免有些伤宁家的脸面。哪家姻亲都不会这么干。

    楚云梨却伸手：“钥匙呢？”

    管事：“……”

    他低下头, 拱手道：“表姑娘, 您就别为难小的了。”他伸手一指其中一个箱子：“这个没锁，这是送给夫人的，那边还有一箱送给您的。”

    意思很明白，你要是想拆，拆这俩就行！

    楚云梨岂是这么容易打发的？

    她笑吟吟上前：“刘管事，既然是我舅舅备给我爹的，我应该能看。大不了，我看过之后又锁起来送给爹，不说里面的东西是何物就是。”

    刘管事的额头上冒出了层层冷汗，夕阳下，照得闪闪发光，他伸手抹了一把：“表姑娘，这是老爷的吩咐，您就别为难小的了。”

    楚云梨瞄了一眼他浑身上下，伸手一捞，直接将他挂在腰间的钥匙取了下来。

    刘管事下意识伸手来夺，却还是不如她快。

    他还要伸手，楚云梨斥道：“看一眼而已，你着什么急？”又吩咐道：“把人给我摁住。”

    看刘管事这反应，要说这箱子里面的东西没问题，楚云梨是不信的。

    国公府的护卫身手利落，楚云梨一声令下，护卫瞬间扑了上来。

    那些搬东西的护卫大惊，正想要挣扎，楚云梨出声道：“我只是想看看东西，你们别打！”

    这是国公府，这些东西本就是送给国公爷的。宁家的护卫闻言，也不再动，反正东西送到，他们就算尽心了。

    倒是那个刘管事还在叫嚣：“拦住拦住，不能看！”

    楚云梨嫌吵，一挥手：“把他的嘴给我堵住，吵死了。我就不明白了，舅舅送给我爹的东西我为何不能看？今天我还非看不可了。”

    她拿着钥匙，很快打开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箱子。

    箱子盖一掀，那边刘管事闭上了眼，心下就俩字：完了！

    盖子掀开，露出里面金光闪闪的金子。只装了半箱子，大概是怕箱子太重被人看出来。

    宁家以诗书传家，最是喜欢雅致，向来不喜这些俗物，又怎么可能拿这么俗的东西做贺礼？

    楚云梨飞快打开了其余的七八个箱子，三个里面装了金锭，剩下的几个里，都是各种各样珍贵的物件。其中有一尊还是晶莹剔透的玉佛。

    这么大块的玉，这样的品质，就是宫中都不多。

    只这一样，便价值连城。

    楚云梨冷笑连连，吩咐道：“去京兆尹报案。”

    这明显就是陷害国公府。

    理国公最近正帮着整理举子的卷宗，整日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就算回来也是晚上了。还不一定会当天就拆大舅子送给自己的贺礼。

    而想要陷害国公府的人，大抵就是想抓住理国公还没来得及拆的这个时间上门。

    吴大人来得很快，看到院子里的珍贵物件时，也有点儿懵。

    听了楚云梨的话后，面色慎重起来。

    国公府是宫中唯一嫡皇子的外家，最近朝中正闹着立储，这兴许是冲着二皇子来的。

    而此时的宫中，也有人弹劾理国公收受贿赂。

    皇上自然是不信的。

    别的不说，理国公府这些年来很是低调，从来没有仗着皇后和二皇子胡作非为。就连国公世子和嫡女的婚事，也都是往低了选，一点儿结党营私的苗头都没有。

    皇上叫来了理国公。

    理国公心里骂娘，这肯定又是哪个皇子想要拉下二皇子，进而盯上了他。当即表忠心：“微臣家中所有贵重的东西朝廷都记录在册，皇上尽可派人去查。”

    早在宫中的皇后产下皇子时，理国公做事都坦坦荡荡，早已经主动将家中贵重的财物写了一份册子交给皇上和户部各一份。

    国公府内，国公夫人和世子贺欢实都到了，看着吴大人把东西搬走。

    国公夫人一脸庆幸：“欢心，好在你谨慎。若是我看了这些箱子，大抵是不会怀疑的。你舅舅那个人最是雅致，送礼物从来都不往贵了送，有时候觉得太轻，就会送上一堆。”

    贺欢实皱眉：“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来了。”

    他话音刚落，外面就来了一队黑红的甲胄卫兵。

    见状，贺欢实脸色一变：“羽林卫！”

    羽林卫只听皇上吩咐，什么事都做。大到护卫皇上安危，抄家灭族之类。小到查探各路消息，帮着护送公公宣旨。

    他心下不安，迎上前问：“各位大哥，这是……”

    为首的统领拱手：“皇上有旨，让我等彻查国公府财物，尔等休要抵抗。”

    贺欢实：“……”果然让妹妹给料中了。

    这会儿天都要黑了，羽林卫还是来了，可见幕后的人没打算让国公府看到明天的太阳。

    不过，好在东西已经让京兆尹搬走，贺欢实没什么不放心的。伸手一引：“请！”

    又吩咐管家：“让所有的人聚到前院，不许耽误了羽林卫办差。”

    这样配合，羽林卫众人便也不为难，翻找东西时还算温柔，并不损坏财物。

    国公府是先帝赐下来的宅子，大大小小的院落足有十多个。这一翻，就是整夜。十多个师爷在各个库房中奋笔疾书的记。

    等到天边鱼肚白，才算整理了个大概。

    羽林卫统领见状，直接告辞离开。实在是整理出来的东西还不如皇上那里记录在册的东西多，整个国公府的财物也并不多，甚至比不上城中富商。如此，国公府自然没有收受贿赂。

    册子拿到皇宫，皇上翻看过后，顿时笑了。

    “孔大人，你从何处得知国公收受贿赂的？”

    孔大人已满头冷汗。

    他是听命行事，明明说了十拿九稳。羽林卫前去搜查，皇上看了不应该是这样的态度……他压根儿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胡乱污蔑上官，是会被从重责罚的。他两股战战，急忙跪下：“皇上，微臣没有胡说。”

    皇上翻着手中册子，道：“可是这里记的东西，还不如二十年前多。”

    国公爷一脸汗颜：“微臣是个败家子，钱财越花越少。若不是皇上让人去整理，微臣还不知道此事呢。回头一定管好家中生意。”

    皇上哈哈大笑，心情很好地随意罚了孔大人半年俸禄。

    孩子的舅舅没有做不该做的事，对于孩子来说是好事。九五至尊的位置坐久了，年岁一大，就怕有人惦记这个位置。最喜欢的就是像理国公这样不掺和夺嫡的臣子。

    当然了，二皇子是嫡子，也不需要夺就是。

    已经到了上早朝的时辰，刚好，理国公也不用回府了，和皇上一道用了早膳，直接去前朝。

    最近朝中说的最多的事就是开春之后的春闱，本以为今日也一样。谁知一上朝，京兆尹就上前一步：“皇上，微臣有本奏！”

    他把昨天国公府找他去抬走那些财物和抓走刘管事的事说了，末了道：“当时国公府外有好几个人都可以证实，这些东西刚抬到门口，没能进到府中就被贺姑娘拦下。而街道上，也找出了人证实这些东西刚从街上抬过。”

    闻言，皇上皱起了眉。

    这幕后的人那边送东西，这边就来让他去查国公府。如果不是贺家女儿刚好碰上 ，好奇之下非要打开箱子。这一大堆东西，岂不是刚好让羽林卫抓个正着？

    就算有人作证是刚抬进去的，也会被人认为是国公府换了箱子里面的东西。

    皇上沉声吩咐：“去请宁家老爷来。”又道：“孔大人，你去刑部一趟，主动交代是谁让你来找朕的！”

    孔大人被人拉走，却一脸无畏：“皇上，兴许是国公府眼见事情瞒不住，主动做出这场戏。那箱子里面的东西，就是国公府自己的……”

    皇上一脸不悦。

    朝堂上众人噤若寒蝉。

    最后，国公爷被勒令回家休养。

    至少没有像上辈子那样辨无可辨，楚云梨心情还不错。

    皇上当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二皇子被算计。

    其实，也是因为他一直都默认二皇子为储君，所以，所有的皇子都在针对他。进而针对国公府。

    只要皇上没想弄死自己的嫡子，就会彻查这后面的事。

    国公爷回到府中，当真安心休养。谁也不见，也不出门。甚至还有闲心给女儿定亲。

    是的，楚云梨和胡子峰的婚事，在过年之前，定下来了。

    之前李梅寒好歹是探花，这一回的夫婿只是举子，理国公府的女儿哪怕二嫁，也不至于卑微到这种地步吧？

    胡子峰乍然被提亲，就跟天上掉了馅饼砸到他怀里一样，惊喜来得太快，他都不敢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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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嫁枉死的贵女 十二

    哪怕不敢信, 胡子峰也把这份惊喜接得稳稳当当。

    他心里清楚，他只是一个举子，这整个京城中和他一样身份的人成百上千, 以其说他被国公府选中, 不如说他是被……那人选中。

    胡子峰心下欢喜, 试探着给国公府写了信。

    楚云梨接到信, 盛装打扮后出了门。

    理国公挑在这个时候给她定亲, 只是定了一个寒门举子，一来是想满足女儿心愿, 二来，也是再一次向皇上表明他没有不臣之心。

    朝中官员想要拉拢结党, 再没有比姻亲关系更稳固的。所以，家中儿女的亲事，都不会乱结。凡结亲, 自然是有其中深意。

    而理国公的女儿和离之后, 他再一次让她低嫁，这一回，甚至比上次更加低。

    宫中的皇上很快就得到了消息，本来因为人证越来越多，有些动摇的心，又稳了起来。

    理国公如果真有那想法，不可能让女儿低嫁到这种地步。堂堂国公府嫡女, 嫁一个寒门举子……一时间，皇上都在反思，是不是自己把国公府逼得太狠了, 让人委屈到这种地步？

    楚云梨不知道皇上的想法 , 但她知道, 皇上只要不是昏聩的人，应该就能看到理国公再一次向他表的决心。

    欢欢喜喜地出门会情郎，二人约在书肆门口见。

    随着媒人离开胡子峰租的院子，二人定下婚事的事也传得沸沸扬扬。

    楚云梨到了书肆门口，发现不只是胡子峰在，李梅寒竟然也在。

    二人正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互相看不上，要不是因为都是斯文的读书人，大概都要打起来了。

    看到她人，二人不约而同上前一步，察觉到对方动作，互瞪了一眼。胡子峰忍不住了，强调道：“李大人，这是我未婚妻。”

    李梅寒心里痛得滴血，又悔又恨：“这是我妻子。”

    胡子峰冷哼：“早就不是了。没想到李大人已经考中了探花，记性还这么差。现如今，她是我未婚妻，跟你没关系，你离她远一点，若是再要纠缠，休怪我不客气。”

    楚云梨含笑上前，看也不看李梅寒，安抚道：“别生气，跟不相干的人，咱们犯不着多废话。先进去看书，一会儿我们再去茶楼吃点心，那边安静，能好好说话。”

    被心上人轻言细语安抚，胡子峰心里欢喜，当真不再理会李梅寒，伸手一引：“贺姑娘，请！”

    再是欢喜，他也不敢唐突了佳人。

    眼见二人携手进门，李梅寒忍不住道：“欢心，你当真这样绝情？当真不再和我再续前缘了吗？曾经你说过，要和我相守一辈子的，你都忘了吗？”

    说着这些，他眼中满是痛楚。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痴情呢。好像楚云梨才是那个负心汉。

    楚云梨回头：“你还说过不骗我，结果呢？”

    李梅寒哑然：“我就骗了你一次，你就不能原谅我一回吗？你又怎知，他不会骗你呢？”

    “我不会原谅你。”楚云梨认真道：“如果他骗了我，我也不会原谅他。”

    胡子峰急忙表忠心：“我发誓，我一辈子都不会骗你。”

    李梅寒：“……”

    人家那边男子低头浅笑，女子含笑回望，任何一个人都看得出来二人之间的脉脉情意。李梅寒心里堵得难受，眼见她不太可能回头，他咬牙道：“欢心，你别后悔！”

    闻言，楚云梨回头：“你想让我怎么后悔？ ”

    李梅寒冷哼。

    这么足的底气，楚云梨顿时来了兴致，问：“有人找你了？”

    李梅寒心头一跳，她没后悔，他先后悔自己的冲动了，立即道：“没！”

    他这么着急反驳，几乎是明摆着告诉楚云梨这里面有事。

    楚云梨若有所思。

    上辈子，贺欢心死的时候当今皇上还病重，二皇子因为外家出事和一些别的事，被皇上连连训斥。新帝没登基，她也不知道幕后的人是谁。

    看来，应该是有人找过李梅寒了。

    楚云梨试探着问：“是谁找了你，你能告诉我吗？”

    肯定是不能的。楚云梨明白这个道理，李梅寒也明白，听到她大庭广众之下直接问，他眉心一皱，余光不着痕迹地打量周围。

    “你别胡说！”

    楚云梨扬眉，抬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幕后的人找你，应该是给了你足够的好处。他能给的，国公府也能给。既然是条件，那就有商量的余地。我们谈谈吧。”

    李梅寒退后一步：“没有人！”

    楚云梨点点头：“你一边想要再续前缘，一边又在后头害我。这就是你说的情深似海？”

    李梅寒心咬牙道：“让我告诉你可以，你跟他退亲。”

    楚云梨摇头：“你换一个条件。”

    李梅寒执意：“你先退亲。”

    “那我就还是不要知道了。”楚云梨转身就走。

    要是真被这样的人拿捏，那才是笑话。

    李梅寒站在门口，看着二人携手进门，气得咬牙切齿。

    楚云梨与胡子峰在书肆待了一个时辰，又去喝了茶，然后才分开。

    分开后的楚云梨没有回府，而是让身边的丫鬟回去告诉了国公夫人一声，她夜里不回去。

    对于大户人家出身的姑娘，夜不归宿，其实挺罕见的。

    但楚云梨此时也顾不得了。

    夜幕降临，楚云梨早早歇下，等丫鬟退出去。她翻窗出了酒楼，去了一间绣坊，很快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男子衣衫，直奔李梅寒租的院子。

    之前李梅寒住的是贺欢心的嫁妆宅子，后来她卖掉了，牙行那边自然催他搬。

    囊中羞涩李梅寒租了一个小院，后来叶家人赶到，他有了银子，又重新换了一个有四五间院子的小院住。

    这边整条巷子都是这种小院，到了夜里也不安静。哪怕是深夜，也还有人来往。

    楚云梨走在其中并不显眼，到了李梅寒院子外后，她观望了一圈，趁着没人，脚下一跃，上了墙头，直接翻了进去。

    院子里烛火已灭，很明显已经睡下了。楚云梨找了一圈，在正房中看到了躺在床上的两人。虽然看不清里面是谁，但应该是李梅寒。

    李母守寡多年，不可能有两个人睡。

    而这正房，也不可能是下人睡的地。楚云梨掀开窗户，翻了进去。

    纤细的女子睡在床外面，楚云梨抬手把人敲晕，然后，掐住了李梅寒的脖子。

    李梅寒睡得正熟，忽然发觉喘不过气。睁开眼睛就看到床前站了一个人，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你是谁？”

    他被掐，声音有些哑。

    楚云梨并没有变声：“是我。”

    李梅寒心里更加害怕，他记忆中的贺欢心是一个温柔的大家闺秀，说话都不会大声，何时变得这样神出鬼没了？

    “你做什么？”

    楚云梨轻笑一声：“你别害怕，我不杀你，但是呢，你得告诉我找你的人是谁，又让你做什么？你若是老实，我就放了你。你要是不说实话，我的手就会抖，我这一抖……你大概就嗝了……”

    什么嗝了？

    李梅寒不用问也知道，那个后果他接受不了。

    “欢心，有话好好说，你先放开我。”李梅寒试着大叫，发现自己用尽力气也只是哼哼，根本叫不出来。身边的叶媛清像是睡死了一样，一点动静都没。

    楚云梨淡然道：“不怕告诉你，我出现在这里的事，没有任何人发现，现在的我本应该好好的睡在酒楼里。你就是死了，也跟我无关。你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得中探花，得以入朝为官，就这么死了……好像有点可惜哦。”

    李梅寒：“……”

    他就是不甘心才挣扎的。可越是挣扎，越是找她，国公府打压越狠。他才会听了幕后主使的话，想要陷害国公府。今日在书肆外，他也是忍不住了才开口说那句话。

    没想到不过一句，就被这女人猜到了真相。

    或许，国公府早就知道了幕后之人的算计。否则又怎么可能躲开第一波陷害呢？

    本来那日他接到的任务是等到国公府下狱，他就交出一个国公爷收受贿赂的账本，如此，他人证物证俱在。国公府再无翻身之力。

    可没想到，国公府那么快反应过来，那些本应该进到库房的东西只送到了门口就被带走。李梅寒随即又接到了那人传的话，让他按兵不动，等着吩咐。

    刚才他已经接到了，让他明日就去刑部，说他亲眼看到国公爷和刚被抓的贪官来往，还在蛤城中的那些贪官家中拿到国公爷和那些人来往的信件。

    眼见李梅寒眼神闪躲不肯说话，楚云梨手中收紧，冷笑道：“你今日说我别后悔，看来吩咐给你的事你应该还没办，我杀了你，后面的人应该要另外找人，也算是给他们添了堵……给仇人添堵的事，我向来喜欢干。”

    李梅寒听着这些，只觉脖子被越收越紧，让他呼吸困难，急忙趁着还能出一点声哑着嗓子开口：“我说！”

 下嫁枉死的贵女 十三

    楚云梨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甩在他的脸上。

    黑暗的夜里, 传来清脆的巴掌声，还有男人的闷哼声。

    李梅寒一脸崩溃：“我都要说了，你为何还打人？”

    “你骗了我, 我想打你，行不行？”

    李梅寒欲哭无泪。

    楚云梨手上又收紧：“说！”

    李梅寒被掐得直翻白眼，呼吸困难, 急忙道：“是三皇子身边的幕僚杜先生和陆大人身边的随从。”

    接下来，楚云梨还听了几人见面的细节，还有杜先生吩咐他的那些话。

    大概就是三皇子和他的岳家想要通过国公府打击二皇子。且制定了许多法子, 想要把国公府一网打尽。

    只要二皇子外家出事，对他来说，等于缺了一条最重要的臂膀。

    听完了, 李梅寒抬手推了推放在自己脖颈上纤细的手腕：“你能放了我吗？”

    “杜先生找到我，其实我很犹豫。我是真不想害国公府, 我不想与你为敌。所以，我才会说漏嘴。欢心, 夫妻一场, 我也没伤害你, 咱们这事……能不能别算账？”

    楚云梨抬手把人劈晕。

    方才李梅寒无意之中牵扯上了同样为三皇子做事的人，只要他们开了口，三皇子想要脱身，只怕没那么容易。

    他自顾不暇，国公府自然就安全了。

    楚云梨翻出墙外，直接回到了酒楼。

    翌日早上天蒙蒙亮她就回了国公府，找到理国公把打听到的事情都告诉他了。

    家里有女儿做后妃, 想要跳出夺嫡之争, 根本就不可能。尤其二皇子是嫡子, 如果他不争，等他的那些兄弟登上九五至尊之位，肯定不会放过他这个名正言顺的储君。所以，二皇子不得不争，而国公府，不得不帮忙。

    这些年理国公府低调，皇上在众多儿子中，最重视的就是二皇子。虽未被立储，但储君之位稳稳当当。从这些事就看得出，理国公很会做人做事。

    上辈子会出事，因为没能提前防备。

    实在是防不胜防。

    现如今有了防备，理国公府该不会再重蹈覆辙。

    果然，两日后，三皇子就被查出结党营私与外家陆府联手陷害国公府的事。那位孔大人有一个远房表妹，正是三皇子府中的娇妾。

    皇上大怒！

    身为帝王，最怕人惦记自己的位置。也最恨人参与夺嫡之争。

    寻常百姓家，自家孩子犯了错，也会给孩子找理由。更何况他还是帝王。错的肯定不是自己孩子，而是那些撺掇着孩子犯错的人。

    于是，那边贪污之案还在严查，朝中以陆太傅为首的众多官员纷纷被革职查办。

    轻则坐牢发配，重则抄家入狱，按律法办。

    事情一出，在朝堂上和京城中掀起了轩然大波。足足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天天有官员被抄家，被下狱。得空了坐在主街上，都能看到官员和其家眷被押入大牢。

    天气渐渐地冷了，理国公在过年之前，终于恢复原职。

    有三皇子的前车之鉴，其余蠢蠢欲动的皇子都冷静了下来。尤其皇上通过三皇子的事发现自己的儿子兴许都不老实，着重敲打了一番。

    这个年，表面上和往年一般无二的热闹。但实际上，气氛很是凝重。

    楚云梨最近过得舒心，三天两头的约见胡子峰，二人之间越来越熟，楚云梨还好，胡子峰只感觉二人越来越契合。

    这个女子，好像很了解他。

    或许，她私底下找人打听过他。

    不得不说，这是个美妙的误会。

    这人再变，有些性情和习惯是不变的。楚云梨本就了解他，哪里还用得着找人打听？

    二人对坐，随着两人越来越熟，胡子峰也看出来了心上人对自己的感情，相处起来越来越随意，问：“最近他没来烦你了吧？”

    楚云梨当然知道他口中的“他”指的是谁，摇头道：“没！”

    胡子峰轻哼一声：“要是再敢来，我打断他的腿。”

    闻言，楚云梨提醒：“你可是要参加会试的举子，小心被人算计。”

    胡子峰心下一凛：“你放心。”

    二人正说着呢，李梅寒就到了。

    来的不是他一个人，边上有他母亲，另外还有个富贵夫人带着个着玫红色衣衫的女子。

    一行四人，似乎相谈甚欢，言笑晏晏互相谦让着上楼。

    胡子峰见状，眼睛一亮：“他这是在相看吧？”

    楚云梨瞅了一眼，兴致缺缺。

    这些日子，李梅寒确实没来找过她。

    仿佛那晚她神出鬼没站在他床前的事从未发生过一般。不过，如今三皇子已经被皇上发配到藩地，还下了无召不得回京的明旨。很明显，已经惹了皇上厌弃。

    而李梅寒这个曾经差点替三皇子办事的人，哪里还敢冒头？

    巴不得所有人都忘记他和三皇子来往的事。

    楚云梨的窗户没关，和离的事也不是她的错，实在没必要避着人。

    看到她，李梅寒脚下一顿。

    儿子的不对劲李母瞬间就发现了，连忙扯了他一把：“你方伯母还在，你走什么神？”

    又吩咐边上的伙计：“三楼还有房吗？”

    说实话，对于这个儿媳妇。李母心里很是发怵，能不见面，还是不见的好。

    楼上的屋子价钱得贵上许多。楚云梨无所谓坐在哪儿，三楼虽然视野好，可听不见底下的热闹，所以选了二楼。

    为了避开前儿媳，李母下了狠心。

    眼看着一行人上了三楼，胡子峰笑着道：“李大人年轻有为，长得又好，这门婚事应该会成吧？”

    管他成不成呢？

    楚云梨比较惋惜的是那个姑娘。

    二人和离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而和离的缘由众人也猜测纷纷。

    不过，李家遮遮掩掩的不说，国公府那边也没人敢问。到得如今，众人只隐约知道，好像是李梅寒对不起国公府的女儿，暗地里纳了妾。

    李梅寒算是年轻有为，高官家中看不上，还是有许多小官和富商愿意许亲的。

    楚云梨坐在窗前，心下思量开了。

    没多久，楼上的母女俩下来。

    楚云梨想了想，起身出门往三楼走，刚找到楼梯转角处，就看到了李梅寒母子俩。

    她顿住脚步：“我有话跟你说。”

    李梅寒：“……”

    发生过她神出鬼没出现在床前的事后，李梅寒是真的怕了她了。也彻底死了心……若纠缠得太狠，惹她厌烦后，她暗地里跑来他家中把人杀了都没人知道。

    那晚上她那动作，可没想手下留情。李梅寒虽然喜欢权势，想要爬得更高，可他更怕死。

    李母不满：“都和离了，你都又定亲了，我儿子做什么事都跟你无关。你们俩之间再没什么好说的。”

    楚云梨看着李梅寒，似笑非笑：“你确定？”

    李梅寒不确定，看向母亲：“娘，到底夫妻一场。做不成夫妻，也不是非要做仇人的。”

    这个话提醒了李母。

    他们母子可不敢跟国公府为敌。

    别的不说，这一回国公府被人污蔑贪污受贿还能全身而退，一点损伤都没，可见皇上对国公府的信任。

    李母面露不满，但也没多纠缠，率先下了楼。

    楚云梨站在离李梅寒三步远处，靠在栏杆上，道：“你在议亲？”

    李梅寒心里一动，难道她对自己还有心？

    一瞬间，心里的期待就像野草疯狂地长，压都压不住。他直接颔首：“是。我还年轻，必须得有妻子和其他官员家眷来往。”

    “你既然有未婚妻，还祸害别家姑娘作何？”楚云梨面色淡淡：“我记得，你和叶家可是交换了庚帖的。叶媛清才是你正经的未婚妻，当初你跟我定亲成亲，本就是骗婚。我没跟你计较，但不代表我把这事儿忘了。你要是敢再定亲，我就会去衙门告你……骗婚！”

    一告一个准！

    李梅寒面色微变。

    楚云梨把玩着栏杆上的雕花，声音很轻：“还有，你帮三皇子做事，这事还没人知道吧？其实，之前我已经告诉了我爹，他好像忘记了。你说……我要不要提醒他一下呢？”

    李梅寒心如死灰，再不会认为这女人对他有情了。

    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拎出来，他的仕途都完了。

    李梅寒脸色难看：“我能走了吗？”

    楚云梨摆摆手：“随意！”

    楼梯下，李母站着等儿子。看着楼梯上儿子面色几变，心下疑惑，又看到前儿媳似乎心情不错，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李家和国公府闹得很不愉快。凭良心说，李母不太喜欢贺欢心这个儿媳，但是呢，国公府的权势又实在让人眼馋……如果贺欢心真要回头，她是答应呢？还是答应呢？

    李梅寒下了楼：“娘，回家。”

    李母追了上去，低声问：“她跟你说什么？是不是看你今日相看着急了？”

    李梅寒心里烦躁：“不是！”又嘱咐：“娘，方家那边回话吧。这门亲事不成。”

    闻言，李母一脸诧异。

    明明儿子对于方家的亲事并不抵触，出门时还跟她说择日上门提亲。不就是下个楼的时间，就改主意了？

    想到此，李母心里一怒，又是一喜，追上前问：“是不是贺欢心不让你娶？难道她对你还余情未了，看不得你娶别人？”

    不让娶是真的，至于余情未了……只有天知道。

    李梅寒揉揉眉心，怕母亲背着自己胡来，决定实话实说：“娘，她方才说，如果我敢再娶，她就要去衙门告我骗婚。”

    李母：“……”

    她一脸不解，怒道：“她自己能再嫁，为何你不能再娶？没有这么霸道的！”

    都这时候了还生气呢，李梅寒强调道：“我和叶家有庚帖，她如果真去衙门告，我的名声和仕途都完了。”

    李母：“……难道你以后都要任她威胁？”

    李梅寒叹口气，还能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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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嫁枉死的贵女 十四

    李梅寒倒是不想听话呢。

    可把柄在人家手上,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暂时先这样吧。

    他怕母亲背着自己做下错事惹恼了贺欢心，回去的一路上不停地强调国公府的权势和他骗人的事实。

    念叨得李母耳朵都起了茧子, 心里也烦躁起来。

    儿子如今被调到了史院，如果找不到门路离开，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本想要靠着方家的这门亲事使些力气呢, 偏偏还被人威胁。

    “我知道了，不定亲，回去就回方家的话！”

    母子俩心情都不好, 到了家门口，发现那里停着一架马车。

    一架青蓬马车，看起来不贵。不过, 李家如今门可罗雀，能够上门来的, 应该都是有事的。

    最近李家每况愈下，李母看到客人都怕。

    帘子一掀, 竟然还是个熟人。从马车中探出头来的, 正是胡谯。

    “表哥？”李梅寒一脸诧异：“你怎么来了？”

    别看两城离得近, 当下赶路并不方便，等闲人都不会想离开家乡。

    此时的胡谯一身布衣，头发用布带子绑了，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物件，打眼一扫，就两个字：素净！

    眼看周围的邻居又在偷偷往这边瞧，李梅寒上前推开门：“先进门吧。”

    李母看到侄子, 也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又想起她听到儿子说过胡谯夫妻俩吵架的事, 好奇问：“难道侄媳妇还没原谅你？”

    胡谯苦笑：“她那个人, 喜欢就很喜欢。不喜欢了恨不得踩死，我这些日子一直想办法挽回她……跑了这么久，连她的面都没见着。”

    又道：“姨母，您家有吃的吗？我都两天没吃饭了，对了，外面马车是送我来的，路费还没给。麻烦您也给一下。表弟，咱们兄弟俩要互相扶持，现在我落难了，你得帮帮哥哥我！”

    李母：“……”

    她也想要人帮呢。

    李家如今的处境也不好啊！现在李家花用的都是叶家给的银子。

    叶家在千里之外的府城也只是一般富商，到了京城里，根本也算不得富。见识过了京城繁华的叶家父子，愈发抠门了。

    “我们没有多少银子。”李母囊中羞涩，实在大方不起来。

    胡谯摆摆手：“就一点路费，回头我会还的。”

    车夫还在外面等着，李母又做不出来把侄子往外赶的事，加上怕被邻居看笑话，没有想多久，便去门口给银子打发车夫。

    她银子不多，无论如何也要压一下价。

    而屋中的表兄弟两人正对坐着喝酒，互相倾诉自己这段日子的苦闷。喝到后来，已经自说自话，压根儿也没管对方说了什么。

    等到李母和车夫纠缠半天回来，喝酒喝得太急的兄弟二人已经醉倒在了桌上。

    翌日早上，胡谯到了京城的事楚云梨就知道了。

    这也不是个什么好人。

    最近过年，各家各户都在备年货。楚云梨陪了国公夫人出来逛街，正值过年，街道上很是喜庆。

    “这亲都定了，还是赶紧请期吧。”到了布庄，看着满目大红，国公夫人笑着提议。

    楚云梨摆摆手：“不着急。他说要等会试放榜之后。”

    国公夫人一脸不赞同：“万一他没中呢？”又觉得这话不吉利，殷殷劝道：“现在请期，到时候中了最好。万一没中，还能说是早就定好了期不好更改。婚期不定，若他榜上无名，也不好意思上门请期啊。”

    这话颇为有理。

    楚云梨也是这么想。

    奈何胡子峰性子轴啊，她劝也劝了，他还是初心不改，她能有什么法子？

    反正一辈子那么长，也不着急。

    “娘，就听他的吧。他大概也是想给自己一点压力，兴许压一压就中了呢。”

    国公夫人：“……”还从来没听说过这种道理。

    明明就是歪理。

    不过，女儿第一回成亲是由他们一手促成的婚事，结果弄成了这样，这一回定亲，是女儿主动提的，他们也不好再逼。

    再说，胡子峰家乡也挺远的，就算请期，也是在下半年。无论如何，也要打听清楚了再说。

    这么一想，国公夫人就又不着急了。

    门口却有个挺拔的身影急匆匆奔了进来。

    一直奔到了二人面前。楚云梨抬眼，看到面前的胡子峰，好奇问：“你为何在此？不是说了要读书？”

    胡子峰下定决心等榜上有名之后再上门请期，已经闭关好几天了。这些日子，他只偶尔送封信，根本没空出来。

    “明……欢心，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听到他前面那个字，心下一喜，抬眼看他神情，看清他眉眼间的激动，笑着道：“好！”

    国公夫人酸溜溜道：“明明说了是陪我出来逛街的，你要把你娘丢到一边？”

    胡子峰深深一礼：“伯母，我跟欢心有话说。”又道：“晚辈想请媒人上门请期。不知您对成亲的日子可有想法？”

    国公夫人讶然。

    刚刚还说要等到榜上有名呢。怎么突然又这么急了？

    “下半年吧。”

    闻言，胡子峰眼中闪过一抹失望：“好！”

    他再次一礼，这才伸手拉过楚云梨的袖子：“我们去喝茶。”

    出了门，街道上人来人往。二人在人群里穿梭，好半晌，才找着了一间还有空座的茶楼。

    “明萱，我想起来了。”

    楚云梨笑看着他：“挺好。”

    胡子峰心里激动，看着她脸上的笑，渐渐的平静下来，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是啊，挺好。”

    他们能相遇这么多次，以后肯定也能遇上。

    二人对坐着喝茶，和以前一般无二。胡子峰有许多话想问，但又知道她说不出来。

    便也只享受当下，不想其他。

    一转眼，过完了年，朝中准备会试。胡子峰也全力以赴，并不天天出门。

    楚云梨闲着也是闲着，把贺欢心嫁妆接了过来，重新做起了生意。

    这日午后，她正在酒楼中算账，掌柜上来禀告：“外面有一位姓赵的夫人，想要见您。”

    楚云梨疑惑：“哪个赵夫人？”

    敢这么直接上门找她的，身份应该不低。可没送上帖子，实在让人疑惑。

    “她说是您故人，曾经是您表嫂。”

    掌柜也一头雾水，一般的亲戚可不敢上门。来了也见不着啊，还可能惹恼了贵人，得不偿失。

    楚云梨恍然：“请她进来。”

    时隔几个月，赵氏整个人变了许多。

    曾经她是温驯的小女人，现在则像一朵带刺的玫瑰，一身大红衣衫，很是张扬。笑容也灿烂，进门后福身：“见过贺姑娘。”

    “不必多礼。”楚云梨含笑问：“有事吗？”

    说起二人的关系，实在尴尬得很。现如今两人都和离了，也不再是亲戚。

    赵氏笑吟吟：“闲来无事，到京城看热闹。走到底下，刚好听说这间铺子是您开的，特意上门来……致谢。”

    楚云梨扬眉：“你谢我什么？”

    “谢你曾经宽慰我的话。”赵氏笑意盈盈：“天底下男人那么多，不行咱就换。”

    楚云梨：“……”

    “够洒脱。”她真心赞道：“今日带来了吗？”

    赵氏一笑：“当然带了。只是听说你如今还未成亲，不方便带上来。”她笑着走到一旁坐下，面色慎重了些：“还有一件事，胡谯来了。”

    说起来，贺欢心与胡谯之间还有些恩怨。上辈子，胡谯污蔑她带走的那尊珊瑚，确确实实出现在了国公府。

    想来这幕后的人，应该也搭上了胡谯。

    楚云梨来了之后快刀斩乱麻，胡谯也不知牵扯进去了没。

    “我来就是想跟你说，胡谯的那个表妹，生的孩子长得很俊俏，很招姑娘喜欢。”赵氏语气颇有深意：“好像和一个姓陆的姑娘暗中来往，过从甚密。我还听说，那位陆姑娘家境极好。仔细打听了一下，听说是三皇子的外家姓陆。”

    楚云梨心下并不意外。

    陆家和胡谯勾搭上，肯定是有纽带的。

    如今看来，柳氏母子就是这根纽带了。

    或许，从贺欢心离开京城，那些人就在算计了。否则，胡谯早不送晚不送，为何在她离开时，偏偏把珊瑚送走了呢？

    赵家看是商户，其实京城中许多人都知道，赵家底蕴深厚，还藏有一些比皇宫中的物件还珍贵的东西。

    所以，赵家独女想要找东西，帮忙的人肯定多。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赵氏也不是真的来闲聊，话说完了，立刻就告辞。

    楚云梨也没多留，之前她没查到这事，现在得让人仔细去查柳家母女。

    只是，她有些好奇赵氏的男人，抬眼从窗口往下一巧，只见她和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携手远去。

 下嫁枉死的贵女 十五

    底下的赵氏和那年轻男子, 看着像是姐弟。可二人之间的气氛和亲密的动作毫不避讳，一眼就让人知道，二人是很亲近的男女关系。

    楚云梨摇头失笑。

    赵氏倒真的是个洒脱的人。

    这边吩咐人去查柳氏母子, 楚云梨起身去了书肆，挑了几本书，送去了胡子峰租的院子。

    送书只是借口, 其实是……她想见人了。

    楚云梨到他的院子也不是一两次，定亲之前，她从未进去过。二人成了未婚夫妻后, 倒是不必那么忌讳。

    到了院子外，楚云梨正想推门，就见隔壁正在搬家。

    隔壁住的也是进京赶考的举子, 这边比较偏远，住的举子都是家境贫寒的, 隔壁的这位林举人也是一样。

    此时他满脸带笑，正招呼人搬书, 看到楚云梨后, 微微颔首：“贺姑娘好。”

    楚云梨这些天经常过来, 二人虽不熟，但也认识。她随口问：“林举人这是要搬去哪儿？”

    “去春风街。”林举人很有些欢喜：“那边离贡院近，赶考的时候会轻松许多。再有，那边住的都是举子，我也能认识更多的人。”

    男女有别，林举人也是兴奋之下才多说了几句，眼见门口的书搬完, 立刻告辞离开。

    楚云梨若有所思, 一个家境贫寒的举子, 突然就有银子搬到读书人聚集之地，怎么看都有点怪异。

    春风街的宅子租起来可不便宜！

    不过，到底是别人的事，兴许林举人遇上了赏识他的贵人呢。楚云梨没有多想，拿着书进了门。

    她的到来让胡子峰很是欢喜，愣是放下书陪她说了半天的话。

    天色渐晚，楚云梨才告辞离开。

    离开之际，隔壁又在砰砰砰搬东西，这一回是来人。

    楚云梨瞅了一眼，只看到门口站着一双男女，男子二十多岁，女子正当妙龄。

    那女子实在好看，眉眼秀美，整个人气质温婉，一颦一笑都动人心弦。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楚云梨上了马车后，还多瞅了一眼。

    又是两日，楚云梨再去胡子峰的院子，这一回街上没碰人，她直接推门而入，然后去厨房做饭。

    今日天上还有太阳，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晒得人暖洋洋的。楚云梨做好了饭后，便把桌子搬到了院子里。

    楚云梨这个人不懒，但做饭这种事儿她向来是能不干就不干，会特意跑到这儿来，是因为胡子峰最近忙着读书，吃饭都是将就。

    胡子峰有了以前的记忆之后，对于科举并没什么帮助。反而要撇清以前的记忆，专心记月国的律法和会试的题目。最近正在恶补，天天都忙。

    二人对坐，气氛静谧。胡子峰对于桌上的饭菜格外捧场，连吃了两碗。正说笑呢，隔壁的墙头上突然冒出了一个头，正是那日楚云梨看到的新搬来的年轻男子。

    “胡兄，我妹妹汤炖多了……”

    话说到一半，才发现院子里的楚云梨。

    楚云梨来这里熟门熟路，自己推门就进来了。隔壁的人没听见动静很正常。

    胡子峰介绍道：“这是我未婚妻。”

    又跟楚云梨解释：“隔壁的林兄搬走后，来的就是一双兄妹，也是外地来赶考的，这是沈兄，待人很热情。”

    墙头上的沈举人反应过来，笑着道：“应该的。远亲不如近邻嘛，我们都是外地来赶考的，应该互相扶持。胡兄废寝忘食，我便把我妹妹炖多了的汤送一些过来。”

    胡子峰随口称赞：“沈姑娘手巧，很善厨艺，炖出来的汤鲜美可口……”话说到这里，突然觉得未婚妻神情不对，便住了口。

    墙上的沈举人递过来一个汤盅：“胡兄，这是多的，你不喝浪费，我放在这里了啊。”

    等楚云梨再抬头看时，墙上已经没了人，只剩下一个汤盅。

    她站起身，去把汤盅拿了过来，然后打开，很普通的母鸡汤，确实不补身。熬得香浓，她喝了一口，赞道：“的确美味！”

    胡子峰听她这么一夸，心里毛毛的，急忙道：“不如你炖的好。”

    楚云梨忍不住笑了：“我实话实说。”

    胡子峰一本正经，强调道：“我也是实话实说！”

    求生欲很强嘛。

    楚云梨想到那日看到的妹妹，确实是个美人，还心灵手巧的……又住在胡子峰隔壁，未免有些太巧了。

    她站起身，走回墙边，搬了个凳子踩上，看到隔壁院子里沈妹妹正在绣花。

    而她上墙不过两息，屋中就传来沈举人的声音：“妹妹，外面风大，你身子弱，赶紧进来躲着，免得又着凉了。”

    沈家妹妹也不犟，即刻起身进了门。从头到尾就没看墙头，仿佛没发现站在那里的楚云梨。

    院子里，胡子峰在收拾碗筷：“没什么好看的，你赶紧下来，小心摔着。”

    楚云梨又看了一会儿。发现方才沈家妹妹坐的位置，是这个院子看过去视野最好的地方。她跳下墙头，似笑非笑道：“想要抓住男人的心，得先抓住男人的胃。”

    胡子峰没有多想，随口道：“你不用抓，我的心本来就在你身上。厨房烟熏火燎的，你要是真不放心我，找个婆子来帮我做饭。”

    对上楚云梨脸上的揶揄，胡子峰恍然，看了一眼沈家的墙头，回忆了一下，最近他接到隔壁的汤盅后，都会去买些点心做回礼。

    实在是那位沈妹妹迄今为止只和他见了两面，他压根没想到那地方去。

    可两家有来有往是事实。

    “我的错！”胡子峰立即认错。

    哪怕到了现在，他对于隔壁兄妹的目的也并不确定。兴许人家真的只是汤炖多了，想和邻居拉近关系呢？

    对于胡子峰，楚云梨还是很放心的。

    他哪怕会遇险，但每一次都是青年俊杰。长相好，能力也不错，身边一直不乏爱慕者。哪怕和楚云梨成亲了，也还有姑娘前赴后继。

    楚云梨没有过多纠缠，很快告辞离开。

    翌日早上，她很早就买了菜到了。而胡子峰早已起身，正在院子里背书。

    而隔壁的后院，正传来空灵清透的琴音。楚云梨忍不住笑了：“这么吵，你记得住吗？”

    胡子峰放下书，一脸无奈：“人家在自家的院子里弹，再说，从来的第一天就开始弹，到今日从未间断过，可见这是人家的习惯，我又怎么好上门阻止？”

    事实上，昨天被未婚妻点了一下，胡子峰心里起了怀疑以后，格外关注隔壁。

    这才发现，那位沈妹妹经常在院子里转悠，一举一动颇具美感。如果是一般男子，天天这么看着，大抵真会心动。

    而这个琴音，以前胡子峰没有多想。但现在看来，只能够住在这窄巷子里的沈家兄妹，却会弹琴，还有一把这么好的琴，本身就是很大的疑点。

    二人正说话呢，墙头上，沈举人又出现了，笑着道：“胡兄，我妹妹的琴吵不吵？那把琴是我娘留给她的，我家道中落，无论发生何事，都没有卖了琴……我妹妹也喜欢弹，你要是觉得吵，我让她改一个弹琴的时辰。”

    “无事！”楚云梨摆摆手：“那是你们家院子，怎么方便怎么来，不必顾及我们。”

    “要的要的。。”沈举人执意道歉：“与人方便，与己方便，稍后我会送上赔礼，也是我的疏忽。以前我们在家乡时，住在偏僻的乡下，别说弹琴了，就是尖叫，也不会吵到别人……你们慢聊，我先走一步。”

    人家都解释了，这琴是人家世代传家的。

    搞得好像是他们多想了一样。

    用过早饭，楚云梨便离开了，今日她有一批货到，得亲自盯着。好在一路顺利，她到的时候，马车已经在卸货了。

    半个时辰后，楚云梨回到了胡子峰的院子里，打算给他做午饭。

    她撸袖子准备进厨房，院子门被敲响。

    胡子峰急忙去开，然后，楚云梨就看到了隔壁的沈家妹妹，端着一盘点心，一脸歉然，对着开门的胡子峰道：“我弹琴的时辰不对，打扰到您了，特意上门道谢。”

    楚云梨瞅了一眼，笑着道：“沈姑娘，你鼻尖上还有面粉。”

    听到这声音，沈姑娘微微一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伸手一抹鼻尖，笑道：“贺姑娘长得真美，这样富贵的衣衫也压得住。”

    “多谢夸奖。”楚云梨看着她手中的点心：“这是……”

    “赔礼！”沈姑娘一脸歉然：“之前我每天早上都要弹琴，早已养成了习惯。哪怕搬到了这里，也还是没改。胡大哥也没提醒我，今日早上哥哥才突然想起来，我们大概是吵到了胡大哥……特来致歉。以后我每日弹琴的时辰会改一下，所以，我上门来一是想道歉，二来，也是想问一下胡大哥何时方便？”

    胡子峰已经确定，这对兄妹是冲自己而来。至于目的嘛……大概就是想破坏他和国公府的这门亲事。

    “不用这么麻烦。”楚云梨笑吟吟：“子峰既然没提，那就是没吵。我也是今天才发现你的琴音对读书人有些影响。但是呢，我们也没立场让你改时辰弹琴，毕竟，那是你的院子你的琴，外人也没理由要求你们改。所以，我打算让子峰搬家。”

    沈姑娘：“……搬去哪儿？”

    楚云梨想了想：“祥和街。”

    沈姑娘：“……”遭，搬不起！

    果然还是被怀疑了吧？

    祥和街最是安静，里面都是两进的院子，京城中好多大户人家都会给孩子在那备上一间小院。只为了赶考的时候方便，而这样的人家恰恰是不缺钱的，所以，祥和街中住的人不多，好多院子还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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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嫁枉死的贵女 十六

    缺钱的买不起祥和街的院子, 不缺钱的人家，也不会想要把留给孩子的院子租出去。

    所以，里面的院子就算是租, 也是很难租得到的。

    沈家兄妹确实是冲着胡子峰而来，或者说，是冲着贺欢心未婚夫来的。

    他们已经尽量小心, 平时少与这边来往，只做普通邻居。本来是打算让胡子峰主动发现隔壁的美人，进而动心。

    没想到搬过来都五六天了, 胡子峰一次也没扒过墙头，隔壁那么个大美人, 在他眼里好像还不如手中的一本书。

    沈姑娘挫败之余，更激起了她的好胜心。所以，今日她上门送点心了。

    送点心来之前，她明明已经看到他未婚妻离开了。没想到这未婚妻神出鬼没，刚离开不久又回来了。

    在院子里看到贺欢心的一瞬间，沈姑娘是有些懵的。本来她打算送点心过来, 然后由胡子峰提醒她鼻尖上的面粉……她手中端着盘子, 只能由他帮忙擦了。

    这样亲密的动作多了, 二人就会越来越熟，然后……动心就是情理之中。

    可没想到，贺欢心她不按常理。

    搬去了祥和街，自己怎么办？

    沈姑娘此时的心情有些崩溃：“都要过年了, 现在搬家会不会不好？”

    楚云梨反问：“祥和街的宅子里过年，不比这里好得多？”

    沈姑娘：“……”还真是！

    精心算计好的计划被打乱, 沈姑娘到底忍不住刺了一句：“贺姑娘财大气粗, 说换宅子就换宅子, 当真让人羡慕。”

    这话酸溜溜的，楚云梨不客气地摆摆手：“都是我爹给的，凭我自己，只怕下辈子也住不上。”

    沈姑娘：“……”这是在说，如果出身不好，一辈子也住不上祥和街的宅子吗？

    虽然这是实话吧，可那一瞬间，沈姑娘还是觉得自己有被冒犯到。

    胡子峰没有拒绝搬家的事。

    他在忙着准备会试，哪有空防备别人？这一回没发现隔壁兄妹俩的算计，也是因为他最近太忙，压根儿没注意这回事。

    楚云梨心里也清楚，像胡子峰这样的人，姑娘想要勾引他的话，别说住他隔壁，就是跟他住一个院儿，都不会成功。

    祥和街安静得多，楚云梨过去也方便。最要紧的是，甩脱了沈家兄妹。

    楚云梨当然不认为沈家兄妹会平白无故盯上胡子峰。

    认真论起来，胡子峰只是个长得比较好的穷举人而已。会试未开，榜还未放，像胡子峰这样的举人成百上千，人家凭什么看中他？

    所以，楚云梨这边让人搬家，私底下已经找人盯着沈家兄妹了。

    当日傍晚，楚云梨就得了消息。

    “我看到沈举人让人送了一封信去了李大人的院子。”

    说到李大人时，丫鬟有些迟疑。

    于是，楚云梨立刻就明白丫鬟口中的李大人就是李梅寒。

    没想到这事儿还跟他有关呢。

    楚云梨本身就不是个能忍的性子，尤其她如今身份高，根本不需要忍，她也就不客气了。立刻就让人备了马车，直奔李梅寒租的院子。

    她推开门进去，李家人正在用晚饭。

    桌上四个人，李家母子和有孕的叶媛清，还有一身布衣的胡谯。

    似乎气氛不太对。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进来之前，胡谯正想让姨母帮他做身新衣衫。

    李母自然不答应，她手中银子不多，儿子的仕途还等着打点，开春之后，叶媛清即将临盆，关于孩子的所有东西都得准备起来。

    给胡谯做一身衣衫，够给孩子做好几身了。李母手头宽裕还罢，她自己都没有，怎么可能为了个侄子缩减孙子的开支呢？

    门被推开，所有人都看向门口，就看到了一身大红衣衫的楚云梨。

    看到已经和离的妻子，李梅寒不见欣喜，反而心慌起来。

    叶媛清本就胆小，巴不得把自己缩到地里去。

    胡谯看到她，立刻笑了：“表弟妹，赶紧过来吃饭。饭菜管够，就是简陋了些，要我说，表弟辛苦，应该多吃一些好的，姨母年纪大了，也该补一补，还有你自己，也有点单薄了……”

    “不会说话就闭嘴！”楚云梨冷声道：“我不是来关心你们晚上吃什么的，而是来算账的！”

    一看来者不善，屋子里的几人更紧张了。

    她缓步进门，淡然问：“李梅寒，沈家兄妹是你找的吧？”

    虽是疑问的语气，但话语笃定。

    李梅寒心下一跳：“我不明白你的话。”

    “白日我才把子峰挪走，那边沈家兄妹立刻就来找你报信，你想装傻，也得我答应！”楚云梨似笑非笑：“都说了，和离之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我可以嫁人，你也可以再娶，我又不拦着你，你三番五次破坏我的婚事，是想与国公府为敌吗？”

    李梅寒：“……”这话就重了。

    他落到如今地步，本就是国公府的意思。

    事实上，一开始和离时，李梅寒的日子还算好过。

    可他不甘心，跑去找贺欢心想要再续前缘，然后，国公府那边就打压他。一开始他没反应过来，仕途不顺，他愈发怀念以前做国公府女婿时的顺利，再上门去求，然后仕途更难……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压得死死，根本挣扎不动。

    如今的他，再也经不起国公府的任何打压，他心里一转，看向身旁的母亲：“娘，是不是你？”

    从天而降一头大锅，李母：“……”

    她倒是想报复贺欢心呢，但一直没动手。一来怕给儿子招灾，二来，她一个乡下妇人，哪怕做了一段国公府女儿的婆婆，胆子还是不够大。她根本就不敢与国公府为敌。

    对上儿子暗示的目光，李母低下了头：“是我找的。”

    李梅寒叹息一声：“娘，您就算不想让欢心再嫁，你不应该搞这些事。”

    连理由都找好了。

    李母气鼓鼓：“凭什么她抽身而退继续过好日子？我们就得抠抠搜搜，关键是你进了史院，一辈子就这样了，我不得想些法子吗？”

    也算是为自己辩解了。

    楚云梨嗤笑：“当我傻子？”

    她扫了一圈屋子里的所有人，道：“谁说李大人进了史院一辈子就这样了？”

    李母瞪大了眼，惊喜道：“你愿意帮他挪个地方？”

    又合掌一笑：“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哪怕和离了，看在夫妻的情份上，也不会真致我们于不顾。”

    楚云梨颔首：“我很愿意帮他挪个地方啊。来之前，我已经让人去吴大人那里了。”

    确实会挪地方，挪到大牢里去。

    听到这话，李梅寒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

    李母也差不多，面色难看下来。

    京兆尹吴大人可不管官员调令，他管的是百姓冤屈，人命案子。

    “本来看在夫妻一场，得饶人处且饶人，我没打算赶尽杀绝。已经想再嫁后好好过日子，可你们不放过我啊，非得跳出来提醒我你们的存在。既然如此，我成全你们。”

    楚云梨看向叶媛清：“你千里迢迢而来，就是不想放弃你跟他的这份感情，我成全你。你们俩有婚书，合该做夫妻！”

    只骗婚这一件事，李梅寒就吃不了兜着走。

    当朝对于官员的品行尤其重视，起了欺骗之心，是一定会革职的。

    再加上，李梅寒骗的可是当今皇后的侄女，理国公府的嫡女，这罪名更是大了去了。

    吴大人来得很快。

    楚云梨这边还没叙旧完，他就带着人到了，只说带李家人回去询问案情，就把全家人包括胡谯在内都带走了。

    最近京城被抓走的官员很多，李梅寒从考中探花后，传出的名声不小。他被带入京兆尹大牢，流言就像是雪花一般，瞬间飘得沸沸扬扬。

    楚云梨没有隐瞒的意思，于是，很多人就都知道了。

    贺欢心之所以会那么快和离，是因为被李梅寒给骗婚了。

    得知消息的人，无论是高官还是普通百姓，一时间都很有些不解。

    他跟天借胆了吗？

    他在参加会试之前，已经有了未婚妻。竟然还胆敢娶国公府嫡女，可不就是胆大包天么。

    这是后话。

    而现在，楚云梨对着被带走的李家人，笑吟吟道：“确实帮你们挪了个地方，听说京城的大牢中很挤，不过，应该也挤得下你们一家人，不用租金，还管饭，当真是个好去处，不用谢我。”

    李母：“……”我谢你八辈祖宗！

    叶媛清扶着已经微凸的肚子，险些站不稳，真心后悔了。

    李梅寒一脸复杂：“欢心，你当真如此绝情吗？”

    楚云梨一脸认真：“是你们自己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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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嫁枉死的贵女 十七

    无论李家人愿不愿意, 吴大人来了后，很快就把他们带走了。

    骗婚的事，得回家乡去查, 一时半会儿不会有结果。李梅寒沦为阶下囚，朝中很快就发了让他停职的文书。

    这一停职，除非洗清他身上的罪名。否则, 这一辈子都别想再入朝为官。

    李家人被抓，胡谯无家可归了。

    楚云梨暗地里让人盯着他，没两日, 查柳氏母子的人和盯着胡谯的人几乎是前后脚来报。

    柳氏母子已经到了京城，且与胡谯汇合了。如今就租住在内城的一个小院子里。

    上一回楚云梨看到胡谯, 他身上一身布衣, 实在朴素。不像是有银子能租得起小院的人。

    那么，这银子就是柳氏母子给的了。

    临近过年，各间铺子都忙着盘账，楚云梨自己也忙, 只让人盯着, 便把他们丢到了一边。

    她不想管, 可人家不放过她啊。

    腊月二十九, 胡子峰难得抽空陪她出来喝茶，二人在茶楼坐了近半个时辰，正打算起身离开，伙计来报，说有人前来寻她，有些事想要谈。

    楚云梨做起生意来驾轻就熟, 那些铺子到她手中还没有多久, 全部都蒸蒸日上, 就没有赔钱的。也有好多人上门找她谈生意。

    “请进来！”

    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于楚云梨来说有些陌生。

    正是柳氏的儿子，柳解。

    楚云梨有看到过他的画像，这会儿见到真人，先是诧异，要知道，他们本身不熟，如果没意外，这一辈子都可能见不着。

    “你有事吗？”

    来都来了，楚云梨想随便问两句，把人打发走。这么问也只是顺口，就算真的有事，她也不可能帮忙。

    柳解看着她：“有！”

    一个字吐出，满嘴酒臭，也不知道来之前喝了多少酒。楚云梨颔首，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柳解正色道：“我来是想跟你说，我记住你了。”

    看他一脸严肃，楚云梨忍不住笑了出来，问：“你到这儿来的事，你爹娘知道吗？”

    提起“爹”，柳解面色难看：“你都知道了？”

    楚云梨已经看出来，这就是个被养得单纯天真的半大孩子：“你爹偷他媳妇的东西送给你们母子，说是被我拿了。说起来我们之间是有些恩怨的。只是我这个人平时也忙，没空搭理你们。没想到你还凑上门来，要不，我们也算算这笔账？”

    “算账？”柳解一怒：“你害我们一家人，还害了云儿，应该是我找你算账才对。”

    “那你算啊。”楚云梨也没想到，胡谯看起来那么精明的一个人，竟然会生出这种蠢货！

    柳解气急败坏：“你以为我不敢吗？”

    他右手握紧了左手的袖子，一脸凶恶。

    楚云梨把他的小动作看在眼中，又看到他袖中隐约可见的匕首模样。笑着道：“知道你敢，你试试？”

    柳解看到她脸上的笑，总觉得她在嘲笑自己，当即抬手就刺了过去。

    楚云梨一抬脚，瞬间把人踢飞出去。撞开了大门，飞到了廊上。

    这番动静很大，楼上楼下的人都看了过来。柳解没有受伤，只是手中的匕首飞出，落到了底下的大堂。

    楚云梨缓步出来：“他想要刺杀我，我情急之下才还手的。一会儿京兆尹大人到了，还请各位帮我做个证。”

    所有人都看见柳解手中的匕首飞出，作证也不用说假话，众人都没推脱。

    吴大人来得很快，不过两刻钟，就带着官兵到了。

    这里是别人家的茶楼，又有这么多人作证。不存在冤枉诬陷的可能，柳解当时就被带走了。

    出了这样的事，楚云梨再没了喝茶的兴致，把人送回了祥和街，她自己则回了国公府。

    第二日就是过年，楚云梨没打算出门，初一那天，跟着国公夫人去了几个世交家中。

    初二早上，楚云梨刚起身。外面就有丫鬟来报，说偏门处有人想要见她。自称是胡子峰的亲戚。

    姑爷的亲戚上门，伺候的人不敢怠慢，自然要进来禀告。

    楚云梨听了底下人的禀告，眉心皱了起来。胡子峰孑然一身，亲戚都是远房亲戚，也不会为了他千里迢迢跑到京城来。再说了，就算来了，也是找他本人。怎么会找到国公府来呢？

    等到下人把人带上来，楚云梨才发现是个熟人。

    正是一脸焦急的胡谯。

    看到了人，楚云梨才想起二十九那天发生的事。

    胡谯看到她后，飞快上前行礼：“见过贺姑娘。”

    语气神情都慎重许多，称呼也变了，不再是以前半真半假玩笑一般喊表弟妹。

    “我那儿子喝了些酒，脑子就是木的。被人一撺掇，就跑来找您的麻烦了。”胡谯满心焦急，在得知儿子被抓的第一瞬间他就想到这儿来求人，可惜家家户户都在过年，他也不好上门触人霉头。再有，过年的时候，衙门会歇衙三日，三日之内，若没有急事，衙门内的人最多就是把案子记下，等到年后再处置。

    胡谯得知此事，心里微微安心。

    如此，也不用那么急。只要还没定罪，儿子就还有救。

    而想要脱罪，就只能来找贺欢心。

    解铃还须系铃人嘛，只要她不告，儿子最多罚点银子道歉，应该能从狱中出来。

    胡谯与赵氏的两个孩子一生下来就被赵家老夫妻俩抱走了，从小到大，他就没见过孩子几天。倒不是赵家老夫妻俩不让他见，而是孩子磨人，他自己不想见。

    也因为此，他尝到了自己这些年疏忽酿下来的苦果。和离之后，他很快身无分文。赵氏铁石心肠，并不愿意接济他。胡谯就去找了自己儿子。

    儿子已经十六岁，脸上虽还有些稚气，可身长玉立，长得一表人才，听说读书也不错。样样都好，就是不认爹！

    包括女儿也是，听到是他求见，直接就把他拒之门外。别说借银，连见面都不能。

    胡谯拢共三个孩子，两个都是白眼狼。只剩下唯一一个柳解……胡谯和赵家彻底闹翻，那两个孩子视他于无物。他这辈子大概只能靠人柳解养老送终。他怎么能不救呢？

    但凡有一丝可能，他都不想放弃。

    “他喝醉了，又是个孩子。您大人大量别跟他计较，成吗？”

    楚云梨摇头：“当然不成了。他可是带了匕首要杀我的，都说这人喝醉酒之后说出的话，做的事都是心里最想做的。也就是说，他想杀我。在我看来，这也约等于是我仇人了，放过仇人，我可没有那么大的肚量。”

    胡谯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可真正听到，还是觉得失望。失望里又生了一些绝望。神情悲凄：“能商量吗？只要你愿意放过他，我什么都愿意做。”

    楚云梨摸着下巴：“这可是你说的？”

    胡谯见有商量的余地，当下大喜：“您说，我一定做到。”

    楚云梨对他一笑：“也不是什么大事。”

    胡谯心里更加放松，就听那女子清清淡淡的声音道：“我要你老实交代你跟三皇子之间的关系，然后去衙门，自己告诉大人。”

    胡谯：“……”这就是自己找死。

    现如今三皇子已经被送往藩地，以前和他有来往的人都巴不得把自己埋到土里，胡谯也一样。现在去衙门说这些事，岂不是自投罗网？

    再加上某些事情并不是他一个人就办得成的，如果说了，也会牵扯上三皇子曾经吩咐的那些人……拔出萝卜带出泥，朝堂上肯定又是一番风波。

    胡谯不想做这个牵头的萝卜，到时候就算贺欢心保得儿子平安，那些官员的亲戚也会报仇。

    儿子平安又如何？

    很可能会被那些人算计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不，不能承认！

    想到此，胡谯一脸认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楚云梨耐心告罄：“送客！”

    胡谯急了：“贺姑娘，让我自己去衙门也可以，但你得把我儿子远远的送走，并且保证他一辈子衣食无忧。”

    “做什么美梦呢？”楚云梨嗤笑：“做下坏事的是你，你凭什么要求我？你爱去不去！你要是想放弃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多的是人愿意把握。”

    胡谯走出国公府时，整个人失魂落魄。

    他慢悠悠地往前走，到了天黑，才走到自己租住的小院。又在窗前坐了一夜，吩咐柳氏给他做了一顿好的吃了，这才往衙门而去。

    今日刚好官员都回来了，各处都挺忙。吴大人也不例外，偶然间一抬头，看到外头踌躇了半天的胡谯，吩咐道：“把那人带进来。”

    当下的许多人都不敢跟官员说话，哪怕受了冤屈，许多时候都是自己忍。

    所以，像这种站在衙门外头不敢进来的人还挺多。吴大人若是看见，就会让人主动去叫他们进来多问上一两句。

    有的时候，人想要告状，就是迈不出第一步。

    迈出来了就好了。

    吴大人本来以为这人是受了冤屈，想告状不敢进门，没想到男子一进门，纳头就拜：“大人，草民有罪！是关于三皇子的。”

    听到三皇子，吴大人面色慎重起来。

    年前抄家那么多官员，杀了那么多头。还赶了一群去发配，为的可都是三皇子。

    如今旧事重提，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牵连进去。一瞬间，吴大人都想要扑上去堵住他的嘴了。

    可他不能，只能眼睁睁看着胡谯坦白以前他拿了赵家东西出来，借口被贺欢心贪心拿走的事。

    胡谯一个小人物，只是其中的一环。他并不知道东西要怎么送去国公府，只说上面的人告诉他，有人会来取。

    可惜还没取到，就被贺欢心自己发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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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嫁枉死的贵女 十八

    胡谯只负责把东西拿出来, 然后告诉赵氏东西被理国公府拿走。很多事情他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李梅寒也牵连了进去。

    吴大人一脸麻木。

    之前三皇子的那些党羽中可没有胡谯与李梅寒这对表兄弟。可重头到尾，愣是一点没查出来他二人与此事有关。

    今日有了胡谯的供词, 再去审牢中的李梅寒，撬开了他们俩的嘴，肯定又会牵扯出一批官员。

    这个年过得……也太热闹了吧？

    皇上虽是九五至尊, 但也喜欢全家团聚。大过年的日子里独独少了老三，本就心里不爽气。现在发现居然还有漏网之鱼，所有的怨气化着怒气对着他们而去。

    大年初四, 京城中又开始抄家了。

    每逢皇位更替，总是会血流成河。想要得从龙之功的人, 动心动手的那天, 就该想到会有今日的下场。

    皇上还算仁慈，凡事不知情的家眷，一律送走。

    而李梅寒骗婚在前，帮着三皇子做出大逆不道之事在后。且有得熬呢, 一时半会儿也判不下来。

    不过, 叶媛清帮着骗婚的事情属实, 李母身为知情人, 还帮儿子操持婚事，也算同罪。

    所以，叶媛清被判了八年，念在其腹中有孩子，减为五年。李母却是实打实的八年。

    胡谯的罪名也不轻，柳氏是知情人, 两人同罪。判决还没下, 不过, 明显这罪名也轻不了。

    值得一提的是，柳解并不知道。

    他和陆家姑娘两情相悦，互许终身，是真的心悦人家姑娘。

    那边胡谯被关入大牢，楚云梨说话算话，去衙门表示柳解拿刀砍她时喝了酒，并不是故意。

    有她的供词，又表明了不再追究。柳解很快被放了出来。

    有了一回牢狱之灾，他学乖了，再也不到楚云梨面前寻存在感了。

    一转眼到了三月，会试开考，所有的举子都赶往贡院。

    楚云梨还起了个早 ，特意去送了一趟胡子峰。

    胡子峰进去之前，拉着她的手：“等我回来。”

    看着他进去，楚云梨心情不错。

    还没走多远，有人过来找她：“贺姑娘，我家主子有请。”

    声音尖声尖气，很明显，是宫中出来的宫人。

    这就不得不去了，国公府再势大，那也只是臣子。楚云梨跟着那宫人一路去了离贡院不远的茶楼。

    茶楼的三楼上 ，坐着一个着浅色衣衫的男子。月白的衣衫上绣着祥云，隐隐发光，应该是带上了银线绣的。

    而能够用银线绣衣的，只有几位皇子。

    走近了，楚云梨才发现窗前站着的人正是当朝的四皇子。

    “给殿下请安。”

    四皇子李贡，今年二十三，还很年轻。整个人气质温和，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微微的笑：“表妹不必多礼。”

    皇后是贺欢心的姑姑，这些皇子都得唤她一声母后，明面上国公府是这些所有皇子的外家。李贡唤她表妹并没有错。

    “殿下，有事吗？”人家客气，楚云梨可不敢托大。

    倒不是她胆子小，而是没必要为了称呼这些事给自己惹上麻烦。

    也给国公府惹麻烦。

    要知道，三皇子虽然被送走，朝中官员也有不少因此被抄家。可那只是少数，大部分的官员还在，皇子也有许多，多的是人想要对付国公府。

    “无事，只是刚好看到表妹，想请你上来喝茶。”

    楚云梨自然是不信的，一脸歉然：“我是抽空过来送未婚夫，还得赶回去呢，殿下若是无事，我这就走了。”

    她和四皇子关系不好，实在没必要凑在一起太久。让人看见了，又该多想……无论是国公府站了四皇子一边，还是四皇子要帮着二皇子，于国公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表妹，何必拒人千里？”李贡一脸认真。

    他站在窗前：“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半信半疑上前两步。李贡伸手拉住她袖子，把人扯到窗前：“你看！”

    这边紧挨贡院，房子都只修了一层。他们站在三楼上，往外看去，有股一览众山小的错觉。

    “这天下之大，难道你就不想站在高处看看吗？”

    楚云梨：“……”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李贡伸手揽住她的肩：“表妹，舅舅为了自己的安稳，只把你往低了嫁，那些凡夫俗子，又怎能配得上你？你看看我……”

    楚云梨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李贡虽然嘴上在说，但却很注意她的神情，见她面上冷淡，心下一跳，笑道：“表妹，你是不是被我吓着了？”

    楚云梨板着脸：“难道你要告诉我，刚才你说的话都是玩笑？”

    “不是玩笑。”李贡一本正经：“我最近学了戏文，刚好兴致来了，又见你在底下。想跟你唱戏来着，没想到表妹这么不经逗。你可千万别当了真。”

    楚云梨转身就走：“我已经当真了。”

    李贡急了，追了上来：“表妹，我只是想逗逗你呀！哪怕到了父皇面前，我也是这么说。”

    也就是说，就算楚云梨去皇上面前告了状。李贡也能因此脱身。

    楚云梨颔首：“那行。只是我这个人呢，不喜欢开玩笑，殿下以后想学唱戏了，还是换个人吧。”

    走出茶楼，楚云梨面色严肃。

    直接回到国公府，把此事跟国公父子说了。

    这一回，楚云梨比较省心。国公父子很是谨慎，如果不是事发突然，一般人根本伤不了他们。

    事情说完，楚云梨也就放了心。又出门去转悠了，最近过年，生意不错。楚云梨手底下的铺子挺多，都缺货了，货物得从外地运来，最近刚好在补。

    反正闲来无事，她得空就去亲自盯着。这天正在胭脂铺子里闲逛，又遇上了熟人。

    看着前面的沈家姑娘 ，楚云梨心下叹息，大概是今日不宜出门！

    不过，既然碰上了，有些事情还是要弄明白的。

    “沈姑娘 ，我请你喝茶。”

    沈姑娘听到后面有人唤，回头一瞧，险些吓得魂飞魄散。

    笑容也勉强起来：“贺姑娘，好巧！”

    说巧呢，其实也不巧。

    今日送举子入贡院，街上本就比平日热闹许多，楚云梨要送人，沈姑娘也要送哥哥，这么一算，并不巧。

    “走吧！”楚云梨不容拒绝，挽着她的胳膊。

    沈姑娘险些都要哭了：“贺姑娘，我还有事，不方便喝茶。”

    楚云梨转而道：“听说沈姑娘的手艺很好，不知有没有幸能吃你做的饭呢？国公府请你上门做客，沈姑娘应该不会拒绝吧。”

    也就是说，这顿茶不喝，就得去国公府了。

    想躲是躲不掉的。

    沈姑娘是个聪慧的，听明白她话中意思后，不再抗拒，乖巧地跟着她去了茶楼。

    楚云梨开门见山：“我就是想知道，当初是谁让你住我未婚夫隔壁的。”

    她如今身份高，自然不想浪费了这身份带来的便利，能省力一些，她当然不会客气。

    沈姑娘面色发苦，但还是想挣扎一下：“只是巧合。没有谁让我去住，刚好我和哥哥银子花完了，还刚好林举人搬走……贺姑娘，胡大哥确实是个优秀的男儿，您确实该看得紧一些，但是，我们真的不熟，我没有要算计他。您是国公府嫡女，我一介草民，哪敢跟您抢人啊。”

    “但你确实抢了啊！”楚云梨把茶水往她面前一放：“我只相信我的眼睛看到的，并且，我看人呢，不看人家说了什么，只看人家做了什么，又想要得到什么。很明显，你对我未婚夫心思不纯！”

    正常姑娘 ，就算家里汤炖多了送人，就算想要和邻居拉近关系，也不会特意表明是谁炖的。

    沈姑娘都快哭了，一咬牙道：“我确实对胡大哥有心，但我一直都很克制。只是想炖一些汤给他喝而已，我又没想影响你们之间的感情。胡大哥搬走了之后，我也没纠缠了啊！”

    楚云梨若有所思：“李梅寒都已经招了！”

    只一句话，沈姑娘煞白了脸。

    她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我……我确实收了他的好处。但是，我对胡大哥也是真的有意，他那么好的人，我不想他被人算计，所以才……没有那么急切。”

    楚云梨不耐烦听她说这些：“我找你来，就是有些好奇。为何李梅寒都入大狱了，也没把你供出来。不如你告诉我缘由？”

    沈姑娘本来捧着茶杯掩饰自己的失态，听到这话，心弦一颤，手中茶杯滑落，打翻了一地茶水。

    “没！我不知道！”

    情绪太过激动，反而让人更加怀疑。

 下嫁枉死的贵女(完)

    “我不过随口一句, 你就吓成这样，你说没有人，你觉得我会信吗？”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

    沈姑娘愈发心虚, 总觉得再待下去会被她看穿，顾不得解释，转身就跑。

    怎么看, 都像是落荒而逃。

    楚云梨摸着下巴，本来她遇上人只是凑巧，如今看来, 倒是得深查一下了。

    皇上盯着理国公府，她不好动作太大。再说, 也用不着她亲自动手。只要把沈姑娘弄去大牢，吴大人肯定会想法子撬开她的嘴。

    沈姑娘当初勾引胡子峰的事没成功，就算是成功了，那也是两厢情愿，怪不得谁。想了想，楚云梨去了京兆尹大牢。

    大牢中味道不好, 哪怕这里是天底下最大的牢房也一样。看守带着她左拐右拐, 好半天才到了李梅寒面前。

    此时的李梅寒哪里还有探花郎的风采？

    一身灰扑扑的囚衣, 蹲在角落中，头发凌乱，满脸脏污，比起别的犯人要干净, 但和他以前比起来，却是相差甚远。

    楚云梨一路过来, 惊醒囚犯无数。看到她着一身大红艳丽衣衫, 许多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这副打扮, 加上通身的气质，一看就是贵女。

    一般贵女，看到虫子都会尖叫。而这大牢中满地老鼠蟑螂，味道也不好，等闲人都不想进来。可这位倒好，一路面不改色。

    楚云梨看到了人，边上丫鬟给了看守银子，一起站远了些。

    她一路过来动静不小，李梅寒很难注意不到，看着面前一身红衣的张扬女子，他很有些恍惚。

    这样的女子，曾经是他的妻子。

    这些日子，李梅寒没少回忆从前。从记事到现在，他过得最舒心的日子就是做理国公女婿的那段日子。无论是衣食住行还是贵女的爱慕，他都特别受用。

    唯一需要得担忧的，就是他曾经定过亲的事情败露。

    事实上，那时候的他只是偶尔会担忧。在他看来，叶家远在千里之外，收到了他的信后，应该会默认收下他给的好处，就此罢手。

    可谁知道出了叶媛清这个变数呢。

    走到今日，他最后悔就是当初因为赶考收下了叶家的银子，那时候若只是借，该有多好……或许，他已经入职六部，运气好的话，兴许已是侍郎了。

    现在，侍郎之位于他来说，就是遥不可及的梦。

    而面前张扬的女子于他来说，也是一场梦。曾经他以为这个女子已经被他捏在手中，现在才发现，她就像是沙，哪怕捏紧了，也会从手指缝间溜走。

    他越是着急，握得越紧，她就溜得更快，随风飞走后，再也找不回来。

    “问你件事。”楚云梨居高临下看着他：“那个沈姑娘，你从哪儿找来的？”

    李梅寒也知道，她无事不会来找自己，却没想到她找自己居然是为了这件事。

    衙门定罪，做错得越多，罪名就更重。

    李梅寒帮助三皇子，算是犯了大错，他知道自己没有脱身的可能。但也还是想要罪名轻一些，更轻一些。所以，找人去勾引妻子的未婚夫什么的，没有人问，他便也不提。

    这不只是罪名加重，而是做出这种事的他，显得特别卑鄙。真说了后，名声也不好。

    李梅寒不想提及此事，但他与贺欢心交手多次，知道她的性子，起了怀疑就一定会追根究底，与其被她查出来从重发落，还不如他自己主动招了，兴许还能被网开一面，当即也不隐瞒：“ 就刚好遇上。”

    “你找人勾引胡子峰是早就起了心思，还是看到她之后才有了这个想法？”

    闻言，李梅寒心下一凛。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他做这件事，很可能被人引导了，而他无意间还照着人家的算计一步步做了。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我没想这么卑鄙。最先提及此事的是我娘，我不想做这种事，心里烦躁，便去了街上喝酒，无意中撞见沈家兄妹也在那里吃饭，又听到隔壁桌的人议论沈姑娘长得好，男人看到她，很难不动心。后来我试探着凑上去……那时候我手头就一百两银子，给了他们八十两。”

    楚云梨面色一言难尽：“我该谢谢你么？愿意拿大半的积蓄出来算计我？我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才碰上你！”

    李梅寒沉默。

    楚云梨无意与他多说，只道：“今日会试开考，出来之后我刚好碰上了沈姑娘。我不过多问一句，她就心虚得落荒而逃……在我看来，这里头或许还有别的事。她没做出格的事，只是勾引胡子峰，还没成功。所以，我没理由告她，今日我来，就是想请你帮个忙，麻烦你主动招认这件事，然后把她弄进来，吴大人应该会好好审问……”

    闻言，李梅寒面色复杂，哪有人这么坦然让人家主动招认罪名的？

    见他沉默，只看着自己，楚云梨不耐烦：“你到底干不干？”

    李梅寒反问：“若是我不乐意呢？”

    “简单！”楚云梨蹲到他面前：“我让人把你换走，然后你一个畏罪潜逃的罪名跑不了，罪上加罪，倒时只怕你想在此养老都是奢望。 ”

    李梅寒气得慌，控诉道：“……你太卑鄙了！”

    当今对于各种罪名刑法不算重，但逃狱之类的罪名尤其重。只是偷东西的判三年的小贼若是敢逃，只怕一辈子都别想出去了。

    楚云梨扬眉：“不如你！理国公府扶持你一路，你却转身就能卖了我。你摸着良心说，就算我们俩没吵架，也没有和离，而那些人照样找上了你，你会不会害我害国公府？”

    李梅寒沉默许久，半晌道：“没有发生过的事，你让我怎么答？”

    楚云梨嗤笑一声：“我替你答，你还是一样会做！只要能往上爬，就没你不能做的事，你就是个不择手段的卑鄙小人！”

    越说越生气，她到这里来可不是给自己找气受的，放下话：“你赶紧招认，若是明日我还没得到消息，休怪我不给你留退路。”

    她转身就走，艳丽的裙摆在地上发出一个美妙的弧度。

    李梅寒看着那裙摆，突然问：“你有没有爱过我？”

    楚云梨顿住脚步，心里的感觉酸涩难言，堵堵的很难受：“有！但是你把这份感情消磨殆尽，如今，我恨你！”

    语罢，她抬步离开。

    身后的李梅寒满脸懊悔。

    他这辈子做错的事一是和叶家定亲，二是为了稳住叶媛清与她圆房，而最错的，就是欺骗了贺欢心，如果他如实坦白，没有和叶媛清暗中来往，没有按三皇子的话做……他们，或许不会反目成仇。

    如果楚云梨知道李梅寒这番想法，大抵会嗤之以鼻。

    李梅寒这个人自卑又自负。自以为把贺欢心拿捏住了，叶媛清全心全意千里追夫，他哪里会放弃这样的女子？至于三皇子……理国公府就像是压在李梅寒头上的大山，有机会挪开，他岂会放过？

    翌日一大早，楚云梨刚刚起身，外面的丫鬟就进来禀告：“姑娘，那李梅寒昨晚上主动招认了，他还做了一件错事。花了八十两银子找人勾引过胡举人。那个沈姑娘，已经被抓入了大牢。”

    沈姑娘胆子小，幕后的人挑中她，只是看中她会勾人的美貌而已。进了大牢不久，在吴大人的手段下，很快就招认了。

    找上他们兄妹的，是四皇子身边的幕僚。

    吴大人得到这样的供词，不敢耽搁，亲自把供词送到了皇上的御案上。

    皇上大怒。

    他一直以为几个儿子相亲相爱，从没有夺嫡的心思。没想到老三伤了他之后，老四也步了老三的后尘。并且，老四更加聪明，算计得滴水不漏。要不是他贪心想娶贺欢心，找了人去勾引胡子峰，他私底下做下的事，还没有发觉呢。

    有了沈姑娘这个萝卜，拔出萝卜带出泥，四皇子被严查后，跟着他的官员很快被查了出来。

    三皇子算计理国公府的事情，四皇子也插了一脚。

    之前三皇子的那些案子又被翻出来重新梳理了一遍，这才发现，贺欢心之前还被三皇子派出的人刺杀过。

    经此一事，皇上被几个儿子打击得心力交瘁，还病了一场，整个人老了好几岁。

    稍微好转之后，他立了二皇子为储君，其余皇子分了封地，全部送走，无诏不得回京。让太子监国，他自己则退到了后宫养病，两年后，禅位于太子，自己搬去了郊外的皇庄。

    这是后话。

    会试还未考完，三四皇子重新被严查，一个月后，各皇子相继被送出京城，会试也放榜了。胡子峰得中一甲，皇上很喜欢他的文风，只是他是一甲中长得最好最年轻的那个，皇上左思右想，最后封为探花。

    国公府嫡女又一次下嫁探花，这一回的探花大概是吸取了前人的教训，对妻子一心一意，一辈子都未纳妾。

    好多人都说，胡子峰不敢不忠，没看前面的那位探花被关入大牢，一辈子都没能出来么？

    关于国公府嫡女贺欢心的传言一直就没少过，从感情上，她两次下嫁，还都是探花，虽然第一回不好，但第二次过得确实不错。胡探花一辈子都没纳妾，无论对她的心意是真是假，但人家能装一辈子，她便得了实惠。

    从人品上，贺欢心生平最喜欢就是做善事，一生中捐出了不少东西给穷人，遇上灾年，更是从不吝啬，出钱出力忙前忙后，许多年后，凡是遇上大善人，众人都会想起曾经的那位理国公嫡女 ，提及她，无不交口称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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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规下的女子 一

    看着一脸释然笑容的贺欢心含笑渐渐地淡去, 楚云梨打开玉诀，贺欢心的怨气：500

    贺欢实的怨气：500

    贺宁氏的怨气：500

    善值：229260+2500

    没有理国公的怨气，在楚云梨看来, 或许是理国公早就想到会不得善终，所以才不怨。

    楚云梨还没睁开眼，就察觉到周身疼痛, 尤其是一只手，根本就不敢动弹。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椅子上, 满脸是泪，好像正在哭。对面的一个三十多岁, 身着布衣的女子也正哭得伤心。

    而左边门口处，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一脸慎重：“对女人动手，忒出息了！以前也没看出来他是这样的人，成亲前都好好的……气死人了，春喜，你就别回去了, 以后大伯养着你！”

    边上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妇人也一脸愁容：“怎么能打人呢？再生气也不能动手啊……”

    楚云梨没有记忆。

    但看得出来, 中年汉子的这些话是对自己说的。也就是说, 原身嫁了一个喜欢动手打人的男人。

    这个大伯很不错，看这屋中的摆设，家境也不好，能不能维持温饱都不一定。这样的家境, 好多人家连亲生女儿都不乐意养呢，更何况她是侄女。

    但楚云梨也知道, 事情没这么简单。

    如果这个大伯真的护住了原身, 也轮不到她来了。

    她不好接话, 只低着头。来之前原身正在哭，此时她眼中的泪根本就止不住。

    楚云梨用帕子擦了，正想去里间接收记忆呢，外面院子门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进来。

    中年汉子一侧头，看到了外面来人，立即迎上几步：“三叔，您怎么来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来？”那位三叔看起来六十多岁，身子还算硬朗，板着脸，一脸严肃，看起来格外稳重，让人信服。

    楚云梨对面正在哭的年轻妇人急忙起身：“三叔，快进来坐。”

    老头背着手进门，一屁股坐到了主位上。

    年轻妇人很有些忐忑，还是和中年汉子站在一起的妇人上前：“三叔，您吃饭了吗？”

    三叔摆摆手：“早上吃了。”

    这会儿日头正高，已经午时过半，其实也能吃午饭了。中年汉子，也就是原身大伯暗示性扫一眼两人，往厨房的方向看了看。

    两个妇人秒懂，结伴出门。

    “春喜，你也去帮忙。”中年汉子这话，是对着楚云梨说的。

    楚云梨从善如流，起身出门。

    临走前听到身后中年汉子讨好着道：“三叔，春喜这个男人太狠了，再生气也不能动手啊。咱们家的姑娘若是真不好，他可以骂，也可以让我们这些长辈去骂 。凭什么动手打人呢？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姑娘多不懂事呢。”

    ……

    楚云梨到了厨房，看到里面两个妇人已经在做饭，年轻的那个疑似原身母亲的女子一直都在哭，年长的妇人做饭之余，还在安慰：“你哭什么呢？哭又不能解决问题，春喜这事，你放心，我们做大伯大伯母的不会白看着，不能就这么算了……”

    听着里面的话，楚云梨觉得自己还是得有了记忆之后才进去，否则万一商量起来，她也接不上话。

    左右看了一眼，绕去了房子后面。果然就在那儿找着了茅房。

    也不知道她这是第几次在茅房中接收记忆，说实话，味道不太好闻。

    尤其这还是夏天，一片闷热，还有蚊子嗡嗡嗡。

    原身陈春喜，今年十八岁。五岁时，她爹上山砍柴，一脚踏空，滚下了山坡，回来养了几个月，伤越来越重，最后没能熬过来。

    那时候她才六岁不到，底下还有个两岁的弟弟，整个家就像是天塌了一般。母亲江氏性情柔弱，做事不太有主见。好在，大伯陈满福是个厚道的性子，二弟走后，他也伤心，但也很快振作起来，不止养着自己的妻儿和上头的爹娘，还要护着二弟的妻儿。

    这整个村里都是姓陈的人，往上数几代，都能扯上关系，就是一个祖宗。

    陈家还有族长，族长说的话甚至比镇长的还管用。若是族中有那混账子弟，族长还能把人逐出族，再不接纳。

    这些年来，陈家日子艰难，陈大伯勤快，加上亲近的几家帮忙，也熬过来了。陈春喜长到十五岁，隔壁村的钱家给大儿子钱有火提亲。

    庄户人家议亲，嫁妆倒是其次，主要是看家里的田地和宅院，钱家并没有多富裕，只是一般人家。但陈家也不富裕啊，两家算是门当户对。很快就定了亲，半年后，就成了亲。

    成亲之前，钱有火很会来事，无论是谁，他都能搭上几句话。在邻居之间名声不错。

    陈春喜家里家外都会做，很是勤快。本以为他二人成亲之后就会和村里的其他年轻人一样，吵闹是有，但日子也能磕磕绊绊往前过。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钱有火他对外性子温和，对着自家人很是暴躁，一言不合就喜欢动手。

    陈春喜第一回挨打，是在成亲的三个月后。只为了她听村里去镇上赶集的人说她娘得了风寒，正抓药吃，她想回娘家看看。

    而那几日家中挺忙，饶是陈春喜再三保证半天就回，钱有火还是不许，后来二人争执之下，他就动了手。

    彼时，陈春喜担忧家中生病的母亲，怕自己身上的伤被母亲看到之后，于母亲病情不利。便强忍住没有回来。后来伤养好之后，家中也不忙了，她才回来了一趟。

    自从有了第一回，钱有火就特别喜欢动手，三天两头的打人。陈春喜后来就学机灵了，看到他发火，她就往外跑，偶尔也挨几下，就这么顺顺当当过了两年。

    可这一回，钱有火又动手了。

    且下了狠手，陈春喜的一只手都被他打断了。

    这就不能忍了，陈春喜直接回了家。家人看到她被打成这样，伤心难过自不必说。大伯在听她哭诉这两年经常挨打之后，更是放下话，让她和离归家，大不了以后由他这个大伯养着。

    “春喜，你怎么还不出来？”

    楚云梨被大伯母丁氏吵醒。

    她走出茅房，发现大伯母丁氏已经站在了茅房外，一脸担忧，看到她出来，松了口气，一把抓过她：“你可别想不开，你还年轻，你弟弟还没成亲呢。再说，这又不是咱错，你别把错处往自己身上揽。”

    这是怕她寻死吧？

    “赶紧去外头做饭，把你三爷爷哄好了，由他做主，把你接回来！”

    楚云梨却是知道，那位三爷爷不可能答应让她归家。

    上辈子就是这样，吃饱喝足之后，那位族长一抹嘴，放下话就走了。

    楚云梨到了前院，发现饭菜已经上桌，母亲江氏还切了家中唯一的一块肉。

    族长正和大伯推杯换盏，大伯只吃边上的素菜，把那盘肉往族长面前推，一边还提及地里的收成和村里最近发生的事。

    两刻钟后，大伯话锋一转：“三叔，春喜这事……您看……她手都被打折了，要是放她回去，下一回或许就该咱们去钱家收尸了，那混账下手太狠，我可不敢让春喜再回去。以后我养着她，保证不给族里添麻烦，成吗？”

    族长脸色一板，放下碗筷：“亏你活了四十多年，你年纪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咱们族里，何时有归家的姑娘？”

    他一拍桌子：“若你非要留下，我就逐她出族！明日，你赶紧把她给我送回去，要是没送，别怪我无情。到时候，说什么都不好使！”

    语罢，将面前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背着手缓步离开。

    大伯被这一番变故惊住，反应过来后，急忙追了上去：“三叔……”

    屋子中的江氏和大伯母丁氏面面相觑。

    丁氏迟疑：“以前也有回来族里的姑娘……”

    江氏面如死灰：“那是守寡后回来的。”她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的春喜该怎么办啊……呜呜呜……”

    丁氏无言，只能安慰：“你别哭啊！掉太多眼泪也解决不了事，咱们得想办法。”

    没多久，大伯一脸灰败地进来，丁氏急忙迎上前：“如何？”

    大伯摇摇头：“三叔说了，若是我敢收留，会把我这一支也逐出去！”

    丁氏面色大变。

    等闲犯一点错，最多就是被斥打责骂。被逐出族谱的人，都是犯了大事的。

    被逐出族谱，不只是丢失了宗族那么简单，还会被这世上所有人鄙视厌恶。大人和亲戚之间来往，包括孩子的婚事都会受影响。

 族规下的女子 二

    身为兄长, 照顾一下底下的弟妹，丁氏自觉应当应分。少吃几口，少穿几件衣衫, 都可以将就。可若是照顾到把自己逐出族谱，让自己孩子无所依靠……她却是做不到的。

    丁氏不吭声。

    陈满福满脸焦急，看到妻子的神情后, 一时间也说不出不管不顾的话来。

    江氏则开始嚎啕大哭。

    楚云梨走到桌旁：“娘，别哭了，先吃饭吧。”

    江氏：“……”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吃？

    楚云梨又招呼边上的陈满福夫妻俩：“大伯, 大伯母，一起吃点。”

    侄女没有闹着非要归家, 不得不说，丁氏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男人照顾他们母子三人已经成了习惯，如果侄女要闹，他们夫妻俩兴许也会吵架。关键是，她怕自己拦不住孩子他爹，若是真闹起来, 一家人被逐出族谱, 还让不让人活了？

    楚云梨伤了一只手, 还是右手，吃饭只能用左手。好歹她以前也练过，还算熟练。

    这份熟练落在江氏的眼中，立刻就想多了。

    女儿以前可不是左撇子, 如今变成这样，很明显嘛, 该是右手经常受伤, 不能动弹, 才把左手也练得这样习惯。当即哭得更加伤心了。

    侄女都吊着一条胳膊了，还笑着招呼他们吃饭。陈满福心里针扎似的难受，突然转身，追了出去。

    丁氏正对侄女满心怜惜，见状怕出事，也跟着追出去。

    半刻钟后，再回来的夫妻两人面色难看。丁氏也眼泪汪汪：“你大伯跟你三爷爷说，你回去之后很可能会被继续打，想要求情让你归家。”说到这里，她似乎想起了很伤心的事，接连抽泣了好几下，才继续道：“你三爷爷说，若是你被打死了，他就去给你收尸。只要你活一天，那就是钱家的媳妇。”

    楚云梨：“……”

    “先吃饭吧，一会儿我就回。”

    江氏不敢挽留，万一女儿真被逐出族谱，别说在村里，就是镇上都不能住了。

    陈满福也说不出挽留的话，一顿饭吃得沉闷。

    吃过饭后，楚云梨起身告辞。妯娌两人很是不放心，想要送她回村，被她拒绝了。

    村里的小道只够一人走，有些还是田埂，很有些不好走。楚云梨走得稳稳当当，期间还从路旁找了药和木棍把自己折了的手正好骨。

    自己给自己正骨，得找地方靠上，还要忍着那份疼痛给自己包扎，很是不好弄，手伤包扎好，她痛得出了几身汗。

    等她回到隔壁村的钱家，天色渐晚，眼看着就要黑了。

    院子里，钱家人都在歇脚。看到楚云梨推门而入，钱有火冷哼一声：“你不是跑吗？还回来作何？”

    钱母嘲讽道：“一言不合就跑回娘家，忒丢人了。你要是再跑，就别回来了。”

    楚云梨巴不得呢。

    她心里也知道，钱母只是说说而已。钱家也不是多富裕的人家，可禁不起再娶一个媳妇。

    钱母又斥：“赶紧去做饭，想要饿死我们吗？”

    楚云梨抬了抬胳膊：“骨头断了，做不了饭。我在家里已经吃过了，不用做我的那份。”

    都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

    意思是媳妇的日子不好过，熬成婆婆就好了。

    儿媳无论说话做事都得听婆婆的话，婆婆打骂还不能还手还口。

    楚云梨这样的态度，钱母自然是不满的：“你不吃，就不做吗？你的那个手别拿那么高，让人看见了不得笑话吗？夫妻哪有不吵架的？吵架急起来后动手又不是什么稀奇事，家丑不可外扬，让人看见了该笑话了……”

    楚云梨一边往屋中走，一边就把这话记下了。

    比起别人家动辄几兄弟，钱家人不算多。这个院子里住的除了钱有火的双亲，就是他的哥哥嫂子和还未出嫁的妹妹。

    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陈春喜没少受他们的气。

    这不，她不做饭直接回房，院子里到处都传来她太懒之类的话，还有嫂嫂赵氏表面劝说实则拱火的声音。

    这些话，楚云梨假装听不见。

    她可没那耐心伺候这些看不上她的人！

    厨房中砰砰砰动静挺大，好半晌，听到外面钱母在招呼众人吃饭，期间还夹杂着几句对楚云梨的指桑骂槐。

    楚云梨还是假装听不见，一声不吭地去了后院柴房，选了半天，挑了一根笔直的棒子，趁他们吃饭时拿回了房。

    两刻钟后，钱有火走了进来。

    看到床上半坐着的假寐的楚云梨，忍不住道：“你这气性也太大了。我那也是急了才对你动手，你跑回陈家去，让人看见多不好。你有没有跟娘说我们打架的事？”

    “我娘不瞎，她看得见！”楚云梨睁开眼睛，抬起右胳膊：“都成这样了，还用得着我说吗？”

    “那你回去作何？”钱有火嗤笑一声：“养几天就好了 ，还绑得跟棒槌似的，太难看了。”走近几步，又皱眉道：“你搞了些什么玩意儿绑手上，太臭了！”

    各种各样的药味夹杂在一起，确实不好闻。

    他走到床边，伸手一推楚云梨：“你过去点。”

    楚云梨没动，道：“你夜里不会睡，到处乱滚。我怕你压着我的手。所以，今夜你睡地上吧。”

    钱有火：“……”什么玩意？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上下打量面前的妻子，伸手指着自己鼻尖：“让我睡地上？”又嘲讽道：“你怕我压着你，那你倒是自己睡地上啊！赶紧起来，我明天还干活呢。”

    说着，伸手就过来推人。

    他压根不在意楚云梨右手的伤，一只手直直冲着她的伤处而来。

    楚云梨左手一抬，直接掐住他的右手腕子，往床上一放，她利索地伸脚踩住，腾出来的左手又去拿方才早已经放好的木棒，对着他的手臂狠狠一敲。

    她用了巧劲，随着清脆的让人牙疼的“咔嚓”声起，屋子里响起了陈满福杀猪一般的惨叫声。

    外面的钱母本就不愤儿媳的不听话，吃饭的时候没少挑拨，见儿子进了屋子，就一直注意着。本以为会听到儿媳哭泣求饶的声音，没想到传来的竟然是儿子的惨叫。

    她急忙上前拍门：“开门开门！怎么回事？”

    陈满福痛得满头冷汗，面色煞白，被打断的右手无力地垂下，好半晌，他才提起力气，颤抖着左手去摸。

    楚云梨坐在床上，面色不变：“我说我的手断了，很疼，疼得要晕过去，你偏说我是装的。你说，我装了吗？”

    钱有火真的有痛得要死过去的感觉！

    他抬眼瞪着床上女子：“你敢打我？”

    楚云梨振振有词：“你娘都说了，夫妻之间吵起来，急了动手很正常。”

    钱有火：“……”

    门外的钱母也听到了这话，拍门更急，恶狠狠道：“再不开我要踹了啊。”

    楚云梨坐在床上纹丝不动，扬声道：“您踹吧，刚好这门板太破旧，你要是踹坏了，刚好能换一块。”

    钱母没打算踹。

    家里的铜板来之不易，一个恨不能掰成两半花，哪里有银子换门板？

    还是钱父机灵，直接从窗户翻了进去。

    一眼就看到了地上蜷缩成一团痛得直打哆嗦的儿子，急忙上前：“这是为何？”

    “没什么 ，吵架急了，动手了嘛！”楚云梨一脸坦荡荡。

    钱父：“……”

    看到地上痛得打滚的儿子，他沉声道：“陈家就是这么教女儿的？我得找你大伯问一问。”

    楚云梨抬了抬自己的右胳膊：“那我也要问问你 ，钱家就是这么教孩子的？”

    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教养不好。

    钱父转身去门口开门。

    实在是他一个公公待在儿媳的房间也不像话，方才翻窗进来也只是权宜之计，现在门开了，他可不好一直站在这。

    钱母奔了进来，和钱父一起扶起钱有火。

    钱有火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样的伤，痛得连话都说不出，被拖出门后安置在院子里的椅子上。

    然后，钱家又有人去请了大夫。

    楚云梨坐在床上，担忧道：“娘，请了大夫，外人就该知道了，您不怕丢人吗？”

    钱母气急败坏，奔进门质问：“你故意的是不是？”

    楚云梨不以为然：“你儿子打我的时候，也不像是失手啊！”

    钱母：“……”

    自家儿子喜欢打人她是知道的，大部分时候，都是清醒着打的人，确实是故意的。

    大夫来得很快，钱家确实怕丢人，只说钱有火是走路摔了一跤，把手摔断了。

    当下大夫的医术并不算多高明，尤其这里只是偏僻的村里，请来的大夫也只是半桶水。看不出来钱有火伤得有多重，留下药让钱家人熬了，还有些药是包扎伤口的，林林总总一大包。

    这一顿折腾，前后花了一个时辰。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钱家人白日干活，夜里都习惯早早睡下，这时候众人眼见钱有火的伤有人治了，也没到丢命的地步，都开始打呵欠。

    钱父和钱母把人安顿到床上，这才回去歇了。

    楚云梨坐在床边上，敲了敲床头：“钱有火，你别给我装死。我说了，今夜你要睡地上。”

    断骨之痛，常人难以忍受。钱有火虽然被大夫看过也包扎过了，可手上还是疼，疼得他直喘粗气，这会儿是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

    “我动不了。”这人一疼痛，就容易发火。钱有火越想越生气：“陈春喜，你居然敢打我！这日子你是不打算过了吗？”

    “过啊！”楚云梨理所当然道：“但咱们俩身上都有伤，也都不会睡。万一被碰着了伤，我这手可就断了！让你睡地上，对你对我都好。”

    说着，左手揪住他的衣领，直接把人往地上掼。

    钱有火吓得魂飞魄散，他手上可有伤，这还是右手，万一碰着了可怎么得了？

    当下只能顺着她的力道往外挪，还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钱有火躺在地上，已经气喘如牛，方才哪怕他很小心，也还是碰着了伤了的手，这会儿痛得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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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规下的女子 三

    一整个晚上, 钱有火辗转反侧，手痛得他根本睡不着。

    楚云梨本就浅眠，睡了一晚上后精神不错。睁开眼睛, 看到地上眼底青黑的钱有火，顿时就笑了：“有火，你好些了吗？”

    钱有火根本睡不着, 折腾了一整个晚上，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陈春喜，你故意报仇对吗？”

    昨晚上那个木棒, 她打过人后，很快就藏了起来。钱有火昨晚上试图寻找, 愣是没找到。

    “话不能这么说。夫妻吵架，急起来动手很正常，这可是你娘说的!”楚云梨振振有词：“我太生气了，下手就狠辣一些，对不起嘛。”

    这三个字在钱家廉价得很，以前陈春喜挨打之后, 钱有火基本都会说。

    可有什么用呢？

    偶尔他还会保证以后再不打人, 也还是没用。说话就跟放屁一样, 说完后除了当时有感觉，之后就没了。该打还是打。

    钱有火只觉得憋气，恶狠狠道：“陈春喜，咱们走着瞧。”

    外面钱母又在指桑骂槐。

    楚云梨坐起身：“你睡吧, 我得起了。”

    她穿好鞋，直接从钱有火身上踩过, 还故意踩他受伤的手, 又是一阵杀猪般的惨叫声起。

    钱母听到后, 急忙过来拍门：“开门！又出了什么事？”

    楚云梨打开门，一脸歉然：“娘，刚才我起身没注意到地上有人，所以就踩了上去。我不是有意的。”

    钱母瞪着她：“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楚云梨低下头：“您真要这么说，也由得你！”

    钱母：“……”

    说的好像她无辜，被人冤枉了一般。

    地上的钱有火恶狠狠道：“她就是故意的！”

    楚云梨叹息一声：“反正我问心无愧。”

    就是把人打死，她也无愧！

    可这话落在钱有火耳中，就是陈春喜承认了她是报仇！

    大早上的手被踩了一脚，钱家人又去请了昨晚的大夫过来。等到包扎好 ，钱有火又出了一身冷汗。

    两人都伤了手，干活是不可能干活的。早饭是钱母做的，从开始做饭骂到饭菜上桌，才总算住了口。

    吃过早饭，钱家人各自下地，只除了钱有火大哥的儿子欢宝 ，今年才两岁多，正是磨人的时候。于是，陈欢喜的小姑子钱有美得留在家中照看……至少以前是这样。

    可是今日有些不同，临出门前，钱母喊了钱有美：“一起去干活。”

    外面这么大的日头，钱有美今年都十五了，正是议亲的时候，哪儿肯出去晒？

    “娘，我在家里看着欢宝……”

    话音未落，钱母已经开骂：“家里两个人呢 ，还怕他们看不好吗？只是手断了，又不是头断了，难道看孩子都不行？”

    钱有美：“……”

    眼见钱母不耐烦了，她跺跺脚进门，甩下一句话：“我换衣！”

    钱母先走，钱有美在后面磨磨蹭蹭近半个时辰，也还是去了地里。

    如此，家中二人就只剩下夫妻俩和地上的小萝卜头。

    楚云梨靠坐在椅子上：“钱有火，你的手还疼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

    昨天才刚断的手，怎么会不疼？

    钱有火冷笑着道：“陈春喜，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地上的小萝卜头转得累了，吵着要回去睡。他一走，院子里只剩下夫妻俩。

    楚云梨似笑非笑：“对啊，来日方长，咱们且走着瞧。”

    钱有火看着她脸上的笑，无端端地觉得头皮发麻。

    话不投机，楚云梨转身回房，也去补觉。

    钱有火看着她的背影，好半晌回不过神来。这真是他妻子吗？

    以前那个家里家外操持，对他千依百顺的陈春喜，怎么变成了这样？

    难道真是他下手太狠？

    钱有火又想到自己胳膊上的伤……他干活多年，骨头硬得像铁，她肯定是下了死手才能把他的胳膊打断。

    钱母临走之前安排让楚云梨做饭，傍晚的时候，一家人都回来了，饭菜还没做，厨房里冷锅冷灶，连水都没烧。

    见状，钱母气得七窍生烟，当即就开骂：“懒成这样，还不如死了算了。留你们俩作何，当祖宗伺候吗？老娘辛苦一天还要回来给你们做饭，是不是还要喂到你们口中？”

    一边说，一边骂骂咧咧地去厨房做饭。

    地里干活的人本就饿得快，加上饭菜没有油水，吃得也多。别看一家就这几口人，要做一大锅粥，还得炒一盆菜。

    钱母越做越生气：“陈春喜，我看你是真不想过了。刚才我已经让人去你家里，请你大伯跟村里的族长过来，咱们好好商量一下。”

    做人儿媳，做到被请长辈的地步，也会让人侧目的。

    陈春喜从小没有父亲，由母亲一手带大。而江氏年纪轻轻守寡，最怕被人议论，她这种想法，不自觉间也传给了女儿。

    所以，陈春喜成亲之后挨了打，想的不是讨回公道，而是怕外人知道了丢人。

    如今换成了楚云梨，她却是不怕的。

    晚饭刚好，陈满福和族长就到了。

    钱母是托人去请的人，儿子儿媳把对方胳膊打折了这种事好说不好听 ，闹出去肯定会成为别人的谈资，钱母可不想丢人丢到隔壁村去。所以，她托人的时候并没有说得太清楚。

    而昨天才发生了陈春喜胳膊被打折了跑回娘家的事，陈满福和族长满心都以为钱家请他们过来是道歉的。

    来的一路上，还都觉得钱家讲道理。为这，族长说教了一通陈满福。诸如“这么讲理的人家春喜还要闹事不懂事，你们不责备反而还上赶着添火”之类的话。

    进了钱家院子，二人瞬间就发现了不对。

    如果真是赔罪，钱家应该很客气才对，这一个个的板着脸，不像赔罪，反而像是等着人赔罪。

    “亲家大伯到了？”钱父气冲冲出来：“进来说吧。”

    陈满福一头雾水。

    心下却更怒，侄女的手被打成那样，若是养不好，这以后可就残了，钱家没有一点悔过之心不说，反而还一副算账的架势，这是想继续过的做法吗？

    一时间，陈满福心里又起了接侄女回家的想法。但碍于边上的族长，只能沉默。

    进了堂屋，陈满福再不客气：“你们找我来想说什么？春喜被你们打成那样，总应该给我一个说法吧？”

    “说法？”钱母气得跳了起来：“你看看有火，他也被春喜打了，同样打折了胳膊，你们还要什么说法？反而是我要问问你们陈家这怎么教的女儿，这样狠辣，日子还怎么过？”

    族长皱起眉来，看向楚云梨：“春喜，怎么回事？”

    楚云梨低下头：“昨天我回来后，婆婆跟我说，夫妻之间吵架吵急了动手正常，昨晚上我们又吵，我边上刚好有一个木棒，顺手就……三爷爷，我承认我冲动了，可夫妻之间吵架正常啊。我也道歉了，还要我怎么样？”

    族长哑口无言。

    边上的钱家人听到她这理直气壮的话，恍惚间还有种自家人无理取闹的感觉。

    钱母跳脚：“你分明就是故意打的。”

    楚云梨直接否认：“不是故意的。钱有火他惹我生气，我气急了才动手的。”

    昨晚上钱有火只是想上床就挨了一顿，闻言顿觉自己冤枉，质问：“我怎么惹你生气了？”

    “你把我胳膊打成这样，我不该生气吗？”楚云梨反问。

    钱有火：“……”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这要是掰扯起来，扯到天亮也掰扯不清。

    陈满福也没想到，侄女昨天主动回来，竟然是抱着报仇的心思。看着和钱有火互相争执寸步不让的侄女，他心里有些担忧，侄女性子这么硬，这日子还能过吗？

    最后，陈满福和族长斥责了楚云梨，而钱家也保证以后钱有火再不对媳妇动手，此事就算了了。

    当下就是这样，打得这么狠了，还在劝两人在一起好好过日子。

    夜里，还是楚云梨先回房，她坐到了床边上。

    钱有火进门后，道：“今晚我要睡床。”

    “你最好乖乖的睡地上。”楚云梨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根木棒：“如果你想两只胳膊都吊起来的话，尽管上床。”

    钱有火面色一言难尽：“刚才你大伯好像让你别打人来着！”

    楚云梨左手抡棒子玩，淡然道：“你以前打了我，不也保证不再动手？结果呢？”

    钱有火：“……”所以，保证都不算数吗？

    一时间，钱有火只觉得前路无光，这以后日子还怎么过？

    他胳膊还痛，没心思争执，乖乖睡了地上。

    翌日早上，楚云梨起床，照旧踩了他两脚。

    钱有火被踩得直叫唤，疼痛里又生出怒气来：“大早上的你做什么？你眼睛瞎吗？故意的，是不是？”

    楚云梨一脸惊讶：“哎呦，对不住，又踩着你了。”

 族归下的女子 四

    对不住。

    这三个字太廉价。

    既不能帮人减轻痛苦, 说完了还跟放屁一样，味道一消散，就像从未出现过。

    钱有火捂着胳膊, 痛苦道：“陈春喜 ，你要是不想过了就直说！”

    “我想好好过日子啊！”楚云梨一本正经：“忘了告诉你，那天我回家去, 我大伯说你喜欢动手，让我别回来了。可惜，我那个三爷爷不答应, 还说我若回去，就要把我逐出族谱！”

    “从那天起，我就歇了离开钱家的心思。我是真想留下来好好过的。”

    听着这些, 钱有火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所以, 这个女人是被打怕了后起了退意，想要和离归家, 结果陈家族长不答应。她才回来报仇的？

    那这日子还能过？

    钱有火想要再说，楚云梨已经出门了。

    最近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地里的稻子正在抽穗。于庄户人家来说, 忙也挺忙的, 庄稼地里的那些草都可以拔一遍, 要说不忙，这一轮草完全可以不拔，等到秋收之后，再和稻草一起烧掉。

    钱母又在外面骂骂咧咧，刚才她可听见了儿子的惨叫, 虽然没有昨天大声, 但确实惨叫了。看到楚云梨出门, 立即质问：“你又碰着有火的伤了是不是？”

    “我不小心碰的。”楚云梨一脸坦荡。

    钱母：“……”

    看她这理直气壮的样，丝毫不悔过，还像是做了好事一般。

    “春喜，昨天你大伯跟你三爷爷都说了，让你好好过日子。还得秋收呢，有火如果伤得太重，还怎么干活？”

    楚云梨心里清楚，她昨天那般对待钱有火，钱家人只是斥责，没有对她动手，为的就是两个月以后的秋收。

    说到底，庄户人家看天吃饭，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无论做什么，都得勤快。钱有火伤她本就是冲动之下动手，钱家人可不想要一个躺在床上等着人伺候的儿媳。

    他们想的，还是让儿媳赶紧养好伤，好下地干活。所以，才没有对楚云梨动手。

    “他打我的时候，我也干活啊。也没见他收手。再说，我是无意的。”楚云梨抬了抬胳膊：“我也想养好伤，下地干活。”

    钱母都想叹气了。

    赵氏站在屋檐下梳头，闻言叹息：“日头那么大，我们得顶着大太阳拔草。晒得眼睛都看不清了，弟妹吊着胳膊天天在家歇，看得我都想受伤了……”

    这话出来，钱母恼了，斥道：“成天不想好的，拔个草要累死人吗？怎么不懒死你算了？”

    赵氏缩了缩脖子，转身进了屋。

    对着屋中床上正在穿衣的男人道：“我又没说错。他们俩吊着个胳膊，天天在家歇 ，我们像牛一样在地里晒着，凭什么？二弟也是，怎么能下这样的死手呢？”

    钱有贵不耐烦：“人家夫妻相处，轮得到你管？”

    看着外面的日头，今日又是艳阳天。赵氏只要想到就觉得头晕，不耐烦道：“是不归我管，但是娘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干活太累，回来就要骂人。弟妹她若没受伤，就算不去干活，家中里外包括菜地里的事肯定做得妥妥帖帖。娘回来就歇着，少生气，我的日子也好过。”

    钱有贵随口道：“等他们养好伤，就好了！”

    赵氏翻了个白眼：“二弟喜欢动手 ，养好了伤又能如何？弟妹肯定还会受伤……”

    话里话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语气就像是钱有火不懂事一般。钱有贵不满：“这兄弟我都摊上了，那你说怎么办？”

    赵氏瞪他：“你这么大声做何？”

    又看了一眼门口，将房门关紧，走到床前，压低声音道：“二弟太喜欢动手，弟妹身上一直都有伤，从来都是我伺候她！这一回，弟妹都知道还手了，夫妻俩以后肯定鸡飞狗跳，根本不能好好过日子。只有他们占我们便宜的……欢宝都快三岁了，这孩子长得很快，兴许一转眼他就要成亲，你们家连多余的屋子都没……”

    家里穷，钱有贵心里有数。听着妻子数落，愈发不耐烦：“别那么多废话，你就说想怎么做吧！”

    赵氏声音压得更低：“分家！”

    钱有贵讶然。

    赵氏帮他分析：“我们是长房，分家之后，爹娘肯定跟着我们过。”她一摊手：“其实就和现在的日子一样，只是把二弟他们分出去了。说实话，没生孩子之前，我吃亏些无妨。但有了孩子之后，我可不想被人占便宜，哪怕那是你的亲弟弟！再亲……还能亲过你亲儿子？”

    最后这句话，说服了钱有贵。

    眼见钱有贵意动，赵氏再接再厉，又劝了几句。

    一刻钟后，夫妻俩已经开始敲定分家的计划。

    钱家的早饭向来简陋，楚云梨喝了一碗粥，敏锐地察觉到了对面暗地里打量的目光。

    赵氏清咳一声：“弟妹，你这伤要养多久？”

    “不知道，我又没看大夫。”楚云梨抬眼看她：“嫂嫂要帮我请大夫吗？”

    赵氏：“……”并不是关心你。

    她尴尬一笑，打算拉回正题：“我意思是，你和二弟伤成这样，也不能干活。外人见了，该说你们夫妻俩懒了！”

    钱有火本来就懒。

    陈春喜倒是勤快，可如今换成了楚云梨，让她干活伺候这一大家子，门都没有。所以，她也是懒的。

    既然是真懒，又何惧人言？

    “我是干不了活，又不是不干。村里的那些人最喜欢东家长西家短，爱说就随她去！”

    赵氏：“……”

    她苦口婆心劝说：“话不能这么说啊！如果村里人都默认你们俩懒，那以后万一丢了东西，肯定都会怀疑你俩。还有，以后有了孩子，婚事上怎么办？”

    外人怎么说钱有火不知道，反正他是听出来大哥大嫂嫌弃他懒的意思了。

    钱有火语气冷淡：“我这两天确实没干活，那嫂嫂告诉我，我如今吊着胳膊应该怎么干活？”

    赵氏被喷，很有些不忿，她看向自己男人。

    钱有贵秒懂，出声道：“你嫂嫂不是催你干活。而是怕你在外面留下不好的名声。万一谁家丢了东西都来找你，糟不糟心？”

    他看向双亲：“不如这样，咱们先分家。等秋收粮食进来，我们直接分粮食给你。外人一见，看到你们有粮食，自然不会怀疑你们偷东西了。”

    钱有火恍然大悟：“原来你们想分家啊。”

    钱家老夫妻俩面面相觑。

    大儿子和儿媳绕半天弯子，他们就猜到目的不是流言。

    毕竟，外面还没开始传呢，着什么急？

    “分家也行！”钱有火是小儿子，早晚都有这一日，倒也不抵触：“只要爹娘答应，分家还算公允，我没意见。”

    赵氏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钱家夫妻俩对视一眼。

    小儿子喜欢动手打人，儿媳进门两年，经常挨打，很多时候做不了事。钱母觉着，这是小儿子没有被家里的这摊事折磨过，如果分了家，只剩下他们夫妻俩过日子。小儿子应该不会再打媳妇……真打了他就得自己做饭洗衣打扫！

    她这么想，就摁住了想要说话的钱父：“树大分枝，村里也有先例。刚好你们提了，那就分吧。找了长辈和族长，分得公允一些。”

    钱家夫妻俩并没有想偏向谁，公允一些，两个儿子之间的兄弟感情不会受影响。

    分家的事，楚云梨没有插嘴。

    钱家院子里来了好几个长辈，一个时辰后，分家的契书都写好了。

    家里的地分为三份，钱家老夫妻占一份，钱有贵一份，钱有火一份。

    事实上，钱有贵试图按人头份，他们家可要多一个孩子。

    只是后来被钱父摁住了，还对着写契书的长辈道：“以后我们夫妻俩百年之后，留下来的地他们兄弟一人一半。”

    又对着钱有贵夫妻俩道：“你们也别不答应。你弟弟分出去，每年是要给我们送粮食的。他们送粮，你们负责照顾，就这么定了！”

    长辈说话，如果没有大错，晚辈是不能反驳的。

    这么分家也算公允，赵氏就是有意见，也只能憋着。

    花了半天时间分家，送走了长辈后，钱家人留下钱有美看孩子，其余人纷纷去了地里。

    钱有火不用干活，方才分家时已经说好，今年的粮食收进来后，把他的那份分给他。钱有贵话说得好听，算是他照顾弟弟了。

    钱有火分得了一间房，厨房共用。等那边大房的人一走，他就催促：“做饭去。免得一会儿娘回来后大家都要用，挤起来伤感情。”

    楚云梨和钱家压根就没感情，还怎么伤？

    关键是，两个人都有手伤，凭什么钱有火理直气壮地要她做饭？

    “我胳膊疼，做不了！”

    钱有火恼怒：“那吃什么？”

    “分家是你答应的！”楚云梨强调完，又道：“连妻儿都养不活，你也算是个男人？”

    钱有火：“……”

    “陈春喜，你是不是不想过了？”

    楚云梨不耐烦：“我说了想过，想过！你一天要问几遍？聋了吗？还是你是傻子，听不懂我的话？”

    钱有火气得七窍生烟，激动之下，捡起身边的椅子就丢了过来：“让你嘴犟！”

    楚云梨抬脚一踹，直接把椅子踹了回去。

    她力气大，椅子去势很快，吊着胳膊的钱有火压根没反应过来，椅子结结实实就撞上了他的胳膊。

    折了的胳膊本就疼痛，哪里经得起撞？

    钱有火被椅子撞得后退几步，直接坐倒在地，痛得直冒冷汗，好半晌爬不起来。

    楚云梨缓步上前：“痛吗？”

    钱有火瞪着她：“你说呢？”

    楚云梨反问：“既然痛，你为何要往我身上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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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规下的女子 五

    不痛不长记性。

    以前的钱有火是这个想法。

    如今看来, 这想法没错，他挨了这一下，确确实实记住了椅子不能撞在受伤的胳膊上。

    他咬牙切齿地问：“陈春喜, 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打我？”

    “我跟天借的胆！”楚云梨正色道：“我算是看出来，我若不还手，被你打死都有可能。我不想死, 只能想些法子了。比如，你怎么打我的，我就还回来。让你也受一下那份痛苦, 你应该能长记性。”

    钱有火：“……”确实记住了。

    他心里憋屈不已，挨了那一下后，他再也打不起精神打人, 干脆回了房。

    楚云梨紧跟着进去, 眼看他脱了鞋要爬上床，飞快过去, 揪住他的衣领，把人丢开。

    “我说了，怕压着手上的伤, 你得睡地上。”

    钱有火怒瞪她：“你是不是还想让我去请你大伯跟你们陈家的族长来？”

    楚云梨不以为然：“你请啊！”

    大不了道歉嘛。

    道歉完了继续揍！

    钱有火看出来了她的想法, 气了个倒仰。

    楚云梨自己坐到床前, 一只脚踩上床沿，吊儿郎当道：“夫妻一场，奉劝你一句，别搞这么麻烦。长辈都是护着自家孩子的，以前你打我的时候, 哪次我没告状？结果如何？”

    结果, 他想打照样打！

    钱有火那时候不觉得, 如今这份的疼痛落到他自己身上，并且发现没人能管住罪魁祸首时，心里都有点绝望了。

    看着他一脸生无可恋。楚云梨很是满意，以前的陈春喜，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局面。

    三天两头挨打，偏偏没人能管钱有火，每次看到他要动手，她只能往外跑，尽量让自己少挨几下。

    楚云梨一边脱鞋，一边道：“今儿这饭呢，我是不做的。但我睡醒之后，如果没看见饭菜上桌，休怪我不客气！”

    钱有火瞪大了眼睛，用左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不可置信地问：“你还要打我？”

    楚云梨眼神意味深长，冲他一笑：“你可以试试。”

    钱有火一股怒气直冲脑门，以前经常挂在口边的话脱口而出：“你要翻天？小心我打死你！”

    楚云梨扬眉：“你来啊！”

    钱有火：“……”

    他不敢！

    楚云梨嗤笑一声：“滚去做饭！”

    不待钱有火生气，她淡然道：“过去的两年中，你经常这样说。现在我自己试了一下，发现这么说话特别畅快！现在我已经能理解你了，只是，我还没试过一言不合就打人呢……要不，你别做饭，一会儿我试试？”

    钱有火死死瞪着她：“陈春喜，我看你是想被我休吧？”

    楚云梨摸着下巴：“你说，我把你喉咙掐肿，你能不能说话？”

    钱有火立即了然，她这是不想离开，掐肿他的喉咙不让他开口。

    打又打不过，还要被她打！一时间，钱有火心里都有点绝望了，他一连崩溃地问：“我送你回家，成吗？”

    “我大伯和三爷爷不肯接纳我！”楚云梨一脸无奈地叹息：“我三爷爷是族长，你把我的手打折，我跑回家之后，他已经放下话。我只要活着一日，就是你钱家的媳妇！所以，送我回去的想法，你还是早早收了吧。”

    钱有火更加崩溃，合着他还送不走这尊瘟神了？

    这么个煞星砸手里，他还活不活了？

    楚云梨踹了他的背一脚：“做饭去，磨蹭什么呢？”

    钱有火怕她招呼自己的胳膊，一脸颓然地起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后，到底不甘心，余光偷瞄她一眼，发现她正在脱鞋，当机立断转身 ，扑了过去。

    他本意是想着凭他的大块头把人压在床上，然后好收拾她，非打得她怕了不可！

    想法很美好，他人也确实扑了上去。却在即将靠近时，见她轻飘飘抬起刚刚脱去鞋的脚，轻轻一踹……他就飞了出去。

    钱有火摔倒在地，痛得眼前直冒金星，好在他下意识护着胳膊，这才没有让胳膊伤上加伤。

    楚云梨缓缓起身：“你想打我？”

    钱有火吓得坐起身，不停往后挪，刚才他扑人时注意力集中，已经发现这女人反应很快，打起人来看似没有力道，可碰到人身上后特别痛。

    别的不说，钱有火自己把人踹一脚，是踹不了这么远的。

    他再一次清晰地明白，他打不过这个女人。

    “我没有。”钱有火说着，对上她冷淡的眉眼，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我想和你亲近，我们是夫妻嘛！”

    楚云梨扬眉，抬脚踩住他的脚：“亲近？”又点头：“你说得对！”

    “对”字话音刚落，她一脚踹上他的下巴，只把人踹得仰倒在地上。

    还闲闲问：“够不够亲近？”

    下巴的疼痛传来，钱有火眼泪都痛出来了：“够了，够了！”

    然后连滚带爬地跑出门。

    像逃命一样。

    也像曾经的陈春喜。

    楚云梨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假寐。

    钱有火去了厨房，从小到大他就没做过饭，加上吊着一只胳膊，就更不方便了。折腾了好半天，只看到厨房冒烟，始终没看到饭菜。

    楚云梨歇了一会儿赶过去时，只看到满脸黑灰的钱有火蹲在灶前，无比可怜。

    “我不会做！”钱有火说这话时，不知道不是被烟呛得，还是委屈的，反正眼泪直流。

    楚云梨靠在门框上：“连饭都不会做，要你何用？”

    这句话，钱有火也不止一次地对陈春喜说过。

    她自己进了厨房，一只手不甚方便地将粮食下锅，又去灶前做饭。

    钱有火见她接过，心下大松一口气。

    楚云梨做得少，锅里的粥熬好，她找了个碗开吃，并不招呼钱有火。

    而钱有火也没凑过来。

    等到夕阳西下，钱家人干活回来。钱有火从屋中奔出来，奔到双亲面前，哭道：“爹，娘，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我都要被她打死了。”

    钱家夫妻俩先是被儿子这满身黑灰的模样吓了一跳，待听清他话中的意思后，有些恍惚。这话……实在太熟悉了。

    曾经这么奔到面前满脸是泪告状的……明明是小儿媳！

    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儿子弄成了这副惨样。钱家夫妻哪里接受得了？

    当即斥道：“陈春喜 ，你给我滚出来！”

    楚云梨站在门口：“我不会滚，您将就看吧。”

    看什么？

    钱家夫妻要的是她出来，又不是真要看她滚，看到她一副悠闲模样，穿得干干净净，气得不行：“给你们分家是想让你们好好过日子，想让你好好照顾有火，你就是这么给我照顾的？”

    钱母指着儿子的手指都有些颤抖了。

    钱父脸色也难看：“你们俩能不能好好过日子，天天这么闹。我们怎么放心？外人看到，过日子像唱大戏似的 ，笑也要笑死了。”

    楚云梨打了个哈欠：“明明是有火不想好好过 ，你们怎么能怪我呢？”

    陈春喜想好好过的时候，钱有火跟大爷似的。现在反过来，他就受不了了？

    这才刚开始呢。

    钱家夫妻俩气得不行，钱有贵夫妻俩不吭声。

    提出分家的是他们，虽然这事没错 ，可分家后的二弟把日子过成这样 ，双亲难免会迁怒，他们假装自己不存在，赵氏麻溜地进了厨房做饭，一句都不多问。

    钱父气得浑身颤抖：“找陈家人！这个媳妇，我们家是要不起了。”

    楚云梨不以为然。

    钱母怕丢人 ，使唤钱有美去陈家村。

    这一趟来回得需要小半个时辰，路也不好走。钱有美很不想去 ，但双亲吩咐，她又不敢不去。

    敢怒不敢言，狠狠瞪了楚云梨一眼：“二嫂，你能不能省点心？”

    “快点！”钱母催促。

    半个时辰后，陈满福跟族长赶到了。

    也不知道路上钱有美怎么跟他们说的，到了钱家院之后，二人脸色都不太好。

    陈满福一脸无奈：“春喜，昨天你都答应我要好好过日子，怎么今天又闹了呢？”

    “我好好了啊。”楚云梨一本正经：“饭是我做的，我这个手也干不了别的 ，他们还要如何？反正我做什么都是错，他们说了你们就信，那你们想骂就骂吧。”又看向钱家夫妻：“是不是想让我道歉？”

    她干脆利落的对着一脸黑灰狼狈不堪的钱有火一弯腰：“对不住。”

    抬起身后，又道：“是不是觉得我诚意不够？要不要跪下？”

    一番动作连贯，看得人瞠目结舌。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被怎么欺负了呢，否则，怎么可能这样乖？

    陈满福皱起眉：“亲家母，人家小夫妻俩的事，咱们少插手，夫妻之间，吵吵闹闹正常，长辈越插手越坏事……”

    钱母：“……”这话也熟悉，曾经她也这么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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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规下的女子 六

    看着钱母脸上的憋屈, 陈满福心下畅快。

    侄女被打，在这两年中，他也偶然发现过几次，哪怕侄女没有告状, 他也借着探望的借口来过, 想要提点一二, 当时钱母就是这么堵他的。

    “夫妻俩吵闹打架, 回头就好了。”陈满福继续道：“他二人成亲两年, 打架也不只是这一回。不用管。”

    钱母：“……”可是这一回儿子受伤了啊。

    以前受伤的都是陈春喜，她当然不想管。

    可如今吃亏的是儿子, 这不管怎么行？

    楚云梨再次上前：“我动手确实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

    态度虔诚，神情慎重。一点都看不出敷衍之色。

    要不是钱有火知道她变脸的速度，也会被她这幅模样欺骗。当即怒道：“道歉有何用？回头你还不是要动手？”

    楚云梨叹息：“你要怎样才肯信我呢？给你下跪成不成？”

    钱有火又觉得这话耳熟, 也懒得回忆，一挥手道：“反正我不跟她过了！和离！”

    再不分开, 他怕自己会被打死。

    听到“和离”二字, 族长皱眉：“我们家女儿到你们钱家来, 上敬父母, 下敬夫君, 怜爱侄子, 平时也勤快。家里家外的忙活, 村里的人可都看着眼中。唯一的错处，就是没能给你钱家添丁……可生孩子这事急不来，若三年无子, 你们让她归家, 我保证一个字不多说, 亲自来接她回去，还给你们斟茶道歉。”

    钱有火：“……”

    现在才两年，要想摆脱她，还得有一年日子要熬！

    想到此，他心里有些绝望。

    因为他实在不认为自己能熬过一年。

    他有些崩溃，质问道：“陈春喜，你要怎样才肯离开？”

    他看得出来，这女人已经没打算跟他好好过了。与其这样，为何不离开呢？哪怕让他给点好处，只要能摆脱这女人，他也愿意。

    “我不离开，”楚云梨一本正经：“我要跟你好好过日子来着。咱们能做夫妻，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缘分，可千万不能辜负。现在我们已经分了家了，以后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

    越来越鸡飞狗跳！

    钱有火总觉得她说的是反话，眼见她话里话外没想离开，气道：“我不跟你过！”

    “你这样可不成。”楚云梨振振有词：“错的可不是我，你凭什么赶我走？”

    钱家人呢，并不想他们夫妻和离。

    钱家老两口想法要简单一些，家中没有积蓄，再娶一个媳妇，实在不划算。

    赵氏也是差不多的想法。她好不容易才把小叔子分出去，如果弟妹回家了，以钱有火身上的伤，这家肯定白分了！到时候还得老两口掏银子给他治伤！

    钱有贵被妻子掐了一把，俩人做了好几年夫妻，默契还是有的。当即上前：“二弟，你别这么冲动。这些年来弟妹的好我们都看着眼中，你可不能辜负她。”

    钱有火瞪着自家大哥：“站着说话不腰疼，受伤的不是你，你当然可以这么轻飘飘放过。”

    钱母没想让儿媳离开，但是，也不能惯着她这打人的毛病，出声道：“你们带着她回去，让他们两人分开冷静一下，好好想一想。”

    闻言，钱有火急了：“娘，我不想了，我就是要跟她和离！这日子没法……”

    话音未落，头上已经挨了一下。钱母对着陈家几人尴尬一笑，把儿子揪进了门。

    进门后低声斥道：“你傻不傻！你以为现在娶媳妇那么容易？从相看开始到娶进门，得花好几两银子，你当你爹娘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钱有火：“……这不是银子的事！”

    “就是银子的事！”钱母粗暴地打断儿子的话：“我们分了家了，以后我和你爹跟着你大哥，靠他养老，便不能再照顾你，就算有银子，也不能拿给你娶妻……春喜勤快，脾气也好。这段日子是你把她逼急了，你平时油嘴滑舌的，好歹把她哄回来，以后好好过日子，也好让我跟你爹放心！”

    她看了一眼外面，低声道：“再说，你和离之后，再想找春喜这样好看的姑娘，可不好找了。听我的，让她回去，过两天你去把人接来，以后少折腾！”

    她警告地瞪了一眼儿子，这才打开门出去：“亲家大伯，春喜回去小住几天，让她好好冷静。”

    其实钱母想说的是让她好好反思！

    但以后还是亲戚，话不能说得太直白。就如今她态度语气，只要不蠢，都看得出她的意思。

    回去的路上，陈满福挺沉默。

    族长走在最前，回头道：“春喜，嫁出去的姑娘弄到你这样的，可真不多。说出去外人该以为我们陈家的姑娘没教养了。钱家让你回来，不是让你冷静，而是让你反思。”

    楚云梨低着头，自认为没什么好反思的。

    当然了，可以回想一下曾经陈春喜受的那些伤，等回去之后，再招呼到钱有火身上。

    陈家的院子里，江氏翘首以盼。看到女儿回来，立刻迎上前：“今日又是为了什么？”

    “分家了，钱有火让我做饭，我已经做了。可他还是不满意，非要叫大伯跟三爷爷过去，然后说这日子不过了。我婆婆让我回来冷静一下。”楚云梨言简意赅的把今日发生的事说了。

    江氏听得眉心皱起：“怎么有火这样不讲道理？”

    这话要是让钱有火听到，应该会大呼冤枉。

    不讲道理的人明明是陈春喜好么！

    这里是陈家村，整个村里都是陈家人。楚云梨被从钱家领回来的事不是秘密，不过半天，村里的人都知道了。

    有那好事的，还会上门来打听。

    不过，江氏没心思跟人家说自己女儿跟女婿的事，很快就把人打发了。但是，村里人还是从族长媳妇那里得到了真相。

    外面众人议论纷纷 ，说什么的都有。有的人说，男人动手正常，等到年纪大了，自然就不打了。也有人说，钱有火三天两头的动手，春喜还手就不行，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江氏不让楚云梨出门，怕她听到这些议论会伤心。

    楚云梨不会伤心，但她的手臂上的伤得养，加上在钱家这两晚没睡好，事实上，陈春喜从来都没睡够，一直都是疲惫的。

    所以，回到陈家后，楚云梨睡了两天。

    在这期间，弟弟陈春华很是担忧，一天要站在窗户外喊上好几次。

    楚云梨感受得到他对姐姐的感情。

    也是，姐弟俩相依为命。庄户人家，天天都忙着地里的活儿，陈春华几乎是被姐姐带大的，姐弟俩相处的时间，比跟母亲相处还要多。

    这日午后，楚云梨睡够了，起身去院子里扫地。

    陈春华从后院出来，手中还抱着一大捧草，这是拿来喂鸡的。看到她扫地，飞快过来：“姐姐，你身上有伤，我来！”

    语罢，不由分说抢过扫帚：“你好容易歇几天，就别干活了，家里的这点事，我都不够做呢。”

    楚云梨站在一旁，看着他扫。

    想到的却是上辈子陈春喜再一次挨打，这孩子跑去讨公道，结果被钱有火推倒在地……就是那么寸，陈春华的头撞上了石头，当时周围没人，等到被发现，已经没了命。

    陈春华察觉到姐姐的目光，有些羞涩，想到什么，又问：“姐姐，你若是不想过了，我们一起离开这儿，去城里吧！我问过了，城中有些活包吃住，一个月还能攒下一钱银子呢。”

    楚云梨看着他，问：“娘怎么办？”

    陈春华不说话了。

    江氏是陈家媳妇，若是儿女都跑了，留她在村里，只会被人指指点点。

    陈春华扫着地，地上落下大颗大颗的泪，他伸手一抹：“大不了，我杀了他。然后你就能回家……”

    楚云梨皱眉，斥道：“说什么胡话呢？”

    陈春华被斥，又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却倔强地没认错。

    凭着姐弟二人的感情，楚云梨毫不怀疑他这不是一时冲动，是真有这个想法，劝道：“这一次我把他手都打折了，且轮不到你动手。你放心，从今日起，哭的人不会是我。”

    陈春华半信半疑。

    正想再问，门口来了人。隔着篱笆院能看得到人的上半身，正是吊着一条胳膊的钱有火。

    钱有火板着脸，像是上门讨债的，直接把手上拎着的东西一放：“春喜，跟我回家。”

    楚云梨笑意盈盈：“你终于来接我了。两日不见，我都想你了呢。”

    钱有火：“……”并不想见她！

    今日他会来，是被亲娘逼的！

    还因为在这两日里，母亲没少跟他一起回忆陈春喜的乖巧。钱有火想着曾经她的柔顺，这才鼓起勇气上门。

    只是，曾经陈春喜是一个内敛的人，或者说，是一个死板的人。像这种想不想的话，她从来都不会说。

    倒是他……几日不见，确实会说这种话。只是，陈春喜实在太无趣，基本都不回应。

    “太冷淡了。”楚云梨对着陈春华挥挥手，自顾自打开篱笆院出门：“想我呢，就可以直说。反正我们是夫妻嘛！”

    钱有火终于发现，这些话很耳熟。

    可不就是他曾经哄陈春喜回家的话么？

    他愣在原地，突然发现曾经那个温柔的陈春喜没有回来，一瞬间，真想转身就跑。

    “快点走啊！”楚云梨回身催促：“你磨蹭什么？还得回去做饭呢。”

    钱有火：“……”谁做饭呢？

    很明显，从她的语气神情都看得出，做饭的那个人不会是她！

    那就是他喽？

    这些话，都是他曾经最喜说的。

    那么，回去之后，她会不会继续揍他呢？

    钱有火咽了咽口水：“你好久没回娘家，想不想多住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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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规下的女子 七

    楚云梨摆摆手：“我已经嫁人, 有自己的家，长期呆在娘家像什么话？”

    钱有火又发现，这句话曾经母亲很喜欢说。

    “走啊！”楚云梨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再磨蹭，天就黑了！”

    在她伸手的那一瞬间, 钱有火下意识往后躲。但没能躲过, 被拖着往前走, 他心里有些崩溃。

    这一路走得心惊胆战, 因为钱有火发现, 前面的女人好几次有意无意想要推他，要不是他极力稳住, 真就摔到地上了。

    这一路过去，地势平坦，没有特别高的地方。摔死人倒不至于，甚至摔伤都不容易, 可他手臂上有伤，那可是实实在在断了骨头的, 要是错位, 以后可就完了。

    关键是还痛啊！

    养了几天, 疼痛才减少一些, 夜里勉强能睡着了。

    到了钱家时, 已经是傍晚。

    钱母正在摆饭, 看到二人回来, 冷哼一声：“知道错了吗？”

    楚云梨一脸严肃：“我早知道了啊。那日就道歉了！”

    这副模样，很明显是想继续过。钱母微微放松：“进来吃饭！”

    等到一家人坐下吃饭，钱母开始絮叨：“这一家人呢, 平平安安最好, 千万别打架！丢人事小, 伤着了人才是大事。你看你们俩一人吊着一条胳膊，是好看呢？还是说起来好听呢？村里这两天都有人议论，我都不好意思去河边洗衣，一去就有人问。你们俩都长了嘴的，又不是哑巴，有话不能好好说吗？为何要动手呢？”

    她说这些时，语气还算温和。

    楚云梨专心吃饭，只当耳边是蚊子在嗡嗡响，左耳进右耳出，一句都没入心。

    一顿饭就在絮叨声中结束 ，吃过饭后，各回各房。

    钱家院子不大，没有多余的屋子。楚云梨想要分房也不可能，她直接进了夫妻俩的屋子，看到床上的被子卷成一团，床铺也乱七八糟，明显就是睡了没整理。她几步上前，把被子都扒拉到地上，去柜子里重新抱了一床。

    当下姑娘成亲，衣衫其次，最要紧的是被子，至少四床。这些都是陈春喜的陪嫁。

    后脚进门的钱有火看到地上的被子，皱眉道：“你这是作何？”

    “看不出来吗？”楚云梨正在铺床，一只手不甚方便，她铺得认真，随口道：“咱们俩手上都有伤，最好是分床。你还是睡地上吧。”

    钱有火：“……”他就不想接！接回来了自己还得睡地上！

    打又打不过，他只能使出杀手锏：“你若执意让我睡地上，我可就喊娘了！”

    楚云梨动作一顿，回头看他。

    见状，钱有火自觉唬住她了，冷笑道：“你被接回陈家，这几天日子不好过吧？你那个大伯母跟族长夫人有没有说你？只要我一喊，娘发觉你欺负我，肯定会让陈家人再来接你……”

    楚云梨两步过去，抬手就劈向他后脖颈。

    钱有火挨了一下，应声而倒。

    楚云梨踢了一脚：“看把你能耐的！老实睡地上吧！”

    她下手有分寸，钱有火今夜基本不可能醒。她躺上床，好好睡了一觉。

    而一直在院子里听墙角的钱母，似乎听到了里面的吵闹声，可仔细一听，又没发现里面有动静，便安了心回去睡了。

    翌日早上，楚云梨起身后，看到地上的钱有火连姿势都没变过。外面钱母已经在喊：“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床？”

    楚云梨起身，踢了一脚地上的钱有火：“你娘叫你起了！”

    钱有火被踢醒，只觉得周身凉飕飕的，还浑身酸痛，一条腿麻得毫无知觉，恍惚了一下，才想起昨晚发生的事。左右一瞧，发现自己还坐在地上，顿时大怒：“陈春喜，你……”

    楚云梨抬手又劈。

    钱有火再次晕倒，她把人拖上床，又给他盖好被子。这才起身出门。

    钱母叉着腰站在院子里，看见她出门，冷哼一声：“越来越懒，自己做饭去。已经分了家了，别指望老娘伺候！”

    楚云梨没有辩驳，自己去厨房做饭。

    看她乖巧，钱母愈发笃定她这一回受了教训，应该想好好过日子了。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有火呢？”

    楚云梨头也不回：“他昨晚累着了，正补觉呢。”

    钱母：“……”这什么虎狼之词？

    夫妻俩关在房中睡了一夜，早上起来说累着了，是个人都会想歪吧？

    钱母轻咳一声，斥道：“就算成亲了，有些话也别乱说，尤其我还是长辈，你就更不应该这么说了。”

    楚云梨抬眼，一脸莫名：“我说的是实话。”

    “你还说！”钱母瞪她一眼：“都什么时辰了，快点做饭。”

    庄户人家，就得伺候好地。楚云梨饭还没做好，钱家其余人已经吃了饭出门了。

    钱有美留在家里看孩子，偶尔看一眼厨房中的楚云梨。

    做好了饭，楚云梨拿了一只碗，自己吃了。钱有美见状，疑惑问：“二哥呢？”

    楚云梨摆摆手：“他睡醒了会起来吃的。”

    钱有美看了看日头，这时已经辰时末了，二哥再懒，也不会睡到这个时辰还没动静，她又看了一眼房门，走到窗边：“二哥，二嫂在吃饭，你吃不吃？”

    里面还是没动静！

    钱有美加大了声音，也没听到里面有人应答。她突然心里就有点慌：“二嫂，二哥怎么喊不醒？你快看看去。”

    楚云梨不疾不徐：“他应该是不想搭理你。”

    钱有美：“……”

    身为钱家唯一的姑娘，钱有美从小还算得宠，没少跟二哥吵闹，他困得慌不搭理她也是可能的。

    等到了午时，日上三杆，屋中还是没动静，钱有美坐不住了，先到窗边去喊，又去门口敲门。

    到了后来，就开始踹门。

    钱有美急得不行，狠狠一脚，直接把门板踹飞了。也顾不得大门，飞快奔到床前，就看到床上躺着的人双眼紧闭，呼吸有些急促，脸色发红……很明显就是病了。

    她伸手摸上他额头，被那烫意吓了一跳，立即道：“二嫂，二哥病了，这么高的热，你一直没发现吗？”

    楚云梨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你也看到了，我从起床就忙到现在。哪儿有空看他？”

    这种天气，夜里还是凉的。地上躺一晚上，不生病才怪。

    钱有美顾不得这些：“二嫂，你赶紧去请大夫。我去地里叫爹娘回来。”

    哪怕分家了，不在一起吃饭。这生病了，双亲肯定也要管。

    楚云梨没动弹，看着她跑远，又坐回了椅子上。

    若是陈春喜被打晕倒在地，他们跑这么快找大夫，她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没了。

    等到钱家人赶回来，楚云梨还站在院子里。钱母看到她，急切问：“大夫来了吗？”

    楚云梨不好意思：“我身上没有银子。我不知道没有出诊的银子大夫会不会出门，便想进屋找几枚铜板，可惜没找到。”

    钱母：“……”

    她气急败坏，伸手去戳儿媳额头：“你傻不傻！我们就在家里，大夫来诊治之后我给银子也是可以的……”

    楚云梨避开她：“这不好吧？都分家了，我们还怎么好意思花您的银子呢？有火那里肯定有！”

    钱母恼怒，瞪她一眼：“若是有火出了事 ，我要你偿命。”

    “杀人犯法。”楚云梨强调：“娘，你要记住了。”

    钱母心里慌得不行，进屋看到儿子烧得满身通红，怎么喊都不醒，又吩咐赶回来的钱父：“去请大夫。”

    土郎中村里就有，钱父回来得很快。

    只是土郎中在看到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时，查看了一番后，背起药箱就走：“我治不了，你们另请高明！”

    村里的这个土郎中医术不错，头疼脑热之类的他都会治，还治得好。偶尔他的药比镇上的大夫配的还要管用。

    听到大夫说治不了，钱母心下崩溃，大吼道：“赶紧去镇上请大夫！”

    一阵鸡飞狗跳。

    镇上的大夫来了，看完了又配了药，还让钱家人拿帕子敷额头，忙碌了大半天，到了晚上，钱有火终于醒了。

    “我这是在哪儿？”他烧太久，又喝不下去水 ，声音都是哑的。

    “你发热了。”钱母见他醒了，焦灼的心微微放松，又开始絮叨：“让你多穿一些，弄成这样，不难受吗？”

    钱有火：“……我穿得很多啊！”

    想到着凉，他混沌的脑子像是被人劈开了一道光，瞬间就想起了昨天到现在发生的事，伸手一指楚云梨：“这女人让我睡地上。”

    楚云梨讶然：“你居然这么卑鄙！不想过就不要接我回来啊，完了你这样陷害我，明明是你自己要睡地上的！”

    钱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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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规下的女子 八

    钱有火满脸不可置信。

    没想到她居然倒打一耙。

    他一脸崩溃, 打断她道：“我手伤成这样，夜里那么冷，睡了肯定会生病，我疯了吗？”

    “我也认为你是疯子！”楚云梨叹息一声：“我做梦也没想到你居然会拿自己的身子陷害我！”

    他看向屋中众人, 哑着嗓子问：“你们都认为, 是我自己故意生病吗？”

    钱家人半信半疑。

    觉得他俩谁都不可信！

    实在是陈春喜口中的话太奇怪了。

    谁会故意把自己作病, 只为了陷害别人？

    但钱家人自己心里也清楚 , 钱有火这段时间不止一次的说过不想再和陈春喜过日子了, 只不过钱家人舍不得再聘娶一个媳妇儿的银子，都劝他好好过。

    钱有火拒绝不能, 故意陷害陈春喜要害死他以此让他们逼她离开……好像也有可能。

    看到家人不信自己，钱有火本就闷痛的脑子更痛了，白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他都要死了, 这些人总该信了吧？

    钱有火确实病得很重。

    高热反反复复 ，一直就没退下来过。一整个夜里, 因为楚云梨手上不便, 钱家几人除赵氏外, 都在轮流帮他敷额头。

    那边还得腾出手来熬药。

    折腾了一晚上, 天亮的时候, 所有人都精疲力尽。倒是楚云梨因为手上有伤, 靠在一旁眯了一晚上。

    翌日早上, 钱有火高热稍退，众人才回去睡觉。

    楚云梨去了厨房做早饭，刚摆上桌, 钱有美出来上茅房, 看到后, 疑惑问：“这么点饭菜，怎么够吃？”

    这桌上只有一大碗粥，一盘小青菜，一人一口，就没了啊！

    反正，怎么看都不像是全家人的饭菜！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够了啊！我还吃不完呢，昨晚上没睡好，胃口不佳。”

    她居然没帮钱家其余人做饭？

    钱有美觉得不可思议：“昨晚上我们一夜没睡，你没看见吗？我们那是为了二哥！”

    楚云梨：“……”我又没让你们为了他不睡。

    当然了，这种话说出来，又是她不对。所以，她低下头，开始喝粥。

    粘稠的稀粥入口，从口中一路温暖到了小腹，很是舒适。她满足地眯起眼，随口道：“我吊着一只胳膊，本就不好做饭，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你们再是一夜没睡 ，也不至于等着一个伤残人给你们做饭吧？”

    钱有美听着，竟然还觉得这话有道理。

    又听她道：“再说，我们可是分了家的 ！”

    这话出来，钱有美就不高兴了，觉着怎么也要掰扯一下，皱眉道：“咱们就算分了家，但血浓于水，骨肉亲情断不了吧 ？否则，昨晚上大哥和爹娘就去睡了，哪里还会管二哥？你做饭就做自己吃的，未免太自私了……”

    楚云梨伸手一指厨房：“你不自私，你倒是去做啊！有这跟我掰扯的时间，饭都要得了。”

    钱有美：“……”做个屁。

    她就不做，去了茅房后，自顾自回去睡觉。等到爹娘起来没看见饭菜，肯定会骂昨晚上唯一一个睡觉的陈春喜。

    楚云梨当然不留下挨骂，吃过饭后，她走到正房门口，扬声道：“爹，娘，有火生了病，你们照顾他已经很累，我这吊着一条胳膊什么都干不了只能拖后腿……我还是回娘家去吧，等他好了，我再回来！”

    床上睡得迷迷糊糊的钱母听到这话，瞬间惊醒过来，拉了一件衣衫披上，打开门就看到已经出了院子的二儿媳，大喊道：“你男人病着，你要去哪？”

    楚云梨站在篱笆院外回头：“我也照顾不了啊，还得你们照顾我，这不是添乱吗 ？为了不给你们添乱，我回家去，让我娘照顾。”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走。

    钱母又喊了几声，她都没回头，反而两条腿捣腾地愈发快了。

    从钱家回陈家村的路并不好走，楚云梨倒也不急，走得缓慢。

    最近各个村里的人都忙着拔草，今日天气不错，太阳也不大，那些平时不干活的人也会跟着下地，所以，远远看陈家村，好像静悄悄的，倒是路旁的地里有不少人。

    有那认识的人看到楚云梨，好奇问：“春喜，这种天气，你怎么回来了？”

    就算吊着一条胳膊，做饭总是能的。

    楚云梨搬出早就想好的说词：“有火病了，昨晚上闹腾得全家一宿没睡，我伤成这样，留在家里也只能添乱，我婆婆就让我回娘家看看。”

    众人恍然，原来是被钱家嫌弃累赘，被赶回娘家来了。

    虽然陈春喜没明说，但她就是这么个意思。

    一路打着招呼，楚云梨往陈家村口而去。

    还没靠近，就看到村口蹲着个人。

    确切地说，蹲着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头埋在膝上，身子微微颤抖，好像正在哭。

    楚云梨缓步上前，认出来是陈春喜本家的一个堂姐 ，今年二十多岁，嫁到了镇上。

    算是这一辈中嫁得比较好的姑娘了。

    “春风姐，你怎么在这儿？ ”

    以前江氏怕被村里人孤立，时常教导两个孩子要喊人，陈春喜平时不爱说话，但最喜欢打招呼，看到人，是一定要喊的。

    所以，楚云梨一路跟人闲聊着过来，这会儿看到蹲在地上的人，也出声打招呼。

    听到有人喊，陈春风身子一震，像是被吓着了一般猛然抬头。

    这一抬头，楚云梨看到了她满脸的泪。顿时惊讶：“春风姐，你这是从镇上回来呢，还是从村里出来啊，谁欺负你了？”

    陈春风心里本就委屈，被这么一问，眼泪落得更凶。

    陈家种种族规下，许多女子都过得憋屈。楚云梨心里一动，走到她身边蹲下：“你要是不嫌我烦，可以跟我说说。”

    当然了，若不乐意说，楚云梨也不强求。

    不是谁都愿意别人问自己的私事的。

    陈春风不说话，默默掉眼泪。

    楚云梨等了几息，觉着她应该是不想说，便站起身，打算回家帮忙。

    “你别走！”陈春风终于出声，声音里满是委屈。

    楚云梨回身蹲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耐心等着。

    好半晌，陈春风才道：“我那个婆婆，想让我嫁给我小叔子。”

    楚云梨：“……”

    这话透露的消息太多，她也是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顿时皱眉：“这怎么行？”

    陈春风苦笑：“陈家女儿嫁出后，一般不能归家再嫁。就算守了寡，也得留在夫家照顾孩子。除非没孩子，才能归家。”

    楚云梨恍然想起，陈春风男人在去年夏日病逝，她还是和以前一样过日子，很少回娘家。

    “我小叔子的媳妇上个月难产没了，留下三个孩子，小的那个刚刚满月，我婆婆就起了心思，想让我们俩凑合着过，一起照顾几个孩子 。”陈春风说到这里，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伸手去抹，却越抹越多，哭着道：“我本来已经打算好好养育孩子，没想过再嫁……还是嫁给小叔子，这日子还怎么过？一想到这些我跟他一起，我就心里别扭憋屈，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错的又不是你！凭什么是你死 ？”楚云梨急忙出声劝，上辈子陈春喜自己的事情都摆弄不过来，一直受伤养伤，她受了伤后，怕母亲和大伯一家担忧，便很少回娘家。倒是隐约听说过，本家嫁去镇上的堂姐在男人死后，改嫁给了小叔子。

    这事情因为太过奇葩，还传了好久。

    时隔太久，于陈春喜来说，这是别人家中的事。楚云梨也是听陈春风提及，才恍然想起此事。

    陈春风蹲着，无比可怜：“我婆婆最近身子愈发不济，已经病了好几天，这两日昏昏沉沉，她说……她死了后，我和小叔子孤男寡女单独相处，外人肯定会说闲话，还不如干脆凑成一家……我又不能离开，我那个小叔子拖着三个孩子，想要再娶大概很难，谁乐意嫁给他呢？所以，我们俩早晚会单独相处，我若不嫁给他……以后肯定有人乱说…… ”

    简直左右为难。

    楚云梨拍了拍她的肩：“办法总比困难多，你若是真不想嫁，多的是法子。”

    陈春风半信半疑：“比如说呢？”

    “分家啊！”楚云梨一本正经：“你们分了家，那就是两家人，再把院子一隔，平时少来往，外人也就不会说了。”

    陈春风眼睛一亮，就有些为难：“可分了家之后，我就是寡居，很可能让人欺负！”

    楚云梨颔首：“所以，看你自己怎么选了。”

    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我得回家了。”

    陈春风看她拍灰，一只胳膊吊着，实在不甚方便，恍然想起这个堂妹身上发生的事，忍不住关心一句：“你们俩还吵吗？”

    楚云梨摆摆手：“吵不了了，他从昨早上昏迷到现在，说话都费劲，哪里还能吵架？”

    语气轻飘飘的。

    看模样，实在不像是昏迷的那个是她男人，仿佛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陈春风讶然之余，又问：“你们俩……”

    楚云梨指了指自己受伤的胳膊：“他把我往死里打，难道还指望我担忧他不成？”

    语罢，转身就走。

    背影洒脱，陈春风看着，心里羡慕起来。

    回到自家门口，院子里刚好有人，陈满福看到是她，一脸惊诧：“前天才回，怎么今日又来了？”

    想到什么，好奇问：“你们该不会又吵了吧？”

    没吵架的话，没道理回来啊。

    当下各家都忙，就算是农闲，家里的媳妇也要忙着家里家外的收拾，一年能回个七八趟娘家就不错了。哪有三天两头回来的？

    楚云梨摆摆手：“没吵！他正昏迷不醒，还怎么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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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规下的女子 九

    听到这话, 院子里几人面面相觑。

    前天钱有火还亲自来接人，除了手上的伤，可没看出来有生病的迹象。

    这才两日，怎么就昏迷不醒了呢？

    陈满福看着侄女面上淡然, 找不出丝毫担忧的神情, 忍不住道：“生病了吗？”

    楚云梨颔首：“着凉了, 还发了高热, 昨天一直热到现在。”

    陈满福：“……”风寒这事儿可大可小, 严重起来会要人命。

    尤其是发高热，这是很危险的, 要是退不下来，很可能因此丢命。

    陈满福一脸慎重：“他病得这么严重，你怎么还跑回来了？”

    楚云梨摆摆手，不以为然：“钱家那么多人围着照顾他, 我站在一旁反而添乱，就回家了。”

    江氏一脸的不赞同：“就算是添乱, 你也不应该离开太久, 更别提还回家来了 。赶紧回去, 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别的事不能做, 难道你熬药也不成吗？”

    “熬药有人！”楚云梨强调：“我嫂子不能进房, 刚好在外头熬药。”

    陈家几人哑口无言。

    陈春华却很高兴：“姐姐好不容易回来, 你们就别逮着她问了。”他一脸兴奋：“姐姐，我们刚吃早饭，饭菜都还是热的, 你吃了吗？”

    楚云梨颔首：“我吃过了来的。不用麻烦, 家里要帮忙吗？”

    女儿嫁了人, 那就是别人家的人，回娘家干活，婆家该不高兴了。

    江氏摆摆手：“用不着你，回来了就歇着吧，一会儿就回去。”

    她和陈满福夫妻俩一起出门，今日是他们夫妻特意来帮着她拔草，方才在吃早饭。也是楚云梨来得凑巧，否则，家里都没人。

    陈春华没有离开，留在了家里，兴致勃勃问：“姐夫病得重吗？”

    他这副模样，不像是问姐夫的病情，反而像是家有喜事。

    楚云梨失笑：“有点儿重，不过呢，应该养得回来。”

    闻言，陈春华皱起了眉，看了看院子外，压低声音道：“姐姐，你暂时别生孩子。”

    楚云梨讶然，这孩子只是个半大孩子，没想到已经这么多小心思了。

    “不会生。”对一个半大孩子，楚云梨不好解释太多。

    她想帮着干活，可都被陈春华抢了。姐弟两人玩闹着，气氛愉悦。

    午后，有人到了陈家院子外。

    这一回来的人是钱母和赵氏，二人到时，姐弟两人正在后院拔草，院子里没人。

    不过呢，钱母来的一路上已经问了人，得知儿媳确实回了娘家，于是，站在外面喊：“春喜！”

    听到动静，陈春华面色一垮：“他们找你麻烦来了。”

    楚云梨失笑，伸手抹平他眉间的皱纹：“少皱眉，像个小老头，一点都不好看，小心娶不着媳妇。”

    陈春华不是小孩子，懂得媳妇儿的意思，当即闹了个大红脸，跺脚道：“姐姐！”

    楚云梨大笑着绕出后院，看到院子门口的两人，笑容收起：“娘，你怎么来了？”

    钱母气不打一处来：“还我怎么来了？你男人病倒在床，你不在家照顾，反而跑回了娘家，你到底懂不懂事？这就是陈家姑娘的教养吗？”

    “我说了，我受着伤，留在家里也是添乱，所以才回娘家让我娘照顾。”对着围过来的邻居，楚云梨一本正经的解释：“我这是给家里减轻负担，还不懂事吗 ？我这么顾着婆家的媳妇可不多！”

    钱母：“……”脸皮忒厚！

    她冷笑一声：“照你这么说，我还得夸你两句？”

    楚云梨不好意思：“不用。我知道你疼我就行了。”

    钱母想打人！

    她曾经也对儿媳动过手，不过，这时候周围都是人 ，还都是陈家人，打起来除了让人看笑话，也会被人说她恶。

    “走吧！就算你帮不上忙，站在一旁看着也是好的的。男人病着，你跑回来娘家来，怎么都说不过去！”

    楚云梨点点头，出了院门：“我也这么认为，本来我没打算回来，早上我起来熬粥，有美嫌我熬得太少……我吊着一条胳膊，做多少活才够？”

    赵氏忍不住道：“你本来就熬得少，我们家那么多人，你只顾着自己吃，怎么好意思的？”更何况，昨晚上全家人都在照顾钱有火。

    身为钱有火的媳妇，难道不是应该主动把一家人的早饭做了么？

    楚云梨反问：“我都伤成这样，能照顾自己就不错了。你们还指望我照顾？怎么好意思的？ ”

    这么一说，好像钱家人确实过分。

    当着外人的面争执，无论谁输谁赢 ，都是钱家丢脸，钱母斥道：“有话回去再说！”不嫌丢人吗？

    当着外人的面，最后一句话钱母没说出口。最近这几天，钱家让人看的笑话还少？实在没必要多添谈资。

    到了人烟稀少处，眼见赵氏又要争辩，楚云梨率先问：“娘，有火醒了吗？有没有退热？”

    听到她问，钱母微微安心。

    事实上，小儿子生病，儿媳却跑回了娘家 ，怎么看都不像是夫妻感情好的样子。

    钱母平时虽对儿媳多有嫌弃，但还是想让他们夫妻俩好好过日子的。真若是到了儿子要死了儿媳还无动于衷的地步，她又不放心了。

    听到儿媳还关心儿子，钱母悬着的石头放下，斥道：“我还以为你不关心呢？”

    楚云梨强调：“我真是觉得自己留在家里添乱才跑回娘家的！”

    “行了！”钱母斥道，这一回却是对着想要开口的大儿媳的：“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钱有火已经醒了 。

    也是因为他退热了，婆媳俩才敢出口找人。

    婆媳三人回到家时，已经是夕阳西下，钱有火靠在床上，看到进门的楚云梨，眼神沉沉：“你还敢回来？”

    楚云梨一脸疑惑：“这是我家，我为何不回？”

    钱有火伸手一指：“娘，是她打晕了我，我睡在地上一晚上才生病的！”

    钱母在两人身上扫视，似乎在评估谁说的是真话。

    楚云梨神情自然：“反正我问心无愧。”

    钱有火气得吐血：“你差点害死我，还问心无愧？”

    楚云梨转身就走：“我看你还是不待见我，既然这样，我还是回娘家去吧，免得一会儿你又说我让你睡地上，胡扯我打晕你后把你放在地上，故意让你生病……”

    她想要走，刚把人接回来的钱母可不想再跑一趟陈家村。

    难走不说，还要被人指指点点。

    钱母急忙斥道：“天都黑了，想往哪儿去？一天跑回娘家几趟，不怕丢人吗？闹闹腾腾也不嫌累，赶紧洗洗歇了吧。”

    她真的累，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没歇，身上酸痛，年纪大了，根本受不住这份罪，这会儿只想躺在床上好好休息。

    “都回去睡！”

    钱有火急了：“娘，她肯定会欺负我的！”

    听到这话，钱母面色一言难尽：“你一个大男人，说这话也好意思？”

    “我身上有伤！”钱有火强调。

    楚云梨接话：“我身上也有啊！”

    就是！钱母瞪了儿子一眼：“你都成亲了，该懂事了，少闹腾。老娘这两天被你折腾得还不够吗？”

    语罢，转身出门，还顺便带上了门。

    钱有火伸出的手颓然落下，回过神就看到了转过头来的妻子，对上她阴森森的目光，心里大骇：“你想做什么？”

    楚云梨缓步走到床前：“我们俩身上都有伤，要分床睡！但我身子弱，不能睡地上。”她伸手去拽：“所以，还是你睡地上吧。”

    钱有火刚大病一场，只觉得九死一生，哪里还肯睡？

    但他一恍神，已经被人拖到了地上。

    是摔下来的那种。

    结结实实落在地上，摔得后背一片麻木。钱有火疼痛之下，真怕被这女人弄死，急忙大喊：“娘，她又拖我下来！”

    下一瞬，门应声而开。

    钱母虽然不太信儿子，但还是起了疑心，人在院子里洗漱，却一直注意着屋中的动静，听到儿子喊，一个箭步冲过来。

    她几乎是在儿子喊的第一瞬间就踹开了门。

    然后，就看到了床面前地上一脸痛苦的儿子，还有离儿子三步远站在屋中央的儿媳。

    怎么看，儿媳都没碰着儿子。

    楚云梨一脸无辜，摇头叹息：“为了摆脱我，你也是真拼！这么高的床就敢往下摔，也不怕摔着头一命呜呼！”

    她回过头，看向门口的钱母：“娘，有火这是拼了命都要离开我，不如……您就依了他？”又苦恼：“只是，我三爷爷说，族中不能有归家的女子，这可如何是好？”

    钱有火：“……”我不是！我没有！

    对上亲娘不赞同的目光，他一脸悲愤:“你不能这么冤枉我！”

 族规下的女子 十

    钱母一时间也分不清他们俩到底谁说的是真,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再放这两人在一起，今晚别想安生睡觉。

    她想了想，道：“有火, 你去睡欢宝的屋子。伤没养好前, 你们俩都分开睡。”

    楚云梨很满意。

    哪怕把这人丢在地上, 夜里睡着也别扭。

    钱有火也满意, 他是真怕了这个女人, 刚才拖他下床那架势，不想是拖人, 配上她冷淡的神情，就像是拖一床被子下床那般冷漠。

    他们俩没异议，已经上床后又被塞了欢宝上床的钱有贵夫妻俩不满了。

    赵氏不敢跟婆婆呛声，低声道：“依我看, 二房夫妻俩这是故意假装吵架。你娘说他们伤好之前，欢宝都得跟我们睡。这伤筋动骨一百天, 等他们养好, 至少得三个月之后……到时候, 那屋子我们还要得回来？”

    村里各家都不富裕, 想要添一间屋子, 得算计好久才能下定决心造。钱家刚好多一间, 赵氏暗搓搓盘算了许久, 才让儿子顺理成章住进去。分家的时候也提心吊胆，生怕有人提及。

    若是有人提，就算房子会分给儿子, 肯定也会让大房在其他地方退让。

    好在钱有火因为受伤, 精神不太好, 似乎忘了这事 。

    赵氏本来都松了一口气，以为那间屋子肯定是自己的了，没想到二房夫妻俩在这儿等着她呢。

    钱有贵皱眉：“你为了房子会把自己的手打折？”

    赵氏：“……”

    她心里也不认为二房夫妻俩能有这样的决心，但面上一本正经：“所以我说他们心狠啊，对自己都能下这样的狠手，更何况是对别人？”

    “睡吧，几天没睡好了，你也不嫌累！”

    楚云梨独自睡一张床，很是舒适。唯一让人难受的，就是早上钱母起得太早。

    外面天才蒙蒙亮呢，她就已经在外头喊了。

    楚云梨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都不能隔绝她尖利的声音。

    睡是睡不成了，她干脆起身做饭。

    钱母照顾儿子，已经两天没下地，眼看着别人家的草都快拔完了，她心里着急，所以才起了大早煮饭，打算吃过后下地。

    楚云梨饭还没好，那边一家人除了钱有美和欢宝之外，已经纷纷离开。

    钱有美带着孩子就在院子里转悠，还绕到了厨房，嘱咐道：“娘走之前吩咐我，让我跟你说一声，好好照顾二哥。你们俩身上都有伤，得到点吃饭。不能饿着。”

    她看了一眼锅中，皱眉道：“你又只做这么一点？”

    楚云梨只做了自己吃的，自然不多。

    “够吃了！”

    钱有美讶然：“够你自己吃吧？”

    楚云梨对她一笑：“对！”

    钱有美：“……”

    她面色一言难尽：“你不给二哥做饭？”

    “他不吃！”楚云梨语气笃定。

    钱有美自然不信：“二哥昨天生病没有胃口，一整天都没吃几口，怎么可能不饿？你别太懒，小心我跟娘告状！”

    楚云梨叹息一声：“你怎么就不信我的话？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你若是不信，去问一下你二哥不就行了？”

    钱有美当真去问，到了厢房门口，敲门问：“二哥，你饿了吗？”

    里面传来钱有火有些沙哑的声音：“我马上来！”

    这是以为叫他吃饭呢。

    钱有美立即道：“二嫂就做了一点饭，我说她了，她还说你不饿。”

    钱有火：“……”

    他敢饿吗？

    这几天他算是发现了，自己根本打不过这个女人，嘴上也说不过她。

    她做的饭，她愿意给，他还不敢吃呢。

    钱家其余人不知道，钱有火心里最是清楚，陈春喜对他下手狠辣，前几天把他放在地上睡一晚，差点把他弄死，很明显已经不想继续跟他过日子，毒死他……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想到此，钱有火立即道：“她说得对，我不饿！”

    钱有美：“……”我不信！

    刚才她不过随口问一句，钱有火那分明就是立即起来吃饭的意思。

    楚云梨做好了饭，起身去厢房敲门：“我就做了一碗，你要吃吗 ？你吃的话，我再自己重新做！”

    只有一碗？

    钱有火心里更加害怕，谁知道那粥里有没有毒？

    这女人可是跑回娘家过，谁知道她回娘家之前，有没有去找大夫抓毒老鼠的药？

    “不吃！”钱有火语气笃定。

    楚云梨看向钱有美，摊手道：“你也听见了，他自己不吃 ，可不是我没做！”

    钱有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眼看二嫂去吃饭，她想了想，推开厢房的门，走到床边。正想问呢，就听到钱有火肚子咕咕叫的声音，顿时更加疑惑：“二哥，你肚子都在响了，为何非说自己不饿呢？”

    钱有火本来就在病中，饿得有气无力，摆摆手道：“我不敢吃她做的饭，娘做的还有么？帮我盛一碗。”

    见他实在饿，钱有美迟疑了一下，还是去给他盛粥了。

    吃完了饭，各回各的房。陈春喜身子亏损，身上还有伤，楚云梨也懒得折腾，再想做事，也得等伤养好了再说。

    外面一直安静，等到了傍晚，楚云梨又去做饭，还是只做了自己的，吃完了坐在院子里纳凉。

    没多久，钱家人回来了。

    庄户人家，粮食没有多的，做饭都做得刚刚好。钱有火早上吃了一顿，方才看媳妇吃饭，饿慌了又吃一顿。本来足够大房和钱家老夫妻俩吃的饭菜就不够了。

    看到那点儿剩饭，钱母讶然，问女儿：“你偷吃了？”

    钱有美能冤死，二哥吃了两顿，她本就害怕爹娘回来责备，早已经想好了解释的话，立即道：“二哥他不敢吃二嫂做的饭，饿得咕咕叫也不肯吃，我怕他饿出个好歹，这才盛了粥。”

    闻言，钱母皱起眉来，看向院子里的小儿媳：“你们俩怎么回事 ？分家了不好好过日子 ，闹腾什么？”

    “我做饭了啊！”楚云梨一本正经：“他自己不吃。有美亲眼所见，可不是我苛待他！”

    钱有美颔首：“娘，确实是。”

    尤其二嫂态度堪称和善，二哥还是不肯吃。

    边上洗手的赵氏听到这些，悄悄掐了一把自家男人：“你看，我就说他们对自己狠吧！这都分了家了，还借口吵架天天跟着我们吃，忒会算计！”

    钱有贵瞪她一眼：“别胡说！”

    在他看来，应该是二弟和媳妇吵架，硬气地不吃弟妹做的饭，夫妻吵架正常，过几天就好了。

    赵氏被斥，很是不满：“那你跟着二房吃几天，你看看他们愿不愿意？”

    钱有贵：“……”

    如果是以前的弟妹，他觉得肯定有饭吃。可是最近，弟妹跟换了个人似的，他也有些不确定。这么一对比，他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兄弟之间，不应该太在意这些，吃饭而已，吃几顿没甚要紧。但这都是相互的，哪儿有只让别人吃，自己却不能吃别人的道理？

    那边钱母骂骂咧咧已经开始做饭，钱有贵想了想，跟进了厨房：“娘，咱们干活这么累，还得照顾二弟，他们俩是不是有点儿太不懂事 ？再说，这都分了家了……”

    钱家夫妻俩很在意兄弟俩的感情，就怕他们生份。眼见大儿子不满，钱母立即道：“今天是最后一回，从明天起，让他们自己做。要是还闹别扭不肯吃，饿死算求！”

    这话没有压低声音，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楚云梨似笑非笑看了一眼钱有火。

    钱有火则身子一震，顿觉前路无光。他一脸崩溃，奔进厨房：“娘，陈春喜她想杀我，她做的饭我不敢吃，难道你想逼死我么？”

    钱母压根不信，将手中的盆往灶上一扔：“咱们已经分家了，你天天跟着你大哥吃像什么话？他已经够照顾你，你可别得寸进尺！”

    钱有火：“……”

    他眼神一转，余光看到自己的妹妹一脸担忧站在外头院子里，眼睛一亮，道：“娘，不如我出粮食，你让妹妹顺手帮我做饭？反正她只是带欢宝，多的是时间！”

    钱有美再是只带孩子，有时间做饭，可也没谁规定她就得一天干到晚啊！

    她也是人，也会累，就不能歇会儿么？

    再说，谁说带孩子就一定轻松？欢宝两岁多，正是闹腾的时候，哪里都想去，什么东西都想摸，带一天下来，她也腰酸背痛。

    相比之下，二哥二嫂吊着胳膊吃了就睡，简直轻松太多了好么！

    不待她出声反驳，那边赵氏已经讥讽道：“有粮食了还不肯做饭，你们也忒会算计了。有美要看着欢宝，本就没多少空闲，万一她做饭的时候孩子摔了算谁的？”

    总之，她就是看不惯二房夫妻俩。

    他们自己吵架，凭什么要别人将就？能过就过，不能过就分开，关大房什么事？得了甜头，以后三天两头吵，大房日子还过不过？

    大儿媳也不满了，钱母立即拍板：“明天你们自己做。就算受伤了，也不至于不能做饭！”

    翌日早上，大房那边便把做好的晚饭锁去了正房。而钱有美则一大早就带着孩子去钱母娘家了。

    等到钱有火起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妻子正在喝粥。

    他摸了摸肚子，去厨房找了一圈，没看见吃的，心里对大哥大嫂难免生了一点怨气。

    楚云梨看着他转悠，似笑非笑：“饿了么？”

    钱有火冷哼一声：“我再饿，也不会吃你做的饭。”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愿意做给你吃似的。”楚云梨放下手中碗：“我就没做你的饭。不过，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前面两年都是我做给你吃，现在，是不是该轮到你做给我吃了？”

    钱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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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规下的女子 十一

    村里人除了光棍, 就没有男人做饭！

    钱有火若是跑去做，会让人笑话的。他瞪着楚云梨：“我不会！”

    楚云梨不以为然：“又不是多难的事，学就是了。”

    “我不干！”钱有火转身就回了厢房。

    楚云梨刚吃完饭，也不强求, 也回去睡。到了午后, 她起身出门, 敲了敲厢房的门, 见里面没人应声, 她抬脚一踹，把门踹开后, 道：“该做饭了。”

    钱有火听到了敲门声，但他不想搭理，于是假装睡着了。没想到这女人直接踹。

    门被踹开的那一瞬间，他着实被吓了一跳, 听到她的话，他别开脸：“关我屁事！想要我做饭, 下辈子吧！”

    楚云梨靠着门框上：“你确定？ ”

    钱有火呵一声：“做饭那是女人的事……”

    楚云梨甩了甩左手, 捡起早就准备好的一根棒子：“容我提醒你一句, 这家中可没有别人！你手不方便, 摔上一跤应该也挺正常吧？”

    钱有火：“……”

    他瞪大了眼睛, 看着她手中抡得虎虎生风的棒子, 顿时大骇：“你不能打我！”

    楚云梨拎着棒子进门：“谁说的？”

    钱有火不停往床上缩, 像是个遇上歹人的小媳妇，吓得魂飞魄散：“陈春喜，你离我远一点！”

    楚云梨走到床边, 抡起棒子就揍。

    钱有火急忙一躲, 眼见棒子落在床架子上打得“砰”一声。听着那声音都能想象得到若是这一棒子落到他身上, 八成又会断一根骨头。

    眼见棒子又起，他急忙大叫：“我做！”

    楚云梨的棒子在他额头前停住，一脸惋惜：“你再嘴硬一下，我就能跟你娘说你摔下床，摔破了头了。”

    钱有火：“……”神特么摔破头。

    他一脸崩溃，这女人分明想要他的命，奈何家里的人不信，他除了听话，能有什么法子？

    钱有火磨磨蹭蹭去做饭，心里盘算着对策。

    楚云梨坐在院子里的树下，眯着眼睛从树叶缝隙里看天：“半个时辰后，若是我没看见饭菜，休怪我不客气！”

    听到这话，钱有火简直要疯！

    从他懂事起，他就一直在外干活，何时烧过这种柴火？能不能烧着都是一回事呢，还想吃饭？

    有压力就有动力，这句话还是没错的。

    钱有火看着那根棒子，很快点燃了火，回忆了小时候母亲做饭，忙活了半个时辰后，勉勉强强弄出了一份有些糊了的饭菜。

    二人在院子里的桌上吃饭，钱有火偷瞄她神情：“春喜，你既然不想跟我过了，为何不离开呢？”

    楚云梨瞅他一眼，瞅得钱有火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她才道：“你以为我想留下？陈家容不下和离归家的女儿，除非……是寡妇！”

    钱有火：“……”

    他从“寡妇”二字里，听出来了她的跃跃欲试。

    这怎么行？

    钱有火可不想死，立即道：“我可以帮你！”

    楚云梨一脸钦佩：“你愿意寻死？”

    钱有火噎住，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急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会帮你说服你三爷爷让你归家！夫妻一场，我想好聚好散。”

    楚云梨并不信他，摆摆手道：“先凑合吧。你要是把我伺候好了，就像以前我伺候你那样，我也不会天天打你。”

    听到“以前”二字，钱有火突然想到自己最近老是听到熟悉的话，有些了悟，这女人大概是被他打得太狠，这是想要报仇？就像是他以前对她那般？

    想到此，钱有火回忆了一下成亲以来夫妻二人的相处，想起自己以前动辄拳脚相加，顿时有些绝望，哪怕饿了一天，手中的饭也不香了。

    正吃饭呢，钱家人干活回来，钱母一进门，抽抽鼻子：“你们把饭做糊了？”

    又看了一下锅，确定是糊锅了，顿时气道：“春喜，你做饭也不是一两天，怎么还能糊锅呢？我又没让你做事，你一天只做两顿饭吃还能把饭做糊，要你何用？这么大个人，光长个子不长脑子，村头的傻子都不会做糊锅，你连他都不如？”

    楚云梨清咳一声：“娘，今儿这饭是有火做的。”连傻子都不如的是他。

    钱母：“……”

    她顿时皱起眉：“让男人做饭，亏你想得出来！你今儿在家做什么了？”

    “养伤！”楚云梨闲闲靠在椅子上：“娘，有火他伤了我，也知道错了，特意做饭给我赔罪，还不许我帮忙。”

    看着沉默的小儿子，钱母心里不是滋味，她都没吃过儿子做的饭呢。又觉得人家夫妻俩有和好的迹象，她身为母亲不应该阻止。说到底，她还是希望儿子过得顺心，别天天吵闹。

    钱母摆摆手：“你们都分家了，爱怎么弄都成，下一回可千万憋糊锅了。”

    等钱家人回正房吃饭，楚云梨笑看着对面的钱有火：“你为何你跟你娘说我有了去意？”

    钱有火悲愤道：“她不信啊！”

    他没说吗？

    他说了得有人信！

    钱有火如今什么都不想，只想送走这尊瘟神。其实今日午后他仔细回忆从前时，很有些后悔自己的暴躁。如果那时候他对她温柔一些，是不是她就不会变成今日这样？

    “你要怎样才肯离开？”

    楚云梨撑着下巴，笑吟吟道：“我说了，我回不了家！”

    钱有火咬了咬牙：“如果我能说服陈家族长，你是不是愿意回去？”

    “陈家就没有姑娘回家的先例，你凭什么认为你能说服族长？”

    钱有火也知道很可能无功而返，但不试试，总觉得不甘心。

    见他执意，楚云梨只道：“我要跟你一起，免得你污蔑于我，毁我名声。”

    钱有火：“……”还用污蔑？

    又是早上，钱有火一大早就起来做饭，吃过后两人甚至比钱家人还更早出门。到了陈家村时，各家刚吃完早饭，都准备下地。

    二人一路上碰上不少人。看到夫妻俩一起回，好多人都笑着打趣：“家里不忙吗？成亲两年了，怎么跟刚成亲似的，一步都不肯分开？”

    钱有火：“……”他想分得远远的！

    在外人看来，就算他们身上有伤，在这样好的天气也不应该到处乱晃。只剩下一只左手，也可以去地里帮着干活。

    身边有妻子在，钱有火笑容勉强：“春喜想回来看看，我手伤着，闲来无事，便也陪着她。”

    一路打着招呼进了村，许多人都知道，陈春喜夫妻俩打过架后，已经和好，还一起回娘家。

    二人却没有回陈家，而是去了族长家中。

    族长是村里最富裕的人家，五间的青砖瓦房，院子都是用青砖做的，周围打扫得干干净净。钱有火敲门，很快，里面就传来脚步声。

    这种天气，少有人在家里蹲着，族长家中却不同。他们比较富裕，地里的活儿都是请村里的人干，还不用付工钱。

    族长嘛，邻居纠纷，分家理事，都得找他评理。村里人不会刻意得罪不说，还会主动帮忙。

    开门的是族长，看到两人，颇有些意外，见二人态度还算好，以为两人已经和好，便笑着道：“我就说夫妻吵架正常，着急了打一顿也正常，别动不动回娘家，让人笑话！”

    钱有火面色尴尬：“三爷爷，我能进来吗？”

    “进！”族长侧身：“这种天气，你们怎么得空？想要跟我道歉，也不急在这一时，等到秋收之后再来也是一样的。我这个人性子豁达，不会跟晚辈生气，你们不来也行。”

    钱有火：“……”并不是来道歉的。

    眼看族长话里话外都是二人和好的欣慰，他有些话就不好说了，可又实在想摆脱边上这尊瘟神，踌躇半晌，还是开口道：“三爷爷，今日我们俩上门，是想请你做个证。”

    族长帮人做的证多了去，家中各种作证拿到的契书足有厚厚一叠，闻言颔首：“说说看！”

    钱有火鼓足勇气：“我们想和离！”

    族长讶然，打量了一眼两人：“为何？难道春喜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就算是，正主在旁边，钱有火也不敢承认啊。

    他苦笑一声：“不关春喜的事，是我的错！”

    族长摆摆手，不以为意：“夫妻之间应该互相体谅，你做错了，只要知错，好好跟春喜道个歉，日子就能往下过。”

    他一副说教模样：“春喜也一样，你们还年轻，都容易做错事，如果她做得不对，你就来跟我说。我会说她的，然后，道个歉继续好好过日子，你们没孩子，等以后有了孩子，就懂事了。和离这种话伤感情，可不能乱说。 ”

    闻言，钱有火面色苍白，道歉有用的话，他也不会先受伤后生病了。

    简直去了大半条命好么！

 族规下的女子 十二

    族长这话里话外, 就没有答应两人和离的意思。

    这怎么行？

    不过，钱有火在来之前已经猜到会是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耐心道：“三爷爷, 说来也是我不好。我这个人呢, 脾气暴躁, 一暴躁起来就容易动手, 还克制不住自己, 之前的两年中，我打过春喜好多次, 每次我都认错，是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不该动手，但是之后脾气一急上来，我又会忘……春喜的胳膊, 并不是摔的，也是我打的。”

    楚云梨惊奇地看着他。

    这人为了摆脱她, 简直拼了啊！

    前面两年中, 陈春喜每次受伤, 但凡有人问起, 钱母都说是她摔的。

    陈春喜身为儿媳, 并不敢和婆婆呛声, 便也默认了此事。

    猜到内情的人自然觉得她可怜, 可也有那不知情的，认为陈春喜这么大个人连路都走不好经常摔跤。

    族长也一脸惊奇，看了看侄孙女, 道：“难道不是春喜做得不对你才动手的吗？”

    钱有火咬了咬牙：“不是！”

    族长：“……”这还怎么劝？

    眼见族长不见生气, 更没有提出和离的意思, 钱有火再接再厉：“我之前也尽力克制，可克制不住，我是觉着我这毛病大概好不了了。也是镇上的大夫跟我说我这个是病，我才知道我是病了，听说这是疯病的一种……治是治不好的……”

    族长：“……”

    楚云梨低着头，心里好笑，看来她真的把钱有火吓着了，连疯病都搬出来了，只为了摆脱她。

    “春喜是个好姑娘！”说这话时，钱有火几乎是咬牙切齿：“能够遇上她，是我的福气，也是我们全家的福气，可惜，我自己身子不争气，再这么过下去，只会委屈了她……族长，之前春喜她想回娘家，其实是我的主意，不过，好像是您不愿意 ，对吗？”

    钱有火今儿算是豁出去了，反正他是打定主意走出这道门就和这个疯女人分道扬镳。

    “对！”族长一脸坦然：“我们陈家的姑娘，就没有归家的。”

    钱有火站起身，“噗通”跪了下去：“三爷爷，成亲之前我若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上门提亲的。好在现在也不晚，我今儿来，就是想求您，放春喜一条生路，若是再过下去，我怕我会克制不住……杀人！”

    “让我们分开，既是救她，也是救我！”

    族长皱起眉来：“这话从何说起？”

    钱有火振振有词：“若我克制不住杀了人，我也会被抓入大牢！”

    族长：“……”好有道理。

    他严肃道：“既然是生病，找大夫治就是了。你们是夫妻，本就该互相扶持，怎么能因为区区病情就分开呢？正是因为生病，春喜更加不能回来，否则，我陈家女儿成什么人了？”

    钱有火：“……”

    他一脸崩溃：“三爷爷，我是真克制不住自己了，否则，我今日也不会上门。算我求您了，放我们夫妻一条生路吧！”

    族长也想不明白，和离而已，怎么就扯上了性命。

    “可我陈家没有这个先例！”

    钱有火立刻道：“我这个病，以前也没这个先例啊！春喜是个好姑娘，我也舍不得她，不如这样，您先让我们分开，等我养好了病，我再接她回来！”

    族长赞同：“这是你们夫妻自己的事，你愿意让她回娘家住一段时间，我管不着！”

    钱有火是真想哭了。

    他绞尽脑汁才编出来了这个毛病，若是还不能摆脱她，他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法子能说服族长了。

    “可没分开，我就记得她是我媳妇，发起病来，我还会打人！”

    族长皱眉：“你这是什么毛病？”

    在他看来，确实有那种喜欢动手的人，但暴躁起来都是打身边的人，而不是特意打谁。

    钱有火再次磕头：“三爷爷，我对不起春喜，对不起陈家，算我求您，就依了我这一回吧！”

    满脸凄然，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族长左右为难。

    钱有火急忙道：“就当是假的，您帮我们写一张和离书，可好？”

    这话一出，族长一脸肃然，斥道：“胡说八道！白纸黑字写出来的东西，怎么能当是假的呢？”

    钱有火本来打的就是假的当做真的和离书的主意。

    “你们容我想一想！”

    一句话落，就把两人打发出了门。

    站在族长的门外，钱有火都要哭出来了，看着楚云梨道：“你这个三爷爷是不是有病？”

    楚云梨也觉得他有病。

    钱有火抹了一把脸：“你也看到了，我连说我自己有疯病的招都使了，却还是不能说服他。这可不能怪我！”

    “不怪你！”本来楚云梨也没觉得能这么容易分开，她抬步往前：“那咱们继续做夫妻吧！我再想别的办法离开。”

    钱有火：“……”

    她会不会是想着做了寡妇之后离开？

    刚好他们俩还没孩子！

    也只有没孩子的寡妇才能归家！

    想到此，钱有火活生生打了个寒颤。急忙追上去：“春喜，我还会努力的。”

    楚云梨阴森森对他一笑：“我不着急！”

    钱有火：“……”我急啊。

    他心里盘算开了，以前他也见过陈家这位族长，看起来是个和善的老头，谁知道这么倔呢？想要说服他，应该不容易。

    那么，陈春喜很可能就想要做了寡妇离开……

    唯一的法子，就是让她有孩子！

    两人已经回了陈家村，楚云梨还特意回家去探望一番，回去的路上，她能察觉到钱有火暗中打量的目光。

    钱家院子里没人，钱母怕大儿子和大儿媳妇不满，把女儿也支了出去。总之，不给小儿子粮食，也不帮他们干活。

    一进门，楚云梨就吩咐道：“忙活半天，饿了，赶紧做饭去！”

    钱有火生无可恋，以前夫妻两人出门，进门之后也是这番话，不过呢，那时候是他吩咐她做事。

    现如今完全反了过来，而他还不能反驳。心里把陈家那个老头骂了个遍，手中动作不慢，赶紧去后院抱柴火做饭。

    两人去陈家村一趟，路上虽然没耽搁，可遇上熟人还是得停下来说两句，钱有火的粥还没出锅，钱家人就从地里回来了。

    钱母看到做饭的小儿子，心情复杂，理智告诉她，小儿子已经分家，人家夫妻俩想怎么过她都不该插嘴。可是，小儿子从小到大还没做过饭给她吃呢，现在却跑去伺候别人。

    果然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没良心的白眼狼！

    她瞪了一眼没出息的白眼狼：“跑去哪儿了？”

    钱有火一脸沮丧：“回陈家村了。”

    钱母心里不爽气，半真半假笑道：“你们回陈家，居然没被留饭？”又看向楚云梨：“春喜，你娘愈发会过日子了。”

    这是说陈家人抠呢。

    楚云梨并不生气：“我娘留了，米都下锅了，是有火急着回家，非要回来吃，我不肯，他还主动说做给我吃。”

    “对！”钱有火怕母亲收拾了媳妇之后，自己日子不好过，急忙接过话茬：“出去一天，我想早点回来，便没留下吃饭。”

    关键是，陈家的饭他不敢吃！

    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毒呢？

    儿子越是护着媳妇，母亲的心情就愈发复杂。钱母也一样，前两天这两人都吵翻天了，没想到一分家，感情变得这么好。

    越看越烦，钱母挥挥手：“赶紧吃吧！”

    赵氏已经准备做晚饭，看到小叔子给弟媳做饭，心里也酸溜溜的，忍不住喊：“有贵，帮我抱些柴火！”

    钱有贵刚从地里回来，路上就想方便，但又怕碰上人，好不容易回到家，急忙就跑去了茅房，听到这话，扬声道：“我就是给人做长工，也不至于连撒泡尿的时间都没，你自己没手吗？”

    赵氏：“……”跟小叔子一比，自家男人简直成了渣渣！

    果然是同人不同命，羡慕不来。

    吃过了晚饭，楚云梨回房睡觉。

    钱有火则去了欢宝的屋子，最近夫妻俩分房睡，相处还算和谐，至少没有打起来。

    赵氏看在眼中，心里看不惯小叔子那般讨好弟媳妇的她，悄悄跑去跟钱母低语：“娘，他们都成亲两年了还没有孩子，这一分房睡，想要孩子得等到猴年马月去。您就不管一管？”

    闻言，钱母看了一眼厢房，斥道：“你一个嫂子，管人家呢。干活不累啊，赶紧回去睡！”

    赵氏没讨着好 ，心里只觉得在老人偏心简直偏得没边，二房怎么做都是对，她怎么说都是错！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回了房。

    初秋的夜里，月凉如水，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钱母悄悄到了儿子的厢房门口：“有火，睡了吗？”

    钱有火跑了一天，累得心力交瘁，躺上床就迷迷糊糊，本来都睡了，听到门口母亲唤，立刻就醒了。

    今儿他回来的路上想了许多对策。

    族长那边实在太难说通，与其在那边使劲，还不如跟自己亲娘合盘托出，让家人也帮忙想想辙。还有，可以的话，让陈春喜有孕，等到孩子生下来 ，就算杀了他，她也不能离开。

    如此，他也算保住了自己一条小命。

    当务之急，是要让亲娘知道陈春喜的心狠手辣，如果母亲能帮着赶人，就更好了。

    钱有火鬼鬼祟祟打开门，看了一眼自己新房的方向，伸手一拉：“娘，你快进来！”

    这一看就是想要私底下谈心，钱母还挺欣慰，一步踏入：“有事吗？”

    “有！”钱有火说起那些事，简直想为自己掬一把辛酸泪：“陈春喜她……”

    话刚起头，就察觉到门口月色下站着一抹纤细的身影。

    不是陈春喜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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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规下的女子 十三

    “大半夜不睡,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楚云梨笑盈盈问。

    钱有火：“……”都说了是悄悄话了，还能告诉你？

    钱母本以为能和儿子谈心，眼见儿媳出现, 有些不悦：“你不是跑这来作何？？”

    楚云梨似笑非笑：“娘，我们是夫妻，你说我跑来作何？”

    钱母：“……”又是虎狼之词！

    她累了一日，本就疲惫，道：“我跟你说过了, 在长辈面前, 说话要注意, 尤其是这种话, 万一让人听见，你好意思么？”懒得多说, 摆摆手：“早点睡吧。”

    她来找儿子，还是受了大儿媳的影响, 这夫妻之间还是得有个孩子, 现在儿媳都过来了, 那些话也不用说出口了。

    钱母离开，楚云梨抬步进了厢房，转身关上了门。

    钱有火一步步往后退, 满脸戒备：“你来作何？”

    楚云梨看到他模样, 忍不住噗嗤一笑：“你跟个小媳妇儿似的, 放心, 我不欺负你！”

    钱有火并不敢相信她。

    这些日子, 他被她欺负得还少吗？

    简直命都去了半条, 这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伤还没好呢, 他怎么敢忘？

    当下，愈发往后退，一路退到了床边：“有话就说。”又强调：“就站在那里说！”

    楚云梨站在门口，淡然道：“明日一早，我要去镇上。给我一点银子。”

    钱有火有些意外，实在没想到她还会问自己要银子，哪来的脸呢？

    “我没有！”

    楚云梨缓步上前：“身为男人，给妻子家用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走得近了，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钱有火突然发现她手中拎着一根棒子。出口的讥讽立刻就咽了回去，急忙从身上掏了掏，掏出一把铜板，也不管多少，直接递过去：“我身上就这么多！”

    楚云梨伸手接过：“听你这意思，你别的地方还有咯？”

    肯定有啊，现在刚分家。钱家老夫妻俩对于两个儿子并不偏心谁，分家的时候也把家中的银子拿来分了三份，两个儿子一人一份，他们老两口自己占一份。

    钱家不算富裕，但也不是一点底子都没，兄弟俩每人还分到了一两银子。

    钱有火这几日被拘在家中，没有花银子的机会，别说那一两银子，就是他之前身上都私房都还在，就是这些铜板。

    “给我！”楚云梨收好了铜板，再次伸出手。

    钱有火：“……”

    他长这么大，并不是蠢货，银子这东西谁都不能缺。别的事情都可以商量，这个不行。他摇头道：“我们是夫妻，我是一家之主，银子该放在我手上……”眼见对面女子拎起了棒子，他急忙道：“你要用的时候可以跟我说，只要不是乱花，我肯定都会给。”

    楚云梨上前一步：“我保证不乱花。我们成亲两年，你管了两年的帐，就算是轮，也该轮到我管了吧？”

    钱有火再次往后退了一步：“陈春喜，你别欺人太甚，小心我豁出去告诉爹娘你的真面目！”

    楚云梨拎起棒子，压低声音，她的声音在微凉的月色里显得阴森森的：“你说是他们来得快，还是我的棒子比较快？”

    钱有火：“……”

    这棒子就在他头上，可能她还没出声，棒子就已经到了。

    银子很可贵，可小命价更高！

    钱有火咬牙切齿：“我给你就是！”

    楚云梨拎着一根棒子，跟着他在屋中转悠，没多久就拿到了一两多银子。

    拿着银子，她心满意足，打了个哈欠：“睡吧，明儿我还得早起呢！”

    钱有火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一阵阵发凉。再这么下去，日子还怎么过？

    翌日早上，楚云梨揣着银子去了镇上，这还是她第一回来，不止要买一些自己用的东西，还得在镇上转悠找些来钱的法子，就这么一两银子，可不够她花！

    转了一圈，法子是有。不过也有诸多限制，比如陈春喜就是陈家村的姑娘，许多人都知根知底，她不能拿出方子之类的东西。做生意吧，她又还有伤。

    楚云梨买了东西，填饱了自己的肚子，才慢悠悠回家。

    刚出镇子口，就遇上了陈春风。

    陈春风磨磨蹭蹭在路上走着，看到她后，停住脚步等她上前：“春喜，你怎么自己来了？”

    当下的妇人想要上街，一般都是夫妻同行，或者是找些邻居陪着，总之，很少有人独行。

    周围并不太平，有些小混混专挑落单的妇人和姑娘下手，就算不动真格的，只嘴上花花，也挺让人受不了，若是让人看见，还会影响了女子的清白名声。

    “你不也是自己？”楚云梨笑着上前：“最近如何？”

    陈春风苦笑着摇摇头：“不太好，我婆婆病重，不答应分家。还是执意让我和小叔子凑合着过，并且她还找了人去我家里说……我得了消息，那劝和的人已经去了我家里了，我这得赶回去……”

    可她方才的模样，并不像是赶路。

    或许，她自己也是不确定的。

    越想越烦，陈春风转而问道：“你的伤好些了吗？你到镇上买什么？”

    “好多了，我不买什么，只是来随便转转！”楚云梨随口答。

    陈春风有些不信：“妹夫会让你来？”

    楚云梨半真半假笑道：“他不愿意，但他也拦不住我。”

    “他可以不给你银子啊！”陈春风看到她手中拎着的东西，看得到油纸上的湿润，应该是买了烧鸡烤鸭之类渗出的油：“你这些也不便宜吧？”

    楚云梨笑了：“他不敢不给！”

    陈春风：“……”

    只听这话，好像这位堂妹很凶似的。前面两人在各自成亲之后，都只隐约听说过对方的消息，陈春风是知道这位堂妹身上经常有伤，尤其是这一回，胳膊都被打折了，要说她过得好，也得有人信呐！

    到底是别人的私事，陈春风不好多问，她还发愁自己的事呢，接下来一路沉默，脚下也走得不快。

    眼看着就要分路了，陈春风想起堂妹上次给自己出的主意，忍不住问：“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选？”

    楚云梨笑了：“我不是你，不能代替你选，不过呢，你可以问问自己的心。”

    陈春风是一万个不愿意跟小叔子凑在一起过日子的，实在是这身份也没法做夫妻啊！

    还是分家吧！

    想到此，她脚下匆匆，飞快往陈家村去了。

    楚云梨自己回钱家。

    钱家院子里白日基本都是没人的，今日也只有钱有火自己。

    他悠闲地躺在树下晒太阳，闭着眼睛也不知道睡着了没。

    钱有火没睡着，他正商量对策呢，听到轻盈的脚步声，一抬头就看到了煞星。

    说实话，钱有火最近是有些怵她的。不着痕迹商量打量一圈，眼神在她手上的纸包上黏住了：“你买了肉？”

    楚云梨买回来是想尝尝味道，这也没什么需要隐瞒的：“对！”

    钱有火心下一转：“你想喝酒吗？我们夫妻俩好久没有坐在一起谈心了，我那里还有两坛好酒，不如我请你？”

    楚云梨不好酒，不过钱有火这明显就是想搞事，她怎么会不让他如愿呢？当下颔首：“好啊！”

    钱有火特别麻溜，先找了盘子把烤鸭放上桌，自己去屋中搬了酒，又道：“也没有外人，懒得洗碗，咱们就这样凑合吧。”

    意思是直接对着壶喝。

    他打开封泥，喝了一大口，喟叹一声，伸手就去抓鸭腿。

    楚云梨也不是缺这一条鸭腿吃，可她就是不想让他如愿，一抬手按住。

    钱有火拿回鸭腿的手被摁住，顿时皱眉：“这是我给你的银子买的！”

    楚云梨点头：“我没不给你吃，只是想提醒你，你敢吃吗？这可是我从镇上买来的哦！”还怕自己说得不够明白：“镇上可有好几家医馆哦，听说刘家医馆的耗子药卖得不错……”

    钱有火突然就觉得手中的鸭腿烫手，忙不迭丢开。

    可是手被按住，他根本就抽不回来：“我不吃了，你自己吃吧！”心里恨得要死，面上还要为自己挽尊：“成亲两年，你还没吃过几回烤鸭，以前那时没分家，我做不了主，现在我们分家了，这只鸭子就留给你吃！我只喝酒就行了！”

    说着，端起酒坛子就狠狠喝了一口，眼泪都流了出来。

    对上对面女子疑惑的目光，钱有火抹了一把泪：“这酒太烈，我这是被辣的。”

    简直是，哭都不敢当她的面哭。

    此时此刻，钱有火是真的后悔了。他就不该打她，或者更早之前，他就不该去娶陈家的姑娘，这沾上就脱不了手，忒吓人了！

 族规下的女子 十四

    楚云梨不馋肉。

    可陈春喜前面的十几年过得并不好, 吃肉的次数屈指可数。像这样整只烤鸭让她一个人啃的，那是一次都没有。

    她身子亏损严重，得好好补。

    楚云梨啃得心满意足，还盘算着去村里再买几只鸡回来炖。

    对面的钱有火没有下酒菜, 只能喝酒, 可他今日到现在只吃了一顿饭, 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 喝酒喝得太急, 没多久就醉了，满脸通红地趴在桌上昏睡过去。

    楚云梨啃完了鸭子, 将骨头丢给邻居家的狗毁尸灭迹。这才回头扶人去床上。

    其实，钱有火的心思不难猜。他最近对她已经很厌烦，是巴不得甩脱的那种，又怎么可能请她喝酒呢？

    楚云梨稍微一想, 就猜到他那是想灌醉自己后圆房，最好能有个孩子。

    对于算计自己的人, 楚云梨向来不会客气, 拖着他回房时, 很是不耐烦 , 到了屋檐底下, 她直接一松手, 钱有火就摔了个狗啃泥。

    他没有多高, 摔下去应该不会受伤，可他是往前摔，胸前还吊着折了的胳膊, 这么一摔, 上半身的力气全部都压到了胳膊上。压得他当场酒醒, 惨叫出声。

    那叫声惊起周围飞鸟无数。左右两边的邻居都听到了动静，他们是知道钱家二房夫妻俩受伤的事，急忙奔到院子外：“有火家的，发生了何事？”

    楚云梨一脸歉然：“他喝醉了，我扶他回房呢，结果我只有一只手，力气又不够大，手一滑，他就摔到了地上，嫂子，你能帮下忙请大夫吗？”又看向右边的邻居：“大娘，你能帮下忙去地里叫人吗？”

    左右邻居哪怕平时有些龃龉，遇上这种事还是很乐意帮忙的，很快，找人的找人，请大夫的请大夫，还有几人进来帮忙把钱有火扶起送回床上。

    钱有火伤上加伤，痛得满头冷汗，除了偶尔嗷嗷惨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刻钟后，钱家众人从地里赶回。钱母看到痛得面色煞白的儿子，心痛得无以复加。

    “怎么又摔了呢？”

    这一回，不用楚云梨解释，左右的邻居已经七嘴八舌的把事情说了一遍。

    “喝酒？”钱母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伤成这样，大夫早就说了不能喝酒，你又何必急在这一时？你还给我喝醉，怎么不把你摔死呢？”

    又瞪向楚云梨：“还有你！你就在一旁看着，为何不出声拦住？”

    典型的迁怒！

    就以前夫妻二人的相处，陈春喜哪里拦得住钱有火？

    楚云梨低下头：“他非要喝，还说要请我一起喝，我拦不住！”

    落在邻居眼中，都觉得钱母不讲道理。当下都帮着劝：“摔都摔了，赶紧看大夫要紧。春喜要是管得住，也不至于吊一条胳膊了。”

    刚才钱有火叫得很厉害，跑去请大夫的邻居不敢耽搁，没多久，就把大夫拽了过来。

    大夫累得气喘吁吁，急忙上前拆开木板查看。伸手一寸寸摸骨，摸得钱有火嗷嗷惨叫。末了，大夫叹息一声：“碰着了里面的骨头，得重新接骨，重新来过。”

    钱有火听到这话，想到接骨的痛苦，真想晕过去。

    可他偏偏又晕不了。

    接下来小半个时辰内，就看到大夫面无表情的接骨，钱有火咬着帕子痛得冷汗眼泪直流。

    楚云梨只站在一旁看着。她受着伤嘛，想帮也帮不上忙。

    等到把大夫和邻居送走，已经是大半个时辰后，钱有火倒是想睡，可他痛得睡不着，只恶狠狠地瞪着楚云梨。

    钱家人面色都不好，钱父眼看儿子包扎好了，也开始恨铁不成钢：“以前你也不是嗜酒的人，怎么就忍不住呢？再过两个月伤好了再喝，能馋死你吗？这么大个人了，还不懂事，还要我跟你娘操心……我们上辈子欠了你的！”

    老夫妻俩换着斥骂，一直就没停过。

    但凡钱有火想要反驳，都被骂回去。

    钱有火觉得自己很委屈，他会喝酒，本来就是想灌醉陈春喜，没想到没能灌醉她，反而把自己灌醉……再有，他心里很怀疑自己会再次摔伤，是陈春喜故意！

    不能这么下去了！

    否则，哪天他被这女人弄死，爹娘还不知道真相。想到此，他沉声道：“爹，娘 ，我有话要跟你们说。”

    又看向楚云梨：“你出去！”

    楚云梨不走，就靠在床头：“你要说我的坏话是不是？我已经跟你道歉了，摔伤你不是我本意。我也是不小心。要不是你喝醉，我又胳膊受伤，也不会把你扶摔了，总之，你要是说我故意害你，我可不认！”

    钱有火始终找不到机会跟双亲坦白，这会儿痛得厉害，没了耐心再等，又听到她的诡辩，恼道：“难道你不是故意？”

    “不是！”楚云梨想也不想就答。

    钱有火：“……”

    他看到爹娘脸上不赞同的目光，简直都想哭了：“爹娘，她想害死我！她早就不想跟我过日子了。”

    楚云梨一副“被我猜中了”的神情：“我就知道你会说我的坏话。不是我不想跟你过，是你早就想不跟我过了，爹，娘，你们干脆如了他的意，把我送走，再给他娶个心上人！”

    钱有火：“……”娶个屁！

    讲真，碰上了陈春喜之后，他对于女人都有些害怕了。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太他妈会装了！

    钱母自然是不愿的。

    如果她想换儿媳妇的话，早在上一次儿子的手被打折的那回就换了。今日这事，应该是意外。她就更没有换儿媳的想法了。

    “别吵了！”钱母很是不耐：“既然成了夫妻，就要互相扶持，你们还年轻才有精神吵吵，你们看我跟你爹还吵吗？有火，你都快二十岁的人了，跟你一样大的人好多都当爹了，你能不能懂点事？也体谅一下我跟你爹？”

    如果没有楚云梨率先说的那些话。钱有火说妻子想要害死他，钱母就算是不信，也会起怀疑。可有楚云梨的话在，无论钱有火说什么，在钱母看来，都是儿子不想和媳妇过日子，想要换人。

    钱父也说教了几句，末了摆摆手：“我已经给你娶妻，也给你分了家，从今往后，你过成什么样，都是你自己的事！你要是喜欢三天两头的吵闹，我也当是你过日子的情趣，不会再管你 ，你们好自为之！”

    老夫妻俩一前一后出门，留下钱有火坐在床上傻了眼。

    楚云梨噗嗤一笑：“是不是感觉跟做梦一样？”

    钱有火瞪着她：“你是不是故意的？”

    “是啊！”楚云梨缓缓靠近，在他耳边低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打算，你是不是想灌醉我之后让我有孕？”

    心思被猜中，钱有火面上却不敢承认：“你少胡说！”

    楚云梨颔首：“你承不承认都好，反正我知道你是这么想的就行了。你都想算计我了，我又何必客气？你技不如人，我不过以牙还牙，你生什么气？同样的，今日我若是被你得逞，也不会生气！”

    钱有火：“……”

    他这会儿手痛得厉害，干脆不说话，闭上眼睛养神。

    老夫妻俩说是不管儿子，但又哪里放心丢开？等到钱母吃过了饭，洗漱过后准备睡觉时，又来了厢房。语重心长地劝儿子：“你还受着伤，不能喝酒。你都大了，得懂事一点……春喜勤快，娘家那边也不拖累，以前我跟你抱怨都是顺口，我自己都没往心里去，你也别记着了，好好过日子！别家的姑娘这么逆来顺受的很少，把你交给她，我放心……”

    絮絮叨叨说了许久，总结起来就是一个意思：好好过，别闹。再换也没有陈春喜这么合适的媳妇，兴许还不如她！

    钱有火一脸麻木地听着，总觉得前路无光。

    钱母说得口干舌燥：“春喜，去给我倒杯水。”

    刚好桌上茶壶中没水，楚云梨拎着壶出去倒，临出门前，回头似笑非笑看了一眼钱有火。

    钱有火则不管这么多，一把抓住母亲的手：“娘，她想弄死我！”

    今日之前，钱有火偶尔会想着在母亲面前揭发陈春喜的真面目，却始终没下定决心。现在他无论如何也不将就了。

    钱母皱眉：“别胡说八道！”

    镇上的人，最多就是小偷小摸，杀人这种事，还未亲眼见过，都是从老一辈人的口中听到的那些故事。在钱母看来，就算那些事情是真，口口相传之下，谁也不知道当初的真实内情。

    说白了，钱母不认为自己那么倒霉的刚好找着一个杀人犯儿媳妇。

    再有，陈春喜之前确实乖巧，说东绝不往西，这样的姑娘，怎么可能杀人呢？

    见母亲不信，饶是钱有火早有心理准备，也觉得崩溃，他也放弃了让家人知道陈春喜真面目的想法……把这个煞星送走要紧。

    “娘，我是真不想跟她过了。”钱有火死死握住母亲的手：“儿子以后什么都听您的，您就依了我这一回，成吗？”

    钱母一脸不悦：“刚才才跟你说让你懂事，你又要胡闹！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岂能容你如此儿戏？我们已经分家了，手头银子不多，拿什么帮你娶妻？还有，陈家是大姓，没有足够的理由你想送陈家姑娘回家，怕是不想在这镇上混了！”

    一时间，钱有火都有些绝望了。

    楚云梨拎着茶壶回来，就看到他一脸生无可恋。

    钱母喝了水，也没多坐，很快就离开了。

    “你这是怎么了？”楚云梨一脸好奇。

    钱有火看着她：“春喜，我保证从今往后不再对你动手，你以后能不打我么？”

    反正分不开，不如凑合过。

    楚云梨对他一笑：“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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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规下的女子 十五

    钱有火心里难受急了。

    这日子还能过么！

    真该让家里的其他人看看这女人的真面目！

    他眼神一转：“做人得敢做敢当, 你敢跟我娘说实话吗？”

    楚云梨反问：“凭什么要说？再说，我一个女人，要什么敢做敢当？在我看来，做人呢, 不能在乎太多, 自己舒心就好, 比如……我想打你就打你！”

    钱有火面色复杂：“我错了, 行么？”

    “我也错了！”楚云梨态度比他还要诚恳：“今日故意摔伤你, 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

    钱有火：“……”

    无论她面上多诚恳，他心里都清楚, 她根本就是装的。

    “你能别装吗？”

    楚云梨摇头：“不能！咱们成亲两年来，你也道过歉，可你是如何做的？”

    钱有火低下头：“我承认，曾经我做错了。春喜, 是我对不起你，我是真想和你好好过日子。刚才我娘劝我, 我也想通了, 我再娶一个未必能有你好, 而你再嫁, 也不一定能嫁一个比我更好的人, 咱们与其去拼那个不确定, 还不如好好过。从今天起, 我不打你了，你也别再打我，成吗？”

    楚云梨笑意盈盈：“你可以不打我, 但我是一定要打你的！”

    钱有火：“……”这根本就说不通嘛！

    他干脆闭上眼睛：“我要睡了！”

    楚云梨转身回房睡觉。

    翌日早上, 楚云梨起来时, 钱家人已经不在，她自己去厨房熬了粥，吃完了早饭后就去村里转悠。没多久，就在村里买了两只老母鸡回来，一只放进后院养着，另外一只拎到了厨房门口，打算炖汤。

    她只有一只手，不甚方便，不过呢，办法总比困难多。她一脚踩住鸡头，另一只踩住绑好的鸡脚，干脆利落地一刀将头剁了下来。

    钱有火一出门，刚好就看到她这动作，血光飞溅中，不知怎的，突然觉得脖颈有点凉。

    楚云梨听到动静，抬头瞅他一眼，瞅得钱有火心里更加惊惧。

    一直鸡炖好，楚云梨吃了一半，剩下的那些找个锅装了，送去了陈家村。

    钱有火见状，也一声不吭。

    他实在是被她杀鸡的干脆利落吓着了。现如今家中只有他们两人，他不觉得自己能逃得过。

    陈家村村口正吵闹着，陈春风哭得厉害：“你要逼死我吗？”

    她娘孔氏也在哭：“我这是为了你好！”

    “用不着！”陈春风语气崩溃：“你养我一场，把我送出门，已经做到了为人母的本分，我不需要你替我考虑。”

    “你这孩子，忒不懂事！”陈春风的大伯母出声：“我们陈家姑娘出嫁之后，哪怕守了寡，有孩子也不能回家再嫁的。现如今你婆婆都许可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你不抓住，还要怪你娘。我敢肯定，这一回你要是犟，以后肯定会后悔。”

    一群人围着她七嘴八舌已经说了好半天，陈春风反驳不了，但又怕不出声婚事就被定下，大声道：“后悔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她几步奔到村口的井边：“你们再逼我，我就从这儿跳下去！”

    语气决绝，神情都有些癫狂了。

    众人立刻就住了口。

    这井可深了，掉下去之后不一定有命上来。孔氏吓得魂飞魄散：“春风，你快往后退！”

    陈春风一脸冷然：“反正我不答应这门亲事！你们若要逼我，我宁愿去死！”

    一群人中，除了陈家村自己人外，还有陈春风婆家的一个姑姑，特意带着媒人来下聘的。

    此时看到陈春风这般决绝，满脸不悦。

    “你既然这么嫌弃，我也不好逼你。只是，你莫要后悔！”

    陈春风立即道：“我不后悔！”

    姑姑面色严肃：“你生的是个丫头片子，无论哪家也没有把家业传给丫头的规矩，所以，你想分家可以，但嫂子不会分给你任何东西……”

    听了这话，孔氏急了，急忙把人拉住：“我们再商量商量！”

    又看向井边的女儿：“春风，你先下来。娘不会害你的……”

    陈春风并不好哄：“你要答应这亲事吗？”

    孔氏一脸为难：“这对你来说是好事！”

    陈春风看向周围众人，都在三三两两低声议论，其中还隐约听到有人赞同这门亲事。一时间满心绝望。

    她神情恍惚，后面却有人悄悄靠近，想要伸手拉下她。

    却在即将碰到人的一瞬间，陈春风猛然惊醒，察觉到身后有人，她侧身去看，脚下一滑，“噗通”一声掉进了井里。

    众人一片惊呼。

    楚云梨送了鸡汤回陈家，院子里只有陈春华在，看到她回来，很是欢喜。

    “娘呢？”

    陈春华伸手指了指村口：“姐姐，你抄小路回来的吧？村口那里闹得正凶，春风姐姐不想改嫁，伯伯非要答应，正在村口闹呢。”

    楚云梨将鸡汤放下，也去了村口。

    怎么说呢？

    陈春喜的悲剧就是因陈家这破规矩而起，如今有她来了，陈春喜自然不会被人打死。

    可陈家别的姑娘呢？

    如果可以，楚云梨也想帮帮她们。

    她和陈春华一起往村口去，还隔着老远，就看到那里围了一群人，还有人在惊呼让人离开井边。

    当即，楚云梨脚下加快，跑近了才看到站在井边一脸绝望的陈春风，正想上前帮着劝几句呢，就看到有人悄悄靠近她，然后……陈春风脚下一滑就掉入了井中。

    陈家村周围只有一条小河，村里善水性的人不多，众人吓了一跳，围上去的人不少，但救人的却一个都没。楚云梨扒拉开人群，也跳入了井中，又吓得众人一片惊呼。

    井很深，好在楚云梨跳得及时，没多久就拽住了往下沉的陈春风往上浮。

    村里人没人敢跳，但看到她们浮上来还是赶紧放下了绳子，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二人扯了上来。

    从水中上来的陈春风已经昏迷不醒，孔氏哭得肝肠寸断，楚云梨急忙上前救人，又是按又是拍，好半晌，陈春风才呛出水来，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看到人活过来，众人才稍微放松。再想要劝陈春风改嫁的人一个都没。

    开玩笑，没看这都逼出人命了么？

    孔氏也很后悔，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嚎啕大哭：“你不愿意嫁，咱们就不嫁，我不逼你了……不逼你了……”

    而那边媒人也不好再留，那位姑姑面色极其难看。二人悄悄走了。

    楚云梨救人，浑身湿了个透，陈春华赶紧脱下身上的衣衫给她。楚云梨接过往身上一裹，直接回了陈家。

    江氏亦步亦趋跟着，斥道：“你胆子太大了！井水那么深，你是想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后怕之下，江氏语气并不好。楚云梨也不生她的气：“不至于，我心里有数！”

    “有数个屁！淹死的都是会水的人，万一你没上来，你让我怎么活？以后我就是死了，也不敢去见你爹！”女儿一接话，江氏更加恼怒：“成亲了三天两头往回跑，日子还过不过？”

    说话间，几人进了院门，楚云梨找了一张帕子擦头发，她就一只手，江氏看不过去，伸手接过帮她擦。

    楚云梨淡淡道：“不过了！”

    江氏本来还要接着说呢，闻言一下子噎住了，好半晌没反应过来。

    “你们又吵了？”

    楚云梨摇头：“不是又吵，是之前吵了就没和好。我打折他一条胳膊，昨天他又伤上加伤，已经不太疼了的胳膊又摔坏了，能和好才怪。”

    “怎么摔的？”江氏好奇。

    楚云梨面色坦然：“他喝醉了，我扶他回房，我力气不够，没能扶住！”

    江氏：“……”

    她皱皱眉：“你是不是故意的？”

    楚云梨瞅她一眼：“娘，果然最了解我的人是你。”

    江氏听到女儿亲口回答，并不惊喜，反而很是发愁：“春喜，可你回不来啊！你三爷爷肯定不会答应的。你把钱家人得罪狠了，日子还怎么过？”

    “娘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楚云梨将帕子拿回来放在桌上：“天色不早，我得回去了。”

    江氏才看到女儿跳井，心里正后怕呢，挽留道：“都这个时辰了，还回去做何？”

    女儿都把人摔了，看样子是真不想过，在钱家应该很是煎熬。大不了，住一晚之后，她跟女儿一起去钱嫁赔罪。

    “我得回去盯着他！”说话间，楚云梨已经出了院子门：“他这两天老想找机会告诉他爹娘我想害他，我不能让他胡说八道污蔑于我，毁我名声。”

    江氏：“……”她自己都承认是故意 ，还用污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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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规下的女子 十六

    楚云梨回来是送鸡汤的, 并没有想留宿。换下身上的湿衣后，趁着天色还早，赶回了钱家。

    钱家人在夕阳西下后回家，一进门, 钱母就发现了院子角落的一摊血, 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急忙大吼：“有火！”

    钱有火正睡觉呢, 听到喊声, 起身应了一声。

    钱母急忙过去推开门，顿时松了口气。最近儿子太喜欢受伤, 她怕那滩血又是儿子的伤。

    钱有火靠坐在床上：“娘，有事？”

    钱母伸手一指院子：“那摊血怎么回事？”

    听母亲提及此事，钱有火兴致缺缺：“春喜杀鸡流的。”

    “杀鸡？”钱母尖叫：“ 这不年不节的，杀什么鸡？她哪来的？”

    声音太过尖利, 吼得钱有火耳朵嗡嗡，他伸手掏了掏：“买来的！后院还有一只, 养着下蛋呢。”

    楚云梨可没提过那鸡是下蛋的, 钱有火会知道, 是因为他听见了鸡叫, 咯咯咯像是下蛋之后的叫声, 跑到后院一瞧, 果然找着了一枚热乎乎的鸡蛋, 这会儿早已祭了他的五脏庙。

    钱母皱起眉来：“她哪来的银子？你给的？”

    闻言，钱有火立即答：“我不想给，她拎着一根棒子, 逼着我给的！分家后的所有银子都被她拿走了……娘, 她是真没想跟我好好过, 那只鸡炖好了她自己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拎出门了，不知道是送给谁。”

    钱母柳眉倒竖，儿媳拎着棒子打人的事她不太相信，可拿着炖好的鸡汤送人，这就不能忍了！

    她追问：“没给你喝吗？也没给我们留？”

    钱有火颔首：“我们就算了，反正是大人嘛，她连欢宝都没留一口。”

    钱欢宝是钱母的宝贝疙瘩，钱母心中，任何人在孙子面前都得退一步。钱有火这话，直接戳到了她的肺管子，当即就气炸了。

    赵氏在院子里听见，道：“欢宝前两天还跟我念叨想喝鸡汤呢。”

    这话一出，钱母愈发生气：“这春喜，怎么突然性子左成这样？”

    楚云梨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进门后就对上赵氏幸灾乐祸的目光：“你今儿炖鸡了？还吃独食？”

    楚云梨冷哼：“都分家了，嫂子未免管得太宽！”

    赵氏也不生气，笑吟吟道：“好心提醒你一句，娘因为你吃独食的事正生气呢，好之为之吧。”

    说是好心，可她一脸的不怀好意，明显就是等着看戏。

    钱父正在刮鞋上的泥，头也不抬：“你们两个在家里养伤的，难道比下地干活的还累？”

    身为公公，他不好说太多，显得自己小气。

    钱有贵更是一声不吭，只是冷着个脸。钱有美正在厨房中，神情和赵氏也差不多，等着看戏呢。

    钱母不负众望，听到楚云梨回来的动静后，一步从厢房踏出，冷笑道：“你把鸡汤端哪去了？”

    “给我娘喝了！”楚云梨坦荡荡。

    这么坦荡，钱母怒极：“你既然入了我钱家，就是我钱家的人，有好处有好事肯定要想着自己家人。一点鸡汤你还捧回娘家，也不怕人笑话！”

    楚云梨眨了眨眼：“我记得今年正月的时候，您还带了一块肉回娘家，有这回事吧？您对爹娘这么孝顺，身为您的儿媳，如何能不孝呢？”

    钱母：“……”

    拿肉回娘家这事，她是瞒着人的。毕竟，钱家嫁为人媳的不止她一个，她拿了一块肉，两个儿媳回娘家，也应该拿肉才对……钱家就是再多银子，也不能这么大撒手啊！

    可是，钱母明明记得这事自己做得很隐蔽，应该没人发现才对。

    “你打哪听来的？”

    楚云梨伸手一指边上看戏的赵氏：“嫂子跟我说的。那段时间都是她做饭，你回娘家的当日就跟我说了。”

    赵氏：“……”看戏看到了自己头上。

    对上婆婆恼怒的脸，她清咳一声：“娘，我这也是怕肉没了你们怪我，所以就数得清楚了些。”

    那边钱家父子三人都看了过来，还是那句话，钱家吃穿不愁，还小有积蓄，可再有银子也不是这种花法。再说，庄户人家地里刨食，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才能攒下那么一点，说白了都是从嘴里省下来的，自己都舍不得吃，哪里会舍得给外人？

    钱父面色不太好，不过，到底是孝敬了岳父岳母，那二人年纪也大了，他若是闹起来，好说不好听。

    加上钱母又在一旁解释：“年初时，我娘病了，我就想让她吃点好的补补身子……”

    钱父一挥手，对着楚云梨严肃道：“孝敬父母应该，我想说的是，你是钱家的人，拿家里的东西送人，得提前打招呼！你想拿就拿，想送就送，也未免太任性了些！”

    楚云梨颔首：“我就知道爹也赞同我孝敬长辈。只是，娘之前还把家里的料子拿去给表弟娶妻了。”

    钱母咬牙切齿：“谁跟你说的？”

    楚云梨再次伸手一指赵氏。

    以前陈春喜是个闷葫芦，整日只埋头干活，赵氏看不惯婆婆，不敢呛声，憋在心里难受，又不敢跟男人说，于是，全都对着陈春喜说了。

    赵氏真的是想掐死弟媳的心都有。

    这些事情都是她随口抱怨，谁能想到闷不吭声的弟媳能记这么久？更没想到的是向来害怕婆婆的弟媳居然会把这些事情合盘托出。此时她心里就两个字——完了！

    如果再多两个字，那就是——后悔！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什么都往外秃噜。

    钱母是掐死两个儿媳的心都有，钱父本就对她往娘家搬东西不满……

    “你给我进来！”钱父板着脸，率先进了正房。

    钱母狠瞪了一眼两个儿媳，亦步亦趋跟了进去。没多久，里面就传来钱父的声音：“你别解释这么多，你嫂子没银子置办聘礼关我何事？我早跟你说了，孝敬爹娘那是应该的，你多拿一些，我都不说你。但你那哥哥弟弟，就没这个必要了。”

    紧接着就传来钱母解释的声音，隐约还带着几声抽泣。

    院子里众人面面相觑。

    钱有美再没了看戏的心思，她今年十六，秋收前后就会议亲，之前家里有一匹青布，早就说了是给她的嫁妆……该不会被娘拿去送人了吧。

    钱有贵也是才知道妻子的多嘴，狠狠瞪着。

    赵氏则看着楚云梨，在自家男人把事情喊进门之前，率先抓住楚云梨出了门。

    二人站在钱家不远处，赵氏看了看自家院子门，低声斥道：“你是不是傻？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呢？”

    楚云梨靠在树上，闲闲道：“我若是不说，挨骂的就是我了，到时候你们都在一旁看戏，美不死你！今儿这事，我本就没错，都分家了，大家各过各的，你们假装看不见也就过去了，偏偏你们要拱火，既然你们不想我好过，那大家都别想安生。”

    赵氏：“……”

    “你偷拿东西回娘家，还成了我的错了？”

    楚云梨振振有词：“你自己不拿，关我何事？再说我也没偷拿，我是当着有火的面光明正大拿的，一个大男人，不乐意又不肯说，还要亲娘帮着出头……”

    听着这话，赵氏突然觉得，小叔子太没担当了些。

    有句话弟媳说得对，已经分家了，大家各过各的，凭什么双亲还要帮他管教媳妇？要紧的是没管着不说，还把自己一家弄得不愉快。

    再回到院子里的赵氏冷着一张脸。钱有贵本就想把她叫进屋去教训，只是她跑得快没来得及，看到她进来，斥道：“赶紧进屋！”

    赵氏冷哼一声。

    钱有贵更加生气，进门后就道：“我娘辛苦了一辈子，这家里的所有东西都是爹娘挣下来的，他们想吃或者想送人都好。你明明知道爹不喜欢娘把东西送给舅舅，你看见了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为何要把这些事告诉弟妹？现在好了，弄得爹娘吵架，你满意了？”

    赵氏比他更生气：“你们兄弟俩已经分家了，弟妹当家作主，想送东西回娘家怎么了？就跟娘一样，谁也管不着！可你二弟呢，看着你弟妹把东西拿走的时候不说，等东西都送走了又回来告诉你娘，自己的媳妇自己不管，还指望娘，娘可是跟我们过日子的！你自己看看，今儿就因为他们，我们一家人闹成这样，晚饭都吃不好，爹娘那里还不知道要吵成什么样，日子还怎么过？”

    钱有贵本来挺生气，可没想到媳妇回来给他火气更大，吼出来的这些话乍一听乱七八糟，仔细一想，还挺有道理。

    对啊，明明就是二房的事，怎么闹得他们一家吵得不可开交呢？

    再瞅一眼二房，那两人早已经各回各屋，烛火都吹了，已经睡下了。

    他自己和媳妇吵得不可开交就不提了，隔壁正房里还听见母亲正哭，父亲余怒未消还在训斥……想到这些，钱有贵心情复杂起来。

    眼见男人有所松动，赵氏怕他回神，又想起自己失言的事，急忙道：“要我说，你二弟跟你那个弟妹忒坏了，这是故意吵架，好让我们一家不安生。咱们可不能如了他的意，你去跟你爹娘说一声，早些洗洗睡，明日还干活呢。”

    钱有贵深觉有理，急忙出门去了隔壁劝说。

    赵氏逃过一劫，心里后怕，忍不住抹了一把汗。

    方才陈春喜跟她说这些，赵氏立即就想到以此脱身了。

    还真的一试就灵。

    因为此，她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小瞧了这个弟妹。

    看似沉默乖巧，今儿她不就幸灾乐祸看了几眼，弟妹就能把家里搅和成这样。以后真要离她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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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规下的女子 十七

    钱有贵跑到隔壁, 把自己媳妇分析的话说了，钱家老夫妻俩半信半疑，到底是没再吵了。

    东西都送走了，又拿不回来, 再吵又有什么用？

    不过, 夫妻两因此而起的隔阂却不是一两天能消除的。最直接的, 就是钱父把钱母手中为数不多的家用直接收缴了。

    而钱有贵劝好了爹娘后, 回房时突然想到, 就算是二房故意拱火，但自己媳妇嘴不严实也是真的。所以, 回房之后，板着脸将已经躲上床的赵氏训斥了半晚上。

    他们没睡好，楚云梨却睡得格外香甜，一大早就醒了。

    钱母被骂, 还哭了一场，早上起来眼睛还是肿的, 看到罪魁祸首, 脸色自然好看不到哪儿去。又想到昨晚儿子跟自己说的陈春喜没想好好过日子的话, 觉得有必要敲打几句：“春喜, 之前有火确实喜欢动手, 但他如今已经改了, 你也别闹了, 好好过日子，早些生个孩子要紧！你别觉得离开了钱家能过得更好，我就没见过再嫁过得好的女人, 你要是给人做后娘, 才是怎么做都是错。也不用我提谁, 你自己放眼看看，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她打了一盆热水，正在敷脸，楚云梨左耳进右耳出，根本就没当一回事。

    嘴上却道：“陈家那边容不下我，我不好好过，能去哪儿？娘，是有火不想跟我过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外头有人……”

    “别胡说！”周边村里的人家都不富裕，纳妾的人几乎没有。钱有火已经成亲，若是传出他和大姑娘小媳妇儿有关系，可不是什么好事。

    楚云梨不解：“我想不出别的理由，如果外头没人，那他怎么三天两头的闹呢？”

    钱有火在屋中听到这话，能气死过去，忍不住道：“陈春喜，明明是你不想过！”

    楚云梨不接茬，只叹息道：“男人就该敢做敢当，你自己想把我赶出门，偏偏说是我不想过，到底夫妻一场，你未免太过分了。”

    钱有火：“……”过分的是谁？

    “娘，我不做饭，她天天逼我做！还说我不做就打断我的腿，这女人歹毒非常，我不要跟她过日子了。”

    钱母皱起了眉，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她撞上儿子做的两顿饭他都很不甘愿的样子。

    会不会真是陈春喜不想过？

    难道一直以来儿子说的话都是真的？

    钱母起了疑心，吃过早饭后并不离开，只道：“我眼睛疼，早上不去地里。”

    也是怕出去丢人，一看就像是哭过，昨晚上动静也不小，真出去了，肯定会有人问。

    村里的某些人喜欢追根究底，知道人吵架，还会问清楚是为了什么吵架，让人烦不胜烦。尤其钱母被责骂的原因说出去也不好听。反正最近地里的活也只是拔草，晚个一两天没甚要紧，所以 ，在眼睛消肿之前，钱母都不打算出门了。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钱父也不强求，只是把儿子儿媳女儿都带走了，留下钱母在家看孩子。

    她对楚云梨起了疑心，问：“大早上的，你为何不做早饭？有火身上的伤比你重，你可别使唤他了。”

    对此，钱母早就不满了。这会儿总算找着了机会说教：“一个大男人，你让人进厨房，让外人看见了不得笑话么？你们是夫妻，人家笑他，也是笑你！”

    钱有火大爷似的坐在屋檐下，好像找着了靠山一般，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楚云梨瞅他一眼：“娘，不是我不做饭，而是我做的他不肯吃！”她看向钱有火，似笑非笑问：“我去熬粥，你要喝吗？”你敢喝吗？

    最后一句话，她没问出，不过呢，钱有火还是看出来了。

    钱有火：“……不喝！”

    楚云梨双手一摊，无奈道：“呐，你也看到了，不是我闹，而是他在闹。”

    钱母不解：“你为何不喝粥？”

    钱有火认真道：“娘，这女人敲断了我的手，又让我摔了一跤害我重新正骨。我怀疑她想弄死我做寡妇好回娘家，所以，她经手的东西，我都不要吃！我怕里面有毒！”

    听着这些，钱母只觉得是天方夜谭。

    还是那句话，她眼中的陈春喜乖巧温柔，做事麻利，不可能是杀人犯。

    “你做饭去！”钱母这话是对着楚云梨说的。

    楚云梨转身进了厨房，有钱母在，她不指望钱有火做饭，可她又不能不吃，所以，早晚都是自己动手。

    钱母则坐到了屋檐下，语重心长：“有火，你都二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春喜她……怎么可能杀人呢？”

    钱有火强调：“是真的！”

    钱母不信，劝道：“你们是夫妻，得过一辈子，你不能这么怀疑她，这夫妻之间得互相信任，才能过得长久，吵吵闹闹的，让外人笑话不说，自己也过得不好啊！有火，我跟你爹一年年老了，你要稳重一些，让我们放心，才是懂事！”

    钱有火张了张口，再次道：“陈春喜亲口跟我承认她想回家，只是回不去！我怕她揍我，还带着她去找了陈族长，可惜他不答应让她回去……我都说自己有疯病了他还不答应，还说什么有病了更不能让春喜回家的话……”

    回想起这些，钱有火心情复杂难言。

    看儿子说得有鼻子有眼，钱母不得不信。心里正想事呢，余光瞥见儿媳打开院门出去，忍不住喊道：“你去哪儿？”

    楚云梨回头：“我去找几根野菜，最近外面野菜好多，我想换换口味！”

    她一副坦荡荡模样，并不怕母子俩单独相处，钱母看着她走远，本来有些怀疑的心又定了下来。

    “别闹，好好过日子。”

    钱有火还想要再说，钱母却已经不爱听了。

    钱有火心里恨得不行，那女人太会装，迄今为止，愣是没有一个人相信她不想过了。

    也是因为当下女子出嫁后很少会和离，一般人也不会想到陈春喜会有那么大的魄力。

    楚云梨找了好几种野菜，洗干净后放了一点油炒，绿油油的一盘，很是喜人。

    她把饭菜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请了钱有火去吃。

    钱有火不肯。

    楚云梨一脸无奈地看向屋檐下的钱母：“娘，有火他不肯吃，不如你跟我们一起吃点？”

    钱母摆摆手：“我刚吃过，再吃也是浪费。有火，你别闹了，赶紧去吃！”

    钱有火就是不动，楚云梨再次道：“娘，你多少吃点，好让他放心。”

    闻言，钱有火也认为这早饭中应该没问题，坐了过来。吃饭的时候，楚云梨很热衷帮钱母夹野菜，一副好儿媳模样。

    见状，钱有火微微放心，野菜味道实在是好，他粥都多喝了一碗。钱母也是才发现，小儿媳炒菜的手艺好了不是一点半点，本来她不太饿，也喝了两碗粥。

    吃过饭后，三人坐在院子里消食，钱母拿着衣衫缝缝补补，楚云梨与钱有火都只有一只手，看着看着就昏昏欲睡。

    钱有火一开始还瞌睡，渐渐地就睡不着了，因为肚子里翻江倒海，像是有一只手在捏他的肠子，痛得他呼吸都困难，隐约有种错觉，这疼痛比断手还要痛。

    没多久，他坐不住了，站起身冲进了茅房。

    钱母见状，笑着摇摇头：“二十岁的人了，跟欢宝似的懒得不行，都憋不住了才往茅房跑。好在他不和欢宝一样拉在裤子上。”

    话音刚落，茅房那边传来钱有火的声音：“娘，帮我拿条裤子来。”

    钱母：“……”连欢宝都不如了。

    钱有火闹肚子了！

    一整个午后，他要么在茅房，要么在去茅房的路上，拉得他脸色苍白，整个人虚弱无比。在他又一次捂着肚子从茅房出来时，他恶狠狠瞪着楚云梨：“娘，我就说她做的饭有毒！”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你简直张口就来！我做的饭菜可不是你一个人吃了，就算你说我提前吃了解药，那娘呢？娘也是吃了饭菜的，真有毒的话，她怎么没事？”

    对啊！

    钱母并不觉得自己有哪里不适，同样的一个锅盛出来的粥，一个盘子里装的菜，如果真有毒，不可能只有钱有火一个人闹肚子。

    她没有怀疑儿媳，只道：“我早跟你说了，有些话不能乱说，伤夫妻感情。你刚答应我要让我跟你爹放心，怎么回头就张口胡说呢。”

    钱有火：“……”哪来的夫妻感情？

    钱母看儿子面色难看：“严不严重？要不要请大夫？”

    “要！”钱有火痛得不行：“让大夫看看，我是不是中了毒？”

    气得钱母一拍他脑袋：“别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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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规下的女子 十八

    钱有火笃定自己是中了毒。

    大夫来得很快, 找的还是村里的那个土郎中，来了仔细查看过后，道：“该是吃了什么不合适的东西。”

    钱有火立刻像是抓住了小辫子一般：“娘，你看我说得对吧？我就是中了毒！”

    “不像是中毒。”土郎中摆摆手：“大概就是东西变质了。天气炎热, 吃食别放太久, 尤其过了夜的东西最好别吃……还是做少一些吧。”

    庄户人家粮食都不够多, 真做出来了, 倒掉也太浪费了。

    钱有火再三强调自己没吃过夜的吃食, 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你可能是换肠胃，不严重, 喝了药，养两天就好了！”

    被问得太多，大夫回答起来也难，配好药之后, 几乎是落荒而逃。

    钱母不认为儿子是中毒，今日之前, 儿子入口的东西, 要么是他自己做, 要么就是她做的, 怎么可能有问题？

    她更倾向于大夫说的儿子最近在换肠胃。

    钱有火眼见母亲不信自己, 便想要说服她, 絮絮叨叨很是烦人, 钱母烦不胜烦，拿着东西带了孙子去隔壁邻居家中了。

    院子里只剩下夫妻二人，钱有火看着楚云梨, 质问道：“你是不是冲我下毒了？”

    楚云梨颔首：“对啊！”

    钱有火：“……”

    他看向刚走远的母亲, 大喊道：“娘, 春喜她承认了！”

    钱母压根不信，头也不回进了隔壁邻居的家门。

    钱有火真有点伤心，怒斥楚云梨：“什么东西有毒？”

    他说妻子下毒，纯粹是直觉。要不是知道陈春喜的真面目，他也不会怀疑她。闹肚子后，他也仔细回想过吃饭的前后，没发觉哪里有异样。

    楚云梨坐在石桌上，态度悠闲，浅笑道：“很简单，我摘的那些野菜中，有些是有毒的，但有一种是解药，我给你娘夹了一些，自己把剩下的解药吃了，而你……把那些有毒的药通通都吃了。可不就得闹肚子么？”

    钱有火瞪大了眼睛：“你会辫药？”

    “只会看两三种。”楚云梨一脸谦虚：“毒死你是足够了。”

    钱有火心里惊惧不已。

    楚云梨抬手去拿大夫配好的药：“刚才娘说，让我给你熬药来着……”

    眼看她手指就要碰到药了，钱有火吓得心胆俱裂，急忙伸手去夺：“我自己来！”

    他自己熬了药喝了。本就是路旁采的草药，毒性不大，只是折磨人而已，一整个晚上，钱有火都没睡好，等到第二日早上起来，他除了面色苍白些，已经不再闹肚子了。

    “春喜，我们去找族长吧！”这一回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个煞星送走！

    楚云梨从善如流，换了衣衫跟他一起出门。去了陈家村。

    钱有火说了和上一次差不多的话，族长还是同样的态度，只咬定一句话：陈家没有和离归家的姑娘！

    钱有火满心崩溃，眼泪都落了下来：“三爷爷，算我求你，你就可怜可怜我……们，让春喜回家吧。”

    族长一脸漠然，并不开口。

    不说话就是拒绝，钱有火又求了半天，还是无果。

    楚云梨也看得出来，想要摆脱钱家，族长这里压根就过不了。

    正准备离开呢，就看到族长媳妇从外面回来，看到楚云梨二人，笑着打招呼：“春喜啊！怎么得空过来？”

    “有火他发颠病，一发病就打人，还只抓着我打，他来给三爷爷道歉，想要送我回陈家。”

    族长媳妇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听了不少，还从来没听说过这种病症，一脸诧异：“还有这种病？他是不是讨厌你呀？”

    楚云梨低下头：“不知道啊！我自认做到了妻子的本分，他不喜我，我也没法子！”

    钱有火在边上听得满心憋屈，想要反驳吧，又怕这女人回头收拾自己，只能默认。

    又觉得这女人实在脸皮厚，什么话都张口就来，还是个骗子，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和这样的人过一辈子，想想就窒息！

    钱有火是真不想过那样的日子，当即走到族长对面：“您不答应，我就不走了！”

    族长：“……”

    钱有火不走，楚云梨也不走。

    到了午后，陈家送客，二人出了门，钱有火还是不想离开，于是，坐到了大门外。

    楚云梨也不走，陪他坐着。

    天上渐渐暗了下来，村里的人都回家了。月亮升起，朦胧的月色里，只隐约可见近处的风景。

    楚云梨双手撑着下巴，有些无聊：“你打算一直在这守着吗？”

    钱有火颔首：“如你所愿 ，我一定会让族长答应的。”

    一句话落，又沉默下来。

    族长家中的房子造得比较讲究，用青砖造了院墙，大门口处还修了一个好看的房顶，二人就坐在那底下，离得远的人，根本看不见那里有人。

    一转眼，村里各家亮着的烛火越来越少。钱有火靠在门上睡着了，楚云梨也闭上眼假寐。

    深夜里，楚云梨突然睁开了眼，像只猫般轻盈地起身，侧头去看左边的院墙。

    刚才她可是听到那边有窸窸窣窣搬竹梯的声音，还有人上了竹梯那种吱嘎声。

    她一侧头，就看到墙头上出现了一个人，不是族长又是谁？

    这大半夜的翻院子墙，说他去干好事，也得有人信呐！

    只见族长跳下墙头，往左边而去，楚云梨轻手轻脚跟上，一直跟着他出了村子，到了村头的茅屋中。

    看着他进了茅屋，楚云梨面色一言难尽。

    若是没记错，那里面住的是村里的屠户。

    屠户这活计，得大半夜起来杀猪，早上有人去镇上买菜时，肉就得往下割，所以，夜里是睡不好的，白日却基本都在家，这活儿看起来脏，但挺赚钱，村里人嫌弃屠户杀生又油腻脏乱，他媳妇还是从镇上买来的，听说是外地送来的女子，长得挺美，屠户怕她招人，基本都不让她出门。

    族长这大半夜往人屋子里钻，说他去做别的，谁也不会信。

    陈春喜的悲剧，都是族长一手造成。大伯陈满福很照顾侄子侄女，江氏和一双儿女相依为命多年，也不忍心看女儿挨打，他们是很愿意接陈春喜回家的。

    若不是族长，哪怕陈春喜遇人不淑，也能回家再嫁。

    楚云梨站在茅房不远处的树下，等了几息，却不见有人出来，屋中也没动静。若不是提前约好，不应该这么安静。

    心下一转，她立刻有了主意，飞快转身回了村里，回到了族长家的院子门外，路上顺手拽了一把别人家引火的干草，将火点燃，丢入族长家邻居堆在外面的草垛上。

    这草还是去年的，最近天气好，天天大太阳晒着，很是干燥，沾火就燃。眼见火星起，楚云梨立即大喊：“着火了，走水了，大家快救火……”

    一言出，几乎是瞬间，周围的家家户户立刻亮起了烛火。

    要知道，村里的各家房子都是紧挨着的，好多就在房子的周围都堆上了干草，目的是为了用的时候方便，可这要是着起火来，很容易连房子一起烧了。听到着火，哪怕是村里最懒的懒汉，也睡不住了的。

    几息后，众人赶过来，楚云梨已经将火灭了大半，只留一个火星。

    等他们一到，火已经灭了。这一堆草堆在了院子里的菜地里，周围没有易燃之物，也隔着房子老远，众人远远的看见，就已经放了心。

    火灭了，众人就开始好奇楚云梨为何出现在这。

    楚云梨将白日跟族长媳妇解释的那番话又说了一遍，末了道：“有火他不肯离开，非说要等着明日一早跟族长商量。”

    和离在这样的村里是很大的事，有那胆子小的女子，被和离后兴许就找一根绳上吊了。

    众人一脸同情，还有人叹息：“怎么就让你碰上了这样的事呢？”

    “谁说不是呢？春喜也是命苦，从小没了爹，现在还摊上这么个人……”

    叹息归叹息，却没有人说族长不对。

    楚云梨也不失望，这所谓的规矩已经延续了百年，一两天想要改变，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钱有火不知何时赶了过来，听到众人议论，心里颇不是滋味。如果真的跟陈春喜分开，他的名声也毁了。

    但这个疯病是他自己编的，等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不能解释，心里如何憋屈烦闷就不说了。

    恰在此时，身形丰腴的族长媳妇终于赶了过来，一到就在人群中搜寻：“春元她爹你们谁看见了？”

    众人这才恍然，这都着火了，离族长家这么近，可从头到尾，族长就没出现过。

    族长只是辈分高，年纪并不大，没道理听不见啊！

    族长媳妇找了一圈，很是焦躁：“你们都没看见？”

    众人摇头。

    族长媳妇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刚才她听到有人喊走水，立刻起身，发现身边人不在，她还以为要么是去茅房，要么已经到了这边，可走到院子里就看到了搭在墙上的竹梯……一开始她还以为家里招贼，可寻了一圈，没发现东西少，倒是人少了一个。

    儿子儿媳都在，就是男人不在。

    再是走水再着急，也应该是开门出来，怎么可能搭梯呢？

    那竹梯，平时可是放在房子后面的！

    越想越觉得里面有鬼，族长媳妇又寻了一圈，还是没发现人，立即道：“大家都帮我找找春元他爹，我一觉睡醒就没看见人，他刚才来过吗？”

    从头到尾就没来过！

    这很不寻常，于是，起来灭火的众人立刻开始寻人。

    楚云梨弱弱举手：“ 我跟有火一直守在门口，刚才好像看到有个人影往左边去了……我以为是三爷爷家招了贼，想追来着，可惜没追上，回来准备继续眯一会儿等天亮呢，就看到这边有火光。”

    族长媳妇面色大变，抬步就往村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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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规下的女子 十九

    这大半夜的, 族长媳妇往村口跑，众人疑惑之下，怕出事，急忙忙跟了上去。

    楚云梨也夹在其中, 看着前面族长媳妇两条腿倒腾得飞快, 直奔村头的茅草屋, 心里隐隐了然。

    族长和人家媳妇来往的事, 外人知不知道不好说, 族长媳妇自己是知道一些的。

    月色下，茅草屋很安静, 族长媳妇过去后就开始踹门。

    那茅草屋连个院子都没，众人瞬间都挤到了门口。

    “开门！”

    族长媳妇很是暴躁。

    听到里面似乎有动静，好像有人的惊呼声，围观众人面面相觑, 听不太真切，不敢确定。

    可门口的族长媳妇却听了个真切, 愈发使劲拍门：“陈进魁, 你给我出来！”

    本就是茅草屋, 门板也没有多厚实, 眼看里面的人不开, 族长媳妇一脚就给踹开了。

    借着月色, 众人借着月色, 隐约屋中是着一身白衣的男人。

    白色的中衣，村里穿得起的人可不多，至少, 屠户就不会穿, 太不耐脏了。

    这大半夜出现在屠户房中的人, 不是屠户，那又是谁？

    众人：“……”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众人定睛一瞧，哪怕没看见脸，只借着月色看那身形，已经认出来那就是族长。

    而族长媳妇，岂会不认识自己的男人？

    看到屋中人的一瞬间，族长媳妇疯了似的扑进去，对着男人一顿抓挠。

    族长手忙脚乱地穿衣，床上女子盖着被子瑟瑟发抖，族长媳妇余怒未休，扑到床上去打人：“给我滚出来，好意思偷人，你别不好意思见人啊！”

    床上女子只露出一头乌发，族长媳妇非要把人往外拽，门口又围着许多人，有些妇人上前去拉：“有话好好说，咱们别打。”

    族长媳妇疯了似的把拉她的人甩开：“你们没摊上这种事，当然能好好说，老娘受不了，我就得把她拉出来，让大家都看看这身不要脸的皮肉……”

    不依不饶，又要上去抓人。

    这边族长终于手忙脚乱穿好了衣衫，一把上去把人拽着就往外头拉：“大半夜的，不嫌丢人，你想做什么？”

    族长媳妇崩溃大吼：“大半夜的，你跑这来做什么？你还问我，臭不要脸，你老不休，你孙子都有了啊！丢人的是你！”

    族长看到门口这么多人，心里也挺崩溃，他做惯了长辈，一直高高在上，向来都是他看别人家的笑话，像这样子被人围观，还是第一回。

    “大半夜的，你们都围在这做什么？”

    有人解释：“三叔啊，村里走水了，我们大家都是起来救火的，谁知火救好了，三婶没看见你人，怕你出了事，这才让我们大家来找……既然你没事，我们这就回去。”

    还是那句话，族长帮着众人分家理事，还兼帮人评理，谁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请他帮忙的一天？所以，谁也不会得罪他。

    一群人三三两两结伴散去，私底下都窃窃私语，这个事……实在太让人意外了。

    村里人都知道村头的屠夫有个好看的媳妇，平时都不出门，很少能见到。谁能想到，族长居然三更半夜钻人家被窝呢。

    族长面色难看，揪着媳妇要回家。

    族长媳妇气急败坏，又吵又闹就是不肯消停。崩溃着大喊：“要不是村里走水，打算瞒我多久？你还翻院子墙出来……不怕摔死你……摔死了还好了，免得我丢脸！”

    族长丢了大丑，还不知道村里人怎么议论呢，心里烦躁，不耐烦道：“这些人都是你带来的，你怕丢人，倒是别带他们啊！”

    “做下丑事的是你，凭什么要我帮遮掩？”族长媳妇好不容易挣脱了手，手上立刻对着族长的脸上招呼，哪怕是月色下，也看得到在她的抓挠下，族长脸上多了许多血道道。

    楚云梨抱臂站着大树下，看着族长媳妇发疯一般的抓挠，饶是族长好几次阻拦，却根本阻拦不住，他身上的伤还是越来越多了。

    钱有火面色复杂：“你何时发现族长往这边来的？”

    “着火之前！”楚云梨的声音比月色更凉：“我看着他进了茅草屋，完了回去才发现草垛子着火。”

    钱有火试探着问：“该不会是你放的火吧？”

    楚云梨轻哼一声。

    没有反驳，那就是默认了！

    钱有火站在原地呆了半晌，大热的天，周身泛起一股凉意，从里到外凉了个透。

    族长家里烛火亮了一晚，吵闹声就没停过，值得一提的是，陈满福一家和江氏听到着火后也跑到了这边准备救火，然后就发现了没有回家的楚云梨，眼看火已经灭了，便让她回去睡觉。

    楚云梨不去，只道：“有火说了，要等着族长答应让我归家，我得陪着他！”

    族长家门口许多人一脸“担忧”，表示怕里面打出个好歹不放心回去睡。其实都是等在门口听热闹。

    族长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下半夜，闹腾了没多久，天已经蒙蒙亮，村里的挺多人干脆就没睡，一直守在门口。

    这人一吵架就容易翻旧账，众人听了族长媳妇抱怨的不少夫妻两人那些年发生的事。

    天亮了，各家该吃早饭下地干活了，许多妇人都回家做饭……实在是族长家的门不开，人家没打算让外人帮忙，说到底这是家事，站在门口听已经有点过分，要是冲进院子里，实在是不像话。

    虽然族长做的那些事不像是长辈该做的，可辈分上他是长辈，晚辈可不能看长辈的笑话。

    村里人正准备散呢，远远的又来了人。来人身形魁梧，手中拎着一把杀猪刀，一脸的凶神恶煞，正是住在茅草屋中的屠户。

    看到来人，众人精神一振，准备回家的人立刻掉头，还有的人跑去报信。

    屠户力气很大，到了族长家院子门外，也不敲门，抬脚就踹。

    直把门板踹飞了去，院子里的情形也落入了众人眼中。

    向来穿得整洁的族长此时满脸血道道，头发凌乱，衣衫也乱七八糟，族长媳妇好像闹够了，哭得肝肠寸断，正在地上嚎哭。

    听到门口动静，侧头看来。当看到拎着一把刀的屠户时，吓得魂飞魄散：“杀人了！”

    族长心里也没底，抬手道：“大虎，你这是作何？赶紧把刀放下！”

    大虎冷笑一声：“族长，我当你是长辈，可是你呢？偷我媳妇……嗯？”

    “这些都是误会！”族长当着众人的面睁眼说瞎话：“是巧儿有事找我帮忙，急事，我也顾不得男女有别，谁知道你婶子发现我不在，找了一群人去你家门口，这才让人给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你叔，你就算不信我，也该信巧儿吧？”

    大虎是一个字都不信：“你叫村里的媳妇都叫名字吗？”

    那还真没有！

    男女有别嘛！就算族长是长辈，称呼村里的媳妇向来都是谁谁家的，大部分人，他能记住一个姓，更别提名字了。

    族长哑口无言：“真是误会。巧儿她外地来的，我印象比较深……”

    话音未落，大虎已经受不了他的狡辩，拎着刀冲了上去。

    凶神恶煞的，一副要杀人的架势。

    有那胆子小的，已经闭上了眼不敢看。

    紧接着一声惨叫传来。

    楚云梨看得真真的，大虎一刀直直对着族长脖颈而去，她悄悄丢了一根柴火绊了他的脚，大虎脚下一滑，手中的刀锋也偏了，砍上了族长的肩膀，瞬间血光飞溅，胳膊都断了一半。

    有胆子小的妇人看到后，立刻转身呕吐。

    众人都吓傻了。

    大虎摔倒在地，手中的刀飞出，他也冷静了下来。

    族长站立不住，坐倒在地。

    族长媳妇也呆住了，鲜血都喷到了她的脸上，很快，她反应过来，扑上去捂住了族长的伤口：“快来人帮忙！”

    众人这才惊醒，急忙忙上前，扯布的扯布，请大夫的请大夫，还有人去厨房烧水，瞬间乱作一团。

    楚云梨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路过大虎时：“别太冲动了。”

    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大虎惊醒，往后退了几步，转身跑了。

    一个时辰后，族长身上的伤才包扎好，他自己早已经痛晕过去了，面色煞白，加上头发凌乱，很是狼狈，再找不到曾经儒雅的气质。

    回去的路上，钱有火很是沉默，悄悄偷瞄了楚云梨好几次。

    “你说，族长会报官吗？”

    “不会！”楚云梨头也不回：“是他先错的。”就像村里人偷东西被抓住，送不送官都会先被打一顿再说。尤其他这还是偷人，没被人打死，已经是运气好了。

    族长好面子，肯定会认了这个哑巴亏。

 族规下的女子 二十

    临回去之前, 楚云梨回了一趟娘家。

    并不意外地在那看到了陈满福夫妻，此时他们正在商量事。看到夫妻二人进来，江氏急忙起身去厨房烧水。

    陈满福审视的目光打量钱有火浑身上下：“听说你犯了疯病？”

    钱有火：“……”他根本就没病！

    要是真有，也是陈春喜生了病才对。

    说她是疯病也差不多了, 谁会因为夫妻间吵架而把男人往死里整？

    钱有火在村子里长大, 从小到大, 他一直认为夫妻吵架打架都挺正常的, 打完了继续过日子。

    也没见谁跟陈春喜似的, 挨了打之后就打算做寡妇回家。

    太他么吓人了！

    “我没有病，那些都是托词。”钱有火面色诚恳：“春喜不想跟我过日子了, 强扭的瓜不甜，我也不是非要留她，夫妻一场，我想让她如愿, 所以才去找了族长。可族长非说陈家没有归家的女儿，无奈之下, 我才说自己有病, 怕春喜被我打死……谁知我都这样说了族长还是不答应……”

    陈满福看向侄女：“你真打算回家？”不待她回答, 又继续道：“这不是你归家这么简单, 和离之后, 外人肯定会指指点点, 还会有人给你议亲, 而你再嫁的人家和人选，肯定比不上钱家和有火。这事不急，你好好想清楚再说！”

    他又看向钱有火：“你能如此体谅春喜, 我很欣慰。”

    钱有火立即表态：“我已经知道错了 , 也已经跟春喜道歉。我对外说自己疯起来只打她一个, 那都是我编的。”

    听了这话，陈满福愈发欣慰：“春喜，有火已经知道错了，不如……”

    “千万别！”钱有火吓得魂飞魄散，越是与陈春喜相处，他就越是发现这女人的心狠手辣，让他继续过日子，他可不敢！

    楚云梨似笑非笑：“大伯，不是我不过，而是有火他已经不想跟我过日子了。”

    陈满福皱起眉，满脸怒火冲着钱有火而去：“有火，春喜嫁给你两年多，孝敬父母，和你大哥大嫂相处得也不错，家里家外的活样样都干，我不敢说她有多好，但也绝对做到了自己的本分。你想把她赶出门，是当我陈家无人吗？她没有爹，还有我这个大伯在呢，你当我是死人？”

    钱有火：“……”

    他委屈！

    “大伯，我是真的知道错了。春喜她很好，是我配不上她。所以，我放她离开，让她再嫁一个比我好的男人！我是真为她着想，不是想换人。”

    事实上，和陈春喜做了两年夫妻后，见识过了女人翻脸的速度，钱有火已经不敢再娶妻了。

    至少，目前没想过再娶，他现在唯一想的，就是赶紧摆脱了这个毒妇。

    再过下去，会死人的！

    “和离不是小事，你们都回去好好想一想。”陈满福叹息一声：“陈家这边，我也会想法子。”

    他算是看出来了，侄女与侄女婿看似相处不错，但却找不到一丝二人感情好的迹象。更像是相敬如宾。

    楚云梨没有多呆，阻止了江氏做饭，带着钱有火出门。

    开玩笑，她才不会让钱有火吃陈家的饭呢。尤其女婿对于农家来说，是需要好好招待的客人。把陈家的肉给钱有火吃，陈春喜指定不答应！

    二人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一片沉默。

    钱有火试探着问：“听你大伯那意思，好像若是我们俩都不过了，他有法子让你回家？”

    楚云梨面色淡淡：“他又没说，我也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猜得到？反正我不着急，留在钱家，我过得也挺好。”

    堵得钱有火好半晌都喘不过气来。

    两人回到钱家，已经是午后。一进院子，楚云梨就撸袖子：“你做饭还是我做饭？”

    钱有火倒是想让她做，可她做的他不敢吃啊！只得叹息一声：“我去吧！”

    于是，楚云梨搬了把椅子坐在屋檐下等着：“一会你把后院那只鸡也杀了炖汤喝吧！”

    钱有火：“……”

    虽然鸡汤好喝，可杀鸡很麻烦。道：“那鸡还下蛋呢，杀了太可惜了。”

    楚云梨摆摆手：“一会儿我再去村里买，我这身子亏损，得吃些好的补一补，你不想杀鸡，看来你不需要补，一会炖好了我自己喝。”

    钱有火哑口无言。

    怎么他就不需要补了？

    半个时辰后，饭菜好了，夫妻俩坐在一起喝粥。钱有火偷瞄她几眼：“若是我们俩分不开，你……会怎么做？”

    楚云梨反问：“你说呢？反正我是一定要回家的。”

    钱有火：“……”果然她是想做寡妇后回家！

    这可不妙！

    “其实呢，族长不答应让你回家，咱们可以换一个族长。凭他昨天做的那些事，再做族长也说不过去呀，你说是不是？”

    楚云梨眉眼不抬：“那是陈家人的事。”

    钱有火噎住：“你是陈家的姑娘，这跟你也息息相关。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呢？”眼见对面女子不开口，他又道：“我不认为你没有换族长的想法，这事情还是你捅出来的，若是你昨晚上假装没看见，兴许现在外人还不知道族长做的那些事。”

    楚云梨抬眼看他：“你的话太多了。”

    普普通通一句话，钱有火却只觉得心悸，吃过饭，乖巧的跑去杀鸡。

    鸡汤炖好，天色也晚了，钱有火没有要喝，把鸡汤端进房中后，还谄媚地给楚云梨拿了一副碗筷：“你自己慢慢喝。我出去转悠一下，免得白咽口水。”

    语罢，人就跑了。

    楚云梨也不管，自己把那一锅鸡汤干掉大半。还在吃呢，钱家人就回来了。

    钱母进门后就找到楚云梨：“你们陈家族长昨晚上跑去屠户家里偷人被抓个正着，你们昨天留在陈家村，知道这事吗？”

    别看现在道路不通，消息闭塞。可某些事情还是传得很快的，尤其是风月之事。

    “有这回事。”楚云梨颔首：“后来那个屠户得到消息，还跑去砍了族长一刀，当时半拉肩膀就快下来了，血光飞溅，着实吓人。”

    钱母听得兴致勃勃：“那屠户呢？”

    “跑了吧。”楚云梨摆摆手：“我们一早就回来了，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

    钱母又道：“听说，你们陈家要换族长了。”

    连这都知道了？

    楚云梨也是听了陈满福的话才起了怀疑，还没得到确切的消息。

    钱母也不知道打哪听来的这些消息，越说越兴奋：“陈家的族长是辈分最高才占了便宜，这若是要换，就是你大伯他们那一辈，你大伯有没有机会？”

    话音未落，她终于看到了桌上的锅，里面的鸡汤已经没了，鸡还有半只，顿时柳眉倒竖：“你们又杀鸡了？”

    楚云梨颔首：“娘，你不会生气了吧？”她强调：“我们都分家了！”

    钱母：“……”

    分家后，她好像确实没立场管儿子儿媳的吃食，毕竟，真的吃糠咽菜，她也不会补贴。

    “我确实管不着你们吃什么，但我跟你爹还在，你们俩在这吃肉，是不是也该孝敬我们一点？”

    楚云梨抬手将锅一推：“这些是留给你们的。”

    钱母心里不是滋味。

    这一看就是儿媳吃剩下的。还有，他们想要儿子孝敬，这主动送东西给他们跟开口要可是两码事。

    不过呢，孙子还小，这些骨头拿回去给孙子磨磨牙也是好的，再说，一家人也不要太计较，钱母忽略掉儿媳推锅的随意，随口问道：“有火吃了吗？”

    “没有！”楚云梨拿帕子擦嘴：“他不想喝，说是要去溜达一下。”

    听了这话，钱母皱起了眉。

    什么叫不想喝？

    庄户人家长大的汉子就没有不馋肉的，小儿子从小到大没吃多少肉，因为受宠，有好东西那是肯定要占上一份的，不想喝鸡汤这种事这些年来就没发生过。

    她突然想起儿子不肯吃儿媳做的饭……问：“这汤是你熬的？”

    “他熬的！”

    钱母愈发疑惑。

    如果是儿媳熬的，儿子害怕不肯喝，还说得过去。怎么他自己做的还不喝呢？

    “你们俩……真没打算过了？”

    楚云梨一本正经：“娘，我没打算离开，是有火他不想跟我过日子。”

    钱母开始焦灼，儿子儿媳弄成这样，日子还怎么过？

    再娶一个儿媳，就算她愿意，孩子他爹也不愿意，大儿子知道他们手头有一些银子，若是把这银子拿来给小儿子娶妻，只怕大儿子也不会愿意给他们养老了。

    这都什么事啊？

    她心下焦灼，忍不住问：“你们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夫妻之间，吵闹之后说开就行了，我跟你爹这些年来也没少吵，不也过了一辈子？能做夫妻，那都是修了几辈子的缘分，若是就这么分开，对你们俩都不好。我吃的盐比你们吃的饭还多，听我的总没错，你们还年轻，赶紧要个孩子，以后就好了……”

    絮叨了半天，还是赵氏在外头喊，钱母才捧着锅离开。

    离开之前，她又把鸡分了一半留下，给钱有火留的。

    昨晚上没睡好，楚云梨洗漱过后早早睡了，到了深夜，才听到隔壁厢房有人开门。

    钱有火这是去哪儿了？

    楚云梨翻了个身，没有多想，继续沉沉睡去。

    翌日早上，天才蒙蒙亮，钱母就开口喊人。

    睡也睡不着，楚云梨干脆起身，正在院子里洗漱呢，钱有火就起来了，他打着呵欠：“今儿我做饭。”

    然后就进了厨房。

    这大概是二人吵架以来，他做饭最主动的一次。

    楚云梨心下存疑，面上却不露。钱有火做饭不快，等到钱家人除了钱有美和欢宝之外都去地里干活了，他的饭才出锅。

    还隔着老远，楚云梨就闻到了那饭有一股微微的属于药材的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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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规下的女子 二十一

    熬好的粥摆到桌上, 钱有火又急忙去拿了碗筷，亲自盛了粥送到楚云梨面前，动作娴熟利落：“有没有饿？赶紧吃。”又道：“我已经做了几天的饭，还是会糊。不过今天好多了, 你一尝就知道。”

    说话间, 将筷子递到了楚云梨手中：“尝尝我炒的菜, 我相信以后我的手艺会越来越好。若是你想跟我好好过了, 大概也能尝得到。”

    楚云梨捏着筷子, 似笑非笑看着他。

    钱有火额头上慢慢的渗出一层汗，他笑容勉强, 抬手抹了一把：“这天好热，都要到秋天了呢。”又自己坐下，仿佛无意一般催促道：“赶紧喝啊，发什么呆？”

    楚云梨用筷子搅着面前的粥碗, 粗粮熬出来的粥，淡黄色中还带着黑点：“钱有火, 你不觉得你今日的话太多了吗？”

    “事有反常必有妖！”她直直看着他：“让我猜猜, 你是不是下了毒？”

    钱有火突然就恼了, 抬手去抽她手中筷子：“你要是怕就别吃！”

    楚云梨抬手一让, 避开他的手, 埋头去碗中一闻：“好像是有点药味。我确实怕死, 所以呢, 你先喝给我看一下，我再看看要不要喝。”

    钱有火板着脸：“爱吃不吃！凭我们俩的关系，你以为我会怕你饿着吗？”

    “你不吃吗？”楚云梨只有一只手, 将筷子放在桌上, 顺手就去拿手边的棒子。

    看到棒子, 钱有火一脸崩溃：“你吃饭还拿个棒子做何？”

    楚云梨棒子在桌上敲啊敲的，敲得砰砰响：“我是闻到了你这粥味道不对才拿过来的，喝给我看！”

    她面色肃然，钱有火不想喝，起身想要离开：“我衣衫还没洗……”

    “站住！”楚云梨沉喝。

    她这么凶，钱有火哪里还敢留，脚下更快，几乎是跑着往门口的方向奔。

    楚云梨手中棒子一扔，刚好丢到他两腿间，钱有火跑得飞快来不及停，绊上了棒子，往前踉跄两步摔倒在地。

    他急忙爬起身，楚云梨却已经到了，踩住了他的背：“想跑？”

    外面动静挺大，因为不想给二人做饭而躲在屋中的钱有美都坐不住了，跑出门口就看到自家嫂子把哥哥踩在脚下，当即喊道：“二嫂，你这是作何？赶紧松开，二哥身上还有伤呢，大夫都说了，他的手不能再被碰着，你还使劲踩，我可去叫娘了……”

    对于她的话，楚云梨充耳不闻，看着地上的钱有火：“你要是不肯喝粥，我可就硬踩了。”

    她脚的位置刚好就在钱有火胸前的手臂处，这一脚下去，刚刚才正好骨的手肯定又会错开，想到那种滋味，他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屋檐下的钱有美见二嫂不松脚，急得跑到了院子里，楚云梨侧头看着她：“把桌上的粥端一碗过来，我就放开你二哥。”

    她面色冷然，毫无商量余地，钱有美只想着赶紧解救自家二哥，再说，端一碗粥也不是什么大事，便顺手端了一碗递了过去。

    楚云梨左手接过，踩着钱有火背的脚也没松，就这么蹲下，将粥放到了他唇边：“喝！”

    钱有美讶然：“二嫂，你就算想叫我二哥吃饭，也不用这么……贴心！”

    她实在想不出词来形容。想了半晌，也只能想到贴心二字。

    钱有火并不想要贴心，几乎都要哭了，眼看着碗越凑越近，他急忙别开头，喊自家妹子：“有美，赶紧把你二嫂拉开！”

    钱有美也不是没想过拉二嫂，而是她看到了二嫂的脚刚好踩着二哥的背，胸前就是伤手，万一没拉开，又让二哥的手伤了……痛是一定的，关键是等爹娘回来还会怪她添乱。

    听到自家二哥这么凄厉大喊，钱有美后知后觉地上前去拉人。

    “别过来！”楚云梨抬脚一碾 ，钱有火立刻痛得惨叫出声。

    听到他惨叫，钱有美不敢动了。

    楚云梨面色淡淡：“有美，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你少插手，再说了，我只是让你二哥喝一碗粥，只要他乖乖喝了，我就放了他。不是什么大事，你别过来，让你二哥少受些罪！”

    钱有火看她执意要自己喝，心中大骇，又见三妹被她唬住不再上前，急忙道：“三妹，这粥有毒，不能喝！”

    钱有美满脸诧异。

    她不想给二哥熬粥，所以才一直呆在屋中。也是因为不想熬粥，她暗中注意着厨房的动静，今儿早上，二嫂从头到尾就没进过厨房，也就是说，这粥中的毒……是二哥下的。

    为什么啊？

    不过呢，此时的情形也容不得她想明白，无论二哥因为什么下毒，他也是她的二哥。钱有美下意识上前想要帮忙。

    楚云梨就一只手，还端着碗粥，脚下的钱有火还不停的挣扎，想要就这么灌是很难的。眼看着钱有美已经过来拉让，灌不了粥，她脚下狠狠一踩，只听到“咔嚓”一声。

    紧接着就是钱有火杀猪一般的惨叫。

    吓得钱有美身子抖了抖。

    不过，她已经奔到面前，还是下意识的伸手去拉自己二嫂。

    楚云梨不让她拉，自己站起身退开。一脸遗憾：“我早说了，让你别过来，这可不能怪我？”

    钱有火痛得浑身直冒冷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恶狠狠的瞪着楚云梨。

    钱有美一阵无语，急忙伸手去扶地上的二哥。

    钱有火痛得厉害，不想勉强起身：“去……请大夫！”

    刚才那一下，在场的人都知道，钱有火肯定又伤着骨头了。

    以当下的医术，摔折了手不是什么大伤，一般都能养回来并且不影响手的灵活，可是也没人这骨头接了一次又一次……钱有美心里害怕，急忙忙跑出门。

    看着她跑走，钱有火察觉到了楚云梨瘆人的目光，又发现院子里只有屋檐下的欢宝……万一三妹走了，这女人又灌他喝粥怎么办？

    想到此，钱有火大喊：“有美，让隔壁的大娘去请大夫，你留在这儿。”

    楚云梨还端着那碗粥，在他面前蹲下：“你确定要叫大夫来？他来了之后，我可会让他看这粥的！”

    偏僻地方，这些毒并不高深。钱有火只是个庄户人家的汉子，根本也买不到专门毒人的药。这些药，都是毒老鼠的。

    钱有火左右为难，手臂上的伤痛得他眼泪直流。不请大夫不行，可是这粥放在这儿，也不能让大夫看到。

    土郎中医术不错，一瞧肯定就看得出来里面加了毒老鼠的药，那他下毒的事……可就瞒不住了！

    钱有火抬眼看着她：“春喜，夫妻一场，你能不能放过我这一回？”

    虽然没直接承认，但这话出来，也跟亲口承认下毒差不多了。

    “你都想毒死我了，还让我放过你，你当我是傻的？”楚云梨吹着面前的粥：“你想让我放过你也行，自己把这碗粥喝了，我就当今日的事没发生，一会儿大夫来了，给你治手就行。我决不让他看粥。”

    钱有火：“……”这粥怎么能喝？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粥中的药有多重。昨晚上他可是特意跟镇上的大夫说了，家中老鼠猖狂，必须要一次就毒死，若是不成，他要去退银子。

    当时他看得真切，那大夫在听到他的话后，又就往里加了两把药粉。

    “你自己选吧！”楚云梨面色淡淡：“我不逼你。要么喝粥，那么我就让大夫看这粥。当然了，你可以让你妹妹做证今日的早饭是我做的，不过你也别忘了，昨晚上的药可是你去买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跑了一趟镇上，我就不信你一个人都没碰着，就算路上没碰上人，那个给你配老鼠药的大夫总认识你吧？”

    钱有火：“……”简直辩无可辩！

    他才刚起了让三妹做假证的想法呢，这女人就把这条路给他堵死了。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陈春喜这么聪明呢？

    早知如此，他就不打她了。

    有她的这份聪明劲，何愁日子过不好？

    钱有美很快回来，楚云梨又问：“你喝不喝？”

    钱有火当然不肯喝，钱有美闻言，急忙上前抢走：“不能喝！”

    楚云梨颔首，坐到了石桌上，端着面前的粥。

    饶是钱有美动作飞快，也只抢到了锅，待她把粥倒入茅坑，又去拿楚云梨手指的碗时，隔壁听到动静的邻居已经到了。

    邻居过来帮忙，也是好奇钱家又发生了何事？

    钱有火痛得说不出，钱有美则因为今日发生的事对她冲击太大，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

    楚云梨指着面前的粥：“也没什么事，就是钱有火往粥中下了老鼠药，想要毒死我而已。”

    邻居：“……”这还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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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规下的女子 二十二

    楚云梨话中透露的消息太多, 邻居也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还是那句话，村里人大多朴实，招猫逗狗对着大姑娘小媳妇玩笑的人就已经是坏人了，杀人这种事, 只在传说中听过。

    他们不想相信, 可粥就摆在面前, 并且, 看陈春喜的模样不像是玩笑。

    钱有火被人扶起, 手伤太痛，他根本坐不直, 只能坐在地上靠着石凳子。

    楚云梨端着那碗粥，再次问道：“你确定不喝？”

    钱有火不答话。

    “那一会儿我可就不客气了？”楚云梨端着碗：“刚好这就是证物！”

    钱有火闭上了眼睛，若他的手没受伤，他或许还要挣扎一下夺过碗, 可现在他伤着根本不能动，周围又这么多看热闹的人, 就算他拼了命把碗夺下, 也证明了他确实下了毒。

    今日的大夫来得比较慢, 背着药箱一进院子, 直接就道：“ 我早说过了, 这手受伤之后得好好养着, 不能乱动！你们偏不相信, 要是再伤得狠，我可治不好。这么忙的天，消停一些不成吗？我可不想赚你这几文钱, 地里忙着呢。”

    一边絮叨, 一边上前, 看到地上钱有火的惨状，收起了絮叨，面色严肃起来：“又摔了？”

    上一回是钱有火自己摔倒在地，今儿可是楚云梨死命踩了一脚，并且这伤已经养了几天，再次断骨，伤得比上一回重多了。

    大夫摸骨过后，点了点钱有火的额头：“让我说你什么好！别喊痛啊！”语罢，拆掉他手上的木板，重新开始正骨。

    钱家又出了事，哪怕周围没有几个留在家里的邻居，也还是有好心人去地里叫了钱家人。

    钱有火这边的伤还没包扎好，一家人已经赶了回来。钱母跑在最前，一进院子就问：“又出了何事？大白天的，这么平的院子，怎么会又摔跤了？ ”

    钱有美哭着告状：“是二嫂，二嫂故意踩断了二哥的手！”

    钱母：“……”

    她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楚云梨：“春喜，这是真的吗？”

    她看了看痛得直叫唤的儿子，很有些不解：“你不是说你想好好留下来过日子吗？为何要如此？”

    楚云梨端着那碗粥摇啊摇：“我是想好好过，可有火他不肯啊！今早上起来，他主动要去厨房熬粥，等粥熬好了他却只让我一个人喝，这些天里我一个人吃饭也习惯了，正准备喝呢，却闻到了这粥中有药味，跟我以前在娘家的时候我娘买回来毒老鼠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钱母：“……”

    昨天儿子熬好了鸡汤后，一口没喝，直接跑出去晚上了才回来她是知道的。本以为儿子是找儿时的玩伴说话……因为那时候天色渐晚，干活的人都回来了。

    原来是去买毒老鼠的药了吗？

    儿子何时变得这样狠毒了？

    她一脸不信，加上周围这么多人，立刻斥道：“你别胡说八道！你们俩是夫妻，他下什么毒？”想到儿子从头到尾就没反驳，钱母多了个心眼：“就算粥中有味道，那也是不小心沾上的。我家有火从小就乖，杀鸡都不肯，怎么可能杀人呢？”

    钱有火眼睛一亮，赞同道：“对！我昨天是买了毒老鼠的药，这不秋收了嘛，到时候老鼠太多了，辛苦干了一年难道就是给它攒的？早上做饭的时候我也没注意，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他看向楚云梨：“我想跟你解释，可你不肯听啊！直接把我摁在地上一顿揍，春喜，你这脾气太暴躁了，这样泼辣，我还怎么跟你过？”

    他又看向众人：“大家伙评评理，谁家的媳妇这样狠？她这简直就是把我往死里打……”

    “让村里人评理，能评出个什么来？”楚云梨打断他：“就算我错了，又能如何？还能让我坐牢吗？”

    钱有火：“……”

    他心里愈发不安：“你做了什么？”

    楚云梨摊手：“没做什么？只是找人去镇上找镇长了，今日的事，咱们得掰扯清楚！”

    她将手中的粥放到桌上：“大夫，麻烦你看看这粥中到底有没有老鼠药？”

    她又看向着急了的钱家人：“如果没有，我跟他道歉，你们也可以告我污蔑！”

    如果有呢？

    镇长一来，非得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钱家人面面相觑，讲真，要不是这么多人在，钱母已经想要问儿子到底有没有放药了。

    其实呢，看儿媳那般笃定，钱母心里已经明白，这粥中……应该是有药的。

    大夫端过一闻，又挑出几粒粮食碾开：“确实是老鼠药，量还不轻，若是喝了，很难救得回来。”

    听到这话，钱母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她实在想不明白，这对夫妻为何把日子过成了这样，说是怨偶都是客气，这简直就是仇人啊！

    这边离镇上不远，众人议论纷纷。

    “春喜，有火肯定不是故意的，你们夫妻一场，你能不能放过他这一回？”钱母满脸殷切：“算是我这个做婆婆的求你。”

    楚云梨不为所动：“若是我鼻子不够灵光，直接把这粥喝了，现在我哪还有命在？一条人命，你轻飘飘就想我放过仇人？”

    钱母哑然。

    周围的邻居也不好劝。

    如果只是夫妻吵架打架，他们当然要出声劝，可这差点弄出人命，他们怎么敢开口？

    一开始有妇人没反应过来，想要开口劝，立刻就被边上的人拉住了。这不是劝不劝的事，万一被说成是同谋，一起被判成杀人犯，冤不冤呢？

    这边离镇上不远，一刻钟后，镇长就带着人到了，看来是一得到消息就急忙赶了过来。

    也是，这人命关天，多少年都没出过这种事了。

    镇长四十多岁，一脸威严，进门后肃然问：“我听说有人投毒？苦主是谁？赶紧细细道来！”

    楚云梨上前，将事情有条有理说了一遍，末了道：“一开始他想跑，我把他拦住了。我婆婆回来之后，非说他是不注意才将要洒落了粥中。这话我是不信的，一来，他帮我盛了粥后，便想离开，一口都不喝。二来，这几日他做了几顿饭，都不甘不愿，今早上是他主动要求做饭。怎么看都很可疑，求您明鉴，给我一个公道！”

    她低下头，声音软了下来：“若是我鼻子不够灵，现在已经没了性命。”

    镇长板着脸：“钱有火是吧？你妻子指认你害她性命，你认是不认？”

    认了是傻子！

    钱有火自然是不肯认的：“我买药是真的，至于放进粥中……我也不知道何时落进去的，本来我就不会做饭，兴许是不小心带进去的也不一定……”

    镇长随意听着，已经让人去镇上找了卖老鼠药的人。

    今儿不赶集，卖老鼠药的人本来不在，可即将秋收，谁家都会攒一些药，所以，镇长派去的人很快就把人带了来。

    卖药的是一个大夫，医术不怎么样，只老鼠药做得好。被镇长派去的人找到时，他先是吓了一跳，一路上已经想了许多，此时倒也不慌乱：“来的一路上，我已经仔细回忆，昨天他跟我买药时，我还特意嘱咐过，这药狠毒，不能碰到吃的东西……我卖老鼠药这么多年，跟每一个在我那拿药的人都会嘱咐一遍。”这话就是撇清自己了，然后又继续道：“这些年来，大部分的人听到我的嘱咐都会保证一二，有些人还会跟我说老鼠药拿回去放在何处，可他不同。”

    大夫伸手一指钱有火：“昨天他问我吃多少会要人命……”

    闻言，楚云梨有些惊奇，这倒是个意外的收获。

    有了大夫这句话，钱有火想要洗清自己，基本没可能。

    粥中的老鼠药可是实实在在的，茅坑那里的粥也还在。镇长问明了情形后，直接让人捆了钱有火带走。

    临走之前道：“人命关天，我也做不了主，这事得送去县里由大人亲自审问，然后定罪。这几日你们别乱跑，到时兴许会传召你们。”

    镇长把刚包扎好手的钱有火带走了，周围的邻居也不知该说什么，对视一眼后，也悄悄离开。

    出了这么大的事，大夫也没要诊费，自己背着药箱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了钱家自己人，赵氏缩到了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钱有贵蹲在院子里，一脸愁绪。

    钱父背着手走来走去，很是焦灼。

    钱母哭得肝肠寸断，看到楚云梨时气不打一处来：“陈春喜，我们钱家没有欠你的吧？你却把我儿子害进了大牢，什么仇什么怨？”

    楚云梨强调：“是他先要杀我！我不过是想为自己讨一个公道而已，难道我就该乖乖喝了那药被毒死吗？”

    儿子已经被带走，钱母可不敢承认这话。只嚎啕大哭，哭自己命苦。

    “你给我滚！”

    “我就不滚！”楚云梨往自己的厢房走去：“我是你们家用花轿抬来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钱有火想要毒死我，错的是他，我为何要滚？真要走，也是你们家原样把我送回去。”

    钱母气了个倒仰：“老娘简直倒了八辈子霉，才遇上了你这么个煞星。”

    楚云梨不甘示弱：“我倒了八辈子霉才遇上了你们钱家！你们不会教儿子，到头来遭罪的是我，我还没怪你呢，你反而怪起我来了，哪来的脸？”

    钱母气得半死，她说一句，儿媳要还上几句，偏偏她还找不到反驳的话，愈发怒火冲天：“对长辈大吼大叫，这就是你们陈家姑娘的教养……”

    楚云梨打断她：“少拿教养说事！教养好是一回事，除非是任人捏揉搓扁的面团，否则，被人下毒，谁能不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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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规下的女子 二十三

    要不是光天化日之下人太多, 楚云梨会把那碗粥直接灌给钱有火。

    钱母吵又吵不过，心里还担心小儿子，着急之下，脑子还有些晕, 她坐在屋檐下, 喘了几口气, 吩咐道：“有贵, 去找你两个舅舅来商量一下。”

    事已至此, 钱父心里也没底，儿子给儿媳下毒, 很可能会有牢狱之灾。这也罢了，儿子这样狠毒，兴许还会连累全家人的名声……不成，无论如何也要把人救出来！

    钱母的娘家哥哥早些年在镇上做过伙计, 也去过县城一两回，是全家所有亲戚中见识最多的人。

    钱家出了事, 他倒也来得快, 听着钱家人七嘴八舌把事情说了一遍, 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那碗有毒的粥被镇长带走了？”

    钱母看他面色难看, 心里愈发没底：“当时我想拦来着, 可镇长非说那是证据。”

    钱母的哥哥姓李名光宗, 叹息一声：“当时你们若拼一把, 直接把那碗粥打翻，或许还有一丝出来的机会……”

    听到这话，钱母只想当场晕厥。

    合着那碗粥被镇长端走之后, 儿子一定会坐牢？

    她满心后悔：“我也不知道啊！”

    李光宗摆摆手：“也不能怪你, 真打翻了粥, 你就是故意毁灭证据，也会被入罪的。这事情无解，有火他这是哪根筋不对给人下毒？还被抓个正着，这就是在茅坑里找东西。”

    找死！

    钱家让如丧考妣，个个垂头丧气。李光宗见了，道：“其实还有个法子能让他出来。”

    钱母顿时来了精神：“你说！”

    “无论是什么样的罪名，只要苦主愿意原谅，自己撤回状纸，被告的人基本都能脱身。”

    钱家人对视一眼，都不由得看向了二房的方向。

    钱母站起身：“我去跟她说！”

    她一脸气势汹汹，钱父忍不住道：“咱们虽是长辈，可你是求人。收敛一些，不要太凶了。”

    钱母回头，满脸是泪：“大不了我给她跪下，还不成吗？”

    还真不成！

    楚云梨看着面前的钱母：“你就是跪下，我也不会放他出来！”

    钱母屈膝就要跪。

    当下人认为，晚辈是受不住长辈的礼的，尤其是跪礼，会折寿。

    楚云梨动也不动，任由她跪。

    陈春喜之死是因为钱有火下手没轻没重，可钱家人也不无辜。

    且不提夫妻俩教养孩子有没有问题，只陈春喜进门两年挨过那么多次打，而钱家夫妻只是冷眼旁观就看得出，他们俩也有错。

    钱母并不是真心想跪，只是想以此逼迫儿媳。本来是想着等儿媳伸手一扶她就顺势起身……可都跪到一半了，桌旁的人却没有丝毫表示。

    她站起身：“你就不怕折寿？”

    楚云梨嗤笑一声：“虚情假意！”

    钱母恼怒，为自己挽尊：“我那是为了你好。”

    “不用！”楚云梨摆摆手：“我今儿早上险些丢了命，现在只觉得我活一天都是占了便宜，不怕折寿，你爱跪就跪，我无所谓。”

    也就是说，哪怕跪了，她也没打算放过钱有火。

    钱母恨得咬牙切齿，到了这一刻，她再没有让儿子儿媳好好过日子的想法，只后悔自己为了省那点聘娶银子，没有早听小儿子的给他休妻……若是那时候如了他的愿，也不会弄到这种地步。

    “有火说你想杀他，你早就不想留在钱家了，是真的吗？”

    “是！”楚云梨坦然道：“他把我往死里打，还不止一次，我又不是有病，怎么会还想留在这儿？”

    钱母面色大变：“难道他后来两次受伤，都是你故意的？”

    “是又如何？”楚云梨似笑非笑：“你要去告我吗？提醒你一句，搞人可是要人证物证哦。否则就是诬告，不止不能如愿，反而会坐牢。”

    钱母瞪着她，手指都颤抖了：“你……你……是我错了……”

    她嚎啕大哭：“我早该把你赶走，你这个毒妇。有火会做下错事都是被你逼的！”更让她伤心的是，她还无意中做了帮手。

    在儿媳几次三番对儿子动手时，她不信儿子的那些话，反而还劝他们好好过日子，若是那时她看清了陈春喜的真面目，儿子也不会想到下毒。

    儿子入狱，都是她的错！

    想到此，钱母心里堵得难受，只觉得呼吸不畅，喉咙间还冒出了一股血腥气，忍了忍，还是没能压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气吐血了啊！”楚云梨饶有兴致的打量：“你是不是后悔没早把我赶出去？”

    钱母一口血吐出，面色惨白下来，她扶着墙，看着楚云梨的眼神如淬了毒一般。

    “其实在我断手之前，我都没想过离开。若是你在钱有火打我的时候阻止，我也会和他好好过日子。”楚云梨还嫌不够打击她似的，继续道：“我们弄成这样，你占了大半的错！若你会教儿子，教会他不乱动手，在他打我的时候你管住他，我们夫妻俩不会变成仇人。他也不会落到这样的地步。”

    钱母瞠目结舌，反应过来后大喊：“你胡说八道！明明是你逼的，我哪有错？我没错！”

    她声音很大，仿佛想用吼声压下心里的心虚。

    钱家人见婆媳两人谈成这样，也都到了这边。钱父不是不想开口劝，而是对着把儿子送进大牢的人，他心平气和不了，很怕一开口就是骂人，反而弄巧成拙。

    钱有贵不知道该怎么劝。以前二弟动手，他总觉得有些不妥，也偶尔劝过，可二弟不听，他也没太管。说到底，他自己娶了妻后，大半的心思都放到了自己的小家上，并没有太管家里其他人。

    这会儿的他，其实也没多少后悔，本来嘛，二弟从小连爹娘的话都不听，他又管不住。

    赵氏的心里害怕，根本不敢往前凑，她记得清楚，曾经她没少欺负弟妹……万一她记仇，报复她怎么办？

    最后，还是李光宗上前，走进屋中坐下，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春喜，你嫁给有火有两年多了吧？”

    “是啊！”楚云梨眉眼不动：“挨了两年多的打，身上的伤一直就没好过。村里的许多人都觉得我不会走路，三天两头摔跤来着。”

    听到这话，钱母有些心虚。

    儿媳受伤，一有人问，她就跟人说，儿媳摔了。

    李光宗本来是想以两年多的感情来软化她，没想到内情是这样，他心里也认为钱有火太过分。但这会儿不是讨伐他的时候，转而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哪怕你挨了打，你们俩也总有甜蜜的时候，你就真的忍心把他送入大牢？”

    楚云梨抬眼看他：“忍心！事实上，我还嫌弃他没有真的伤到我，现在去坐牢，罪名并不重，便宜他了！”

    要不是她不想喝那个臭臭的老鼠粥，真想喝大半碗下去，等她九死一生捡一条命。钱有火一辈子都出不来。

    这个法子楚云梨压根就没想过，太不划算。

    想要收拾钱有火，多的是办法，没必要搭上自己。

    李光宗无言以对，这压根就没有商量的余地。

    “春喜，有火错了，钱家也错。我在这儿替他们给你道歉。”李光宗站起身，深深一礼：“到底是做过一家人，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缘分，你……能放过他们，放过有火么？”不待她回答，他继续道：“当然了，若你想要什么补偿，我们都会尽力做到。”

    “我什么都不要，只想让他坐牢！”楚云梨直直看着钱家老夫妻俩：“我恨他！”

    钱母晕了过去。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小儿媳居然在心中积攒了这么多怨气。

    实在是陈春喜刚进门的时候，真的是个勤快话不多的姑娘。这样的一个姑娘才进门两年就变成了如今的模样……钱母再想为自己开脱，心里也清楚，是钱家把她逼成这样的！

    像陈春喜这样温软的小姑娘才两年就变成了这样，是不是证明，无论哪一个姑娘进门，都会被儿子变成这样？

    难道儿子无论跟谁都过不好日子 ？

    真的是她错了吗？

    钱父想不到这么多，但他心里很堵，很难受。

    李光宗说也说了，劝也劝了，眼看楚云梨并不心软，给她好处也不肯退让，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平心而论，李光宗并没有多疼钱有火，但是呢，如果他入了大牢，会拖累钱家的名声不说，也会拖累他这个舅舅。

    一想到他有个杀人犯的外甥被众人议论，李家被人指指点点，他恨不能在外甥襁褓中就把他掐死算了。

    生来就是个讨债鬼！

    李光宗并不甘心就此放弃：“春喜，你这……事情闹成这样，对你也不好，以后你还怎么嫁人？”

    楚云梨面色淡淡：“关你屁事!”

 族规下的女子 二十四

    李光宗神情僵住。

    一瞬间,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

    晚辈要尊重长辈，在长辈面前恪守礼节，不能说脏话，不能有丝毫不敬长辈的言语。尤其他还是舅舅, 母舅是除开父母以外最需要敬重的人, 李光宗进门之前, 想过自己劝不回她, 却没想到会被她这样粗暴对待。

    “你这是什么话？”李光宗还没反应过来, 边上钱母已经出声，语气不悦：“你再不想做我钱家儿媳, 现在你也还是我钱家的人，这是你舅舅！  ”

    楚云梨振振有词：“他自己找骂！我嫁人嫁到一个不会说话只会动手打女人的畜生，这还没摆脱呢，怎么可能再嫁？总不能因为不想承认自己眼神不好, 就一直包庇钱有火吧？那我得憋屈死！”

    “这么说来，你是不肯原谅他了？”钱父沉声问。

    “对！”楚云梨看他一眼：“你也别觉得我得理不饶人, 换了是你, 你会原谅对你下毒的人吗？站着说话不腰疼, 一会儿我买了老鼠药给你吃了, 你原谅一个给我看看？”

    这么将心比心, 钱父心里顿时堵得慌, 可钱有火哪怕做得再错, 那也是他儿子，容不得别人指责。当即怒道：“牙尖嘴利！”

    他负手，一脸冷然：“夫妻之间, 吵闹正常, 但你却要把有火送入大牢, 丝毫不念及夫妻情分，我们钱家，容不下你这个薄情寡恩的人！  ”他吩咐道：“有贵，去找几个人过来帮我们家做个见证，今日……我替我儿休了她！”

    他说这些话时，不错眼的看着楚云梨。想要从她脸上找到诸如“害怕惊惧哀求”之类的神情，可惜让他失望了。

    从头到尾，那女子面色都淡淡。

    钱母有些不信：“你不怕吗 ？”

    “我巴不得！”楚云梨站起身：“不过呢，轮不到你们休我！钱有火他丧心病狂对妻子下毒，是我不要他！等到了县城，大人审理此案的时候，我会求大人做主，解了我们之间的婚书。从今往后，我和你们钱家再无关系！”

    “你们这样不讲道理不拿儿媳的命当人命只一味和稀泥的人家，就是求我留下，我也不留！”

    钱家老夫妻俩气得胸口气伏。

    钱有贵心里不是滋味，赵氏也差不多。

    钱有火买了老鼠药毒害妻子的事闹得很大，镇上的人一知道，周边几个村里的人都得了消息。就在钱家人纠缠楚云梨时，陈满福夫妻和江氏母子赶到了。

    外面院子没有人，陈满福直接一脚踹开门，听到动静，屋子里众人唬了一跳。然后就看到气势汹汹进门的陈满福。

    看到桌旁完好无损的楚云梨，陈满福微微放心，这才板着脸看向钱父，开门见山：“我是听说了有火下毒的事赶来的。我虽不知道内情，但镇长不会乱抓人，闹成这样，春喜和有火之间是肯定不能继续过了的。今日我来，就是带春喜回去。”

    “带走带走！”钱母巴不得呢。

    侄女被嫌弃，陈满福气急了，吩咐楚云梨：“把你的嫁妆都收拾好 ，哪怕是坏的也带上，一个子儿都别便宜了钱家。当初算是我们家瞎了眼，从今往后，再不来往！”

    钱家并不宽裕，钱母再三忽视儿子的要求，就是不想再出一份聘礼银子。听到东西要全部带走，心里不舍，大声道：“当初咱们家给的聘礼呢，你们想走，就得把那东西留下……啊……”

    最后一声是惨叫。

    原来是江氏听不得钱母这么无耻的话，气急败坏之下，也懒得争辩，直接上手就挠，还死命抓住了钱母的头发。抓得钱母青筋凸起，只顾嗷嗷惨叫。

    哪怕钱母已经惨叫，江氏也没松手：“我好好的姑娘送到你们家挨了你们两年打，现在日子过不成，名声也毁了，你们毁了我女儿一辈子，哪里来的脸要我们退聘礼？”她越说越生气，伸手狠命一拉，钱母叫得更加大声，她却还是不松：“你们毁了我女儿一辈子，我跟你拼了……”

    江氏动手突然，屋中众人被这番变故给惊着了，反应过来后急忙上前去拉。

    赵氏伸手就对着江氏的头发去，楚云梨又怎会眼睁睁看着，抬手就去拦，一巴掌拍到赵氏手背上，那边钱有贵眼见媳妇儿被打，下意识扑了过去。楚云梨抬脚一踹，把人踹翻在地，钱父和李光宗想要帮忙，都被楚云梨挡了回去，一家人摔摔倒倒，屋子里瞬间乱作一团。

    “打死人了！”钱母大叫。

    村里人看到陈家人前来，本就暗中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听到叫声，一群人涌进了钱家的院子。看到纠缠在一起的人 ，不用人喊，飞快上前帮忙。

    众人拉开，钱家人身上多多少少都受了些伤。楚云梨退开后，转身就去收拾嫁妆，当真把当初陈春喜的嫁妆收拾得干干净净。末了还道：“大家好给我评评理，没有这么欺负人的！我嫁到钱家两年，挨了那么多打，干了两年活，现在钱有火要毒死我，钱家居然有脸让我赔偿聘礼，街上的混混都没这么厚脸皮！”

    这么一闹，全是钱家的错不说，这么多人面前，钱家名声也差不多了。

    钱母气得咬牙切齿，却拿陈家人无法。

    无论钱有火夫妻俩之间谁对谁错，他对妻子下毒是真。钱家就已经理亏，在之后无论做什么，那都是错的。再生气，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家人将东西搬走。

    陈春喜的嫁妆不多，又已经用了两年，已然陈旧，讲真，楚云梨看不上这些东西，但就像是陈满福说的那样，不能让钱家占便宜。

    当下的被子很厚实，随便盖个十几年，这才两年，要是留下，钱母肯定会收起来继续盖……陈春喜若是知道，肯定会不满。

    一家人拿着东西，回到陈家村时，引起了许多人围观，有那好事的妇人直接问：“这是不过了吗？”

    “不过了！”江氏也干脆，反正女儿回家的事情早晚都会传出去，遮遮掩掩反而愈发引人在意。再说，这一回女儿归家，可不是她的错。

    又有人问：“听说钱有火已经被镇长带走了？”

    “对！过几天还会送到县城府衙，由知县大人亲自审问定罪。”江氏恨得咬牙切齿：“这个混账，直接砍死最好。”

    没到那份上！

    若是陈春喜真的因为那碗粥被毒死，兴许会被判秋后问斩。

    现如今人还好好的，下毒未遂，不至于偿命。

    也因为此，江氏愈发愤愤。

    女儿帮钱家干了两年活，被那个混账打了两年，要不是谨慎，已经被毒死了……从钱家归家，女儿再嫁能有什么好人家？

    约等于一辈子都毁了。

    这样的情形下，江氏如何能不恨？

    无论村里人怎么议论，楚云梨总归是回家了。

    住在陈春喜未嫁时的屋中，楚云梨心里慰贴，夜里也睡得踏实。

    翌日一大早，就有人上门，站在院子外喊：“弟妹，三叔说，让你们一家人去一趟。有事情商量。”

    江氏心里一紧，勉强笑着送走了人。回头看到站在屋檐下的楚云梨，担忧道：“若是三叔还是那般倔强，我们怎么办？”

    “先看看再说。”楚云梨也没想到，族长都被人砍了半拉肩膀，居然还能管别人家的闲事。

    族长比起上一回瘦了许多，脸色呈不自然的苍白，很明显伤得挺重。此时靠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一脸严肃：“听说你回家了？”

    楚云梨站在他面前：“是！不是我不想过，而是钱有火他想害死我。”

    族长板着脸：“钱有火这个人呢，我也打听过，确实有些混账。但他对你动手，甚至于对你下毒，于律法来说，他做错了。但于你来说，这其中许多值得你反思的地方……”

    楚云梨一脸麻木，一瞬间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她讶然问：“比如说呢？”

    “他为何要打你呢？”族长肃然问：“包括这一回下毒，之前那么多年他没有对谁下过毒，为何偏偏对你下？难道不是你做了不对的事？”

    从下毒这事来说，族长的话也不能说错。可前面两年钱有火出手揍人，真的是随心所欲发疯。

    甚至陈春喜还因此丢了小命。

    楚云梨面色淡淡：“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他为何要打人？”

    她一副并不觉得自己有错的模样落在族长眼中，惹得他愈发生气：“我说这些是为了你好！总之，夫妻之间吵闹，在我看来不是谁一个人的错，钱有火下了大狱，你也该留在钱家替他孝顺父母，不应该私自回来。你娘愿意接你回家，可陈家容不下归家的女儿！你若是识相，就找个机会跟钱家服软，让他们接你回去！”

    楚云梨麻木过后，已经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现在她有些明白了陈春喜那种明知自己过得不好却无力改变的无奈。

    “我若是不回呢？”

    族长冷了脸：“那我就亲自送你回！”

    都伤成这样了还不消停，楚云梨半晌无语。

    若说上辈子陈春喜是被钱有火打死，可钱家人和族长都是帮凶。那天屠户拎着刀前来砍人，要不是楚云梨不想让屠户沾上官司偿命，根本就不会挡那一下，没有她丢出的柴火，面前的族长只怕丧事都办完了。

    “你送一个试试？”

    族长：“……”气死了！

    这姑娘怎么这么不懂事？

    他咬牙起身：“送就送！”

    还扬声吩咐：“找人来抬我，我把春喜送回陈家。”

    江氏在看到女儿与族长针锋相对时就知道要遭，但却没机会开口。这会儿着急不已，正想求情，就见从母女俩进来后一直在厨房的族长媳妇拎着一把刀出来，阴森森问：“孩子他爹，你要去哪儿？”

    族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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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规下的女子 二十五

    看到这样的媳妇, 族长只觉得周身毛毛的，可当着江氏母女，又不想暴露自己怕媳妇的事实，试探着道：“咱们陈家的女儿就没有归家的, 我把春喜送回钱家去！还有, 夫妻之间吵吵闹闹, 怎么能闹到公堂上呢？不知道的, 还以为我们陈家的女儿多不会做人呢。我去跟钱家商量一下, 想法子把有火接回来……”

    楚云梨面色一言难尽。

    江氏满脸惊惧。钱有火已经对女儿下毒，若再让女儿跟他勉强凑在一起过日子, 谁知有没有下一回？谁知道下一回女儿能不能躲过？

    江氏和儿女相依为命多年，根本承受不住失去他们任何一个。

    她本就笨嘴拙舌，满心惊惧之下，更是说不出话来, 下意识跪到了地上。

    还没开口求情呢，只见族长媳妇将手中的刀丢在了石桌上, 撞得哐啷一声。

    她一脸严肃：“想要管别人, 你倒是先管好自己啊, 你自己都跑出去偷人, 如何能约束族人？还跑去和稀泥, 你好意思吗？”

    菜刀丢到了族长面前, 吓得他心里一激灵。

    那晚之后, 媳妇虽然没有多吵闹，还照顾受伤的他。可看着人的眼神渗人。族长心里总是毛毛的。

    当着人前被媳妇训斥，族长脸上发烧, 很是不自在：“你别胡闹, 我这办正事呢。”

    族长媳妇点点头, 伸手把江氏扶起，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坐到了族长对面：“听你的意思，是想把钱有火捞出来？”

    族长不觉得这话有问题，点头道：“春喜跟他是夫妻，都是一家人，有事了关起门来说，大不了让他回来跟春喜道歉……”

    “咦？”族长媳妇纳罕：“下毒也只算夫妻吵架？”她好奇看向楚云梨：“钱有火买老鼠药的那个大夫，现在还在镇上吗？”

    楚云梨还没答，族长吓得出了一身白毛汗：“你想做何？”

    “老娘想毒死你！”族长媳妇冷笑道：“毒死人不用坐牢，你还会想办法把我救出来，这些日子老娘憋屈够了，还不如买一包老鼠药给你吃！”

    族长：“……”

    他心里害怕，面上强颜欢笑：“孩子他娘，你别开玩笑……”

    “不是玩笑！”族长媳妇面色极其认真：“如果你敢把春喜送回去，还要救钱有火，我就敢喂你老鼠药。反正下毒又不会被惩罚……对了，如果真的下毒无罪，不说咱们村里，就是周边的几个村兴许都会有许多人去买老鼠药！”

    族长：“……”

    他仔细打量自己媳妇神情，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玩笑，闭了闭眼：“我不去还不成么！”

    又道：“就算我不管，村里的其他人也会管的。陈家的名声，可不能毁在春喜头上！”

    族长媳妇对着楚云梨摆摆手：“把你娘带回去吧！”

    出了族长家，陈春华立刻迎了上来，方才母女俩都不让他来，他却还是追到了门外。江氏顾不上斥责儿子，面色难看无比，族长有句话说得对，就算他不管，别的人也不会允许陈春喜和离归家。

    “不要紧，”楚云梨安慰：“娘，我本来就打算搬去镇上住，不留在村里。”

    江氏的眼泪唰得下来了。

    半个月后，钱有火被送去了县城。

    就在他被送走的第二天，村里好几个自觉能说得上话的长辈到了江氏家中。

    江氏看到人，除了面色苍白些，还算镇定，把人请进门后，又上了茶水。

    领头的是族长的侄子，今年已经五十多岁，喝过茶清咳一声：“我们来呢，是为了春喜的事。她不能留在村里，这都住了半个月，该回婆家了！”

    他们会来，一是认为陈春喜留在家里不妥，二来，还因为钱家上门跟他们谈过，表示想要接回陈春喜，并且保证救回了钱有火后，让他给陈春喜下跪道歉，并保证以后好好过日子，绝不再动她一根指头。

    在陈家几位长辈看来，钱家诚意足够，再想端着也得有个度，所以，他们上门来了。

    江氏面色淡淡：“春喜已经走了，不在家中。”

    众人对视一眼，问：“去哪儿了？”

    “离开了。”江氏心里有怨，但她这些年来，能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家族中这些人虽然没帮多少，但也没有欺负她们孤儿寡母，这就很难得了。所以，她还没法怨。

    几人叹息一声，为首的那人道：“春喜跑出去之后会毁了名声，我们陈家容不下这样的姑娘。她若是不回，族谱上会给她除名！”

    江氏面色一白：“春喜不肯回来。”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几人起身，相继离去。

    而此时的楚云梨，已经搬到了镇上，去城里找了最大的染坊，在她给了几张颜料方子后，她出手艺，染坊出银子，买下了镇外的一大片地，建了一个新的染坊。

    江氏到时，看到一大片人正热火朝天的造房子，而自己女儿坐在边上新搭的棚子里监工。她远远的看着女儿，总觉得有些陌生，不过，女儿能过得好，她就满足了。

    “春喜，今儿家里面有人来了。”

    楚云梨抬手给她倒茶，现在正是秋老虎最狠的时候，太阳底下站不了多久就晒得人头晕：“娘，先喝口水。”坐回去后才道：“想把我送回钱家？”

    江氏嗯了一声：“我说你不在家，他们……觉得你不听话，说陈家容不下这样的姑娘，若你再不回去，会把你逐出族谱！”

    “逐就逐吧，我现在过得挺好。”楚云梨指了指那边干得热火朝天的人们：“以后这一大片地方都归我管，陈家人想要进染坊干活，也得过我的手……”

    闻言，江氏一喜：“若是他们得知你的本事，肯定不会逼你回钱家，也不会把你逐出族谱！”

    楚云梨一脸严肃：“我不稀罕！”

    江氏哑然。

    一百多人连夜赶工，半个月后，染坊建了起来，只等着料子和颜料之类的东西一到，立刻就能开工。

    而这个时候，江氏病了。

    流言如刀，饶是江氏知道女儿如今过得好，被村里人议论几句也无所谓，也还是受不了他们的那些话。被逐出族谱的人，会让人嘲讽，世上很多人若得知女儿被逐出族谱，压根不会与她来往。只要想到女儿以后的人生，她就焦灼得日夜不安。

    楚云梨得知后，找了马车，回村里去接人。

    现在她住的地方比陈家本来的院子好了许多，也有人帮她做饭洗衣，江氏在这边会被人很好的照顾，并且，吃人嘴短，这里都是染坊的工人，看到钱母的人都会羡慕她有一个能干的女儿，并不会说难听的话。

    村里人大多都是用牛车，因为牛能犁地，用处比较多。乍然看到马车，众人都挺意外，眼神一路尾随，发现在江氏院子外停下时，众人面面相觑。心里想到的都是跑出家门许久被逐出族谱的陈春喜。

    难道是她回来了？

    秋收已过，各家都没那么忙了，消息传得飞快，等到楚云梨和陈春华把东西收拾好，院子外已经围了一圈人。

    看到陈春华将东西搬上马车，立刻就有人问：“春华，你们家这是要去哪？”

    “我姐姐接我娘去养病。”陈春华没有江氏想得复杂，知道姐姐过得好，他心里就高兴。并且姐姐已经说了，等到了镇上会让他跟着那些帐房学算账。

    他想得简单，自己有一技之长，也能挣钱养活母亲。

    闻言，众人诧异不已：“春喜，你住在哪？又再嫁了吗？你的夫家这么大方，居然还愿意帮你养着娘和弟弟？”

    楚云梨忙着搬东西，闻言百忙中回头，道：“把自己的未来押在男人身上是最蠢的事！我没嫁人，我想照顾我娘和弟弟，谁也管不着！”

    这话硬气，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好奇：“你哪来的银子？”

    楚云梨没回答，又去屋中搬东西了。陈满福夫妻俩也赶了过来，他们是知道侄女最近做的事的，并不担忧，到了后也没多问，直接就开始搬。

    楚云梨把东西搬完，扶了江氏上马车，和陈满福夫妻俩道了别，就架着马车往村外走。

    刚走到村口，马车被让拦住，正是陈春风。

    此时的她比起上一回见面要憔悴得多，整个人消瘦不已，衣衫空荡荡的，看到楚云梨的马车过来，眼睛一亮：“春喜！”

    楚云梨勒住缰绳，诧异问：“春风姐，你怎么弄成了这样？”

    陈春风苦笑：“我婆婆把我赶出来了，村里不让我进，最近我都住在村外的山洞中，我来找你，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帮我找个活？”她大概也觉得自己强人所难，歉然道：“若是你觉得为难，就当我没来过。”

    楚云梨顿时就笑了，她如今最缺的就是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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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规下的女子 二十六

    “不为难。”楚云梨笑吟吟：“刚好马车中还有位置, 你去收拾好行李，跟我一起走吧！”

    村里人看到楚云梨回来，本就一直暗中注意着，也跟到了村口, 听到她的话后, 有人立刻道：“谁要是敢和被逐出族谱的人来往, 那族谱上也留不得他了。”

    楚云梨闻声望去, 说话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男子, 算起来好像是陈春喜的伯伯，马车中的陈春华低声道：“上次就是他带着人上门, 之后没两天就把你除名了。”

    地上的陈春风听到楚云梨要带她一起走，本来满心雀跃，可在听到男子的话后，身子顿住。

    而人群中扑出来两三个妇人：“春风, 你可不能去。被逐出族谱，你还怎么过日子？还有小丫, 以后她也会被人看不起的！”

    扑在最前的是陈春风的母亲, 她一把抓住女儿的肩膀, 指甲几乎嵌入了陈春风的肉里：“春风, 你可别犯傻！”

    围观众人越来越多, 大部分人脸上都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偶有几个人觉得不妥, 却也不好开口。

    事实上，今日楚云梨回来之后很多人都假装没看见她，别说闲聊了, 连打招呼都没。

    “对！被逐出族谱的人, 以后死了都没地儿埋, 咱们厚道的人家，可不能被这样的人拖累了名声！”

    说这话的，是那位伯伯的媳妇。

    一言出，还有许多人附和。

    楚云梨并不生气，也不着急，耐心等着陈春风的反应。

    她们母女如今这样艰难，楚云梨是很愿意帮一把的，当然了，也得看陈春风自己怎么选。

    被母亲抓住，陈春风有一瞬间的慌乱，听着周围人的那些话，她心里都有些绝望了。可回头看到马车上女子面色悠闲，并不在意这些流言，她心里也安心下来，推开母亲的手：“娘，你的话我都明白，但我若是不跟着春喜去，我们母女也没有以后了。人都活不下去了，还要什么名声？”

    她转身就走，再不回头。

    楚云梨忍不住笑了，赶了马车跟在她后面。

    陈春风母女俩根本就没有什么行李，也就几件破旧的衣裳。很快就上了马车，两刻钟后，马车在镇外新造的大片房子外停下。

    镇上没有秘密，这里修了一大片房子，各个村里的人都隐约听说过，包括陈春风。

    她下了马车后，有些不安，抱紧了怀中的孩子：“听说这里是新开的染坊，他们要人吗？”

    楚云梨随后下来，和陈春华一起扶了江氏下来，道：“要人！”

    陈春风讶然：“你怎么这样笃定？”

    “因为这一片都归我管。”

    陈春风：“……”果然是她最近吃得太少，耳朵饿出了毛病了吧？

    若是没记错，面前的这位堂妹，在一个月前也过得凄凄惨惨，并不比她好多少。

    可看楚云梨一副认真模样，不像是玩笑，陈春风有些不确定：“那你住在哪？”

    楚云梨指着不远处的宅子：“我住那里。你们母女俩就住在染坊工人的屋中，我让人给你挑一间小的，就你们俩住。不与别人合住，也少些麻烦。”

    等到陈春风被车夫带到了另外的屋子里，看到新修的屋中床铺灶台一应俱全，她还觉得像是做梦一般，暗暗伸手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疼痛传来，她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了笑容。

    这么大的染坊，只要她勤快，总能为母女俩找到一口饭吃。既然如此，被逐出族谱又如何？

    “姑娘说了，以后这一片都住女工，周围都是邻居，你不用担忧。”

    陈春风回神，欢喜地问：“你说的姑娘是春喜吗？”

    “是！”车夫一脸恭敬：“她是东家。”

    陈春风很好奇，为何离开前家后的陈春喜会一跃成为这么大片地方的东家，可她也知道有些事不好问。再说，外人也不一定清楚。

    染坊建好，开始招人了。

    要一百多女工，男工也要好几十人。镇上的许多人早就盯着了，一得到消息就拥了上来。

    而周边各个村里，也有不少人赶了来。说到底，每家的地都不太多，一年到头辛苦伺候得跟祖宗似的也只能维持温饱，若是不拔那么多次草，其实很多时候都是空闲的。

    能够找份工补贴家用，那自然最好。

    来的人很多，在外面排了几排。

    染房的大门口摆了几张桌子，有人正在磨墨，都坐着一位会写字的账房。五十岁以上的通通不要，十四岁以下的不要，进来就至少得做三个月，若是只想打短工的人也不要。对于一家染坊来说，这些条件都不算过分，可其中有一条特别奇怪，陈家村的人不要。

    是跟陈家村有仇吗？

    从陈家村赶来的众人得知这个规矩，诧异之余，立刻就议论开了。

    “凭什么啊？”

    “看不起谁呢？我们陈家村的人干活不比别人差，凭什么不要？”

    “听说这个染坊镇长也来过，我们去找他评理！”

    几个招人的账房面色不变：“我们东家亲自跟镇长说过了的。你们去告状也没用。陈家村的人让开，让后面的人上来。”

    陈家村众人：“……”

    陈家村的人被众人挤到了一边，百思不得其解，这到底是为何啊？

    他们没有得罪过能开得起染房的人啊！村里好多人连镇上都不怎么来，上哪得罪人去？

    正疑惑呢，就看到从染坊大门中走出来了一个熟人，陈春风正拎着茶壶出来给各账房添茶。看到熟人，众人立刻像是打了鸡血一般挤了过去：“春风！”

    陈春风回头，看到陈家村众人围上来，一时间心情有点复杂。

    早在楚云梨定下规矩的时候，她就知道了陈家村的人不能进染坊。这时候看到他们被挤在一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春风，你怎么在这？”

    “春风，你快跟你们东家说说，让我也进来！”有一个是陈春风娘家还算亲近的嫂子挤到了她面前：“我是你嫂子，干活你是知道的，比好多人都强。我保证进去之后好好干，不给你丢脸！”

    “春风，还有我！”

    “还有我……我是你堂哥，你别光顾着外人忘了我！”

    陈春风看着这些人，只觉荒缪。她拒绝了婆婆让她嫁给小叔子的提议后，就被分了家。什么都没分给她们母女，把她赶出了门。无处可去，她只能回娘家。可娘家的哥哥容不下她，村里人也不让她继续在家中住，把她赶去了村外的山洞……那些日子里，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冷漠，可此时，他们这副模样，好像她是香饽饽一般，谁都想啃上一口。

    她心里不觉得欢喜，一片冷漠，淡然道：“我只是里面的一个普通工人，月银一两，包吃包住，我还不会染布，只帮着端茶倒水……”

    众人听到这里，急得眼睛都红了。

    要知道，村里的人辛辛苦苦伺候一年地祖宗，一家上上下下好几口人最多也只能卖上三五两银子，七八两已经是大户人家了。可这里一个人一月就能挣一两……

    当下，本来还可有可无的人也忍不住挤上前来：“春风，你帮着说说！”

    “对啊，春风，你小时候我还背过你……”

    “我还给过你馍吃……”

    “你嫁人的时候，我还借给你二尺布呢！”

    众人七嘴八舌，为了进染坊，许多年前的事都拿出来说了。

    陈春风突然觉得，堂妹定下这条规矩，实在让人畅快。她唇边勾起一抹笑，带着一点恶意笑道：“我说了，我是普通工人。招人呢，还得这些先生说了算。他们也是按规矩来，你们若是符合，肯定是能进的。”

    可问题是不符合啊！特意有一条规矩规定陈家村的人不能进！

    对了，还有钱家也不能进！

    钱家那边，只是钱有贵一家人不能进，也不知道他们哪儿得罪了染坊的人。

    有人就问了：“那染坊为何不要陈家村的人呢？”

    钱母本来是过来看热闹的，听到工钱这么高，也忍不住动了心，还想托人回去把全家都叫来。可惜那规矩明摆着说了不要他们家的人。账房先生把她撵到一边后，她也站到了陈家人里。

    因为她记得清楚，陈春风这姑娘当初在小儿子成亲时，送亲到钱家过，四舍五入一下也等于是亲戚了。她便想过来打听一下，可陈家村的人挤得太狠，她一直没能凑上前。

    染房为何不要陈家村的人？

    所有人都想知道啊！

    所以，有人问出这话后，众人都噤声，等着陈春风的回答。

    这事情对所有人都很重要，若真能开这么高工钱，凡是进去了的，也就吃穿不愁了。家里造房子娶媳妇嫁闺女就都有银子了，还能顿顿吃肉，甚至吃一盘倒一盘！

    许多人在这一息间已经下定了决心，若是这其中有误会，大家凑银子找了镇长去说和，怎么也得把这条规矩去了……

    “因为……”陈春风一出声，众人都满脸殷切地看着她。

    看着众人脸上的期待，陈春风唇边笑容更深：“因为咱们染坊的东家是春喜啊！”

    众人：“……”什么玩意儿？

    陈家村众人面面相觑，都一脸不信。可又一想，他们都只是普通的庄户人家，和镇上的那些小商户吵架都少，又怎么可能得罪染坊这样的大东家？

    也只有东家是陈春喜，才能解释得通。

    而人群中的钱母，听到这话后只觉得浑身发软，被人一挤，直接跌坐在地。口中喃喃：“不可能……不可能……春喜怎么可能有这样的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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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规下的女子 二十七

    小儿子被镇长带走之后, 钱家人一怒之下，找了陈春喜理论，说要休她，也只是想吓她。

    可谁能想到陈春喜气性那么大呢？

    说走就走, 头也不回那种！

    钱母发现唯一能让儿子出来的法子, 就是让陈春喜不要告状, 主动原谅儿子。可她做不出来找陈春喜低声下气求饶的事, 于是便备了礼物, 去陈家的几位长辈家中求了他们帮忙撮合。

    那几个人拿了好处，保证一定会把人给她送回来。

    钱母看出来陈春喜性子烈, 表示了担忧。而那几人却扬言会以逐出族谱来威胁。

    闻言，钱母终于放了心。

    都说落叶归根，有族谱的人才能葬到族地，否则就是孤魂野鬼。只要不是蠢货, 都不会把自己弄到无地可葬的地步。

    本来在家里等着陈春喜回家的她，等到后来, 却得知陈春喜已经离开陈家村……钱母想不通之余, 也被陈春喜这宁愿被逐出族谱也不愿意回钱家的做法给气着了。接受了小儿子回不来之后, 她心里满满都是对陈春喜的怨恨, 怨恨她的不识抬举, 私底下没少骂她不得好死。

    可没想到人家一转身竟然成了染坊的东家！

    陈家人也没想到, 不爱说话的陈春喜居然在离开家不久之后, 就混到了染坊东家的身份。

    这身份怎么来的呢？

    嫁人？

    或者是被大户人家的富商老爷给养着了？

    无论怎么来的，总之就是陈家村的人进不去！

    刚才还想着凑银子找镇长说和呢，现在看来, 大概说不和！

    说不和, 众人也不想放弃, 有妇人抓了陈春风的手：“春风，你得帮婶子这个忙！我可没有赶春喜出来，逐她出族谱的事我从头到尾就不知道！你帮我引荐一下，我亲自跟她解释，小时候我还背过她呢……”

    “今日不行。”陈春风甩开她的手，拎起茶壶：“春喜今日很忙，正在调染料，明日这些招来的人就该上工了，等着用呢。没空理这些闲事，你们可别为难我。”

    她退后一步，声音加大：“春喜定下这规矩的时候说了，是你们不想和她来往，她这也是为你们着想！”

    众人：“……”

    什么叫为他们着想？

    话说得再好听，也掩盖不了陈春喜过好了之后不想拉拔族人的事实！

    不过呢，办法总比困难多，陈家人心思一转，立刻就有人提议：“咱们把她重新记回去！她还是我们陈家村的人，身为族人，过得好了肯定要帮着村里人的！让那些人都回去，我们村的人就能把这染坊办下来。”

    越想越觉得可行。

    这么大一间染坊，就算拿不到好处只领工钱，陈家村的人也很快就会比周边几个村子里的人富裕，以后娶儿媳嫁女儿的，还不是任由陈家村的人挑？

    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陈春风找了机会悄悄溜了。

    等众人反应过来，哪里还有陈春风的身影？

    而账房先生还是不愿意招他们，染坊的大门也进不去。反倒是别的村里得到消息来的人越来越多，眼看就要招满了。

    这样下去不行！

    立刻就有人找到了陈满怀，也就是当初那个带人去找江氏让她送女儿回钱家，不肯之后就把陈春喜逐出族谱的人。

    “满怀大哥，这样下去不成，等人招满了，还有我们什么事？春喜这是生了我们的气，咱们赶紧把她记回去，再上门赔罪！我们是长辈，她能混到东家的位置，应该也不是蠢货，百年之后不想做孤魂野鬼的话，肯定会顺势答应！”

    立刻有人赞同：“对！依我看，她就是故意借此威胁我们！”

    “这丫头，心眼忒多了！”

    “要是不多，人家能混到这位置？快收了那些话，赶紧想法子补救。一个月一两呢，一年下来就是十几两，那可就是一个小院儿了，还是青砖的。”

    这么一说，众人心里急切不已。

    不着急不行，青砖瓦房就要飞了！又看到那边排得长长的队伍，更远一些的地方，还有人结伴赶来。

    一群人急忙忙赶回了村里。

    钱母刚才跌坐在地，被人踩了几脚，痛得她直吸气，陈家人一走，独留她自己蹲着原地。

    而排队的那些人中，也知道今日招人的规矩。看到钱母，不觉得她可怜，反而觉得她有眼无珠。

    把这样一个能干的儿媳放出了门，听说陈春喜回家的时候还闹得很不愉快，都结下了仇了。可不就跟瞎子一样吗？

    那眼睛长在她脸上就是好看的，一点用都没有！

    这些话隐约传入了钱母耳中，实在是难听，可她也后悔啊！

    陈家村那些人是陈春喜的族人，里面有些人虽然逼迫了她，可大部分人都还是好的。再说，当下人讲究落叶归根，陈家村和陈春喜早晚会和好。也只有钱家，这仇怨结得死死的，估计这辈子都解不开了。

    想到此，钱母心里很是难受，想着反正沾不了光，嗤笑道：“一个女人，离我家不到两个月，就开了这么大一个染坊，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可能。谁知道这染坊到底是谁的呢？依我看，她就是个骗子，你可别上她的当。”

    排队的人听了这话，心里也有点怀疑。不过呢，这么高的月银，想让他们放弃那也是不可能的！大不了……见势不对再跑呗！不拿银子出来，人家也骗不着啊！

    众人心里这么想着，却有人道：“你这个老婆子就是看不得人家好，你这是嫉妒。黑心烂肠的，就你这种婆婆，哪怕春喜她招不到人，也绝不可能用你！”

    吃人嘴短，陈春喜以后是他们的东家，无论心里怎么想，面上得护着啊！

    钱母被人一通骂，狼狈不堪地落荒而逃。

    陈家村众人把陈春喜的名记回了族谱，想要找她道歉时，发现根本进不去。

    就在招人的第二天，染房就已经开工，里面干得热火朝天，有专门的人做饭，早上进去后要晚上才能出来。门口还专门有人守着，不让闲杂人等进去。

    陈闲杂人等家村的人在外守了一天 ，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等到夕阳西下，染坊下工，出来的众人都在议论今儿午后吃的肉菜，还提及这活没有自家地里的累。

    听得陈家村众人嫉妒不已。

    下工的人出来，看到门口一群人，很是戒备。经过昨天，他们所有人都知道陈家村的这些人一个都没能进来，如果真让他们跟东家和好了……一个萝卜一个坑，陈家村的人想做萝卜，肯定会把他们抽出来，这怎么行？

    于是，他们忍不住了，劝陈家人：“你们回去吧！把人逐出族谱了，东家肯定不会原谅你们，守再久都是白费力气！”

    “你们也是，当初为何那么冲动呢？”

    陈家人也后悔啊，肠子都悔青了。

    其实把陈春喜逐出族谱这事，总共也就几个人决定。更多的人则是冷眼旁观，还有少部分人根本不知道此事，前者满心后悔，后者都觉得自己很无辜。

    “做都做了，也别后悔了 ，你们这样出尔反尔，哪来的脸呢？”

    “染坊门口不能有这么多人聚集，赶紧回去吧！现在虽然秋收了，但也可以翻地呀，等到来年再翻一次，收成肯定会多一些。”

    有那熟识的人上前勾肩搭背，把陈家人弄走了。

    门口发生的事，楚云梨很快就知道了。不过呢，她顾不上这些，县城那边，钱有火毒杀妻子一案，要开堂了，让她这个苦主去衙门配合。

    楚云梨坐了马车去县城，在县衙门口看到了挤在一起睡觉的钱家人。

    钱家不富裕，借了村里人的牛车来的，看到楚云梨从马车上下来，一时间心情复杂难言。

    尤其是钱家老夫妻俩。

    钱父后来仔细想过了，要是儿子动手的时候，他们多管一下，没让夫妻两人结仇，现如今镇上的那片染坊，可就是他们钱家的！

    可现在……他们连染坊的边边都挨不着。

    “春喜，有火错了，也怪我们做爹娘的不会教孩子，子不教父之过，我跟他娘给你道歉。”钱父上前，深深弯腰：“你能不能原谅他一回？”

    说到底，钱家还是没死心。

    楚云梨看也不看他们，缓步进了县衙：“不能！”

    钱家人早就猜到她会拒绝，可真正听到，还是觉得难受不已！

    钱母的眼泪唰就下来了：“春喜，我给你跪下，还不成吗？”

    “我险些死了！”楚云梨强调：“那我把你毒死，又给你下跪，你能原谅我吗？”

    钱母：“……”

 族规下的女子 二十八

    钱母心力交瘁, 早知道儿媳不会原谅，可听到她这么说，心里还是止不住失望，失望之余, 又有些愤恨：“你这不是还没死吗？”

    “没死我也不原谅！”楚云梨抬步进了公堂：“钱有火想要杀我, 虽没能杀死我, 但他也有罪, 大人会按律罚他。你与其求我, 还不如去求大人。”

    看着她进门，钱家人心里都明白, 钱有火这一回是真的完了。

    他确实完了！

    有那碗粥在，还有卖老鼠药的大夫的证词，加上钱家周围的邻居证实夫妻两人最近正在吵架。钱有火与妻子陈春喜结怨后记恨在心，跑去街上买了老鼠药下在粥中想要毒死妻子之事罪证确凿。

    知县大人拿着写了钱有火罪名的纸让他认罪画押, 他却不肯，道：“大人, 我承认自己有罪。可陈春喜也不无辜, 我会对她下毒, 是因为她说要杀死我, 还有, 我这胳膊, 就是她给我打折的！她把我伤成这样, 若是能逍遥法外，那这天底下还有王法吗？”

    楚云梨的胳膊早在几日前就已经拆了木板，还不能使重力, 但看起来已经痊愈。可钱有火的还不成, 他才刚刚断过, 后来到了狱中，药也断了，没有在家中养得好，现在胳膊还挂着呢。

    知县大人皱起了眉。

    楚云梨出声：“你简直张口就来，你说我要杀你，那我在何时何地说的，可有人作证？”

    钱有火：“……”没有！

    也是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这女人的狡猾之处。她说的那些话，全都是二人独处之时说的。

    “就算我说过好了。”楚云梨对着上手的大人禀道：“大人，这夫妻之间好起来如胶似漆，可吵架的时候，那是恨不得把对方掐死的心都有。生气之下放几句狠话，有什么稀奇的？”她回头看向一脸懵的钱有火：“我有动手吗？我有去买老鼠药给你吃吗？”

    “你动手了啊！”钱有火抬了抬自己的胳膊：“我这胳膊就是你打折的，故意的！”

    楚云梨扬眉：“那你先打折了我的胳膊！再说，我又不是故意的！”

    钱有火：“……你就是故意的！”

    “谁能作证？”

    “我们一家人，还有周围的邻居都可作证！”

    “反正我不是故意的！照你这么说，我还说你早就有杀我的心思，故意打折我的胳膊又把我赶回娘家，目的就是不给我治伤，让我受伤过重而死！”

    这本就是事实，当初陈春喜回家时，胳膊已经折了，全家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出要帮她治伤，她疼痛伤心之下才跑回了娘家的。

    知县大人一拍惊堂木：“肃静！”

    “钱有火，你有人作证吗？”

    钱有火下意识看向自己家人，知县大人率先道：“除开你的家人！”

    钱有火：“……”那还说个屁啊！

    找不出证人，钱有火还落了一个诬告的罪名，还有胡搅蛮缠企图蒙混官员。本来只判三年，这么一闹，被判了五年。

    才五年而已！

    若是楚云梨当时喝了那碗粥，钱有火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钱母不甘心，禀告道：“大人，我要告她！”

    知县大人颔首：“说！”

    “她离开我家才两个月，已经在镇上买了大片地方修了许多屋子开了染坊。她本身只是陈家村的一个庄户人家出身的姑娘，哪来的银子？”钱母振振有词：“老话说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依我看，她的那些东西，肯定来路不明。若不是偷抢来的，肯定是捡了别人的东西没还，求大人明察，还苦主一个公道！”

    楚云梨有些意外，没想到钱母还有这样的胆子。

    不过呢，她在镇上开染房的事知县大人也知道，因为她给出的染料方子染出来的布料迄今为止还没出现过，等染成了，还会上报朝廷，兴许还是贡品。对于这偏僻的小县来说，那是天大的功绩。

    和楚云梨合作的布庄东家眼光长远，当即就把此事告诉了知县大人，镇外的那些地，还是有了知县大人的帮忙才这么顺利买下。

    “此事我知道。”知县大人正色道：“春喜姑娘和城中的李家布庄合开的染坊，布庄占三成，春喜姑娘占七成利，契书还是我亲自写的，对于他们合作的缘由，事关隐秘，不宜对外人透露！退堂！”

    钱母：“……”

    她很有些不甘心：“是陈春喜和那李东家关系匪浅吧？否则，白白让利七成，李东家是蠢货吗？”

    知县大人：“……”

    说起这个就有点心酸了，如果他是商人，也会在其中掺上一股了。这种眼睁睁看着银子从面前溜走的感觉并不好受。

    “事实如何，本官已经明言。你若再要纠缠，本官可判你诬告！今日案子已审完，罪犯已认罪，还不速速离去。否则，一会你想走，本官也不让你走了！”

    话音未落，钱母连滚带爬地出了公堂。

    楚云梨上前对知县大人低语几句，知县大人颔首，扬声喊：“钱李氏！”

    钱母身子顿住，转身扑通一声跪下：“大人饶命！”

    知县大人颇为无语，嘱咐道：“春喜东家的事我已经跟你说过，你回去之后，不可对外胡说。若是败坏了她的名声，本官也可问你的罪！”

    走出公堂，钱家人家面色实在难看。楚云梨才不看，坐了马车，回到了镇上。

    随着她回来，许多人都知道，钱有火入了大牢，还是五年！

    而钱家人回去之后，乖得如鹌鹑一般，再不敢多言。

    染坊一切顺利，每日都能染出许多艳丽的料子。江氏搬到镇上之后，所见的人对她都很尊重。再没有议论她们母子三人的声音出现，她便也渐渐放宽了心，身子康健起来。

    这一日楚云梨回来，江氏已经摆好了碗筷：“快来吃饭。”

    母子三人中，姐弟俩整日都忙，就江氏得空，不过，楚云梨打算过几天等她再好些之后，就让她去染坊中找个轻省又体面的活计。

    吃饭的时候，江氏好几次欲言又止，到底忍不住出声：“春喜啊！”

    楚云梨嗯了一声：“娘，你有话直说。”

    “你爹走得早，娘是个性子软的，这些年来拉扯你们姐弟俩，没少让你们受委屈。”江氏顿了顿，继续道：“还多亏了你大伯跟你大伯母，就连你大哥二哥也没少帮忙，现在咱们过得好了，你……能不能让他们也来干活？”

    她掰着手指：“你大伯跟你大哥二哥，还有你大伯母和你大嫂，都进来的话，一个月有五两银子，足够他们花用了。做人不能忘本，你……”她低下头：“这些是我欠下的恩，你若不愿还，我也不勉强你。现在我也养好了身子，干脆我也去干活，赚来的银子，我得分一些给他们，没有他们，凭我这怕事的性子，只怕早就被你舅舅他们撺掇着改嫁了，你们姐弟就算长大，也要多吃不少苦。也或许……根本就长不大！也不会有如今的好日子。”

    这些都是真的。

    陈春喜最感激的人中，就有大伯一家。

    楚云梨这不是还没腾出手来么，本来也打算帮他们一把的。

    “我不想要陈家村的人进来干活，规矩定在那儿，也不好出尔反尔。”楚云梨说到这里，眼看江氏面色惨白，便伸手握住她的：“大伯一家的恩情，我都记着呢。直接给银子不太好。大伯和大伯母已经不年轻，早些年还落下了一些病根，不能太劳累。我打算在染坊门口建一排铺子给他们做生意。无论是做吃食还是卖油盐酱醋，染坊天天近两百个人进出，手头又宽裕，染坊门口等于天天赶集，让大伯和大伯母守着铺子，肯定能赚不少。至于大哥二哥，我们的布料染出来了，得往外卖，我会让布庄那边的管事带他们一段，以后给他们便宜些，让他们卖出去，赚些差价……”如此，她也好控制，若是兄弟两人知道好歹，她就多给一些好处，若是不识好歹得寸进尺，她随时可断了他们的财路。

    至于外面的铺子，就当是那些年陈满福一家人帮忙的谢礼了。

    江氏听到前一句，以为女儿不想帮忙，心直直往下沉，听到后面那段，早已眉开眼笑，接话道：“我们家的料子这么好，肯定不愁卖。这就跟送银子给他们一样了。”她反握住女儿的手，感动得热泪盈眶：“春喜，娘没白疼你，你大伯大伯母也没白疼你。”

    楚云梨提醒道：“村里的其余帮过我们家的人，你买些东西送去也就是了。至于别人，还是少搭理吧！”

    江氏应下。

    这世上不乏聪明人，很快，镇上不少做生意的人就把摊子支到了染坊门口，眼看着边上建起了铺子，还不少人意动，想要过来租或者买，楚云梨直接把建好的十间全部给了陈满福一家。

    陈满福不收：“我知道你想报答我。但我会帮你们母子三人，纯粹是因为你们是我弟弟的家人，要是拿了这些东西，我成什么了？”

    他很固执，楚云梨根本劝不动。最后，陈满福只问她借了银子，租下了里面的两间开了铺子。

    一开张，生意就不错。

    陈满福把这事儿一宣扬，羡慕的人不少，嫉妒的人也有。尤其是钱家，简直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要知道，现如今染坊门口比镇上还要热闹，有好些卖肉卖菜的都搬到了那儿，在那有十间铺子全部租出去的话，基本这辈子都能不干活躺床上吃喝了，还是有人伺候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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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规下的女子 二十九

    实在是钱家和别人不同！

    陈春喜之前可是他家的儿媳, 要是没有闹那些事，现如今那染坊和门口的那些铺子，可都是钱家的。

    又是赶集日，钱母从镇上回来, 和村里人一起。最近众人议论得最多的就是镇上的染坊, 还有陈春喜想要送娘家大伯铺子还没送出去的事。

    “我要是陈满福, 肯定就收下了。这么好的事, 为何没落到我头上呢？”

    “所以说这做人得讲良心, 平时多帮帮孤儿寡母，这福报兴许就落到自己头上了……”这话意有所指, 也不知道说的是村里的谁。

    “要我说，这做人得善良，不能太刻薄了，看看陈家村那些人, 一点光都沾不上，连进去做工都不能, 甚至还不如外人。”

    说到这里, 有个妇人看到边上默不作声的钱母, 手肘撞了撞边上的人, 声音加大：“是啊, 可有的人就是恶毒。别说对外人好, 就是对自己的儿媳那也像对仇人一样, 把人弄寒心了……能有什么好？”

    同行的人就比较直白，笑吟吟道：“嫂子，你说春喜要还是你儿媳妇, 现在你可就是老太太了, 有人捶背有人伺候……啧啧……想想就美！”

    钱母：“……”想得美还差不多！

    那陈春喜对她就跟对仇人一样, 她连面都见不着了。

    她心里也清楚，这些人就是想要捧陈春喜，村里有好多人在染坊做事，昨天刚发了月银，实实在在的银子拿到手中，现如今他们对陈春喜都满心感激。

    这是故意说风凉话奚落她呢。

    “至少那是我儿媳！”不争馒头争口气，钱母无论心里怎样懊悔，嘴上却不留情：“而你们呢，都是在她手底下讨生活的！”

    几人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有人半真半假笑道：“是，你多厉害呀！咱们可不敢乱说，万一哪天春喜原谅你了，你也是我们东家了……哈哈哈哈……”

    众人一阵哄笑。

    钱母心里发苦，今儿去镇上赶集，这些人都买了不少肉和料子，出手大方得很，好些以前舍不得买的东西如今也收入囊中。就在染房里面做工的人都富成这样，现如今的陈春喜应该也能赚不少。

    有好多人说，陈春喜现在赚银子，那就跟拿扫帚往家扫一般。

    听说染坊染出来的料子有好多连京城都没有，以后还会送去给宫中的贵人用……陈春喜一个丫头，就连宫里的皇上都会知道她了。

    不能多想，越想越后悔！

    心里焦灼的人不只是钱家，还有陈家村的人。尤其染坊干脆利落发了第一个月的工钱后，他们就更坐不住了。

    他们之前已经找了人，包括镇长和镇上说的上话的几家富商，可惜没有一个人愿意帮他们说和。看到陈春喜愿意照顾大伯，他们便找上了陈满福。

    陈满福也左右为难，他在村里多年，本身性子和善，和大部分的人相处都不错。可他也知道侄女在村里受到的委屈，简直左右为难。

    于是，便躲了出去。

    跟着儿子去了县城小住，顺便进货。

    那些人不死心，眼看陈满福不在，便找上了丁氏。

    丁氏心里清楚，自家的好日子都靠着侄女，怎么可能给侄女添堵呢？一推二六五，一问三不知。

    陈家村的人无法，便开始堵楚云梨了。

    楚云梨不可能不出门，还真让他们给堵着了。

    “春喜，我们错了！”好几个年过半百的大男人哭得稀里哗啦：“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们？怎样才肯让村里的人去染坊干活？只要你说，我们一定做到！”

    “我又没生你们的气。”楚云梨面色淡淡：“只是曾经你们说过，不想跟我来往，我定那条规矩也是为了你们好！”

    这是陈家村的人第一回真切的听到陈春喜承认是她定的规矩……在这之前，很多人都不相信陈春喜会这样绝情，都认为是跟她合伙的人不让陈家村的人干活。

    好不容易把人堵住，众人反应也快，是她定的，就是她定的吧，只要能改了就行！

    众人换了一种问法：“你要怎样才肯让我们进去干活呢？”

    “反正只要是陈家族谱上的人，染坊就不可能收！”楚云梨语气淡淡。也不多说，转身就走。

    众人倒是想拦，可没拦住。

    也不知道她一个姑娘怎的那般利索，好几个人伸手都没拽住。

    几人面面相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个时候，村里一对年轻夫妻吵架，争执不下，年轻媳妇生气之下直接回了娘家。

    本来嘛，镇上那么好的活计，因为嫁入了陈家村而不能去干，一辈子只能靠着那点地……虽然以前的人也靠着地过日子，可现在只能看着别人过好日子，这滋味可不好受。

    那年轻媳妇姓胡，住在陈家村后面的百花村，本来也有女子不能归家的规矩，可她家里人为了让女儿进染坊，生生顶住了外面的流言。

    反正染坊里面有屋子，只要付很少的一点银子就能住在里面，大不了就不回来嘛。退一步讲，万一女儿因为嫁过陈家村进不去染坊，也还能嫁到别家。

    实在是现如今的陈家村名声太差。周围几个村子到了年纪的姑娘，只要听说是和陈家村的人议亲，那是想也不想就拒绝的。

    这位胡氏的哥哥嫂子都已经进了染坊，第二日上工时，试探着跟管事提及，管事也不敢擅自做主 ，跑来找了楚云梨。

    得知这个消息，楚云梨嘴角微微勾起：“让她来吧！”

    胡家人得到确切的答复，简直欣喜若狂。胡氏在回家的第三天就去染坊上工了。

    现如今镇上和周边几个村里的人，最关注的就是染坊的事。

    这事情很快传扬开来，别的村里的人还好，只当是个闲话听听，可陈家村的人就入了心了。

    实在是一个月一两的工钱太馋人，没两天，就有五六对夫妻吵架，真吵假吵不知道，反正是和离了。

    然后，又都到了染坊上工。

    这一回，陈家村众人坐不住了，天天都有人和离。族长家中天天有客，跟赶趟似的，这边人还没走呢，那边门口已经有人等着了。

    族长的伤还没好，也是因为他养伤并不管族中的事。有人提出换族长，一直也没选出新的。

    选倒是选过，可选出来的族长不敢上任，这一上来，最先要解决的就是村里人去染房干活的事。

    村里人都把陈春喜得罪的死死的，这事情谁敢接？有机灵地选陈满福，可他去了县城就不回来，并表示以后不会回村里住，管不着村里的事。

    族长半拉肩膀被砍，流了不少血，险些丢了一条命，养了这许久，伤倒是好得差不多，可失去的元气还没补回来，精神也短，一天和离了三对夫妻，疲惫不堪。主要是不可能人家一来他这边立刻就答应，该劝还是得劝的，万一媳妇都跑了，只剩下一些男人，族中怎么办？没有媳妇，生不出孩子，以后怕是要灭族哦。

    他揉了揉眉心，摆摆手道：“今儿就到这儿，明日再说。”

    族长媳妇倒也听话，到门口对着外面的人道：“今日不待客，明儿请早！”

    语罢，也不管外面的人是个什么神情，直接把门关上。

    族长叹息一声：“好累啊！”

    “先别忙着歇。”族长媳妇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趁着饭还没好，咱们俩先画押了吧？”

    族长：“……”

    他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画押什么？这什么东西？”

    “和离书啊！”族长媳妇理所当然：“不做陈家村媳妇，就能去染坊干活，一个月一两银子，人家都跑去了，我也想去！”

    “岂有此理！”族长气坏了：“你当和离是儿戏？”

    “不是儿戏！”族长媳妇走上前，顺手地拽过族长受伤的那只手往印泥上沾了沾，然后按到了和离书上：“白花花的银子呢，谁跟你儿戏？”

    族长手臂刚刚好，不敢使劲往回拽，倒是挣扎了一下，还是没能挣过，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按了手印。

    族长媳妇很满意，自己也按了下，拿起吹了吹：“一会吃了散伙饭，今儿我就回家，不耽搁的话，后天我就能去染坊了。”

    族长：“……”这就被和离了？

    什么时候和离变得这样简单儿戏了？

    尤其在听到外面那些想要和离没能进来还在外头拍门的动静时，他一脸茫然，怎么事情变成了这样？

    恰在此时，儿子儿媳也一脸扭捏的过来：“爹，您帮我们做个见证！”

    族长瞪大了眼：“你们也要和离？”

    儿媳有些不好意思：“爹，我想挣钱送孩子去学堂！对了，为了孩子好，我得带他回我娘家。我得了消息，春喜已经在镇上办了一间学堂……不收陈家村的人！”

    族长：“……”孙子都要没了！

 族规下的女子 三十

    学堂这事是真的。

    族长受伤足不出户, 可因为上门“做客”的人多，也听说了这事。

    听说那学堂中好几个夫子，招收十五岁以下六岁以上的孩子，其中还有一间专门招收女弟子, 束脩有两种给法, 一是每年二两, 笔墨纸砚和饭食另算, 一听就挺贵。

    若是嫌贵呢, 还有第二种法子，束脩饭食全免, 但有一样，签下契书。学完了之后，必须进染坊干活，干活期间, 扣下一半工钱，直到抵完了束脩为止。

    染坊刚开, 工钱才发一次, 周边各村里的人手头都不宽裕, 很多人选了第二种。大不了就去染坊干活呗, 好多人想进还进不去呢, 反正也发工钱不是？一半工钱也不少了。

    也有少部分人眼光放得长远, 咬牙选第一种。

    族长读过几天书, 知道读书艰难，也知道很多人供不起读书人，他讨厌陈春喜针对陈家人, 但得知她开学堂还免束脩的事后, 心里也忍不住赞了一下。要是不针对陈家村, 就更好了！

    听到儿媳的话，族长恼怒不已，斥道：“我也可以教！”

    他积威多年，儿媳低声反驳：“夫子最少都是秀才起。您……”

    只识得几个字而已，有人家教得好吗？

    族长听出来了儿媳的未尽之意，气不打一处来，他身为公爹，不好跟儿媳计较，看向儿子：“阿元，和离这事，你也答应？”

    阿元叹息：“爹，这不是没法子么？你这些日子受伤在家，大概不知道外面的事。那些在染坊做工的人，工钱很丰厚，花花她大哥大嫂都在里面，前两天刚发了二两，这又已经过了半个月，眼看又是二两即将到手。爹，我有儿子，我不想他被人看不起。若是咱们什么都不做，以后他不如周边几个村里的同龄人，孩子也不如……只要想到这些，我就心痛如绞。花花愿意去做工是好事，把他送去学堂也是好事，您就答应了吧。”

    “荒唐！”族长气急了：“照你这么弄，咱们家就散了！”

    “只是表面上……”阿元压低声音，指了指门口：“你当那些人都是过不下去才和离的吗？”

    族长更怒：“老子可没教你骗人！”

    阿元夫妻俩对视一眼，族长媳妇拎着包袱从屋中冲出来，一把扯过儿子手中的和离书，不耐烦道：“跟他扯什么？直接按了就是！”

    她速度飞快，又拉了族长受伤的手，沾了印泥一按，拿起纸拍回儿子怀中：“这就行了！去吧！”

    “你……”族长气得脸红脖子粗：“咱们家散了啊！”

    “只要能各自过得好，散了又如何？”族长媳妇不以为然。

    她拎起包袱往外走，临出门前，回头道：“别人和离真假我不知道，反正我是真的。以后别来找我！我赚的银子，只会给我儿子孙子花！”

    族长：“……”

    再一回头，儿子和儿媳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带着孩子飞快走了。

    门砰一声关上，族长一脸茫然，他隐约觉得，他好像真的做错了。

    如果他没有把陈春喜逼得那么狠，家里人也不会为了进染坊而弄成这样，这简直……就是妻离子散啊！

    村里这几天许多夫妻为了和离吵了不少架。有那感情好的自然愿意假和离，跑去染坊干上两年，也有二十多两银子，造房子娶儿媳都足够了。

    可也有男人心眼比较多的，现在说是假和离，万一媳妇儿跑出去赚了银子不想回来了呢？而媳妇非要走，可不就得吵吗？

    这不，就有陈家村的男人跑去隔壁村里大闹，因为说好了是假和离，结果媳妇进了染坊后，再不肯见他，还让娘家的兄弟揍人，陈家男人不依，找了人去评理，可和离书白纸黑字明明白白，是人家有理，只能帮着劝，可人就是不愿意跟他回来！话也说得难听：“你们陈家村自己是个什么名声不知道吗？好不容易离开，怎么可能回去？”

    这事一出，算是给村里前赴后继跑去和离的夫妻打了一闷棍。

    更多的男人不愿意，而更多的媳妇儿想要离开陈家村。

    村里天天鸡飞狗跳，闹得不可开交。

    族长自己住在家中，多年来从未进过厨房，媳妇跑了，儿子儿媳不回来，他一开始还去邻居家蹭饭，后来人家看到他直接就关了门。

    和他同样待遇的，就是当初主张把陈春喜逐出族谱的陈满屯，他也是被媳妇和离，儿子跟着儿媳回了隔壁村里。

    现如今村里人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他和族长，别说请他们吃饭，老远看到就扭头假装没看见，有孩子甚至还朝他们丢石头。日子过得凄凄惨惨。

    楚云梨一点没插手，陈家村自己就已经鸡飞狗跳了。

    还有钱家，赵氏本来小心眼多，也是个要强的人。看到周围的邻居都进了染坊，拿到银子后给孩子做新衣给家里买肉，还有人已经在林子里转悠找能造房子的木头，这属于眼光比较长远的。

    本来嘛，有的人家三四个人在染坊干活，最多半年就能拿银子造房子了，以后村里造房子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而山上的木头哪里够用？

    赵氏看在眼中，急在心上，到底忍不住，夜里睡觉时跟钱有贵掰开了揉碎了分析，末了道：“我回了娘家后，肯定不会忘记你们父子俩。我赚的银子也是欢宝的。”

    钱有贵心里不好受：“还是别了吧。我不想欢宝没娘。再说，咱们这些年不也过来了吗？我想过了，村里的人都去染坊干活，以后种菜的人肯定少，咱们种菜来卖，不会比以前差的。”

    “可我想过得更好！”赵氏咬牙：“钱有贵，你们家这么多人，不耽误你种菜卖。为了欢宝，这染坊我非去不可，你若是不蠢，便该答应！”又放软声音：“我这也是为了咱们的以后，最多两年，给欢宝挣下一个新院子，我肯定就回来了……”

    一整个晚上，赵氏软硬兼施，不停地游说，到了天亮时，钱有贵终于松了口：“这事我得跟爹娘说。”

    赵氏心里清楚，如果让他们知道，肯定会节外生枝，便道：“爹娘过了大半辈子，阅历比咱们多，这点我承认。可他们为人处事上……要不是爹娘惯着二弟，现如今你家的日子怎会是这样？你早就沾了你弟弟的光过好日子去了。陈家那两兄弟你看见了吗？那还只是弟妹的堂哥，你还是亲哥哥呢？”

    陈家兄弟两人已经去了县城卖料子，才短短半个月，已经买了几架马车运货，自己还换上了绫罗绸缎，俨然一副富家老爷到底的做派，这些事情，镇上早就传遍了。

    想着这些，钱有贵对双亲也生起了一股怨气：“那我们自己去找村里的长辈，不告诉他们了。”

    和钱有贵同样对双亲生怨的，还有钱有美，因为染坊规定不收钱家人，所以，她这辈子都没了进染坊赚工钱的可能，有那谨慎一些的人家，怕娶了她后被楚云梨迁怒，弄得全家都不能进染坊，所以，她的婚事很艰难，别说媒人主动上门，就是钱母亲自去找媒人，人家也是能推则推，就算偶尔有个人选，也是那种很差的。

    若不是爹娘得罪了嫂嫂，她何至于此？

    在发现自己婚事艰难之后，钱有美刻意靠近了村里一个家中有五兄弟的老幺，很快两情相悦，那老幺执意娶她，家中父母拗不过，又觉得一家人都去染坊干活，也得留人在家里收拾照顾孩子，便答应了这门婚事。

    两个月后，钱有美成功把自己嫁了出去。

    临近年关，家家户户都在备年货。今年风调雨顺，算是丰年。镇上的商户知道这些人有银子，特意多备了货，却还是被哄抢一空。

    可没有进染坊的人就高兴不起来了。

    比如陈家村的人，比如钱家。

    因为此，陈家村的各家又开始鸡飞狗跳，闹和离闹得很凶。许多人家天天从早吵到晚，就是没吵架的，也脸不是脸的。实在是，家里没银子，日子难过就算了，媳妇回娘家也会被低看嘲讽。

    可有了几个说是假和离结果离开后再不理男人的先例，陈家村的男人们根本就不答应和离！本来娶妻就难，好不容易薅着了媳妇，若是放过，那就得一辈子打光棍。

    吵来吵去，年也过不好，许多人都认为不能这么下去。有对夫妻吵过之后，媳妇哭得稀里哗啦：“我真的是回去干活，不会丢下你们爷俩……”

    男人蹲在一旁，手抱着头揪头发，突然眼睛一亮：“不如我去找族长，我们这一支逐出去算了？”

    嚎啕大哭的媳妇闻言，哭声一顿：“……行吗？”

    “为何不行？”男人站起身，越想越觉得可行，分析道：“春喜算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那时候我还帮她背过草呢，她出嫁我也送亲了，我去染坊找她那几次，她虽然没松口，但对我还算温和，并没有冷嘲热讽。我这是被族长和满屯叔给拖累了。”

    媳妇有些迟疑：“可被逐出族 ，名声上……”

    “留在族中，我们也没好名声！”男子霍然起身：“春喜就是最好的先例，你看有人敢低看她吗？我们被周围村子里的人鄙视就算了，我们的孩子怎么办？等他长大，上哪儿娶媳妇？”

    越想越坐不住，他抹一把脸，直接跑去了族长家中：“三爷爷，您把我逐出族吧，算我求你了！”

    族长：“……”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居然还有人求着被逐出族？

    “不行！”族长板着脸：“你没犯事，把你逐出去，不合规矩！”

    男子被逼急了：“冒犯长辈算不算犯事？”

    他几步过去，对着族长的脸狠狠几巴掌，对着一脸懵的族长问：“够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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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规下的女子 三十一

    族长被打, 脸上一阵疼痛，痛得他心里烦燥：“放肆！老子逐你出族！”

    他这也是说顺口了。

    以前村里若是有人冒犯长辈，不孝父母，族长就会这般威胁。

    男子大喜：“好啊！”

    族长：“……”

    好多人想进染坊, 各种办法都想了。这个头不能开, 万一把他逐走, 村里的其他人肯定会有样学样。

    “不行！”族长怒斥：“你为了银子, 连家族都不要了？死了之后你想葬去哪儿？”

    “我媳妇都要跑了！”男子已经出手打长辈, 这会儿也不怕了：“日子都过不下去，哪里还顾得上死后？”

    他院子里观望一圈, 捡了一根棒子：“三爷爷，若是我把你的手打折了，应该够格被逐出族吧？你别逼我！”

    族长：“……”他如今一只胳膊还使不上力，再折了另一只, 又没有人照顾，只能等着被饿死了。

    “我说了不算, 你得找村里的其他人一起商量！”

    男子转身就走, 现在陈家村被周围的人鄙视, 好多人家的媳妇回娘家都被人看不起, 他就不信那些人还愿意留在族中。

    没多久, 男子就找来了好几个人。

    族长本意是想让这些侄子教训一下这胆敢打长辈的混账, 看着陈满屯他们进门, 立即道：“这混账刚才打我！你们教训一下！”

    “不敬长辈，逐他出去！”陈满屯满脸怒气：“三叔，这种人还留他在族中做什么？”

    他们来时已经带上了族谱, 当即就掏出来, 把陈春里的名字划掉, 包括他妻儿也一并除名。

    陈春里欣喜若狂，但却没走，他还想留下来看戏。

    果然，族谱刚收起来，另一个年轻人对着族长“啪啪”就是几巴掌，然后看向陈满屯：“够了吧？”

    陈满屯颔首：“够了。”

    拿出族谱就要勾名。

    族长气急了，砰砰砰拍着桌子：“你们简直就是胡闹！”

    “还不够吗？”陈满屯看向打人的男子：“那就再来两下。”

    族长：“……够了！”

    他急忙出声，如此，那男人才收了手。族长心里明白，只怕这些人都有了去意，提醒道：“你们出了族，也还是姓陈，染坊也不一定要你们。”

    陈春里想了想，对众人弯腰一礼：“多谢叔叔们，为表谢意，我先去染坊打听一下。”

    他转身出门，剩下的人就守在族长的院子里。而村里的人也得了消息，赶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全部都聚在了族长家中。

    半个时辰后，陈春里跑着回来了，大冷的天，他满头是汗，累得气喘吁吁，看到院子里众人后，笑出一口白牙：“春喜答应了！我跟我媳妇都去，我娘也去帮忙做饭！一个月五钱！”

    陈春里的娘今年都六十了，就这样染坊还能要？

    众人听明白后，立刻欢呼起来。然后，狼一样的目光盯紧了族长，个个开始撸袖子。

    族长：“……”

    对上众人的目光，族长急忙道：“你们不能胡来，我可帮过你们的！”

    “帮个屁，那年分家，我大哥是不是给了你好处？我家最好的地你都给了我大哥 ，我早就想打你了……”

    又有人道：“自己还偷人呢，让屠户夫妻在村里都住不下去，你凭什么管我们？”

    还有妇人热泪盈眶：“我女儿那年被打，他非不让回来，没多久就没了……他是帮凶！”

    一时间，讨伐者众。

    众人七嘴八舌，族长就自己一张嘴，根本说不过他们，眼看众人要动手，他急忙道：“我让你们走就是！”

    “要我说，”陈满屯清咳一声，等到周围安静下来，他才继续道：“以后咱们族中，还是不要族长了，大家自己管自己，女儿想回就回，儿子想娶就娶，若是要分家，就去找镇长！”

    众人附和。

    陈家厚厚的族谱上所有名字全部划去。

    等到众人散去，族长浑身脱了力般躺在椅子上，口中喃喃：“混账……混账，连祖宗都不要了！不得好死，死了没地埋！”

    陈满屯走在最后，听到这话，道：“三叔，你做族长二十多年，在你之前，咱们陈家村可是好好的！弄到如今地步，都是因为你！”他站起身：“我得罪了春喜，成为了村里的罪人，今儿这事，是我不厚道，对不住您。”

    从染坊定下不招陈家村人的规矩后，陈满屯在村里的日子就不好过了，甚至还有人当面辱骂于他，儿子孙子也被人欺负，抬不起头，儿媳想要和离不成，自己跑回了娘家……眼看家不成家，陈满屯满心后悔当初不该收了钱家的好处去逼迫陈春喜。

    做错了就得认，哪怕不要脸也罢，就当是为了儿孙！

    陈家没有族长了，宗族也不复存在，以后无论是谁，只用听爹娘的话，再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长辈跳出来指手画脚。

    只要不是陈族人，染坊就收。

    当然了，曾经跑去逼迫江氏不成后来把楚云梨逐出族谱的那些人，楚云梨还是不收。

    不过，于陈家村来说，已经很好了。

    染坊多招了人，又扩建了许多房子，几乎整个镇上家家户户都有人在染坊做工。

    而染出来的精美料子，也送往各府城，知县大人也着人送去了朝中献给皇上。

    这边里京城很远，到了京城之后，也得层层筛选才能送到皇上面前，想要有结果，至少得半年之后。

    现如今镇上所有人提及陈春喜都是称赞，几乎把她夸得跟活菩萨一般。

    或者说，她是满地撒钱的财神爷。

    家家户户因为她吃上了肉，穿上了新衣，一年后，基本都重新翻修了屋子。

    当然了，也有没修的。比如陈家村就有几户。

    现如今族长的青砖瓦房已经不再是村里最好的房子，多的是新修的青砖瓦房，衬得族长家很是陈旧，加上没人打扫，更显寥落。

    村里人哪怕如愿进了染坊，对于险些害自己一家赚不到银子的族长也还是颇多怨气，再没了往日的尊重。

    族长高高在上惯了，乍然被人漠视，心里堵得慌，本就身上有伤，心情郁郁之下，竟然病卧在床。病了大半年，眼看就要不成了。

    阿元倒是想回来照顾父亲，可花花不肯。照顾公爹她愿意，可这一回来，以后儿子怎么办？

    值得一提的是，陈家村的人可以进染坊后，为了进染坊而和离的一些妇人，也回到了陈家，也有一些本来过得不好的，死活不回，还改了嫁。

    因为进染坊和离后来私自改嫁的人中，就有赵氏。

    她辛苦了一年，攒下了十两银子，可回头一瞧，发现钱家一点都没攒下银子，这样的人家，不值得她留恋，她转头就嫁了一个同样在染坊干活的男人。

    钱有贵得知此事，简直都要疯了！

    “你怎能如此？你明明说过会回来的，否则我也不会让你走！”钱有贵好不容易堵住人，着急之下，有些语无伦次。

    赵氏面色平静：“有贵，咱们俩完了！你别再纠缠了，说得再多，我也不可能再回钱家。如果只是穷，我能忍。可是你们家被人看不起，我若是回去，我也会被人看不起。这也罢了，欢宝呢？你有没有替他想过？”

    “路哥前头的媳妇没能给他生孩子，他觉着自己大概生不出，他已经答应我，会把欢宝当亲生儿子……”赵氏看着面前痛哭流涕的男人，分析道：“他会选我，一是因为我是染坊的工人，二来，也因为欢宝今年才三岁多，还养得熟，若你再要纠缠，拖到欢宝四五岁，他或许会娶别人。他算是最先进染坊的人，已经干了一年多，攒了十多两银子，我要是嫁给他，以后这些银子都是欢宝的，我跟着他，肯定比跟着你更好。若你真的疼我们母子，就不应该阻拦……”

    听着这些话，钱有贵有些茫然。

    怎么他拦着自己妻子不再嫁，不让儿子认别人做爹，还是他错了？

    钱母在知道儿子儿媳和离之时，气了个半死。可她知道的时候，两人已经分开了。哪怕儿子再三保证是假的，她心里也不踏实。现在得知儿媳要改嫁，一直以来担忧的事情成真，她都要气疯了，听到这里，奔到面前：“赵开云，我们钱家没有对不起你吧？你忘恩负义，抛夫再嫁，简直枉为人，比畜牲都不如……”

    扑出来时，她抬起手，作势要打人。

    赵氏在染房干了一年多，工钱也不是那么好拿的，手上很是有力，抬手挡住前婆婆的手，恨恨道：“你以为我愿意再嫁吗？日子过成这样，都是因为你！”

    钱母心弦一颤，面色惨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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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规下的女子（完）

    钱母被小儿媳指责这话时, 本来觉得自己没错的她突然就害怕起来。

    本来她也只是心虚，不觉得自己真的有错。可小儿媳在镇上开染坊之后，所有人都说，若是他们老夫妻俩会做人, 把儿媳笼络好, 现在那些富贵都是她钱家的。

    说的人多了, 钱母忍不住反思, 渐渐地也觉得自己有错。如果她在小儿子打人时拦住, 小儿子不会坐牢，镇上的染坊也是她钱家的。

    她已经后悔了！

    但是, 她却从未想过，居然还会影响了大儿子夫妻俩的感情。

    赵氏想要赚银子让儿子过更好的日子，本身也没错。可是钱家并不能得到陈春喜的谅解，只要她还是钱家儿媳, 就进不了染坊，和离是必然的。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就是钱母自己。

    如今被赵氏这样指责, 对上大儿子的目光, 钱母很是狼狈。

    赵氏狠狠丢开她：“若不是你, 钱家不会这样凄惨, 你走出去看看, 村里人都在鄙视你们。欢宝留在这里, 村里的那些孩子不跟他玩，以后长大也会孤立他，能过什么好日子？你要是还有良心, 就别拦着我！”

    钱有贵蹲在地上揪着头发, 他自己没错, 妻子为了让儿子不被人鄙视过更好的日子要离开，论起来也没错。那错的是谁？

    若说以前他对双亲只是有些怨气，到了这会儿，心里已满是恨意。若不是双亲，他不会妻离子散！

    赵氏哭了一场，带着孩子走了。半个月后，又带着孩子改嫁，染坊中好多和他们夫妻认识的人还上门贺喜了。

    钱有美嫁人之后本就不爱回娘家，发生了这事，就更不爱回了。

    而钱有贵愈发沉默，整日在地里忙活，有好多人因为在染坊做事，腾不出手来种地，他都把那些人的地接了过来，忙得不可开交。钱母受此打击，病倒在床。

    她病了，钱有美也不回来，钱有贵借口在地里忙，并不搭理她。

    只有钱父照顾她，可这些年来家里家外都是钱母照顾的，钱父从来没进过厨房，也没洗过衣衫，一切都得从头学起。

    钱母病得越来越重，已经下不了床。

    得知这个消息，江氏面色复杂：“春喜，你要去探望一下么？”

    凭心而论，钱家那般委屈女儿，她不想让女儿去。但是从孝道上来说，钱母是女儿的长辈，于情于理都该去探望一下。

    楚云梨本来没想过去，听到江氏的话后，突然来了兴致。

    钱母大概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她了。

    她不想见，楚云梨偏要去。

    她再次回到钱家，院子里不如曾经干净，而村里的人得知她去了之后，都有些忐忑。

    这些日子里，不少人嘲笑钱家有眼无珠，就算有没说那些话的，也没帮钱家说过话，只冷眼旁观……要是东家对钱家还有情谊，得知他们做的事，会不会记恨？

    别的不说，若是像陈家村那样不让他们进染坊干活，这损失可大了去了。

    有人试探着问：“东家，您这是……”

    楚云梨回头一笑：“我来看看我前婆婆有多惨，当初她铁石心肠，冷眼看我被钱有火揍，果然，这人心肝不好，就容易招报应！”

    正领她进门的钱父：“……”是不让她进呢，还是不让她进？

    村里人顿时放了心。

    楚云梨想要进门，也不需要钱父让。事实上，屋中的钱母这会儿没睡着，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得知是结了仇的儿媳上门，她心里突然升起了一抹期待……若是儿媳真心上门探望，村里人对钱家或许可改观，如果她拖着病体跟前儿媳求情，两家从此和解，钱家人也能去染坊干活就更好了。

    正想美事，有听到前儿媳不冷不热的话，顿时什么心思都没了，脑中一片空白，还隐隐作痛。

    “病得如何？大夫怎么说？”楚云梨踏进门，就像是其他来探望病人的普通人一般询问。

    钱父按捺住性子：“大夫说只能慢慢养着。”

    楚云梨恍然：“那就是拖日子了？何时准备后事？看在婆媳一场的份上，到时我会送上一份丧仪。”

    钱母气得呛咳不已。

    这话实在不客气，钱父一股气直冲脑门，却顾不得发火，急忙上前给老妻顺气，斥道：“到底咱们曾经做过一家人，你就是这样对长辈的？还有没有一点人伦孝道？”

    “你们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好？哪来的脸管我呢？”楚云梨冷笑着反问：“我再不是东西，也养活了镇子和村里的人，现在他们提起我，谁不说我是好人？人家都说我好，就你们俩说我不对，如此看来，应该是你们的问题。”

    钱母瞪着她：“陈春喜，你给我滚！”

    “我自然会走，就你们这儿，让我留我也不留，”楚云梨今儿目的明确，就是为了气她来的：“这么会教训人，你生养了三个儿女，如今你病成这样，却一个都没近前……啧啧啧……你们做人实在太差！”

    钱母一口气上不来，直接晕了过去。

    楚云梨转身出门：“等伯母百年之后，我会送上一副棺材，镇上最好的那种，聊表心意！”

    她从村里出来，一路上不停地有人跟她打招呼，还有不少妇人留她吃饭，很是热情。

    仔细论起来，这些女子对她的感激比男人要多。在染坊未开时，女人无论出嫁前还是出嫁后，干活都不如男人。所以，整日累得半死还讨不了好。现在不同了，染坊招女工，甚至更喜欢女工，女人同样挣钱，手头握有大把银子，真生气了，直接拿着银子回娘家……现在娶妻，娶进门可就是一年十多两银子，得好好哄着。男人们不得不按捺住脾气好好哄着，毕竟，他若是不哄，外头多的是男人愿意哄。

    更何况，前头陈家村和离的人多，改嫁的人多了，女子改嫁也不再稀奇。

    所以，别看染坊没开多久，女子地位已经比原来高了不少。至少，以前三天两头谁家媳妇又挨打的事很久没听说过了。

    钱母到底没能熬多久，五日后的夜里，她就这么去了。

    钱父白日要照顾她，还要抽空去地里帮忙，累得倒头就睡，夜里也没醒，等早上起来，才发现身边人已经凉透。

    楚云梨说到做到，给她送了一副镇上最好的棺材。

    也是因为她发现，不少人在暗暗学她的作风，楚云梨可不想让人觉得不敬长辈是对，这才送了一副棺材，但其余的，她一点都没做。

    族长在钱母走后不到一个月也没了，现如今是他自己住，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不知多久，身上都有尸斑了。

    因此，他儿子被不少人指责。

    日子缓缓往前过，又是一年后，京城来了钦差大臣，亲自下旨，洛河镇染坊中每年上贡四百匹布，楚云梨还又做了一些工序复杂的料子给钦差大臣带回。

    经此一事，染坊名声大燥，整个县城乃至府城都知道了出精美料子的洛河镇。

    并且，皇上亲自点名要洛河镇染坊的料子上供，许多富贵夫人对这种料子追捧不已。其余府城许多商人纷纷涌入洛河镇，只求能带些料子回去。

    染房天天赶工，却还是来不及供货。楚云梨又买下了大片地方，招了许多从外地赶来的工人。

    几年后，洛河镇的料子在整个吴国都颇具盛名，陈春喜的名声也传遍了整个吴国。

    因为她养活了许多人，哪怕身子不太好没能进染坊的人，只要勤快，做些吃食卖与外人，养活一家老小不成问题，她凭一己之力，将穷苦偏僻的县城变成了吴国有名的锦缎之乡。她染出的料子，还送往了周边各国，换来了不少好东西，又开设学堂，教出了许多学子，大部分人为染坊效力，少部分还赴京赶考，入了朝堂。

    又私底下办了善堂，照顾那些无家可归的老人和孩子。但凡提及她，众人惋惜她之前遭遇的同时，无不称赞。

    尤其是女子，提及她满口感激，这几年再没有男人敢对女子动手。并且，生下的孩子无论男女都一样挣钱，再没有女儿家被苛待的事情发生。

    而这个时候，钱有火从狱中出来了。

    五年牢狱之灾，他一直挺乖，从不闹事，就怕陈春喜暗地里使绊子把他继续留下。

    好在，他熬出来了。

    出了牢狱之后，看着外面高了许多小楼，他有些怔怔。这些年中，只有父亲偶尔会来探望一下他，却也不会刻意提及家中发生的事。可他还是从看守偶尔的感慨和新进去的那些犯人中听说了陈春喜如今的名声和她做下的事。

    听着那些，他都觉得和自己认识的陈春喜是两个人。

    县城的变化很大，不过钱有火之前也没怎么来过，只知道小楼多了很多，街上身着绸衫的人也多了许多，甚至他走了一条街，只看到了三两个着布衣的人。打听之下，才得知现如今的绸缎很是便宜，加上众人都富裕了，如非必要，很少有人会着布衣。

    他身上衣衫是布衣，当年他进来的时候还不错，可现在走在街上，众人无不侧目。还有那三岁大的孩童，走到他面前给了他几个铜板。

    钱有火捏着铜板，心情复杂难言。

    用那几个铜板找了马车回到洛河镇，马车上众人都着绸衫，宁愿挤在一起，也离他远远的。

    马车中有好几个竟然是外地人，众人天南海北的聊，眼看就要到洛河镇了，有个中年男子感叹：“这位陈东家，果真是奇人！”

    “是啊！”有一个洛河镇的人仰着下巴，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要不是她，洛河镇还穷得很呢。五年之前，好多人只要一到荒年，连饭都吃不上。卖儿卖女都有，可现在……整个吴国少有不知道咱们的。”说到这里，他看向角落中的钱有火：“这位兄弟，你这模样应该是出了事，镇上有个善堂，是咱们东家办的，你进去后应该能有一碗饱饭吃。要是勤快，就进染房去干活，新进去一月就有一两银子的工钱，若是熬成了老师傅，足有三两呢。”

    钱有火：“……”

    他没那脸。

    眼看他不说话，那人愈发热情，说的更仔细了：“你别觉得是骗子，不信你去镇上问问。咱们洛河镇的人很热情的，你从外地来，善堂一定会收留你的，住个三五天肯定没问题。”

    钱有火声音艰涩：“我回家。”

    那人恍然：“你这是在外地让人给骗了吧？太可怜了，你也是想不通。五年前咱们过的什么日子，现在又过的什么日子？你居然还不知足……”他摇摇头：“外地好多人都到咱们这里做工，你可倒好，还往外跑，以后还是老实留在家中尽孝父母膝前吧。”

    钱有火嗯了一声。

    “咱们东家就是运道不好。”那人来了谈性：“当年她十五岁就嫁给了钱家，可钱家不干人事，她男人也是个混账，三天两头打人，把她打得浑身是伤，她那个婆婆居然还好意思跟外人说她是摔的，许多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她走路都走不好，是个傻子呢。”

    几个外地人听得津津有味，那人继续道：“更可气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陈东家的族长，非拦着她家里人不让把她接回来，还说打不死就是钱家的媳妇，打死了，陈家才能去收尸……”

    “那后来呢？”有人追问。

    那人摇摇头：“钱有火那混账，丧心病狂买老鼠药下毒害她，也因为此，让陈东家彻底死了心，把他告到了镇长那里，这才把那混账送进了大牢。可她的苦日子还没到头，回到陈家村，还被族人撵，非要她回钱家去……陈东家走头无路之下，就开了这一间染坊！让我们都过上了好日子！”他振振有词：“要我说，这人在做，天在看，但凡做了坏事，肯定会有报应。那个族长，后来弄得妻离子散，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连他儿子都不管他……钱家也是，只剩下父子两人了，不过，听说他们在种菜，日子也过得不错，咱们陈东家大气，否则，只要她一句话，钱家肯定在这洛河镇呆不住！”

    说话间，已经到了镇口，众人意犹未尽地下了马车，钱有火最后出来，看着面前的景致，要是没记错，这里还在镇外的好几里，以前是荒山，这边已经满是小楼，和他刚出牢房时的繁华差不多。他心里有些恍惚，愈发觉得陈春喜离他很远，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

    “来了？”

    熟悉的女子声响在不远处，与此同时，周边响起了阵阵惊呼：“陈东家！”

    方才那个跟众人介绍洛河镇的男人更甚，拉着那几个人道：“那就是我们东家了！”

    又疑惑：“她居然认识这个一身破烂的人？”

    “钱有火，别来无恙！”

    众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钱有火身上，就是这混账当年欺负的陈东家？

    察觉到众人灼灼的目光，有那性子急躁的已经满脸狠色，似乎想要冲上来打人。钱有火周身毛毛的，急忙道：“春喜，这么多年过去，我当年确实做错了，但也受到了惩罚……都说你大气，你该不会还记着当年的仇怨吧？”

    楚云梨若是没记，也不会出现在此，抱臂站在马车旁：“得知你今日回镇上，我特意等在这里，都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你可能不知道，如今的我忙着，都是别人等我，能够让我等的人，非富即贵。”

    钱有火：“……”

    他并不想让她等。

    事实上，早在得知陈春喜名声的时候，他就已经打定主意，回到镇上就夹起尾巴做人，越不引人注目越好。

    可他没想到还没回到家呢，就已经让陈春喜堵了个正着。

    看着周围那么多人，他回家后想过安静的日子，只怕很难。

    “行了，看到你好好的，我也放心了，就这样吧！”楚云梨挥了挥手，上了马车。

    因为她开了染坊，盯着她的人太多了，楚云梨不好做多余的事，所以，钱有火才能从狱中活着回来。

    而接下来，只要让众人知道她讨厌这个人，钱有火想要过好日子……下辈子重新来过看有没有可能。

    钱有火心里害怕，趁着楚云梨离开之际众人议论顾不上他，扎进人群跑了。

    回到了村里，钱有火更觉自己在做梦，家家户户本来低矮的房屋都变成了青砖瓦房，有的人家还修出了几进院子。

    钱家的房子也变了，同样的青砖瓦房，只是比别人家小一点，乱一点。

    何止是乱一点！

    整个院子里乱糟糟的，几只鸡到处乱转，他推开门就对上了院子里正在绑菜的父兄。

    看到他回来，父子两人有些激动，钱父霍然起身：“有火，你回来了？”

    钱有贵比较务实，激动过后，急忙上前关上门：“有人知道你回来吗？”

    钱有火：“……很多人都看见了。”

    钱有贵哑然：“那这日子还怎么过？”

    现如今镇上以种菜为生的人很多，钱家只是其中一家，也是生意最差的一家。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得罪了陈春喜，有的人就算不吃菜也不买他家的，当然了，也有不少人不知内情……钱家就在这夹缝中求生存。

    果然，当时晚上村里挺多人都过来“探望”。

    钱有火也发现了自己在家会给父兄惹麻烦，或者说，他留在村里根本就过不了日子。

    于是，当日夜里，他拿着兄长给的银子，偷偷离开了村里，去了洛河镇隔壁镇上的村里，这边也挺繁华，不过呢，虽然都知道陈春喜被钱家虐待的事，但却认不得他。

    钱有火过了几天安宁的日子，没两天隔壁就搬来了一个女子，虽然有些壮实，但很能干，家里家外一把好手，最要紧的是，这女子经常帮他的忙，明显对他有意。

    一来二去的，两人熟悉起来，一个月后，钱有火鼓起勇气跟她剖白心迹，表示想要上门提亲。女子羞涩地答应了。

    钱有火本来以为自己的好日子到了，可就在成亲的当晚，那女子不肯圆房不说，还一脚把他踹下了床。

    这副做派，隐隐和当年的陈春喜很是相似。

    钱有火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发现自己的预感没错，这女人压根没想好好跟他过日子，嫁给他好像就是为了揍他的。

    于是，钱有火天天身上带着伤，出去之后，那女人还都说他不会走路，经常摔跤，他若解释，回来更会挨打，并且，外人也根本不信。

    因为那女子很勤快，家里家外的打扫，做饭洗衣样样拿手，和邻居也处得好。好多人都劝他好好过日子，别污蔑人。

    钱有火：“……”

    成亲半个月后，钱有火某日早上起来，被那女子打断了腿，于是，他不能出门了。

    在那之后，还是天天挨打，没多久，他彻底下不了床，因为他身上的那些伤，从头到尾就没有大夫治过。

    钱有火心里绝望，一开始他也挣扎过，让人给家里送信，他也不知道信有没有送到钱家人手中，那边始终没有回信，也没看到父兄上门。

    就在他奄奄一息时，楚云梨站在了他面前：“感觉如何？”

    钱有火看着面前一身红衣张扬的女子，还是二十左右的年纪，容颜未未变，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我早该想到的！凭你的……狠辣……肯定会……报复……于我……”

    “你知道就好。”楚云梨走到他面前：“绝望吗？曾经我被你打在床上的时候，也这么绝望。”

    “那时候……我没……打你这么……这么狠！”钱有火想要为自己辩解。五年的牢狱之灾，他的身子本就亏损严重，回来之后也没能补起来，现在又受了这么重的伤，身上好几处骨头都断了，呼吸间拉扯得肺腑都在疼，可他还是不想死，如果现在找大夫，他应该还能拖一段时日：“春喜……我错了……你别恨我……我没……伤你这么……这么深！”

    楚云梨弯腰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兴许是上辈子伤的呢！”

    钱有火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这猜测虽然荒唐，可也只有如此才解释得通。陈春喜和他成亲的前面两年中，很是温顺乖巧，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她是突然变的！

    难道她和自己过了一辈子，被自己虐打而死？

    钱有火试着设想了一下，如果陈春喜温顺的性子不改，他动手的毛病也不会改，那么，她被他失手打死……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他惨笑一声：“果然是……报应！”

    “你说对了！”楚云梨看着他青紫的脸：“你一点都不无辜，别觉着冤枉了。”

    几天后，钱有火没了，无声无息死在了洛河镇隔壁镇上的村里。

    钱有贵得知之后，很是不甘愿地去帮他收了尸，就葬在了镇上的荒山上，并没有带他回钱家。

    而钱家村里的其他人，只知道钱有火回来了，然后又跑了，不知去向。好多人都觉得，钱有火这做法聪明，否则，若是还留在洛河镇，肯定讨不了好！

    甚至陈春喜的两个哥哥还放下话，表示若寻着了人，不会放过他！

    楚云梨在临死之前，将名下的所有东西都分了，陈春华占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她捐给了善堂，彼时的善堂已经开遍了吴国大大小小的城池。关于陈春喜喜欢做善事的名声，也传遍了吴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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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妹 一

    睁开眼睛看到熟悉的帐幔, 侧头就看到一身是伤的陈春喜满脸的释然笑意渐渐散去。

    打开玉珏，陈春喜的怨气：500

    陈春风的怨气：500

    善值：233260+5000

    这一回的善值尤其多，楚云梨心里早有预料，她管着染坊的几十年中, 帮助了许多人, 尤其是当下女子地位高了, 嫁人之后, 不顺心也敢回娘家, 若是娘家不得力，还能搬去染坊的工房住, 总之，有许多法子不让自己受委屈。

    “不行！”耳边一声女子的大喝传来。

    楚云梨下意识睁开了眼，发现自己站在屋中，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 一身布衣，梳着妇人的发髻。而面前有一双中年夫妇坐着, 一脸不悦, 她的左边局促地站着个二十多岁年轻男子, 怀中抱着个两三岁的娃娃, 大抵是察觉到了屋中紧张的气氛, 娃娃吓得直哭。

    楚云梨边上的女子也哭了。

    “红月, ”坐着的中年妇人沉着脸：“都说长嫂如母, 你身为大嫂，合该照顾底下的弟弟，不过是把空着的宅子借给他们住上几年, 为何不行？再说了, 又不是白住, 还会给你租金！”

    廖红月红着眼，伸手将楚云梨揽入怀中，瞪着她身边的男人：“你也这么想吗？”

    抱着孩子的男人正哄孩子，闻言摇头。

    廖红月面色微松：“那你跟爹娘解释一下。”

    男子嘴巴张张合合，好半晌说不出话。

    楚云梨假装害怕，将头埋入女子温暖的怀中，开始接收记忆。

    迎城位于意国南面，有鱼米之乡的美誉，城中的普通百姓也吃穿不愁。

    原身廖红慈，就出生在迎城的小商户家中。廖父已经三代单传，到了他这里，娶妻好几年愣是没有传出喜讯。有老人说，若是生不出孩子，去别家抱养一个，就能把孩子带来。

    廖家夫妻多年来看了不少大夫，到处求神拜佛，连偏方都试了，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想法，抱了个女儿进门。

    那个孩子，也就是边上被气哭了的女子，名廖红月。夫妻俩都是善良的人，对于这个养女，不是亲生胜是亲生。又是七年过去，在廖母三十三岁高龄他们夫妻都已经放弃时，却突然有了身孕，夫妻俩欣喜若狂，小心翼翼呵护着，十月怀胎后，生下来一个女儿，就是廖红慈。慈通赐，意为天赐。

    对于这个来之不易的女儿，夫妻俩很是疼爱。大抵廖红慈真是个福星，她出生之后，廖父突然就连接了几笔大生意，廖家蒸蒸日上，十多年来，已经在城中有了三间铺子，还有了个两进院子。

    对于大户人家来说，这点家底不算什么。但对于普通人，算是一笔不可小觑的财物。

    比如，面前的高家。

    廖红慈会沦落到这里，要从一个月前说起，彼时廖父从隔壁水城押送一批货物回来，路上染了风寒，回来没几天就撒手人寰，而廖母也是同样的病症，发现不对劲之后，她立刻把女儿托付给了已经嫁入高家的养女。没几天也病逝了。

    廖红慈乍然失了双亲，本就被宠着长大的她，一时间六神无主，伤心难过自不必说，办丧事时还晕倒好几次，全靠着养姐廖红月一手操持。

    丧事办完，廖红月不放心妹妹一个人在家，便把妹妹也带到了婆家小住，本意是想等妹妹精神好转之后，就送她回家。

    可她没想到人心难测。

    高母眼看儿媳不答应，很是不耐烦：“进发，你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做何？”

    本就不善言辞的高进发被这么一喝，愈发说不出话来。

    廖红月也不怪他，接话道：“这是我爹娘的宅子，除了我，谁说了都不算！”

    高父皱眉：“红月，你是我高家的媳妇，只有我高家好了，你才能好，你的孩子才能好。这么明显的事，你还要我来跟你解释吗？”

    廖红月执拗道：“我只知道，这是我爹娘的东西，他们养我长大，对我恩重如山，如今他们去了，我就该照顾好妹妹，守住他们的东西，等妹妹长大后把这些东西原封不动交到妹妹手中！”

    “既然不是你的，你也做不了主！”高母冷着脸，看向她怀中的姑娘：“红慈，你别害怕，我只是跟你姐姐商量事。”说着这些话，她语气越发温柔：“前几天你说过，你不敢一个人住那个宅子，现在我找人去陪你，好不好？若你舍不得你姐姐，就留在我们高家住，想住多久都可！”

    楚云梨趴在廖红月怀中，背对着他们，没出声。

    高母继续道：“你二哥他们住你爹娘的宅子也不白住，会给租金的。但是呢，你从小养得娇，衣食住行都得是好的，花费也不少，不如这样，咱们就互相抵了。我们不给你租金，你也不用给我们银子，行吗？”

    这分明就是哄骗人嘛，廖红月急了：“娘！”

    “住口！”高母恼怒不已：“廖红月，你要记得自己是谁家的人！若你不肯，休怪我不客气！”

    廖红月眼泪扑簌簌地掉，看向身边男人：“你倒是说话啊！”

    高进发憋得脸涨红：“娘，不行！”

    “你给我闭嘴！”高母恼怒儿媳的不听话，却更加生气儿子对儿媳的言听计从：“娶了媳妇忘了娘，你个白眼狼，你媳妇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弟弟为你受伤的事，你忘了吗？要不是因为你，他也不会干不了活。不让他做生意，你让他日子怎么过？如今他需要你帮忙了，若你不答应，也太狼心狗肺了！”

    高进发本就不善言谈，好不容易憋出来两个字，被母亲一喝，就更说不出话来了。

    高母余怒未休，看向廖红月：“夫妻一体，他欠的恩就是你欠的！”

    廖红月气得浑身发抖。

    楚云梨推开她，转身看向高母，一脸疑惑地问：“伯母，我怎么听不明白呢？我廖家的宅子，怎么成了姐夫报恩的人情？”

    高母噎住。

    廖红慈自从双亲离世，一直都挺沉默，但却很听廖红月的话。高母本以为她说这些话廖红慈根本不会听，谁知道她不止听了，还想通了其中关窍。

    不过，高母私底下已经设想过拿宅子的多种对策，很快反应过来，温和笑道：“你不敢住那个宅子，空着也是空着，给了你二哥住，他能赚些银子，你在我们家住着不需要歉疚，因为是给了谢礼的，这是双赢的好事啊！我是你姐姐的婆婆，和你也勉强算是一家人，我不会诓骗你的，你就放心吧！”

    放心个屁！

    廖红慈上辈子在双亲离世后大受打击，很长时间缓不过来，又因为有廖红月操持一切，她信任姐姐，便将一切都丢开只一味伤心。

    等她回过神来，高家二儿子高进明夫妻俩已经搬进了她家的宅子。廖红慈试图拿回来，那夫妻俩却推诿着不肯搬。

    她的悲剧，也是因此而起。

    楚云梨如今只有十三岁，她不宜表现得太刻薄，只疑惑道：“我爹跟我说过，做生意不能亏本。我家的宅子位于城中地段好的地方，租出去一年至少得十几两，可你们这儿……十几两都够新造一个院子了，这门生意，我明显亏了啊！”

    高母：“……”她不明白，一直沉默的小姑娘，怎么突然就精明起来，之前多乖巧，现在这样，一副商人的市侩嘴脸，让人厌烦。

    但她却不得不按捺住性子哄：“红慈啊，账不能这么算。你不敢住那个宅子，可你想住我们家，就是拿住处换住处，再说了，都是一家人，太斤斤计较，会伤了感情的。”

    廖红月急了：“娘，红慈自己都不愿意，你就别逼她了！”

    高母严厉地瞪向儿媳：“我会说服她的！”

    高父也开始哄：“红慈，你住在我们家，那就是我们家人，我们不会委屈了你的。这一个月，你不是住得挺好的？你放心，就两年，两年之后，你和你二哥各回各家，你还是在那宅子里出嫁……”

    “不了！”楚云梨拒绝：“在这住两年，到时候我回家该不习惯了。我爹说过，距离产生美，我跟姐姐感情很好，若是住得久了，两看两相厌，爹若泉下有知，会伤心的。”

    她转身出门：“我这就收拾行李回家去。”

    天色已经过午，楚云梨说走就走，身后一群人都急了。

    老夫妻俩自然是不想让她回去，廖红月则是不放心她一个人住。

    而高进发纯粹是担忧她离开之后，妻子会伤心。

    “红慈，怎么说着就要回家呢？不是住得好好的吗？”

    高母一个箭步上前，想要拉住楚云梨的胳膊。

    楚云梨侧身一避，飞快跑进了廖红慈住的房间，然后“砰”一声关上了门。忽略外面老夫妻俩劝说的声音，她只有一个人，拿不了太多东西 ，只将属于廖红慈的那些贵重的东西全部搜罗到一起捆了个包袱，打开门走了出去。

    “哎呦，你就在这住嘛，你忘了吗，你爹娘死的时候满脸青黑，瘦得都脱了相，很是骇人，你回去之后肯定会害怕的！”

    高母这是故意吓她，当初廖红慈在看到爹娘的死相时，当时就晕了过去。一半是吓的，一半是心疼的。

    楚云梨头也不回，直直往外走，这边属于迎城郊外，想要回去，得去村口找马车，还不一定有合适的。

    廖红月伸手拽住她：“红慈，你自己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楚云梨侧头看她：“姐姐，你不放心我，我还不放心我爹娘的宅子呢。你非要让我留下，我只问你，姐夫的弟弟夫妻俩今日一直没出现，他们去了哪儿？”

    听了这话，高母神情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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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妹 二

    高母狠狠瞪向了儿子：“你这个破锣嘴！”

    廖红月将婆婆的神情变化看在眼中, 不可置信看向高进发：“他们已经搬去了宅子？”

    楚云梨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廖红月离她很近，一伸手拉住：“妹妹，对不起。”

    “这事也不能怪你。”楚云梨拽出自己的胳膊, 抬步往外走, 一边道：“我知道你没坏心, 但别人可不一定。所以, 我得回家去住！”

    廖红月伸出的手无力垂下, 过了半晌，想到什么, 又打开门追了出去：“我送你！”

    不只是送，她还得帮着妹妹把无耻的小叔子夫妻俩赶出来。

    那俩就像是麦芽糖上的蚂蚁，吃着甜头，根本就甩不掉。

    楚云梨也不阻止, 事实上，高家的所有人都追了出来。

    到了村口, 刚好有一架马车从外面过来, 楚云梨迎上去：“麻烦大叔送我去府城, 越快越好。”

    车夫有些为难：“就你一个人……”跑一趟不划算。

    楚云梨掏出一个银角子, 足够十几个人坐了, 车夫眼睛一亮, 伸手接过放入腰间, 一边道：“姑娘，赶紧上来坐好，我保证把你送到地方！”

    经常来往于府城和村里的车夫就那几个, 还算值得信任。她正往马车上爬, 高家的人已经追到了, 楚云梨头也不回：“我给足了银子，别让他们上！”

    车夫一笑：“那是自然！”

    他已经认出来这姑娘的身份，正是村里高家的亲戚，银子已经给足，后面跟那几个大人若是都上来他也拒绝不了，但这一趟马儿会很累。不让他们上，他还巴不得呢。

    所以，看到马车中姑娘坐好，他立刻调转马头。

    高家人想要拦，车夫摆摆手：“人家包了马车，你们别为难我。”

    高母还要解释，车夫已经一扬马鞭，马儿四蹄扬起，急驰而去，只留下一股灰尘。

    不提高家人如何着急，楚云梨坐上马车后，就靠在车壁上假寐，心里盘算着如何讨回宅子。

    高家的村子离府城并不远，两刻钟后，马儿就进了城，没过多久，马车就在廖家的铺子外停了下来。

    前面是三间铺子，大门紧闭。廖红月本来想等妹妹情绪稍微好转些，便跟她商量着把铺子租出去。最近忙忙乱乱，还没来得及提。

    楚云梨拿着钥匙上前去开门，好半晌都打不开，以她的眼力，自然看出来已经被换了锁。以她的“手艺”，肯定打得开这种堪称粗糙的锁。可凭什么呢？

    回自己家，完全没必要暴露自己的某些手艺嘛，再说，廖红慈一个乖乖女，要是会开锁，难免惹人怀疑。她砰砰敲门，里面始终没动静。当即回身看向已经在调转码头的车夫：“大叔，请你帮个忙。”

    说话间，她又掏出了一个银角子。车夫眼睛更亮：“你说！”

    她压低声音：“帮我报官，就说我家进了贼！”

    车夫接过银子，笑吟吟道：“姑娘放心！”

    他架着马车离去，楚云梨也不再敲门，转身坐在了自家的屋檐下。

    边上是布庄，里面的东家夫人看到她回来，凑了过来，低声问：“红慈，你爹娘刚走，你怎么能把宅子租给人呢？”

    “我没租！”楚云梨叹息一声，二人离得近，她声音不大：“他们自己搬进去住的，我已经报官了！”

    东家夫人也就是郝氏，闻言诧异道：“这么胆大？”又疑惑：“可我明明看见他们是拿钥匙开门进去，他们哪儿来的你家钥匙？”

    又是一架马车在面前停下，高家人急忙忙从马车上跳下，别看高母年纪大，她身形最利索，跑着最前，不赞同道：“红慈，你太不听话，怎么能独自一人跑呢？我们一路上都怕你出事，赶紧跟我们回去！”

    边上郝氏想要说话，楚云梨用眼神制止了，道：“这是我家，我哪儿也不去！”她回头看了看大门：“可惜锁已经被换，我进不去！”

    里面的人本来就在家，只是不想让她进门，这会儿看到高家人前来，门从里面打开，高进明出现在门口：“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高母没好气：“还不是红慈，非要回家来住！”

    高进明不以为然：“她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跟我住在一起，好说不好听！娘，你赶紧把她带回去，我这边正清点库房，一会就有人来拉东西了。”

    说话间，十来匹马儿拉着板车过来在门口停下，为首管事模样的人问：“这边有谁家要出货？”

    高进明满脸笑容，急忙迎上前：“在这儿！库房我已经整理了一下，油盐酱醋锅瓢碗盏各种都有，您去看看，咱们再估价！”

    郝氏站在一旁，好几次想要帮腔，眼见情形发展至此，反而不急了，抱臂靠在墙头，闲闲看戏。

    刚好她男人从铺子里出来，见状疑惑问：“这么多人守在门口作何？”

    “老寿星上吊……”郝氏笑吟吟：“搁这找死呢！”

    高家人已经被那管事吸引住了目光，高母虽然想要大笔银子进账，但也觉得此事不妥，尤其廖红慈今儿一改往日的沉默，变得精明起来。她没注意郝氏的话，急忙拉了二儿子到一旁：“库房中的东西先别着急动！”

    高进明不搭理：“娘，我看过了，都是些小玩意，最值钱的盐只有一缸，我已经留了出来，乱七八糟那么多东西，要是我继续做这生意，我可摆弄不过来。琼娘跟我算过，最好卖的东西就是首饰，咱们把这些东西处理了，有了本钱，就去请师傅。”他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一两银子能熔出好几支钗，每支都能卖一两，一本万利的买卖，难道不比这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好？”

    管事已经等着，高进明跟母亲解释过，不耐烦多说：“等回头我好好跟你聊。”

    然后，对着管事伸手一引，带着人进门去了。临走之前，还不忘嘱咐双亲：“别让不相干的人进来。”

    高父始终站在一旁，虽然没说话，但已经将儿子算的那笔帐听入了耳中，闻言立刻坐到了门槛上，一只脚搭着，明显不想让人进。

    上辈子廖红慈也是后来才知道，高进明早在搬进来的当日就把家中库房中所有的东西处理给了另一间杂货铺。

    所以，楚云梨到了这里后，直接就赶了回来。

    刚好抓个正着！

    这边几条街的人最热闹都是早上买菜的时候，这个时辰只有三三两两几个人在街上转悠，看到这边热闹，也围了几个人过来。

    这里属于靠近内城的几条街之一，离府衙挺远。所以，当高进明和管事二人眉开眼笑从里面出来时，还没看到有官兵。

    眼看管事带来的伙计都进库房开始搬东西了，郝氏坐不住了，靠近楚云梨身边：“红慈，你说报官，人呢？你找的人到底靠不靠谱？要是不行，我亲自去给你看看？”

    廖红月到了这里之后，劝一下公公婆婆和小叔子，又歉疚地围在楚云梨身边道歉，高进发则一脸担忧跟着她转悠，这会儿她离楚云梨挺近，听到郝氏的话后，瞪大了眼，诧异问：“报官？”她一脸茫然：“何至于此？”

    楚云梨伸手一指：“别人跑到我家里，换了我家的锁，又把我家库房中的东西卖了。我又不是傻子，这种时候，当然要找大人给我做主。”

    廖红月很痛心高家人的贪婪，今日只觉得左右为难，听到妹妹的话，忍不住道：“可咱们到底是一家人……”

    楚云梨强调道：“他是你小叔子，你们是一家人！可他跟我，什么关系都没有！”

    廖红月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后转身：“不要搬了！赶紧放下，这是廖家的东西。”

    听到她喊，高母一脸不悦：“红月，你别喊了，这么多人看着呢，就当是咱们借的，以后会还！”

    廖红月想要解释时，听见街上有整齐的脚步声过来，所到之处，行人纷纷避让。等那一队人到了近前，才看清是着蓝黑色衣甲腰配大刀的官兵。

    不管是路旁的行人，还是正在搬东西的伙计，包括高家人和那为首的管事，所有人都呆住了。

    楚云梨缓步上前：“差大哥，有人欺负孤女，偷我家的东西大张旗鼓的卖，求您为我做主！”

    高进明：“……”完了！

    高母诧异之余，心里害怕起来。忙不迭找大儿媳的身影，奔过去拉住她的手：“红月，赶紧劝劝你妹妹，咱们这是借，不是偷啊！”

    “借？”楚云梨耳朵很灵，回身质问：“你们跟谁商量了？我答应借了吗？”她斥道：“你说话啊！”

    没有人答，她淡然道：“不问自取是为偷。偷盗财物，该按律处置！”

    高进明腿一软，直接坐到在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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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妹 三

    犯偷窃罪者, 以偷盗财物的多寡定罪。

    三两银子以下判五年，十两银子以下判十年，若是百两，基本这辈子就出不来了。

    而廖家库房中的货物何止百两？

    高进明最是清楚, 刚才他和管事估的价是一百五十两。

    廖父生病之前刚刚进过一大批货, 这些算是廖家全部的底蕴。

    而高进明更清楚的是, 一百五十两银子, 他其实是把这些货物贱卖了的。否则, 管事带着人跑这么一趟，又找了这么多伙计帮着搬, 若不是有好处占，谁会乐意？

    管事发觉事情不对，跑到为首的官兵面前：“差大哥，我只是得知这里有人要出货, 便带着人过来搬。不关我的事，我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他偷来的, 还以为廖家跟他商量好的呢？”

    生意人最是精明, 方才管事跟高进明商量价钱时, 从头到尾就没打听过为何廖家会把货物给他, 为的就是此刻。

    真出了事, 他就一推二六五, 一问三不知。

    官兵颔首：“到时衙门审理此案时, 会宣你上堂作证，你只要把你知道的告诉大人就行了。 ”

    管事心里一松，带着人就想走。

    官兵又嘱咐：“此案未有定论之前, 你不能出城, 包括你今日带来的这些人, 也别让他们乱跑，免得大人要问话时找不着人。”

    管事心里骂了声娘，也只能自认倒霉。

    高进明夫妻俩被带走了。

    高家老夫妻俩想要拦，险些被官兵以妨碍公务为由一起带走。

    二人不想入狱，急忙忙退开。却是再不敢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儿子被带走。

    廖红月站在一旁满面焦灼，心里六神无主。

    官兵一走，围在周围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而留在原地的高家人面色难看，高母怒斥：“红月，你为何不拦着？”

    廖红月：“……”

    她看到官兵就吓得腿软，别说拦了，连说话都不敢。

    但妹妹害得小叔子夫妻进了大狱，婆婆肯定会不高兴，不敢再出声反驳，只低下头乖乖听训。

    儿媳不听话高母会生气，可儿媳低下头一副不搭理她的模样，落在她眼中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当即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指着廖红月：“我们高家倒了八辈子霉才遇上你，要是进明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她的手指都险些戳到了廖红月的眼睛，高进发见状，急忙上前挡在面前。他想护着妻子，落在高母眼中，愈发生气：“你这个狐狸精，扫把星，丧门星……”

    她这边勃然大怒，已经要散去的人群隐隐又有聚集的迹象。高进发见了，提醒道：“娘，有事回去再说。”

    “你也知道丢人？”高母怒不可遏：“等回到村里，都知道你弟弟被抓住了大牢，咱们家更会被人笑话……身为哥哥不知道护着弟弟，老娘不知道做了多少孽，才生下你这个讨债鬼……”

    越骂越起劲。

    楚云梨抱臂靠在大门上，闲闲看着。

    边上郝氏可受不了，虽然午后没生意吧，可多少也有一些，在门口这样吵，让客人怎么上门？

    她当即出声：“这位大婶，你们是一家人，能不能回家关起门来吵？当着人前，丢人不说，还影响我做生意，你们要是再不走，我可要报官了！”

    高母这会儿满腔怒火，闻言回头，怒道：“这里是大街上，又不是你家，你管得着吗？你别拿报官吓唬人，有本事你去！”

    她伸手一指方才官兵离开的方向：“你去啊！”

    郝氏本来也是随口吓唬，见她这么不依不饶，当即就往官兵离开的方向追，还撂下一句话：“有本事你别动，等我回来！”

    高母傻了眼！

    在她眼中，普通百姓都怕惹上官兵，谁知道这女人不按常理，还真不怕。

    看到郝氏跑得飞快，一副非追上不可的架势，高母急了，一只手拉身边男人，一只手拉着儿子：“快跑！”

    廖红月也有些紧张，尤其这会儿婆婆正生她的气，她可不敢私自留下，只来得及急匆匆嘱咐一句：“红慈，你留在家里别乱跑，我得空就来看你！”

    又对着边上的郝氏的男人道：“大哥，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妹妹，若她出了事，千万让人来跟我说一声……”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远。

    郝氏远远地看到高家人跑了，也不再追，转身扶着累酸了的腰和肚子缓缓走了回来，嗤笑道：“我还治不了你了！有本事别跑啊！”

    郝氏男人姓胡，因为脸上太多麻子，人称胡麻子，这会儿有些不耐烦：“赶紧回来帮忙。”

    好多围在门口的人热闹看完，被他招呼进了铺子，他一个人哪里招待得过来？

    郝氏也知道做生意要紧，急忙笑着进了铺子。

    楚云梨转身进门，慢悠悠将三间铺子看过一遍，上辈子廖红慈回来时，这儿早已变了模样。

    三间铺子两间是摆油盐酱醋锅碗瓢盆的杂货，剩下的那间卖些瓷器。廖红慈偶尔会帮着守铺子，知道某些东西的价钱，但她却不知道家中的盈利情形，可楚云梨却清楚，别看这些玩意儿便宜，但谁家都缺不了，每日早上，这一整条街上就属廖家铺子人最多。但凡进来的人，多少都会拿点东西走。

    她回到后院，仔细查看一番，发现高进明夫妻俩正在收拾最舒适的正院，一副要搬进去住的架势。

    廖家夫妻走得急，家里又没人，高进明夫妻俩来时一点行李都没拿，这些整理到一半的东西，比如床铺被褥，还有因为家中有丧而收起来的花俏的摆设屏风，其实都是廖家的。

    如此也好，省得楚云梨还要费神丢他们的行李。

    库房的门开着，方才那些伙计搬出去的东西又原样搬了回来，她把那些花俏的东西也拿回了库房角落封存起来，三年孝期内，都不会拿出来摆。顺便把正房的门也锁了，住回了之前廖红慈的屋子。

    由于廖家夫妻俩只有她一个女儿，廖红慈的屋子和正房比起来也不差什么，很是舒适。不过，两个月没人住，显得有些冷清。

    楚云梨整理好了屋子，去了前面的铺子，缺了的东西就从库房拿出来补上，她打算明早上就开门做生意。

    铺子关了两个月，损失巨大。也就不会做生意的廖家姐妹才会这么干。

    一直弄到了晚上，才算恢复了原样。楚云梨累得腰酸背痛，其实，廖家之前是请了人的，不提廖父去外地运货时的短工，家里还请了一对夫妻做长工，妻子帮着做饭洗衣打扫，男人就在铺子里搬货补货送货。还是得把这两人请回来。

    做这杂货生意唯一一点不好，就是得东家自己亲自守着收银子。人心可经不起考验，再淳朴的人整日看着银钱从手中流过，难免会心思浮动，简直就是诱人偷盗嘛！

    到了傍晚，楚云梨懒得做饭，锁了门去街上的食肆吃饭，顺便告知众人，廖家铺子又要开门。

    之前廖家的生意有两种客人，一种是每日早上来买东西的流客，另一种，就是这城中大大小小的酒楼客栈。前者不太受影响，开门几天，客人就回来了，可是后者……大概得费一番心思，才能让他们重新回来。

    夜里，楚云梨好好睡了一觉，实在疲累不堪。

    翌日早上天蒙蒙亮，街上已经热闹起来，楚云梨打开门，没多久就迎来了客人。

    以前廖红慈对于这些东西的价钱只知道大概，楚云梨早上起来，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在正房被高进明丢出来的那堆东西里找到了廖父进货的货单。知道了价钱，她收银子还算得心应手。

    有些东西被她故意压低了价，前来买东西的妇人以为廖家女儿不知价钱让她占了便宜，于是，下意识就多买了些。回去之后，还带了相熟的人来。

    楚云梨故意压低价格，到了午后还有许多妇人结伴前来。

    隔壁的郝氏空闲下来找她说话，眼看她忙不过来，还出手帮忙。

    原先帮廖家的夫妻俩离开之后，最近才找着了新东家，不过却做得不太顺心，得知廖家重新开了铺子，下工之后特意绕过来探望。楚云梨开口留人，两边一拍即合。

    和原来不同的是，现如今家中只有楚云梨一人，留他们夫妻住下就不太合适，楚云梨特意在离家中不远的巷子里给他们租了一间小院。如此，皆大欢喜。

    她这边有条不紊，高家却忙成一团。

    一家人回去根本没睡，整个晚上都在商量对策，天亮之后，还请来了高母的娘家人，又去问了村长，还特意托人带他们去找了镇长。忙活了一天，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复。

    高进明欺负人家孤女偷偷卖人家东西这事算是罪证确凿，想要不入狱，唯一的法子就是让廖红慈不要告状。

    所以，第三日一大早，楚云梨刚打开门，就看到了蹲在门口的廖红月。

    廖红月眼睛通红，蹲在那里格外可怜：“红慈……”刚一出声，眼泪就扑簌簌落下。

    “进来吧！”楚云梨继续拆门板。

    廖红月心里一松：“你不生我的气了？”

    楚云梨不看她，只道：“你堵在门口，客人该不愿意来了！”

    廖红月：“……”行叭！

    她心里忐忑，踏进了铺子，看到货架上摆得整整齐齐的货物，好奇问：“谁帮你弄的？”

    “我自己！”楚云梨拆完了门板，拿了一把铜钱递给她：“能帮我买下早饭么！”

    眼看已经有客人上门，廖红月是知道廖家早上的忙乱的。她等不了那么久，接过铜钱，试探着问：“红慈，你能不能放过二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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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妹 四

    楚云梨瞅她一眼, 没有回答。

    客人已经进了门，正在挑挑拣拣，还问了价。

    楚云梨抬眼看了妇人手中拿着的碗：“三文一个，大娘, 边上那种只要两文, 我给你三文两个。”

    妇人很快丢下了手中的, 去挑边上的那一摞了。

    眼看客人越来越多, 廖红月心里着急：“红慈, 我知道二弟不对，可他若是坐了牢, 我娘她不会放过我的。姐妹一场，你倒是可怜可怜我…… ”

    方才挑碗的妇人拿了四只碗过来，楚云梨顺手收了铜钱，笑着把人送走。这才出声：“姐姐, 可能你没弄清楚，高进明他是进了大牢, 有没有罪得大人说了算。如果他没错, 大人不会冤枉他。如果大人判了他坐牢, 证明他真的欺负了我。一个欺负我的人, 你让我帮他求情……姐姐, 我今年也才十三岁, 你倒是可怜可怜我啊！”

    廖红月：“……”

    她有些诧异, 妹妹自从双亲离世后就不爱说话，也肯听她的话，她本以为今日上门求情, 不过是几句话的事。在她看来, 高进明是她小叔子, 妹妹也和他在同一屋檐下住了两个月，算是有些情谊。

    没想到妹妹居然不答应。

    她心里突然有些不安，妹妹好像换了个人，她以后……怎么办？

    “当初你执意嫁入高家，我记得那时候爹娘都不答应。”楚云梨顺手又收了两个人的铜钱，才继续道：“你如今的为难，都是你自己选的。姐姐，你已经不再是孩子，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那日你没进院子，没看到高进明夫妻俩把爹娘的屋子弄得有多乱，我可是亲眼所见，他们一来就直奔正院，甚至重新摆了许多花俏东西……实在太过分，爹娘刚走，不相干的人竟然想抹去他们的存在，你让我如何接受得了？”

    廖红月知道她说得都对，可若自己无功而返，回去肯定会被斥责：“可是……”

    “没有可是！”楚云梨抬手止住她的话：“我会守好爹娘留给我的东西，包括这间铺子和铺子里的生意，你若还要在此纠缠，我可要直接赶人了！”

    廖红月一脸为难，但却不敢再纠缠。

    以前妹妹很乖巧，偶尔娇纵也是对着双亲，很黏她这个姐姐。今日的妹妹变得有些严厉，她有点怕。

    因为廖红月很清楚，她在高家这几年日子好过，都是因为有个强有力的娘家。

    如今双亲不在，若是妹妹跟她翻了脸，加上高进明的事情在……婆婆性子不好，她日子还怎么过？

    一整个早上，楚云梨都很忙。

    好在她请来的赵家夫妻俩赶到，她只需要收银子，别的事情有他们帮忙，才熬了下来。

    廖红月一直没走，中午的时候，一直没等到消息的高家人也赶了过来。

    高母有求于人，没有了前天的嚣张，老实地蹲在门口等着客人散去，不过，她的耐心也只是对着楚云梨而已。蹲在门口的时候，一直自以为隐秘的瞪了好几次大儿媳。

    客人渐渐少了，赵婶子去后院做了饭菜。楚云梨根本就不搭理高家人，直接起身就走。

    以前廖家在的时候，高家才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和廖家来往也只是把自己当普通亲戚，从不敢多言。而廖府一去，他们立刻就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这种人，最会得寸进尺 ，楚云梨才不会给“寸”让他们给自己添堵。

    她起身就走，守在门口的高家人急了，廖红月在婆婆凌厉的目光中急忙喊：“妹妹，你去哪儿？”

    楚云梨不回答。

    赵婶子做好饭后就到前面守着，出声道：“姑娘忙了一早上，还没吃饭呢，你们若有事，也等她吃了饭再说。”

    高家人等了一早上，饥肠辘辘。可发现了楚云梨的不好说话，他们也不敢强闯，只能按捺住性子等着。

    楚云梨吃饱了饭，也有了兴致，到了前面后，对着焦急的高家人直接了当：“如果是来求情的，就不必开口了。高进明既然做了，就要承担后果。你们家欺负我的时候，就该想到今日。”

    高母一脸讨好：“我知道错了，进明也知道错了，我在这给你道歉。红慈，伯母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你在我家住的那两个月里，我还给你做了不少次饭呢，还特意在村里给你买了鸡来炖汤，你都忘了吗？咱们的情谊在，你也不忍心让伯母伤心，对不对？”

    “我也没白吃！”楚云梨并不请他们进，靠在门上：“当初姐姐给我办丧事，和廖家来往的人不少，他们送上的丧仪我一个子儿都没见！那些东西不少，你若要跟我算这两个月的花销，那先把这银子给了我再说！”

    她伸出手来，一脸的理所当然。

    高母哑然。

    那些银子加起来足有十来两，可是……已经花完了。

    银子难赚，但特别好花。她不过是修缮了一下家中的房屋，又添置了一些东西，忍不住多吃了几顿肉，基本就花光了。

    剩下的那点，昨天她买礼物了。毕竟跑前跑后四处求人，不能空手去不是？

    廖红月顿时有些心虚：“妹妹，那些银子……”

    “你爹娘的丧事办得热闹，都花完了！”高母接过儿媳的话：“你让我拿什么给？”

    “要这么说，咱们就得仔细算一算帐！”楚云梨看向从后院出来的赵婶子：“婶子，麻烦你去衙门帮我找一下大人，我想让他帮我主持公道。”

    高母：“……”又要主持公道？

    前天主持一回，小儿子儿媳都被抓进大牢了，再来一回，又要抓谁？

    银子是被她花的，难道抓她吗？

    高母不敢赌，心里又急又气又无力。偏偏怒火还不敢冲着面前的小姑娘发，只觉得憋屈无比。

    “今日我有事，一会就得走。”楚云梨出声：“你们若是留在门口，我不放心。这样吧，有话就快说，要是想算账，就等大人来了再说。”

    眼看赵婶子解下身上的围兜准备出门，高母急了：“我们这就走！”

    离开了廖家的铺子，高家一行人垂头丧气，高母担忧牢中的儿子吃不好睡不好，更怕儿子再也出不来，焦急之下，满腔怒火冲着廖红月而去：“要你何用？”

    “还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呢？连句话都讨不来！”又恼恨廖红慈的不近人情，恨恨骂道：“养不熟的白眼狼，老娘伺候了她两个月，结果翻脸就不认人。果然是无利不起早的生意人，还算账……我算个屁！呸！”

    高母怒骂，廖红月从头到尾不敢吭声。

    高进发也不敢在母亲盛怒的时候开口，只悄悄握着妻子的手，算是安慰。

    廖红月手上一暖，心里也一暖，冲着高进发笑了笑。

    夫妻俩的这番动静落入高母眼中，当即惹得她愈发怒火冲天，她心里不高兴，就想让别人也不好过：“廖红月，你给我滚！若是进明回不来，你也别回来了！简直就是个灾星，谁沾谁倒霉，我们高家就是娶了你才落到这样的境地……赶紧滚啊，看着我作何？”

    廖红月不敢再往前走，眼中渐渐蓄满了泪。

    高进发忍不住了：“娘，这事也不能怪红月。本来就是二弟太急躁，谁让他悄悄跑去廖家的？我看红慈挺听话的，若跟她好好商量，事情应该也能成，她同意了……就不会报官，二弟也不至于坐牢……咱们没惹她生气，就算二弟做错了，我们也能求情啊！”

    他难得顺畅地说这么多话，心里不知道设想了多久。

    高母见大儿子不开口则已，开口就是责备小儿子这不该那不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也觉得你二弟活该吗？他也只是想过好日子，他过得好了，也能拉拔你，我们老两口也能放心。你觉得我们做错了，是想要我们一把年纪还为你操心？你个不孝子，你干脆累死我们算求……”

    她一阵怒骂，好容易鼓起勇气的高进发被她一喝，惊吓之下，又开始吞吞吐吐，好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街上人多，高母也不怕丢人，越骂越狠，惹得许多人频频侧目。

    廖红月看在眼中，满心无奈：“娘，我不回了，您别骂了……”

    “老娘愿意骂你 ，是你们的福气！”高母怒气不减：“还是那句话，进明若是回不来，你也别回来了！”

    她一把拽住儿子：“跟我走！”

    高家一行人远去，留下满心茫然的廖红月站在原地，不知该何去何从？

    或许，她当初真的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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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妹 五

    楚云梨是真的要出门。

    她得挽回廖家以前的那些大笔生意。

    这么说吧, 廖家的两部分客人中，还是那些大大小小的酒楼客栈赚得最多，虽然卖给他们价钱便宜，还得让人送去, 可耐不住他们要货多啊。

    换好了衣衫准备出门, 就看到了站在门口垂头丧气的廖红月。

    “姐姐, 你怎么回来了？”

    廖红月回神, 擦了一把眼睛：“他们不让我回去。”

    楚云梨点点头：“你要住下吗？”

    廖红月又抹了一把眼泪, 颔首道：“我不回来，又能去哪儿？”

    “那行, ”楚云梨伸手一指后院：“赵婶子正在帮我整理库房，你也去帮忙。”

    廖红月确实帮了廖红慈许多，可她因为高家也委屈了妹妹，楚云梨愿意让她进门, 却也不会白养着她，反正家里需要人手, 留下她也无妨。

    对此, 廖红月倒也没拒绝。

    事实上, 有点事情做着, 偶尔跟赵婶子说几句话, 廖红月心里还好受些。

    楚云梨出去跑了一下午, 率先找的是跟廖父关系好的那些客人, 总共有五位，有一位不在，有一位推说不在, 其余三位都见了她。并且, 在她的游说下, 重新答应让廖家送货。

    回来的路上，楚云梨顺路又去了两家不大的客栈，她主动降了价，又提及廖父与他们的交情，很顺利地让两家答应继续用廖家的货。

    回到廖家已经是晚上，廖红月欲言又止，楚云梨没心思跟她谈心，借口疲累，早早回去睡了。

    翌日，又忙碌了大半天，楚云梨午后又跑了出去。可以说，凡是见到她的人，都被她说服了。

    也是因为她价钱实在便宜，其中有两样只收本钱。那是别家杂货铺比不了的。反正，先把客人拉过来再说。

    回到家时，已经又是晚上。赵婶子做好了饭菜，跑到前面来等，看她平安回来，舒了一口气：“姑娘，你年纪小，就算真有事，也早些回来啊！ ”

    她是知道姑娘这两天没白跑，因为那些酒楼客栈都需要她男人送货来着。

    饭菜微凉，赵婶子拿去厨房热，楚云梨打了水洗漱，廖红月站在她房门口：“妹妹，那些客人，好争取吗？”

    她看到赵成从库房中拉货出去送，知道妹妹这两日是去争取以前的客人了。

    “还行。”楚云梨态度温和：“下一次若我没回来，你们可以先吃。”

    干了一天活，肯定早就饿了，她也不是那苛责工人的东家。

    廖红月欲言又止：“妹妹，今儿你姐夫来找我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她不追问，廖红月也忍不住：“他娘说，非得二弟夫妻平安出来，才让我回家。”

    楚云梨随口问：“那个家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吗？”

    廖红月哑然，刻薄的婆婆和喜欢占便宜的小叔子自然不值得留恋，她甚至还很厌烦，可是……她叹息一声：“我已经嫁给了你姐夫……”

    “那就让姐夫也出来住。”楚云梨打断她：“若是姐夫不肯，他非要护着他那个为难你的娘，你就别回去了，反正廖家也不缺你一口饭吃。”

    廖红月：“……”

    她轻轻蹙眉，斥道：“你这是什么话？”

    当下女子和离的少，却也不是没有被休弃的。楚云梨淡然道：“实话。你好好想想吧！”

    当初廖红月执意嫁入高家，为的就是高进发的一心一意和他的老实，这些年来，除了婆婆刻薄些，夫妻感情一直不错。所以，哪怕婆婆如此不讲理，廖红月也从未想过离开。

    眼看妹妹要走，廖红月急了，急忙喊：“红慈，二弟是起了不好的心思，可他也没能卖掉爹娘的东西，你把他告入大牢，他也算得到了教训，你就不能……”

    “不能！”楚云梨头也不回，走到饭堂坐下：“你要住在家里，我不拦着。可你若要帮高家求情，那你还是走吧。”

    廖红月面色苍白。

    眼看她不甘心，楚云梨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若是那天我没回来，若是我继续住在高家，发现高进明做的事后胆子小些不敢报官，现在的廖家是个什么情形？”

    廖红月嘴唇颤抖起来。

    楚云梨直直盯着她：“爹娘的正院会被他住，那些花俏的东西会被摆出来，爹娘存在的痕迹会被他们抹去，库房的货物会被他们卖掉，廖家铺子会变得面目全非，而且……不再属于我！而会属于高家！”

    “现如今帮着高家的你，不得不让我怀疑，你是不是已经忘记了我爹娘对你的恩情！想要鸠占鹊巢，夺我廖家的家财！”

    最后一句冷喝出声，喝得廖红月后退一步，她面色煞白，下意识反驳道：“我没有！”

    楚云梨冷哼一声。

    知道她没有，所以她才能进廖家的门，否则，早被楚云梨打出去了。

    赵婶子端着托盘从外面进来，劝道：“大姑娘，高家不干人事，你还在这劝，也就欺负咱们姑娘脾气好。”

    廖红月只觉得脸上发烧：“我不饿，你们吃吧！”匆忙丢下一句话，她转身就走。

    赵婶子看着她背影：“姑娘，大姑娘嫁人之后，心思都放到夫家了，连咱们铺子的钥匙都能随便送人，您可得多个心眼。”

    “钥匙的事不能怪她。”楚云梨实话实说：“钥匙是高家偷的。高进明夫妻搬来时，姐姐还不知道。”

    赵婶子一脸不赞同：“可由她保管的钥匙被人偷了，难道她一点责任都没？”话出口，觉得这话像是挑拨人家姐妹感情，急忙道：“姑娘，我是个直肠子，脑子转不过弯，您别多想。”

    楚云梨笑了：“多谢赵婶子提醒。”

    闻言，赵婶子微微放松：“我还说等放假去高家探望您呢。那时候您许久不回，我就猜到有人要打廖家的主意。”

    上辈子，好像就是这几日，赵家夫妻两人确实去找过廖红慈，刚到院子外还没说几句，就被高母撵走了。

    彼时廖红慈还在黯然神伤，打过招呼后，还特意问及赵家夫妻的近况。现在想来，赵家夫妻说那几句话时，几番欲言又止。

    可惜廖红慈没看出来。

    那日之后，楚云梨还是早上在铺子里看着，午后出去谈生意，廖红月一直在家中帮忙，虽然没再找她求情，可眉宇间的愁绪从未散去。

    楚云梨懒得多问。

    也是这个时候，关于高进明霸占孤女廖氏红慈家财的案子开审了。

    打了高家一个措手不及。

    高家人最近一直没闲着，这边跟廖红月施压，暗地里也找了不少人想要求情。还借了不少银子，可惜，那些承诺过会帮忙的人一直都没消息。

    高母还等着人家回话呢，衙门就开审了。她来不及质问收她银子的人，就被带到了公堂上。

    楚云梨这个苦主自然也在。

    双方一碰上，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不过，这是公堂上，高母想要斥骂都不能。只能自以为隐秘地狠很瞪着楚云梨。

    看几眼又死不了人，楚云梨怡然自得，任由她看。今日对于廖红慈来说，是个特别的日子，因为上辈子霸占了她家财的高进明，即将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而今日之后，除非她愿意，否则，高进明夫妻俩都再见不着她了。

    这案子没什么可审，高进明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私自贱卖廖家的货物，人证物证据俱在。

    他也就是欺负廖红慈年纪小，胆子小。还有高家人会“劝”服她不追究而已。

    追究起来，高进明这罪名板上钉钉，连分辨都不能。

    就连高家人自己都没想到，廖红慈一朝翻脸不认人，反手还把高进明送入大牢。

    那日带着人来拉货的管事看到楚云梨，也不太高兴。这姑娘接手了家中生意之后，把原来跟廖家订货的那些人全部抢了回去，对他铺子里的影响也挺大。不过，大家凭本事做生意，他也说不出人家的不对，尤其这是公堂上，今日她还是苦主，管事心里再不满，也只能压着。

    大人照例询问了一遍证人，末了接过师爷手中的供词，仔细查看，良久之后，肃然道：“高进明，你欺负孤女，偷盗廖家钥匙，私开库房，试图贱卖廖家货物，你认罪不认？”

    今日的高进明早已没了当初的精神，一身囚衣松垮垮挂在他身上，哪怕知道自己辩无可辩，他也还是不想认罪。

    廖家的货物值二百多两银子，他这一认罪，就得被押回大牢，这辈子都出不来。

    而在牢中住了几日的他，实在不想回到那暗无天日肮脏的牢房中。下意识道：“我不认！”

    大人皱起了眉：“人证物证俱在，你快些认罪，本官还能从轻发落。否则，休怪本官用刑！”

    高进明强辩道：“钥匙是廖红慈给我的！卖货这事，也是跟她商量过的。”

    大人看向了高家人。

    高父高母眼睛一亮，异口同声：“对。我们都可作证。”

    高母振振有词：“廖家的钥匙，若是廖红慈不给，我们上哪去拿？”

    高父赞同，连连点头。

    若此事为真，就是廖红慈故意陷害在前，诬告别人在后，不得不慎重对待，大人肃然问：“给钥匙的时候，当时都有哪些人？”

    高母怕节外生枝，飞快答：“只有我们自家人。”她看向大儿子：“进发，你也看到了红慈把钥匙给你二弟了的。赶紧跟大人说。”

    高进发被母亲扯着袖子，他也实在不想二弟坐牢，下意识点头：“对。”

    高母又看向儿媳：“红月，你说啊！”

    廖红月面色苍白：“说……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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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妹 六

    儿媳不上道, 高母能被气死，她满脸焦急，提醒道：“如果能证明你二弟的钥匙不是偷的，那他就没偷东西, 也就不会坐牢了。你快点说啊！”

    廖红月总觉得哪里不对, 有些踌躇。

    高母眼神威胁, 死死瞪着她, 催促：“你说啊！”

    廖红月满心慌乱, 低着头不肯开口。

    大人一拍惊堂木：“肃静！”他皱着眉，看向楚云梨：“廖氏红慈, 你是否给了高进明钥匙？ ”又强调道：“公堂之上，说话不可反悔，若胡说八道，会按律入罪, 你要想好再说！”

    “没有。”楚云梨语气笃定：“我的钥匙还在，那日我突发奇想回家, 发现锁已经被换, 我不知道高进明哪里来的钥匙？”

    大人追问：“你家钥匙有许多？”

    楚云梨老实答：“没有许多, 除民女手中的一把外, 还有姐姐有一把。”

    她上过许多回公堂, 凡是真正想审好案子的官员, 都不喜欢胡乱接话的人。

    大人看向廖红月：“你手中的钥匙呢？”

    廖红月身子一颤, 因为她发现，高进明偷钥匙这事，好像还牵连到了她, 急忙道：“不见了！民女的钥匙, 不知道何时被人拿走了。”

    大人又看向高家人：“那你们这口供明显对不上, 谁说了假话，自己站出来，本官可从轻发落。”

    高母：“……”

    高父：“……”

    就连反应迟钝的高进发也察觉事情要遭。

    他们心里焦急，但却无能为力。只能硬着头皮跪在原地。

    “不说的话，本官要用刑了！”大人抬起手，从手旁的签筒中抽了一根，顿了顿，见底下还是没人开口，直接丢出：“打二十大板！”

    打谁呢？

    衙差直接来拖廖红月。

    廖红月本以为今日最惨就是小叔子入狱，婆婆不放过她，兴许还会逼着高进发跟她和离，她做梦也想不到，这板子居然会打到她身上。

    衙差刚碰着她，她就大叫起来：“大人饶命，不关我的事。”

    上首大人面色沉稳，淡淡道：“廖家养大了你，对你有恩，也是因为信任才会把钥匙交托于你。就算你没把钥匙送人，也把钥匙弄丢了，还险些让廖家损失惨重，你哪里冤枉？若是不想挨打，就老实招供！”

    “钥匙真被人偷了！”当下男女有别，女子名声比天大，廖红月当着公堂内外这么多人的面被摁压在地上，早已哭得涕泪横流：“大人，我没送人，是高进明偷拿的。他去廖家的事，我一直都不知道啊！”

    眼看板子高高扬起，就要落下，廖红月尖叫嚎哭害怕不已，高进发忍不住了，膝行一步：“大人容禀，草民可以作证，那个钥匙是被草民的二弟偷拿的。”

    大人一脸沉肃：“你可知改口供的后果？”

    高进发满脸焦急地看着挨打的廖红月，没发现高母正用杀人一般的目光瞪着他，或者说，他根本没顾上母亲的眼神，急忙道：“知道！草民认罚。”

    大人抬手，打人的衙差立刻住手。

    “打高进明，打到他认罪为止。”大人重新抽出一根签丢下。

    高进明：“……”怎么又要打他了？

    大人审案也不是乱来，一开始高母伙同高父和高进发一口咬定廖红慈送了钥匙，说高进明去廖家是经她同意。

    可后来查出来，廖红慈钥匙还在，并且，前来看热闹的郝氏也证明了廖红慈拿着钥匙打不开门，家中锁被换。

    那么，廖红慈送出钥匙的指证自然不成立。

    也就只剩下廖红月手头的钥匙，她若是没送，那就是高进明偷的。

    而高进发也证实了妻子没有送钥匙。

    绕了一大圈 ，高进明还是没能脱罪。

    板子打在肉上的声音响遍了公堂，其中还混杂着高进明杀猪一般的惨叫。

    高进明从小到大，虽然没过多好的日子 ，也没吃过这种苦，几板子下去，只觉得整个下半身都已经被打断，小命都好像要没了……坐牢总比被打死好，他急忙大喊：“草民认罪！”

    认罪就好办了。

    板子声停了下来，高进明身上虽然还痛，却也觉劫后余生，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一抬眼，写满他罪名的纸已经送到了面前。

    高进明：“……”说实话，他不想画押 。

    可若是不画押，板子肯定又要上身 。

    一瞬间，高进明都想哭了。

    他求助的看向母亲：“娘……”

    高母满眼怜惜，她虽想护着儿子，可事已至此，她根本无法。

    高进明满心悲愤，死死瞪着楚云梨，手指摁了上去。

    他认罪了，跟他同进同出的妻子也是同罪。

    案子审完，高母以为事情落幕，这怜惜儿子呢，就听到上首的大人道：“高氏夫妻，你们为了儿子作伪证，不至于入罪，但也不可轻放，否则，以后谁都敢在公堂上胡说八道了。”大人抽出两根签丢下：“每人二十大板！”

    他又看向高进发：“你出尔反尔，但念在你迷途知返，最终说了真话的份上，打你十板子。”

    高进发本就老实，想不出反驳的话，也没想反驳，老实认了罪。

    一时间，公堂内外都是板子落在肉上结实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楚云梨却觉得心里舒适。

    板子打完，高进明夫妻俩被判了四十年，高家一家三口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只嗷嗷惨叫。说起来，廖红月只挨了两下，算是高家受伤最轻的人。

    退堂之后，楚云梨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欣赏高家人的惨状。

    高母被打得浑身疼痛，本就心里烦躁，对上楚云梨的目光，满心悲愤：“廖红慈，你个白眼狼！你好歹在高家住了那么久，却一点情分都不念，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让你姐姐帮你的忙了……”

    楚云梨颔首：“你要这么说的话，咱们就得好好算一下帐。”

    上面的大人正在整理卷宗，还没离开呢，楚云梨上前跪下：“还请大人为民女做主，帮民女讨回公道。”

    高母：“……”什么玩意儿？

    上一回讨公道，小儿入了狱，还被判了四十年！四十年啊，人一辈子有几个四十年呢？

    小儿子今年不到二十，活到六十的话，勉强能出来，可是，前些日子她去大牢中探望，只觉里面潮湿阴暗，地上老鼠虫子四处乱爬，就算不生病，也会把人逼疯的。

    也就是说，小儿子夫妻俩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现在她还要讨公道！

    高母着实是有点怕了。

    可此时却由不得她，楚云梨正色道：“大人，您也听到了，高家非说对我有恩，以此辱骂于我。其实在今日之前，他们还想挟恩图报，让我主动撤案子放高进明夫妻出去。”

    “他们口中所谓恩情，就是之前收留了我那两个月。我承认他们收留了我，也承认他们照顾了我，可是，我是给了谢礼的。我爹娘的丧事由我姐姐一手操办，丧仪我至今没见着一个子儿。本来我已经说过，那些算是谢礼，可他们非不承认，还说对我有恩……求大人明察。还我一个公道，高家试图偷盗我廖家东西，这样的贼人，我可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

    大人心下一叹，这就是有家有业，但又没有合适的接任人闹出来的事了。

    “你们可承认收了廖家的丧仪？”

    这事情，也容不得高家不承认。

    不提那时候廖红慈精神不济，就只高家在廖家丧事后，先是修缮房屋，后来采买东西，又三天两头吃肉，这些事情村里人可都看在眼中，大人一问便知，并且，花出来的银子被邻居一说，只需随便一算，也就能证明高家之前拿不出那些，只能从廖家得来。

    也是因为高母不认为廖红慈会追回这些，根本没掩饰，或者说，高家也没想掩饰，买了好东西，甚至还炫耀来着。

    现在看来，就是自寻死路。

    高家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开口。

    不说话，等于是默认。大人没那耐心，直接道：“若你们不承认，又有人证的话，本官可又要用刑了！”

    高家人：“……”屁股还疼呢！

    最后，只能承认了。

    大人当即斥道：“以后别再说对廖家有恩的话！”他又看向楚云梨：“不知你可要追回那些丧仪？”

    “我说了，那些是谢礼。”毕竟廖红慈在高家住了两个月是事实。楚云梨继续道：“民女提及此事，只是想要表明，以后我和他们再无关系。也不想再听高家对我有恩的话！”

    大人颔首，又嘱咐了高家一番。

    高家人暗暗松一口气，还以为又要挨打呢。

    只要不挨打，什么都好说。恩不恩的，不提就是。

    再说了，以廖红慈如今的心狠手辣，铁石心肠，他们也不敢再凑上去了，真的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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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妹 七

    关于高家和廖家的这场官司, 城中传得沸沸扬扬，不过半日，许多人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高家不干人事，欺负人家孤女霸占人家的财物, 还一副高高在上对人有恩的模样, 实在让人恶心。

    退堂后, 楚云梨走出衙门, 众人看到她身形纤细, 只觉怜惜。挺多富商觉得廖家后继有人，还派人来告知她若需要帮忙的话, 可去寻他们。

    这倒是意外之喜了。

    众人看到她满口称赞，可对着后面的高家人就没什么好脸色了。廖红月受伤最轻，走动间拉扯地伤处更疼。可她好歹能走，高家的其余人趴在地上死猪一样, 动都动不了。

    全指着她呢。

    廖红月无奈之下，打算找个马车把人先运回家, 然后再找大夫。

    可惜高家的人太不要脸, 众人耻与他们为伍。外面看热闹的众人中有不少马车夫, 虽然闲着, 但也不肯赚高家的银子。

    廖红月围着众人问了一圈, 没有人肯帮忙, 哪怕她加价, 也没人站出来，眼中都急出了泪。

    她大腿也疼，站不了太久, 眼看前面妹妹要上马车离开, 急忙喊：“妹妹, 帮个忙！”

    楚云梨回头：“你要让我送你回家？”

    廖红月急忙点头。

    “上来吧！”

    听到这话，廖红月心里一松，她还以为妹妹刚和高家针锋相对，不肯帮忙呢。没想到妹妹似乎毫无芥蒂，急忙道：“你把马车退回来，你姐夫他们动不了！”

    楚云梨站在马车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我姐姐，所以我才愿意拉你。他们刚害了我，我可没有那么大度。你若想让我送你一程，就赶紧上来。”

    廖红月一脸为难：“我走了，你姐夫他们怎么办？”

    这事楚云梨就管不着了，她钻进了马车，吩咐赵成：“赵叔，我们走吧！回去还得送货呢。”

    赵成对于这个拎不清的大姑娘也觉得头疼，说她坏吧，她也没害过谁。可若说她无辜，今日的事弄成这样，又和她脱不开关系。

    他摇摇头，调转马头，一拉缰绳，马儿小跑起来。

    看着马车绝尘而去，廖红月傻了眼。

    反应过来后，也只得回身去继续求人。还是没有人愿意送，可是三人身上都有伤，得赶紧找大夫治，着急之下，廖红月只能继续涨价。

    最后，以平时翻了几十番的价钱，总算找到了一个破旧马车。

    马车颠簸，一路上高家人不停惨叫。高母脾气不好，骂道：“你倒是拉好一点啊！那么多银子，不过我们请一个车上带褥子的马车了……哎呦……”

    话音未落，马车又颠簸了一下，高家人苦不堪言。

    回到村里，廖红月又拜托人去找大夫。

    现在的高家，已经没了银子，外面还欠着债，廖红月身上的银子方才请车夫花光了，其实花光了还没够，她还多给了一支钗。

    没有银子，也不能请城里的大夫，只能请村里的土郎中，因为土郎中那边勉强能赊欠几日。

    换了医馆的坐堂大夫，没有银子人家根本不动弹。尤其高家刚在城里扬了名，就算有银子，也不一定请得动。

    高家人养伤，楚云梨总算是清净了。

    铺子开了几日，无论是早上还是午后送货，生意都越来越好。库房中的货物很快就被搬走了一半，并且，已经回了本。

    楚云梨拿着二百多两银子，打算去隔壁水城拉货。她刚一提议，就遭到了赵成夫妻的反对。

    赵婶子苦口婆心：“姑娘，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你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万一出点事可怎么得了？”

    赵成蹲在门口，赞同这话。不过，廖家如今货物卖得便宜，如果不自己去拉，就得找别的人代劳，可人家也不能白跑啊。

    酬劳要给，人家还不一定老实。廖家进货量大，人家每样东西给你多要一文，也是一笔不少的数目。

    “赵叔陪我一起。”楚云梨沉吟了下：“婶子帮我看铺子，我再找个人送下午的货。这一回去水城，我会找以前跟着我爹的那些人，不会有事的。”

    她年纪小，确实引人注目。

    对此，楚云梨也有对策。出发的那日，她挽起来发，用男子玉冠扣住，身上也换了一身男子的绸衫，乍一看，就像是富家小公子。

    这么上路，总比她是女子要好。

    天蒙蒙亮，一行二十多人就带着一大串马车出了城。楚云梨已经吩咐过，若有人问起，就说是迎城富商家中的老爷要历练儿子。

    此去水城，单面需要五日，每日赶路至少得五个时辰。其实挺远的一趟，楚云梨坐在马车边上，感叹道：“挣钱不易啊！”

    边上的赵成笑了：“难得姑娘终于懂了。”

    楚云梨摸了摸鼻子，以前的廖红慈在双亲在时，并没做多少活，得双亲疼爱的她根本不知人间疾苦，买东西时出手大方，就现在，属于廖红慈的衣衫首饰足有七八箱。

    水城有码头，周边几个府城都会到这儿来拉货，如楚云梨一般的货商在码头上随便扔一块石头也能砸着十个八。比起迎城要繁华得多。

    赵成在廖家多年，也听廖父偶尔提及水城的事，凭着他那点回忆，楚云梨愣是找对了地方，亲自挑了货物，还杀了一通价。比起廖父在时，还便宜了一点。

    并且，她还和货船东家约定，以后价钱浮动不超过两成，直接把货物给她派来拉货的人。

    如此，楚云梨也不用每次都跑了。

    这官道不平坦，马车硬邦邦的，坐上一天，人都快被颠散架了，来这一路，实在受罪。

    连夜把货物装好，打算天亮启程，楚云梨让赵成盯着，自己回酒楼收拾行李。

    进门时，余光瞥见隔壁房门前一抹白色的身影，正觉熟悉，想仔细看时，发现那人似乎体弱，身子一软，滑倒在地。

    这会儿是傍晚，伙计正忙着给各屋中送热水，周围没人。楚云梨心里觉得有些像故人，也没想找人帮忙，自己上前弯腰去扶。

    只见地上男子闭着眼睛，薄唇抿着，五官俊秀，此时满脸苍白，难掩其风华，乍一看有些脆弱。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他手腕，只觉脉搏虚弱，似有若无。她把人扶起，推开门送入房中。

    屋中一股药味，她闻了闻，并不对症，她顿时皱起了眉。把人放在床上后，开始在屋中翻找。

    因为她发现男子并不是生病，是中了毒。

    此毒高明，让人渐渐虚弱，浑身乏力。咋一看像是生病感染风寒，若是按风寒去治，不出一月，便会一命呜呼。

    她正翻找呢，突然察觉到一道凌厉的目光正盯着自己的脸，侧头一瞧，只见床上男子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对上她的眼后，微微一愣。

    然后看向她手中拿着的东西。

    楚云梨低头一瞧，顿觉尴尬。

    她手中正拎着一条素白腰带，天地良心，她真的是想摸摸这里面有没有加料啊！

    不是有那些奇奇怪怪的癖好！

    可床上的男子好像误会了：“小公子，这腰带不稀奇，你若喜欢，我可送你几条……新的！”

    楚云梨手一松，将腰带丢了回去，走到床边：“你觉得如何？刚才我看你在门口晕倒，顺便把你扶了进来，你要看大夫吗？”

    男子说了几句话，气喘吁吁：“多谢你帮忙。我的随从已经去医馆买药了。”

    若照着那药，他不出十天，肯定没命。

    楚云梨好奇问：“你病了多久了？大夫怎么说，他有没有说你何时能痊愈？”

    连枫是个冷淡的人，不太喜欢跟不熟的人亲近。可莫名的，对于面前的小公子他并不讨厌。这会儿小公子一脸好奇，他却隐隐觉着，面前的人好像在担忧他？

    他们见过吗？

    尤其是那双眼，为何如此熟悉？

    连枫反问：“你家住哪？”

    楚云梨不觉得需要隐瞒：“迎城，我到这来进货。”

    连枫恍然，或许是自己见过他，只是忘记了……这样特别的人，他应该不会忘才对。

    说话间，门被推开。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少年拎着三副药进来，看到床前的楚云梨，顿时一惊：“你在我家公子的房中做什么？”

    楚云梨不悦：“你别一副看贼的模样，你家公子摔了，还昏迷不醒，我把他扶进来！”

    话音刚落，察觉到床上人莫名的目光。

    楚云梨顿时想起，方才男子醒过来时，正好看见她翻翻找找来着。

    “他是好意。”连枫解释：“赶紧去把药熬上。”

    随从应了一声，看着楚云梨，脚下不动。

    楚云梨又看了一眼床上人的脸色，转身出门，也没回房，直接下楼去了医馆。

    水城来往的客商很多，也有人会备一些药材，楚云梨夹在其中并不显眼。此时已经是晚上，街上人不多，回到客栈，她要了炉子开始熬药。

    等药熬好，已经是深夜。她端着药，趁着廊上人不多，推开窗户跳了进去。

    一进门就察觉不对，抬眼一瞧，就对上了床上人灼灼的目光。

    楚云梨：“……”天惹，更像贼了！

    这人也是，都虚弱成这样了，大半夜不睡觉熬什么呢？

    连枫咳嗽了两声：“小公子，你那么喜欢我的腰带，我送你几条便是，不用大半夜翻窗。”

    楚云梨：“……我腰细，系不了你的腰带！”

    连枫了然，点头道：“我让绣楼的人来给你量了定做。”

    楚云梨：“……”还解释不清了！

    要怎么说，才能让面前的男人相信，她不是一个有特殊癖好大半夜不睡觉来偷腰带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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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妹 八

    楚云梨明明是来送药的。

    或者说, 她是趁着随从睡了，特意把这玩意放在男子手边，等他睡醒了主动喝的。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谁能想到这么虚弱的人, 大半夜竟然不睡, 把她抓个正着呢。

    屋中一片静谧, 连枫好奇问：“你端的什么？”

    楚云梨张口就来：“是我家祖传的偏方。相逢即是缘, 我观公子虚弱, 长得这般好，要是死了, 实在太可惜了。反正你都病成这样了，不如喝了试试？”

    这话太胡扯了。

    正常人都不会喝。

    楚云梨对于让男子喝下药已经不抱希望，心里已经盘算着干脆把药包调换算了，让那个随从以为他熬的是他自己抓的药。

    连枫颔首：“多谢小公子费心。放下吧！”

    楚云梨也没纠缠, 把药碗放在他手边，转身就走。

    这样的情形, 多说多错。

    也是因为他情况实在危急, 二人又不熟, 楚云梨才想了这个馊主意。

    在送药之前, 她其实不觉得这是个馊主意。若是男子早上起来发现手边有药, 肯定以为是随从送的。

    从随从自己跑出去拿药, 放生病的主子独自一人到处转悠就看得出来, 随从伺候得并不尽心。如此，男子对于药的来历应该不会怀疑。

    谁能想到他居然不睡呢？

    出了门，楚云梨也没睡, 去码头找到赵成, 货已经上得差不多, 明日是一定要启程的。

    “赵叔，你先回去。”

    赵成讶然：“那你呢？”

    “我这边有事，得耽搁几日。你若是不放心，可让两个人留下来陪我。”经过这几日的相处，楚云梨对赵家夫妻并无恶感，对于关心自己的人，她向来比较耐心。

    “有何事啊？”赵成想不明白，若是没记错，这是姑娘第一回来水城。

    难道……是看到这边热闹想多玩几日？

    赵成看着面前身量不高的姑娘，自以为明白了她的心思，小姑娘嘛，再懂事也贪玩的。这些日子她也累坏了，想到此，他也没强求：“那我留四个人陪你。”

    几个人都无所谓，楚云梨颔首：“麻烦赵叔了。”

    赵成摆摆手：“我们夫妻必不辜负姑娘的期望！”

    天亮了，楚云梨站在城门口送走了车队，转身回了酒楼。

    昨天还能勉强出门转悠的连枫，今日彻底起不来了。

    楚云梨回到酒楼时，发现隔壁男子窗户开着，侧头一瞧，只见里面只他一个人，正伸手努力够床边的茶杯。

    她摇摇头，推开门走了进去，将茶杯递到他手上：“你没想过多买个人吗？”

    连枫苦笑，喝了一口水：“本来昨天……打算买的，可我睡醒了后，牙行已经关门了……”

    说到这里，他喘了几口气。

    看他面如金纸，虚弱成这样，楚云梨微微皱眉：“你就没想过自己或许不是生病，而是中毒？”

    连枫一愣：“我请了大夫的。而且，我换了好几个大夫。”

    楚云梨：“……”

    这毒高明，只是瞒不过她而已。

    她想了想：“你愿意喝我家的偏方吗？”

    连枫：“……”他突然就有点心虚，昨晚上的那药，他压根没喝。

    实在是这半大少年出现得太突兀，哪怕他觉得熟悉，也不敢用他给的东西。小命只有一条！

    可这会儿对上他清凌凌的目光，连枫觉得有点愧疚，点头道：“愿意喝！”

    楚云梨几步出门，很快端来了一碗药。

    连枫傻了眼：“你早就熬好了？”

    “嗯。”楚云梨递到他唇边：“我早就猜到昨天晚上那碗药你不会喝。”她几乎是半强迫一般，把药给他灌进了口中。

    昨晚她回去后思前想后，还是觉得换药包不妥。

    “多谢你。”连枫唇边带着几抹药汁，却连擦去的力气都没有。

    楚云梨用帕子帮他擦了：“你若信我，别喝别的药了。中午我还会给你送一碗……嗯，我保你不死。”

    连枫心里觉得荒谬，却又隐隐觉得面前的人不会骗自己。

    从那天起，楚云梨连着给他送了几天的药，连枫也从一开始的虚弱渐渐变得有力气。

    连枫察觉自己在好转，对于楚云梨已经再不生疑，好奇问：“你何时启程回去？”

    “就这两天。”楚云梨已经盘算好了，她留在这儿太久不合适，依着她的药，连枫再喝上两日，余毒清得差不多，剩下的就是慢慢修养了。

    “我也想回，不如我们结伴，也有个照应？”连枫提议。

    楚云梨没有拒绝：“好。”

    两日后，两架马车停在城门口，楚云梨在前，连枫在后，天刚蒙蒙亮就启程了。

    跟着楚云梨的几个人很不能理解，为何廖姑娘留下后整日窝在酒楼中，还没等她出去转悠呢，她已经要启程回去了。

    不过，看到身后马车中那位俊秀病弱公子，几人隐隐了然。姑娘这应该是……春心萌动了！

    一路上，他们并不急着赶路，就这么走了八日，才回到了迎城。

    到了城门口，连枫出声道别。

    楚云梨也没挽留，更没追问他的身份。这几日的相处，她已经看得出来，连枫对她不一样。

    当然了，如今她是男子，连枫大抵不会有那些风月心思。

    而她不知道的是，连枫心里正纠结怀疑呢。

    这几日结伴，二人经常在一起吃饭闲聊，连枫发现自己看这个小公子，越看越……心动。

    一开始他还不确定，直到那日二人住下，他们住的地方离花楼很近，二人出去逛一圈回来时，刚好碰上花楼的姑娘在揽客。

    有那女子直接靠到了他身上。那一瞬间，连枫觉得二人相依偎的身影格外刺眼，急忙上前把姑娘拉开，理由都是现成的：“我这弟弟还小，你离他远一点。”

    也是那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有点不正常。

    古来有男子龙阳之好，他自己一直没发现自己居然也是其中一员！

    接下来的这几日，连枫尽量不和他多相处，此时分别，他心里满是不舍，但也知道，自己不能害了这个少年……

    连枫这番纠结楚云梨不知道，她回到廖家铺子外时，正值午后，赵婶子正像个茶壶似的叉腰站在门口：“姑娘真的不在。”

    而她对面，廖红月满脸是泪：“妹妹不会这么狠心。你先借我一点银子，等她回来之后，我会亲自跟她解释的！”

    “你听说过有放牛娃把牛卖了的吗？”赵婶子一脸不耐烦：“大姑娘，我只是帮着卖东西守着银子，这些都不是我的。我怎么敢私自给您？您就别为难我。真要借银子，也等姑娘回来再说。”

    “我急着用……”

    赵婶子叹息一声：“那您先去问别人借啊！就说过两天还，等姑娘回来了，您再拿着银子去还不就成了？”

    廖红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她早已经试过了，可高家如今的名声臭不可闻。并且，村里人好多都知道高家欠了不少债，她不止借不到银子，甚至有人上门追债。

    包括村里的土郎中！

    开始那两天，土郎中没有不甘愿，可随着他给的药越来越多，土郎中都开始催债了，到了前天，他耐心耗尽，直言若是再不给他诊费和药钱，他就不会再出手。

    高家三人身上受了那么重的伤，现在又是夏日，若不好好治，伤会越来越重。两日没喝药，早上已经有苍蝇在伤口上飞了。

    廖红月打定主意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拿到银子……

    “姐姐，你怎地在此？”

    听到熟悉的声音，廖红月简直喜极而泣，回头看到一个半大少年，仔细一瞧，发现是自己妹妹，她顾不得询问妹妹为何这身怪异的打扮，立刻扑上前：“妹妹，你可算回来了！”

    楚云梨后退一步，避开她的熊扑：“姐姐有事？”

    没事的话，廖红月回娘家可没这么勤。

    从她成亲后，也就逢年过节才回。不是她不想回，而是高家那边不放人。

    廖红月眼泪唰得下来，瞬间流了满脸：“我想跟你借银子……”话音未落，人已经开始抽泣。

    对于她的伤心，楚云梨并不能感同身受，面色淡淡问：“借来做何？”

    “给你姐夫治伤！”廖红月想要抹泪，可眼泪越擦越多，她哭得厉害：“你姐夫的伤都有苍蝇在飞了……”

    之前她就想过，妹妹不愿意救高家人，那她就不提。对于夫君，妹妹还是有几分感情的。

    “那我管不着！”楚云梨一脸严肃：“姐夫帮着他弟弟欺负我，让我帮仇人，我没那么大度！”

    廖红月呆住了，不可置信问：“你不肯帮你姐夫？”

    “不肯！”楚云梨进了铺子，问：“婶子，这几日有特别的事发生吗？”

    赵婶子摇头，如果真要说有，就是廖红月天天跑回来不依不饶，非要拿银子！

 养妹 九

    在楚云梨看来, 没什么比铺子的事更重要。

    而此时的廖红月却认为，高家人的性命最重要，眼看二人要说生意，她哪忍得了, 上前一步：“妹妹, 能不能先给我一点银子？你姐夫他们……”

    “他们？”楚云梨反问。

    她看着廖红月, 直到看得廖红月不自在的低下头去, 她才问：“合着你想问我借银子救你的公公婆婆？”

    廖红月哑然, 她和妹妹感情挺好，本就不想骗妹妹, 这会儿被她看穿，也不隐瞒：“妹妹，他们是我的家人，就像我跟你一样。若是你受了伤, 我也会想办法救你的。你能不能帮我这一回？”

    楚云梨气笑了：“廖红月，你怕是忘了他们当初哄骗我的那副嘴脸了！你让我拿银子救那些霸占我家财的人, 亏你开得了口！你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欠了你吗？我廖家欠了你吗？爹娘才走两个多月, 你好意思跟他们说你对我做的这些事吗？”

    廖红月哑口无言, 哭着道：“我能怎么办？你姐夫对我那么好, 我怎么能丢下他呢？如果我不救他爹娘, 他和我之间……”

    “我不管你们之间如何！”楚云梨打断她：“我只知道, 我们俩之间，我不欠你！我们廖家不欠你，相反, 我们对你有恩, 而你做的这些事, 是恩将仇报！是，你没害过我，可你帮着那些害我的人，跟害我有何区别？”

    她一句句逼问，问得廖红月满脸是泪不停摇头。

    廖红月想要解释，又不知该怎么开口。因为她发现，妹妹说的这些话很有道理。她来之前，觉得夫君生病，妹妹手头宽裕，本应该帮忙。可听了这些话后，她也民营觉着自己好像太厚脸皮，太强人所难。

    “廖家养你一场，不求让你报恩，但你也别害我！”楚云梨挥挥手：“从今往后，你别回来了，回来也进不了门！”

    她往铺子里走，走到一半回头：“当然了，若你离开高家无处可去，也可回来小住几日。”

    无论如何，廖红月确实帮了廖红慈一些忙。

    廖红月从未想过离开高家。

    她和高进发两情相悦，夫妻和美。如今他趴在床上养伤，一个不小心就会丢命，这样的时候，她怎能离开？

    回去的路上，廖红月失魂落魄，泪水流了满脸，好几次踢着石头差点摔倒。她身上没有银子，回去都靠两条腿走，回到村里时，天色渐晚。

    听到开门的动静，高母急忙喊：“红月，快进来！”

    廖红月心里发虚，走到婆婆床前，担忧问：“娘，你们吃晚饭了吗？今日感觉如何？”

    高母本就脾气暴躁，身上有伤，整日疼痛，她就更不爽快了。前几日，她都能按捺住自己脾气，毕竟家中如今只有儿媳一个人能走动，如果把儿媳气走，一家子这都没人照顾。可土郎中不来后，他们身上的伤不见好转，还越来越严重，儿媳跑去借银子，连娘家人的面都见不着，她就更生气了。

    今日一下午，苍蝇老是在她身上飞，让她仿佛觉得自己像一团臭了的狗屎。拿东西赶苍蝇，又赶不走，愈发生气。

    此时听到儿媳的话，她压下心头的火气：“还没吃，伤很痛。今儿见着人了吗？”

    最后一句，才是最要紧的。

    廖红月低下头：“见着了。”

    看她垂头丧气，双眼通红，高母本以为她没见着人呢，没想到还见了！这副模样，明显是没借到银子。她心头的火气立刻就压不住了：“拿到银子了吗？”

    廖红月摇摇头。

    妹妹还让她以后都别回家了。

    后面这一句，廖红月没敢说。成亲几年，她早已看出来了婆婆的性子，若知道此事，还不知道她要如何发怒呢。

    “废物！”高母怒极反笑：“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呢，连银子都借不来，要你何用？”

    廖红月也委屈，如果不是高家贪得无厌，妹妹也不会生气，更不会跟她决裂。

    高母像赶苍蝇似的：“别杵在这，看了就让人生气，赶紧做饭去！”

    廖红月急忙转身就走。

    眼看儿媳落荒而逃，高母怒斥：“赶着去投胎啊！”

    廖红月心里发苦，却不敢回头。若是留下，还得挨一场骂。

    其实刚才回来的路上，廖红月就已经料到回来后会有的待遇，她也有丢开高家这一切回娘家的冲动，可她还是没能下定决心。

    做好了饭，廖红月先给公公婆婆送，然后才送去给高进发。

    高进发趴在床上，喝了一口她喂的粥，问：“方才娘又骂你了？”

    高家院子就这么大，高母骂人的声音几乎掀破屋顶，除非是聋子才听不到。

    廖红月低头嗯了一声，又送上一勺。

    高进发喝了，一脸怜惜：“委屈你了。娘脾气不好，你多担待。她是长辈，咱不跟她计较！咱们往后还有那么长的时间，她……”活不了那么久。

    未尽之意明显，廖红月眼泪落了下来：“没事。”

    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高母今年才四十，就算她活到六十，也还有二十年呢。

    廖红月今年也才二十岁，只觉得这日子很漫长，她还要熬这么久，才能把高母熬走……想到这些，她眼泪落得更凶。

    高进发抬手去帮她擦，大概扯到了伤，痛得他“嘶”了一声。可他手上动作不停，满脸痛苦的帮她擦了泪：“别哭！是我对不起你，以后我一定听你的话。”

    听了这话，廖红月心里的憋屈被抚平，擦了一把泪，重新开始喂他喝粥：“我见着妹妹了，她好像确实是去了水城，打扮得像个富家小公子。不过，高家太过分，她不肯拿银子救你们，还生了我的气，让我以后别回廖家……”说到这里，她又想哭了：“还说廖家不欠我的……也不求我回报……还说只有我离开高家，她才让我进门……”她抽泣着，身子一抖一抖，压根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对不住。”高进发满眼疼惜：“让你受委屈了。” 他握住她的手：“红月，高家已经这样了，名声不好，银子花得清光，你在这儿过不了好日子，不如，你回廖家去吧？”

    廖红月瞪他一眼：“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她有些怒：“若是我一门心思想过好日子，当初也不会嫁给你！”

    这倒是真的。

    廖红月虽然是养女，可廖家夫妻把她当亲生女儿养大，感情深厚。虽然嫁不了多好，嫁一个衣食无忧的小商户还是能的。

    高进发叹息一声：“是我不好，给不了你好日子过。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我一定还。”

    若是楚云梨听到这话，只怕要骂人。

    跟着他受一辈子穷还不够，还有下辈子？

    美不死他！

    可这些话落在廖红月耳中，只觉特别感动。

    高家如今一穷二白，点不了烛火。天黑了后只能借着月光做事。

    廖红月洗完了碗，正打算洗漱睡觉，就听见正房那边高母又在喊：“红月，你去村头的七叔家，让他借些银子给我们。”

    闻言，廖红月面色发苦。

    高家人熟悉的人中，只有廖家最富。除廖家外想要借银子，就只能是村里的这些邻居和本家。

    这些日子，廖红月满村去借，借到人家都怕了。老远看到她就关门。

    这位七叔，廖红月已经去过四五次，他们家但没有别人家那么冷血，愿意让她进门不说，还每次都很热情地拉着她闲聊。但是，对于她借银子的话就是不接茬。

    她不想去，可婆婆发了话，她又不能不去。只得拖着沉甸甸的脚往七叔家去。

    听到院子门关上，脚步声走远，高母推了推身边的高父：“快点，把人喊进来！”

    高父学了几声鸟叫，院子门推开，很快跑进来两抹黑影。

    “叔，还有什么话要说？”

    今日廖红月回来时，这两人正在屋中跟高母商量事情。

    有些话，不能当着廖红月的面说，所以，高母吃过饭就把儿媳赶走了。那位七婶，根本就是个话疙瘩，谁家的事她都喜欢打听，跟谁都能闲聊。儿媳这一去，少则两刻钟，多则半个时辰。

    “听说她每天下午都要去跟人谈生意，你们中午的时候去蹲着，找个人偏僻的地方，直接就抢！”高父嘱咐道：“这消息是我告诉你们的，等你们拿到银子，得分我一半！”

    床前的两个人尖嘴猴腮，眼神躲闪，神情猥琐，一看就不是好人。二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等拿到银子，分不分，得他们说了算！

    高母性子刻薄，若问她最恨的人是谁，肯定是廖红慈，没有之一。

    廖红慈害得二儿子入狱四十年，几乎毁了他一辈子，高母每每想起，恨不得杀人。眼看二人要走，她出声道：“猴三。”

    其中一人回头：“婶子，你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月色下，高母眼神明灭不定，声音冷沉：“她一个小姑娘，早晚都要嫁人。廖家的家财可不少，若是你和她有了肌肤之亲……婶子等着喝你的喜酒！”

    猴三一愣，随即大喜：“多谢婶子指点。”

    二人出门，刚好碰上一脸沮丧的廖红月回来，急忙跑远。

    廖红月看着两个人影跑远，今夜月色很亮，她隐约看出来那两人是村里有名的混混，顿时皱起了眉。

    “娘，七婶拉着我闲聊半天，就是不接茬。以后我们不去了吧？”

    高母心里兴奋，想到那小丫头的下场，她火气也没那么大了：“没良心的东西，当年我们家帮了他们不少，竟然一点都不记得了。以后都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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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妹 十

    听到婆婆的话, 廖红月松了一口气。

    夜里，她躺在床上，总觉得心神不宁。那两个混混上门做何？

    她可是远远看见二人出院子时并不着急，那时候家里人都没睡。他们应该不是来偷东西的……那他们到高家来做什么？

    总不能是探望高家几人的病情吧？

    不提高家如今在村里的名声有没有人上门探望。那两人在村里招猫逗狗 , 一天正事没干过, 从来也没探望过谁。那两人跑得急, 廖红月没能拦住问话。又不敢问婆婆, 想了想, 问：“进发，方才猴三来了, 他们来做什么？”

    “不知道。”高进发睡得迷迷糊糊：“好像是来探望爹娘的。”

    廖红月不信他们有那么好心：“家里没多东西啊！”当然了，也没少。

    “管他呢。早点睡吧，跑一日你不累吗？”

    廖红月不说话了，她在高家过了几年, 知道公公婆婆并不如他们自己口中的那么良善。现如今高家算走投无路，这个时候他们暗中和猴三这样的人来往……肯定没好事！

    他们不干好事, 会不会拖累高进发呢？

    想到此, 廖红月彻底睡不着了。

    边上高进发已经睡熟, 传出微微的鼾声。他身上的伤很重, 经常痛得睡不着, 看他好不容易熟睡, 廖红月舍不得吵醒他, 可又没个商量的人。

    一夜辗转反侧，翌日早上，高母怒骂：“还不赶紧起来？想饿死我们吗？把饭做了, 看看地里的庄稼, 该拔草拔草, 不然到了秋天，你打算吃草吗？”

    廖红月也不知道婆婆哪儿来的精神头，叹息一声认命起身。

    做早饭的时候，她老想起昨晚的猴三几人。

    又想起婆婆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或者说，脸皮够厚。昨天她还怕婆婆又让她去廖家借银子呢，今儿一直没提……廖红月突然发现不对。

    高家如今唯一能借到银子的人家就是廖家，若是放弃，除非他们不想活了！

    以高母的脸皮，怎么可能会放弃？

    想到此，廖红月心弦一颤，手中的碗滑入锅中。她回神后，把粥盛了送给他们，借口要下地，急匆匆离开。

    她直接往城里跑，累得满头大汗。跑到廖家的铺子前，还没过午。

    楚云梨坐在门口收银子，看到这样的廖红月，颇为惊讶：“你这是被狗撵了吗？”

    廖红月：“……”

    她面色复杂：“我怀疑，高家可能要对你动手。”

    楚云梨并不意外：“这话从何说起？”

    “昨晚上，他们把我支走，”现在回想起来，她已经去七叔家借了好几次银子，始终一无所获，高母偏要她再去一次，怎么看都是把她支开！廖红月擦一把头上的汗：“我看见村里的混混从高家院子里出来，我怀疑他们没安好心。你出门的时候，别再落单了。”

    她脸上的担忧不假，跑这一趟，确实是不放心妹妹。

    有时候楚云梨还希望廖红月狠心一些，如此，她也不必再客气。

    可这样的廖红月，廖红慈大抵不想让她难过。

    这就难办了！

    “婶子，给姐姐送杯茶！”楚云梨可还记得自己昨天的话，廖红月一日不离开高家，就不让她进门。

    廖红月确实跑累了，坐在铺子门口的地上，喝了一杯茶。看着铺子里客人来来往往，并不比双亲在的时候差，她心里愈发复杂。

    说起来，妹妹今年也才十三而已。

    搁别人家，还天真烂漫不知事年纪。现如今的她已经能扛起廖家的铺子，着实让人骄傲。

    双亲看到这样的女儿，应该也会欣慰吧？

    廖红月喝完了茶，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我得回去了。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她没再求着借银子，楚云梨好奇问：“你婆婆让你来的？”

    “不是！”廖红月摇头：“她让我下地干活……所以我才觉得奇怪。”

    高家人都已经三天没上药，能不能活到秋天还两说呢？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银子买药，而不是什么庄稼。

    楚云梨不觉得高家会放过她，若是没记错，那个猴三，跟廖红慈还是故人呢。

    上辈子廖红慈就是被他给糟蹋了，猴三臭不要脸，还要以此逼迫她嫁给他。高家也赞同这门婚事，廖红慈羞愤之下病倒在床，没多久就没了。

    楚云梨还怕他不来呢！

    午后，她照例去城中转悠，事实上，这些日子她一直没闲着，争取了不少生意。也没必要再找客人了。

    做生意呢，想要一家独大不是那么容易的。她抢回了以前廖家的那些客人，若是再要动手，就是在别人的碗里抢饭吃。

    谁能受得了？

    那会惹众怒的！

    再说，她赚钱的法子多着，可别人不同啊！那些杂货铺开了多年，只会做这一样生意……没必要把人逼到绝路。

    所以，她最近挺清闲。

    走了没多久，就察觉到身后有人尾随。楚云梨心下一笑，专往偏僻的地方钻。

    就在她走到一条死胡同里的时候，后面传来两人桀桀怪笑的声音。

    她回头，就看到了两个三十岁左右的猥琐汉子，正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浑身上下，那眼神让人恶心。其中一人正是猴三。

    二人摩拳擦掌，怪笑着缓缓逼近：“廖姑娘，听说你最近生意做得不错，咱们哥俩个手头紧，相逢即是缘，你能不能借点银子给我们花花？”

    “若是我不呢？”楚云梨一脸好奇。

    二人对视一眼，猴三哈哈大笑：“这周围没人，你说不，谁知道呢？”他笑容愈发猥琐：“你就是大喊大叫，喊人救命，也没人来吧？”

    楚云梨一步步往后退。

    二人愈发得意，逼得更近了。猴三搓着手：“廖姑娘，你还没定亲吧？你看我如何？”

    “不如何！”楚云梨退到底，靠在墙上：“我觉得你们俩有些蠢！”

    二人：“……”

    猴三大怒：“小婊，你他娘的说什么？”

    楚云梨面色淡淡：“我这些日子独自一人在外转悠了不少地方，难道你们认为，这城中就你们俩是坏人？”

    二人诧异于她的淡然，听到这话，不知怎的，突然觉得身上毛毛的。大热的天里，被她看得周身发冷。

    楚云梨顺手抓起墙边一把烂得不成样子的椅子，直接丢了过去。

    椅子砸在人身上，当场就散了架。她两步到了近前，捡起两节椅子腿，劈头盖脸就开砸：“不学好是吧？抢人是吧？还想让老娘嫁给你……打不死你！”

    她用了巧劲，两下就打得人趴在地上动弹不得，二人发现自己痛得动不了之后，急忙求饶：“廖姑娘饶命！”

    “饶命啊……我们一时想岔了……”

    就像是二人说的，就算喊救命，也没人往这边来。

    楚云梨狠砸了一通，听到有脚步声来，她余光瞥见是两三个陌生人，大概是被两人的叫喊声引过来的。她闭上眼睛，疯了一般对着两人敲：“让你们欺负人……让你们欺负人……”

    一边说，声音里还带上了哭腔。

    三人走到近前，只见一个半大姑娘吓得满脸是泪，疯了似地敲两个大男人的头。

    而两个男人正在喊救命，三人面面相觑，方才他们在外面还以为这人遇上了……野狗呢。

    没想到只是一个小姑娘。

    楚云梨做出一副才发现有人过来的模样，慌乱地把手中椅子腿丢开，伸手一指地上两人：“他们欺负人……”

    二人：“……”到底谁欺负谁啊！

    早知道廖红慈有这样的身手，就是打死他们，他们也不敢来啊！

    “他们说让我给银子，还说要让我给他们做媳妇……”

    猴三兄弟两人在城中的名声不好，也进过大牢几回，再说，二人穿得脏乱，神情猥琐，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赶来的三人本就热心，上前仔细询问过后，其中一人还跑去报了官。

    猴三见状，满心慌乱，他们可不想去蹲大牢。急忙求饶：“廖姑娘，我们真错了，你放过我们一回……以后我们兄弟二人任你差遣。”

    “我才十三，你们两个畜牲！”楚云梨控诉：“我们无怨无仇的，你们为何要欺负我？”

    猴三突然就想到高家和面前姑娘的恩怨，急忙道：“我们是有人指使，高家……就是前段日子跟你打官司的高家，他们让我来欺负你。”他趴在地上，一个大男人哭得涕泪横流：“我只是一时想岔，廖姑娘，我都说了，您放了我吧！”

    楚云梨摇摇头：“有人指使你们，就更不能放过你们了。还是去衙门分辨个清楚吧！”

    这一回，全部整整齐齐坐大牢去！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嘛！

 养妹 十一

    三个热心人帮着楚云梨, 把人送去了衙门。

    对于楚云梨的到来，大人并不意外。这么个小姑娘守着大片家业，肯定有人想分一杯羹。

    小姑娘又是个烈性子，不愿意把家财分给别人。早晚还会找他帮忙。

    衙门中事情不多, 大人得知廖家姑娘前来告状, 换上了官袍, 到了前衙时, 看到地上死猪一样的两个人, 顿觉诧异。

    在三个热心人七嘴八舌下，大人拼凑出了真相。

    他们三人本来是去走亲戚的, 可走到街上时，隐约听见有人呼救，便顺着声音找到了死巷子里，然后就看到小姑娘发了疯似的, 拿着椅子腿砸两人。

    猴三两人经常偷鸡摸狗，衙门中有好几份卷宗, 但因为他们犯的事不大, 每次都三两年就放出去了。大人一看两人, 就知她们屡教不改, 又犯了事。

    猴三身上疼痛, 被人搬着往衙门来时就更痛了, 期间晕厥过去, 被一盆水泼醒后，看到自己在公堂上，顿觉劫后余生, 痛哭流涕地膝行上前：“大人, 草民错了, 甘愿认罚！”

    边上他兄弟胡四也一样，生怕大人不留他们住下，没忙忙自己招认：“我们兄弟起了坏心，想要污辱廖姑娘，然后娶她过门，霸占廖家大片家业……草民知错，之前犯了不少错事，屡教不改，甘愿认罚，求大人从重发落，让草民长个记性。”

    堂上大人颇为无语。

    那大概是她做了父母官以来，第一回有犯人这么爽快地认罪。就像是高家，已经罪证确凿了还要狡辩呢，电信这还有那种打的半死还死咬着不认罪的。

    跟他们一比，面前这两人简直太可爱了好么！

    但是！

    这两人之前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就像滚刀肉一般，滑不溜手，一个不留神，他们就要滚远。从他们之前犯的事就看得出，都是些小事，没多久就能出去。

    这一回……怎么看都挺怪！

    猴三简直想哭，他也不想主动认罪啊！那大牢中再熟悉，哪有外面好？

    可是刚才这煞星跟他说了，以后看他一次打他一次，别想过好日子。

    二人算是领教了廖红慈的手段，只这一回就生不如死，他们这会儿浑身都痛，骨头都不知道断了几处。再来一回，肯定没命了！

    大牢中再不好，但能保住命啊！

    二人争先恐后认罪，楚云梨看在眼中，有些无语。提醒道：“有没有人指使你们？”

    两人恍然大悟，猴三急忙道：“大人，是高家人找到我，让我抢廖姑娘。高大叔还说，是他给我的消息，等我抢到了银子要分他一半……高大娘又让我占了……她便宜，以后娶她过门，还暗示我如此就能将廖家大片家业收入怀中，以后一辈子吃穿不愁！”

    有三个热心人作证，犯人也认罪，这案子就能结了，没想到还又牵扯上了高家人。大人看了一眼楚云梨：“当真？”

    “千真万确！”胡四抬手就发誓：“草民若有一字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他还将高家人找他商量的事□□无巨细说了一遍，还说了两人在路上碰到的人。

    猴三赞同：“对！那天我们商量到一半，高家大儿媳就回去了。高大娘把我们赶出门，吃了晚饭后，把她儿媳妇支到了村头七叔家中，又用鸟叫声把我们引入屋中继续商量……”

    二人说得仔细，若是编的，也编得太真了。

    既然有人指认高家人，大人立刻就让衙差去请。

    于是，高家卧床养伤的几人被衙差抬到了公堂上，高母看到猪头一样的猴三，心里愈发不安。

    早在衙差上门时，高母就知道事情不好，这会儿心里一阵烦燥，慌乱不已。急得满脸潮红，又怕多说多错。

    大人将高母的慌乱看在眼中，心里已有了底：“他二人方才欺辱廖氏红慈，刚好被人碰上，被送到了这。有三个人证，两人并不狡辩，已经认罪，不过，他们说会欺负廖氏红慈，因为高家指使，并且，你们还说过让他们抢到银子分你们一半，可有此事？”

    高父：“……没有！”

    高母咬住唇，连连摇头！

    他们只能否认啊！

    这种事情，若是真扯上了关系，肯定得坐大牢。

    高家夫妻俩都去探望过儿子，那大牢可不是什么好去处，他们偶尔去一回都难受，真要住在里面……简直就是受罪！

    “有！”猴三语气笃定。

    高父瞪他：“我们无怨无仇，你为何要害我？”他眼神一闪：“是不是有人指使于你？”

    一边说，一边还暗示性地瞅一眼楚云梨。

    猴三：“……”

    若此时有人问他最想说什么话，他一定就俩字！

    ——后悔！

    廖红慈看似娇娇弱弱，其实下手狠辣。高家人哪点想不开非要跟她作对呢？

    真想要银子，就算去偷去抢，也比跟廖红慈死磕要强。

    “没有！”猴三指天发誓：“大人，草民都认了罪了，哪里还敢胡说？真是高大叔指使我的！”

    他心里对高家人也颇多怨言，若不是高家，他也不会突发奇想去欺负廖红慈啊。

    他们兄弟两人虽然好吃懒做，天天梦想着天上掉银子，但是，他们最多就是偷鸡摸狗，从来也不敢做太大的错事。像抢人这种，还是第一回呢？

    本来他们想着抢一回就歇几年，或者干脆娶了廖红慈一辈子不再干这些坏事。好处太大，诱惑太大，他们才下定决心干这一票的。

    大人让衙差去接的也不止高家人，还有猴三两人口中路上遇到邻居。所以，大人开始盘问他们那日的事。

    廖红月也是到了这时候，才知道公公婆婆又瞒着他干了这样的事，她一脸担忧地看着楚云梨：“妹妹，你没事吧？”

    楚云梨摇头。

    那边猴三两人简直想哭，像廖红慈这样疯婆子一样打人能有什么事？

    有事的是他们好么！

    楚云梨不愈多说。

    廖红月觉得妹妹这是恨上她了，解释道：“我不知道他们起了这样的心思，若是知道，我肯定会拦着！”

    “你拦得住吗？”楚云梨反问。

    廖红月哑然。

    高家人做事，从来也不需要听儿媳的主意，她确实不知道。

    楚云梨看她眉眼间的愁绪，道：“不过还是谢谢你帮我报信。若不是你提前让我防备，我也没这么容易脱身。”

    姐妹俩声音不大，大人正在审问邻居。众人大部分的注意都在那边，没人听见两人的对话。

    廖红月苦笑：“你没事就好。”她心里涩然，声音有些哑：“你们都是我的家人，我想让你们都好好的。可是……”

    她眼角划过两行清泪，抽泣一声，再说不出话来。

    高进发趴在床板上，扯了下她的袖子：“别伤心。”

    廖红月冲他一笑，伸手抹了泪。

    楚云梨没看两人你侬我侬，专心听村里人的供词。

    猴三不干人事，许多人家都被他偷过，但因为被偷得不多，告官显得大惊小怪，加上许多人家并不愿意找衙门，就怕沾上官司。所以，村里人看到他，都会格外注意。

    对于看到猴三的事，到公堂上的人都能回忆得起来。

    “在我家门口转悠了近半个时辰，后来去了高家，没多久就走了。当时我还好奇，如今的高家……有什么好偷的？”

    这是离高家两间院子外的邻居的供词。

    高家夫妻俩听到这话，面色铁青。

    无论是谁，就算自己家穷，也不想让人说的。

    其余人的供词也差不多，如此，就和猴三两人招认的对上了。

    大人看着苍蝇围绕着的高家三人：“你们认不认罪？”

    说着，已经去抽签桶了。

    看到那个签筒，高家夫妻俩就觉得自己下半身更痛了，对视一眼后，高父道：“认罪！只是我不承认是我出的主意，明明是猴三来探望我，我跟他玩笑一般说起廖红慈如今富裕，本来就是闲聊，至于他听了这话会起什么心思又不关我的事了。”

    “你胡说！”胡四怒道：“你要是闲聊，为何要让我们分你一半？”

    “那也是玩笑啊！”高父想也不想地答。

    二人：“……”

    上面的大人却不允许高父如此机灵，怒斥：“分明就是狡辩！”他抽出签，往地上一丢：“既然不老实，休怪本官用刑，先打二十大板再说！”

    衙差上前，将高父城门板上拖下来，拿起手中的棒子高高扬起。

    一杖之后，高父惨叫。

    本来他身上的伤还没好，甚至还愈发重了，本就要是不活，再来二十大板，这条小命儿兴许就交代了。

    这一瞬间，高父和猴三两人的想法出奇的一致，大牢虽然不好，但至少能保住命啊！

    眼看第二杖又要落下，高父大喊：“我认罪！”

    上面大人闻言，挥手让众人退下。见状，高父满心庆幸，这才发现自己满头冷汗。

    高母也不想挨板子，在大人逼问几句后，也老实认了罪。她又强调：“大人，我们夫妻一时想茬做下错事，求大人重轻发落。还有，我儿进发从头到尾不知道我们夫妻私底下做的事，此事与他无关，还请大人明察！”

    猴三两人实话实说，高进发确实没牵连进来。

    高家夫妻撺掇人害人孤女，心思恶毒，好在姑娘早有防备，未能铸成大错。但有此心思已然触犯律法，和猴三两人各自判了十年。

    几人被拖下去，村里来做证的邻居也被送走，红塘外只剩下楚云梨和廖红月夫妻二人。

    高进发趴在门板上，似乎痛极了一般闭着眼睛，并不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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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妹 十二

    楚云梨看在眼中, 心下有些嘲讽。

    廖红慈对于这位姐夫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老实人。楚云梨特意观察了下，发现他并不老实。

    高家人逼迫廖红慈时，他一直在帮着小姨子说好话。但是, 他说的话根本没用, 等于没说。

    比如这个时候, 眼看那边衙差送村里人的马车都要走了, 他却一点不急……如今他们夫妻身无分文, 高进发身上这么重的伤，若是错过了衙门的马车, 廖红月扛不动他，又没银子请人帮忙，他们怎么回？

    可是，高进发就能装晕一般躺在那里, 等着姐妹两人叙旧。

    看似贴心，谁知道他是真的贴心不催促妻子呢, 还是想要姐妹二人和好？

    楚云梨没耐心姐妹情深：“天色不早了, 我铺子里还有事, 先走一步！”

    廖红月急忙追上：“妹妹, 你别急, 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不想搭理, 一直往前走。

    廖红月也不放弃, 一路追着她，急切道：“你姐夫的伤越来越重了，若是不看大夫, 很可能会……”她双眼通红, 眼看前面妹妹越走越快, 着急之下，退了两步一把拽住：“妹妹，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你帮我这一回可好？”

    眼见妹妹面色不变，似乎看着某处，廖红月急了：“我给你跪下，成吗？”

    楚云梨也是看到了过来的连枫，否则不会被她抓住，一把扯回自己的袖子：“你别说跪，就是死在这里也吓不着我。还是那句话，我廖家不欠你，我也不欠你。不帮你是本分，你别觉得理所应当！”

    语罢，抬步离开。

    廖红月哪里甘心，她这些日子借了不少人家，一个子儿都没借到，高进发伤成那样，土郎中说了，三五日内再不用药发起了高热的话，神仙难救！

    她急忙追上前：“妹妹，你姐夫他没有坏心思，你就不能看在我的份上帮他一把么？当初爹娘死的时候，你姐夫也帮了你的忙的！”

    “你还要提那恩情？”楚云梨转身就往衙门走：“我得让大人帮我讨个公道。你们花了我十几两的丧仪，哪来的脸问我要恩？”

    见状，廖红月真的怕了，高家人在短短半个月之内进了两次公堂，本来人丁兴旺的高家只剩下了他们夫妻，再来一回……高家就要绝户了！

    “妹妹，都是姐妹，你何必如此较真？”

    楚云梨抱臂：“赶紧走吧！我不会给你银子的！”

    廖红月咬了咬牙：“我才帮了你！”

    她指的应该是告知猴三的事，楚云梨似笑非笑：“若是你没帮我，现如今入大牢的，还得加上你们夫妻，你信不信？”

    “我不会害你，你姐夫也不会害你！”廖红月一脸不解：“你为何对我如此绝情？你姐夫都病成那样了……”她伸手一指那边床板上趴着的高进发，质问道：“你想让我守寡吗？”

    楚云梨一脸纳罕：“嫁人是你自己选的，人选也是你自己选的，你守寡，关我何事？”

    廖红月：“……”

    她再不耐烦，转身就走。

    连枫一脸喜悦，回去之后他郁闷了好多天，也不敢打听楚云梨的事。本来是想让自己死心，正憋得难受，就听说了廖红慈一个小姑娘撑起诺大廖家被人欺负后反治坏人，把人告上公堂的事。

    一问之下，才得知心上人竟然是女子。他欢喜得不能自已，身上衣衫都没换，直接就赶来了。

    “红慈，你没事吧？”

    楚云梨含笑摇头：“那日一别，已经许久未见 ，连公子近来可好？”

    连枫这些日子其实过得不好，心里纠结难受，酒喝了不少。如今看来就是蠢，若是他愿意多了解心上人一分，派人查上一查，也不会难受这么些日子了。清咳一声：“挺好的。”

    “我听说你出了事，特意赶来，那些人呢？”

    楚云梨指了指大牢方向：“已经关着了。”

    两人言笑晏晏，男子高大，女子娇弱，站在一起，显得格外般配，尤其是二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根本插不进别人。

    廖红月看在眼中，心情复杂。

    那位公子举手投足间一看就出身富贵，妹妹和这样的人说笑并不显得局促。她是真的长大了啊！也懂事了！

    廖红月不觉得自己面对这样的公子还能谈笑自如，果然她就算被廖家养大，也还是小家子气。

    “红月……”

    身后传来男子虚弱的声音，廖红月闻声回头，看到面色苍白嘴唇都干起皮的高进发，只觉心痛难言，扑过去握住他的手：“夫君，你感觉如何？”

    高进发摇头：“别求你妹妹了，咱们回家吧。我不想让你为难……若是张郎中不肯救我，我真的死了，就当我们有缘无份。这辈子是我拖累了你，我对不起你，我只愿……等我走后，你能找到一个比我更疼你的人互相扶持，过完下半辈子。”

    听着这些话，廖红月眼泪汪汪。

    高进发伸手帮她擦：“傻姑娘，哭什么？等我走了，你要记得我，但也别记太久了，过好自己的日子要紧。”

    字字句句，都是想让她过得好。

    廖红月泪流满面，心痛不已：“夫君，我不会让你死的！”

    说出这话时，她语气慎重，像是誓言一般。

    高进发垂眸：“活着太难太痛，你跟着我过不了好日子，我还不如死了，你也能找别的人照顾你……”

    廖红月捂住他的嘴：“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

    高进发嗯了一声，眼神里俱是温柔。

    对上那样温柔的眼，廖红月心里更痛：“老天无眼，为何你这样好的人，遇不上好的家人？”

    言下之意，高进发是被家人给拖累了。

    高进发苦笑：“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我爹娘做再多错事，他们也生下了我，养大了我。就算他们偏心，可方才我娘认罪，还不忘帮我脱罪……外人能肆意谩骂他们，我却不能。”

    廖红月心里更痛：“你别那么懂事，也就不会这样难受了。”

    高进发瞅了一眼即将远去的衙门的马车，提醒道：“你就算想跟妹妹说话，这会她也不方便，咱们先回家吧。”

    闻言，廖红月回头瞅了一眼妹妹的方向，发现二人已经结伴缓缓离开。

    她心里有了些想法，不再追上去。喊停了衙门的马车，又找了村里的邻居把高进发抬上去，启程回家。

    楚云梨与连枫一路闲聊，出了衙门那条街，连枫抬眼看到热闹的街道，提议道：“还未谢过姑娘的救命之恩，我想请姑娘吃顿饭聊表谢意，不知姑娘可愿赏脸？”

    楚云梨当然愿意，正愁没机会认识他呢。

    二人进了酒楼，一顿饭下来，愈发熟悉。连枫看着她带着稚气的脸和如成年人一般通透的眉眼，心里愈发肯定了自己的心意。

    无论想要什么，都得争取！

    连枫亲自送她回了廖家铺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以后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楚云梨笑着谢过，提醒道：“你身边的那位随从……”

    连枫摆摆手：“已经送走了。”

    又说了几句，连枫告辞离开，楚云梨这才转身回铺子。

    赵婶子欲言又止，又不敢多问。

    刚进门不久，隔壁郝氏就过来了，一脸神秘兮兮：“那是连大公子吧？”

    “是。”楚云梨并不隐瞒。以后还要来往，遮遮掩掩的反而惹人议论。

    郝氏眼睛一亮：“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姑娘，这样的人你都能薅着，你们怎么认识的？”

    “就碰巧了，我帮了他的忙。他这是谢我，我们之间没有多熟。”楚云梨语气轻飘飘的，随口带过。

    郝氏不以为然，眼睛亮晶晶，不知道脑补了多少。

    翌日，连枫刚刚出门，马车就被人拦住，不待车夫禀告，一个怯生生的女子声音隔着帘子传来：“这位公子，我想请你帮个忙！”又补充道：“我是红慈的姐姐。”

    连枫眉心一皱：“说来听听。”

    廖红月咬了咬唇：“对您来说，不是什么大事。我夫君他受伤很重，家里没有银子，郎中不肯帮他治伤，我想请你借我一些银子……或者您帮我找个大夫也成。”

    最后一句，纯粹是想表明她是走投无路才上门相求，并不是贪图他的银子。坦荡一些，更容易得到帮助。

    连枫淡然道：“据我所知，廖家虽不算多富，但也不至于连个大夫都请不起。你还是去找你妹妹商量吧！”

    他可是打听过了的，高家没少欺负廖红慈，尤其这个姐姐，被廖家养大，竟然也帮着高家欺负妹妹，他疯了才会帮着欺负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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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妹 十三

    连枫在得知心上人是女子后, 欣喜若狂之余，也让人打听了一下廖家的事。

    廖家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并不是秘密。

    连枫一打听，对心上人愈发怜惜。

    尤其廖红慈被欺负基本是因她姐姐而起, 如果没有这个养姐, 高家和她就是陌生人, 根本不可能觊觎廖家家财, 她也不可能受那些委屈。

    廖红月找他借银子, 他不止不给，若不是看她是女人, 他都要打人了。

    不能打人，连枫嘴上却会不放过：“应该是你妹妹不借给你，你才来的，在我看来, 这是你自己有问题啊。廖家帮了你那么多，现在为何不帮了？”

    “再有, 人要有自知之明。你占了廖家那么多便宜, 怎么还好意思舔着脸来找红慈的友人帮忙？”

    这话刻薄, 廖红月当即面色惨白：“连公子, 我这也是没法子了。您那么富, 我只需要一点点银子……连您一顿饭钱都用不着, 您何必如此？我是红慈姐姐, 从小到大，我没少照顾她，现在我们姐妹俩起了误会, 她生了我的气才不理我。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早晚会和好……她年纪小, 有些任性。我夫君病重，若是救不回，我们姐妹俩不可能再和好……你也不想她后悔难受，对不对？”

    连枫一脸漠然。

    廖红月这话……以后她妹妹肯定会跟她和好，但现在若高进发死了，以后她就不原谅妹妹，廖红慈会后悔难受的意思？

    这什么歪理？

    真能扯啊！

    连枫讥讽道：“感情是越磨越少的。你一次次帮着高家欺负红慈，你认为你们的姐妹情还剩下几分？”

    廖红月心神俱震。

    有些事情，她不愿多想，也是不敢想。

    连枫不愈多说，吩咐道：“走吧！”

    廖红月还想拦，可车夫就跟没看见面前有人似的，直接一鞭子打在马背上，马儿疾驰过来。

    那一瞬间，廖红月有想过干脆任由马儿踩伤自己让连枫赔银子，然后拿那个银子去给高进发治伤……也只是一个念头而已，马儿四蹄高高扬起，等廖红月反应过来，马车已经远去，她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路旁。

    她蹲在地上，无助地抱着自己的肩，哭了起来。

    昨天在衙门外，她看到妹妹和面前男子相处亲密，一看就知二人不只是友人那么简单。这男子既然心悦妹妹，为了讨好妹妹，对于妹妹唯一的亲人也就是她，应该不会刻意得罪才是。

    再说，她又没想要多少银子，只是想要抓几副药而已。

    可她没想到，面前男子对于姐妹俩之间的恩怨清清楚楚，更知道妹妹已经厌恶了她。别说借银子，方才那马儿……简直恨不能踩死她。

    两刻钟后，楚云梨得知了廖红月去找连枫借银的消息。

    她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廖红慈记忆中，姐姐对她不错，当然了，也对高家人好。上辈子廖红慈会死，姐姐一直没插手，甚至在她病后，还天天帮她熬药，得空就陪着她。

    廖红慈恨的，从始至终只有高家人而已。

    可今日廖红月做的这事，实在让人不得劲。

    之前在高家，廖红月身为儿媳不敢忤逆公公婆婆，楚云梨不怪她。

    可她居然跑去找连枫……若廖红慈真的和连枫互有好感，在廖家高攀的情形下，廖红月跑去借银子，那廖红慈在心上人眼中，又是个什么印象？

    城门口，廖红月一副失魂落魄模样，走得跌跌撞撞，十来步里有两次险些摔倒。

    “廖红月，我有话跟你说。”

    廖红月听到熟悉的声音，茫然抬头，看到是自己妹妹，顿时大喜：“妹妹，你特意在此等我吗？”

    楚云梨颔首：“对！”

    廖红月更加惊喜：“你知道我的难处，特意来帮我的？”

    “你在做梦！”楚云梨伸手指了指日头：“看到没，太阳高挂，天气正好。”

    简直是白日做梦！

    不是来帮忙的？

    廖红月想到自己刚才做的事，有些心虚：“你找我有事？”

    楚云梨反问：“你去找连公子了？”

    廖红月低下了头：“妹妹，我真的走投无路，再没有银子，你姐夫会死的。他是个老实人，高家人做的事都与他无关，这样的好人若是枉死，实在老天无眼。”

    她抬起头：“我知道，我去找连公子对你不好。可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但凡我有一点银子，我也不会去找他！”说到这里，她试探着道：“连公子好像有急事，似乎对我也有些误会。我想着，明日我再来找他解释一下？”

    楚云梨气笑了：“你在威胁我？”

    廖红月揪着衣摆：“妹妹，我也不想的。我跟你姐夫多年夫妻，我不会眼睁睁看他死。为了照顾他，我孩子都没接回来。”

    这倒是真的，高家人第一回上公堂，孩子被放在了高母娘家，那之后，高家人挨了板子，廖红月忙着到处借银子，一直到今天，她还没找着机会去接。

    这时候刻意说连孩子都没管，就是为了表明她不要孩子也要救高进发的决心。

    “妹妹，只要你给我五两银，你姐夫有药治，我保证以后都再不出现在你面前！”

    楚云梨还是那句话：“我的银子，不给害我的人花！”

    廖红月一脸崩溃，大声强调：“你姐夫没害你！他是无辜的！”

    “那又如何？”楚云梨不以为然：“我就不给你！”

    廖红月气得喉头一哽：“妹妹，若爹娘还在，看到你这样冷血，会伤心的！”

    “你哪里来的脸提他们？”楚云梨怒斥：“若他们知道你这样对我，只怕会后悔当初收养了你！”

    廖红月心里一惊，恍然想起双亲死后高家对妹妹三番五次的算计，而这些，就是因为她嫁入了高家。给了高家攀上廖家的□□……她面色白得吓人，身子摇摇欲坠。

    “我也不想的！”廖红月哭着摇头：“妹妹，我没有害过你。”

    楚云梨淡然提醒：“可你已经在想了！你刚刚在威胁我！”

    廖红月满脸是泪：“我只是想逼你……你姐夫那样好的人，我舍不得他死……妹妹……你帮我这一次好不好？”

    “不好！”楚云梨面色始终一片漠然：“我来找你，是想提醒你一句，若你再不知分寸去找我认识的人借银子，我不会放过你！”

    廖红月被她硬生生的语气吓得后退两步：“你……”

    楚云梨转身就走：“欺负我的人，可都入了大牢。我说话算话，你若不信，尽可试试！”

    廖红月怔在原地。

    哪怕妹妹报复高家，毫不留情地把高家几人送入大牢，她也从未想过妹妹会对自己动手，可是方才，妹妹说的那些话明显是认真的。

    如果她再纠缠连枫，妹妹真的不会放过她。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昏黄一片，煞是好看。可廖红月的心却如寒冬的黑夜一般，绝望得看不到一丝光亮。

    她舍不得高进发死。

    只要想到余生中没有他，她就胸口堵得呼吸都困难，只是想一想就这样难受，若他真的没了，她日子还怎么过？

    其实，廖红月没说假话，她真的只是想吓唬妹妹，没有纠缠连枫的想法。

    也是今日连枫待她冷漠，看那样子，根本不可能借银子给她。

    回去的路上，廖红月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找到银子救夫君，一会儿又想，若他死了，她也随他去……可孩子怎么办呢？

    孩子还那么小，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不是谁都有廖家那么好心的！

    廖红月胡思乱想着，回到村里时，月亮高挂，又已经是晚上了。

    回到高家的院子，里面静悄悄一片。廖红月心里担忧不已，急忙奔进了屋：“夫君，你怎么样？”

    张郎中说过，像夫君这样的伤，若是发了高热，人就会昏迷不醒，兴许就再醒不过来了。

    “我没事。”

    屋中传来男子暗哑的声音，有些虚弱。

    廖红月闻言，微微安心，脚下却不慢，跑到床前伸手去摸他的脸：“你有没有发热？”

    掌心传来温热的感觉，比常人的要热一些，廖红月手微微颤抖起来：“夫君，你有没有头晕？想不想睡？”

    黑夜里，只看得到高进发黑亮的眼：“白日睡得太多，现在不想睡。我有点饿！”

    廖红月今日一大早出门，堵连枫等了半天，后来失魂落魄走一路又花了半天，也就是说，高进发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虽然她也没吃，可担忧之下，根本就不饿。

    “你等我！”她急忙跑去门，打算去做饭。

    高进发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问：“红月，你今儿借到银子了吗？”

    廖红月身子一顿，愧疚道：“没！”又安慰：“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有别的法子了。明儿肯定给你配药，一会你吃了饭早点睡。”

    语罢，转身就走。

    落在高进发眼中，就觉得她在心虚。

    半夜里，村里各家正在熟睡，偶尔传来几声狗吠。高家厢房的门被人轻轻打开，月色下一抹纤细的身影轻巧的往外挪，很快出了院子，往右边而去。

    枕边人一走，高进发就睁开了眼。

    他没说假话，白日里他一个人在家，又饿又痛，睡着了还比较好受。所以，他睡了一整天。

    廖红月出了高家院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妹妹那边她磨了这么久，一直拿不到银子，她又不敢纠缠和廖家来往的人，只能想别的法子了。

    一夜暴富的法子很多，比如……偷！

    廖红月在廖家长大，吃穿住行从来不用她操心，手头的银子虽然没有太多，但也从没缺过。

    偷东西，她还是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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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妹 十四

    月色下, 到处都是影子。

    影影绰绰像是有人藏在其中，廖红月不算胆小，至少她不怕走夜路。

    可这会儿她是去偷东西，心里提心吊胆, 就怕有人跟着自己, 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会吓得她停下来等上好几息, 左右观望一圈后, 才敢继续往前走。任何风吹草动，都让她觉得身后有人。

    还没走多远, 额头上满是冷汗，身上衣衫也粘腻起来。

    对于偷谁家的东西，廖红月在回来的路上已经盘算过了，她不敢去城里偷, 可村里谁家都不富裕，想来想去, 她打算去偷村里的鸡。

    仔细回忆了一下, 她已经能记起来大半人家养着路旁的鸡圈, 她不要多的, 抱上两只, 拿去卖了给高进发抓药就行了。

    猴三两人入了大牢, 稍微一段时间内都回不来, 村里人都知道，这俩祸害走了，家里的东西也不用看得那么紧。

    走到村尾, 廖红月鼓起勇气, 借着月光跳进了别人家院子, 先是藏到了鸡圈的隐蔽处，听了半晌屋中的动静，见没人发现，转身扑了两只鸡。

    鸡被扑得咯咯咯直叫，廖红月心提到了嗓子眼，好在她这两年没少抓，很快就逮住了两只，她不敢多停留，翻出鸡圈后，连滚带爬翻出院子，转身就跑。

    她跑得很快，像是身后有狗在撵。

    在这期间，确实有狗发现了她的动静，顿时大叫起来。

    村里其余狗也被吵醒，狗吠声此起彼伏。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廖红月心里惊惧，她不敢再顺着村子跑，干脆往后山跑，然后从后山绕到了村头的小路，直接往府城的方向去。

    廖红月期间很多次回头，就怕身后有人追来。到了城门口，还只是半夜，廖红月抱着两只鸡蹲在角落，她不敢闭眼，一直眼睛直直的看着来路。

    渐渐地，城门口的人越来越多，都是郊外准备进城卖菜卖柴火的人，廖红月夹杂在其中并不显眼，她找了草绳，将鸡的翅膀和脚捆了，大大方方站在人群里排队等着进城。

    等待的期间里，前后还有人问她鸡的价钱。

    廖红月强压下心里的不安，跟人闲聊着，眼神却一直注意着城门。

    终于，城门开了，廖红月飞快挤了进去，她不敢多要价，将两只鸡卖了后，急忙挤去了医馆抓了一副伤药。

    回去的路上，她又喜又忧，喜的是夫君终于有药喝了，忧的是有村里人发现她偷了东西……她该怎么办？

    就这么一路踌躇着，到了村口时，廖红月深呼吸一口气，缓缓往村里走。

    村口不远处有一口井，早上家家要做饭，挑水的人很多，看到她来，颇为惊讶：“进发家的，这么早，你去了哪儿？”

    “还不是我妹妹，铺子里面忙，刚好婶子有事不来，她让我去帮忙。”廖红月越说越自然：“可我到了，婶子又不告假了，孩子他爹病着，我也不放心，便赶回来了。”她扬了扬手中的药：“顺便抓了一副药。”

    她心里紧张，面上却随意，问她话的妇人并没怀疑，挑着水急走两步，走到她身边，低声神秘兮兮道：“你走得早，大概不知道村里昨天晚上闹贼的事。村尾的你那个大伯家，昨晚上鸡被人抓了两只，一大早你那个大伯母就在骂……哎呦，骂得很难听，那贼的九中十八代都被她问候过了，还尽往下三路骂……”她又继续道：“也不知道是谁，干什么不好，非得去偷啊？那鸡养着又不费劲，自己孵几只养也不是多大的事。本来还以为猴三他们被抓之后村里该清净了，没想到……以后家里的东西都锁好……”

    说到这里，妇人有些尴尬，因她突然想起高家如今一贫如洗，哪里还用得着锁？

    刚好分路，她摆摆手：“我得回去做饭，你也赶紧回去熬药吧。”

    廖红月一路上紧紧拽着那包药，思绪翻飞，尽量板着脸让自己不露破绽。

    谁知刚送走人，又见对面有人挑着桶过来，大概是村里出了贼，这事很新鲜，本来在高家出事后不爱搭理她的人看到她，也停了下来：“进发家的，这是从哪儿来？”

    廖红月照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妇人压根没仔细听，凑过来低声道：“村里出了贼……你说是谁呢？”

    廖红月：“……我不知道！”

    “也是。”妇人打量她：“你是城里的姑娘，不缺这点银子。”说到这里，妇人突然想起高家如今的窘境，顿时有点尴尬：“进发的伤怎样了？找大夫看了吗？大夫怎么说？”

    “还是那样，慢慢养呗！”廖红月扬了扬手中的药：“我得回去熬药了，先走一步。”

    一路提心吊胆，终于回了高家院子。靠着厨房的门，廖红月砰砰跳的心慢慢的镇定下来，她先进屋看了高进发，让他还在熟睡，还是有点高热，她转身去厨房开始熬药。

    她不知道的是，她刚关好门，床上等人就睁开了眼。

    廖红月熬了药端到床边：“夫君，喝药了。”

    高进发趴在床上，好奇问：“你哪来的银子抓药？”

    廖红月抿了抿唇：“妹妹给的。”

    “到底是姐妹， ”高进发欣慰道：“就算有怨气，也早晚能和好。你妹妹挺好的，除了任性一些，也是个善良的小姑娘，你别跟她计较，她呀，就是明显的嘴硬心软。否则，也不会借你银子了，对不对？”

    跟着他这些话，廖红月心情并不好：“赶紧趁热喝了吧。”

    高进发似乎没看出来她的不悦，接过药碗喝了：“红月，若不是为了孩子，我还真想死了算了。免得拖累你，这些日子看到你那么苦……我心里是真不好受！”

    “会好起来的。”廖红月安慰：“等你好了，我就有了依靠了。”

    高进发喝了一天的药，到了第二日早上，廖红月端来的药无论是颜色还是味道都淡了许多。

    高进发好奇问：“一副药喝几天？”

    “三天。”廖红慈语气笃定。仿佛大夫真的是这样吩咐的一般。

    高进发点点头，放下药碗后，沉沉睡去。

    他在发热。

    大抵是药喝得太晚，也可能是廖红月抓的这副药不够贵，药材不好。总之，喝了药的高进发并没有好转，甚至身上的热度越来越高。

    廖红月发现了，心急如焚。

    心里盘算着晚上是不是再去……

    而高进发头痛得迷迷糊糊，也想着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午后，廖红月跑去了高进明的屋子里睡。她得熬夜，趁着这会没事刚好补下眠。

    而隔壁的高进发再一次醒来后，撑着爬下了地，往外爬去。这一路上，他痛得呲牙咧嘴，真的是咬紧的牙关爬的。

    可为了活命，他还是坚持了下来。

    他趴在院子里，哪怕村里的人不想搭理高家，可看到他这样的惨状，还是有人出声询问。甚至有热心人开了院子门进来把他扶回了床。

    “怎么弄成这样？你不是在喝药吗？”来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和高家是邻居，多年以来，磕磕碰碰是有，但村里人到底还是淳朴的：“要不要我帮你请张郎中来看看？”

    高进发痛得满头大汗：“麻烦大娘了。”

    妇人摆摆手：“不过顺手的事，不用谢！”

    很快，张郎中就来了。

    妇人说得很严重，话里话外那意思好像高进发要死了似的。

    张郎中其实不太愿意来，可他赚的就是村里人的银子，若是见死不救，对他的名声不好。

    看到床上高进发的模样，他伸手摸了摸，又解开他衣衫看他身上的伤，叹息一声：“我早就说了，你的伤不能拖，现在你让我治，我也不一定治得好。”

    张郎中试探着问：“你有银子吗？”

    高进发苦笑一声：“没。”他想了想：“不过，若是你救了我，等我好了，我就是卖房子卖地，也一定不会欠你。就算我没好，我也会留下话，让孩子他娘把这债还上。”

    他说得诚恳，加上又有外人在，张郎中有些不太乐意，但还是开始配药了。

    高进发之前不是没想过卖房子卖地，地这东西是庄稼人的命根子，就是死，也要留给后面的子孙。卖地那是败家子的做法。

    上一回有人卖地，那还是十几年前的事。

    现如今提及，都还有人骂那卖地的人是败家子呢。

    至于房子……就高家这破房子，送给别人还差不多。若是想卖，除非有傻子，否则是一定卖不掉的。

 养妹 十五

    之前高家夫妻俩还在, 他们从未想过卖地，高进发不想讨骂，也从未提及过此事。

    后来高家夫妻入狱，高进发一直以为廖红月能够从廖家借来银子, 毕竟廖家富裕, 养一个病人对廖家来说, 就是抬抬手的事。

    当然了, 他私底下也设想过卖地的可能, 所以，发现廖家那边不可能拿到银子, 而廖红月都被逼得开始偷东西，他也只能拿出这最后的法子。

    败家子就败家子吧！

    名声再坏，也总比丢了命强！

    当着外人的面，张郎中不好太绝情, 加上有高进发这话，他对于配药也没那么抵触, 临走之前, 除了留下三副药, 还留了治伤的药膏。

    欠多一点, 才更好追债。

    廖红月听到动静跑过来, 就看到张郎中已经配好了药, 她顿时如释重负, 若不是走投无路，她也不想去偷。

    送走了张郎中和帮忙的邻居，廖红月满脸喜色地奔回厢房：“夫君, 你真厉害, 居然能够说动张郎中！”她拿起药：“我现在就去给你熬。”

    她脚步轻快地离开, 没看见身后高进发眼中的不耐烦。

    楚云梨铺子里生意恢复到了廖父在的时候，甚至比那时候赚得更多一些。她又找了一个姑娘在那里收银子，和赵婶子互相监督。

    两人互相盯着对方，基本杜绝了有人偷拿银子的可能。楚云梨抽出身来，开始琢磨别的生意。

    迎城繁华，没有多少穷人，但谁也不会嫌银子多。楚云梨找了几个点心师傅，开了茶楼。状似无意地教给他们一些点心法子，茶楼开张之后，宾朋满座，生意蒸蒸日上。

    楚云梨这么会做生意，自然落入了连家人眼中。

    连枫倒是还好，待她一切如常，三天两头地过来，不过，他觉着心上人年纪还小，在一起时，从来不说风花雪月，只当普通友人相处。

    可连家人不这么认为，连枫待人冷淡，自家妹妹还能说同父异母感情不够，可对表妹他也没这么亲近过。这三天两头跑去找一个姑娘，明显就是动了心了。

    这一日午后，楚云梨正在茶楼中算账，掌柜上来禀：“连夫人说有事想与您相商。”

    就楚云梨知道的，这位连夫人是继室，并不是连枫的亲娘。一进门就为连父连生了三个儿子，并且，最大的那个只比连枫小两岁。

    楚云梨以后得去连家，早晚都要打交道。是人是鬼，见一下就知道了！

    “请上来。”

    连夫人长子都已经十七岁，她至少也三十多了，可她脸上肌肤白皙，眉眼温柔，咋一看像是二十出头。

    她一进门，眉眼带笑：“来得冒昧，廖姑娘别见怪。”

    楚云梨站起身，伸手一引：“坐！”又抬手倒茶，像是对待客人一般：“听说夫人找我有事？”

    连夫人哑然。

    正常未婚男女来往，男方家中长辈找上门来，身为女子，难道不是该羞涩么？

    直接就问人家的来意，要么两人之间清清白白没有情愫，要么就是不通人情世故。

    面前的姑娘凭一己之力将家中丢下两个月的生意做好，又开了这么一间茶楼，不通人情世故是不可能的。可连枫三天两头的约见，这姑娘也快十四了，对于未婚男子的约见每次都欣然赴约，不可能不知道男子的心意。

    两人之间明显有情！

    都互生情愫了，面对心上人的长辈，她却坦然自若，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就是脸皮厚了！

    连夫人心里思绪翻飞，淡笑道：“你家的点心很好，我母亲很是喜欢，尤其是蛋黄酥，每日都要吃上两枚。我特意来找你，就是想定上一些点心……若是你能让人送，就更好了。”

    “自然。”楚云梨吩咐掌柜：“多拿几种上来，让连夫人尝尝。”又强调：“这可是大生意，你们要仔细用心些。”

    听到这话，连夫人颇为无语，还真的把她当上门谈生意的客人了？

    楚云梨坐下，笑吟吟道：“若是定得多，我还会送您一些。对了……”她抽出一旁的画册：“这些都是我们茶楼的点心，夫人可以先看看，味道和样式都可以选，若您能帮我促成几门生意就更好了。”

    得寸进尺！连夫人抽了抽嘴角。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真正富裕的人家，点心都不会在外面买。楚云梨做得味道再好，人家尝不到口中，也不可能会来买。

    所以，得有人引荐。

    楚云梨做生意多年，简直信手拈来，看到连夫人，她就想到了此事……也是顺手了。

    从头到尾，楚云梨就没有哪怕一丝羞涩之意，也没有提及连枫半个字。

    连家富裕，连夫人出手大方，一连定了好几种点心，还依着楚云梨的意思给了些银子做定钱。临走之前 ，她实在不甘心，做出一副恍然模样：“对了，我听说枫儿和你认识？”

    楚云梨收着银票，闻言笑意盈盈道：“岂止认识！”

    连夫人以为她要说呢，凝神屏气生怕错过一个字，就听对面那女子道：“我还是他的救命恩人！连公子天天跑来找我，也是想报答救命之恩。可我不缺什么，他无从报起，此事就拖了下来。”

    “哦？”连夫人眯起眼：“枫儿何时出了事？”她试探着问：“身为他的母亲，我从未听说过此事。你能细说一下当时的情形吗？”

    没说？

    看来连枫对这个继母是真的生疏，更甚至，他会那般凶险，可能还是因这继母而起。

    “也没什么，他中了毒，大夫治不好。刚好我爹给我留了一个方子，我死马当活马医，把药熬给他吃后，他就好转了。”

    她说得轻飘飘，连夫人面色渐渐凝重，随口问：“廖姑娘，当初你们一起从水城回来，你可记得枫儿身边的那个随从？”

    楚云梨颔首，当时连枫中毒，可能就是那个随从动的手。不过，从水城回来之后，那个人就好像消失了一般。

    连夫人好奇问：“他没回来，是出了事么？”

    “我不知道。”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这种事情，你问连公子不就行了？他中了毒九死一生，怎么你们没帮他查幕后凶手吗？”

    连夫人笑容尴尬：“这孩子从小就闷，出了事也不跟家里说。我也是今日才知道，他那次在水城不是生病，而是中毒。”

    楚云梨一脸诧异：“是吗？”

    连夫人在她那样的目光下，只觉得心虚，很快告辞，简直是落荒而逃。

    茶楼生意好了，楚云梨又开始琢磨起别的。她发现找女工干活，会无形中拉高女子地位，无论是出嫁前还是出嫁后，家里人都不敢肆意打骂侮辱。她沉思许久，开了一间染坊，顺便弄了一间绣楼。

    她忙起来，就没太关注廖红月夫妻。不过，会有人定期将夫妻俩最近发生的事告知于她。

    比如，高进发找了张郎中治伤，扬言会卖掉家中的地还债。张郎中怕欠得少了不好问高家要债，对他的伤很是用心，也舍得用好药，又有廖红月衣不解带地照顾，高进发的伤势渐渐好转。

    大半个月过去，他已经能下地了。

    廖红月最近过得不错，没有婆婆压榨打骂，没有妯娌挤兑，高进发伤势越来越好，她心情也越来越好。

    偶尔想起城中的妹妹，她也会失落。不过，姐妹俩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廖红月认为妹妹只是暂时生了她的气，等高进发好转，他们夫妻一起上门拜访，定然能和好如初。

    高进发站在院子里的树下晒太阳，笑着问：“也不知道红慈最近如何？”

    廖红月心情瞬间低落下来：“我问过去城里的邻居，廖家的生意很好，她应该挺好的吧？”

    “那就好。”高进发像是放心了些：“你是姐姐，该照顾她一些。是我们高家对她不起，我心里有愧。若你们姐妹因此生疏，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看着天边：“最近天气不错，明日有马车去城里，不如你去探望一下？”

    廖红月不太想去。

    实在是上一回姐妹二人在城门口分别时，妹妹对她生疏无比，甚至还威胁了她。

    也是近乡情怯，廖红月不去，就还能幻想以后姐妹二人和好。这一去，很可能会戳破她的美梦。

    “去吧！”高进发像是没看出她复杂的心思：“以前爹娘在，你想回娘家都不能。现在由我们自己做主，你想去就去。反正我身子好转，不需要你时时盯着，你去城里时，顺便打听一下我们村的地值不值钱，值多少银子？”

    说到地，他语气叹息。斑驳的树影落在他身上，显得他背影格外寥落，看起来很是可怜。

    地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但凡有一点办法，都不会有人卖地。

    或许……她可以去问妹妹拿一些银子还了张郎中的债？

    “那我今晚上就把饭给你做好，我天亮就走，最多中午就回来了。”

    高进发不赞同：“别急着回，你好不容易回一趟娘家，也可以帮一下妹妹她们。她那个生意……实在太好了，一两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你得劝一下她，该休息就要休息，别累出病来。她一个小姑娘，没必要把自己逼得太狠……”

    字字句句都是担忧，廖红月很是欣慰：“知道了，我会跟她说的。”

    翌日早上，楚云梨正在铺子里摆货，就看到了廖红月站在门口。

    “你来作何？”

    廖红月一路忐忑，想过很多种和妹妹重逢的情形，却万万没想到妹妹看到她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

    她回娘家啊！

    回娘家还需要理由吗？

 养妹 十六

    楚云梨转身继续摆货, 卖这些小玩意儿赚得挺多，可每天也要搬出不少东西来，要是客人来了东西还没摆上，人家很可能就走了。

    “你该不会是又来借银子的吧？”

    一句话, 把廖红月想打招呼的话给噎了回去。

    她看到高进发舍不得卖地, 还真想着若是妹妹心情好的话, 她就试着开口借银子。

    看妹妹这态度, 明显是还记恨着她。

    借银子是不可能了, 还是先补好这份姐妹情吧！廖红月上前帮忙：“最近生意如何？”

    “就那样！”楚云梨手中动作不停。

    天亮之后，客人是最多的。此时也有三三两两的客人在挑选, 廖红月余光一扫，看到门口坐着个陌生女子，顿时好奇：“她是谁？为何在帮你收银子？”

    楚云梨瞅了一眼：“哦，我请来的。”

    那个姑娘母亲早逝, 小时候摔断了腿，就在前几日, 他爹又病了, 父女俩艰难度日, 楚云梨偶然发现这姑娘自己不吃饭, 把口粮匀给父亲吃, 而父亲吃了几口就说自己饱了……任何待亲人赤诚的人, 都值得被善待。

    所以, 楚云梨让她过来帮着收银子，发她一些工钱。

    有赵婶子在，二人互相监督正好。

    楚云梨语气轻飘飘, 廖红月很是不能理解：“以前爹娘在的时候都是自己收帐, 这银子你怎么能让外人收？”

    “我忙不过来。”楚云梨坦然：“我开了一间茶楼, 那边生意不错，白天我得过去守着。”

    廖红月讶然：“茶楼？”

    “对！”楚云梨伸手一指后面的街道：“就在福来街，新开的那间茶楼就是了。”

    廖红月沉默下来，以前她认为妹妹娇生惯养，什么都不懂，肯定需要她照顾。可最近她才发现，不懂的那个人是她自己。

    妹妹能把父亲留下来的铺子打理得这样好，还能抽出空来跑去开茶楼。当真是青出于蓝。

    而她……连自己的小家都管不好。

    廖红月到最后也没能开口借银子，实在是看到妹妹冷淡的眉眼，她知道就算开口也拿不到银子，还能把这份本就单薄的姐妹情磨得更薄。

    她担忧家里的高进发，不敢多留，没过午就急忙忙往家里赶。还没忘打听一下高家的地大概的价钱。

    地很值钱。

    高家的地不多，全部卖了，也能买十几两银子。

    治伤肯定是用不完的，廖红月心里微微安心，有这些地在，他们夫妻不至于饿肚子 。

    回到村里，廖红月一路和村里人打着招呼往家里赶，刚到院子外，又听到里面传来年轻女子银铃般的笑声。

    她动作一顿，侧头看去，只见一个斜扎着辫子的清秀姑娘正捂着嘴笑，眉眼弯弯，很是活泼。而她的旁边，正是高进发。

    夫妻几年，这点信任还是有的。忽略心里的不舒服，廖红月含笑推门：“你们在说什么？”

    小姑娘她认识，正是张郎中的侄女张苗心，张郎中的医术是由长辈传下，他哥哥也是大夫，只是采药的时候从山上摔了下来，当场就没了命。

    张苗心的娘熬不住，没几年回娘家改嫁了，张郎中就把侄女带到了身边，他自己就俩儿子，没有女儿，对这个侄女很是疼爱。

    看到廖红月进来，张苗心笑容一收：“我来送药的，我爹还等着，先走一步。”临走之前，她又道：“红月姐，我一个外人，按道理不该插手你们家的事。可我爹好不容易把高大哥治好，你却把他一人留在家中，万一摔了，我爹这么久的心血可就白费了……你那娘家，能不能晚点回？”

    她转身就走，还嘀咕：“还说廖家富裕，一点银子都不肯借，铁公鸡！”

    当下女子嫁人之后，在夫家能不能过得好，全看娘家给不给力。廖红月和娘家处得不好是真，可她也怕外人说。

    听到张苗心这话，面色难看起来。

    一个外人说这些话，确实有些插手太过。可高家如今欠着人家银子，拿人手短，更何况这不只是欠债，还有救命的恩情，她抿了抿唇，将到了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

    高进发看着张苗心走远，笑着道：“苗心不知道内情，以为是你自己回去的，她小姑娘性子，你别生她的气！”

    廖红月心里更加不舒服了：“她来作何？”

    “给我送药啊！”高进发叹息一声：“张郎中是个好人，我们已经欠了他二两银子了，他根本不怕我们还不上，还往我们这儿送药。当真是医者仁心。”

    他这话出来，廖红月更加不好计较了。只道：“人家小姑娘还没定亲，你别跟人走得太近。张家对我们有恩，你可别毁了人姑娘的名声。”

    高进发哭笑不得：“你想到哪去了？”他转而问道：“妹妹还生你的气吗？廖家生意如何？”

    “生意挺好。”提及廖家，廖红月心里更加烦躁，反身去厨房打水喝。

    高进发跟到了厨房门口：“那就好，我还怕她小姑娘被人欺负。”

    “人家好着呢，”廖红月有些酸溜溜的：“她不只会做生意，我开了一间茶楼，我特意绕过去看过，三层楼的茶楼，里面热闹无比。就是茶楼外面也挤了好多人，好像里面有个先生在说书……”

    高进发眼神一转：“廖家铺子里那些东西，是得自己收银子吗？她怎么得空开茶楼？”

    说起这个，廖红月也有些担忧：“她请了人收银子，是个小姑娘。”

    高进发心里一动：“外人啊！这铜板从手中流过，那就是诱人去偷。那人真的可靠吗？”

    廖红月摆摆手：“茶楼生意不错，妹妹也实在腾不出空来。”眼见高进发话里话外都是担忧，但妹妹对这个姐夫实在冷淡，她心里替夫君不值：“她自己心里有数，用不着咱们担忧。”

    高进发一脸不赞同：“话不能这么说，爹娘当初养你长大，对你有恩。咱们夫妻一体，也就是他们对我也有恩。现在他们不在了，合该是我们照顾妹妹的时候。”他想了想：“我觉得把这银子交给外人收实在不妥，不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张郎中说，我这伤就算养好，以后也做不了重活，不如我去帮妹妹收银子？”

    又道：“我如今是半个废人，也只能帮她到这。”

    廖红月心里一动，他们夫妻俩如今就指着家里的那点地。

    就算卖了十几两银子，足够治伤，可这人不能坐吃山空，没了地，以后他们夫妻还得填饱肚子。

    不如回廖家去帮忙？

    不要银子，只要一口饭吃！

    并且，真去了廖家之后，还能把孩子带上。帮妹妹跟带孩子不冲突，他们夫妻也能糊口……廖红月越想越觉得可行，点头道：“过两天我去跟妹妹提。”

    高进发见她听进去了，不再纠缠此事：“你吃饭了吗？”

    “没有！”廖红月开始抱柴火：“铺子里很忙，他们都是天不亮的时候买点东西吃，得等到街上人少了才去做饭，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便直接回来了。”

    高进发眼神一闪。

    出嫁女回娘家，如果足够重视，吃饭的时间是肯定抽得出来的。可廖家不止没腾出时间，甚至还没有做饭！

    如此也可看得出来，廖红慈还没有原谅他们。

    高进发看着天上的阳光，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样的情形下，他想去收账……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廖家指望不上，还是得想别的出路。

    廖红月做完了饭，又把家中打扫了一遍，闲来无事，有些想念儿子，提议道：“夫君，你身子转好，以后我们越来越空。干脆我去把孩子接回来，长期放在舅舅家也不像话。他们自己家还那么多孩子呢。”

    高进发没反驳：“他们养了这么久孩子，咱们也不能空手去，现在地还没卖，过段时间再去吧！”

    廖红月哑然，她真的拿不出礼物来。

    与此同时，她也发觉了不对，今日她回娘家，不也没带礼物？

    娘家对于出嫁女来说是最重要的亲戚，哪怕家里穷，也是不能空手上门的。她怎么就脑子像被糊住了一般直接上门的呢？

    还有，高进发知道去舅舅家要带礼物，昨天让她回娘家探望，可从头到尾就没提礼物的事！

    他若是不通人情世故便罢，既然知道，为何不提醒她呢？

    廖红月走了神。

    高进发看她呆呆的，伸手晃了晃：“你怎么了？”

    廖红月回神，看着面前的男人，心情复杂起来。

 养妹 十七

    夫妻几载, 感情挺深厚，廖红月自认为跟高进发之间还算坦诚，她直接问：“你知道去舅舅家要带礼物，那你昨天让我回娘家的时候, 为何没有提？”

    高进发垂眸：“这不一样。”他解释：“亲戚之间来往都应该带礼物, 可廖家富裕, 咱们如今就算倾家荡产, 也拿不出合适的。我舅舅对我们那么好, 不好空手上门的，再说, 舅舅是村里人，不需要多贵重的礼物……”

    廖红月看着他诚恳的脸，心里愈发奇怪。

    合着因为廖家太富，高家备不起, 就不用备了吗？

    这算是个什么道理！

    她这么想，也就直说了：“成亲之时, 你们家只给了一些点心和布做聘礼, 我爹娘却给我备了不少嫁妆, 我们成亲之后, 哪次去廖家没有大包小包回来？不说别的, 你家的盐酱醋就一直没买过, 现如今厨房中有一半的锅碗瓢盆, 都是我爹娘给的。比起你舅舅，我觉得爹娘给我们的东西更多……”

    她越说越激动，高进发上前两步：“红月, 都是亲戚, 廖家和我舅舅完全是两家人, 这根本就没法比嘛。真要计较这些，就是无理取闹了！”

    廖红月讶然，伸手指着自己鼻尖：“我？无理取闹？”

    高进发受伤之后，她整夜都睡不着，为了高家甚至和唯一的妹妹闹翻，一次次舔着脸借银子。甚至顾不得妹妹的心意跑去找了妹妹的心上人……虽然没借到银子，可她确确实实为了他宁愿委屈妹妹。

    更甚至，她借不到银子，担忧他的病情，还跑去偷东西了！

    若是廖红月自己生病，就算病死，她也不会去偷。

    高进发见她生气，上前两步：“红月，我说错话了，别跟我计较。”

    眼见廖红月面色不见和缓，高进发脚下一歪，踉跄着扶上了树，满脸痛苦：“我的伤……”

    廖红月顾不得生气，上前扶住他：“很痛吗？要不要请张郎中来看一看？”

    高进发摇头：“咱们已经欠了很多，你先扶我回去，等一会儿如果还痛，再找大夫不迟。”

    将人扶上床，廖红月又急忙去倒水。

    高进发握住她的手，弱弱道：“红月，你别生我的气好么。我只有你了。”

    这般脆弱，廖红月心里哪还顾得上生气，拍了拍他的手：“我帮你倒水。”

    一番忙乱下来，廖红月早把心里的那点计较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是，这事情没掰扯清楚，到底成了一笔烂账，在她心里打了个结，此时这结虽然被埋住，但只需要一个契机，便会被翻出来。

    翌日，廖红月闲来无事，到底又进了城。

    “妹妹，我跟你姐夫说了你找人收帐的事，他也觉得不妥，这事关银子，还是自家人最稳妥。”廖红月手上帮着摆货，动作不慢，口中也没停下：“你姐夫这人勤快，根本闲不住。可他如今身上有伤，又干不了活。我思来想去，只有你这门口收账的活儿最适合他……”她看了一眼门口，低声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知道她们俩就一定老实呢？”又强调：“你姐夫不同，他本性老实，没有那些花花心思，待你跟亲妹妹似的，我们绝对不会占你的便宜。对了，我们也不要工钱，你只要管我们的饭就行。”

    说实话，廖红月是个勤快的人，没有高进发和高家人的话，楚云梨是挺放心的。

    可高进发这个人……楚云梨摇头：“他受着伤，我可不好使唤他干活。再说，我还没忘记高家人对我做的事。你也别再说不关姐夫的事，我就是任性，就是迁怒，暂时不想原谅，你要再说这些话，还是赶紧回去吧！”

    廖红月：“……”

    她张了张口，想要劝几句，可所有的话头都被堵死，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劝。

    楚云梨将她手中的碗抱回：“你要是来说这事，我不答应。你回吧，还得回去照顾病人呢？”

    廖红月低下头，眼圈已然红了：“可那些事真不是你姐夫做的。”

    “怪他生在高家！”楚云梨头也不抬：“你也一样，若是你没嫁入高家，我们还是姐妹。现如今……亲戚都做不成了。反正也不是亲姐妹，你也别说放不下我的话，我如今过得挺好，用不着你操心，以后没事的话，你就别回来了。”

    将手中的活儿弄完，楚云梨拍了拍手，把她送出了门。

    廖红月：“……”

    这份姐妹情，到底是越来越薄了。

    回去的路上，廖红月哭了几场，饶是她尽量控制，还是没能控制得住，回到村里时，眼圈通红，一看便知哭过。

    好在这会儿日头高，许多人在地里，一路回高家廖红月都没碰上一个人。

    还没到自己家门口，廖红月就听到院子里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张苗心又来了。

    廖红月心里隐隐不快，几步过去，刚好看到张苗心手中捏着一只毛笔，正指着被画花了脸的高进发咯咯直笑。

    如此亲近，已经有些越矩。廖红月板着脸站在院子外：“好玩吗？”

    她一出声，院子里两人看了过来，高进发一脸无奈：“我刚在院子里睡着了……苗心顽皮……”

    “睡着了？”廖红月声音尖锐：“你一个有妇之夫睡着了，她一个未嫁小姑娘跑进来做何？还在你脸上画！夫妻都没这么亲密！”

    这话出来，傻子也知道她生气了。高进发一脸讶然，张苗心收了毛笔，后退一步，怯生生道：“红月姐，我只是一时兴起，没想那么多。你别生气。你生气了，进发哥也难受，于养伤不利……”

    “轮得到你管我？”廖红月毫不客气，板着脸道：“苗心，你也十五了，也该懂点事。应该看得出来，我们夫妻因为你吵了架，你怎么还有脸留在这儿？”

    张苗心吓白了脸。

    这边动静挺大，已经有邻居在往这边看，高进发沉下脸：“红月，苗心不过小孩子心性跟我玩笑，用得着你生这么大的气？”

    廖红月哭了一路，她也想明白了，姐妹感情越来越薄，都是因为高家，越想越委屈。她本来是想着回来跟高进发说妹妹今日的话，然后等他哄一下自己。没想到回来就看到他跟一个姑娘这样亲近……她为了他什么都没了，可他居然还有心情跟人玩闹！

    越想越生气，廖红月这几年压抑得狠，这会儿不想忍了，一把推开门走进去，气势汹汹抢过张苗心手中的毛笔，对着高进发脸上胡乱画：“玩笑嘛，我也会啊！”

    毛笔在脸上乱涂，高进发很是难受，眼看有邻居往这边来，他一把挥开她的手：“别闹了！”

    廖红月被他拍到了手，毛笔不受控制地飞出，她手背一阵生疼，她看了一眼地上毛笔，又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手背，惨笑一声：“她画你就是玩笑，你不生气。我画你就是闹，你还生我的气。高进发！”她大声怒斥道：“做人要有良心！我嫁给你几年，有没有过一天好日子？我为了你，为了你们高家，连娘家都不要我了，你这样对我，你有没有心？”

    这么一闹，邻居围过来更多，高进发只觉得丢脸，一把拉过她，低声道：“红月，你向来懂事，今儿怎么了？那么多人看着呢，别让人看笑话。张郎中帮了我们那么多，你这么一闹，苗心怎么做人？这不是恩将仇报么！”

    他语气一软，廖红月心里也一软，眼泪不争气地落下：“妹妹说，让我以后少回去。”

    经历了这么多事，高进发心里早已清楚，廖红慈性情大变，大抵不会再接济高家。他早有预料，倒也不意外，嘴上却温柔劝：“姐妹哪有隔夜仇？你过段时间回去，妹妹肯定就忘了。”

    高进发拍了拍她的手，走到一脸无措的张苗心身边：“苗心，你红月姐无心的，她今儿受了些委屈，不是故意说那些话，我代她给你道歉。”

    张苗心双眼通红，像小兔子似的，飞快跑远了。

    门口围着的众人看到高进发满脸的墨，低声议论着。

    墨这玩意儿不当吃不当喝的，村里会写字的人就那几个，张郎中算是其中之一，刚好张苗心也在，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应该是张苗心过来送药起了恶作剧的心思，拿了毛笔在高进发脸上画，又刚好被廖红月逮住，还有了这些事。

    一个姑娘家，就算是送药，也不应该在一个有妇之夫独自在家的时候上门。还拿着毛笔往人脸上画，实在过于亲密。

    高进发对着外面的人解释：“苗心来给我送药，她小孩子贪玩，大家别放在心上。该做晚饭了，都回吧！”

    众人离开时，都相互挤眉弄眼。

    廖红月站在屋中，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根本就擦不完。

    高进发进门看到她这样，有些头疼，揉了揉眉心：“红月，你别哭了，等我再好一点，我亲自去廖家跟妹妹解释。要是她恨我，我就给她跪下请罪，总之，我肯定让你们姐妹俩和好。”

    闻言，廖红月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认真看着：“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看人家小姑娘活泼，变了心了？”

    高进发讶然：“你怎会这么想？她还是个孩子，我比她大那么多……”说着，急忙转身关上门：“红月，你怎么能怀疑我？苗心帮了我们那么多，你别乱说话，毁人名声！要是传出去，你让她怎么嫁人？”

    廖红月不说话了。

    这个男人很老实，有时候着急起来连话都说不明白，还是有妇之夫，按道理应该没人看得上，可廖红月的直觉告诉她，张苗心对他，不只是对一个邻家受伤的大哥哥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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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妹 十八

    廖红月满脸是泪, 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

    看到他满脸柔和，眼中只有她一个人，廖红月心里微微安心，伸手抱住他的腰, 脸靠在他胸口：“夫君, 高家都这样了, 我始终不离不弃, 你可不能负我。”

    高进发失笑：“我笨嘴拙舌的, 谁会看得上我？你放心，我绝不负你。”

    听到“笨嘴拙舌”几个字, 廖红月心里起了一点异样。

    公公婆婆在时，高进发确实笨嘴拙舌，尤其被婆婆一喝，他就说不出话来。

    公公婆婆被关之后, 高进发这毛病好像好了，话变得多了起来。像是今日, 他对她解释那么多, 刚才还劝外面的邻居离开……哪有一点笨嘴拙舌的样子？

    “咱们这样抱着也抱不饱。”高进发低笑道：“不如我们先去做饭？”

    确实该做饭了, 廖红月退开：“你要帮我烧火。”

    “好！”高进发语气宠溺。

    廖红月听在耳中, 又觉得他还没变, 顿时笑了。

    那日之后, 廖红月还是基本每天都进城, 不过，这一回没去廖家，而是去城中的几个牙行打听, 想要把高家的地卖出最好的价钱来。

    说到底, 她还是不放心张苗心。

    不就因为欠了张郎中银子, 她才不好刻薄么？

    那把这银子还上，两清之后，张苗心若再敢上门，她也好拿扫帚把人打出去，也让全村的人都看看张苗心的不要脸。

    城中有八家牙行，廖红月一家家问过，再三磨缠，终于有一家出到了十七两银。

    那中年男子一脸精明：“你得保证你口中的地就在那片地方，并且，里面的庄稼还长得好。”

    “这么大的买卖，我们光凭嘴也定不下。”廖红月对比了这么久，觉着不可能有人比面前男子出价更高，于是，就想尽快拿到银子还债，她站起身：“我带你亲自去看！”

    中年男子立刻着人备马车，二人赶回村里。

    本来是打算直奔地里，可到了村口后，廖红月觉着到底是高家的地，应该叫高进发一起，反正有马车，也不让他走多远的路。

    她提议道：“我夫君伤着，不好去城里，这会儿去地里，我得带他一起去看，否则，这地我也不敢卖。”

    这话出来，中人只能让马车去高家。

    还没过午，家家户户基本都没人，马车在高家门口停下，廖红月正想喊人，侧头一瞧，只见院子里一双璧人正紧紧相拥。

    确切地说，是娇小的女子趴在高大男子的怀中，正哭得伤心。

    那一瞬间，廖红月浑身从里到外凉了个透，她从马车上跳下时，手脚都是僵硬的，还险些摔倒。

    看到马车过来，高进发将怀中的人推开：“苗心，别哭了。”

    张苗心也发现了门口的马车，她急忙往后退了一步。

    分开得很快，显得有些慌乱，廖红月愣住，反应过来后，问：“你们又在玩笑吗？”

    她语气讥讽，高进发皱了皱眉：“红月，你别误会。那天因为你，村里人好多人误会苗心对我有意，说了些难听的话。苗心一个小姑娘受不了这些，想来找我帮着澄清一下，我不过劝解她几句而已。说起来，此事你也有错。”

    他看向门口的马车：“这是……”

    中人跳下马车，心里感慨着村里人也这么放得开，光天化日就搂搂抱抱，关键是听着男子的话里话外，两人还不是夫妻……再乱那也是别人的事，中人管不着，他是来做生意的。

    “听说你家有地要卖？三亩肥地，两分肥田？”中人看向廖红月：“这位小嫂子带我来看看，我们已经谈好了价钱。绝对厚道，我敢说整个迎城没有人比我出得更高。”

    高进发皱了皱眉，不满道：“红月，你为何没提前跟我商量？”

    廖红月不知何时已满脸是泪，她用食指一边边擦去眼角的泪：“我天天都在往城里跑，天天找中人，这事你也知道。这位大哥给的价钱很合适，我便带他来了。”

    中人以为张苗心是高进发的人，就算不是，两人也关系匪浅。不觉着要避讳，压低了声音：“十七两，别家绝对没有这个价。因为别人想赚你们家银子，我不是，我手头有一些积蓄，想为自己置地……我买过来也是租出去，若是你愿意，到时候我还给你们种，每年给我四成就行！若是你不愿意，帮我找村里其他人种也行。”

    这些牙行的人靠嘴吃饭，若是有人肯听他们说，他们能不停歇地说上一天。

    高进发面色不太好：“这位大哥，卖地的事我们夫妻确实商量过。可你来的太急了，这是祖产，卖了会被人骂败家，我得好好思量一下。”

    中人不悦：“小嫂子，你这可不厚道。我这么远来，你们又不卖了，这不是耍我吗？”

    廖红月回神：“卖！你也看到了，我在城里跑了那么多天，肯定是要卖地的。我夫君他人老实，有些认死理。我带你去看。”

    高进发急忙出门：“看也行，但真得容我想一想。”

    几人上了马车，临走之前，廖红月看了一眼院子门口的张苗心。今儿这幅情形，让她更加急切地想和张家两清。

    所以，这地卖定了！

    高进发心里也有事，一路沉默，到了村尾，找到高家的地，廖红月解释道：“这几个月我们家出了事，地里的草没空拔。”

    哪怕没拔草，高家地里的庄稼跟别人家也不差什么，就连那些草，也长得郁郁葱葱。

    中人围着地转了一圈，挑不出毛病，道：“这么多草，我接手之后，还得找人拔，这价钱上……”

    “没得少了！”廖红月抢先道：“大哥一看就过得不错，没必要跟我们计较这些了吧？你大气些，就那个价。”她靠近了一些：“大哥，我夫君他不太愿意卖，我保证帮你劝服。”

    中人颔首：“那一言为定！”

    高进发恢复了以前的沉默寡言，送走了中人，他道：“这地，暂时不卖！”

    廖红月疑惑：“那我们怎么还张家的债？”

    “我会跟张郎中商量的。”高进发走在前面，明显不愈多说。

    这是高家的地，如果他不答应卖，廖红月是卖不掉的。也就还不了张家的债，张苗心还得到高家来纠缠，并且，因为欠着债欠着恩，廖红月还不能把她如何。

    想想就憋屈！

    廖红月之所以会嫁给高进发，是因为当初她看他老实，对她也好，并保证一辈子对她好。

    成亲几年，高进发除了在双亲面前会委屈她，其余任何时候，都是哄着她的。这也让廖红月在他面前会任性一些。

    前些日子高进发病着，廖红月又怕又担忧，还得想法子救他，受了不少委屈。加上又发生他和张苗心的事，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廖红月情绪有些崩，恼怒道：“你怎么商量？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吗？还是以身抵债？”

    她一生气，声音就没压低。

    这边空旷，声音能传出老远，这时候挺多人在地里拔草，兴许已经有人听见了，高进发转身一把捂住她的嘴：“你脑子里只有这些事吗？这是祖产，卖了要让人戳脊梁骨的！就算真的要卖，你也要让我多考虑一下！”

    “可人家都扑到你怀里了！”廖红月崩溃大喊：“我因为欠着他们家银子，我连把狐狸精赶走都不敢……我不要欠她的！”

    高进发将他的头按进自己怀中：“别喊了！我知道你受了委屈，这边人这么多，人家都在看咱们笑话，你在这大吵大闹，人家更要笑话了。红月，我们夫妻几年，我对你的心意你应该明白，你不该怀疑我！”

    廖红月哭得厉害：“那就卖地啊！还了张家的债，以后我们拿药也不要去他家，有了银子，我去城里给你抓药！我不要她靠近你！”

    “你先别闹，我们回家再说。”高进发还是不答应，把人摁在怀中往家走。

    廖红月一开始的崩溃过后，担忧他身上的伤，也不敢多挣扎。夫妻俩就这么纠缠着进了村。

    回到家门口，张苗心就站在不远处，看到夫妻俩如此亲密，眼睛愈发红了。

    她突然转身就跑。

    高进发脚下动了动，没有去追。

    廖红月微微安心，回到家中，她再提卖地的事：“八家牙行，所有的中人我都见过，只有他家出的价钱最高。并且，我打听过，跟我们家同样地的人家，最多就是十五两。错过了他，我们卖不了这么好的价钱。二两银子，足够孩子买许多年的衣衫了。”

    高进发揉揉眉心：“你容我多想一想……”

 养妹 十九

    在廖红月看来, 现在是卖地的最好的时机。价钱合适，只要点头立刻就能拿银子，还要怎么想？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你是不是不打算卖？”

    “这是祖产！”高进发强调道：“我爹娘当初受伤那样重，都没想过卖地治伤, 我想卖地, 也得考虑他们的心情。”

    廖红月眼泪夺眶而出：“你一直都在为他们着想, 那你有没有替我想过？张苗心扑在你怀中我都不敢去拉, 就是因为我们欠着张家的债, 你想让我欠一辈子？”

    高进发皱眉：“你怎么又提此事？我跟你说过，我只是把苗心当孩子, 我对她没有那些花花心思，别把人想的这么龌龊。”

    “你没有，那她呢？”廖红月眼泪如珠子般一串串往下掉：“她对你有意，你为了报恩, 是不是要以身相许？”

    高进发语气加重：“隔墙有耳，你别再说这种话了。就算还了债, 张家也对我们有恩, 咱们不能毁了人姑娘的名声……红月, 以前你挺懂礼, 怎么变得无理取闹了？”

    “我就无理取闹了！”廖红月瞪着他：“高进发, 今儿我把话撂在这儿, 要么你卖地还债, 与张家两清，以后和张苗心一刀两断，不要粘粘糊糊。否则……”

    高进发揉揉眉心：“你要如何？”

    “我就回家, ”廖红月哽咽不能言, 抽泣道：“我大度……一些, 让你们……有情人……相守……”

    “别再说这种话！”高进发满脸不悦：“卖地的事，我要好好斟酌！我也没说不卖啊！”

    “可你也没答应啊！”廖红月伸手拉他：“那你跟我走，现在就去改契书。”

    高进发抽回自己的手：“你怎么这么着急呢？”

    “都是你逼的！”廖红月眼见拉不动他，恨恨把人一丢，转身跑出了院子。

    高进发见状，喊：“红月，你去哪儿？”

    廖红月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她满脸是泪，根本看不清脚下的路，跌跌撞撞出了村尾，一路上碰到了好几个人，人家跟她打招呼，她也不搭理，实在是没心情。

    她为了这个男人放弃了一切，可是他呢？

    不知不觉，走到了后山上，廖红月心中一片凄凉，想到妹妹的绝情，只觉天大地大，没有人真正担忧自己。

    越想越绝望，余光看到山脚下一对母子相伴而行，心里一动，她突然想到了儿子！

    廖红月转身就跑，跑到了隔壁村里，看到村头和一群孩子玩泥巴的儿子，许久不见，儿子瘦了一圈，满脸脏污，整张脸只看得到一双黑亮亮的眼，穿了一件衣衫，还烂了一个大洞，裤子根本就没有，鞋子也没穿，她心里一痛，眼泪落了满脸。

    她早该想到的，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把别人的孩子当亲生孩子照顾。再说，高家如今家徒四壁，高进发前几天还险些死了，这样的情形下，就更不能指望别人好好待自己儿子了。

    廖红月抹着泪，没有要质问的意思，上前抱过儿子，对着边上高进发的七八岁大的表侄子道：“你回去跟你爹和祖父说一声，我把子恒抱回家了。”

    语罢，也不管那群孩子什么神情，抱着孩子转身就走。

    按理说，别人帮高家养了这么久孩子，廖红月身为孩子母亲，应该备上礼物，上门亲自道谢。

    可她这会儿实在没心情，再说，这孩子也不是她一个人的，等高进发自己来谢也一样。

    正值六月，天气炎热，孩子满身是土，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闻着让人作呕。

    这孩子还不到三岁，偶尔还会尿裤子，有怪味儿也正常，廖红月走到路旁的小溪中，帮孩子脱衣，打算洗一下。

    可衣衫一脱，就看到孩子身上好几处伤，青青紫紫的触目惊心，她眼泪落得更凶。仔细查看一遍，发现都是些皮外伤，要么是大人嫌孩子淘气打的，要么是孩子之间动手伤的。

    为了这跑去质问，人家随便都能找到借口。

    廖红月愈发不想见高家舅舅一家人，哭着将孩子洗了个干净，没有衣衫便不穿。

    这种天气，走在太阳下，根本不冷。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廖红月已经接回了孩子。她回到高家院子，先找了一件之前把孩子送走时落下的衣衫给孩子换上。

    高进发听到动静，从屋中出来，皱眉道：“你带礼物了吗？”

    “没！”廖红月去厨房给孩子做饭：“我在村口看到了子恒，没去舅舅家。”

    高进发不满：“舅舅帮我们带了这么久孩子，你一句话没有把孩子接回来，未免太失礼。就就该生我们的气了。”

    “无所谓，”廖红月往锅中加了一把小米，是给孩子吃的：“这高家的媳妇说不准哪天就换人了。等我一走，他也生不着我的气。”

    这就是无赖了。

    廖红月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孩子身上有伤，你看看吧！”

    高进发瞪她一眼：“这么大的孩子淘气，你带孩子不摔吗？”他觉得这是妻子责备舅舅没带好孩子，心里恼怒，也懒得多说，转身就走。

    他进了屋，很快拿出来了一块风肉，这是过年的时候攒下的，高母一直没舍得吃。

    他拎着肉，道：“照顾孩子最累，我去给舅舅赔礼。”

    廖红月懒得理他，锅中的粥熬好，看着孩子顾不得烫，直往嘴里扒拉，也不知道饿了多久，她眼泪又控制不住落了下来。

    吃过饭，她去屋中找到药膏，给孩子涂在背上。

    正擦得认真，突然发现院子门口有人，抬头一瞧，发现是张苗心。

    张苗心和高进发的相处，廖红月都看在眼中，高进发对张苗心是什么心意，她不敢确定。

    可张苗心一个姑娘家老往高家跑，还不知分寸和高进发玩闹，张苗心肯定是有意的。

    “进发哥去他舅舅家了吗？”

    廖红月嘴角笑容讥讽：“你不是都知道了，还问我作何？”

    “我只是看他往那边去，”张苗心推开院子门走了进来：“又听说你接了孩子回来，我猜到的。”

    “你来作何？”廖红月将药膏盖好，把孩子抱进怀中，哄他睡觉。

    张苗心蹲在她面前：“红月姐，你知道我多羡慕你吗？”

    廖红月嘴角笑容愈发讥讽：“怎么，你真看上高进发这个老实人了？”

    说到“老实人”三字，她语气意味深长。

    张苗心低下头：“我跟叔商量过了，暂时不催进发哥还债。”

    廖红月动作一顿。

    高进发本来就不想卖地，为了还债不得不卖而已。如今张家主动提出不催他们还……那这地，肯定是卖不成了。

    也就是说，高进发还得欠着张家。

    而她，再看到这姑娘纠缠高进发，还是不能翻脸。不止不能翻脸，她甚至不能把事情闹大，因为张家对他们有恩，他们不能毁人姑娘名声。

    越想越憋屈，廖红月眼圈通红：“你真想嫁给他是不是？”

    张苗心低下头：“进发哥已经娶了你。”

    “我可以让位啊！”廖红月本来心里挺沉重，可说出这句话时，心头的大石像被人挪开了一般，浑身陡然轻了许多，她道：“我可以把他让给你！但是，我不能白让！”

    说出这些话，廖红月心里满是不舍，不知不觉间泪已流了满脸，眼看就要滴到孩子脸上，她急忙伸手擦去。

    这些天她流的眼泪，比这一辈子加起来还要多。

    她有些恍惚，刚进门受婆婆刁难，她就想着若是婆婆不在就好了。

    小叔子夫妻俩入了大狱，后来公公婆婆也进去了，暂时还出不来。廖红月心里担忧之余，也隐隐愉悦。

    本以为公公婆婆走了，他们夫妻就算苦点，应该也会过的，比以前更甜。

    可现在才发现，她错了！

    哪怕公公婆婆不在，他们夫妻也没有过得更好。

    现在想来，高进发对她的改变，似乎就是因为妹妹一次次拒绝她借银而起。

    廖红月实在不想承认他们夫妻俩的感情是因为廖家的银子堆出来的，可事实就摆在面前，容不得她不承认。

    张苗心看她哭得厉害：“你不后悔？”

    廖红月眼泪落得更凶，摇摇头。

    “你要什么？”张苗心试探着问。

    廖红月看着她，意味不明：“那要看高进发在你心里值什么了。”

    张苗心：“……”

    她在村里长大，但因为二叔是郎中，她帮着拎着药箱到处转悠，听说过许多村里发生的事。她当然知道自己和有妇之夫来往，说出来不光彩，并且，她若是真嫁给高进发，外人也会说她不要脸。

    可她还是想和他在一起。

    为了他，她宁愿不要脸面。

    连女子最在意的名声都可以不要，张苗心没什么不能给的。她试探着道：“我存了三两银子，全都给你……”

    “五两！”廖红月语气笃定：“你只要给我银子，我转身就走，绝不拖拉。”

    张苗心半信半疑，试探着问：“你们夫妻俩感情那么好，你真舍得走？”

    廖红月嗤笑：“好？若是真好，他会把你拥入怀中？”

    张苗心满脸羞涩：“那你等着。”

    她跑了回去，一刻钟后，捏着一个大荷包过来：“五两银子。”

    廖红月心情复杂，伸手去拿。

    张苗心收回手：“口说无凭，立字为据！”她掏出一张满是墨迹的纸：“你先画押。 ”

    廖红月在廖家长大，自然识得几个字，看到上面写她拿了五两银子，甘愿离开，以后再不回来打扰高进发，哈哈大笑，她笑得满脸是泪，笑得浑身颤抖，连怀中的孩子都被她抖醒。

    既是笑自己瞎了的眼，也是笑张苗心的迫不及待。

    良久，抬手按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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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妹 二十

    看到廖红月按了手印, 张苗心松了一口气。

    廖红月伸手：“现在可以把荷包给我了吗？”

    张苗心有些不舍，到底是五两银子，就她知道的，这村里大半的人家中都没有这么多积蓄。她会有, 一是叔叔帮人治病, 敛财很厉害, 对她也大方, 二来, 也是因她会撒娇。

    不过，想到心上人, 张苗心没有迟疑。

    廖红月拿到荷包，好奇问：“这些银子都是你攒的？”

    张苗心瞪她一眼：“你管我？”

    也是。

    本就毫无关系，廖红月转身回房，把她自己的东西捆扎在一起, 在这期间看到屋中的摆设，想到夫妻俩那些甜蜜的回忆, 忍不住又哭了几场。

    两刻钟后, 廖红月拎着一个包袱抱着孩子出门。

    就是那么巧, 刚好高进发也回来了。

    看到她手中拿着的包袱, 讶然问：“你要去哪？”

    廖红月刚才不舍, 可真正看到他, 好像也没那么想哭：“我想回廖家。”

    高进发讶异：“你不是说, 妹妹不让你进门吗？”

    廖红月头也不回：“你也说了，姐妹之间哪有隔夜仇，她会原谅我的。”

    她可没忘记, 妹妹跟她说过, 只要愿意离开高家, 廖家就有她一口饭吃。

    分开了，对两人都好。

    高进发追了几步：“我送你！”

    “你身上有伤，不用这么麻烦。”廖红月走了几步，回头道：“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该瞒你。本来我是想离开，但没下定决心，刚才苗心找到我，愿意出五两银子，换我离开你……所以，我走了，且不会再回来，高进发，夫妻一场，你保重。”

    高进发呆住了。

    看着母子俩走远，他没有去追。

    人家姐妹没有隔夜仇，他可不认为廖红慈会原谅他。

    那姑娘别看年纪小，主意可大着。将高家人一个个送入大牢，虽然放过了他，却也没想照顾他。

    从他想要去廖家铺子里收帐会拒绝就看得出来，小姨子对他很绝情，从未想过要帮他。

    既然廖家不肯帮忙，他就只能想别的出路！

    廖红月走了老远，没发现身后有人追来，心里挺失落的。

    不过，这也算佐证了她的猜测，高进发这个人，不如他表面的那么老实。

    想到他的虚伪，廖红月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怒气。

    这个男人不老实，那么，过去几年里高家刁难她，他明明可以帮忙的。

    可他没有帮！

    从头到尾装得笨嘴拙舌，他怎么如此狠心？

    想到此，廖红月气得又哭了一场。这一路上碰上了村里几个妇人，廖红月都没想搭理，远远看到村口有人，她也不想管。

    这一回离开，兴许她一辈子都再不会回到村里，也没必要和这些人打招呼了。

    可走近了，才发现村口站着的人是张苗心。

    张苗心满脸愧疚：“红月姐，对不起。”

    听到她道歉，廖红月有些想笑，察觉到怀中硌人的银子，她忍不住提醒：“高进发看似老实，其实没那么老实，希望你别后悔。”顿了顿，她又道：“若是后悔了，也别一条道走到黑，及时抽身吧！”

    张苗心有些莫名其妙，还有些恼怒：“红月姐，你挑拨我们之间的感情？”

    “随你怎么想！”廖红月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后会无期。”

    天将黑，楚云梨才从茶楼出来，廖家铺子里早就关了门，赵婶子已经做好了饭菜站在门口等着她。

    前两日他们夫妻还轮流去接，楚云梨好说歹说才制止了。

    “姑娘，赶紧回来吃饭。”

    楚云梨抬步进门，余光瞄到街角有人转过来，看那身形是个熟人。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就看到廖红月抱着孩子过来了。

    天都要黑了，这也不是走亲戚的时辰，楚云梨好奇问：“你这是……”

    廖红月眼睛肿得像桃儿，抽泣道：“妹妹，我不是回来住，我是跟你说一声，我离开高家了。”

    楚云梨讶然：“你舍得？”

    廖红月苦笑：“我对不起你，也没脸回来住。我手头还有一些银子，会先找地方安顿，等我安顿好了，再上门拜访。”

    语罢，抱着孩子离开了。

    楚云梨没喊。

    廖红月抱着孩子一路走，注意着身后的动静。从头到尾没听到妹妹唤她，心里失落不已。

    其实，就算妹妹喊了，她也不会回来住。可妹妹没喊，证明她确实把妹妹伤得挺深。也不知道她以前哪根筋搭错了，为了那些不值得的人，把姐妹情伤成这样。

    翌日早上，楚云梨着人去村里打听。

    午后时，就有人去茶楼找到她禀告：“听说他们最近都在吵架，好像大姑爷跟张郎中的侄女走得很近。”

    “他不是大姑爷！”楚云梨强调。

    来人立刻就改了口：“大姑娘去后巷住了，一年二两银子的租金，只有两间屋子，有些破旧。”

    “不用管。”楚云梨若有所思。

    在廖红慈记忆中，这个姐夫很是老实，廖红月会下嫁高家，也是因为看中他的老实。

    可现在看来，高进发分明就是装的。

    也是，如果真的老实，又怎会哄得廖红月下嫁，甚至嫁入高家之后受了几年的委屈还甘之如饴？

    现在他居然还哄了另一个姑娘，应该是不想卖地吧？

    廖红月租到了房子，光打扫就花了大半天，到了午后，楚云梨都从茶楼回来了，她才带着孩子回到廖家：“妹妹，那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反正都是买，我还不如回来照顾自家生意。”

    楚云梨嗯了一声，打发了赵婶子，坐到门口：“你先选吧！”

    廖红月挑了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并没有多拿乱拿，林林总总算下来，楚云梨收了她的五钱银子：“我让赵叔给你送过去。”

    廖红月点头：“多谢。”

    姐妹之间，到底是生疏了。

    楚云梨是不可能原谅她的，只是看在她到底帮过廖红慈的份上，不会报复她。

    廖红月眼圈微红：“妹妹，以前我对不起你，你……”

    楚云梨不想听她道歉：“天色不早，你还没吃饭，赶紧回吧，小孩子饿不得。”

    闻言，廖红月不再讨人嫌，告辞离开。

    而高家村里，此时张郎中家正吵得厉害。

    “我不许！”张郎中一脸严肃：“我把你养大，可不是让你不要脸的！还有，高进发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如果真的是个人，就不会把你弄成这样。傻丫头，你怎么也不想一想，我带着你治了那么多人，为何你不对别人动心，偏偏对他动心呢？他就是不想卖地还债，故意算计你的！ ”

    张苗心哭得厉害：“二叔，我自己愿意的，以后我过得再苦，都不会埋怨您！”

    张郎中：“……你还埋怨我？”

    “老子养你一场，还养错了？”张郎中气得都开始骂人了：“张苗心，你爹要是在，非得打死你不可！看看你做的这些事，谁给你的胆子？居然拆散人家夫妻，要是传了出去，你还能有名声？”

    张家两兄弟带着媳妇孩子蹲在院子里，一脸严肃。

    张大哥皱着眉：“真让苗心嫁给高进发，我们家也不用做人了！”

    大嫂赞同：“可不是嘛！村里年轻的后生那么多，长得比他好，家里比他好的多了去，苗心这是吃了迷魂药吗？”

    张二夫妻没说得这么直白，只道：“苗心年纪不大，这是被人给骗了，爹应该能把她哄回来。”

    张大哥狠狠一脚将脚边的凳子踢飞：“高进发这个混账。”

    而屋子里，张苗心见劝不了二叔，直接跪了下去：“二叔，我从小到大没求过您，这一回，算我求您，成吗？”

    张郎中气了个倒仰。

    孩子没求他，因为孩子无论想要什么，还没说出口，他就已经送到了她手中。

    “我把你宠大，不是让你气我的！”

    张苗心直直跪着，并不改口。

    张大哥气急，拎起家中的扁担，打开院子门，气势汹汹就去了高家。

    张家其余人怕出事，急忙忙追了上去。

    确实要出事，张大哥到了高进发院子门口，并不敲门，一脚把院子门踹飞：“高进发，你给我滚出来！没你这么做人的，哄骗人家小姑娘，你个混账！你有本事出来，看我不打死你！”

    这么大的动静，很快就传遍整个村子，邻居们都围了过来看热闹。

    高进发听到外头有人叫嚣，心里有些紧张，走到门口，试探着道：“张兄弟，你这是……”

    张大哥看到人，气不打一处来，红着眼拎着扁担就敲了上去：“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的！”

    高进发：“……”这也忒不讲究了!

 养妹 二十一

    高进发身上还有伤。

    本来想讲道理的, 可张大哥打红了眼，扁担直接就敲了过来。高进发不想挨揍，急忙往后退。

    扁担打到了门槛上，发出“砰”一声, 高进发听在耳中, 只觉后怕, 这一下若是砸到身上, 肯定得躺上十天半个月。

    眼看张大哥扁担又高高扬起, 高进发急忙道：“这里面有误会！”

    张大哥不听他解释，上前两步狠狠敲下：“像你这种骗小姑娘的混账, 打死活该！”

    高进发急忙大喊：“出人命了，大家帮个忙。”他逮着一个空闲，溜到了院子里：“把我打伤了，对我对张家都没好处, 大家看在邻居的份上，倒是劝劝他……”

    方才张大哥一副凶神恶煞模样, 吓着了围观的人。众人回神后急忙进前, 伸手拉人：“别打了, 有话好好说！”

    一群人扑上去, 张大哥手中的扁担被人抢走, 他满头大汗, 气得胸口起伏：“放开我！这个混账, 张家欠一大堆债，他竟然骗我妹妹！明明就是看我张家富裕，想要我们帮他还债, 什么老实人, 我呸！”

    他被人按着, 嘴上却不闲着，一直都在咒骂，将高家的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骂了一遍：“高进发，你他娘的趁早给我收了那些龌龊心思，我妹妹不可能嫁给你！”

    边上张大嫂也在跟众人诉苦：“我爹救了他，前前后后高家欠了我们三两银子，他可倒好，反而弄得我妹妹非他不嫁，他就是个混账，还老实呢，他要是老实，这天底下就没老实人了。”

    众人议论纷纷，高进发知道，今日之后，他的名声会更差。

    这么多人围过来，有利有弊吧！

    其实，高进发早就想过自己名声会更差，张苗心与他之间的事无论瞒得多好，早晚都得摆到明面上。他一个有妇之夫和张苗心成亲，张家肯定不愿意，闹是一定的，村里人也早晚会说他不讲究。

    现在有这么多人按着张大哥，至少不会挨打！

    张二哥也生气，只是他不如兄长冲动，听到高进发不停念叨有误会，沉声问：“那你倒是说说，有什么误会？难道你没故意和我妹妹亲近？”

    “我真的只是把苗心当妹妹！”高进发强调道。

    “那好，”张二嫂也干脆：“我去把苗心叫来，你当着咱们大家伙的面跟她说清楚，然后对天发誓，你绝没有一丝一毫娶她的想法，并且保证你这辈子都不再打扰她，我们就相信你。”

    张大哥赞同：“对，你要是照我们说的做了，我亲自给你斟茶赔礼道歉！”

    高进发：“……”

    他和张苗心来往，本就是想让张家把这笔账一笔勾销，并且，别看张家住在村里，又只是半吊子大夫，其实他们家最会敛财，算是村里最富的人。

    有这样一个岳家，他以后的日子肯定好过。

    可如果照张家兄弟俩的说法做了，以后他和张苗心就再无可能。

    眼看高进发不搭腔，张家兄弟恼了，这混账分明就不安好心，还一副他坦荡荡模样，弄得好像是张苗心不要脸主动贴上去一般。

    着实气人！

    张大哥想揍人，可他被人按着，根本动弹不得。边上一直温顺的张二哥突然捡了地上的扁担，对着高进发的背狠狠敲了下去：“打死了我赔！打不死我给你治！”

    一句话落，高进发惨叫一声，软倒在地。

    张二哥余怒未消，又是一扁担下去：“欺负我妹妹，我打死你个混账！”

    众人急忙上前去拉，院子里乱作一团。

    众人想要拉架，张二哥不肯松扁担，一群人围在一起拉拉扯扯，高进发趴在地上起不来身，被人踩了好几下，伤上加伤，痛得他险些晕厥过去。

    讲真，张二哥那两下，跟公堂上那些衙差的杖刑也差不多了。

    正闹得厉害，院子外传来一声女子的娇斥：“你们别打了！”

    正是满脸眼泪的张苗心。

    她看着被众人摁住的两个兄长，哭着道：“大哥，二哥，是我不争气。这事情不能怪进发哥，是我情难自禁……”

    越说越不像话，传了出去，所有人都会觉得张家的姑娘不要脸，张家妯娌俩险些被气死，她们现在没有女儿，可万一呢？

    万一生下个女儿，肯定会被这样一个姑姑拖累！

    “住口！”张大嫂怒斥！

    张苗心不敢再说，眼中泪花闪闪，显得格外可怜：“大嫂，算我求你。”

    张大嫂：“……”太他么糟心了！

    早知道这个便宜小姑子这么没脑子，她当初一进门就该给小姑子寻一门亲事把人嫁了。

    张二嫂脸色也不好看，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高进发，妯娌俩对视一眼，立即有了主意。

    这么个小姑子，还不如没有呢。

    两人悄悄商量了几句，去人群中拉了各自的男人，低声道：“事情闹大了，妹妹的名声已经毁了，不如由她去！”

    “那怎么行！”兄弟两人都不肯，妯娌俩急忙劝：“可劝不回来，我们能怎么办？不如让她吃一回苦，等到日子过不下去，她自然就回家了。到时候再帮她寻一门合适的婚事。”

    张二嫂赞同：“反正她如今这名声，就算议亲，人家也会把她当再嫁来看。”

    追到男人家门口非要上赶着嫁，说两人之间清白，也得有人信呐！

    张家几人在角落中并没有商量多久，张大哥憋屈不已，对着院子里众人道：“我一直把妹妹当亲生妹子，可这到底不是亲的。她想嫁人，我们非拦着不让嫁，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做哥哥的故意害她，想要拿她换聘礼呢。亲哥哥尚且会被误会，更何况我们只是堂哥。好话说尽，实在拦不住，我们便不拦了。”

    “今儿的事，多谢大家伙。”张大哥对着众人拱手：“接下来的事，留我们自己处理吧！”眼看众人不肯走，他继续道：“我不会再动手了。大家放心！”

    众人不肯走，一是担忧，二来也是想看热闹。

    好不容易才把人撵走，张二哥走到张苗心面前：“你铁了心要跟着他？他可是有妇之夫！”

    没了外人，张苗心满脸羞涩：“红月姐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

    张大哥一脸不信：“你怎么知道人家夫妻俩是真的闹掰，还是故意骗你呢？”

    张苗心掏出了一张纸：“画了押的，肯定做数！”

    兄弟俩一把接过，看到那纸上的字，当真要被气死了。

    张大哥颤抖的手指指着她，声音都气哑了：“五两银子把人妻子送走，你脑子呢？传了出去，你知道你是个什么名声吗？人家夫妻好好的被你拆散，外人不会说高进发如何，只会说你没脸没皮倒贴男人！干脆气死我们算了！”

    张二哥将手中的纸狠狠一丢：“随便你！”

    语罢，转身就走。

    妯娌俩人不识字，看到兄弟俩这般生气，不敢多问，急忙忙跟上。

    张苗心想和心上人相守，可她和张家人的感情也是真的。看到二叔和两个哥哥气成这样，她心里难受不已，哭得厉害。

    张家人一走，院子里剩下了高进发和她。

    高进发看着面前哭泣的姑娘，安慰道：“你别哭了，也别太犟。你二叔和你两个哥哥也是真心疼你，你回去跟他们道个歉，他们会原谅你的。”

    张苗心抬起满是泪水的脸：“进发哥，你这话是真心的？”

    高进发叹息一声：“我不想让你为难。也看不得你流泪，你还小，长得好，还会医术，以后会有比我更好的人陪着你。是我配不上你……”

    张苗心哭着扑进了他怀中：“我只想要你！”

    张家兄弟两人怒气冲冲回到家，就看到父亲坐在院子里抽旱烟。

    张家世代行医，虽然医术不太精，但也知道旱烟不是好东西，张郎中也只有特别烦的时候，才会抽上几口。

    上一次抽，还是他们母亲离开，距现在都好几年了。

    看到父亲这样，张大哥简直气不打一处来：“爹，当初我们就不该养她。”

    张二哥扯了一把兄长：“现在说这些，只会让爹更生气。”

    他蹲到父亲面前，将方才妯娌俩分析的话说了：“爹，苗心现在一心奔着高家去。我们根本拦不住，干脆如了她的愿，等她过不下去，得了教训，就知道回家了。”

    张郎中叹息一声：“这些年来，我只想着别对不起你们大伯，没想到把她养成了这样，百年之后，我怎么敢去见你们大伯？”

    自怨自艾没用！

    百年之后还早，且轮不到现在操心，张大嫂接过话头：“爹，依我看，高进发就是不想还咱们家的债，还想占我们张家的便宜。只要让他知道，他占不了便宜，反而还要付出更多，应该就会放过小妹了。”

    此话一出，张家人颇觉有理。

    于是，半个时辰后，张大哥将高进发和张苗心找到面前，一脸肃然：“你们俩非要在一起，我们也不想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高进发，我妹妹想要嫁你，你愿不愿意娶？”

    刚才二人在高家院子里互诉衷肠，剖白心迹，这会儿正是情浓之时，张苗心羞得脸颊通红。

    高进发看她一眼：“我高家如今名声不好，又家徒四壁，着实配不上苗心。”

    听到这里，兄弟两人都翻了个白眼，张大嫂讥讽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张苗心不满：“大嫂！”

    张大嫂只觉得憋气，只觉得这些年对小姑子的好都喂了狗，冷哼一声，别开了脸。

    张郎中敲敲桌子，吸引众人看了过来，沉声道：“女大当嫁，苗心一心嫁给你，我们也不拦着。但我们苗心长得好，会医术，还识得字。已经有好多人有意上门议亲，有人甚至把聘礼出到了八两。你一个有妇之夫，本就亏欠于她，我收你八两的聘礼，不过分吧？”

    高进发诧异：“……聘礼？”

    张大嫂嗤笑：“你该不会以为我们张家会把女儿白送给你吧？”

    说实话，高进发第一回娶了廖家的姑娘，对聘礼压根没有多大想法。一来那时候是由高母做主，二来，廖家嫁女，没有计较得失，也没有特意提及要多少聘礼，纯粹是看高家自己愿意。

    所以，对于聘礼，高进发心里没数。这会儿张家人特意提及，他懵了一瞬 ，反应过来后，知道自己该表态，可他囊中羞涩，拿不出来银子，根本开不了口。

    张二嫂见缝插针，提醒小姑子：“苗心，这就是他对你的真心，一个子儿都不想出！就嘴上大方，谁不会啊！”

    她伸手一指张家周边的房子：“你去问问，这村里谁家不想娶你？若是知道只要嘴上大方就能当聘礼，想娶你的人排起来至少得绕城三圈，咱们家的门槛早被人踏破了。”

    张苗心低着头：“高家刚逢大难，暂时拿不出来。”

    “你倒是善解人意！”张郎中不满，看向高进发：“她不要，那是她的事。我养她一场费心费力，不可能白养。没有八两银子，你别上门！”

    兄弟两人立刻上前，想要把高进发撵出去。

    高进发怎能甘心？

    可他没有非要留下，满脸无奈：“苗心，我配不上你，你找更好的人吧！”

    张苗心听不得这话，满脸是泪，追上前道：“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眼看两位兄长不依不饶，非要把人赶走，她回身，顾不得地上的泥，对着张郎中扑通一跪：“二叔，我求你了。我欠你的，我可以写借据！”

    张郎中的心哇凉哇凉的。

    一时间，只觉意兴阑珊：“随便你！”

    他是真的被侄女给伤着了，起身进屋，再不过问。

    张家兄弟俩可不能任由张苗心胡来，问道：“你是不是非要跟他？”

    事已至此，张苗心顾不得羞涩，颔首：“是！”

    张大哥怒极，真想伸手打一下这个妹妹，看能不能把她打醒。可对上她倔强的眼，他又有些舍不得。

    生气归生气，兄妹多年的情分不是假的，张苗心除了这件事上特别拗，从小到大一直都挺乖巧。他将抬起的手放下：“写八两银子的借据，我们再不拦你。”

    张苗心大喜，爬起来跑进药房，找到笔墨纸砚，飞快写了一张，想要按上自己的指印时，被张二哥抬手拦住：“让他摁！”

    高进发：“……”

    说实话，他从头到尾就没出聘礼，和张苗心在一起，本就是是不想卖家里的地，再有，也想被张家照顾一二。

    谁知一转眼，八两的借据就摆到了面前。

    张苗心没看出来他的不愿，满心欣喜于自己即将和心上人得以相守，急忙将印泥往高进发面前一放：“快！”省得张家人又改了主意。

    张苗心在张家长大，心里知道他们疼爱自己，这么轻易就许了婚事，其实是被气着了冲动之下做的决定，他们随时可能反悔。

    高进发看着面前的借据和印泥，面色一言难尽。

    他迟疑，张苗心急了：“你快点啊！”她压低声音：“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万一他们反悔……”

    听着这语气，高进发心里也急，心下一横，干脆抬手按了。

    都成了姻亲了，就不信张家人会把他往死里逼！

    既然不敢逼他，别说八两，就是八十两银的借据又能如何？

    张家兄弟俩看到了妹妹的迫不及待，只觉心又被戳了几刀。

    看到粘粘糊糊的二人，兄弟俩越看越烦，张大哥抬手揪起高进发的衣领，把人往外拖：“聘礼得了，你回去找媒人上门吧！”

    高进发：“……”还有媒人的事？

    他突然想起来，确实得请媒人，并且，还得备上礼物才能上门。

    以后迎亲，又是一笔花销。无论多省，前后加起来二两银子肯定是要花的。

    被张家人撵出了门，高进发站在路中间发了许久的呆，有些怀疑自己招惹张苗心是不是错了。

    怎么……好像这债越欠越多了？

    城里的楚云梨最近过得不错。

    主要是廖红月识相，没有要搬回家住的意思，偶尔还会过来帮忙。

    “妹妹，我手头还有三两银子，看起来多，可也不能坐吃山空，你说我能不能做个小生意？”

    廖红月一边说，一边利索地帮着摆东西。

    楚云梨嗯了一声：“那边的绣坊，有些绣线可以带出来绣，你先学两天，挣个温饱不成问题。”

    廖红月小时候学过几天绣花，精通的做不了，简单一些都会。心下一喜：“那我去看看，我肯定好好学。”

    得了妹妹的指点，廖红月心情愉悦，动作愈发快。

    楚云梨看她一眼。

    廖红月察觉到了：“妹妹，你有话直说。我若是哪做得不对，我一定改。”

    “确实有点事，”楚云梨一脸慎重，看得廖红月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才继续道：“高进发和张苗心定亲了。”

    廖红月愣住，眼眶酸涩，不知不觉眼泪已落了满脸，她伸手一摸，冰凉凉的。

    冰凉的感觉让她回神，看着指尖上的水，她惨笑：“我早料到会有今日。”

    楚云梨不再盯着她，继续干活：“为了定亲，高进发给张家写了一张八两的借据。”

    这话一出，廖红月忘记了伤心 ，好奇问：“借据？”

    楚云梨一脸理所当然：“高进发二十几了，又是有妇之夫。张苗心还是黄花闺女，你当张家那么好欺负，随便就把姑娘许人？”

    廖红月恍然，来了兴致：“真写了？”又好奇：“村里的事，你怎么那么清楚？”

    楚云梨瞅她一眼：“我说过，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欺负我的人！”

    廖红月哑然。

    现在的她隐隐看清楚了高进发的真面目，自然不会天真地认为高家做的事与他无关。

    想到高家做的那些事，以前廖红月身在其中，只觉得高家双亲过分，可现在看来，岂止是过分，他们分明就是想独占廖家家财！

    如果妹妹没有突然醒悟，让高进明夫妻住进廖家，任由他们胡来。等妹妹悲伤完了想要拿回廖家，而高家肯定不给……妹妹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想到此，廖红月活生生打了个寒颤。回神时，周身凉飕飕的，着实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伸手抹了一把，心里庆幸妹妹醒悟得早，她不敢深想那后果，转而道：“张家会给多少嫁妆？”

    楚云梨笑容意味深长：“你说呢？”

    廖红月也笑了。

    说实话，看着高进发偷鸡不成蚀把米，这感觉着实不错。

    高进发回家之后，左思右想，还是认为这婚事越快定下越好，于是，他转身出门，去了与高家亲近的几家邻居家中。

    目的只有一个，借银！

    以前高家借不到一个铜板，因为众人都看得出来，高家只会越来越落魄。

    可如今不同，高进发即将娶张家的女儿，有这样一门姻亲，高家只会越来越好。

    至少，不至于还不起这点债。

    高进发看似老实，平时笨嘴拙舌，可只要他想，就能说动人心。

    人吃五谷杂粮就得生病 ，无论是谁 ，都不会得罪大夫 。

    不过半日，高进发已经借到了一两多银子，跑去买了礼物，找了媒人去张家提亲。

    张家压根不乐意这门婚事，媒人上门，也根本讨不了好，没有人招待。他们送礼物，张家收礼物，走个过场而已。

    看到这样的家人，张苗心自然是伤心的，高进发又哄了她一场。

    无论如何，婚期总算是顺利定下。

    高进发心里有事，只想婚期越快越好，张苗心也一样。张家人无所谓，张苗心名声已经毁了，他们再留她，也不过徒惹人笑话。

    婚期定在半个月后，不知道的，还以为张苗心这姑娘有不妥当之处。

    这段日子里，廖红月已经开始绣花，并不怎么理会村里的事。

    半个月后，张苗心一身大红嫁衣，被花轿抬去了高家。

    坐在花轿里，张苗心嘴角的笑容就没落下过。

    因为是娶张家姑娘，高进发也没有太抠，无论是迎亲队伍还是席面都办得不错，看在张家的份上，村里人也挺捧场。

    婚事还算顺利，新人三拜九叩之后，开了筵席。

    一顿饭吃完，村里人帮着收拾碗筷，等到他们把自家的东西拿回家，这门婚事就算成了。

    张苗心揭了盖头之后，跑出来待客，强压着羞涩和村里人说话。

    村里人洗涮完，带着自家的桌椅很快散去，看着院子里人越来越少，张苗心愈发羞涩。

    正想着晚上的洞房花烛，羞得不能自已，一个妇人凑了过来：“苗心，你二叔给你多少压箱底银子？”

    提及这个，张苗心伤心了，因为嫁妆只有被子，其余什么都没。

    妇人一见，大惊失色之下脱口问道：“没有吗？那你们拿什么还我家的债？”

    张苗心：“……”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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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妹 二十二

    张苗心一个村里姑娘, 哪怕家境较好，也并没有不食人间烟火，这些日子，她一边高兴即将嫁于心上人, 一边又哀痛家人的不理解。

    此时经人这一提, 恍然想起, 高进发身上是没有银子的。因此, 许多人都说, 他就是想算计她后，将张家的债一笔勾销。

    张苗心真心爱慕于他, 自然不会把心上人想得那么龌龊。但事实就是，高进发没有银子。

    不止还不了张家的债，连聘礼都是借据。更甚至，娶她的所有花销, 都得借。

    她不是喝露水长大的姑娘，知道过日子不只是有感情就行。

    面前妇人见她不说话, 顿时急了：“苗心, 当初高进发借银子的时候本来我是不愿意的, 因为我那银子得留着给我女儿置办嫁妆。婚期就在半个月后, 那时候他口口声声你们一成亲就还, 现在你这样……”妇人眼圈通红, 都要急哭了。

    张苗心有些恍惚, 张家好几个大夫，虽然医术不太好。但一来便宜，二来方便, 村里八成的人都愿意找他们治病。

    会有这么多人,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就是张家的药费可以先欠上一段时间，等着秋收卖了粮食再还的比比皆是。但是，也不是所有人都那么自觉，犹记得以前她最讨厌说话不算话，和欠钱不还的人。

    现如今，她没有压箱底，而这里婶子等着银子用，她……好像要成为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了。

    再有，大喜之日就有人上门追债，也实在是让人难受。焦急憋屈之下，张苗心眼圈通红。

    大抵是发现了这边的动静，高进发走了过来：“何事？”问完，还对着张苗心温柔一笑。

    对上这笑，张苗心眼泪夺眶而出。从小到大，向来都是她问别人要银子，还从未像今日这般难堪过。她眼泪唰地下来，当着院子里还未离去的离去的邻居，她恼羞成怒：“你为何要跑去借银？”

    借就借了，为何把还债的日子卡得这么死，让人家大喜之日就跑来问。

    说到底，张苗心是个被宠大的姑娘，无论是张家人自己还是村里人，向来都是捧着她的。今日突然被人冷言冷语，小姑娘就受不了了。

    一受不了，就使小性子。

    她会恼羞成怒，可当着这么多人面被她斥责的高进发，心里也瞬间升起一股怒气。

    以前廖红月再不满，当着人前，从不会给他难堪。

    可这么多人在，高进发心里再不好受，也不好出声斥责。他脸上笑容不便，对着众人告一声罪，将人拉近新房中。

    “苗心，这事是我不对。”进门后，高进发先是告罪：“我太想娶你，又不想委屈你，可囊中羞涩，也只能如此。你放心，债我会想办法还上，不会让你为难。”

    闻言，张苗心总算止住了泪：“咱们大喜之日，上面还有客人就有人追债，太丢脸了！”

    “是我对不起你，以后我会加倍补偿你的。”高进发试探着将她拉入怀中。

    张苗心羞涩不已，倒也没有抗拒，顺从得将头埋在他胸口：“你不许负我！”

    屋中气氛甜蜜，二人久久相拥，好半晌舍不得分开。可外面有客人还等着，再不舍，二人也只能出门。

    高进发走到那个追债的妇人面前，此时已经有好几个人站在一起，都是他欠债的人家家中的人。

    看到他过来，妇人急忙道：“进发，婶子也是实在没法子了，你妹妹的嫁妆必须得备，婶子帮了你，你也别让我为难啊！这几天，你叔跟你两个兄弟没少埋怨我。这银子要是拿不回，婶子也不能留在方家了……”

    言下之意，再不还银子，这婶子家都要散了。

    话说到这种地步，任何人都不可能再拖下去。高进发颔首：“多谢婶子帮我。你不会让你为难，张家没给压箱底银子早在我意料之中。这样吧，若我实在没法子，我会把家里的地卖掉，一定会还上你们几家的债！”

    这话一出，众人也不再为难他。

    等客人散尽，张苗心也没了一开始的欢喜。

    到了夜里，二人对坐在床前，张苗心实在忍不住，问：“进发哥，你真不是为了我的嫁妆才娶我的吗？”

    若不然，那些人为何早不问晚不问，偏偏在成亲之日来问？

    高进发摇头失笑，伸手去抚摸她的发，眼神温柔：“我会这样说，只是权宜之计。村里人都认为你有大笔嫁妆，果不其然，他们把银子借给我了。你放心，这些银子我不会问你要，也不会让他们为难你，明儿一早，我会去城里找牙行。上一回我问过，那些地值十七两……”他声音越来越低：“苗心，你真美！”

    语罢，唇凑了过去。

    张苗心还是觉得不对，高家要卖地也不是一两天，如果真有诚意，应该是娶她过门之前就卖，而不是让人在大喜之日问她要债……她心里乱糟糟，对着他凑过来的唇，下意识避了开去。

    她主要是羞涩，刚想半推半就，恍惚间看到高进发眼神凌厉。

    她心下一惊，彻底没了那些旖旎心思。站起身退到一旁。

    这动作挺大，张苗心也是退开了才反应过来，下意识为自己解释：“进发哥，我害怕！”

    高进发伸手拉她：“放心，我不会伤了你的。”

    话中的笃定让张苗心有些伤心。

    他之所以这般笃定，是因为他之前娶过别人。

    张苗心知道自己不该计较，可她心里就是酸涩难言，种种情绪叠加之下，她咽了咽口水，摇头：“进发哥，我实在害怕，我们能不能缓一缓？”

    高进发脸上温和的笑容不在，问：“外面人都说我是算计你的嫁妆，是不是你也这么认为？”

    张苗心：“……”她很难不这么认为啊！

    她不顾名声非要嫁一个有妇之夫，是因为真心爱慕于他。她失去了那么多，不过是想让他对这份感情和自己一样纯粹而已。

    张苗心不想怀疑心上人，可她的心告诉她，这男人就是有问题。

    “我去住厢房吧！”

    语罢，她转身就走。

    高进发急忙追上，却还是晚了一步。跑在前面的张苗心很快就栓上了厢房的门。

    不肯圆房？

    高进发伸手去推，发现推不开后，又去窗户那里。

    里面的张苗心听到他的脚步声，“砰”一声关上了窗户。

    高进发：“……苗心，你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张苗心不开，背靠着门口：“进发哥，听说圆房很痛，我真的害怕。”

    高进发拳头捏得紧紧，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到底没有踹门，深呼吸两口气，语气也温柔下来：“苗心，你别害怕。你在我心里，就像是九重天上的仙女，不可亵渎。若你不愿意，我不会碰你。天色不早了，你早点睡。明日一早，我带你进城卖地。”

    听着外面脚步声远去，张苗心突然觉得有些歉疚。

    他明天就要进城卖地，她好像……真的误会他了！

    一整夜，张苗心辗转反侧。

    天刚蒙蒙亮，隔壁的门就开了，然后就是高进发的声音：“苗心，我做饭给你吃，然后我们一起进城。说起来，我还没送过你首饰，等我把地卖了拿到了银子，一定给你补上！”

    张苗心打开门，不敢看他的眼睛，跟着去厨房帮忙。

    高进发语气还是那般温柔，压根不在意昨夜她不肯圆房的事。

    如此，惹得张苗心愈发歉疚。

    吃过饭，二人到村口去租了马车，到了城里后，高进发带着她在街上四处转悠，笑道：“等我有银子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村里让最喜欢转悠的那条街，就是廖家铺子那边。一到早上，各个村里的人都会过来。楚云梨本来挺忙的，余光瞄到着红衣的两人，顿时来了兴致。

    她是知道高进发为了成亲欠许多债，还知道张家人恼了张苗心，只给她备了很少的嫁妆。没有压箱底银子！

    楚云梨想了想，缓步走到二人面前：“好巧！”

    于张苗心来说，成亲的第二日夫君碰到前小姨子，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高进发和廖红月分开，却也没想和廖家翻脸。尤其这小姨子最是狠辣，他压根不敢得罪。他以前老实，实在有点憨，当下就问：“子恒如何？”

    “挺好。”楚云梨笑吟吟看着张苗心：“多亏了张姑娘慷慨解囊，她们母子才能在城中顺利安顿下来。”

    张苗心：“……”太糟心了！

    若不是她为了打发廖红月母子花光了身上的私房，嫁妆也不至于那般简薄。昨日也不会那样丢脸了。

    她面色不太好，楚云梨眼神一转，道：“姐夫，姐姐托我给张姑娘带几句话，就是些关于你习惯的，她把张姑娘不知道照顾不好你，你能给个方便么？”

    高进发并不想让二人单独相处，可话里话外都是为了他，加上他不敢得罪了小姨子，只能对张苗心道：“那我先去牙行，一会儿过来接你。”

    张苗心也不想和夫君的前小姨子相处，楚云梨却已经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去我家喝口茶。”

    一边说话，手上动作不慢，把人带回了自家铺子。

    张苗心身不由己，想要挣扎，却发现挣扎不动，到了铺子里时，手腕已经被拽红了一圈，她有些恼：“你倒是轻点！”

    楚云梨帮她揉了揉：“对不住。”

    张苗心自认不欠廖红月，不耐烦地抽回自己的手：“有什么话就直说！”

    她并不认为夫君的前小姨子真那么好心。特意挑拨他们夫妻感情还差不多。

    楚云梨看着她脸上的戒备，笑容意味深长。

    没错，她就是来挑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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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妹 二十三

    楚云梨啧啧摇头：“你一妙龄姑娘, 要才有才要貌有貌，为何这么想不开盯着一个有妇之夫呢？”

    一开口就这么刺人，张苗心面色难看，抬步就往外走：“如果你想奚落我, 便不用开口了。”

    楚云梨把人拽住：“别着急呀！我是真有话对你说！”

    张苗心冷哼一声：“我知道, 我拿银子让你姐姐离开这事不光彩。但也是你情我愿, 我可没有强迫她。她既然拿了银子, 便不应该再纠缠……”

    “我帮我姐姐带话只是托词。”楚云梨打断她：“其实是我自己有话想跟你说。”

    张苗心冷哼一声：“说吧, 我听着呢。”

    无论说什么，她都不会信！

    信了, 就是上了这女人的当了！

    本来她是有些怀疑高进发算计她嫁妆的，可今日他真的到城里来找牙行，且方才说有了银子帮她买首饰时，态度自然, 不像说假话。

    看起来，倒是她小人之心了。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听说, 高进发娶你借了不少债？”

    张苗心轻哼一声：“他那是在乎我。哪怕没有银子, 就是借, 也要把喜事办得风风光光。”

    楚云梨点点头：“或许你是对的, 可他为何要借呢？我都听说了, 昨天就有人问你要债, 该不会他一早就想着接你过门之后拿你的压箱底银子还债吧？”

    “你胡说！”张苗心恼羞成怒：“他说过, 是想等我过门之后卖了地还债！”

    “那为何要等你过门之后呢？”楚云梨笑看着她，语气意味深长：“众所周知，无论因为什么原因卖祖产, 都是败家子。虽然高进发这地一定要卖, 他肯定是败家子。可这地在你进门之前卖的话, 又有不同。至少，外人一看，他败家与你无关。可你都进门了他才卖，这败家子的名声，你也得帮他担一份。”

    闻言，张苗心面色微微一变。

    她昨天刚进门，又发生了这么多事，加上高进发话里话外都将卖地的事扛到他自己身上，好像与她无关，所以，她还没想到这里。

    可亲已经成了，地必须卖。这名声已经毁定了。

    张苗心难受了一瞬，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结果，嘴上却不饶人：“夫妻一体，我既然嫁给了他，他名声不好我就好不了。我进门之前和进门之后卖地根本就没区别！”

    “你挺想的开嘛！”楚云梨笑意盈盈，抱臂靠在架子上：“若是我说，高进发压根没打算卖地呢？”

    张苗心皱眉：“胡说！他都去找牙行了。”

    “上一回我姐姐都把中人带到地里，价钱都谈好了。还比平时高了二两，只要他点头就能拿银子，这样都没能卖掉，你以为他会愿意卖？”楚云梨也不管她爱不爱听，自顾自道： “他这个人，最会装了。一会他肯定跟你哭诉他卖了祖产枉为人，对不起祖宗。但他也不会主动说不卖地，而是让你舍不得，然后主动提出回娘家要银子给他还债，你若是不信……你可以试试。”

    张苗心面色难看。

    接下来，楚云梨没有多说话，转而去忙了。

    一刻钟后，高进发去而复返，仔细观察张苗心神情，见她神情似有不悦，试探着道：“你们俩说什么了？”

    张苗心沉默了下： “没说什么。你问了吗？”

    高进发叹息一声：“问了，出十六两。”

    有了方才楚云梨的话，看他神情间满是不舌，张苗心的心里顿时复杂起来。

    不过，她又一想，无论是谁卖掉祖产，心里都不会好受。她好奇问：“我好像听说上一回有人出到了十七两，咱们直接去找他吧！”

    高进发颔首。

    那中人特别喜欢高家的地，被高进发拒绝后，还颇为不舍。临走前还表示若高进发改了主意，随时去找他。

    “咱们走吧！”高进发将人护着往人群里走，情绪低落，半晌不说话。

    张苗心侧头看他：“你舍不得？”

    高进发苦笑：“是，这地已经传了五六代了，没想到被我这个败家子给卖了。要是让我爹娘知道，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我都不敢去见他们！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肯定拦住我爹娘，不让他们为难红慈，如此，我们家也不会落到如今地步……这地被我卖了，实在愧对祖宗。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拿我的命去换回那些地！”

    说到后面，语气决然。

    张苗心愈发觉得怪异，如果没有人提前告知她高进发会说这些话，她也不会这么怀疑他。

    可廖红慈把他算得这样准！

    边上高进发又叹一声：“苗心，我是真想跟你好好过日子，哪怕百年之后不敢去见列祖列宗，我也要把这地给卖了！”

    张苗心顿时皱眉。这话说的，好像卖地是为了她似的。她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该怎么说。她不想怀疑身边人，却又不得不怀疑，试探着问：“不如我回家去求我二叔，让他借我们一点银子，先把那些债还了？”

    高进发摆摆手：“别去了，我不想让你为难。你二叔正生你的气呢，你现在回去求他，肯定会受委屈。”

    张苗心听了这话，心里感动，但却愈发警惕，继续道：“为了我们的以后，我受点委屈也没什么……”

    高进发顿住脚步，顾不得街上人来人往，转身握住她的手，满脸感动：“苗心，我对天发誓，此生绝不负你！你受的这些委屈，以后我会加倍补偿……”

    张苗心：“……”合着他真打算让她回娘家去要银子？

    他铺垫这么多，只字不提不想卖地，就是想让她主动提出回娘家借！

    如果没有人点破，张苗心自觉不一定能发现他的算计，可方才廖红慈说得再明白不过，她若是再信他，也是自欺欺人。

    她咬了咬舌尖，疼痛在口中蔓延，她才没有当场翻脸。

    因为她突然想起昨天高进发进门不成，想要翻窗的事。

    他是真想与她圆房的吧？

    张苗心转身往回走：“咱们回家吧！”

    高进发不动：“真不卖地了？”

    张苗心伸手拉他：“不卖了！”她可担不起让高进发卖地也要娶她的名声。

    乍一听，好像她是红颜祸水似的。

    可这场婚事于张苗心来说，已经算是简朴了。凭张家在村里的名声，她若嫁人，只会比高家办得更好！

    她不过轻轻一拉，没太使劲，高进发已经顺着她的力道转身，口中嘱咐：“若是你二叔不肯，你千万别为难自己，我再回头卖地也是一样的。”

    口口声声都是为了她，张苗心并不感动，甚至有些想笑。

    回去的路上挺沉默的，到了村口，高进发试探着问：“你为何不说话？生我的气了吗？如果你觉得为难，我就去找中人卖地……”

    “不为难！”张苗心看着张家的方向：“我只是在想，一会儿该怎么跟二叔开口。”

    开口提回家，确实需要措辞一二。

    这么想了一路，张苗心已经彻底想明白了，高进发当初和她来往的时候，正是廖红月天天跑去城里找牙行卖地之时。

    那时候她一心扑在他身上，没想这么多。

    可昨天的委屈和今日廖红慈的话，加上她方才试探后高进发的应对，让她彻底明白：高进发娶她，就是为了不让张家追债！如此，他就不用卖地！

    如果他真不想让她为难，方才她可没使劲，不可能拉得动他！

    张苗心不得不承认自己瞎了眼，她深呼吸一口气，面色慎重：“进发哥，我这就去找二叔。你就别去了，二叔和大哥二哥都还没原谅你，看到你后，更不会答应借银子。”

    高进发一脸担忧：“如果他们为难你，你就回家！我先回家做饭，等着你回来吃。”

    家？

    二叔养她长大，从来不求回报，还让她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那才是家人！

    而身后这个只会算计她，算计她家人的如毒蛇一般的人，她才不敢把他当做家人。

    现在想来，当初廖红月会下嫁，也是被他织的名为情意实为算计的网给迷惑了。

    也难怪廖红月离开的时候让她发现不对，及时抽身。廖红月……是看出来他的那些算计了吧？

    张苗心一步步往张家的方向走，心绪烦乱，似乎想了许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中空白，走到张家门口，她看到院子里抽旱烟的二叔。想到这些年来二叔抽旱烟的次数，她心里明白，自己到底还是让二叔烦心了，眼泪止不住往下掉，跪了下去：“二叔，我错了。”

 养妹 二十四

    老实憨厚的心上人实际上只是为了银子才算计, 想到这两天受的委屈，张苗心哭得涕泪横流，看到长辈，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越哭越伤心, 抽泣着浑身颤抖, 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张郎中看着她, 面色哀痛, 却只是一瞬，拎着旱烟袋转身就走。

    张苗心呆住了。

    从小到大, 二叔和两个哥哥很疼她，凡是她要的，都会送到她手上，从无例外。

    可是今日, 她想要回来，二叔居然不理会她！

    这是真的生她的气了吗？

    张苗心急了：“二叔, 我知道错了, 我要退了高家的亲事！”

    张郎中头也没回, 直接进了屋。

    院子里翻晒药材的妯娌两人恍若未闻, 仿佛没发现门口有人。

    张苗心难受不已, 眼看最疼自己的二叔不搭理人, 她只得看向两个嫂嫂：“大嫂, 你先帮我开门。”

    张家是大夫，只要没下雨院子里都有药材，怕有人偷药, 万一拿去吃坏了人, 张家才是真的冤枉！所以, 张家的院子有别于村里的其他人，篱笆扎得很牢，想要翻进来不太容易。

    张苗心一个姑娘家，就更不好翻了。当然了，她自觉是回家，不需要翻！

    听着便宜小姑子理所当然的话，张大嫂气笑了：“你昨天嫁人，回门应该是明天。我现在放你进来，不合规矩！”

    “我不过了！”张苗心眼泪汪汪：“嫂嫂，高进发骗人，他外头欠了许多债，昨天就有人问我要。口口声声说卖地还债，真让他卖，他又不肯。他分明就是算计我们张家……我不要跟他过日子，你快点给我开门，然后找大哥二哥去把这门婚事退了。”

    张大嫂面色一言难尽：“苗心，男婚女嫁那是一辈子的事，你这也太随便了。”

    张二嫂赞同：“先前你不依不饶非要嫁，现如今刚进门就要归家。你已经十五了，不是五岁，怎能这样任性？高家不好，高进发满心算计，我们之前也提醒过你的啊！你嫁了人又说不过日子，以后谁敢上门娶你？”

    她看了一眼正房：“你想进来，可爹不答应，我和大嫂怎么敢放你进门？你再要纠缠，那是为难我们。”

    张苗心真的傻眼了。

    她本以为，家里人只是气她不听话。看得出来，张家人都不喜欢高进发，她要回来，家人应该迫不及待才对。

    妯娌俩也没多留，去后院翻晒药材了。

    张苗心也不离开，跪到了院子外：“二叔，我没听您的话，是我错了。今儿我就跪在这里，若您不原谅，我就不起来！”

    这是铁了心不回高家了。

    村里人房子建得密，不过一刻钟，好多人都知道张苗心非要回张家的事，围过来看热闹的人不少，却没人开口劝。

    当初张家不让她嫁，跑去高家大闹。是张苗心非要拦着非要嫁的，这姑娘太任性了，连养她长大的亲二叔都能忤逆，万事随性而为。

    谁敢劝？

    万一张苗心回了张家又闹其他的妖蛾子，帮着说和的人就是里外不是人！

    兄弟两人看到这样的妹妹，很是心疼。张大哥站在屋中透过破了一个洞的窗户，看着外面的妹妹，脚下一动，似乎想要出门。

    边上张大嫂心里一动，伸手把自家男人拉住：“别！”

    张大哥回头，有些恼怒：“ 外面那么多人看着，闹起来好看吗？既然她知道错了，那就先把人叫进来。咱们这几家的事，关起门来，怎么说都好！”

    张二哥欲言又止，到底没开口。

    张大嫂眼圈一红：“你总要听听我的意思吧？那高进发看似老实，其实满心算计。苗心非君不嫁，根本就是铁了心和他过一辈子，这才成亲一天就要回家，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对！ ”

    闻言，张大哥皱起眉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大嫂试探着道：“高进发外头欠了那么多债，昨天大喜之日就有人上门去问。就我知道的，那几家人的银子都等着用，若他不还，肯定会一催再催。高家如今唯一能换银子的就是那些地。之前高进发就是不想卖地才跑来算计小妹的，现在又让他卖地，他怎会答应？”

    “你的意思是……”张二哥一脸疑惑。

    张二嫂冷笑一声：“分明就是他们夫妻俩假装吵架，目的就是为了骗咱家的银子。”

    张大哥也认为，张苗心这心意变得太快，顿时满心狐疑。

    张大嫂接话：“爹本来就挺伤心，若是苗心回来又要回高家……万一把爹气出个好歹怎么办？”

    这话一出，兄弟俩对视一眼，都没了把人叫进来的想法。

    张大哥走到院子里，道：“苗心，我们养你长大，教你识字，还帮你备了嫁妆，已经仁至义尽。高家是你自己要嫁的，过得好不好那都是你自己的事。一嫁随父，二嫁随心，你若真不想过，那也是你自己的事。我爹为你操碎了心，现在正伤心呢，你若懂事，就不该再回来闹！”

    此话一出，张苗心再次呆住。

    今日之前，她是真心以为无论她做什么错事张家都会原谅她。

    高进发不是良人，张家也知道。她不愿意留在高家难道不是好事吗？为何张家人不接她回家？

    高进发很快听说了张家门口发生的事，今日在城里，张苗心口口声声回娘家拿银子，他一点都没怀疑。谁知道她发什么疯，突然就要回家了？

    他也来不及细想，急忙去了张家门口，看到地上跪着的张苗心，上前道：“苗心，别跪了，咱回家吧。”

    如今两人是夫妻，他伸手就拉人。张苗心却像是如见洪水猛兽一般，飞快往边上挪：“你别碰我！”

    高进发：“……”

    他就是想破脑袋，也不明白张苗心此番缘由为何。

    “我不会跟你回去！”张苗心大叫。

    高进发试着再次上前一步，吓得张苗心顾不得地上的泥土，连连往后挪。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高进发只觉丢脸，还不能生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温声道：“苗心，别开玩笑！我们都成亲了，你不跟我回去，又能去哪？”

    他上前又要拉人，张苗心飞快往后让：“不要不要……我不要去高家！”

    任谁都看得出来，张苗心是真的害怕。

    有那好心的邻居上前拦住高进发：“让我帮你劝劝。”

    高进发不想让别人劝，只想弄清楚张苗心为何变得这么快。可周围这么多人，他强行把人带走的可能微乎其微。只得勉强笑道：“多谢大娘了。”

    张苗心看着张家院子里大喊：“二叔，我真的知道错了，您让我回家吧！”

    好心的大娘拉着她离开：“别喊了，你二叔还生你的气呢，去我家里喝口茶，缓一缓再说。”

    张苗心脸上的泪一直就没停过，到了大娘家里，趴在桌上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于庄户人家来说，有人跑自己家哭，挺不吉利。看她哭得厉害，叫她回来的大娘有些后悔，想着开导完赶紧把人打发了：“苗心，你别哭了，跟大娘说说，到底是因为什么不想留在高家。”

    张苗心抽泣着把昨天的事说了，又讲了高进发，晋城卖地被她一劝就回来的事，末了哭着道：“他根本就没打算卖地，一直就想让我回高家拿银子。他是个卑鄙虚伪的小人！根本就不是真的爱慕我，只想算计我……大娘，这样的人，我怎么跟他过？”

    大娘若有所思，到了外面对等在那里的高进发道：“就因为你没卖地，她觉得你骗了她！”

    高进发：“……”

    他确实不想卖地，可阻拦他卖地的话是张苗心亲口说出的。她怎么又觉得他不坦诚呢？

    “冤枉！我是真想卖地还债，”高进发一脸诚恳：“可今儿在城里，她非说回来问张家拿银子，使命拉着我回来的……”

    大娘面色复杂：“你一个大男人，她拉得动你？”

    高进发一噎，解释道：“当时她那般决绝，怎么好伤她？再说，她和张家闹翻，二叔不太可能给她银子。我是想着等她失望了，我再去找中人卖地……”

    简直就是狡辩！

    话里话外一副要卖地的模样，他倒是卖啊！

    都到了城里了，也没把中人叫来，分明就是不想卖嘛。

    大娘也看出来了，高进发看似憨厚，其实机灵得很，她已经后悔自己多事，懒得多问，摆摆手道：“缘由我帮你问出来了，能不能哄好看你自己。”

    高进发道了谢，急忙进门：“苗心，咱们回家吧。你到别人家来哭，就算大娘不在意，咱们也不该这么失礼。我知道你是怨我没卖地，回去我就卖，成吗？”

    他语气决绝，张苗心半信半疑，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心。她不是不懂事的孩子，知道在别人家哭不好，便顺着高进发的力道出了门。

    高进发心里盘算了一下，道：“ 这些债是我欠的，根本不关你的事。你别操心，我会想办法还上！”

    又不提卖地？

    张苗心看着他：“你要想什么办法？又让我回了娘家要么？”

    “不会！”高进发满眼心疼：“若我知道张家这般绝情，绝不会让你回去受这样的委屈。苗心，我宁愿自己受苦受累，只希望你能安好。”

    张苗心板着脸，总之，高进发不卖地，她就不会信他！

    接下来半天，高进发一直都在劝，他发现这姑娘比廖红月难哄多了。

    一直到吃晚饭，张苗心都没松口。无奈之下，高进发只能妥协：“今日夜里我就进城，明日一早，我就把契书给中人，然后拿银子回来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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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妹 二十五

    张苗心还是一声不吭。

    高进发也没想到这姑娘这般精明, 叹息一声：“你早点睡，明天我肯定把债还了。绝不让你为难！”

    回到房中，高进发捏着地契一宿没睡，他已经丢了廖红月, 再不能失去张苗心。卖地是最坏的打算, 饶是他尽心算计, 却还是留不住。

    大抵是天意如此！

    半夜, 高进发揣着地契出了门, 去了城门口排队，天蒙蒙亮时, 他已经到了街上。

    楚云梨正在摆货，余光瞄到熟悉的人影，顿时来了兴致：“这么早，去哪儿啊？”

    听到这似笑非笑的年轻女声, 高进发只觉头皮发麻，一片烦躁里, 突然就想到了昨天张苗心在此呆了一刻钟的事。

    那时候, 也是这便宜小姨子说有话跟她说来着。

    难道是因为小姨子？

    想到这些日子廖红慈针对高家所做的事, 高进发福至心灵, 肯定是她！

    想到此, 他眼神如淬了毒一般, 质问道：“昨天你跟苗心说了什么？”

    楚云梨眨了眨眼：“就……说了几句实话啊！”

    高进发瞪着她：“她一回去就要回张家, 都是因为你吧？”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咦，我说的是实话，又没有胡编乱造, 如果她真的不跟你过, 那也是你自己的事！”

    高进发哑口无言。

    因为张苗心的怀疑没有错, 他根本不想卖地，所以才再三算计。

    没想到被张苗心识破，他心里心虚之余，也恼怒不已。这份怒气他不敢对着张苗心，只能冲着别人，比如……便宜小姨子！

    他恨得咬牙切齿：“廖红慈，我们高家被你害得家破人亡还不够吗？你怎么这样狠？”

    “你们家破人亡，关我何事？”楚云梨不以为然：“我只是为我自己讨个公道而已。高家人有罪，那是知府大人判的，你这是不服大人的判决吗？”

    说话间，廖红月带着孩子走了过来。

    最近她白日都在绣花，早上带着孩子出来买菜会来帮一下铺子里，看到高进发在这儿，还一副怒火冲天模样，顿时皱眉：“高进发，咱们俩都没关系了，你若是要脸，就不该再来纠缠！”

    高进发恼怒不已：“要不是她害我，我也不会来找她算账！”

    听到这话，廖红月忽然想起来，前些日子妹妹说不会放过欺负她的人……难道，妹妹又动了手？

    孩子起得早，本就不太高兴。被高进发一喝，吓得哭了出来。

    高进发心里烦躁，听到孩子哭声，愈发不耐烦：“廖红月！你说的话我还给你，咱们没关系了，各过各的，你别再来纠缠我，管好你妹妹！”

    “管不了！”廖红月抱起孩子哄，随口道：“我妹妹性子好，从来不会对不起谁。她既然针对你，那肯定是你自己有问题。”

    这样偏心的话出来，高进发气了个倒仰：“廖红月，你别逼我。”

    廖红月讶然：“我逼你什么了？”

    她一脸无辜，肌肤白皙，脸颊生晕，眉眼舒展不见愁苦，看起来比以前过得好。高进发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他难受，就想让别人也不好过，想到什么，他冷笑着低声道：“廖红月，你不想坐牢吧？”

    廖红月皱眉：“你这话是何意？”

    高进发脸上怒气不在，一副运筹帷幄模样：“我知道你偷东西了！”

    廖红月突然就想到她偷的那两只鸡，面色瞬间惨白下来。

    见状，高进发愈发得意：“我欠了三两银子的债，高家还有十一两。我也不要多的，你把这些债帮我还了，我便也会忘记了那些事。”

    廖红月吓得后退一步。

    她不敢相信，这是和她同床共枕几年的老实人！

    虽然她早发现高进发没那么老实，但也没想到他会这么无耻。

    她跑去偷鸡给她熬药的事他知道了竟然装作一无所知，药喝得心安理得……太不要脸了。

    廖红月浑身颤抖起来，既是气的，也是怕的。她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孩子。

    高进发见状，冷笑道：“孩子没了娘，肯定要跟我。红月，后娘手底下的孩子可不好过，你要是不想让孩子吃苦，就帮我把这些债还了。我跟你保证，此事了了，以后我再不为难你！”

    竟然拿亲生骨肉来威胁人！廖红月再一次看清了这男人不要脸的程度。

    她颤着声音：“我哪有银子？”

    就算是张苗心给了她五两，可这些日子花了不少，她绣的花只够母子俩日常花销，还没来得及攒银子呢。

    高进发语气意味深长：“ 你没有，可以跟人借嘛！”

    楚云梨忍无可忍，抬脚就踹：“我借你个头！打死你个不要脸的！”

    她踹得突然，高进发毫无防备之下结实挨了一脚，摔到了台阶底下。他捂着肚子，冷笑道：“现在，你们就是还债，我也不答应了。我要银子治伤，至少十两，若是不给，现在我就去衙门！”

    楚云梨下了台阶，又踹了他一脚：“看把你能耐的，你去告啊！”

    高进发：“……”

    他满脸不可置信：“你不怕？”

    楚云梨不怕，可廖红月害怕，她拉住又要踹人的楚云梨：“妹妹，我没有那么多银子给他！”

    就算是借，那也要还啊！

    她一个女人拖着个孩子，能把母子俩养好就不错了。二十多两银子，她一辈子也攒不了那么多！

    楚云梨对着地上的高进发嗤笑一声：“我还当是多大的把柄，不就两只鸡么？”

    她掏出一两银子，递给闻声赶来的赵成：“赵叔，麻烦你跑一趟村里，把这银子给村头的李家，顺便道个歉，就跟他说我姐姐当初手头不宽裕，偷拿了他两只鸡，现在加倍赔偿。”

    两只鸡换一两银子，傻子才不答应！

    再说，李家丢了鸡一直没报官，压根又不想惹上衙门。肯定很乐意收下这一两银子的。

    高进发愣住。

    楚云梨又踹他一脚：“还不滚？”

    高进发对上她的脚，急忙避开。那纤纤小脚穿着精致的绣鞋，踹人时却像石头一般，挨着就疼得不行。

    眼看讨不了好，反而会讨打，高进发不再留，转身就跑。

    看着落荒而逃的高进发，廖红月心情复杂，她刚刚被气得眼圈红红，怒道：“老娘当初真的瞎了眼！”

    楚云梨转身进铺子，随口道：“你为了他委屈我，险些害廖家家财易主！”

    闻言，廖红月面色煞白：“妹妹，对不住！”

    楚云梨一挥手：“说这些没用。今日我会帮你，这我心情好。以后我不会再管你！”

    说到做到。

    听出来了妹妹口中的决绝，廖红月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妹妹，谢谢你！”

    楚云梨不理她。

    廖红月偷鸡是事实，如果到了公堂上，廖家双亲教出个小贼的事肯定传得沸沸扬扬，也会说廖红慈绝情，逼得亲姐姐去偷。

    他们夫妻吵闹不要紧，牵连上廖家就不好了。

    高进发去找了中人，拿到了十七两银子，为了哄回张苗心，他还特意跑到银楼帮她买了一只钗。

    随着他回到村里，那些债主也上了门。高进发心里不舍，也还是乖乖还了债。

    得知此事，张家人也上了门。拿出了当初高进发写下的借据，还有拿药欠的债记下的账本。

    前后加起来，足十一两。

    高进发欠村里人三两，加上这十一两，除了他买钗的银子，瞬间就只剩下三两多了。

    那么大一片地，只剩这点银子，高进发心里难受不已。可为了挽回张苗心，他还是咬牙认了。

    张家人拿到银子，也没有原谅张苗心的意思，很快就离开了。

    高进发心痛得滴血，勉强挤出一抹笑，将钗送到了张苗心面前：“苗心，我帮你带了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张苗心不想搭理他，高进发主动把钗插到她发髻上：“苗心，我对你说过的话都是真心的，从未骗过你。你看，我跟你承诺过的事都办到了。你别听信外人的挑拨，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要紧。廖红慈她恨我们高家，她说的话不能信的！”

    “你剩下的银子呢？”张苗心木着一张脸问。

    她没说原谅的话，没有欣喜若狂，高进发心里没底，试探着的：“你想买什么，我帮你买就是。”

    张苗心伸出手： “给我！”

    高进发：“……我是一家之主，手头不能没有银子。苗心，对你的心意，你应该明白，你要信我。”

    “给我！”张苗心语气加重。

    高进发：“……”

 养妹 二十六

    张苗心板着脸, 一脸严肃，毫无商量余地。

    从认识至今，高进发从未看到过她这样的脸色，他笑容勉强：“苗心, 不就银子么, 我给你就是。”

    他掏出一个荷包递过：“咱们夫妻俩如今就这么多, 你可要放好。”

    张苗心伸手接过, 面色不见缓和, 又问：“你家没了地，转眼就要秋收, 别人家都有粮食进仓，我们却什么都没。就算平时尽量不花银子，但总要吃饭吧？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这些事情，高进发早就想过了：“我进城去打短工, 无论如何，日子总能过。”他瞄了一眼张苗心手中的荷包, 伸手揽过她的肩, 头越靠越近：“苗心, 我们是夫妻, 这做夫妻呢, 不是一个屋檐底下就行的……”他语气渐渐暧昧, 唇靠近了张苗心脖颈。

    张苗心浑身僵硬, 木着脸道：“进发哥，我害怕。我们再缓缓吧！”

    发生了她跪求回家的事，高进发怎么可能会放过她？

    更何况, 她手头还捏着他的银子呢。如果不做真夫妻, 她卷银子跑了怎么办？

    高进发语气温柔, 动作却强硬，一弯腰将她拦腰抱起：“你别怕，我不会伤了你的，凡事都有第一回。女子嫁人后都一样，不会有事的。”

    张苗心惊恐地发现自己挣扎不过，到了床上后，立刻被他压住。

    张苗心奋力挣扎，大吼道：“高进发，你不能强迫我！”

    高进发已经伸手去解她的衣裳：“我们是夫妻，早晚都有这一遭……”

    可发生了那些事后，张苗心压根没打算和他做真夫妻。她只是想把给廖红月的那些银子从高进发这里找补回来而已。

    “不行不行……”张苗心急忙往后退。

    “撕拉”一声，张苗心衣衫被撕裂，露出大片冰肌雪肤，高进发一开始只是想和她圆房，可看到这片雪白肌肤，他眼中渐渐的红了。

    廖红月已经走了许久，他是个正常男人，看到这些，哪还忍得住？

    张苗心对上他狼一样的目光，吓得面色惨白：“高进发，你不能！”

    “你是我花八两聘礼明媒正娶的媳妇，没什么不能的。”高进发语罢，整个人埋进了她怀中。

    这和张苗心想象中的不一样。

    就算是做真夫妻，那也得两情相悦，而不是这样被人强迫。张苗心本就被宠着长大，向来吃软不吃硬，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她的腿被死死压住，动弹不得。手就在空中乱挥，摸着了一个陶瓷小人，想也不想对着身上人的头狠狠砸下。

    只听得沉闷的“砰”一声，高进发满眼不可置信的瞪着她，伸手捂着额头，怒斥：“你疯了！”

    张苗心手上拿着的是当下人成亲都会有的小人，一男一女正做着羞羞的事，一般是放在床头。砸到了人，她有些害怕，可对上高进发满是怒火的眼，下意识又砸了一下。

    高进发第一回挨打，是因为毫无防备。看到她砸过来，他哪会乖乖任由她打？当即一把抢过往地上一甩。

    清脆的瓷器碎裂声传来，张苗心手中再没了防身的东西。她吓得眼泪直流：“进发哥，我是真的害怕……你别逼我……我不是故意打你的……对不起……”

    她是真吓着了，口中的话也乱七八糟。

    高进发捂着额头，满脸沉郁。

    这不管是谁家夫妻成亲，也不会闹成这样。张苗心如此抗拒，可见是真的没打算和他过日子。

    高进发弄到如今，媳妇没了，儿子没了，最值钱的地也没了，只剩下张苗心。如果她也走了，他失了张家这门强有力的亲戚，还怎么翻身？

    想到此，高进发伸手去拉她的脚：“别怕，我会疼你的。”

    张苗心惊惧不已，曲着的脚被拉直，她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乱蹬。

    也不知道蹬着了高进发哪儿，总之他惨叫一声，捂着某处蹲了下去。

    张苗心得以脱身，也不敢细看，找了一件衣衫裹上，逃命一般奔出了高家。

    这时天色渐晚，睡得晚的人家还在洗漱，看到外面似乎有人跑走，顿时惊讶无比。

    一问之下，得知是张苗心衣衫不整跑回了张家。

    再往高家院子里一看，听到里面的惨叫。这些邻居平时会暗地里说几句高家的闲话，可若高家真需要人帮忙，他们也不会干看着。反正力气又不花钱。所以，几个人结伴进了高家院子。

    然后就看到了地上蜷缩着的高进发。

    “这是怎么了？”

    高进发本来也不想叫人，可他实在太疼，那地方可不比其他，万一伤着了，一辈子就完了。所以他才惨叫引人进来。

    “请大夫……大夫……”

    看到他这样，邻居们想到了刚才跑走的张苗心，有人跑去请大夫，剩下的人好奇问：“你们夫妻俩这是唱什么戏呢？”

    高进发：“……”

    他真的后悔了！

    如果早知道和张苗心一起他会受这番罪，他宁愿当初直接把地卖了跟廖红月好好过日子！

    邻居越来越多，高进发被人扶上了床。

    而这边张苗心跑回娘家，不管不顾踹门：“二叔，放我进去。”

    她哭声凄厉，着实吓着了张家的人。

    说到底，张家人恼怒她不懂事，但也没想真的让她死，看她衣衫不整吓得魂飞魄散，张大哥没有多想，直接打开门：“你这是怎么了？”

    张苗心扑进兄长怀中，哭得肝肠寸断。

    这番动静，引得张家众人全都从屋中出来了，张郎中皱起眉：“都夜里了，怎么回来了？吵架了吗？”又疑惑：“债都还完了，不好好过日子，吵什么？”

    张苗心着实被吓着了，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哭着道：“我不要跟高进发……做夫妻……他强迫我……他还打我……撕我衣衫……”

    张家众人都有些无语。

    当初是她非要闹着嫁的，这嫁人了肯定要圆房。她却不肯……从来也没听说过哪家夫妻为了圆房闹这么大。

    张郎中掏出旱烟袋，正打算抽呢，就听到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过来。他放下烟袋，起身走到门口：“何事？”

    一般人这么着急跑到张家，肯定都是因为家中有病人。

    借着月色，张郎中看清来人，心下愈发疑惑。记忆中这家人全都是壮年，白日还见过，根本就没人生病。

    用不着他猜，来人跑得有些气喘：“高进发受伤了，伤了那处，动弹不得，您赶紧看看去吧！”

    张苗心有些心虚，低下头去。

    密切关注着她的妯娌，二人立刻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张大嫂试探着问：“这事跟你有关？”

    张苗心色厉内荏：“他想欺负我，我无心的！”

    得，还真是她弄的！

    张郎中本来不想帮高进发治病，可事关侄女，他得去看看伤势。要弄清如何伤的，伤势如何，这些都很要紧。

    他背着药箱，带着张家兄弟两人，到了高家院子里，发现已经围了挺多人。

    高进发面色苍白，躺在床上，看得出来他在极力忍耐。

    张郎中上前：“伤了哪儿？怎么伤的？”

    当着众人的面，高进发只觉屈辱：“苗心踹的。”

    众人恍然，眼神意味深长。

    高进发：“……”

    他知道自己今儿算是闹了大笑话，可事已至此，比起闹笑话，他更想知道自己的伤势如何。

    张郎中一脸严肃，今儿这事，无论高进发伤得重不重，张家都得丢脸。

    他打发了屋中看热闹的人，解了高进发的裤子，越是看，心里越沉。想到这是侄女伤的，他立刻放缓了面色：“没事，喝几副药，养养就好了。”

    高进发痛得半死，他如今身无分文，也不想花银子去找外面的大夫。他想法简单，这病治不好，他就赖着张家！

    翌日早上，高进发躺在床上起不来。

    不是装的，是真的起不来，别说翻身，简直一动就痛，他夜里都没睡着。

    屋子内外一个人都没有，高进发大声喊：“大娘！”

    隔壁大娘听见了动静，也知道他伤了那处，不好进门，只在院子外应声：“何事？”

    高进发强忍着身上的剧痛，道：“我肚子饿，您能去张家让苗心帮我送点饭菜么？”

    于情于理，张苗心都不能不管他。

    大娘也没拒绝，跑了一趟张家，说了高进发的话。

    张苗心也是一夜没睡，怕被张家人赶走，她很早就起来，在院子里打扫翻晒药材，听到大娘的话，面色惨白下来。问刚从屋中出来的张郎中：“二叔，他伤得重吗？”

    “养几天就好了。”接话的是张大嫂。

    昨日夜里，张郎中已经面色慎重将高进发的伤势告知了两个儿子。

    总之，高进发这辈子都别想好了。

    妯娌俩自然也问了自家男人，得知高进发伤得这样重，立刻就开始吹枕头风。

    高进发看似老实，其实最是精明。他伤得这么重，又败光了田地，好不容易能赖上张家，他岂会放过？

    所以，妯娌两人想法都一样，劝着这家男人让张苗心回高家去照顾他。否则，高进发肯定吃穿住行全都赖着张家，他那病可好不了，难道张家要任由他赖一辈子？

    兄弟两人看不得妹妹受苦，可知道她闯下这样大的祸事，也有些恼怒。

    说到底，兄弟已经各自成亲，有各自的小家。说难听点，自己多吃块肉都舍不得，怎么可能把银子留给毫不相干的人花？

    张二嫂走出来，道：“苗心，你都成亲了，在娘家住着不像话。我给你大嫂这些年来，也就逢年过节才回去一趟。这是做人媳妇的本分。”

    张苗心：“……”这能一样？

    她根本就不想做高家的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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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妹 二十七

    张苗心不想回去。

    妯娌俩却不由她。从今日高进发毫不客气要早饭就看得出来, 这人沾上了就甩不掉。

    她们妯娌俩伺候自家男人是应当应分，伺候公爹也是应该，凭什么伺候高进发一个不要脸的外人？

    谁惹的谁自己伺候去！

    张苗心眼泪直流：“他强迫我，我不要回去！”

    “你就算这日子不想过了, 你的想法子和离, 或者讨一封休书, 不明不白在娘家住着, 传出去像什么话？”张大嫂苦口婆心：“你不为自己想, 也要为你侄女想啊，我们养你长大, 你不能毁了张家女儿的名声啊！你说对吗？”

    张苗心也觉有理，从成亲第二日，她就想离开高家了。可就这么离开，高进发肯定会纠缠, 她也不好议亲再嫁……还是得做个了断。

    “我一个人回去，我怕……”

    张大嫂一挥手：“我送你！”

    妯娌俩还真得送她回去, 当然了, 早饭是没有的。

    高进发躺在床上, 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让张家送饭, 总之, 他的伤不好, 张家别想脱身。

    没想到没等来早饭, 等来了两个嫂嫂。他扫了一眼，见她们手中没有拿饭，正想开口呢, 张大嫂已经率先道：“进发, 苗心已经知道错了, 她无心的。你也是，这夫妻之间的事，怎么能强来呢？你把人吓着了，受伤也是活该！ ”

    她身为大嫂，说教几句不过分。

    高进发听着这话觉得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得道：“我饿了！”

    管它对不对呢，吃饭要紧！

    “苗心，赶紧做饭去！”张二嫂拉了一把张苗心。

    张苗心愣住，来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张二嫂把她拽出门，压低声音：“不管你们之间怎么闹的，总之是他受了伤，落在外人眼中，就是你理亏。你得让他心甘情愿放你走，否则，你落下一个薄情寡义的名声，就算再嫁，也没有好人家上门提亲。”

    张苗心觉得这话有理，可她根本不想留下来，她急忙道：“我不要留在高家！”

    “我知道！”张大嫂接话：“可你若想落个好名声再嫁，就不能这么任性！你得让他心甘情愿放你走，并且不再纠缠你。”

    张苗心听了这些话，心里也盘算开了，问：“高进发的伤，到底如何了？”

    如果伤得不重，帮他把伤养好，她就能离开了。

    妯娌俩不回答：“我们又不是大夫，你问爹去。”

    两人丢下张苗心，飞快跑了。

    村里发生的这些事，楚云梨第二日就知道了。

    不过，如今她更在意连家发生的事。

    连枫把那个陪他去水城的随从关了起来，不给他饭吃只给水喝。

    随从一日日虚弱下去，眼见求饶无用，只得招了。让他下毒的是连府管家的媳妇。

    他吐了口，连枫立刻押了管家一家子问话。

    管家有儿有女还有孙子，连枫不需要用刑，只拿一把刀对着管家的小孙子……一家人立刻吓得魂飞魄散。

    人活在世上，谋求功名利禄，说到底都是为了子嗣。管家拿了大笔银子对连枫下手，也是想给孙子攒银子。

    如今被掐住了命脉，拿再多的银子又有何用？管家再不迟疑，急忙道：“是夫人！”

    连枫问话时，特意找来了连父。

    连父对长子冷淡，可他实在优秀，就算不承继家业，放他出去，也能拼出一片天地。

    所以，哪怕他更疼后面三个儿子，也从来没想让长子去死。更不容许有人对他动手。得知长子九死一生是因为妻子动手。饶是他爱重继室，也不由得升起几分恼怒。

    “我会罚她！”

    听到这话，高进发嘲讽地笑了笑：“我要补偿。”

    连父毫不犹豫点头：“你要什么？”

    果然他还是要护着那女人，连枫嘴角笑容愈发讽刺：“把我应得的给我，我会搬出去。”

    连父讶然：“父母在，不分家……”

    “我会中毒，就是因为在偌大家业，若是我留在家中，早晚还会有这一日。”连枫面色淡然：“父亲，你也不想看到我们兄弟相残，对不对？”

    连父确实不想，手心手背都是肉，割了哪个他都舍不得。

    儿子的话，也确实是个办法。早早把家分了，也省得底下三兄弟对大哥动手。

    连父踌躇了下：“我还没死，不可能把家中祖产给你。”

    连枫很好说话的模样：“长子占七成，你把祖产折成银子给我。不过，夫人对我动手，您说要补偿，便应该多给我一些。”

    连家的七成可不少，连父只觉得心痛，可心痛总比看兄弟互相残杀来的好，他沉吟半晌，到底点了头。

    像这种传承多代的商户，最值钱的就是家中的铺子和库房。

    库房中的东西可以分，可铺子不成。于是，连父收拢了手头全部的银子，还用一些新置办的铺子抵给连枫，才算分了家。

    其实呢，说是七成，连枫压根没拿到那么多。

    不过，他也不在意，当日就搬进了地契中的三进宅子，派人给楚云梨传了话。

    父亲这般护着底下的弟弟，任谁都会伤心，楚云梨放下手头的事，特意约他出来喝茶散心。

    “我不难受，真的！”连枫的脸上还带着笑，在楚云梨面前，他从来不伪装。

    所以，这会儿他是真的高兴。

    楚云梨狐疑地看着他：“你该不会被打击太狠，直接疯了吧？”

    连枫忍不住笑了：“连家银子很多，我根本花不完，拿太多也没用。我搬了出来，拿走的东西与连家无关，而连家的那些也与我无关。”

    楚云梨恍然大悟，她有些明白连枫的想法了。

    连枫拥有的这些属于他自己，任何人都不可染指。而连家那边……还有三兄弟呢。

    以前有连枫在，他们还能一致对外。现在连枫这个活靶子不在了，他们大抵是要互相防备，甚至为了谋夺家业对兄弟动手。

    “你想得开就行，我怕你难受！”楚云梨笑意盈盈，端起茶杯：“从今日起没人算计你的小命，对你来说，真是个好日子，我以茶代酒，祝你以后长命百岁！”

    连枫哭笑不得，转而他面色慎重：“红慈，我心悦你。早就下定决心，这辈子与你相守一生。之前我在连家，难免让你受委屈。如今我自己顶门立户，自认能保护好你……你过完年就十四，咱们先定亲，好不好？”

    楚云梨似笑非笑看他。

    商户人家眼神最是毒辣，已经有人发现了她擅长做生意。并且，楚云梨来了之后，吃得挺好，短短几个月身量拉高不少，乍一看像是十五岁该议亲的姑娘家。最近有几位夫人老是去她的茶楼找她闲聊，聊够了还会让家中适龄儿子来接，用意不言而喻。

    “我才十四，你急什么？”

    连枫：“……”当然急了！

    万一媳妇飞了，他上哪找去？

    “我们俩经常见面，外面人会说闲话的。定下亲事，我们就是未婚夫妻！”连枫继续游说：“红慈，当初你救我一命，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我还带着大笔嫁妆，你根本不亏！”

    楚云梨忍不住笑开：“好！”

    她答应得爽快，连枫愣了一下，顿时大喜，伸手握住了她的：“我明日就带着媒人上门！”

    连夫人之前有些看不上楚云梨，可随着楚云梨生意越做越大，城中商户也不敢小觑。连夫人再看和长子来往的楚云梨，心里就有些酸。

    连父把长子分了出去，连夫人正心痛那些家业呢，就得知连枫和廖红慈定亲的事……更难受了！

    怎么什么好事都让连枫给摊上了呢？

    当初连枫若是没中毒，兴许就不会遇上去水城进货的廖红慈。这么一算，她还算是两人的媒人。

    连夫人：“……”不能细想，越想越憋屈！

    等她回过神，才发现老三竟然买通了老四的丫鬟，让丫鬟给老四下毒。

    连夫人得知此事，满脸震惊，质问老三：“你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为何要下这样的毒手？”

    老三不以为然：“这连家诺大家业，只因为二哥比我早生一年，便能得到大半，未免也太不公平。我们都是您和父亲的儿子，根本就没区别，二哥能得的，我为何不能？”

    连夫人崩溃不已。

    和她同样崩溃的是连父，他咬牙分家，就是不想让他们兄弟骨肉相残。

    可没想到长子分出去了，剩下的几个亲兄弟竟然还能打起来！

    “都是混账！”兄弟相残，着实气着了连父，他把儿子斥骂一通，还迁怒连夫人：“你生的这些畜牲丝毫不顾骨肉亲情，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生下他们！”

    连夫人：“……”那孩子也不是我一个人生的！

 养妹 二合一

    一母同胞的亲生兄弟, 互相残杀，连家夫妻也只能狠狠罚了老三。

    可二儿子险些中毒，哪里能忍受双亲和稀泥？

    表面上看是服气了，回头就找了人给老三下毒。

    得知此事, 连枫面色冷淡, 跟楚云梨分析：“她从小就教几个孩子要争, 那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楚云梨赞同这话。

    接下来一段时间, 连府二公子与四公子合起伙来与老三作对, 这期间被连父知道，他骂也骂了, 罚也罚了，可他们该闹还是闹，甚至仇怨越结越大。

    不过两个月，兄弟三人已经到了见面不打招呼的地步, 并且，因为连家夫老是在其中和稀泥, 一开始三儿子还能听进去几句劝, 到了后来, 根本就不搭理连父。

    这段日子里, 楚云梨偶尔听一下连家发生的那些事, 也没忘了关注村里。

    高进发受伤之后, 养了两个月不见好转, 一直都是张苗心照顾。

    饶是张家父子几人都说高进发伤得不重，可他自己也不是傻子，眼看自己伤势渐好那处却毫无知觉, 他已经隐隐猜到, 自己不可能痊愈的真相。

    于是, 脾气越来越大。

    张苗心耐着性子照顾他，目的是为了离开，本意是想着等他好转之后再提。

    可眼见高进发一直不见痊愈，她心里也不安起来。

    早上天蒙蒙亮，张苗心就端了早饭进门。

    没法子，高进发受伤之后，性子变得怪异，早饭迟了他会骂人，所以，张苗心干脆早一点给他做好，若是他不吃，等他吃的时候再热一下。

    高进发已经醒了。

    他伤势好转，已经可以下地，但他却始终没起来，白日里睡得太多，夜里都睡不着。看到张苗心端着碗进来，瞄了一眼碗中的粗粮粥，道：“我不喝这玩意儿，昨日我说过，今早上我要吃鸡蛋。”

    张苗心一脸为难。

    高进发受伤两个多月，天天都要吃好的，不吃就要闹，张苗心为了哄他高兴，一般不会拒绝他的要求。

    这好东西得要银子买，她当初要来的那些银子，除开药费，全都花在了吃食上，两个月来已经见底。

    “咱们没有银子了。”

    高进发皱起眉：“那我不管。”语罢，伸手轻飘飘地将粥拂到了地上。

    瓷器碎裂声起，碗中的粥溅在了地上。

    看着地上熬得粘稠的粥，张苗心恼怒不已：“你不吃也别扔啊！这是粮食，好多人还喝不上这粥呢！”

    她跟着做大夫的二叔长大，从小到大见识了许多，知道有的人家不缺吃喝，但更多的人家因为家中有病人，只能吃糠咽菜。

    加上张郎中从小就教她不能浪费粮食，所以，看到地上的粥，张苗心无比生气。

    生气之余，还觉得委屈。

    伺候一个躺在床上的人不是那么容易的。她尽心尽力伺候了高进发两个多月，她连自己的二叔和两个哥哥都没这么伺候过呢。

    从小到大，她就没受过这种委屈。要不是为了离开，她早就不干了。

    就这两个月里，张苗心已经有很多次想丢下就走，今儿这碗粥，算是最后一根稻草。

    床上的高进发不以为然：“你没银子，你们张家有啊！我娶里花了八两聘礼，这才到哪？你要是不把我伺候好了……哼，别想过好日子！”

    张苗心如今已经没有好日子过了，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高进发，明人不说暗话，相信你也看出来了，嫁给你，我已经后悔。要不是你受伤，我早已经回了娘家。伺候了你这么久，我自认仁至义尽。”

    高进发嗤笑一声：“你想回家？”

    张苗心点头：“对！你对我一开始就是算计，而我却傻傻的任你算计。夫妻一场，我也不计较了。你给的银子我全部花完了，咱们俩就这样吧。”

    她转身出门。

    高进发捡起手边的茶杯，丢了过去。

    茶杯擦着张苗心耳边飞过，落在院子里砸成了碎片，她一阵后怕，不可置信回头瞪他：“你这是在杀人！”

    高进发冷笑：“你把我害成这样想抽身就走，门都没有！只要你敢出我高家的门，我就去衙门告你，假借婚事骗我银子，还故意伤人，我就不信这天底下没有说理的地方！”

    张苗心气得浑身颤抖。

    她咬牙道：“收你八两聘礼，我问心无愧！你出去打听打听，我为了你把自己的名声作成了什么样？我就算现在离开，也再不能嫁到好人家！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算计，高进发，你还是不是人？”

    高进发嘴角勾起：“看上有妇之夫，是你自己不知廉耻！若你真的无意于我，又怎会动心？”

    张苗心气得脑中一片空白，身侧的手捏得紧紧，指甲都嵌入了肉里。简直恨不能扑上去，掐死他！

    可她还有一丝理智，若真把他掐死，她也完了。她才不会和这样的畜牲同归于尽！

    深呼吸几口气，张苗心面色缓了下来。

    高进发见状，冷笑道：“想要离开可以，这样您把我的伤治好，我放你离开！”

    张苗心自己也会一些粗浅的医术，虽然二叔和两个哥哥都说他伤得不重，可他两个月不见好转还毫无知觉，基本已经是个废人了。

    除非遇上神医！

    可高家如今穷得饭都要吃不上，真有那运到遇上神医，也没银子请人出手。

    张苗心瞪着他，半晌后，转身就走。

    她回了张家。

    经过这些日子，张郎中已经不再生她的气，也愿意接纳她回家，可他也都知道，高进发不会放过她。

    就这么熬吧。

    而张家的其余人，虽然可怜这个妹妹，但却没想接她回家。所以，但凡张苗心回去，除了拿药之外，张家人基本都躲着她。

    今日也一样，张苗心一进院子，两个嫂嫂就去了后院忙活，两个哥哥也去帮忙，张郎中翻晒着药材，很是认真，好像没发现门口有人。

    张苗心心里难受不已，咬了咬唇：“二叔，您实话跟我说，高进发的伤还能治好吗？”

    张郎中叹口气：“他又发脾气了？”

    张苗心眼泪唰地落下，她这两个月流的泪，比她这辈子加起来还要多，抽泣着哭道：“二叔，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想回家……”

    张郎中不看她的泪：“他不会放过你。以后你抽空回来吃饭，至于那边，能糊弄先糊弄着吧！”

    到了这样的地步，张郎中还是没提出接她回家。

    也不是他不想接，而是如今的高进发就像疯狗一样，逮着谁都会狠咬一口。

    张郎中有儿子有孙子，再疼侄女，也不会为了侄女搭上他们。他最多就把聘礼和这两个月收到的药费给侄女傍身，别的，他也帮不上忙。

    关于聘礼，现在他没提也没给，主要是防着高进发，侄女从小到大没吃过苦，手也散，银子给她，肯定会很快就花得精光。

    张苗心失望不已，哭了半晌，见二叔没有心软，渐渐地就不哭了，上前去帮忙翻晒药材。

    “爹，您来看一下这药。”后院中，张大哥的声音传来。

    张家的药材大半都是自己采的，遇上天气不好，也容易发霉发烂。昨天刚下了雨，兴许又潮了。

    张郎中急忙去了后院，等他再出来时，张苗心已经不在。

    他也没多想，继续过去收药。他面前的是麻黄，喝下去会让人麻木无觉，挺珍贵的，若是身上太痛，就可以加上这味药，今年采得比往年要多一些。

    午后，张苗心像是没发生早上的事一般，端了午饭和一碗药进门。

    高进发坐起身吃饭，嘲讽问：“刚才你跑回张家了？”

    张苗心不接话，将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看着面前的风肉，高进发笑了：“你老实照顾好我，跟我做一对恩爱夫妻。我不会亏待了你的。”

    张苗心一个字都不信，面上麻木，道：“药凉了会苦。赶紧把饭吃完，喝了吧，刚才我回去跟二叔商量过了，已经换过药材，兴许会有效。”

    闻言，高进发恍然想起自己早上说过的话，道：“若你二叔真能治好我，我肯定放你离开。”

    张苗心将药递上：“那你要好好喝药。”

    高进发才不会拿自己的身子玩笑，两口吃完了饭，接过药一饮而尽。

    张苗心慢慢收碗，放到了一旁的小桌上，并不拿出去洗。还坐到了床边，一副要深谈的模样。

    高进发笑看着她：“我知道你后悔了，但你扒着一个男人不放，还出银子把红月送走的事村里人都知道。叫上别的村不知，等有人上门提亲，也会有人热心的告诉他们的。苗心，你嫁不到什么好人家，我名声也毁了，娶不到好姑娘。不如我们醋和古吧……”

    说到后面几个字，高进发已经吐字不清，他张了张口，发现自己舌头麻木，再想抬手，无论他使多大的劲，手却始终没有动静。

    就像是那处一样！

    高进发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你阁我……喔了什么？”

    张苗心面色淡淡，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又拿了印泥涂在他指拇指上：“高进发，咱们俩互相怨恨，若你强留，我也不敢保证下一次给你的是不是穿肠的药……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

    高进发：“……”

    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女子。想要说话，我舌头已经不能动，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张苗心抬眼瞅他神情：“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这么胆大？”

    她将他的手按在了那张纸上：“兔子被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高进发，从小到大，我就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手指摁上，张苗心颇为满意：“这是和离书，从今日起，我们俩就没关系了。”大概是得到了想要的，她笑容温柔：“还是……你还想留下我？”

    高进发：“……”

    他急忙摇头。

    这会儿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他才满心后怕。张苗心在他眼中一直都是个温顺乖巧的小姑娘，虽然听外人说过她会一些医术，可他一直没亲眼所见。

    过了今日，他才知道，张苗心是真的会医术的！

    不止会医，她还会下毒！

    张苗心念了一遍和离书，大意就是二人合不来，甘愿和离，高进发主动提出将当初的聘礼当做赔偿，不予追回。

    张苗心念完了，问：“你有异议吗？”

    高进发倒是想有，可他哪敢？

    看他微微点头，张苗心笑了：“早知这么简单，当初我也不费那劲。半日后，你就会恢复如常，但是，别怪我没提醒你，若你再来找我，我为了解决你这个麻烦，会做出什么事我自己都不知！”

    “夫妻一场，我劝你一句，好自为之！”

    她拿着和离书，脚步轻快地离开。

    高进发躺在床上不能动，半日后，总算能动了。两个多月以来，一直躺在床上等着人伺候的他，在能动的那一瞬间，急忙就下床奔出了门。

    一路奔到了城里最好的医馆中：“帮我把个脉！”

    大夫看他穿得还算干净，伸手把脉，皱起眉来：“你吃了什么药？”

    高进发摇头：“有人对我下毒。”

    大夫摇头：“不像是毒。有什么症状？”

    高进发将自己的感受如实说了。

    大夫听完，恍然道：“应该是麻黄，不要紧 ，半日过去，药效已经退去。”

    高进发急切问：“若我去报官……”

    “这又不是毒！”大夫一脸莫名其妙：“这药珍贵，也就咱们南方才有。北方那边好多人想买都买不着。”

    不是毒，大人也不会管吧？

    高进发一脸茫然，边上药童催促：“这位大哥，若看好了，劳烦把诊费付一下。”

    高进发：“……”

    看着药童灼灼的目光，那边后门处已经有护卫眼神不善开始拿扁担。眼看再不拿银子就得挨一顿打，他急忙道：“那边廖家是我妻子娘家，你们去问她要！”

    说完就往门口跑。

    护卫一个字都不信。

    若是到了医馆说这种话就能脱身，那这个医馆早就开不下去了。

    高进发还没出门，就被扁担难住了去路，侧头就对上了护卫愤怒的目光，下一瞬，扁担就上了身。

    高进发抬手去拦，只听得“咔嚓”一声骨裂，然后就是一声惨叫。

    这医馆开着，可是要租金的。大夫坐在这里也要工钱，诊费一定要收。当然了，若是遇上特别惨的人，也会酌情少收甚至不收。也有那没银子上门求诊的人。但别人没银子都会好声好气哀求让医馆宽恕几日，像高进发这样，明显就是想要赖账。

    安心赖账的人也挺多，所以，每隔一段日子，医馆就会挑出一个人狠揍，杀鸡儆猴。

    高进发运气不好，刚好被挑中。他手骨被打断，蹲在地上惨叫不已。引得街上的人都围了过来。

    由掌柜出去说明真相，还为自家护卫的“失手”道歉，又道：“我们家接骨最好，就算真伤着了，也会把人治好。”

    于是，当着街上所有人的面，高进发被摁在地上由大夫接骨。

    大夫一边接，还一边讲解：“只要不动，两个月后能拆木板，半年之后，就能活动自如。若是孩子，还能好得更快。”

    高进发躺在地上，看着黑压压的人群欲哭无泪。

    平时他不是这样冲动的人，也是因为受伤两个多月以来从未看过别的大夫，今日又被下毒，他一来怕自己被毒死，要来也是想找个借口继续纠缠张家，无论如何得让他们赔一些银子。

    所以，才会身无分文的跑到医馆来。

    本来他还想问他那处的伤，可这大堂中至少好几个人，他到底没好意思问。至于赖账的事……他不觉得就几个铜板的诊费医馆会把他如何。

    他做梦也想不到，医馆居然会把他的手打断。

    如果只是打断手，高进发完全可以去衙门讨回公道，不就几个铜板，何至于把人伤成这样？

    可人家帮他接了骨，话还说得好听，是因为他赖账护卫着急下手太重……而且，还帮他治好了，就算去衙门，也是他没理。

    手上疼痛不已，高进发越想越痛，干脆想别的转移手上的疼痛。

    他是怎么落到今日这地步的呢？

    似乎是从高家人觊觎廖家家财开始！

    早知如此，当初他肯定出手拦，然后跟小姨子搞好关系。

    现在廖家生意越做越大，听说小姨子还和城中富商定了亲……这么富贵的亲戚，却被他一手推远。

    楚云梨得了消息，特意跑过来看热闹。看着地上半死不活一脸生无可恋的高进发，她心情愉悦无比。

    果然，像这种满心贪欲的人，就算她不插手，他自己也能把自己给作死！

    最近楚云梨在城中也算是个名人，看到她凑过来，掌柜上前，伸手指着地上的高进发：“廖姑娘，您不知道，这人赖账就算了，还说他是你姐夫，让我们问你要债……”

    楚云梨点头：“他是我前姐夫。不过呢，他之前……”

    当着围观众人的面，楚云梨讲了高家人做出的那些事。

    也有许多人早就听说过廖家和高家的恩怨，这时候又看到高进发，顿时恍然。

    “原来就是那个高家啊！”

    一副恍然模样。

    对上所有人鄙视的目光，高进发羞愤欲死。

    楚云梨兴致勃勃：“听说你是来看大夫的？哪儿不适？”

    大夫已即将绑好，答道：“他喝的中加了麻黄，好半天动弹不得。特意来问我是不是有人给他下毒。”

    早在张苗心拿着和离书离开高家时，楚云梨就已经猜到两人闹翻，她派去的人不通医术，不知道张苗心下毒的事。

    楚云梨笑着道：“麻黄又不是毒。”

    大夫一笑：“没想到廖姑娘也精通医术。”

    楚云梨连忙谦虚，推让了几句。

    说话间，高进发的手已经包扎好，他忍着疼痛起身，急忙跑了。

    楚云梨摸着下巴，盘算着高进发身无分文之后，又会做下何事……兴许回去找廖红月。

    张苗心对高进发下毒的事，着实吓着他了。

    其实高进发见过最恶的女人大概就是他娘，像张苗心这种动辄下毒的，他还是第一回见。只一次，他就再不想和这样的女人打交道。回去的路上，他一路都在沉思以后的出路。

    事到如今，高进发对于自己治好伤已经不抱希望，如今又断了手。张家靠不住，他也不敢去闹，就只能……去找红月。

    一日夫妻百日恩，更何况两人之间还有个孩子。

    只要有孩子在，廖红月就不能不管他！

    想到家中米缸已经见底，高进发家也不回了，转身回城。

    其实呢，最近这两个多月，廖红月也没闲着。

    她是个温柔的女子，习惯了依附别人。带着孩子独居难免有人闲言闲语。

    这个时候，有一个强壮的男子主动示好，且对她和孩子都不错，一来二去，两人熟悉起来。

    廖红月嫁过一次，也没那么多讲究，二人来往一个多月就定下了婚期。

    高进发早就暗地里打听过廖红月的居处，也知道她除了早上会去廖家铺子帮忙，白日里基本都留在家中绣花。

    于是，到了院子外他直接敲门。

    里面却始终没动静，高进发手上疼痛，心情本就烦躁，进不去门，越敲越火气越大。到了后来，已经开始踹门。

    “你在做何？”微怒成年男子声音轰隆隆在耳边响起。

    高进发闻声回头，就看到了壮的像小山一般的男子，此时满脸怒气瞪着他。

    他刚挨了打，不由得咽了咽口水，余光却瞥见男子怀中抱着的孩子有些眼熟，正是子恒。而他身边还有抹纤细的熟悉身影，顿时讶然：“红月？”他又看了看男子，二人靠得很近，绝对不是普通友人，他诧异问：“你们这是……”

    廖红月有些不自在，不过，想到早晚有这一日，也坦然道：“这是我未婚夫，我们已经定了婚期，就在月底。”

    抱着孩子的男人恍然：“这就是高家那个？”

    廖红月点头。

    她头微微一点，男子已经放下了孩子，捏着拳头就冲了上去，对着高进发脸上狠狠几拳。

    高进发被打懵了。

    为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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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妹（完）

    高进发挨了几下才反应过来, 痛得他呲牙咧嘴，急忙道：“这位大哥，咱们是不是有什么误……”

    话音未落，又是一拳打到他的嘴, 瞬间血光飞溅, 还飞走了两颗牙齿。

    见势不对, 高进发转身就跑。

    他躺了两个月, 又吊着一根胳膊, 本应跑不快，可此时逃命, 他像是兔子一样，瞬间蹿出去老远。

    高壮汉子没有追，也是因为被廖红月拉住了。

    高进发没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到汉子没追来, 心下一松，只觉整张脸都疼痛不已, 他伸出完好的左手去摸, 受伤的肌肤滚烫, 已经肿得老高, 他“嘶”了一声, 余光看到那边街上有许多行人, 立刻大喊：“打死人了……嘶……”

    一句话吼出, 他又痛得龇牙咧嘴。

    不过也算达到了目的，街上的行人听到他喊，无论是热心想要帮忙的, 还是想看热闹的, 都围了过来。你进巷子就看到他被打得像猪头一样, 众人立即问：“谁打了你？”

    高进发伸手一指高壮汉子：“他打的！”

    高壮汉子姓张，都喊他大壮，此时撸袖子道：“你他娘的就不是个男人，有本事你过来！”

    高进发：“……”没本事。

    不过，大壮当着众人的面还这么凶，对他有好处。

    高进发如今身无分文，不敢问张家要银子，又吊着一条胳膊，想打短工都不能。家里的米缸已经见了底，下一顿还不知在哪儿呢？

    想到此，高进发捂着着脸上的伤，缓缓走了过去：“这位大哥，你不能听外人三言两语就打人啊！打人犯法，要坐牢的。”

    他就不信，在大壮胆子再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敢动手了才对。

    大壮等他走近，对着他胸口又是一拳：“打伤了你我治，打死了我偿命，有什么了不起？”

    无论是谁，都怕遇上那不要命的。

    高进发被一拳打摔到了地上，惊惧之余，大喊：“他又打人……”

    围观众人也没想到大壮还要出手，眼见高进发躺到了地上，赶紧扑上去七手八脚的把大壮摁住，有妇人在边上劝：“有话好好说，怎么能动手呢？万一把人打坏了，你也很难脱身！”

    说话的妇人就住在这巷子里，和廖红月是邻居，两家还算熟识。

    廖红月也急忙上前拖住大壮的胳膊：“别打了，你若出了事，我们母子怎么办？”

    她声音不大，带着点哭腔，大壮转头看着她：“我就是替你不平。”当着众人的面，他伸手指在地上的高进发：“就是这个混账，骗了廖家的大姑娘，在廖东家没了后，全家人都哄骗人家一个小姑娘。结果事败，全家人受了伤还坐了牢，银子也花得精光。红月不计较他家人算计廖家，也不嫌弃他又穷又伤，老是伺候。好像遇上村里的好心大夫肯赊药给他。他可倒好，自己病好了之后不想卖地还债，跑去勾了人家大夫的侄女……”

    大壮越说越生气，踹了地上的高进发一脚：“你对得起一心照顾你的红月吗？那个大夫的侄女何其无辜？仗着自己一副老实的皮相，骗了这么多女子，打死你都是活该！”

    廖家发生的事，因为上了两回公堂，并不是秘密。

    只不过许多人都不知道廖红月的身份，也没见过好命娶了廖家养女的乡下人。

    现在知道高进发就是那个娶了廖家姑娘的人，众人立刻就松了手，退到了一边。

    这种人，挨揍活该！

    跟他走得近，还容易毁自己的名声。

    高进发的身边一瞬间就空出了一大片地方，他欲哭无泪。众人都觉得他该打，这对他可不是什么好事，万一还帮着大壮揍人……想到此，他急忙出声：“我有没有错，轮不到你来评说。总之你打人就是不对，我要去报官！”

    “别！”廖红月着实怕了公堂，着急之下脱口出声。

    高进发眼神一闪：“不去也行，他把我打成这样，总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们要带我治伤，还要伺候我至我伤势痊愈！或者给我银子，我自己找人伺候。”

    大壮气不打一处来，撸袖子上前：“看把你能耐的！”

    高进发伸出左手捂住脸，大喊道：“劳烦你们帮忙报个官，否则要出人命了！”

    看热闹是一回事，真出了人命，在场的人都得被拖到公堂上。

    这个世上有许多人，一辈子都不想和公堂扯上关系。可现在已经看到了，立刻避开也迟了。报官是不可能报官的，真去报了，就必须去公堂分辨。当下，许多人上前拦住大壮：“别打了。”

    大壮人高马大，可耐不住人多，七八个人摁住他，总算把他拦在了几步外。

    高进发松了一口气：“不给我银子，我就不走！”

    大壮气得将身上的人甩开，又要上前打人。

    楚云梨站在不远处，将闹轰轰的场景收入眼中，此时上前：“别闹了，我给你银子。”

    高进发有些意外，不过，能拿到银子就是好事，下顿饭有着落了。

    楚云梨给了三两，意味深长：“打人不对，这是我替我姐姐赔给你的。你可千万收好了！”

    高进发总觉得心里毛毛的，可银子就在眼前，傻子才不拿，他一把接过，跌跌撞撞跑走。

    廖红月没想到这种时候妹妹会出来帮她了事，感动得泪眼汪汪：“妹妹，谢谢你。”

    楚云梨面色冷淡：“我只是顺手而已。发生过的事无论如何也抹不了。”

    廖红月面色瞬间惨白：“对……对不起……”

    说得再多，廖红慈也回不来了。

    这事情吧，难就难在廖红月对妹妹是真没有坏心，甚至还很愿意帮妹妹的忙。她的错处，一是就是让高家搭上了廖家，二是没能阻止高家人。

    这两样，说起来也不能怪她。

    不只是楚云梨这么想，连廖红慈也是这个想法。

    真对她动了手，廖红慈大抵会不满。所以，就这样吧，从今往后，廖红月过得好不好，楚云梨都不会再插手。

    当着众人的面，楚云梨声音不减，道：“廖家养你一场，并没有亏待你。反而是你将祸事带入了廖家，虽然不能怪你，但若没有你，我不会吃那些苦。所以，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廖家女，过得好或差，都与廖家无关！”

    她转身离开。

    看着妹妹走远，廖红月喊了几声都不见妹妹回头，不知不觉间满脸是泪，哭得肝肠寸断，腿一软，跌坐在地。

    边上大壮急忙去扶。

    众人渐渐散去，也将廖红慈不再认姐姐的话传了出去。

    走出人群，楚云梨没有回铺子，而是去了郊外。

    她走得飞快，出了城后往村里的方向去，那里有片小树林。

    树林茂密，有那胆小的，白日里也不敢一个人过。

    高进发并不胆小，他脸肿成了猪头一般，还吊着一条胳膊，心情却止不住的雀跃。他捏着手中的银子，盘算着回去之后问村里人买点吃的，等他脸上的伤好一些，就到城里找个大夫好好治一下他那地方。

    走进树林，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正想继续赶路，突然眼前一黑。

    一条麻袋罩住了他的头，高进发刚想要大喊，嘴边就挨了一下，瞬间满口腥咸。本就掉了两颗牙刚刚缓过来，又痛得他想立刻晕过去。

    可他不能，电光火石间，他想到自己拿银子的时候围着许多人，都说财不漏白，这是有人盯上他了吧？

    下意识地，他伸出左手去掏放在腰间的银子。

    可手还没碰着腰带，又挨了一下，瞬间早上才听过的骨裂声又起，高进发痛得止不住想要大叫，还没出声呢，嘴就被人捂住。

    紧接着，浑身上下各处都挨了打疼痛不已，他想喊也喊不出，还没挨几下，腹部一阵疼痛传来，他直接晕了过去。

    楚云梨掏出他腰间的银子，又踹了他一脚，将麻袋收起，冷笑道：“让你也尝一尝，躺在床上等死的滋味！”

    正值傍晚，有人驾着马车从城里回村，小树林里光线不好，马儿都走到近前了，赶车的人才发现不对。急忙勒停马儿，马前腿还是踩着了地上的人。

    那人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般。

    驾马车的人最怕撞上人，马车夫吓了一跳，急忙跳下去，只见地上的人浑身是伤，满脸青紫看不出是谁，只从衣衫分辨出好像是庄户人家的汉子。

    车夫怕自己被讹上，急忙道：“你自己躺在路中间，光线也不好，你被踩着了也是活该！我最多给你几文钱……”

    高进发本来晕着，被马儿踩了一脚，立刻就痛醒了。他呼吸都费劲，口中疼痛，呼吸间扯得五脏六腑都在疼，根本不敢说话。

    他双手都不能动，眼神哀求，哑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吐：“救……我……”

    车夫做不到见死不救，实在是这人忒惨，若是他今日掉头就走，回去可能会做噩梦。可若是把这人带回去，被讹上怎么办？

    实在是，马儿确实踩了他一脚！

    正左右为难，身后又有马车过来，车夫眼睛一亮，急忙道：“有人受伤了！”

    常人都做不到见死不救，两人商量好互相作证，这才把高进发弄上马车带回了村。

    张苗心做梦也想不到，不过才分开半日，高进发就能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回去之后，故意把自己的和离书给了人看，也将和离的事告知了村里喜欢扎堆聊天的妇人。别看才大半天，所有人都知道了她和高进发再无关系。

    当然了，众人并没有全信了张苗心，还有和高家关系好的人试图找到高进发佐证，却发现高家大门开着，里面根本没人。一问之下，得知有人看见高进发自己急匆匆出了村。

    高进发半死不活被抬回来，村里人都看见了，两个车夫一路走一路解释，到了高家时，已经有热心的人找来了张家父子。

    张苗心本来想要避嫌，没打算去高家。本来嘛，两人都和离了，再凑在一起只会惹人闲话，她还想嫁人呢！

    可后来听到有人议论高进发伤得很重，两只手都断了，五脏六腑也伤得重，能不能救回全看天意。她实在忍不住，这才跟着几个妇人去了高家。

    高进发气若游丝，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张郎中仔细查看过一遍，叹口气：“我治不好，只能帮你把手上的骨头正好，至于别的，你另请高明吧！”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张家父子几人的医术不如城里的大夫好，正因为如此，如果他们负责能救，就证明病情不重。可若他们不治，那就证明病情非同一般。

    高进发这满身青紫，骨头都碎了好几处，一看就伤得不轻，现如今张家父子都不敢动手……高进发大概活不了几天了。

    人都要死了，村里人有那心善的，问：“进发，你要不要请城里的大夫？”

    高进发倒是想请，蝼蚁尚且偷生，他还没活够呢。可他方才在小树林中醒来，忍着剧痛去摸腰间，发现硌手的银子已经不在。活生生气晕了过去。

    他如今身无分文，大夫就算心善不收诊费，可也要收药费啊！

    没有药，大夫看了也没用！

    高进发不想死，他哑着嗓子：“借……”

    他伤成这样，有了银子也不一定救得活，真给了银子，那也是往水里扔。更何况，以高家如今情形，根本不可能还得上。

    谁家的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那是辛辛苦苦在地里刨了从嘴里省下来的。

    如果是高进发的至亲说不准会不计后果救他，可高家其余人现在还在大牢中呢。

    没有人愿意借！

    高进发心里渐渐绝望：“……水……”

    想喝水还是有的，有那热心的妇人去厨房烧了水给他。

    张苗心出现在门口，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人，心里没有爱慕，这两个月生出的憎恨似乎也被抹平，她面色淡然：“怎么弄成这样？”

    所有人都想问这话。

    高进发看到门口的人，眼睛一亮：“……还……聘……礼…… ”

    还惦记着聘礼呢，张苗心冷笑一声，当着屋子内外众人，坦然道：“我承认，我和有妇之夫来往确实错了，可我年纪小，都是被他引诱的。廖红月离开，我给了五两银子，算是帮他安顿好了妻儿，后来他给我八两聘礼，那也是他甘愿的……这门婚事，我已经付出足够多，别的不说，我这辈子都和他绑在一起，想要再嫁，外人都会说我是高家妇，名声被他毁成这样，我自认无愧于心。今日早上，我们俩已经和离，和离书上明白白写着你把聘礼当做补偿给我！”

    “当着人前，我也还是那句话，聘礼不可能还你！你要治伤，可以想别的法子。”

    高进发此时呼吸都痛，根本说不了话，虽然也不能掰扯，死死瞪着张苗心。

    要不是这女人，他也不会跑去城里，不会去找大夫，右手不会断。没有走投无路他也不会去找廖红月，不找她他就不会挨打。不挨打廖红慈不会给他银子，不给他银子他就不会被人抢……落到如今地步，都是她害的！

    大抵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张苗心直接问：“你不会认为你这么惨都是被我害的吧？”

    高进发直直看着她。

    张苗心嗤笑：“当初是你引诱我。若不是你骗我，我们也不会和离！”

    她言下之意，是想说若没有他的欺骗，她不会给他下麻黄。

    如此，高进发不会进城，自然就不会被人打得半死。

    高进发想要反驳，却又怕痛不敢说话，气得脑子一懵，恍惚里，他想着就是他老实卖了地，跟廖红月好好过日子。

    凭着她的善良乖顺，他们俩哪怕日子苦些，也总还能往下过。

    到了这一刻，高进发突然就想起廖红月的好来。那个女人为了他，宁愿去偷！

    高进发越想越悔，胸口越来越多，喉间一甜，喷出一口血来。

    站得近的人都被站溅上，屋中瞬间一片慌乱，张郎中见状，摇了摇头：“你还郁结于心，引发了肝火，更是找死。”他站起身：“少想些事，还能多活几日！”

    屋中人渐渐离开。

    接下来几天，除了偶尔会有人给高进发送水送饭之外，愣是没人帮他请大夫。

    张郎中也没出手，一来，他和高进发之间的恩怨说不清，外人眼中，他恨高进发毁了侄女。真由他治又没把人救活……若是被人冤枉他故意杀人，那真是黄泥落□□，不是那什么也是那什么了。二来，他是大夫，把人治死了可不是什么好名声，万一有人因此不找他治病，他可就亏了！

    高进发独自一人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光渐渐亮起，又渐渐黑暗下来。

    等死的感觉并不好受！

    三日后，高进发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又是两日过去，隔壁大娘端着一碗粥去探望他时，发现人躺在床上，浑身僵硬，早已没了声息。

    高家人在算计廖红慈被大人按律处置后，村里人都不愿和他们来往。这几日若不是高进发重伤濒死，也不会有这么多人上门。

    现在人没了，高进发的丧事成了难题。

    还是那句话，谁也不愿意把银子平白无故给外人花？退一万步说，给了别人还能得一句谢，给了高进发能得什么？

    村长正想把村里人都聚起来商量后事，毕竟这丧事谁也不想摊上，可若是全村的人凑铜板买薄棺，那就是一两个铜板的事，不算为难。

    这个时候，张苗心站了出来：“我收了他的聘礼，夫妻一场，他的丧事，就由我来办吧！”

    众人无异议。

    张苗心花了一两银子，将丧事办得中规中矩。事情了了，她就离开了村里。

    她一个姑娘，并不想离开村里。只是张郎中找了她深谈。

    张郎中并不傻，他一辈子行医，看多了别人家的家长里短，哪里不知道自己两个儿媳的想法？

    凭良心说，他愿意养大侄女，却并不愿意侄女拖累了孙女的名声，所以，丧事过后，他找到侄女，直言道：“你最好是离开村里！”

    只一句话，张苗心就知道二叔到底还是生气了。

    张郎中将那些聘礼全部递给她，帮她分析：“你在村里的名声不好，想要再嫁，根本没有好人家愿意娶你。可你虽嫁过人，却还没圆房，还是离开吧。去了外地，别人不知道你的底细，你还能找个人家嫁了。”

    于是，张苗心离开了。

    从那之后，再没有人见过她。

    倒是听说隔壁府城有一位姓张的女大夫，医术一般，但为人良善。

    连家兄弟三人一直互相陷害，几年后，连二公子病重，只剩下一口气。同年三公子进货时被歹人刺伤，还没回到迎城就没了性命。连父看到几个儿子这样，心力交瘁，在三儿子死时，当场气晕过去，再醒过来就不鼻歪眼斜，半身不遂，下不了床了。

    诺大家业落到了四公子手中。四公子是老么，最得夫妻两疼爱，也没正经学过做生意。虽然努力想要学好，可连家在他手中，还是越来越弱。到了后来，更是开始典卖祖产。

    值得一提的是，四公子妻妾足有十多人，却始终没有子嗣。连夫人等不及，找了大夫一看，得知四儿子不知何时已经被人下了狠药，一辈子都再不能有亲生孩子。

    经此一事，连夫人大受打击，便了许久，再好起来就有些疯疯癫癫。

    四公子得知自己没有孩子，破罐子破摔，不到四十又病逝了。

    彼时，有管家找上楚云梨，想要他们接手连家，可二人两人不在迎城。

    连家的事楚云梨夫妻俩没有多管，他们忙得很，也看不上连家那点东西，夫妻俩在迎城不够，还跑去周边几个府城做生意，一生里走遍了许多地方，帮了许多的人。

    甚至还有人为二人立长生牌位，日日供奉。

    许多年后，还有人提及那一对连姓夫妻，二人都是天底下很善良的人。

    人称活菩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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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丫鬟难为 一

    看着一脸释然的廖红慈含笑渐渐散去, 楚云梨打开玉珏，廖红慈的怨气：500

    善值：239260+2000

    楚云梨和连枫在后来的日子里到处转悠，凭一己之力，让周边府城的百姓富裕许多, 饿肚子的就少有的几个懒汉。

    都这样了, 才这点善值。

    楚云梨倒也不意外, 每次碰上连枫, 总能被他薅去大半, 哪次不少了才不正常。

    睁开眼睛，入眼就是青石板地面, 距离很近，刚有知觉，楚云梨就发现自己跪在地上。

    垂眸看到自己一身简单的细布青衫，料子普通, 样式也普通。而面前三步远处，一抹红绸裙摆上绣着大朵的牡丹花, 那料子隐隐反光, 只一眼就看得出价格不菲。

    “紫娘, 你想好了再说。”

    楚云梨：“……”说什么？

    她眼神不着痕迹在周边一扫, 发现周围有四个主子模样的夫人, 边上伴着丫鬟或者婆子。其余人则缩到了角落, 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这边。

    整个屋中, 只她一人跪着。

    很明显，在楚云梨来之前，原身正被审问。

    她没有记忆, 不好开口。

    面前的妇人隐隐不耐, 边上婆子一脸担忧, 眼神里却满是幸灾乐祸：“紫娘，主子宽和，待咱们不薄，你已经做错了，不要一错再错，你就老实招了吧。”

    楚云梨没有记忆，怎么可能招？

    她低下头：“我要去恭房。”

    众人：“……”

    屋中气氛凝重成这般，她却想着去方便？

    面前着牡丹花衣裙的女子顿时满脸嫌弃：“带她去！”

    她边上的婆子立刻上前，伸出手想要拽楚云梨。

    楚云梨已经先一步起身往外走。

    出了门，她刻意放缓脚步，主要是不知恭房在哪儿。边上婆子追上，压低声音：“紫娘，你赶紧招。主子最讨厌狡辩的人，你再硬扛着，也是自找罪受。”

    楚云梨没有接话，进了恭房后，冷声道：“你容我好好想一想，站远一点，别催促！半刻钟后，我会出来的。”

    语罢，直接关上了门。

    方城柳家是城中有名的富商，子嗣繁多，已经传家几百年。

    柳家各种生意都做，衣食住行样样都有涉猎，赌坊花楼都有，私底下手段阴狠，并没有面上那么光鲜亮丽。

    原身紫娘，生来就是柳家的家生子，长大后被选到长孙柳非昌身边做丫鬟。

    她长相好，表面上是给柳非昌做丫鬟，实际上却是柳夫人给儿子挑的房里人。

    这些大户人家的公子，到了晓事的年纪，都会有长辈安排貌美的丫鬟。因为当下人认为，只有见过了世面，孩子才不会被美色所迷。

    大家公子以正事为要，若真为了一个美人要死要活，非卿不娶……那是闹了大笑话，会被人鄙视的。

    紫娘在柳家长大，见多了给公子做房里人那些姑娘的各种下场。她志不在此，所以，下定决心只做丫鬟，平时还会避着柳非昌。

    和她一起被挑中的还有个名青娘的丫鬟，青娘野心大，柳非昌彼时刚好晓事，一来二去，两人之间也有了关系。因此，青娘做了许多不属于丫鬟的首饰衣料，还有许多丫鬟根本吃不着的点心。

    青娘平时没少炫耀，也怕失去这些，用她优越于众丫鬟的身份，压着底下人不许和柳非昌亲近。

    对此，紫娘不止没有嫉妒，反而松了口气。

    就这么过了两年，柳非昌定亲又成亲，新妇进门，也带来了自己的陪嫁丫鬟。

    女子嘛，对于自己男人身边的美貌女子总是要在意些的。特找了柳非昌身边的那些丫鬟一一询问，不拘几等，前后不过半个月，都给她们都选了“合适”的亲事把人送走。

    这个合适，只是柳夫人余氏觉得合适而已。

    她给紫娘挑的男人，正是柳家花楼中的一个小管事。

    说实话，能够顺利嫁人，紫娘心里还挺庆幸。就算那男人不是个好的，她却不用担忧自己哪天被人堵在床上，然后被杖毙。

    现如今，紫娘年过三十，嫁人之后，不用在府中伺候，而是去管了花楼中的胭脂采买。日子磕磕绊绊，也还能过。

    今日会出现在此被质问，是因为柳非昌。

    事情说来话长，要从当年余氏放她出嫁说起。

    那时紫娘定下亲事，某日夜里，余氏特意找到她，明确地告诉她，让她去花楼是有事情要她做。

    比如……告知一下家中或者城里的这些老爷和公子们何时去了花楼，点了哪位姑娘？

    紫娘一个丫鬟身不由己，也只能应了。可她却没想到，柳非昌而立之后，会跑去花楼寻欢！

    紫娘这些年来听命余氏，一时间只觉左右为难。高密吧，得罪柳非昌。现如今的柳非昌可是家里的嫡长子，管着柳家一半生意，得等着柳老爷一走就接手家业！

    可不告密吧，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余氏早晚会知道。紫娘身份低贱，余氏干不过柳非昌，想要收拾她一个丫鬟还是很容易的。

    正左右为难呢，就被叫回了柳府，跪到了余氏面前。

    紫娘来之前，以为只是主子例行公事问话。没想到主子一开口就问她那个勾引柳非昌的花娘是谁引荐的。

    话里话外，似乎已经确定了是她。

    紫娘当然辩解，余氏不悦，让她主动招认……就是楚云梨来的时候那一幕了。

    上辈子，紫娘没有承认。因为她确实没做，只说不知。

    落在余氏眼中，大抵觉着她死鸭子嘴硬，让人打了她一顿，然后关在了府中。

    夜深人静时，有个黑乎乎的人影过来，压着嗓子让她承认，否则，她的女儿就会死于非命。

    紫娘一生如浮萍般无依无靠，男人也是个好色的，唯一让她放不下的就是女儿。

    紫娘怕女儿出事，但自己也不想死，死扛着没答应。翌日夜里，她就收到一根带着老疤的纤细食指。

    看到那个疤，紫娘彻底慌了。那是女儿两岁时烤火被烫到的，想要找出一模一样的食指几乎不可能！

    彼时她浑身是伤，身边也没有靠得住的人，思量许久，只能招认。

    她招认之后，余氏果然生气，让人打了她三十大板，将只剩一口气的她送回了家。

    紫娘回到家中，女儿早已不知去向，好几日后，才找着了女儿的残破的尸身。那时的她已经是强弩之末，吐了一口血，就没了气息。

    楚云梨睁开眼睛，眼神里一抹冷意划过，外面青娘已经在敲门：“紫娘，你睡着了吗？别磨蹭了，主子还等着呢。”

    值得一提的是，当年那些嫁人的丫鬟不包括青娘。

    兴许是有青娘和柳非昌两年感情在，余氏想要嫁她时，柳非昌给拦住了。

    这些年来，青娘一直在余氏身边伺候着，名为丫鬟实则是暖床婢，当然了，早就被灌了药，这辈子都不能有孩子。

    因为此，青娘唯余氏马首是瞻，说难听点就是余氏的一条狗，让咬谁咬谁。

    楚云梨打开门：“催什么？”

    青娘讶然：“你敢跟我呛声？”

    两人同为丫鬟时，青娘是柳非昌房中人，身份优于所有丫鬟，没人敢跟她作对。紫娘嫁人之后，青娘就是余氏的爪牙，更没人敢得罪。

    紫娘本身是个息事宁人只求活着的性子，从来不会跟她为难。

    楚云梨却不然，虽然不能让人看出自己不对，可要让她委委屈屈被人斥骂，她却是做不到的。

    再说，这人大受打击之下，变了性子也是有的，她冷笑道：“我一心一意为夫人做事，到头来还被怀疑，夫人那般生气，明显已经定了我的罪，命都要没了，我有什么好怕的？”

    语罢，撞了一下门口的青娘，往正房而去。

    房中，主位上坐的是正是大夫人余氏，边上几位是柳非昌的妾室。

    看到楚云梨进门，余氏沉声问：“我劝你实话实说，否则，别怪我不念多年主仆情谊。”

    楚云梨上前一福身：“夫人，公子去花楼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我不知道您从哪得知这我让花娘引诱公子，但我可对天发誓，我从未和公子暗中来往，更没有让花娘引诱他！”

    余氏冷笑：“我就知道你不会承认。”她轻飘飘吩咐边上的婆子：“给我狠狠的打！”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楚云梨上前一步：“夫人，这些年来，我一直听您的话，自认还算听话，也帮您办了不少事。会不会有人在离间我们主仆？”

    余氏盛怒之中，根本听不见她的话，斥道：“强词夺理！给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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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丫鬟难为 二

    余氏脾气这般暴躁, 楚云梨简直服气。

    不过呢，这也正常。余氏和柳非昌之间的婚事算是门当户对，她本身出身不错，从小被家中长辈宠着长大, 性子骄傲, 成亲之后, 柳非昌也愿意哄着她, 所以, 纵得她脾气愈发大。

    她一声令下，边上的婆子扑了过来, 楚云梨急忙避让：“我还有话说！”

    余氏怒极：“给我打！”

    楚云梨：“……”忒不讲理！

    不是让她招吗？

    合着无论招不招，今日这顿打都免不了。

    想到紫娘在夜里看到的那抹人影，楚云梨伸手一指青娘：“夫人，是不是她挑拨的？”

    青娘讶然。

    余氏直接承认：“是又如何？”

    楚云梨急忙道：“我们之间有仇, 她这是看不惯您重用我，故意污蔑！”

    闻言, 余氏半信半疑, 没了方才非要打人的急躁。

    楚云梨继续道：“夫人, 不是我自夸, 这些年来我帮了您那么多事, 又怎么会做让您厌恶的事？公子去花楼, 我一早就想要告诉您……”

    “那你为何没说？”余氏怒气冲冲。

    这也是她笃信紫娘背叛自己的最大缘由。

    楚云梨叹息：“我哪敢啊？公子如今是少东家, 以后的柳东家，我区区一个小管事与他作对，不是找死么？”

    余氏冷哼一声, 勉强信了：“是谁把那个烟儿带到他面前的？”

    楚云梨一脸无奈：“就是花楼中的李嬷嬷。”

    余氏皱起眉来。

    这和她听说的不一样！

    她怀疑地看向青娘。

    青娘急忙跪下解释：“主子, 奴婢也是听底下人说的。”

    余氏并不蠢, 青娘这般回答，和先前笃定的语气完全两样。看来，青娘确实有胡说八道故意挑拨的嫌疑。

    既然她的话不能全信，余氏也不想冤枉了紫娘，失了这个好用的人。

    嬷嬷在花楼中的地位，就和酒楼中的掌柜的位置一样要紧，不是谁都可以做这嬷嬷的。这位李嬷嬷，就是现如今的柳家当家夫人的陪嫁，深得柳夫人信任。

    余氏可以对这府中许多下人动手，却不包括婆婆身边的丫鬟。更何况是和婆婆主仆多年的李嬷嬷她就更不能动了。

    想到此，她暴躁问：“照你这么说，我得吃了这个哑巴亏？”

    楚云梨默然。

    人家婆媳之间的事，她可不好开口。

    余氏揉揉眉心，吩咐道：“派人去细查！”她眼神凌厉地看向楚云梨：“若让我发现你说谎，别怪我不念主仆情谊。”

    楚云梨心下翻了个白眼，这话说的，好像余氏念过主仆情谊似的？

    不过，总算能完好无损走出柳府。

    出了偏门，楚云梨一路疾走，回到紫娘的家时，发现大门紧闭。

    她心下担忧，打开门走了进去。屋子内外果然没人，她急忙掉头去了街上。

    刚转过街角，就看到紫娘的女儿张玉珂挎着篮子过来。

    楚云梨长长舒出一口气。

    她接收了紫娘所有的记忆，知道她对于自己的死并没那么怨。或者说，紫娘身为柳家的家生子，生来就是丫鬟，早已经接受了自己会死于非命的下场。她最大的怨气，还是来自于无辜枉死的女儿。

    护好了她，紫娘的心愿也完成了大半。

    哪怕看到了人，楚云梨脚下也不慢，刚走到近前，就见左边小巷子里突然冲出两个人，拿着麻袋就往张玉珂身上套。

    楚云梨：“……”就敢跟她抢人了！

    她捡起边上的一块石头丢了过去，砸中一个人的头，剩下那人发现同伴被砸倒在地，诧异地看了过来。还没看清呢，只觉手中麻袋罩住了自己的头，然后，头脸和浑身上下到处都疼痛起来。

    张玉珂上辈子应该就是被这两人掳走，然后死于非命。乍然看到两人，楚云梨大概是被紫娘在情绪影响了些，很是生气，手上也不留情。

    等她找回理智，地上的人已经气若游丝，浑身青紫肿胀，大概连亲娘都认不得。

    打这样的人，楚云梨毫不亏心，狠踹了一脚：“谁让你们来的？”

    被麻袋罩住的人欲哭无泪，这会儿的他，很羡慕被石头砸晕的同伴：“小的有眼无珠，得罪了您……对不住……”

    楚云梨又踹一脚，踹得他惨叫一声，她才斥问：“我不想听这些废话，你要是不说，就去阎王爷面前分辨吧！”

    汉子刚扒开头上的麻袋，眼看她的脚又要落下，吓了一跳，急忙道：“夫人饶命！我说就是……”

    说话间扯得他满脸都疼，可此时却顾不得，他捂着头脸，看楚云梨一脸凶神恶煞，不敢耽搁，急忙道：“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给了我们兄弟二两银子，让我们帮着带个丫头回去……点名要她……”

    楚云梨面色沉冷，这么一会儿，她哪看不出这两人就是街上游手好闲的混混？

    混混还解释呢：“人家说了，是看这姑娘长得好，接她去过好日子的……大姐，您非要拦着，还没问这姑娘自己乐不乐意呢？万一她愿意，您可就好心办了坏事……”

    这话一出，气得楚云梨一脚就把人踹晕了过去。

    这边巷子偏僻，但也不是没人，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有人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又看到楚云梨实在凶狠，不敢过来，只在巷子外偷偷观望而已。

    楚云梨见状，喊道：“这两人想要把我闺女带走，我气不过了才动手的……大家帮我作个证，顺便跟我一起把他们送去衙门。”

    紫娘在这巷子里已经住了多年，这宅子一间挨着一间，根本没有秘密。许多人都知道紫娘夫妻是花楼中的小管事。

    凡是沾染上花楼和赌坊，普通人是既不喜又不敢得罪。听到她有要求，态度还算和善，众人不敢也不好意思拒绝。

    当下一群人扭送着两个昏迷的混混往衙门而去。

    说实话，花楼中的管事跑去衙门告状……也是一桩奇事。

    衙门那边得知有人光天化日抢人，很是重视，有这么多人作证，不存在冤枉的可能。直接就把两个混混押入大牢。

    走出衙门，张玉珂侧头偷瞄母亲。

    楚云梨察觉到她的视线，含笑问：“你看什么？”

    大抵是因为紫娘长得好，张玉珂今年刚十四岁，已经长得花容月貌，实在是个美人胚子。

    张玉珂赦然：“娘，今日你好凶，都吓着我了。”

    楚云梨忍不住笑了：“娘只有你一个孩子，谁要是想伤你，我可以跟他拼命！”

    算是解释她今日不同寻常的凶悍。

    张玉珂满脸感动：“娘，谢谢你。”

    楚云梨伸手摸了摸她的秀发：“你别怪娘就好了。”

    身为花楼中管事的女儿，哪怕张玉珂一次也没去过花楼，也会被外人指指点点。尤其这两年她容貌愈好，有些妇人甚至还会当面跟她说一些姑娘家不该听的玩笑。

    张玉珂笑着摇头：“怎会？您生我养我，女儿若是怪你，实在不配为人！”

    母女俩言笑晏晏，刚回到家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男女的调笑声。

    张玉珂面色微微一变，担忧地看向母亲。

    楚云梨冷笑一声，捡起门后的柴火，拎着就进了门。

    紫娘的男人是花楼中的管事，平时没少和里面的花娘调笑。花娘嘛，本就是为了银子出卖皮肉，也不在乎名声。两边一拍即合。

    张虎就是个混账，眼看紫娘脾气好，他这两年越发过分，偶尔还会把人带到家中。

    紫娘这些年来只想着女儿能好就行，并不在乎他在外头乱来，有时候看到家中有人，紫娘还会特意避开，只为了不让外头邻居看笑话，怕女儿被人指指点点。

    可是如今换成了楚云梨，她可不打算再忍。拎着棒子进了屋，对着那已经半解衣衫露出白皙肌肤的女子就敲了过去。

    女子尖叫一声，拉拢衣衫转身就跑。

    楚云梨并不去追，说到底，如果她想打人，女子根本不可能逃得开。她只是做出一副打人的架势，把人吓走而已。

    张虎见状，皱眉道：“扫兴！你进来作何？”

    楚云梨一棒子挥了过去：“给你助兴啊！”

    张虎做梦也没想到，向来温顺的妻子会对他动手，急忙避开，却还是没能避开。棒子结实地砸到了他的肩上。

    他惨叫一声，花楼中多年，他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下意识拿起边上椅子砸了过来。

    楚云梨闪身避开，手中棒子如暴雨般劈头盖脸砸了过去，她下手狠辣，不过几下，张虎已经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瑟瑟发抖的，还有门口的张玉珂。

    她一脸骇然。

    以前父亲总是胡来，她偶尔会觉着母亲软弱，私下里还会恨铁不成钢，可今日才发现，母亲好凶……娘好厉害！

    父亲喝醉了酒会打人，现在看来，以后他大抵都不会再动手了吧？

    张玉珂眼睛亮亮：“娘，你好厉害！”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楚云梨忍不住笑了，以前的紫娘就是怕吓着女儿，不想和丈夫吵架。现在看来，倒是她想岔了。

    “你爹太过分，我不想忍了。”楚云梨丢开手中的棒子：“以后你要是看到我们吵架，离远一点，免得伤着了你。”

    张玉珂急忙点头。

    还去外头打水给母亲洗手。

    张虎蹲在角落里，欲哭无泪，暗暗偷瞄妻子，暗自疑惑她今儿性情大变的缘由。

    这也忒吓人了！

    早知道她性子这么火，他也不敢这么胡来啊！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才让她性情大变，想到什么，他眼神闪了闪：“紫娘，你今儿为何这么生气？”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不知道吗？”

    张虎捂着伤处，心虚地别开眼：“肯定是出了事，我们是夫妻，你跟我说，咱们商量一下……”可千万要变回原来的温顺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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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丫鬟难为 三

    上辈子紫娘进了柳府就再没有出来, 只隐约觉着那个以张玉珂性命威胁她认罪的人影和声音都很像青娘。

    至于她自己为何会被人盯上，从头到尾都是不知的。楚云梨整理了记忆，只觉一团乱麻，找不出凶手是谁？

    看着面前的张虎, 楚云梨不耐烦：“跟你说得着吗？起来把这乱糟糟的屋子收拾了！”

    张虎：“……”

    成亲这么多年来, 他还是第一回被媳妇这么凶的使唤。

    眼看面前女子一脸不耐烦, 似乎又要去捡柴火……好汉不吃眼前亏, 张虎急忙起身干活, 夫妻两人打架，桌椅乱了一地, 茶杯茶水到处都是。

    楚云梨找借口打发走了张玉珂，抱臂靠在门口。

    期间张虎偷瞄她好多次，又试探着问：“今日你回柳府到底出了何事？”又补充：“我看你脸色不好，主子责罚你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

    张虎一脸惊诧：“你也不再是夫人的丫鬟, 她为何要责骂你？”

    紫娘嫁人之后，很少回柳府, 又是花楼管事, 身契应该在花楼才对。可这些年来, 余氏就像是忘记了一般, 一直捏着紫娘的卖身契。

    “我身契在夫人手中, 别说责罚, 她就是把我打死, 那也是活该。”

    闻言，张虎皱起眉，上下打量她, 眼神怀疑：“夫人出了名的赏罚分明, 好端端的, 她罚你做何？”

    楚云梨眼神凌厉地回望：“你那是什么眼神？”

    张虎将椅子归位，一脸不以为然：“实话实说嘛！无缘无故，夫人怎会罚你？”

    当初二人是由主子指婚，夫妻俩成亲之前只短暂地见过一次，成亲后，张虎见紫娘貌美，一开始颇为耐心，可惜还没能感动紫娘，他已经和花楼中的女子勾搭上了。

    紫娘刚有些软的心立刻冷硬，彻底歇了夫妻情深的想法。只将他当做一个屋檐下的同住的人看，好在后来有了女儿，才让她觉着活在世上还有趣味。这么多年来，夫妻俩从未谈过心。紫娘帮余氏做事本就隐秘，张虎不值得信任，从头到尾都不知。看她经常回府，只以为她回去给主子请安。

    楚云梨看着面前心思粗浅的男人，设想着他害紫娘母女惨死的可能有几分。却见张虎凑到跟前，压低声音问：“紫娘，你老实说，你经常回柳府，真是给夫人请安吗？”

    闻言，楚云梨扬眉：“不然呢？”

    张虎声音压得更低：“咱们都这把年纪了，没必要遮遮掩掩，夫人为难你，是不是怀疑你和少东家有私情？”

    楚云梨捏起了拳头。

    今日之前，夫妻俩别说打架，争执都少。张虎是第一回发现妻子暴躁的脾气，看到她捏拳头，顿时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当机立断道歉：“紫娘，我错了！”

    楚云梨冷笑一声：“不会说话就闭嘴。”

    张虎立刻闭嘴。

    倒是识时务！楚云梨看他不顺眼，道：“先把衣衫拉好！别怪我没提醒你，从今往后 ，你要是再敢把女人往家带，我再不会手下留情！”

    张虎：“……”非是他要如此，而是花娘在花楼中和他那什么，他得付嫖资。带出来他又没有大街上就亲近的癖好，若是去客栈得付房钱，他一个月工钱不多，得自己吃喝还要哄美人开心，只能往家带了。

    夫妻打架的动静不小，这么半天过去，门口还有人偷偷往里瞧，张虎见状，提醒道：“不怕外人看笑话吗？”

    楚云梨冷笑：“偷人的又不是我，我怕什么？”

    张虎无语。

    两人说话间，张玉珂已经做好了饭：“娘，吃饭了。”

    楚云梨转身就走，丢下一句话：“有句话叫“有情饮水饱”，看你方才那兴致，应该饱得不行，家里没你的饭，你就别吃了。”

    张虎不满：“紫娘，你别欺人太甚！”

    楚云梨弯腰捡起地上的柴火作势打人……张虎看到那柴火就浑身疼痛，吓得一激灵，退回了屋中。

    大半天过去，楚云梨还是毫无头绪。傍晚，她换上粉色的纱衣去了花楼。

    夜里的花楼气氛旖旎暧昧，处处可见男女调笑，紫娘长相貌美，但花楼中也有规矩，接客的花娘打扮不同，客人不能强迫里面的丫鬟和管事。

    如非必要，紫娘从不会傍晚在花楼中到处乱窜，十几年来，她只碰到过几次酒鬼闹事牵扯上她。当然了，也有看她貌美想要和她春宵一度的，都被花楼中的护卫拦下。会到花楼寻欢作乐的都不会是多忠贞的男人，眼看美人吃不到嘴，还很可能得罪花楼，便也不强求。

    楚云梨避开调笑的男女，循着记忆到了后楼紫娘的屋中。已经有丫鬟和婆子等着领脂粉了。

    紫娘的活儿不难，就是将脂粉买来分给花娘，记下日子和每人领的份额就成。

    一般人都不会得罪管事，加上紫娘另有目的，和花楼中的这些下人都处得不错。看到她来，门口的丫鬟立刻迎了两步：“紫管事，您可算来了？”

    楚云梨笑了，和原先紫娘的笑容和神情一模一样：“怎么，张公子又找你家主子了？”

    丫鬟苦着一张脸：“可不是嘛。张公子最喜香味，哪次过来，我家姑娘身上都得多上一盒脂粉……若是换成了李三公子就好得多，他喜欢素雅，姑娘还能轻便些，可李三公子家中管得严，来不了几次……”

    以前的紫娘偶尔对客人露出些好奇，丫鬟们为了不被为难，会投其所好主动把这些事相告。而紫娘就靠着这些丫鬟口中的抱怨知道了想知道的。

    楚云梨含笑掏出钥匙开门，玩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李公子懂礼，并不麻烦下人，他一来，你就能休息了。”她抬步进门前，伸手戳了一下丫鬟的头：“你比你家姑娘，更想李公子吧？”

    丫鬟也不着恼，捂着额头跺脚，羞恼道：“紫管事……”

    楚云梨顺手拿出三盒香粉递过：“张公子最喜谈意姑娘，最多两日又得来，你多拿一盒，省的到时候又跑。”

    丫鬟眉开眼笑，欢喜福身：“还是紫姐姐疼我！”

    语罢，拿着香粉匆匆离去。后面的婆子上前：“会卿姑娘要盒桂花味的香粉！”

    楚云梨正准备拿，却见门口有丫鬟挤开了排成排的众人，妖娆地走到了面前，居高临下吩咐：“霏韵姑娘需要各种味道香粉，要拿最好的。”

    排好的众人本来不满，可看清来人后，也没人敢吭声。

    花楼中女子命贱，想要活得好就得识时务。否则，什么时候丢了小命都不知道。

    这位霏韵姑娘，就是和柳非昌来往的那个花娘。

    花楼中没有秘密，霏韵和柳非昌来往的事，只要不是聋子就都知道，谁敢惹少东家的心头好不快，那就是茅坑里翻找——找死！

    楚云梨眼神一闪，笑着道：“对不住，花楼中有规矩，想要领东西得有先来后到。”

    丫鬟柳眉倒竖，正要斥责，楚云梨已经率先道：“这样吧，半个时辰后，这边就没人了，一会儿我亲自给霏韵姑娘送去。”

    丫鬟满意，轻哼一声：“算你识相！”

    等人走了，楚云梨继续发东西，后面的众人面色各异。有人笑着道：“还是紫管事公正。”

    紫娘最忙也就这么一会儿，楚云梨也不管众人想什么，手上动作不慢将东西分发了，偶尔还搭上几句话，半个时辰后，她端着一个托盘去了前面的小楼。

    还没进大堂，一整香味扑鼻而来，甜得腻人。女子的娇声软语和娇笑隔着纱幔传出，更添几分淫靡。

    楚云梨眼神一扫，将大堂中情形收入眼中，目不斜视上楼。

    花楼中的女子大半都是从小买来，由专人教导各种技艺。也有从外地高价买来的色艺双绝的女子。霏韵就是后者，她一来就被柳非昌瞧上，地位超然，到了花楼已经八日，还从未接过客。

    楚云梨伸手敲门，里面传来女子轻柔悦耳的声音：“进。”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桌前一双男女。霏韵正坐在男子膝上，口中含着一颗葡萄，娇笑着喂给柳非昌。

    柳非昌头一低接过，深吻时眼角余光看到门口的人，微微一愣：“紫娘？”

    楚云梨近前，将手中脂粉放在边上的小桌上，垂眸看着面前的地：“姑娘，香粉已送，这些足够楼中其他姑娘一个月使。”

    语罢，转身就走。

    柳非昌伸手推开身上的霏韵，方才脸上的兴致已然不在，问：“你今日回去给夫人请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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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丫鬟难为 四

    楚云梨闻声回头：“夫人唤我回去的。”

    柳非昌上下打量她：“夫人找你做何？”

    “问我是谁把霏韵姑娘引荐给您, 话里话外已经认定是我，今儿我险些没能出柳府。”楚云梨不觉得有隐瞒的必要，实话实说。

    余氏自己男人在外胡来，她管不住自己男人, 反而拿别人撒气, 这算什么道理？

    柳非昌皱起眉来：“夫人发怒了？”

    霏韵软弱无骨的贴上他的背：“少东家, 您别生气。女子都不喜欢自己夫君身边有别的男人, 夫人生气也正常。虽然夫人是正室, 应该大度。她这般生气，也是因为在乎您。”

    这眼药上得, 楚云梨多瞅了她一眼。

    果不其然，听了她的话，柳非昌更加生气，不过, 他也没有当着外人数落妻子的意思。尤其面前这俩，一个是花娘, 一个是下人。

    他没了兴致, 起身就走：“霏韵, 改日我再来看你。”

    霏韵愣住, 几步追到门口, 你只是看到了柳非昌头也不回的背影。

    他负手大踏步下楼, 找不出一丝方才动情的迹象。

    霏韵回身, 含怒看向楚云梨：“你故意的是不是？”

    花楼中的这些身份最是混乱，紫娘身为掌管胭脂水粉的管事，大半的人都不敢得罪她。可这其中, 这不包括正当红的几个花娘, 尤其面前的霏韵还是少东家的女人……若是真得了少东家的心, 兴许会被接入府中。

    这样超然的地位，霏韵当然不怕得罪紫娘。

    楚云梨一脸无辜：“霏韵姑娘，刚才我放下托盘就要走，是少东家拦住了我问话。我也只是实话实说，您若因此不满，我也无法。”

    霏韵恼怒不已，一巴掌拍在桌上：“你意思我不讲道理？”

    楚云梨并不害怕：“这是你自己说的。”

    这就是默认了？

    霏韵气得胸口起伏：“你一个小管事，哪里来的底气跟我作对？”

    楚云梨面色淡然：“霏韵，你这么竭斯底里，若是让少东家知道……”

    霏韵一惊，急忙整理脸上神情：“你别乱说话！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楚云梨抬步往外走，随口道：“总之有人拿你和少东家来往的事告诉了夫人，夫人以为是我引荐你们相识，白日里险些打死我。我死里逃生一回，当自己这条命是捡的……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你别把事情做得太绝。”

    话音落下，人已经走了出去。

    霏韵气得咬牙切齿。

    说起来，紫娘的活计很清闲，去采买还能得脂粉铺子一些好处，也因此，她能独自养大一个女儿。

    这样一份好活计，算是余氏给她多年兢兢业业的奖赏。

    刚下楼，立刻就有个丫鬟过来：“紫娘，嬷嬷找你。”

    楚云梨不知道是谁要害死紫娘，感觉谁都有嫌疑，包括这位李嬷嬷。

    李嬷嬷今年五十左右，未语先笑，待人很是热情。不过，花楼中迎来送往，板着一张脸可不成。

    看到楚云梨进门，她挥手让下人退出，笑道：“听说今儿你回府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夫人要见我。”

    “说了什么？”李嬷嬷一脸好奇。

    “做了霏韵姑娘。”楚云梨垂眸：“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在夫人面前嚼舌根。说霏韵姑娘是我引荐，夫人大怒，险些让人打死我。”

    她神情激动。李嬷嬷叹息一声：“夫人脾气太急。不过，再如何，夫人也是主子，你可不能记恨！”

    “我不敢。”

    闻言，李嬷嬷含笑点头：“霏韵姑娘机缘巧合之下跟少东家认识，是他们有缘，不是谁的错。”她好奇：“夫人可有问你是谁引荐？”

    楚云梨颔首：“问了。”

    李嬷嬷眼神一瞬间森然：“你怎么说的？”

    楚云梨坦荡荡与她对视：“嬷嬷，我还不想死。想要脱身，只能说实话。”

    李嬷嬷：“……”

    告状之后坦然承认，还不觉得自己有错的人还真不多。

    李嬷嬷气得脑子一懵：“紫娘，你就不能随便搪塞过去？”

    “抱歉。”楚云梨满脸歉然：“我当时被吓着了，下意识就说了实话。嬷嬷，您是老夫人身边的老人，夫人不敢将您如何。”

    李嬷嬷皱眉：“你在安慰我？”

    楚云梨看着她：“实话实说而已。”

    李嬷嬷只觉得若是再和她说下去自己会被气死，摆摆手：“滚！”

    楚云梨麻溜地滚了。

    夜里，花楼中正是热闹时候，楚云梨锁好了房门回家。这边一条街都是花楼，灯火通明，大街上还有马车来来往往，很是热闹。

    回到家中，已经是深夜，巷子里空无一人，偶尔有狗吠声响起。楚云梨推门进屋，正准备回房睡觉，想到什么，脚下一转去了张玉珂的屋子。

    屋子里，张玉珂侧躺在床上，沉沉睡着。

    说实话，把人这么丢在家中，楚云梨很不放心。今日去花楼前后加起来也才一个多时辰，她会跑这一趟，也是想要找出害死母女俩的凶手。

    可惜一无所获。

    回到房中，楚云梨点亮烛火，翻出紫娘多年积蓄。

    紫娘要养自己和女儿，花销不少。所以，拢共也才十两银子，这些都是她省了又省才攒起来给女儿做嫁妆的银子。

    赎身大抵需要二十两，这些远远不够。

    翌日早上，楚云梨起来和张玉珂一起做饭，母女俩言笑晏晏，相处起来很是亲近。

    “娘，今儿怎么这么早？”

    楚云梨温柔道：“昨夜我回来得早。”

    张玉珂也不奇怪，母亲偶尔会早归，并不需要时时守着。

    “一会儿我要出门，你跟我一起。”

    闻言，张玉珂讶然：“去哪儿？”

    因为紫娘是花楼中管事，她很少和女儿一起同行。

    “去街上转转。”赎身很难，余氏不会答应。但无论她答不答应，都得先凑足银子。

    母女俩白日一起出门，巷子里的邻居看到后，都好奇地看了过来。然后回头和相熟的人窃窃私语。

    张玉珂咬着唇，低着头一言不发。

    楚云梨握着她的手：“只要自己立身正，便不惧人言。”

    张玉珂点点头。

    走到繁华的大街上，楚云梨熟门熟路去了她拿脂粉的铺子。

    掌柜看到她，顿时眉开眼笑，亲自迎到跟前：“紫管事，今儿怎么得空过来？”

    楚云梨缓步进门：“我想去工坊看一眼。”

    掌柜有些意外，工坊很是要紧，不过呢，紫娘每年都要买不少脂粉，去看两眼也可。他低声吩咐了伙计几句，大概是让人将工坊中要紧的师傅和原料搬走。

    母女俩走在工坊中，楚云梨伸手摸了摸边上的花粉：“其实，我也会做脂粉。”

    掌柜并不相信，也愿意让她高兴，道：“那边师傅的桌子上什么都有，紫管事要是愿意，尽可一试。”

    楚云梨走到桌前，顺手拿起药杵，挑了几种料子丢进去，又用小锅熬煮，然后烤干，两刻钟后，就做出了鸡蛋大小的一团脂粉。

    还没做完，掌柜就发觉不对，太香了。

    这香气不是那种腻人的甜香，而是飘飘忽忽是有若无，却又让人不能忽视。

    若是喜欢淡香的夫人，肯定拒绝不了。看着那做完的脂粉，掌柜急切的伸手沾了点，眼睛大亮：“没想到紫管事对此也有心得。”

    张玉珂站在边上看着母亲一系列娴熟的动作，也惊呆了。她从记事起，母亲每日午后出门，得傍晚才能回来，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然后打扫屋中洗衣做饭，吃过饭又去花楼。

    她从来都不知道，母亲还会做脂粉。

    不过，她也听母亲说过，花楼中并不太忙。兴许是在花楼学的，再说，母亲采买脂粉十几年，凡是脂粉她都能说上几句，会做脂粉……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掌柜也这么想，捻着那点脂粉欢喜不已：“不知紫管事可有意将这脂粉的方子教给师傅？”

    “众所周知，方子最是值钱。”楚云梨笑意盈盈：“我这个人呢，最好说话。”

    提到银子，掌柜秒懂，歉然道：“我得去找东家商量一下。”

    楚云梨颔首：“我等掌柜的好消息。听说对面的香玉楼出了几种淡香，我得去看看。”

    掌柜一听，顿时急了：“小的这就去找东家。半个时辰……不，一刻钟之内，肯定给您回复。”他急忙吩咐：“来人，给紫管事上茶，好生招待着。”

    脂粉这种东西，若是有一样好的，生意就做得下去。若是淡香去了别家，那许多夫人也会去别家买……掌柜看了多年铺子，最清楚其中关键。

    一刻钟后，掌柜去而复返，额头上还带着汗。看到母女俩还坐在屋中，他心里一松，喝了一口茶，才道：“紫管事，东家说了，若您愿意教，出五十两银子把方子买下。”

    楚云梨似笑非笑：“在今日之前，没能做得出来这种香，各家夫人肯定喜欢，五十两也太少了。给二百两，我便倾囊相授。以这香的特别，一个月就不止赚二百两。”

    掌柜身子一僵，满脸不可置信。

    因为方才东家给的最高价就是二百两银，还特意嘱咐他先开价一百两，不行再往上加。掌柜私自改成五十，也是因为他和紫娘多年相处，以前给上一两银子的好处她也能欢喜不已。他自觉给五十两足够了！

    现在看来，紫娘并非没有见过世面，傻的那个是他才对！险些坏了东家的大事！

    掌柜态度愈发恭敬，先给了一半银子，楚云梨教导师傅学会之后，他又送上另一半，道：“紫管事，若有怠慢之处，还请见谅。”又随口嘱咐：“若您还有别的方子，也先来找我，我们家的价钱最是公道。”

    楚云梨颔首：“今儿我有事，明日再来。”

    掌柜呆住：“……”还真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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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丫鬟难为 五

    掌柜本来以为紫娘只是好运地知道了一种方子。没想到她还有别的。

    看她说话那随意笃定的态度也不像是玩笑。掌柜反应过来后, 忍不住笑开。

    花楼这么多年只在他手中拿脂粉，让铺子生意经久不衰，现如今又给了这么好的方子……这个紫娘，果然是他的贵人。

    掌柜心下暗暗打定主意, 下一次紫娘再上门的话, 他要更客气些。

    张玉珂也被母亲惊呆了。

    这些年来, 母亲一直没亏待她吃穿, 可她也看得出来母亲手头并不宽裕。没想到如今母亲一赚钱就是二百两！

    她晕乎乎出门, 走了老远，忍不住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娘, 我不是在做梦吧？”

    楚云梨拉开她的手：“不疼吗？”

    张玉珂摇摇头，笑得憨憨的。

    “这些银子，我要拿去赎身。”楚云梨看着天边：“我这一生都身不由己，小命从来都不在自己手上, 你也因为我的活计而被人看不起。玉珂，等我赎了身, 咱们就把宅子卖了, 重新买一间好的, 然后给你选一门好亲事。”

    这些事情, 是紫娘一直想做的。

    可惜, 她工钱不多, 铺子那边给的银子她还得养女儿。哪怕她想离开柳府, 也攒不够赎身的银子。再有，就算银子够了，想要让余氏点头许她离开, 就和天方夜谭一般。

    她做不到的事, 楚云梨得想法子帮她做到！

    张玉珂满脸诧异。

    许多人因为母亲的身份看不起她, 甚至有混混跟她玩笑。前两年不懂事的她偶尔也恨过母亲的活计……不过，后来她想通了。母亲生她养她，为了她忍受父亲的胡来，她不应该怨恨。

    没想到，母亲将外人对她的鄙视都看在眼中，现在要带着她离开这些人和事。因此还卖了自己的方子，张玉珂心里感动，眼中渐渐蓄满了泪：“娘，谢谢你。”

    楚云梨失笑：“不只是为了你，我想赎身，也是为了我自己。”

    想要离开柳府，不是那么容易的。楚云梨左生右想后，找到了柳府管家柳图的家中。

    白日里柳图在府中当差，家中只剩下他媳妇高氏，看到楚云梨上门，倒也认识：“紫娘吧？可是有事？”

    楚云梨颔首，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想请柳管家帮个忙。”

    高氏看到银子，眼神立即在门外左右观望，然后将她请进门，又倒上茶水，笑吟吟道：“当初我和你娘一同长大，还一起当过差。你有事直说，若是能帮上忙，我绝不推辞。”

    楚云梨将银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大娘，我想赎身。”

    高氏笑容一僵：“这……”

    她看了一眼张玉珂，欲言又止。

    张玉珂知机，看着外面院子笑吟吟起身：“婆婆，你们家的花草种得真好。”

    话说完，人已经走远。

    高氏这才出声：“紫娘，你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夫人很是看重你，你要赎身，得夫人答应，就算孩子他爹想帮你，可夫人不放人，他也有心无力。”

    楚云梨知道艰难，不觉得管家能帮上忙，她看着高氏，问：“大娘，昨天府中发生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我真的是冤枉的，你知道是谁要害我吗？”

    高氏讪讪：“不知道。”

    看她那不自在的神情，明显就是知道的。楚云梨将银子推到她面前：“大娘，你把实情告诉我，这就是谢礼。”

    扯再多的感情，都不如银子好使。

    高氏看着白花花的银子，踌躇半晌，一咬牙道：“有人跟老夫人说，玉珂是少东家的孩子。”

    一句话落，她站起身送客：“走出这门，这话我可不认。天色不早，我得做饭了。”

    听到她前半句，楚云梨愣了一下。然后缓缓起身出门。

    楚云梨问的话是谁要害她。

    而高氏的回答是老夫人怀疑张玉珂的身世。也就是说，母女俩会出事，和老夫人有关！

    或者说，是老夫人容不下张玉珂这个孙女，这才使计要害死母女俩。

    还做得那般隐蔽，从上辈子母女俩的死法看来，怎么都像是紫娘做错事拖累了女儿。

    柳府老夫人掌家多年，积威甚重。她想要对付谁，不需要吩咐，只露出一个意思，多的是人前赴后继。

    柳非昌会突然和花娘来往，还是李嬷嬷引荐，最后那引荐的人莫名其妙变成了她……这些事情，应该是李嬷嬷看出来了老夫人的心思，投其所好而为。

    “娘，您在想什么？”

    担忧的女子声音传来。楚云梨回神，拉着她的手：“没事，我听说郊外景致不错，院子也便宜，还能带一块菜地。你喜不喜欢？”

    张玉珂顿时笑了：“娘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这样吧，想要种地得换粗布衣衫。”楚云梨拉着她往街上普通的布庄而去：“咱们也换上试试。”

    母女俩换了一身布衣，付银子后借口去茅厕，从后门离开。没走多远就花高价找了一架不起眼的马车，一路出城。

    城外有好几个村子，里面确实也有宅子卖，楚云梨在离城里不远不近的村中下了马车，她本意是找个地方悄悄安顿了张玉珂，也不挑宅子，傍晚的时候就拿到了地契。

    三间的宅子带大片菜地，很普通的农家小院，楚云梨看了看天色，吩咐道：“玉珂，你把屋子打扫了。缺东西就让隔壁大娘帮你买，我得回去上工。”

    母亲这两天想一出是一出，张玉珂隐隐觉得不对劲，在今日之前，她从未听母亲说过想住农家院子。这突然就买了，又急又快，她一把抓住楚云梨：“娘，是不是出事了？”

    看着她眉眼间的担忧和焦灼，楚云梨坦然道：“有人想杀你，我这是为了护住你。这几天，你别露了行迹，无事少出门，缺东西就让隔壁的邻居帮你买，记得给谢礼！”

    张玉珂想不通为何会有人要自己的命，不过她相信母亲，愈发担忧：“那您呢？”

    楚云梨摇头：“只要你不出现，我就不会有事。”

    闻言，张玉珂立即保证自己不出门。

    这孩子从小懂事，也听紫娘的话。得了她的保证，楚云梨也放心了，一路疾走，赶在天黑前进了城门。

    趁着夜色，她摸回了自家院子，换上了紫娘的衣衫，如常去花楼。

    花楼同样热闹，同样有人在等着。忙了半个时辰，她就得了闲。

    空闲下来，楚云梨正翻着往日的账本，就察觉到门口有人。

    抬眼一瞧，发现是花楼中的另一个管衣料的管事意娘。

    楚云梨面色如常，笑着打招呼：“快进来喝茶，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意娘含笑进门：“闲来无事，想找你说话。我昨晚就来找你了，结果你不在。嬷嬷最不喜欢咱们早走，若是知道了，肯定会罚你工钱。”

    现如今的楚云梨不差那三瓜两枣，笑着摇头：“昨天我死里逃生，着实被吓了一跳。心里害怕，哪儿还顾得上工钱？”

    闻言，意娘好奇：“到底发生了何事？”

    或许是在花楼中所有的感情都能以利益来计，无论是花娘还是底下伺候的人都比较凉薄。紫娘和意娘共事多年，并没有多亲近，只偶尔凑在一起闲聊几句而已。

    最近紫娘母女日子不好过，凡是凑上来的人，楚云梨都不得不多个心眼。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意娘轻哼，不满道：“知道你不信我，我不问了就是。对了，方才听你们家张虎说，孩子一天没在家，不知跑哪儿去了。玉珂是大姑娘了，你可得管好！”

    楚云梨一脸诧异：“不在家？那她去了哪儿？”

    意娘看她神情，满脸不可置信：“你是亲娘，你竟也不知道孩子下落？”

    楚云梨：“……不知！”

    白天才把人送走，现在就有人来打听。楚云梨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前来打听的人。她装得真情实感，一脸急切：“张虎人呢？我得问问他！”

    说着就要往外走。

    意娘拽住她：“紫娘，张虎跟我说大半天没看见孩子，问他也是多余。不如这样，我让花楼中得空的人都去找，四处问一问，可好？”

    楚云梨没有回头，继续往外奔。

    意娘追上她：“你帮着夫人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玉珂不在，你不如去求夫人帮忙？夫人心善，肯定愿意帮你找人。”

    话里话外满是焦灼，比之亲娘也不差了。

    楚云梨颔首：“我这就去求！”

    她一阵风般刮了出去。

    意娘站在原地，暗自嘀咕：“敢去求夫人，看来真丢了。我还以为装的呢。”又疑惑喃喃：“一个姑娘家，能跑哪去？”

 丫鬟难为 六

    张玉珂不见了, 想要瞒住外人，就得做得逼真，楚云梨捂着脸哭着一路奔去楼下。

    张虎也是花楼中的小管事，管着花楼中烛火之类的杂物, 在一楼中也有属于他的屋子。只他得伙计和紫娘有些不同。脂粉是花娘让自己丫鬟来取, 而烛火得在天黑之前将东西送去房中。

    这个时辰, 张虎已经干完了活。

    楚云梨一路奔往张虎所在的屋子, 伸手一推……推不动！

    她心下一转, 抬脚就踹：“张虎，你给我开门！”

    里面传来有人碰着了桌椅的声音, 还有两个人慌乱的说话声。楚云梨又是一脚，这一回力道很重，门应声被她踹出一个大洞。

    后赶上来的意娘借着那洞，隐约看到了里面衣衫伴路的男女正在急匆匆穿衣。

    孩子都丢了, 这男人还有闲心跟女子调笑……一时间，饶是意娘对紫娘只有面上情分, 心里也止不住叹一声可怜。

    几息之后, 张虎打开了门, 衣衫凌乱, 一把抓住楚云梨将人拖进门, 低声怒斥：“你吵什么？”

    楚云梨余光不着痕迹地将屋中情形收入眼中, 那边角落中一个粉衫女子正手忙脚乱系衣带, 脚还在地上薅鞋子。口中还不忘急切地问：“张哥，外头有人吗？我怎么出去？有没有惊动管事？”

    张虎方才伸手拉人，两息就关了门, 却还是看到了门口越聚越多的人。当下, 愈发恼怒, 斥道：“紫娘，你要害死我！”

    楚云梨将他的话当做耳旁风，急切文：“我听意娘说，你说玉珂不见了？”

    张虎白日在家睡觉，听到她问，皱眉道：“我出门的时候没看见人。大姑娘家了，你要教一下，让她没事少出门……”

    “女儿不见了，你不去找？”楚云梨打断他：“你一点都不担忧吗？”她做足了一个母亲丢了孩子的急切模样，又问：“你最后看见她是什么时辰？”

    张虎紧盯着那边穿衣的女子，一脸不耐烦：“我今天就没看见她！”眼见女子衣衫穿好，他瞅了一眼外面，将人藏到床底，瞪着楚云梨：“你别乱说话！”

    身为花楼中的管事，在晚上生意最好花娘接客时与花娘胡闹，是犯了花楼规矩的。轻则丢了活计，重则被罚银罚板子。

    楚云梨没想放过他，不过，也轮不着她费心，门外的意娘和她看似亲近，其实那感情就像是纸般一戳就破。床底下人刚藏好，就听到外面李嬷嬷的带着护卫过来的动静。

    张虎面色大变，死瞪着楚云梨，怒骂：“你个灾星！”

    楚云梨不答话，也不吭声。

    事实上，张虎也没机会再骂她，门外的人已经开始砸门。

    张虎一咬牙，上前开门，陪笑着道：“嬷嬷，您找我？不必这么客气，有什么吩咐让丫鬟来告诉我一声，保管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李嬷嬷面沉如水：“你是来干活的，锁门做何？”

    张虎满脸带笑，眼神故意在楚云梨身上一扫，语气颇有深意：“我们夫妻白日有事，也只能晚上找机会亲热……于是就……”

    “才不是！”意娘走出人群，在张虎恨得要杀人的目光中，义正言辞道：“我分明看到他屋中有系绣环的女子，只是没看清是谁，紫娘可没有绣环，肯定不是她。方才我一直守在门外，没看见有人出去，那女人应该就在屋中！我看得真切，那是绿色绣环！”

    凡是花楼中要接客的女子，都会系上绣环。以绣环颜色不同，区分出花娘过夜的银钱。绣环为四种，依次是紫色最高，黄色次之，然后是绿色和最低等的粉色。

    李嬷嬷面沉如水，十来个护卫一拥而入，很快就从床底下揪出了女子。也是这个时候，楚云梨才发现这女子有些眼熟，上一次和张虎在家里胡闹的也是她。

    李嬷嬷气急了：“把彩凤给我带下去关起来。”又指着张虎：“将这个混账拖下去打二十板，给我丢出花楼，从今往后，让他再敢出现在此，直接打死了事！”

    张虎面色大变，吓的腿一软跪倒在地：“嬷嬷饶命，小的知道错了……”

    护卫们不由分说上前将人按住，板子声此起彼伏。

    张虎想要惨叫，嘴却被人捂住，只能呜呜求饶。李嬷嬷满脸沉怒：“我知道你们私底下像他二人一般苟且的不少。没被我抓住便罢，若是倒霉被我抓住，他二人的今日就是你们的下场！”

    后楼中寂静一片，落针可闻。

    张虎一开始还看着李嬷嬷呜呜求饶，无果后又看向楚云梨，眼神哀求。

    在他期盼的目光中，楚云梨开口了：“嬷嬷。”

    李嬷嬷满脸不悦：“求情的话就别开口。否则，我连你一起打！”

    楚云梨低下头：“玉珂不见了，您能不能派人帮我找找？”

    “玉珂？”李嬷嬷上下打量她半晌，道：“你在花楼中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孩子丢了是大事，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大简，你带人去街上问一问。”

    护卫中有人走出，带着几个人领命而去。

    楚云梨上前道谢。

    说话间，张虎的板子打完，护卫推开后，他像烂泥一般趴在地上轻声哼哼，衣衫上隐隐可见血迹，明显被伤得不轻。

    李嬷嬷扫了一眼，满脸厌恶：“丢出去！”有丫鬟急匆匆而来，在李嬷嬷耳边低语几句。

    李嬷嬷手底下的花娘足有几十人，每日事情很多，听完了丫鬟的禀告，她立刻转身，离开之即眼角余光看到楚云梨，顿时皱了皱眉，吩咐：“紫娘，今儿你可以走了，你把他弄回去！”

    紫娘身形纤细，哪里搬得动张虎？

    人群散去，楚云梨拜托了几个相熟的粗壮婆子把人抬去外面，然后租了一架马车，将人运回家中，又拜托车夫把人挪进了屋。

    回到家中，张虎放松下来，大声惨叫：“快点给老子请大夫去！”

    楚云梨扬眉：“多年夫妻，但感情如何我们心里都清楚，你今儿让我丢尽了脸面，凭什么认为我会任由你驱使差遣？”

    张虎对上她深冷的目光，心下一跳：“紫娘，我是孩子他爹！”

    楚云梨抱臂靠在床头：“张虎，有件事我挺奇怪，玉珂是我跟你生的孩子，为何最近却有传言说她是少东家的孩子呢？”

    从高氏那里出来，楚云梨就仔细想过了。老夫人做了多年当家主母，绝不是听信流言的人。她既然真情实感地认为张玉珂是柳家血脉，应该是有了确切的证据。

    楚云梨和柳非昌这些年来很少来往，一个月也见不上一回。那么，老夫人的怀疑从何而起？

    闻言，张虎闭上眼睛，不耐烦道：“我哪知道？”又继续道：“兴许是外人看到你每个月都跑回柳府请安，怀疑你和少东家有情，因而怀疑玉珂身世也不一定！”

    紫娘每次回柳府是回去禀事的，盯着大家公子行踪这种事情本身不光彩，她每次回去都尽量不引人注目。这天底下的人多了去，就算周围邻居会对张家夫妻的活计侧目，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最多平时多议论几句，谁会有空闲特意盯着紫娘的行踪？

    她每个月回柳府的事，也只有张虎知道！

    楚云梨皱起眉来：“是不是你在外头胡说？”

    张虎豁然睁眼：“我又没疯！”

    楚云梨并不信他，追问：“你到底跟谁说过怀疑玉珂的身世的话？”

    “没有！”张虎闭上眼睛，皱眉不耐烦道：“老子痛死了，不想守寡的话，赶紧请大夫去！”

    楚云梨不疾不徐走到桌前坐下：“我不着急，有你这样的男人，还不如守寡呢。”

    张虎：“……”

    看她模样，分明是起了疑心。不说实话，她可能真不会请大夫。张虎恨得咬牙切齿：“我跟彩凤说过，只是随口一说。”

    楚云梨眼神凌厉：“怎么说的？”

    对上她凌厉森寒的眼神，张虎心里一跳，别开眼：“她非要我想法子娶她，又嫉妒我娶了妻，我就说……我们是假夫妻。”

    楚云梨气笑了：“所以，她便认为玉珂是柳家血脉？”

    张虎满脸不自在：“你之前是少东家的贴身丫鬟……我那是为了哄她！不过，我让她保密，她答应了的。她应该不会把这些事往外说。”

    楚云梨闭了闭眼，就为了张虎随口一句哄女人的话，害死了母女俩两条人命！

    好半晌等不到妻子的回答，张虎飞快道：“紫娘，我那是跟她逢场作戏。她一个花娘，床上的男人来来去去，我疯了才会娶她！你才是我妻子……”

    楚云梨冷笑：“难道还要我谢你给我这番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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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丫鬟难为 七

    气得狠了, 楚云梨捡起椅子，对着他的伤处狠砸了两下还不解气，冷笑道：“我还从没见过自己抢着做王八的男人，既然你说我跟你只是表面夫妻, 我也没必要救你。”

    她转身就走。

    张虎被打得直吸气, 见状急得大喊：“紫娘, 我错了。”

    已经走到门口的楚云梨想到什么, 回头伸出手：“你想让我帮你找大夫也行, 银子拿来！”

    两人做了十多年夫妻，都是各赚各的, 各花各的。不是紫娘不想要他的银子，而是不敢问。

    张虎对着她伸出的手，一瞬间懵住：“你那里不是有吗？”

    “那你找别人帮你吧！”楚云梨转身出门。

    张虎：“……”

    他做了多年的花楼管事，这份活计被许多人鄙视, 除了花楼中的人，就没有人愿意和他亲近。

    而他被李嬷嬷赶出来, 花楼中的人不可能会帮他。也就是说, 他如今能够指望得上的, 也只有妻女了。眼看妻子态度决绝, 毫无商量余地, 他急忙道：“我给你银子。”

    楚云梨冷笑：“你刚刚才被我捉奸在床, 我凭什么要照顾你？”

    张虎放缓声音：“紫娘, 算我求你。”

    楚云梨走回床边，接过他给的银子，出门请大夫配了一副伤药, 拿回来往他面前一放：“药买来了, 不用谢！”

    张虎：“……”

    他如今趴在床上, 别说起身熬药，动都不能动。

    形势比人强，张虎眼神哀求：“紫娘，麻烦你帮我熬一下药！”

    见她不动，他继续游说：“紫娘，一日夫妻百日恩，咱们俩还有个女儿呢，我还没看着她出嫁……我知道我以前是个混账，做了不少错事。我给你认错，也跟你保证，等我好了，一定好好照顾你们娘俩。再不做那些混账事，我对天发誓！”

    楚云梨伸出手来：“说得再多，也不如银子实惠。”

    张虎：“……”好半晌，他扣扣搜搜去枕头底下摸。

    楚云梨自己去拿，翻出来二两多银子，嗤笑一声：“这么点，还不如我攒的呢。”

    她拿来药罐和小炉子放在床前，往药中添了水，又拿了些柴火放在张虎手边：“我得去找女儿，你自己熬吧。”

    语罢，转身就走。

    张虎瞪着她，气了半晌，眼看小炉子要歇了，也只能往里添柴。

    天已蒙蒙亮，楚云梨去了柳府。

    紫娘几乎每个月都要来，守门的人都熟悉她了，只打了招呼就放她进去。

    到了柳非昌的院子外，丫鬟拦住她，然后进去通禀。

    余氏还是愿意见她的，只是态度不如以往和善：“有话就说。”

    楚云梨福身：“夫人，我女儿不见了。花楼的护卫帮着找了，已经半日过去，却还是找不见人。”

    余氏皱眉：“你女儿丢了，不跑去找，反而跑到我这里来，是指望我帮你找吗？我整日那么忙，哪有空闲帮你找人？”

    被斥骂了，楚云梨并不着恼，她跑这一趟本就是做给老夫人看的。

    楚云梨福身退下，余氏唤住她：“对了，最近花楼中有特别的客人吗？”

    “没有！”楚云梨直接答。她一来不会刻意打听，二来，她又没想真心帮余氏做事，知道了也不会说。

    出了院子，楚云梨往偏门而去，就在即将出府时，有婆子急匆匆而来：“紫娘，你等等。”

    楚云梨顿住脚步回身，看到婆子身上的衣衫，立刻明白她是老夫人派来的。

    婆子跑到近前，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气喘吁吁道：“老夫人找你！”

    楚云梨好奇：“何事？”

    跑累了的人本就焦躁，婆子怒道：“主子有请，去了就知道了！”

    老夫人住在荣和苑，院子里树木都是柏树和长青树，并不花俏，较余氏的院子多几分稳重。屋子里的摆设样样贵重，老夫人歪在白皮毛铺就的软榻上，姿态悠闲：“当初我看到你时，你还是个妙龄姑娘，人长得美，性子也乖顺。我在一众丫鬟中一眼就瞧中了你，让你去伺候非昌。可惜……你们没缘分。一转眼，你都三十了，不服老不行。”

    她像是单纯在叙旧，楚云梨听着，并不着急问。

    老夫人看着窗外初生的霞光，道：“紫娘，听说您女儿不见了？”

    “是！”楚云梨垂眸遮住眼中神情：“我是昨夜才知道的，花楼也派了护卫帮着找，可到了现在也没消息。”

    “这人的命呢，都有定数。”老夫人意有所指：“兴许她只是去找了闺中密友，一会儿就回家了。”

    听到这话，楚云梨心里泛起了嘀咕：“谢您吉言。”

    老夫人摆摆手：“去吧！”

    楚云梨福身退下，刚走到门口，有听到身后老夫人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紫娘，你行事谨慎，可要记得这句话才好。”

    言下之意，大概是想告诉她，别奢求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不能有让张玉珂认祖归宗的想法。

    老夫人不主动提及张玉珂身世，楚云梨也不好解释。

    可以确定的是，老夫人不喜欢她们母女……想到此，楚云梨心里一动，转身重新进门：“老夫人，我有事求您。”

    老夫人眉眼不动：“说来听听。”

    “我在花楼多年，如今女儿日渐长大，即将说亲。我身为她的母亲，做的活儿实在上不得台面，于她婚事无益。”楚云梨偷瞄老夫人神情：“我想赎身，带着她离开，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老夫人想要杀了她们母女，大抵是不想见到她们。如果她自己愿意离开，柳府或许会放她们一条生路。话音刚落，她就察觉到了老夫人落在自己身上，满是审视的目光。

    良久，老夫人问：“你打算去哪？”

    “不知道。”楚云梨低着头：“天大地大，总有我们母女的容身之处。”

    老夫人沉吟，摆摆手：“容我想想！”

    楚云梨也不认为老夫人会干脆地放她离开，当下并不失望，福身退下。

    这一回，她一直出了门也没人再拦，站在府外的小巷子里，楚云梨回想了一下今日的所见所闻，才开始挪步。

    刚出巷子，就察觉到偏门处有人出来，楚云梨躲在一旁，看到一个着荣和苑衣衫的婆子鬼鬼祟祟出来，手中捏着一封信，往人群里钻。

    楚云梨又不是真丢了女儿，她又不急着回去伺候张虎，想到今日老夫人颇有深意的语气，她悄悄追了上去。

    穿过人群，一路左绕右绕，到了北街。

    北街出了名的乱，这里什么人都有，婆子一路疾走，进了北街大门第一个巷子，然后把墙上的某块石头搬开将信压住。

    巷子里偶尔会有人路过，婆子挑了个人少的时候，刚好周围没人。

    等她一走，楚云梨飞快上前，将信封收起，然后退到了边上某户人家的门后。她直觉这事儿应该和张玉珂有关，打开信封，里面并没有信纸，而是掉出一叠银票，加起来足有三百两。楚云梨皱起眉，再次抬头去看那处。

    一刻钟后，有中年汉子进来，直奔婆子放信的地方搬起石头。大概是没看到东西，那中年汉子将周围扫了一圈，骂骂咧咧远去。

    楚云梨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往北街越走越深，终于前面的中年汉子转进一个小巷，楚云梨飞快跟上，看着他进了某个小院然后关上了门。

    楚云梨飞快跟上，这会儿还是午后，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街上人少，巷子里更是空无一人。她抬手一撑坐上墙头，就听到那中年汉子正气急败坏：“我找过了，没有，什么都没有！咱们被那老虔婆给骗了！”

    边上稍微年长一些的人皱眉：“她让我们抓人本就没安好心。兴许柳家根本容不下外头长大的姑娘，就算少东家知道了，也一样会杀了张玉珂。所以老夫人才不怕我们的威胁……”

    听到这些，楚云梨直接跳下墙头。

    屋檐下三人吓了一跳，各自拿起边上趁手的木棒，戒备地瞪着她：“你是谁？”

    楚云梨扬眉：“你们想抓我女儿，却不知道我是谁？”

    三人面面相觑，年长的试探着问：“紫娘？”

    又上下打量，一脸恍然：“肯定是紫娘，长得这样好，难怪能帮少东家生下孩子。”

    楚云梨冷笑：“谁说我女儿是他的孩子？”

    三人根本不信她的否认，也并不害怕她一个弱女子，早已经不再戒备，对视一眼后，揶揄道：“若不是柳家的种，老夫人何必大费周章找我们抓人？听说你嫁了人的，能够让人给你养十几年女儿，你果然好样的……不过呢，你长得这样美，要是让我帮忙，我也很乐意……”

    三人的目光全都不怀好意打量她浑身上下，出去拿信的中年汉子摸着下巴：“知道了我们做的事，我们可不敢放你走，除非你有把柄落在我们手中。你自己送上门，我们也不用客气，能够尝一下柳少东家女人的滋味，也不枉此生。大哥，你说对吧？”

    虽是问的大哥，粘腻的眼神却一直打量楚云梨。

    三人还没商量，就已经愉快地决定了，呈合围之势往楚云梨这边逼来。

    中年汉子最急切，伸手像老鹰抓小鸡一般扑了过来。

    楚云梨对着他要害踢了过去，下一瞬，中年汉子蹲在地上，捂住那处弯成了虾米一般，满脸痛苦。

    余下两人大惊，楚云梨却不容他们反应，抢过中年汉子手中木棒，对着那两人劈头盖脸就砸。

    他们的木棒应该是特意准备来打人的，料子又实又重。两人几番躲避，却发现根本避不开，挨了几下后就满地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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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丫鬟难为 八

    又挨几下, 三人承受不住，开始求饶。

    楚云梨到这里来，目的也不是为了打人，而是机缘巧合之下发现老夫人又找了人抓女儿, 想要问清这三百两银子的原由而已。

    她收了手：“将你们这几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我！要是我听得满意, 就放了你们。”

    三人躺在地上 , 死狗一般, 再不敢有一点反抗的想法。这会儿再看面前满脸森然的貌美女子, 三人都觉得自己是蠢货。

    能够在花楼那样的地方做上十几年的女子，岂会是普通人？

    这是个美妙的误会, 紫娘不会防身，她能无忧十几年，纯粹是李嬷嬷管得好。

    楚云梨也没那闲心理会他们的想法，手中棒子甩得虎虎生风：“要是不说, 别怪我不客气。像你们这样的，应该犯了不少事, 我是很乐意为民除害的！”

    三人：“……”

    年长的汉子急忙道：“老夫人找到我们让帮忙抓人, 就是抓你女儿。然后我们偶然从婆子那里得知, 你女儿是柳家血脉, 老夫人让我们抓也是因为容不下她……可我们没找到人, 老夫人那边又催促, 办事不利, 我们肯定会被责罚，我们普通人哪敢和柳府作对……情急之下，我便想了个法子, 说人已经抓住, 威胁老夫人让她给我们一笔银子, 否则我们就要告诉少东家她的所作所为，目的是想拿着银子远走高飞。”

    说到这里，眼看面前女子面色不善，他急忙道：“紫管事，我们只是听命行事，也没抓着人，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们一马吧！”

    也是巧了，如果今日楚云梨没有刚好看到那个婆子，这些人拿银子跑了，她便也不知道老夫人私底下还有这些小动作。

    难怪老夫人方才说张玉珂只是和闺中密友玩得忘了回家……她该是自觉知道张玉珂的去向，才会这般笃定。

    楚云梨沉声道：“从今往后，若让我发现你们再干坏事，休怪我不客气！”

    三人又是讨饶又是发誓，只希望能送走这尊瘟神。

    楚云梨转身就走。

    至于银票，她直接收了。

    与其给这三个混混，还不如拿去买粮食送给郊外的乞丐。

    耽搁了半日，楚云梨回到家中时，张虎已经喝过药，他倒是想睡，可惜睡不着，看到她回来，急忙问：“找着人了吗？”

    楚云梨喝了一口水，隐隐不耐：“没有！”

    对着这男人，她一点耐心都没有。刚好外头有人敲门，楚云梨起身去开，门外站着的是脂粉铺子的掌柜，看到她后，笑得见牙不见眼：“紫管事，之前你说还有别的方子，我一直等着，却没见你上门……”

    “得空我会过来的。”银子是好东西，谁也不嫌多。

    掌柜并不放心，试探着道：“我们相识多年，紫管事，你有好事，可千万要想着我，我肯定能跟东家帮你问一个公道的价钱。”

    楚云梨颔首：“我明天来。”

    得了确切的回答，管事欢喜离开。

    重新回到屋中，张虎支着脑袋往外看：“方才那是脂粉铺子的掌柜，他来找你，是给你好处吗？”

    楚云梨不答，转而问道：“你老实跟我说，你还跟谁怀疑过玉珂的身世？”

    张虎哑然：“就是哄彩凤说了几句，真没有跟别人说过。当时我也是昏了头一时冲动，紫娘，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

    “你想过去，别人可不能。”楚云梨冷笑着道：“这消息已经传到老夫人耳中，她真的相信了的！那天我险些被夫人打死，就是老夫人的手笔！不止如此，这两天已经有两批人抓玉珂，想要置她于死地！”

    张虎吓了一跳：“怎会？”

    “事实就是如此。”楚云梨满脸冷肃：“这些都是因你一句话而起。张虎，虎毒还不食子，你连畜牲都不如！”

    张虎趴在床上，喃喃道：“我没想到……”

    想到了又如何？

    这个男人多年来只图自己过得安逸，从未在母女俩身上花一个子儿。要说他有多担忧妻女，鬼都不信。

    跑了半天，楚云梨就吃了两个包子，这会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她去厨房做饭，吃完了又去了花楼。

    她不想干这份活计，也不缺银子，会再到花楼，只为了找彩凤而已。

    先忙了半个时辰，楚云梨锁上门去找彩凤。

    花楼中的女子，不能私下接客，一经发现，必定会被严惩。

    彩凤犯下的事比私下接客还要严重，所以，被关在了花楼底下的地牢中。

    百姓不能私设刑房，可花楼这样的地方，偶然需要收拾刺头，所以，在后楼的底下挖出了几间屋子，专门用来教那些不听话的人。

    大门开得隐蔽，却拦不住楚云梨。

    李嬷嬷教导有方，三天两头杀鸡儆猴，所以，地牢中除彩凤外，再没有别人。

    夜里的地牢阴森，影影绰绰间特别吓人。彩凤蹲在角落，本就害怕，听到脚步声后，直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球，吓得瑟瑟发抖。

    “彩凤！”

    听到声音，彩凤确定黑暗中是人，顿时松一口气，连滚带爬奔到栅栏前：“是谁？你是来救我的吗？”

    楚云梨蹲下，点亮手中火折子，她问话时喜欢看人的脸，尤其会注意对方脸上神情，以此来判断对方话中的真假。

    黑暗中亮起了火折子，她看清了彩凤，彩凤也看清了她，顿时颇不自在：“怎么是你？”

    楚云梨开门见山：“张虎跟你说我跟他做了多年假夫妻，对吗？”

    彩凤点头。

    楚云梨磨牙，手有些痒痒，想揍人！她追问：“他还跟你说过玉珂不是他女儿？”

    彩凤是真信了他这番话，依他那意思，二人做假夫妻算心照不宣，多年来也没想过做成真的。既然大家都默认的事，她不觉得有隐瞒的必要，颔首道：“是！你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楚云梨一个字都不信：“如果你没乱说，老夫人又怎会知道？”

    “啊！”彩凤吓得浅浅惊呼一声：“不会吧？”

    楚云梨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人拖过来卡在栏杆上，冷笑道：“还跟我装！别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小心思，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把此事告诉了谁？”

    彩凤眼神躲闪：“真没有！”

    楚云梨另一只手伸进去，掐住她纤细的脖颈，手上越收越紧。

    火折子微弱的烛火下，她神情冷淡，仿佛手中掐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鸡。

    周围安静，哪怕大喊，声音也传不到外面 。彩凤被吓着了，急忙伸手去抓挠放在脖颈上的手，可无论她如何挣扎用力，那手都像是铁钳一般牢牢和她的脖颈沾在一起。她眼神渐渐惊恐起来，拼了命的从喉咙中发出声音：“……我……说……”

    楚云梨手一松，彩凤摔倒在地。

    她只觉死里逃生，不停呛咳起来。还没缓过气，衣领又被人抓住，她怕自己再不开口就再没了说话的机会，急忙道：“我错了……咳咳咳……我确实告诉了人……你放过我……我真的错了……”

    “告诉了谁？”楚云梨阴森森问。

    彩凤再兴不起一点反抗的想法，只希望面前的人看在她乖巧的份上留她一命：“是李嬷嬷。”又急忙补充：“我只告诉了她，再没有别人！”

    她往后挪了两步，试探着道：“紫管事，你长得好，又给少东家生了孩子，却因为身份不能进府，反而落在这污糟的地方混日子……我告诉李嬷嬷，也是想要帮你，如果老夫人知道柳家有血脉流落在外，肯定会接回去，如此，你也能正名。就算柳府还是容不下你，你也是柳府姑娘的母亲，再不用留在花楼……”

    也不用留在张虎身边继续装他妻子。

    等张虎没了妻子，她与他便也有了可能。

    事情到了这里，终于串联起来。

    张虎和彩凤苟且，本意只是想玩玩，结果彩凤用了真感情，嫉妒他有妻有女，或许还要他和离娶她。张虎为了稳住她，假意推说和紫娘做假夫妻，孩子也是别人的，以此来说服彩凤继续和他苟且。

    谁知彩凤不止当了真，还想与他相守，所以跑去找了李嬷嬷。

    告诉了李嬷嬷，就等于告诉了老夫人。

    可惜，老夫人压根没想接回孙女，反而嫌弃“流落在外”的母女俩丢柳府的脸，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找借口弄死母女俩清理门户。

    紫娘母女，真挺冤的。

    楚云梨心下惋惜，对牢中的彩凤淡然道：“我和张虎不是假夫妻，玉珂是我们俩的女儿。他那样说只是为了哄你……你不止信了，还自作主张跑去告诉李嬷嬷，你这样，会害了我们一家人。”

    彩凤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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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丫鬟难为 九

    彩凤蹲坐在牢中, 忍不住道歉：“对不起，我也是真心想为了你们好……”

    楚云梨不耐烦打断她，质问道：“你有什么立场为我们好？别说玉珂真是我和张虎亲生，就算她不是, 你又凭什么帮她认祖归宗？说到底, 你就是自私, 你无非就是想和张虎相守, 才会不顾我们意愿胡说八道。”

    她眼神凌厉：“你还觉得委屈是不是？”

    彩凤眼泪汪汪, 真觉得自己委屈。

    楚云梨冷声问：“你是因为帮人没得到谢，还是因为张虎骗了你？”

    两者都有吧。

    或许……后者更委屈点。

    彩凤抹着眼泪, 泣不成声：“我是被他骗了，你不能怪我。”

    “天真！”楚云梨嗤笑一声：“张虎在这花楼中近二十年，和他来往过的花娘没有三十也有二十，你在这里好几年了, 凭什么认为你是特别的那个？”

    弄清了原委，楚云梨也无意多留。

    她可没忘记自己是偷溜进来的, 虽然她不怕李嬷嬷, 却也不想节外生枝这时候与李嬷嬷对上。想到此, 她吹灭火折子, 转身就走。

    微弱的火折子一灭, 牢中瞬间一片黑暗, 彩凤大惊：“紫管事, 你要走？”

    听了这话，楚云梨倒笑了，反问：“我不走, 难道还留在这陪你吗？”

    彩凤默了下, 这是大牢, 没有人会留在这里陪她！可她也不想独自在这儿，想到李嬷嬷对张虎的严惩，她问：“张虎怎么样了？”

    闻言，楚云梨又想笑，这两人自诩真爱，彩凤昨天亲眼看到张虎挨了一顿板子，可从方才见面到现在，她愣是一句没问……看来这感情就算是真的，也有限得很。

    “要死不活，大夫说若是不发高热就没事，若是起了高热，很可能熬不过去。”楚云梨偏着头：“我还是中午出的门，他现在如何，我也不知。”

    彩凤听出她口中对张虎的冷淡，忍不住道：“你们是夫妻，还有孩子，为何你不照顾好他？”

    “你在质问我？”黑暗中，楚云梨嘴角讥讽：“我们夫妻怎么相处，关你屁事。”

    彩凤被骂，也不生气。也是她这会儿心里有事来不及生气。她和张虎苟且，现如今张虎九死一生，那她的下场呢？

    挨打倒不至于，李嬷嬷从来不会伤花娘的皮肉筋骨，若有那不愿意接客的实在教不回来，她会直接把人降成黑色绣环。

    是的，花楼中还有黑色绣环的花娘。

    她们没资格在花楼大堂，而是会被关到最后面的小院，接待的客人从那里的门进出……每人一间屋子，床上被褥不换，客人每次花上三五文，就能和她们春风一度。来的客人大多都是劳工甚至是乞丐。那里面的女子，大多数都是死于脏病，进了那里，多则半年，少则两月，就能帮她们收尸了。

    她越想越怕，爬到牢前，急切道：“紫管事，你是偷偷进来的吧？”

    楚云梨已走了两步，随口嗯了一声。

    彩凤听到她声音渐远，顿时焦急不已：“紫管事，你能不能放我出去？”又急忙补充：“我会给你好处，我攒了二十多两银子，全部给你……”

    楚云梨缓缓往外走：“我到这来，只为了得一个真相，我可没兴趣放一个和我夫君苟且的女人。真放了你，我也脱不了身，我得多傻才干这种蠢事？”

    说话间，她已经上到了地牢的台阶，黑暗中，彩凤者隐约看到那里有个纤细的人影，听着她轻飘飘的话，彩凤心里憋屈嫉妒，突然升起一股恶意，大喊道：“来人呐……有人要放我出去……”

    她喊声突兀，楚云梨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打开门如一阵风般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彩凤的声音很大，不过，地牢这东西本就是给人用来动私刑的，也不怕人喊。饶是她用尽力气，也只惊动了后楼的人。

    后楼中都是管事，不会有客人过来。听到动静，众人立即走出屋子。楚云梨身子如风般在夜色里刮过，就在众人都到了大堂中时，她也顺着晚出现的人一起站在了大堂角落。

    李嬷嬷来得很快，扫一眼大堂中的人后，吩咐道：“别都聚在这儿，回去做事。意娘，紫娘，你们跟我去一趟。”

    这一回去地牢，两边有丫鬟打灯笼，到了地牢门口，意娘上前接过丫鬟手里的灯笼，楚云梨推开门，三人一起下去，丫鬟则留在了门口。

    彩凤在这儿已经被关了一天半晚，除了老鼠再没有见过别人，肚子也饿，所以才那般绝望。她喊出声后，发现紫娘瞬间就消失了。

    顿时颓然地坐了回去，正想着若是出了地牢后逃出去的法子呢，就听到了地牢门口传来开门声，还有明亮的灯笼带着人来。

    而方才丢下她就跑的紫娘，赫然就在其中，打着灯笼一脸肃然。

    李嬷嬷上下打量她：“彩凤，谁放你？”

    彩凤：“……”

    她心下一狠，伸手指着楚云梨：“是紫娘。她跟我说，张虎让她来放我出去，我不肯，她还非要拉我，我害怕出去后会被严惩，这才大喊，她是被吓走的。”

    楚云梨冷着一张脸：“做人要讲良心，你和我男人勾勾搭搭，我没怪你，你反而还要拉我下水，我是刨了你家祖坟吗？”

    彩凤：“……”

    意娘忍不住笑，好悬没笑出声，也是因为地牢黑暗，才没让李嬷嬷发现。

    李嬷嬷回忆了一下，刚才她一进大堂，就已经看到了角落中的紫娘。从距离上算，她到大堂和这里回去距离前者近得多，并且，紫娘脸部红气不喘，没有跑过的迹象……加上她这会儿一脸严肃，隐隐带着怒气，毫无丝毫心虚，应该没来过才对。

    李嬷嬷沉着一张脸，烛火掩映下，显得她浑身怒气森然。彩凤见状，急忙道：“嬷嬷你信我，我说的是真的！”又看向楚云梨：“你说没来过，你敢不敢对天发誓？”

    楚云梨沉着脸：“我在后楼忙得团团转，却还要被你冤枉。睡我男人在前，污蔑我在后，我看你是不害死是我们一家不算完，我怀疑我女儿也是被你给藏起来了……彩凤，就因为你和我男人来往，你便要这般赶尽杀绝吗？”

    她气息凌乱，明显被气得不轻。

    李嬷嬷揉揉眉心：“先回去做事。”她看向牢中的彩凤，怒斥：“我关你在这儿是让你反省，可不是让你想这些害人的法子的。本来我还想着天亮之后给你送饭，现在看来，你精神好得很，那你便饿着吧！”

    说完，率先转身离去。

    意娘轻嗤一声：“彩凤，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别只讨苦吃。”

    彩凤傻了眼。

    她本以为就算紫娘跑得快，有她告状，多少会惹人怀疑。可李嬷嬷从头到尾只认定她胡闹，一丝疑心都没起。她不甘心：“嬷嬷，紫娘真的来过，她特意来问我把她女儿的身世都告诉了谁……”

    听到最后一句，李嬷嬷霍然转身：“你怎么说的？”

    彩凤是情急之下吼出来的，话出口就察觉到自己的失言，急忙捂住了嘴。对上李嬷嬷凌厉阴狠的目光，她咽了咽口水：“我当然没有告诉她！”

    楚云梨适时露出几分疑惑：“嬷嬷，我女儿的身世怎么了？”

    黑暗中，李嬷嬷狠瞪了一眼彩凤，眼神森然如看死人般。开口时语气却温柔：“她非说你女儿是少东家的血脉，这怎么可能呢？我已经责罚过她，此事不要再提。”

    楚云梨怒气冲冲将灯笼往意娘手中一塞，奔到地牢面前，一伸手抓住了因为李嬷嬷到来而靠近栏杆的彩凤：“你个不要脸的疯妇，为何要污蔑我？你他娘的是疯狗吗，逮着我不放？”

    她眼神凌厉，吓得彩凤身子颤抖不止。

    彩凤挣扎着往后躲，方才她还没反应过来呢，已经又被这女人抓住。她急忙去拽衣领上的手：“你放开我……”她余光看到地牢中还有两人，心里一松，当着人的面，紫娘肯定不敢杀人。

    楚云梨另一只手伸进去，狠狠扇了她两个巴掌：“要不是因为你是花楼中的人，我非撕了你这张嘴不可！”

    彩凤心里刚放松就挨了两巴掌，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一瞬间，对上紫娘杀人般的目光，她吓得涕泪横流，立刻求饶：“李嬷嬷，你快拉开她……她疯了……”

    李嬷嬷面色淡淡：“你随口污蔑于人，还意图坏了少东家的名声。被打死都是活该！”

    听了这话，楚云梨毫不客气，又是两巴掌。

    彩凤：“……”合着她喊了一场，就是喊人打自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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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丫鬟难为 十

    楚云梨几巴掌下去, 彩凤的牙都掉了几颗，她满口鲜血，一开始她看着楚云梨的目光中满是憎恨，后来就是害怕, 不再试图反抗, 而是不停地往回挪。

    楚云梨适时丢了手, 彩凤失了拉她的力道, 瞬间跌倒在地。

    边上李嬷嬷从头看到尾, 突然道：“彩凤，你犯了大错, 该怎么处置你，我也为难得很。按规矩的话，你得带上黑色绣环，但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 我也不想看你那么惨，看在多年的情分上……你拿银子自赎其身, 只要给我二十两, 我就放你走。”

    彩凤闻言, 眼中大亮, 顾不得身上疼痛, 连滚带爬奔到栏杆前：“嬷嬷, 我愿意……多谢嬷嬷……”她欣喜若狂地不停磕头。

    楚云梨眯起了眼。

    花楼中的女子, 最忌讳与人谈情，也忌讳不收银子和人上床，彩凤两样都占了, 上一回有人犯错还是去年, 若照李嬷嬷的习惯, 这一回该会重罚杀鸡儆猴才对。毕竟，教出一个花娘不容易，李嬷嬷要的可不是她们犯了错再责罚，而是要她们连犯错的心思都不敢有。

    可李嬷嬷如今违背往日习惯轻轻放下……大抵还是为了给她添堵吧？

    什么仇什么怨！

    楚云梨一脸愤怒：“嬷嬷，此事于规矩不合！彩凤犯了这样大的错还能全身而退，他日楼中的姑娘也有样学样怎么办？”

    李嬷嬷沉下脸：“我才是花楼的大管事，你敢质疑我？”

    楚云梨本就是表达自己的不满，若依紫娘的性子，若是就这么认了才奇怪。被李嬷嬷责骂，她立刻就住了口，怒气冲冲抬步就走！

    这会儿是半夜，楚云梨没有回屋，而是直接回家了。

    不止如此，翌日早上，她还跑回柳府求见老夫人，诉说自己的不满和委屈，末了磕头，一副生无可念模样：“老夫人，我真不想留在花楼，您就放我走吧。”

    “不行！”

    老夫人还没说话呢，门口传来女子的冷喝。

    楚云梨疑惑回头，就看到一脸怒气冲冲的余氏大踏步进来，冷笑道：“你想到哪儿去？”

    楚云梨：“……”

    当看到余氏身边的青娘一脸幸灾乐祸时，她若有所悟，道：“夫人，我厌倦了花楼的一切，看在我多年忠心耿耿的份上，您能不能放我离开？”

    “离开？”余氏和柳非昌算是门当户对，本身娘家势大，盛怒之下，在老夫人面前也不打算收敛自己的怒气，讥讽道：“你都帮夫君生下孩子了，还会甘心离开？”

    果然！

    也只有事关柳非昌，才会让余氏不顾大家主母风范气成这般。

    “这话从何说起？”楚云梨早就想在老夫人面前把这事掰扯清楚。

    若她主动，显得欲盖弥彰，好不容易有人递了话头，她傻了才错过，脸上神情惊诧：“夫人，我只生过玉珂，她是我和张虎成亲之后才有孕的，何时成了少东家的血脉？若她真是，我何必嫁人？”

    老夫人面色严肃，眼神审视地打量她浑身上下，似乎在评估她话中真假。

    余氏冷笑不止：“若你不嫁人，根本不可能生下孩子！”

    这话一出，老夫人瞬间一脸不悦：“余氏！你在胡说什么？”

    身为主母不想让庶子出生，给手底下的丫鬟妾室灌了绝子汤挺正常。但有些事情，能做却不能说。

    哪怕柳家少夫人真的善妒，也不能传出去！

    余氏气恼不已：“母亲，我不允许柳家血脉由这样低贱的人所出！”

    就差直说要让张玉珂去死了。

    “别这么激动。”老夫人皱起眉：“我会给你做主的。”

    余氏气得眼圈通红：“夫君答应过我的，所有女人都要告知于我。可他如今却在外生了孩子，孩子都经快要成年……母亲，我心里难受。”眼看老夫人板着脸不说话，她咬牙道：“若您不给我讨公道，我就去找我爹娘和哥哥！”

    老夫人：“……”

    她揉了揉眉心，问：“是谁告诉你紫娘女儿是柳家血脉的？”

    青娘噗通跪下：“是奴婢。奴婢也是听胡娘子说的。”

    府中胡娘子就一个，是管家的儿媳，现在管着库房的料子。

    老夫人面色冷肃：“去把管家一家人都叫来。所有人退下！”

    这个所有人里，不包括青娘。

    很快，屋子就只剩下婆媳俩和楚云梨还有青娘。

    气氛凝滞，楚云梨铁了心把事情掰扯清楚：“老夫人，当年您让我和青娘伺候少东家，可青娘一直把着少东家不让所有丫鬟靠近，我和少东家从未亲近过。玉珂是不是他女儿我们俩最清楚，我说不是，只是我一面之词，我斗胆请老夫人将少东家也请过来当面对质。”

    “你想得美！”余氏怒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这是怕我和母亲伤害你，想要找他来护着你！”

    楚云梨无语：“夫人，我在花楼多年，也算见多识广，还没见过抢着认庶女的夫人！”

    “你在嘲讽我？”余氏气得不行，起身奔到楚云梨面前，抬手就要打人。

    “住手！”老夫人皱眉斥责：“你是主母，怎能亲自动手打人？事情还未有定论，没必要请非昌过来。”

    见状，楚云梨心里明白。

    老夫人压根没想弄清玉珂的身世，无论她是不是，最后都不会是柳家血脉。

    可问题是，张玉珂真不是啊！

    楚云梨心里把张虎骂了个狗血淋头，道：“我女儿玉珂和柳家没有半点关系，我敢对天发誓。”

    余氏一个字都不信。

    老夫人撑着头，不接话。

    没多久，管家夫妻和他儿子儿媳也被带到了面前。与此同时，李嬷嬷那边也有人去请。

    所有人到了跟前，得知最先说出此事的是李嬷嬷，然后老夫人又派人去寻了李嬷嬷中的彩凤和张虎。

    等把他二人找到面前，已经是半个时辰后。

    张虎还是第一回进柳府，根本不敢抬头，也不敢承认他在彩凤面前说的话，几乎是指天发誓：“那天我喝了酒，说了什么我自己都不记得……玉珂真是我女儿，当年紫娘嫁给我还是清白之身，还有落红，我看得清清楚楚。”

    大家公子身边的贴身丫鬟，很多都是通房。尤其是成亲后放出来的第一批，基本都是夫人容不下夫君身边有这样的丫头而放的。当年张虎娶的时候心里就犯嘀咕，自然会格外在意落红。

    余氏一脸不信：“你们是夫妻，你当然帮着她说话。”

    张虎：“……”还说不清楚了！

    他确实不喜欢女儿，但也没有把女儿送人的想法啊！会那样说，真的只是为了稳住彩凤而已！

    青娘跑去告密，纯粹是看紫娘不顺眼。眼见事情闹这么大，早已经后悔。一直尽量缩在角落就怕有人注意到她。

    彩凤昨夜成功赎身，欢喜地跑去找张虎，还没上几句话呢，就被带到了这里。

    从昨夜紫娘的那些质问里，她发觉自己闯了祸。这会儿在满面威严的柳家两位夫人面前，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不过，她是真想让张玉珂认祖归宗的，颤着声音提议：“听说……可以滴血认亲？”

    老夫人蔑视地扫她一眼，吩咐道：“把这样的脏东西给我丢出去。”

    彩凤：“……”

    余氏也道：“一个低贱之人所出的贱种，也配和夫君滴血？”

    这话极尽贬低，楚云梨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怒气，她捂住胸口，这应该是紫娘的情绪。无论张玉珂的出身多不堪，都是紫娘用心呵护心肝，听到被人这般贬低，生气也正常。

    张虎没想把女儿送人，加上余氏这般生气，如果真确定了张玉珂是柳非昌所出，只怕会责怪他帮着隐瞒。他只是普通人，可经不起大家主母的怒气，急忙指天发誓：“玉珂真是我女儿！若有半句虚言，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余氏嗤笑一声，别开脸去。

    很明显，她还是不信。

    张虎：“……”这么毒的誓都发了，她还不信，又不肯滴血认亲，她到底要如何？

    事情到这里僵住了。

    老夫人也挺为难，照她的意思，悄悄把这母女俩处理了，事情圆满解决，也不会影响柳家的名声。

    可如今事情被闹到了明面上，知道的人越来越多，若是现在母女俩出事，外人很可能怀疑到柳府头上……她皱着眉，很是不满儿媳的沉不住气。

    她看向楚云梨：“我再问你一次，你女儿到底是不是柳家血脉？”不待楚云梨回答，她又补充：“我们柳家家大业大，不会任由血脉流落在外，若真是，我会给她备一嫁妆找户好人家。”

    楚云梨摇头：“不是！”

    说实话，若不是为了紫娘名声，她还真想干脆认了算了，然后带着张玉珂到柳家闹他个天翻地覆。

    可她不能，紫娘确实和柳非昌没关系，如果她认了，紫娘的此生注定会和两个男人纠缠不清，若紫娘泉下有知，大概不会满意。

    老夫人有些意外：“你可要想好了再答！”

    “不是。”楚云梨语气笃定：“老夫人完全可以找少东家来对质，我们之间有没有关系，他最清楚！若是玉珂是他女儿，他也不会袖手旁观。”

    老夫人心里一动，问：“你女儿找着了吗？”

    楚云梨低下头做沮丧状：“没有。”

    老夫人吩咐管家：“去请少东家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添上最后一句，是想让柳非昌尽快过来。

    一刻钟后，柳非昌出现在门口，看看屋中凝重的气氛，有些疑惑：“娘，何事？”

    老夫人盯着他的眉眼，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的神情变化，一字一句道：“紫娘的女儿不见了，你知道吗？”

    柳非昌讶然：“那派人去找啊！”

    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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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丫鬟难为 十一

    老夫人的话问出口, 众人立刻明白，她这是想要试探儿子。

    若张玉珂是柳非昌的血脉，那他肯定会担忧，也会急切找人。

    没想到柳非昌还真就想也不想就让人去寻……余氏的心瞬间像是掉进了冰窟窿。可仔细观他神情, 又发觉他并无焦灼之意。至少, 没有丢了女儿那样的担忧急切。

    余氏定了定神, 想要开口, 边上老夫人已经率先道：“我已经让人去找了, 只是这丫头不知去了哪儿。找你来呢，也是想问问, 你知不知道她喜欢去的地方？”

    柳非昌讶然：“我都没怎么见她，哪里会知道她喜欢去的地方？”

    余氏半信半疑：“你上一次见这丫头是何时？”

    柳非昌回忆了下：“好像是她三五岁的时候……记不清了。多年未见，我都忘记了她的长相。”

    闻言，余氏面色微缓。

    哪怕张玉珂是柳家血脉, 也是紫娘这个女人自作主张生的，不是柳非昌故意瞒着她。

    看到儿子脸上神情不似作伪, 老夫人这才恍然, 很可能真是她想多了。

    儿子和余氏算是门当户对, 在她面前, 他没必要掩饰自己有庶女的事。就算余氏容不下, 她也不好把自己善妒的事宣扬得天下皆知, 余家那边, 不可能帮着她为难一个庶女。

    换句话说，如果儿子真有庶女流落在外，他完全可以把孩子接回来。再有, 照儿子说法, 他多年未见张玉珂, 这很不寻常……紫娘一个下人若真好运地生下了主子的孩子，不可能还甘心做一个混混的妻子。就算柳府不容她进门，她也该想方设法让女儿和生父拉进近关系让女儿认祖归宗做柳家女。柳家女儿的生母，衣食无忧的一定的。

    紫娘无论是为了孩子，还是她自己，都该多让父女相处然后让他们父女相认才对。

    可她没有，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张玉珂真的不是柳家人！

    想到此，老夫人也不弯弯绕了，直接了当：“有人跟我说，紫娘的女儿是柳家血脉……”

    柳非昌诧异地瞪大眼：“谁说的？”他看了一眼楚云梨，皱眉道：“谁造这种谣言，这不是害人吗？紫娘当初确实是我的丫鬟，可我真没有碰过她。娶妻之前，若不是那场意外，我根本不可能碰这些丫头。”

    这话成功取悦了余氏。

    得知夫君没有庶女，她心里欢喜不已，斥责青娘：“胡说八道！”骂完还不解气，吩咐道：“胆敢污蔑主子，拖下去掌嘴三十！”

    青娘急忙跪地求饶，外面的婆子却毫不留情地把人拖走。

    柳非昌皱了皱眉：“就是她胡说的？”

    余氏温柔地挽住他的胳膊，笑吟吟道：“她和紫娘同为你的丫鬟，本就互相看不顺眼。我也没想到她居然这么胆大……夫君放心，这一回之后，她定然不敢再嚼舌根了！”

    老夫人也挺欣慰，她是真怕儿子弄个快要成年的女儿回来认祖归宗，还不够丢人的！现如今发现是一场乌龙，她心情也瞬间放松，斥责李嬷嬷：“自己回去领罚！”

    李嬷嬷磕头，急忙退了下去。临走之前，恶狠狠剜了一眼门口的彩凤。

    彩凤吓得心胆俱裂，盘算着出府后就跑出城的可能。

    屋中，老夫人送走李嬷嬷，看向管家：“你们回去之后将这些事都忘了，不许再跟任何人提及！”

    管家带着妻儿急忙应下。

    老夫让又斥责张虎：“祸从口出，哪怕是喝醉了，也要谨言慎行。”

    张虎老实应下。

    老夫人又安抚楚云梨：“这一次的事冤枉你了，回去好好做事，我会补偿你的。”

    楚云梨要的可不是她的补偿，再次道：“老夫人，我想离开这里，带着女儿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天真！”老夫人并无不悦，只道：“如今这世道，多的是人想方设法进大户人家寻求庇护，你可倒好，怎么还想着出去呢？留在柳府，吃穿不愁还有工钱拿，走出去也没人敢欺负，你还想去哪儿？你们母女俩若搬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肯定会被人欺负。你女儿正当妙龄，若是被坏人盯上，那可就毁了一辈子！听我的话，回去好好做事，他日我再帮你女儿找一门好亲事……”

    楚云梨低下头，神情更加沮丧：“她人还没找着呢！”

    老夫人想了想：“我多派人去帮你找。”

    总之，离开是不可能离开的。

    普通下人想要赎身没有多难，可紫娘的卷入了这一场恩恩怨怨，想要脱身……很不容易。

    楚云梨并不着急，只道：“我女儿不见了，我没心思干活……”

    老夫人随口道：“那就不去，找着了人再说，你的活计我让人帮你留着。”

    走出柳府，楚云梨看着正午的日头，想着今日掰扯这一场，也不算一无所获。

    至少，给紫娘正了名！

    后面有人抬着半死不活的张虎，他边上彩凤一脸担忧地拿着帕子帮他擦汗：“这天有点热，你身上的伤口不能晒，我让他们抬着你往阴凉处走。”

    张虎闭着眼睛：“彩凤，我有妻有女，不可能收留你，你既然得了自由身，便找个好人嫁了吧。”

    彩凤眼泪落了满脸：“我不走，你说过要娶我的！”

    楚云梨摇头：“啧啧……这般情深，弄得好像我是那个不让你们相守的恶人似的。”

    彩凤不敢与她对视，实在是被打怕了，一看见紫娘，她就觉得脸疼。

    接下来一路彩凤都挺安静，柳府的人将张虎抬上床后离开，彩凤已经在熬药了。楚云梨只抓了一副，现在彩凤熬的，应该是自掏腰包抓来的。

    床上的张虎被折腾这一场，又被晒了一路，此时一点精神都没，闭着眼睛趴在床上，问：“紫娘，孩子丢了，我看你并不着急，你是不是知道孩子的下落？我打听过了，那天早上你母女俩一起出门，后来就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你把孩子送去了哪？”

    楚云梨抱臂闲闲坐在他对面：“孩子从落地起，你管过几回？这些年你都没管，那就一辈子都别问。”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熬药的彩凤：“张虎，这日子你要是想过，就把那女人给我赶走。”

    张虎睁开眼睛：“我赶她了，她不肯走！”

    开玩笑，紫娘不肯伺候他，还是让他自己熬药。彩凤虽名声不好，可愿意照顾他，还自己贴银子帮他买药。就算要赶她走，也不是现在！

    “这个家里有她没我，有我没她。既然你要留她，那我便不打扰了。”楚云梨走了出去，回来时带了两张满是字迹的纸放在张虎手边。

    张虎做管事多年，识得大半的字，瞅了一眼：“你要和离？”

    楚云梨颔首：“除了开始的两年，我们哪还像夫妻？我不拦着你们俩相守，你也别耽误我。是男人就干脆点！”

    张虎：“……”

    他倒也不是多留念，好奇问：“你离开之后，打算去哪儿住？你不会真的想带着女儿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吧？”

    “你管不着。”楚云梨手指绕着发梢：“赶紧摁了吧。”她下巴指了指门口：“人家还等着呢。”

    门口处，彩凤捧着药碗，一脸期待。

    张虎皱眉：“彩凤，我跟你只是逢场作戏，你赶紧走吧！”

    这种话在彩凤来的这半天里，他说了很多次，每次都被她拒绝。

    这一回也不例外，彩凤不退反进，将手中的药碗放到他面前：“以前你总说是因为有妻子才不能跟我相守，现在紫娘自请下堂主动求去，你为何还要赶我走？为了你，我丢了大脸，还险些丢了性命，我不走！”

    张虎叹息一声：“我不值得！”

    彩凤眼圈通红：“我为了你什么都没了，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觉得值就行！”

    两人对视，绵绵情意流转。

    在彩凤的催促下，张虎按了手印。

    楚云梨拿起属于自己那张纸，满意地吹了吹后收好。转身出门。

    张虎忍不住问：“你去哪住？”

    “都和离了，你少操心，还是管好自己吧！”楚云梨笑意盈盈：“对了，看在多年夫妻的情分上，我好心提醒你一句，这个宅子是给花楼管事住的，现如今你不是管事，我虽暂时还是，可我不再住了……花楼肯定要收回宅子，你们还是赶紧找个落脚地吧！”

    张虎：“……”遭！

    没想到这茬！

    实在是这院子住了多年，他一直把这里当自己的家，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被人撵走的一天。

    彩凤也慌了，她离开花楼到这里来，一是因为放不下和张虎之间的感情，二来，也是因为跟着他，有个落脚地。

    可是现在……这个落脚地好像不稳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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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丫鬟难为 十二

    张虎反应很快, 赶在楚云梨出门前，他飞快道：“紫娘，夫妻一场，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楚云梨已经走到门口, 饶有兴致地问：“说来听听。”

    “你能不能先在家住, 等我伤好了再走？”张虎一边说一边沉吟, 分析道：“我知道, 你这些年来也没攒下银子, 真出去了也没地方落脚，不如先住下？”

    “花楼那边, 我不打算继续干。”楚云梨靠在大门上，淡然道：“就算我想留下住，花楼也不愿意。”

    张虎很是不能理解：“花楼的活计那么好，又体面又有好处拿, 你为何不干？真出去了，上哪去找这么好的活？”

    “这就不关你的事了。”楚云梨整理了下衣衫：“保重！后会无期！”

    语罢, 抬步出门。

    彩凤急了, 追到门口：“紫娘！”

    楚云梨头也不回。

    院子里, 彩凤和张虎面面相觑：“现在怎么办？”

    张虎揉揉眉心, 只觉头疼, 他会答应和离, 是想把彩凤留下照顾自己。毕竟他贺紫娘本身情分淡薄, 又胡说八道害了母女俩，算是结了仇，指望不上她。

    他本以为紫娘走了之后, 能哄着彩凤养好自己的伤, 没想到转头就没了落脚地。

    “你先去帮我抓点药。”

    彩凤站在门口不动：“张哥, 我只有三两银子了。”

    “我知道。”张虎语气温和：“彩凤，你为我受的委屈我心里都明白，来日方长，以后我会补偿你的。”

    彩凤踌躇了下，在他期待的目光中出了门。

    身为奴婢，不能置宅买地，之前楚云梨去村里买院子，都是写的张玉珂的名。

    但是，哪怕是写她的名，柳家真追究起来，非说那是紫娘偷的……就算有脂粉铺子掌柜作证能够证明清白，可也是一场麻烦。

    所以，置办院子之前，楚云梨先得把紫娘的卖身契拿到。

    她之前和老夫人虚与委蛇，都是想让老夫人放她身契。可今日的交锋让她明白，若想让老夫人主动给，只怕很难。至少，暂时不能。

    楚云梨也不想任由柳家差遣，拖得太久，谁知道余氏那个疯子会不会继续发疯？

    真要让人打她板子，她肯定不能乖乖受了，反抗起来，难免会暴露更多惹人怀疑。

    思前想后，她出了城，去了府城辖下县城中的小镇上，换了衣衫才去医馆买药。

    前后花了三日，她才回到府城，拿着新做好的药去柳府请安。

    彼时，老夫人正在午睡，楚云梨虽得以到了荣和苑，但却没能进去，足足在外站了一个时辰，老夫人给足了下马威，才有婆子前来领她进门。

    老夫人斜靠在榻上，正在悠闲地把玩玉饰，看她进来，随口问：“你女儿找着了吗？”

    “还没。”奔波几日，一回来就见老夫人，楚云梨身上颇有些狼狈。

    落在老夫人眼中，就是她为了寻找女儿心力交瘁。

    老夫人闲闲道：“听说你女儿十四，她有没有相熟的友人，或许她是和友人出去游玩也不一定。”

    言下之意，就是张玉珂跟人私奔了。

    若是她没记错，老夫人之前找了三个混混绑张玉珂，后来还被他们威胁付了三百两银。

    换句话说，老夫人真情实感的认为张玉珂是被她派的人绑走了的。这样的情形下，她还能装作一无所知，轻飘飘将私奔的罪名往张玉珂身上放。

    楚云梨眼中一抹冷意划过：“没有友人。”

    老夫人不赞同：“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真在外有了友人，也不会告诉你啊。你回去多打听打听。”

    闻言，楚云梨心下恼怒，语气却和善：“这几日我把城内外都翻遍了，还是没找到人。老夫人，我此生就得这一个女儿，她就是我的命。我想辞了活计，专心找人。之前您说，愿意放我身契……”

    “你尽管去找。”老夫人打断她的话：“等找到了再回来干活。”

    楚云梨：“……”这老太太明摆着就是要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一辈子！

    她给了老夫人机会的！

    既然老夫人自己要找死，她也不客气了，看了一眼屋中伺候的人：“老夫人，我有些很重要的话，想单独跟您说。”

    老夫人半信半疑，挥退了伺候的人。只她身边贴身伺候的婆子不动。

    “敏儿不是外人，你有话直说。”

    “说”字话音没落，楚云梨已经欺身上前，一手刀敲晕了婆子，另一只手去掐住老夫人的喉咙，掏出腰间药丸给她喂了下去。

    一系列动作敏捷迅速，老夫人只觉话还没说完，她就扑了过来，然后边上敏儿倒下，自己下巴被掐住，一颗带着腥臭味道的药就下了肚。反应过来，老夫人面色大变：“大胆，你给我吃了什么？”

    她伸手去抠喉咙，又想要大喊。

    楚云梨率先道：“我劝你别喊！这是毒，只有我有解药！”

    老夫人目眦欲裂，眼神狠辣地瞪着她：“解药拿来！”

    到了这时，她还是那般高高在上，吩咐得理所当然。楚云梨掐住她的脖子：“解药而已，我肯定会给你……你肚子痛不痛？”

    药刚下肚，老夫人就察觉到从胸口到小腹一阵火辣辣地疼，听到她的话，面色难看不已：“你想怎样？”

    到了这时候，楚云梨也不急了：“其实，我只是想拿到身契离开柳府而已，偏你不肯，还一推再推。我等不及，当然要想些法子。”

    老夫人哪里不知道是自己拿捏太过以至于引火烧身？她做主母多年，很快镇定下来，捂着越来越痛的肚子，沉声道：“弑主可是死罪！”

    “被你拿捏着，还不如去死。”楚云梨笑意盈盈：“老夫人，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一条贱命有您陪葬，划算！”

    老夫人：“……”

    看着面前有恃无恐得女子，她恨得咬牙切齿：“是我小瞧你了。”

    “多谢夸赞。”楚云梨脸上笑着，掐着她脖子的手却一紧，语气沉冷：“少废话，让人给我送身契来！”

    老夫人被她掐得一哽，脖子不受控制地抬起，想了想道：“你不就要身契么，何必这么麻烦？之前我不给你，是怕你们母女出去被人欺负，既然你执意要走，我给你就是！只是，你要先给我解药！”

    楚云梨眼神漠然，手上越收越紧：“没看见身契，我不可能给你解药。”

    对上那样的眼，老夫人只觉自己在她眼中就如蝼蚁一般，真被碾死也就是顺手的事。这人活得越久，拥有得越多，就越不想死。察觉到脖颈上的疼痛，老夫人急忙道：“我给你！”

    楚云梨手中力道不减：“本来呢，我不想跟柳家做对，不想跟你作对。弄到如今，都是被你逼的。我既然敢对你下毒，就不怕死！提醒你一句，我这药的解药可不好配，也不在我身上，你就算让人抓住了我也是白搭……不想死的话，就别做多余的事！”

    像老太太这种尊荣一生的人，最是怕死。哪怕一丁点会丢了命，也不会犯险。

    果然，楚云梨松了手后，老夫人清清嗓子，扬声吩咐：“去找大夫人，把紫娘的身契拿来。”

    话刚说完，脖子又被掐住。

    老夫人：“……”

    她瞪着楚云梨：“你当真不怕死？和柳家……作对，对你有何好处？”

    “我也不想啊！”楚云梨一本正经：“主仆多年，我还算清楚你的习惯。我威胁了你，你必定不会放过我。所以呢，你刚才吃下的药，一颗解药好不了。就算一会儿夫人来了，你最好还是帮我保密！否则，你这条老命可就交代了！”

    老夫人满眼愤怒，死瞪着她，如看死人，喉咙被掐，她哑着嗓子道：“你别逼我，你女儿可在我手上！”

    楚云梨嗤笑一声：“我不信！”

    老夫人：“……真在我手上，就关在北街。”

    恰在此时，门口有人禀告：“老夫人，身契拿来了。”

    楚云梨一伸手，利索地卸了她的下巴，这才转身出门。

    丫鬟看到是她，有些不想给。

    楚云梨不由分说一把抢过那张泛黄的纸，好奇问：“夫人呢？”

    丫鬟恼怒瞪她一眼：“亲家夫人来了，夫人正陪着呢。”

    楚云梨拿过身契，转身进门后还顺便把门关上。

    老夫人正在费力地去够桌上的茶壶，楚云梨上前把人扶住：“本来想给夫人也尝尝这药的味道，太不巧了。”

    说着，帮老夫人把下巴接了回去。

    老夫人嘴边能动，还没说话，唇边流出了一抹血。她以为是下巴脱臼流的口水，顺手一擦，发现是黑血，顿时面色大变。

    楚云梨抬手喂了她一颗药，用帕子帮她擦干净了嘴，收好了那张帕子，摇头道：“都怪你磨蹭半天，好在有解药。半个月一颗，我包你无事！”

    这解药得一直吃？

    也就是说，她得一直受这丫鬟辖制？

    老夫人气得胸口一堵，险些吐出血来，哑声道：“跟柳家作对，对你没好处！”

    “那是我的事。”楚云梨拿起身契：“老夫人宽厚仁慈，愿意放我自由，紫娘在此谢过。”

    语罢，拿起身契愉悦地出门。

    临走前，想起什么一般：“老夫人，你还是别找人加害我们母女，否则，这解药我可不给哦！你也可以找城里的大夫帮你配解药。当然了，你再恨我，也得等他们把解药配出来了再说，不然万一惹恼了我，你又拿不到解药，就只能等死了。”

    语罢，她哈哈大笑着离去。

    门口的人看到她如此嚣张，面面相觑过后，飞快进门。

    待看到地上昏迷不醒的敏婆子和半死不活的主子，丫鬟面色大变：“老夫人，可要去拦住紫娘？”

    老夫人倒是想拦，可她不敢啊！

    小命被着别人捏在手中的感觉不好，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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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丫鬟难为 十三

    比起下人的惊怒, 老夫人也气得慌。

    她气到恨不能把紫娘嚼碎了咽下肚的地步，心里，想过许多种报复的办法，可都一一被她否决, 万一惹恼了紫娘, 不再给她解药怎么办？

    敏婆子醒了之后, 想到昏迷前的情形, 她面色大变：“老夫人, 紫娘胆大包天！您可不能饶了她！”

    老夫人知道此事不能怪敏婆子，只能怪她自己疏忽大意……可谁又能想到紫娘一个丫鬟居然有那么大的胆子, 突然发难给她下毒？

    不能怪敏婆子，老夫人还是忍不住迁怒：“看她那么凶，你不知道喊人吗？”

    敏婆子：“……”委屈！

    这不是没反应过来么，如果能够救主子, 她哪会不愿意？

    救主有功还有赏赐呢。

    她试探着道：“奴婢让人找她回来？”

    老夫人没好气：“身契拿走，她不再是柳府的丫鬟了。”

    敏婆子想了想：“或许她不知道身契要去衙门消, 而是自己撕了呢？”

    闻言, 老夫人一怔, 随即摇头：“她不止一次说过想要恢复自由身, 又怎会不打听这些？”

    “那也不能就这么放过她啊！”敏婆子伺候老夫人多年, 很会投其所好, 知道这会儿主子定然恨毒了紫娘, 出主意道：“咱们去报官，就说她对主子投毒！”

    老夫人气得慌，一巴掌拍在敏婆子身上：“你是嫌柳家这些事还不够丢人, 非要弄得天下皆知才满意？”

    更重要的是, 她知道自己私底下做的那些事经不起细查。如果报官, 很容易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活了大半辈子，最近几年日子正舒坦，不想节外生枝！

    敏婆子哑然：“那……就这么由她去？”

    “不然呢？”老夫人没好气道：“此事不许再提，也别露出风声给老爷还有非昌夫妻俩。”

    如果让他们知道，兴许会帮她讨公道，万一惹恼了紫娘，丢命的可是她！

    走出柳府，楚云梨再三查探确定自己身后没人，她拿着身契去了衙门找到师爷，从那本厚厚奴契上划掉了紫娘的名。

    紫娘一生都活在柳府的阴影下，如今总算得以自由。

    出了衙门，楚云梨浑身轻松，又去了牙行，问了中人买宅子大概的价钱。

    发现内城中随便一间宅子都得上百两，地段好一些，更是往几百两飙。如果宅子大，那更是没数。

    楚云梨算了一下自己的银子，忽然想到了脂粉铺子的掌柜。她还跟人约好要去找他来着，忙起来就给忘了。

    银子还是要赚的。哪怕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楚云梨一出现在脂粉铺子外，伙计立刻迎上，边上还有人跑去报信。

    不过几息，掌柜就出现在了楚云梨面前，急忙把人往里请：“紫管事，您可算是来了。”

    “我这确实有几张方子，不过呢，我得亲自跟你们东家谈。”楚云梨经历了这么多，明白卖断方子就和杀下蛋的鸡无异。

    这鸡还是得自己留着，源源不断地下蛋才好。

    脂粉铺子的东家姓陈，靠着祖上传下来的方子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前些年从紫娘手中接了花楼的生意才好了些。

    而转机就在前几日紫娘给的那张方子上。那脂粉做出来很快就被一抢而空。现在后面的师傅还在赶工。

    这做生意呢，不怕生意好，就怕没客人上门。掌柜跑了一趟，两刻钟就带来了陈东家。

    楚云梨深谙谈话之道，一个时辰后，她就和陈东家达成一致，由她出方子，陈东家出人工和铺子，盈利五五分。

    当日，楚云梨在铺子后面的工坊中忙到半夜，找了个客栈对付一宿。

    翌日早上，她出了城。

    张玉珂这些日子过得安宁，可母亲一直没有消息，她心下焦灼不已，想要进城去找，又顾及母亲说的，有人想要杀她的话……只能这么干熬着。

    她已经打算好了，如果母亲两日内再不出现，她就直接进城。实在是……她怕母亲已经出了事。

    看到院子外的楚云梨，张玉珂满脸惊喜，猛地扑了过来：“娘！”

    楚云梨将人拥住：“这两日过得如何？”

    “好！”张玉珂笑意盈盈，指着那边的菜地：“我问了邻居大娘，正跟她学种菜呢，就是担忧您。我还想着，若您再不来，我就进城去找您呢。”

    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厨房中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和那日买下院子时的冷清完全不同。

    这样一个好姑娘居然被不明不白害死……柳家实在太过分。

    来日方长，不着急。楚云梨按捺住心底涌上的怒气，笑着问：“我饿了，有饭吗？”

    “我立刻给您做！”张玉珂转身就往厨房走：“我刚学了烙饼，味道不错，您尝尝？”

    母女俩一起做饭，气氛温馨。

    夜里，两人躺在一张床上，张玉珂兴致勃勃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地告知了母亲。末了，试探着问：“娘，你这几天在做什么？为何都不来找我？那些想杀我的人……会对你动手吗？”

    “你是大孩子，有些事情我也不瞒你。”楚云梨拥着她，把事情从头说起。

    张玉珂因为双亲身份的缘故，也算见过世面。但也没有人会这般害人性命，柳家简直到了想让谁死就弄死谁的地步。

    听到后来，她一脸担忧：“您得罪了柳老夫人，那以后我们还能进城吗？”

    “当然要进！”楚云梨一本正经：“我离开你爹，离开柳家，可不是带你躲躲藏藏如老鼠一般过日子的。以后我会买下南街的宅子，就我们俩住。”

    南街住的人家非富即贵，连乞丐都不能留在那里，张玉珂从小到大，也就偶尔母亲带她去柳府请安去过两次。

    她从未想过自己也有住进南街的一天！这一晚，她是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入睡的。

    楚云梨这一回出来，并不着急回城，就在村里和张玉珂种菜做饭，偶尔还去村里和后山逛逛，找些野菜回来吃。

    从小到大，张玉珂从来没有和母亲相处过这么久，每天都很愉悦。

    母女俩过得悠闲，柳府发现楚云梨不见了之后，慌乱地满城翻找。老夫人一日日愈发焦躁，实在是她发现自己身上的毒会影响她，刚吃解药那阵，她精神和以前一般无二，可渐渐地她精神越来越短，胸口愈发闷痛，找来别的大夫，都只说她年纪大了需好好休养，根本看不出哪里有毛病。

    老夫人总觉得若是到了半个月她没吃下解药，很可能会……死！

    她不想死！

    于是，吩咐更多的人去找。动静挺大，还惊动了柳家父子和余氏。只是，无论他们如何追问，老夫人都闭口不言，只说要找到紫娘。

    余氏很不能理解：“既然您放不下她，为何要还她身契呢？”

    老夫人：“……”那是她想还的么！

    她心里愈发烦躁，摆摆手：“我精神短，想睡下来。你若有孝心，也派人出去帮我寻吧！”

    楚云梨母女俩进城没多久，柳府的人就到了。

    “紫娘，老夫人有请。”为首的人是柳府的小管事，看到她时一脸急切。因为老夫人说过了，只要找到人就有厚赏。

    “我得找地方安顿，今日没空。”楚云梨摆摆手：“等我得了空闲，会去探望老夫人的。你既然来了，就帮我带句口信给老夫人，别满城的找我。”

    说完就要走。

    小管事好不容易寻着人，哪会放她离开？立刻上前拦住：“紫娘，老夫人想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楚云梨似笑非笑：“老夫人让你对我不客气的？”

    那倒没有，小管事回忆了一下，敏婆子吩咐他们的时候，好像还让他们一定要客气些来着……想到此，小管事面色微微一变：“紫娘，你真不去吗？”

    “不去！”楚云梨带着张玉珂转身就走：“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小管事不甘心，又不敢强留她。踌躇半晌，让人盯着母女俩，他自己回去复命。

    等到楚云梨找到牙行，由中人带着去看宅子时，老夫人就追了过来。

    “紫娘，我有话跟你说。”

    敏婆子立刻让中人和柳府的人退下，很快，冷清的院子里就只剩下楚云梨母女和老夫人主仆俩了。

    见状，楚云梨笑着问：“老夫人，你还没学乖，竟然还敢单独跟我相处，不怕我对你动手吗？”

    老夫人心下一跳，勉强笑道：“我这把老骨头都已经这样了，你还要怎么动手呢？再说，我今日来，是带着诚意来的。”

    她抿了抿唇，压下心底的不甘愿，开始道歉：“以前我有些事做得不对。看在多年的主仆情分上，你能不能原谅我？或者，你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试着跟我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楚云梨颔首：“你这个态度我还是接受的。等到了日子，我会来看望你的。”

    老夫人跑这一趟，为的可不是拿半月一丸的解药，而是想彻底解了身上的毒。

    这毒就像是悬在她头上的一把刀，万一落下，她这条老命可就交代了！

    “紫娘，得饶人处且饶人，我都道歉了，你还要如何？”

    楚云梨扬眉：“老夫人，北街的周混子你记得吗？或者更早之前想绑我女儿被我送进衙门的那两人，好像也是你派去的吧？你都三番五次想要我女儿的命，我暂时还没消气，不成吗？”她眼神越来越冷：“你非要让我回忆这些，气得我以后不再来探望你吗？”

    老夫人：“……”并没有！

    事实上，她以为自己做得隐蔽，紫娘不知道那些事来着。

    ※※※※※※※※※※※※※※※※※※※※

    还有一章，大概一点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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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丫鬟难为 十四

    得知紫娘知道这些事, 老夫人就后悔了。

    她不该这么冒失过来，应该准备得更多。或者更早之前，如果她知道紫娘手段这般厉害，要么一击即中, 要么就不要开罪她。

    更甚至, 当年她把紫娘送去儿子身边就是个错误, 这么厉害的丫鬟, 收为己用最好。

    事已至此, 再多的后悔也无用，老夫人定了定神：“紫娘, 那时候我以为你女儿是柳府血脉。柳家百年名声，不能因此而毁，我身为柳家当家主母，做出那些事, 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现在我知道错了，也愿意弥补……”她扫视了一眼宅子：“这宅子不错, 我把它买下来送给你, 当做赔礼。咱们以往的恩怨便一笔勾销, 如何？”

    “不如何。”楚云梨面色淡然：“我们母女的性命, 在你眼中就值这么点？”

    老夫人：“……你们这不是没事么？”

    “万一有事, 那可就什么都没了。”楚云梨笑容颇有深意：“老夫人,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你当初对我们母女动手, 就该想到我们会报仇。好生受着吧！”

    老夫人只觉心里更堵得难受，伸手捂住胸口：“紫娘，你别逼我。若我拼了性命不要跑去报官, 你休想过得好。”

    楚云梨点头：“你舍得吗？”

    老夫人：“……”她舍不得。

    正是因为她不想死, 才处处受人掣肘。

    楚云梨摆摆手：“我这边还有事, 你先回去吧，只要你别做多余的事，到了日子，我会来探望你的。”

    她态度和语气都很随意，像打发一个上门要饭的乞丐，老夫人喉间哽得险些吐出血来，可再呆下去，也不会也结果，甚至还会惹恼了她。

    老夫人磨蹭半晌，也只能离开。

    中人从外面进来，对待楚云梨态度更加恭敬：“没想到您还是柳家的亲戚，这宅子您若喜欢，还能更便宜些。”

    楚云梨很快买下了宅子，又请了人帮忙打扫归置，花了三天才勉强像个样子。

    安顿好了，也到了半月之期。楚云梨独自去了柳府，这一回走的是大门。门房看到她，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恭敬把人引进门。

    荣和苑中，老夫人从昨日起就吃不下东西，整个人都没精神，听到下人禀告她来了，立刻道：“快请进来。”

    从大门到荣和苑这一路，凡事看到楚云梨的下人都格外恭敬。恭敬之余，又有些疑惑老夫人对她礼遇的缘由。

    进了门，楚云梨并不行礼：“老夫人，近来可好？”

    老夫人并不好，期待地看着她：“我一直挺想你。”

    也是实话了。

    楚云梨忍不住笑，将手中指甲盖大的一枚油纸放到老夫人面前：“老夫人想的是这个吧？”

    看到那枚油纸，老夫人嘴角抽了抽，忍不住道：“好歹是送给我的东西，你就不能包得好看点？”

    楚云梨伸手就去拿：“不要拉倒！”

    见她要拿，老夫人顿时急了，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打开油纸，将里面的药丸放入口中咽下，这才松了口气。

    她这番动作，引得周围下人纷纷侧目。

    老夫人有些恼怒：“你们都下去！”好不容易见到了紫娘，她想拿到真正的解药。

    “紫娘，我是真的知道错了。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跟我说，银子？贵重的东西？或者名贵的珍本？”

    楚云梨摇摇手指：“我一条贱命，只吃一日三餐，只睡方寸之地，用不了太金贵的东西。你还是收了心吧！”

    老夫人：“……真没有商量的余地？”

    楚云梨坦然道：“我气性大，等我气够了，自然就放过你了。”

    老夫人：“……”这什么时候是个头？

    正僵持间，外面传来了吵闹声。好像是婆子拦着余氏不让进，而她正不依不饶。

    “大胆贱婢，我要给母亲请安，你竟然敢拦着我为母亲尽孝？”

    婆子为难不已：“老夫人吩咐过，不见任何人……”

    余氏性子倔强，偏要进来：“那是外人，我是儿媳，这能一样吗？”

    老夫人只觉头疼，今日眼看是拿不到解药了，吩咐道：“请夫人进来。”

    余氏进门后还一脸怒气：“母亲，你这些下人该换了，什么人都拦，忒没有眼力见！我和那些人能一样吗？万一来了贵客……”

    眼看她还要抱怨，老夫人打断她：“有话就说！”

    余氏其实也没事，她就是好奇老夫人对紫娘突然就变了态度的缘由，她当然想不到下毒的事，只以为张玉珂的身世或许没那么简单。

    在她看来，也只有张玉珂是柳家血脉，才让老夫人急着找她们母女，然后又对紫娘这般礼遇。

    “也没别的事，就是许久不见紫娘，还怪想念，听说她来了，特意过来叙旧。”余氏笑意盈盈：“紫娘，你离开府中过得如何？主仆多年，你帮我做了不少事，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也可来找我。”

    楚云梨可没忘记自己来的时候，余氏怀疑紫娘给柳非昌塞女人，非要打死她的事。人命在这位柳少夫人眼中，实在不值一提。她态度冷淡，“我过得挺好，没有需要帮忙的事。”

    余氏闻言，诧异之余，想到某种可能，面色难看起来：“紫娘，哪怕你离开柳府，主仆的情谊也还在，你这样冷淡，未免太没良心！”

    “夫人，没良心有什么要紧？当初我可是差点丢了命！”楚云梨寸步不让。

    余氏气得七窍生烟：“你……放肆！”

    “我就放肆了又如何？”楚云梨看向一旁事不关己的老夫人：“把我逼急了，以后我不来就是。”

    余氏气笑了：“你不来府中，吃亏的是你！吓唬谁呀？我还求着你来不成？有本事，你出去别说是柳府的人，也别再登柳府的门！”

    “住口！”眼看儿媳越说越不像话，老夫人忍不住了，真把紫娘气得一辈子不登门，她还能有命在？

    儿媳这是怕她死得不够快！

    余氏被斥，本就不满，尤其当着她曾经的丫鬟被斥责，一瞬间只觉面子里子都没了：“母亲，她不过一个下人，您当她的面给我难堪，儿媳以后还怎么管这些下人？”

    老夫人不能说真相，只道：“你是柳家少夫人，以后的柳家主母，要大气一些！”

    潜意思是让她别再跟一个丫鬟计较。

    本就怀疑张玉珂是柳家血脉的余氏听到“大度”二字，瞬间就炸了，伸手一指楚云梨：“母亲，今儿我把话撂在这儿，夫君要纳妾，也不能纳一个嫁过人的！她还没进门呢，您就给我难堪，进门后还得了？再有，我也不会认什么乱七八糟的庶女，您趁早歇了心思！”

    两人鸡同鸭讲，眼看老夫人一张脸气成了猪肝色，楚云梨心下欢乐，还煽风点火：“夫人，您别生气，以后我不上门就是。”

    老夫人气急：“住口！”她这话是对着儿媳，气急败坏道：“你脑子里除了情情爱爱，还有别的东西吗？”

    余氏被骂蒙了，反应过来后，更加生气：“母亲，做人要讲理！您把一个丫鬟抬得这样高，分明就是给我没脸，现在你还骂我……我要回家找我爹娘帮我做主……”

    她起身，哭着跑走了。

    余氏养成这副娇纵的性子，她那爹娘功不可没。真让她回娘家把人请来，又是一通风波。还会让城里各家看笑话。老夫人只觉得头疼，还要安抚边上的楚云梨：“紫娘，她脑子不清楚，你别跟她计较。以后记得常上门来探望我，或者，我去找你也行。”

    看着老夫人难受，楚云梨心里就好受了，笑意盈盈起身：“天色不早，我就先告辞了。”

    刚抬步，门口帘子一掀，柳非昌走了进来，疑惑问：“娘，夫人怎么了？似乎很伤心，我叫她也不理我。”

    老夫人皱眉：“她要回娘家告状，你怎么没拦住她？”

    柳非昌这些年来哄得够够的，看到余氏那般生气，便也由她去。听到她要回娘家告状，也不以为然，转而道：“娘，霏韵是清白之身，我想接她进府。”

    老夫人只觉头隐隐作痛。

    本来柳非昌身为柳家少东家，想要纳妾正常，哪怕是个青楼女子，只要还是清白之身，也能进门。可问题就是，余氏还正为了紫娘母女生气呢，这个时候纳妾，不是戳她肺管子么？

    余氏闹起来疯婆子一样，日子还怎么过？

    老夫人忽而又想起，霏韵还是她为了污蔑紫娘而故意让李嬷嬷引荐给儿子的，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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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丫鬟难为 十五

    头痛归头痛, 事到临前，还是要解决的。

    老夫人试探着道：“霏韵一个花娘，做妾怕是有损柳府名声。你真喜欢，就留她在花楼中, 得空多去看看就行。”

    柳非昌会来找母亲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叹息道：“她自小命途多舛, 好不容易遇上我, 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她胆小, 留在花楼中夜夜惊醒，最近消瘦许多……”

    总之也一句话, 柳非昌怜惜霏韵，想要让她安心，要把人接进府。

    柳非昌做了多年生意，老夫人已然劝不动他, 她最近为了身上的毒心力交瘁，摆摆手道：“你们商量着办吧。”

    事实上, 柳非昌跑这一趟只是告知, 并不是征求母亲同意, 见状也不多言, 嘱咐了两句注意身子之类的话就退了出来。

    楚云梨没兴趣听母子说话, 闲庭信步一般走在柳府中。说实话, 紫娘在府中长大, 却从未仔细看过这些景致。

    “紫娘。”

    身后传来柳非昌的喊声，楚云梨闻声回头，并不行礼, 只好奇问：“少东家找我？”

    柳非昌上前两步, 发觉她和曾经记忆中温柔的模样有些不同。不过, 她如今已是自由身，有些变化也正常。

    “紫娘，我娘如今喜欢跟你说话，你若得空，便多进来陪陪她。”说着，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锭银子：“这些算是谢礼。”

    楚云梨摇头：“我不缺银子。并且，你的东西我也不敢收，就在你进门时，夫人正因为老夫人带我格外亲近而生气跑回了娘家。我已不是柳府的人，为防引人误会，如非必要我都不会再上门。”

    柳非昌一脸诧异，手却没收回，执意道：“主仆一场，这也算是我给你安家的一点心意。”

    “多谢。”楚云梨道谢，手却没去接，转身就走。

    柳非昌愣在原地，看了看手中银子，很有些不信。

    一个赎身的丫鬟，居然会不要银子？

    楚云梨没理会他心里的疑惑，出府之后，特意跑了一趟北街，打听了一下周混子三人犯下的那些事，找到其中苦主，让他们去衙门报官。

    不过两日，周混子三人就被抓入了大牢。

    楚云梨来的那日想要抓张玉珂的两人已经招认，不过，他们只知道是一个长相穿着都很普通的婆子让他们抓人，并不知道那婆子后面的人是谁。

    最后，连那婆子都没找到，只能不了了之。

    凡是这种敢当街抓人的，犯下的都不止这一回事，只要细查，就能翻出许多罪名。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都不会出现在城中，只能在暗无天日的大牢中度过。

    母女俩大半时间都呆在家中，或绣花或种地，气氛温馨。

    楚云梨还找了一对夫妻帮她们打扫洗衣，这日午后，在外院的保叔进来禀告：“东家 ，外头有人说是您家人，非要进门。”

    敢自称是紫娘家人的，只有张虎。

    张玉珂对待父亲心情复杂，从当下孝道来说，她得给父亲养老送终。可依她本心，她一点都不想搭理那个从未管过她的男人。

    楚云梨随口问：“有几个人？”

    保叔急忙道：“就他自己！”

    他刚来家中，只隐约知道这母女俩好像没有亲戚，对于这个自称是母女俩亲人的男人，他不知该如何对待。

    楚云梨不为难他：“我看看去。”

    大门外的人果然就是张虎，他趴在担架上，整个人瘦了许多，面色苍白，显然还在病中。看到她出来，大喜：“紫娘，你真的在这儿！”

    楚云梨抱臂站在大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要是没记错，我们俩已经签了和离书，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你怎么还有脸来？”

    张虎来之前，就已经想过自己可能会被奚落，倒也不意外，只道：“玉珂是我女儿，她在哪，我就在哪。除非你想让她落一个不孝的名声！”

    这就是威胁了。

    楚云梨也不生气，观望一圈周围，好奇问：“彩凤呢？”

    张虎打量着朱红的大门，咧开嘴笑了：“你放心，我不是那不讲究的人，我是玉珂的爹，她给我养老送终应当应分。彩凤与她毫无关系，没资格住进这大宅。”

    楚云梨似笑非笑：“养老送终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这么重的伤，万一发了高热，星兴许两三天就没了命，玉珂最多麻烦半个月，就能帮你送终，你确定要住进来？”

    张虎面色难看：“你敢杀人？”

    “你想多了。”楚云梨摆摆手：“你伤得这样重，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张虎一个字都不信，她这般笃定地说住进去女儿只麻烦半个月，意思不就是他半个月之内就会下葬么？

    一时间，他心里有些不确定。实在是九死一生之后的紫娘很有些邪性，敢打人敢骂人敢和他闹翻，连柳府老夫人都被她弄得烦不胜烦……他今日会到这里来，就是老夫人派人去把他抬来的。

    说实话，和离之后，张虎没打算再与紫娘有交集。

    可紫娘带着女儿住进这样大的宅子，还有人伺候，他不知道便罢，知道了是一定要来合住的。都说夫妻要同甘共苦，他们俩都共苦十几年了，没道理不能同甘？

    但是，她这番话出来，他有点不敢进。

    张虎踌躇半晌，一咬牙：“我伤成这样，只能靠孩子伺候，除非你把玉珂赶出来，否则，我是一定要住进去的。”

    富贵险中求，他就不信这女人真敢杀人！只要她不敢动手，他就赌赢了！

    楚云梨并不为难他，颔首道：“那你进吧，我总不能让女儿背上不孝的名声。”

    张虎心里一松：“你找个人来背我。”

    “爱进不进！”楚云梨吩咐保叔：“你们夫妻的工钱由我付，只需要听我们母女的话就行。”

    保叔立刻就明白了东家对这个男人的态度。当即站在一旁闭口不言，把自己当作一根柱子。任由张虎如何使唤，他都不动。

    无奈之下，张虎只能自己往里爬。

    他受伤已经近二十天，因为伤着了骨头，只勉强能够下地，他这些日子有彩凤伺候，一直都没动过。等他爬上台阶，已经出了一头一脸的汗。

    而转身进门楚云梨已经端出来一碗药：“这是我特意找的接骨的偏方，对你的伤有好处，你喝了吧？”

    张虎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闻着只觉味道怪异无比，顿时皱眉：“我不喝！”

    “这可不行，女儿亲自熬的，这是她的孝心！”楚云梨弯下腰，掐住他的嘴作势就往里灌。

    张虎：“……”天！

    这女人真敢动手！

    他本来已经爬到了高高的门槛处，死命挣扎着往后挪，连滚带爬摔下台阶：“我不要进去了！”

    还没进门就灌他药，他怕进门之后被这女人打死。就算不打，只三天两头不给他饭吃，他也会被饿死！

    算了，留在外面虽然苦些，只要有彩凤在，又不会少他一口吃的。

    也是因为这二十天以来张虎从未下地，吃喝拉撒都是彩凤买来伺候，并没有要他操心。眼看这满室富贵够不着，他便起了退意。

    楚云梨也不拦着，冷笑着看他爬远。

    刚到街角，一抹纤细的身影转出，急忙上前扶人，正是彩凤。

    紫娘认识的人都是花楼中的人，楚云梨不去花楼之后，也再没和他们说过话。而她买下宅子的事认识的人中，只有老夫人知道，就连柳非昌都是不知的，否则，他也不会拿那点银子给她了。

    那么，把张虎弄到这里来的人，除了老夫人不做他想。

    简直是老寿星上吊！

    楚云梨也没去柳府找她对质，除偶尔去脂粉铺子外，大半的时间都在家中陪着张玉珂，陪她绣花，教她识字算账。

    一转眼，又是半个月过去。

    到了该送解药的日子，楚云梨一大早起来就去院子里和张玉珂一起拔草做菜。

    没法子，这姑娘乡下住了半个月，迷上了种菜。

    母女俩正干得热火朝天，保叔来禀：“外头有人想要拜访，自称是柳家老夫人。”

    “请她进来！”

    老太太若是没吃解药，难受不说，也活不了几日。今儿肯定是要进来的，若是在门口不依不饶闹起来，也忒难看，平白让人看笑话。

    老夫人被请进了正堂，楚云梨却没有立刻过去，而是与张玉珂一起继续种菜。

    转眼过去半个时辰，老夫人等不及了，主动过来：“紫娘，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没有啊！”楚云梨一脸诧异：“老夫人何出此言？”

    老夫人板着一张脸，面容刻薄，提醒道：“紫娘，我们约定好了的。”

    “约？”楚云梨拍了拍身上的土：“原来你还记得我们之间有约啊！那你记不记得我说的话？”

    老夫人心虚，嘴上却不饶人：“你说过那么多话，我怎知道你指的是哪句？”

    楚云梨并不恼，点头道：“既然你忘了，我也刚好忘了解药放在何处。你容我想想。”

    老夫人大急：“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会忘？”

    “是啊！”楚云梨赞同：“事关人命，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忘了。你先回去吧，我想到了会给你送来的。”

    老夫人：“……”不吃药她会死！

    眼见面前女子一点都不急，可见女子口中的“忘”是假的，只是想要为难她而已。或者说，想要她主动认错。形式比人强，老夫人没有考虑多久，咬牙认错：“紫娘，我错了。”

    楚云梨颔首：“我也错了，这药我就是想不起来放在了哪。”

    老夫人心下明白，她这是还不打算原谅。忍不住问：“你要何时才想得起来？”

    楚云梨想也不想地答：“那不一定，快的话三五天，慢了就一年半载。”

    老夫人：“……”这是要逼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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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丫鬟难为 十六

    老夫人厌恶够了小命被别人捏在手中的感觉。

    楚云梨又栽完了一排菜苗, 抬头好奇问：“实话说，你感觉如何？”

    老夫人瞪着她。

    楚云梨笑了：“曾经我被人污蔑引荐霏韵给少东家，夫人要打死我。那时候的我就如同你现在一般，像是脱水的鱼, 呼吸都很困难, 不知该如何破局。”

    闻言, 老夫人心下一惊：“你……”

    “别装了, 我已经知道我会落到那样的境地是你在背后出力。”楚云梨拍了拍手：“还是那句话,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你污蔑我想要害我性命在前，两次抓我女儿在后。还把张虎弄到这儿来恶心我, 你有这样的下场都是该的，老实受着吧！”

    半个月没吃解药，老夫人今日本就是强打起精神过来的，心情大起大落, 又被吓了一跳，浑身都没了力气。她瘫软在椅子上, 并不想就此放弃。

    一定有办法破局的！

    她眼神在母女二人身上扫视, 突然道：“紫娘, 你并非孑然一身。你有女儿的, 你能保证时时刻刻都看着她吗？”

    楚云梨眼神惊奇：“都这样了, 你还要威胁我？是觉得苦头吃得不够多？”

    老夫人：“……”

    她高高在上惯了, 什么都会, 就是不会服软。下意识地，又想拿捏人。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们这些高贵的主子，自然不甘心被一个丫鬟威胁。我理解！但是呢, 现在你得听我的, 这解药……今儿我就是想不起来！”

    老夫人气得喉头一堵, 一口气上不来，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楚云梨有些意外：“这么不经气吗？”

    敏婆子算是最清楚她们之间恩怨的人，此时见主子晕了，吓了一跳，怒道：“紫娘，你胆大包天，要是让老爷知道……”

    楚云梨摆摆手：“你还是赶紧帮她请个大夫，万一她就此一命呜呼，我下场如何不好说，你护住不力的罪名却是板上钉钉。你想死吗？”

    敏婆子不想死，狠瞪楚云梨半晌，吩咐人过来将老太太抬走。

    等人都走了，张玉珂才紧张问：“娘，万一老夫人真出了事，柳家责怪下来怎么办？”

    对着她，楚云梨总是有无尽耐心：“柳家人心思狭隘，尤其是老夫人。以前我们没得罪她，她就已经想方设法要我们的命。就算她不受我辖制，一样要找我们麻烦。责怪是一定的，只要他们没有证据去衙门告我们，就拿我们无可奈何。”

    张玉珂听得是懂非懂，不过看到母亲脸上的笃定和自信，她便也不担忧了。

    半个时辰后，柳非昌亲自到了。

    看到母女俩，他一脸复杂，开门见山问：“你给我娘下了毒？”

    从老夫人晕倒，楚云梨就料到此事瞒不住，对于他的到来也不意外。

    她当然不能承认，一脸疑惑：“这话从何说起？”

    就像是老夫人，私底下算计了那么多，不也死不承认？

    柳非昌皱眉：“敏婆子说，你给我娘下了毒，每半个月就得吃一粒解药，对吗？”

    楚云梨冷笑：“我不再是柳家的下人，少东家，你如此污蔑，我可以去衙门告你的。”

    柳非昌眉头皱成了川字，本来隐约可见的皱纹也深刻起来，他想到母亲最近的反常，越想越觉得下毒但的事情是真，板起脸道：“紫娘，柳家没有亏待你，你为何要如此？”他打量了一圈园子：“你从我那娘那里得了这许多，难怪你看不上我给的十两银子！紫娘，多年主仆，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做人别太贪，要懂得知足。”

    他伸出手来：“你把解药给我，此事我不再追究。”

    楚云梨笑了：“我没有下毒，没有解药。少东家与其在这跟我废话浪费时间，还不如快点给老夫人找个名医，免得延误了病情。”

    她态度自在，不见丝毫心虚，一时间，柳非昌也有些不确定起来。

    “你说你没威胁我娘，那你告诉我，你这么大的宅子从哪儿来的？”

    “我自己赚的银子买的。”楚云梨好奇问：“少东家，你该不会又要问我如何赚的吧？”

    柳非昌：“……”他确实想问。

    看出他神情，楚云梨摇摇头：“你们这些人，老是忘记我已经不再是下人的事，顺口就逼问质问。少东家，我和你同样是这吴国的百姓，除非你把柳家那些赚钱的方子都告诉我，否则，你想知道的事我都无可奉告，就是知府衙门也没霸道到非要人家告知赚钱的秘方不是？”

    柳非昌无语。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的话也算有道理。

    街上那么多商铺，谁会愿意把自己赚钱的方子和法子告诉外人？

    他退了一步：“那你跟我一起，去探望一下我娘。”

    楚云梨皱眉：“你这种颐指气使的语气我就不喜欢。还是那句话，我不是柳府的下人，去不去探望曾经的主子，什么时候去，那都是我自己的事。”

    柳非昌被堵得哑口无言。

    敏婆子指天发誓说母亲的病是中了毒，就是被紫娘下的毒。只有找到了她，母亲的病才能好转。

    大夫那边虽然是另一番说辞，但却说不出母亲何时能醒，柳非昌到这里来，算是听信了敏婆子的话。或者说，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来都来了，无论如何也要把人弄去柳府。

    他放缓了面色，语气也不在高高在上：“紫娘，看这多年主仆情分上，算我求你。”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菜园子：“耽误了你干活，我也会给你补偿。十……一百两银子，如何？”

    他本来想说十两，恍然想起紫娘今非昔比，这么大的园子住着，确实不差那么点银子。

    事实上，楚云梨根本不缺银子花，闻言一字一句拒绝：“我不去！”

    柳非昌：“……”

    柳府在城中算是数一数二的富商，就连官员也会给几分薄面，柳非昌已经许久没见过这么倔这么不给柳家面子的人。

    “你要怎样才肯去？”

    楚云梨想也不想地答：“怎样我都不去！”

    柳非昌：“……”气死了！

    他转身就走。

    走了更好，楚云梨还乐得不应付呢，跟着他到了门口，飞快关上了门。

    听到身后的关门声，柳非昌又生了一场气。回去的马车中，他还回忆了一下，记忆中的紫娘温柔乖顺，除了偶尔拒绝他的亲近，何时这样倔强过？

    不！

    从她拒绝他的亲近就看得出，她本来就是个倔强的。只是那时候身不由己，容不得她倔。现在恢复了自由身，才会这般大胆。

    回到府中，老夫人已经醒了，是被城中名医用针灸强行唤醒的。

    大夫一脸叹息：“老夫人年纪大了，五脏六腑都有受损……”

    柳老爷一脸严肃：“能治好吗？”

    大夫默了默：“准备后事吧。”

    柳老爷：“……”

    他知道老妻这一个月来精神不济，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居然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

    床上的老夫人刚醒就听到这句，哪里肯依？挣扎着大叫：“我要见紫娘！”

    柳非昌进门就听到母亲的声音，叹息道：“娘，我去过了，她不肯来。”

    一瞬间，老夫人像是被掐住了嗓子，张着嘴说不出话。渐渐地，她眼中蓄满了泪，当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把张虎弄去会触怒紫娘，她绝对不做这事。

    “抬我去！”

    柳家父子呆住。

    余氏也愣了一下：“不就一个丫鬟，您何必如此？”

    老夫人也不想如此给一个丫鬟脸面，可这丫鬟手中捏着她的命，她不去，难道等死吗？

    她已经只剩一口气，非挣扎着要走，柳家父子眼看劝不动，又怕她挣扎之下再落了气，只能吩咐下人将她放在躺椅上，抬去找紫娘。

    母女俩正在做晚膳，柳家人又来了。

    老夫人躺在躺椅上，也不废话了，眼神哀求：“紫娘，我错了，我给你……道歉，磕头都行。你能不能……放我一马？”她深呼吸一口气，飞快道：“只要你愿意放过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她如此低声下气，柳非昌看不下去，提醒道：“娘，大夫说你不是中毒。”你没必要求她。

    却惹得老夫人狠瞪：“不孝子，你要害死我吗？”

    柳非昌被斥，低声跟边上得父亲嘀咕：“爹，娘是不是年纪大了糊涂了？”

    柳老爷若有所思，看向楚云梨，问：“紫娘，你当真不知夫人的病情缘由吗？那她为何不找别人，偏偏来找你呢？”

    楚云梨一本正经：“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方才老夫人口口声声要我放过她，求我宽恕。或许是老夫人对我有愧，想要跟我道歉？”

    众人：“……”好像还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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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丫鬟难为 十七

    老夫人病得很重, 说话都要费尽全身力气。她鼓足了气才说了那番话，话说完人已经开始大口大口的呼吸。

    正喘不过气呢，就听到楚云梨这句话。一时间真的险些被气得死过去。

    她跑来道歉，是想要解药。可不是临死之前愧对了人不敢死。

    她还不想死！

    楚云梨对上她目光, 一脸的善解人意：“老夫人, 我在柳家长大, 也算是被您养大, 你千万别客气, 想说什么都可，我都听着呢。如果你真对不起我, 也说出来，说出来就舒坦了。”

    老夫人不想说，可看到她一脸期待，便知自己若是想要活命, 就得依她的意思来。

    楚云梨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胸前和后背轻抚, 看样子是帮她顺气。

    老夫人被她摸了几下, 忽然就觉得好像气顺了许多, 说话也没那么费劲了。试探着开口：“紫娘, 我对不起你。”

    话出口, 老夫人确定自己能说话的同时, 心里更凉了。

    心里凉飕飕, 她忽而又想到，方才大夫都说她活不久，可紫娘一靠近她就舒坦许多……是不是证明, 紫娘能够治好她？

    能够活着, 谁会想死？

    老夫人再不迟疑, 当着众人的面，把从她听到紫娘和张虎做假夫妻，张玉珂是柳家血脉开始说起。到她指使李嬷嬷算计儿媳弄死紫娘，又派人去抓张玉珂，未果后被儿媳得知张玉珂身世闹大，她无奈之下只能收了害死母女俩的心思，再到后来她又找人抓张玉珂想要以此威胁紫娘……桩桩件件都说了一遍。

    余氏本来只当是别人的故事听，谁知道还牵连上自己？

    她做梦也没想到，婆婆居然会利用她善妒冲动的性子让她害人。虽然她得知紫娘是柳非昌女人后也会想方设法把人弄死，可这么不明不白被人算计……这感觉实在太糟。

    柳老爷也没想到她在后头做了这么多的事。他很不能理解：“你为何不跟我说？”

    “你那么忙。”老夫人不以为然：“这些后宅的事，就不麻烦你了。”她没说出口的是，柳老爷如果知道外头有孙女，兴许会接回来，而她实实在在不想接，不告诉他，也是不想和他起争执。

    柳非昌一脸茫然，他也没想到霏韵和他相识的事情，后面居然牵扯了这么多。

    张虎口无遮拦 ，落到如今下场是活该。

    这里面最无辜的，就是紫娘母女。

    但凡紫娘运气差点，她们母女早就没了性命。

    老夫人话说完，楚云梨缓缓退开，手不再帮老夫人顺气，老夫人又开始呼吸艰难，张着嘴一脸难受，哀求地看着她。

    楚云梨叹息一声：“事情已经发生，你就不要再放在心上。”

    老夫人险些吐血，她是想要解药！不是郁结于心！她死死瞪着紫娘，刚想要开口，就听见紫娘闲闲道：“若你还放不下，便把这些事情宣扬出去。或者，把你这些年所有做的亏心事都宣扬出去，应该就好受了。”

    老夫人：“……”她没有放不下！

    放不下的那个人，是紫娘才对。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老夫人看向边上的柳家父子：“听她的。当年……我还害死过两个孩子。”

    柳老爷被气得哽住。

    任何男人突然发现自己发妻害死过庶子，大概都会生气。

    眼看人都要死了，这也不是计较那些的时候。临终心愿只要不过分，他都会帮着完成。可这事情太离谱了，谁会在死之前让自己晚节不保？

    柳老爷皱眉看着她：“夫人，家丑不可外扬，你是柳家主母，你做的这些事，不宜张扬。”

    老夫人看向楚云梨，见她眉眼低垂，立刻明白，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老爷，算我求你！”

    求也不成，柳老爷别开眼，假装没听见。

    老夫人又看向儿子儿媳。

    柳非昌和他爹想法一样，余氏刚被婆婆算计，心气正不平，加上婆婆临终遗言压根轮不到她来管，便也装作没听见。

    老夫人只觉自己周身从里到外凉了个透，也不知道是因为她要死了呢，还是被这些人给冷的。

    渐渐地，她发现自己舌头麻木，说不出话来。

    只要把那些事说出去，让紫娘满意了，肯定就会给她解药……可他们不肯！

    她看着天空，一时间，只觉得这就是报应！曾经她为了柳府名声做了不少错事，害了不少人。如今柳家人为了名声，也漠视她的性命。

    柳家人没有纠缠太久，眼看老夫人说不出话像是即将离世，立刻吩咐下人将她抬回府。

    老夫人不想走，被人抬着，一只手还伸向楚云梨。

    楚云梨面色漠然，上辈子紫娘母女连幕后主使都不知道就稀里糊涂丢了性命，真的是死了都不知道找谁报仇，那时候，老夫人可有为她想过？

    三日后，老夫人病逝。

    丧事办完，柳老爷对外表示自己年纪大了精神不济，将柳家交给柳非昌，搬去了郊外修养。

    一转眼，又是半个月过去。

    老夫人不在了，楚云梨腾出手来，最近她鼓捣了别的生意，打算多赚些银子。

    基本上，她都把张玉珂带在身边手把手的教。

    这是她从自己刚开的茶楼中出来，正准备上马车，斜刺里突然扑出一个人。

    楚云梨以为有人要害自己，下意识一脚踢过去，然后退到一旁。

    紧接着，她就看清了扑过来的人，正是彩凤。

    此时的彩凤不见花楼中时的妖娆，头发凌乱，很有些狼狈。

    楚云梨讶然：“你怎么搞成这样？”

    彩凤被她踢了一脚，也不计较，蹲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紫娘，张虎他不是人……呜呜呜……他是个混账……”

    两人闹翻了？

    简直喜闻乐见。

    楚云梨心情不错，也不急着回家了，把张玉珂送到了楼上，自己陪着彩凤。然后，她就知道了近一个月来这两人身上发生的事。

    张虎那伤一时半会儿养不好，彩凤身上银子又不多，很快就没银子买药，可张虎的伤不能停药……于是，他想出了法子，让彩凤继续接客。

    讲真，听到这里的时候，楚云梨面色一言难尽：“你就答应了？”

    彩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噎着道：“他说不在乎我做的事，还说我这都是为了他……以后会补偿我……那个混账，他说话不算话，就不是个男人！”

    简单说起来，也就那点事。张虎养好了伤，故态复萌，拿着彩凤接客的银子跑去和别人女忍勾勾搭搭，彩凤忍不住说了一句，就挨了顿打。

    挨打这种事，有一回就有第二回。张虎还喝醉了也打，今儿彩凤这般崩溃，则是因为他喝醉后话里话外嫌弃她是个花娘。彩凤瞬间就受不了了，又没有亲近的人可以哭诉，刚好听说最近新开得茶楼东家是楚云梨，崩溃之下跑了过来。

    楚云梨听得津津有味，末了站起身：“行了，天色不早，回吧。”

    彩凤：“……”恍惚间，她突然感觉这女人和那些提裤子不认账的嫖客一样。

    容不得她多想，女子已经带着人飞快离开了。

    彩凤呆住，所以她跑来哭诉一场，哭了个寂寞？

    别说点心了，连茶都没能喝上一口！

    下一瞬，伙计推门而入，伸手一引：“客人请，这里已经有人预定，小人要打扫了。”

    彩凤更难受了，那女人当真是翻脸不认人！

    她被恍恍惚惚请出茶楼，无处可去，最后，又回了她和张虎租住的小院子。还在门口，就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男女的调笑声。在花楼多年的她，太清楚那声音的来处了。

    她浑身僵住，不可置信地瞪着面前的门。

    所以，张虎这个混账，不止在外头胡来，在刚把她打出门后，没说去找她，反而还把女人带回家吗？这是把她打走好腾出地方？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到曾经张虎还没和离时，她和张虎暗中来往亲近，他也把她带回了家里。

    果然是……报应！

    那时候，紫娘也忍气吞声，就彩凤想起来的，都有几次紫娘听到动静后就没进屋，还主动避了出去。

    那她也避开吗？

    不！

    彩凤受不了这个气，这男人吃她的，住她的，居然还这般不要脸。她怒气勃发，一脚踹开门，拎起门后的顶门棒就冲进了屋，对着床上的男女劈头盖脸一顿砸。

    还不忘大喊：“大家都快来看看这不要脸的！”

    他们租的院子本就不大，周围都是邻居，还有些是合租一个院，这边动静这么大，一时间，都好奇地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丫鬟难为 十八

    张虎丢了大脸。

    他和新欢, 衣衫半解正打得火热，彩凤就拎着棒子进来了。

    她来得太突然，张虎都没反应过来呢，就挨了几下, 然后门口乌泱泱挤进来一群人。

    张虎喜欢胡闹, 但却没兴致被人围观, 好在他身上还没脱完, 急忙拉了衣衫裹上。在这期间, 因为忙着穿衣，又挨了几下。

    边上那女人也有点懵, 这男人信誓旦旦说带她回来亲近，并再三保证家里的女人不会找他们麻烦她才来的。

    结果倒好，还没开始呢，这母老虎就进来打人了。打人就打人吧, 还叫人来围观！她不怕丢脸吗？

    彩凤怕不怕她不知道，反正她和张虎是丢了大丑,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她只来得及踹了一脚张虎, 蒙着脸挤出人群跑了。

    张虎穿了衣衫, 一把将彩凤手中棒子抢了扔远, 又把人抱住, 这才勉强笑着让众人离开。

    众人意犹未尽, 离开时还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走出门口了还回头观望。

    张虎跑出去关上门，转回身来的他满脸怒气, 捏着拳头就准备打人。

    彩凤见势不对, 溜到门后, 拼着挨了几下打开门跑了。

    张虎还不解气，想要再打几下，却又不好追出去。

    男人打女人到底好说不好听，他今日已经够丢脸了，反正是他理亏，再追出去打人，以后怕是没人搭理他了。

    张虎留在家中，越想越生气。

    彩凤跑了老远才敢停下，想到方才张虎打她时那血红的眼，肩膀上很痛，别说揉了，她动都不敢动。她蹲在地上，狠哭了一场，又去医馆看了伤。眼看天色渐晚，她远远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些日子住的院子方向，头也不回朝越来越热闹的那条街而去。

    是她错了，本就是花娘，怎么可能会有真感情？

    还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拿到银子实惠些。

    张虎气了一场，又买了酒喝了一整夜，醉死在床上，等他醒来，发现屋子内外冷清无比，喊了两声，也没听见有动静。他骂骂咧咧起身，还是没找到人。

    摸了摸肚子，他想先去祭五脏庙，银子没有就先赊着。

    往日里都愿意赊账给他的食肆今儿却不乐意了，掌柜地凑近他：“张哥，您也别为难我，这小本生意，我还得养家糊口呢。”

    张虎浓眉一竖：“又不是不给你银子！我何时欠过你的？”

    掌柜这食肆生意不错，整日迎来送往，这条街上许多秘密他都知道。比如，张虎夫妻俩搬来之后，彩凤在暗地里接客的事，好多酒鬼喝醉了没少念叨她的滋味。

    见张虎不肯见好就收，掌柜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怀疑他到现在还不知真相，压低声音：“张哥，不是这话，而是我听说，嫂子已经回了花楼，昨晚上都挂牌了……”

    张虎诧异地瞪大眼，在左右观望一圈，发现好多人表面上在吃饭，其实一直注意着他。

    一时间，张虎只觉自己又丢了大丑。脸上发烧，他不敢多留，急匆匆就跑了。

    没有银子，张虎正想着去找紫娘母女呢，这是晚上，他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就有人□□进来，捂住他的嘴一顿揍。

    张虎嘴被捂住，想要求饶都不能，死死瞪着几人，等他们打够了，他也只剩下几口气，恍惚间他觉得比那次挨板子之后伤得还要重，到底不甘心，在那几人离开前他鼓起勇气问：“几位……为何……要打人？”

    因为他仔细回忆了下，最近确实没有得罪人！把他打成这样，都算是生死大仇了。

    其中一人回头，冷笑道：“彩凤让我带话给你，她不是那么好骗的！曾经你伤得那么重，她把你伺候好了，你敢背叛她，那就重新养伤吧！”

    张虎：“……”

    如果是别人，他还能报仇。可彩凤……她如今是挂牌花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为她拼命的人。

    只能自认倒霉。

    现在的问题是，他受了重伤，身上好几处骨头都断了，想要养伤，就得要银子买药。他如今身无分文，上哪去找银子？

    躺在床上半晌，张虎试着挪动，却根本挪不动。

    他扯着嗓子嚎，大半夜的，压根没人搭理他。等到了天亮，才有邻居不胜其扰跑过来。

    张虎熬了一晚上，面色惨白，见有人来，大喜：“劳烦嫂子……帮我去……进福街……那个新开的茶楼……找一下他们东家……”

    妇人看到他的惨状和屋中的狼藉，就已然后悔自己多事。听到他的话后，半信半疑：“你认识茶楼的东家？”

    这么个靠着媳妇接客过日子的混账，还能认识做生意得东家，她怎么那么不信呢？

    “认识！”张虎有气无力，咬牙：“我会给你……谢礼……一两……十两！”

    妇人不信，但是呢，这人躺在这里都要死了，真见死不救，到时候这人死了来找她算账怎么办？

    再次后悔自己的多事，妇人不奢求他的谢礼，纯粹是为了自己心安，特意跑了一趟茶楼。

    楚云梨听完妇人的来意，得知张虎被彩凤找人打得很惨，顿时笑了：“我不认识他。”

    他以为女人真那么好骗？

    以为女人的银子那么好花？

    被打死都是活该！

    上辈子紫娘母女枉死后，张虎的下场应该也不会好。

    妇人本就不敢和面前这一看就挺富贵的女子多说，听到她回答，麻溜的转身离开。

    “你尽胡说，那东家说了，人家不认识你！”

    张虎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他满脸不可置信：“那你有没有找她女儿？她女儿是我亲闺女，不可能不管我！”

    妇人啐他一脸：“那东家一看就是富贵的讲究人，会给你这样的烂人生孩子？反正我不去了，你找别人吧！”

    跑了一趟，她也心安了。

    张虎又开始扯着嗓子嚎，不过，有那妇人的话，却再没有人帮他去找茶楼东家要银子了。

    有那出身富贵的人脾气不好，直接打人都是有的。打完了再赔点银子，简直是有冤没处诉。为自己挨打就罢了，为这么个混账……不值得。

    张虎身无分文，又受了这么重的伤，没人帮他请大夫，有那心里过不去的会过来送他一碗粥喝，却也仅此而已。

    两日后，张虎浑身高热，眼看就不成了。院子本身的东家怕他死在里面以后没人再租这院子，直接把人搬到了街上偏僻的角落，和那些乞丐为伍。

    不过半日，他就没了。

    楚云梨得了消息，让管事带着张玉珂去帮他收尸，买了一副薄棺把人葬了。

    在那之后，楚云梨专心做生意，得空了就手把手的教张玉珂。

    很快，在城中又开了几间铺子。

    这日午后，楚云梨正在教张玉珂看账本呢，掌柜急匆匆上来：“东家，底下有个人口吐白沫，像是中了毒。”

    茶楼中，楚云梨特意编了话本，找了说书先生每天说上一两卷，一个话本要说上半个月，如此，听上了瘾的众人天天都来，茶楼生意也越来越好。

    听到有人口吐白沫，楚云梨飞快下楼，如果这人不是生病，那么，定然是有人想对茶楼动手。

    她蹲下看地上抽筋吐沫的人，不嫌脏的扶住他的脸，随即道：“赶紧去请大夫。”又吩咐：“派人去报官，这人或许是中了毒，凶手就在我们其中，从现在起，任何人都不许出去。”

    众人一阵哗然。

    谁也不愿意好好来听个说书，结果被扣在这里啊！立刻就有人奔着要往外挤。

    楚云梨大喝：“谁要是走了，那就是他心虚，凶手就是他！”又放缓声音安抚：“大家别急，知府大人一会儿就到，肯定会查清真相。我如此，也是还大家清白。再有，他都中了毒，你们或许也误食了，一会儿大夫到了，我出诊费，让大夫给你们所有人都诊治一番。你们安心，我也放心。如果此时离开，知府大人找上各位，才真是说不清。”

    众人一听，也觉有理。

    大部分人都有清者自清的想法，也有想让茶楼诊治一番的人，说有人都留在原地不动。如此，人群中想要趁乱离开的人根本就不敢执意离开。

    这人本就病入膏肓，还中了剧毒，很难救回。楚云梨拿刀给他放血。

    大夫来得很快，仔细查看过后，摇头道：“虽放血及时，可他本就病得重，救不回了。”

    恰在此时，外面有人高喊：“茶楼害死人了。”又有妇人带着孩子扑到那人身上，嚎得惊天动地。

    楚云梨做了多年生意，被人讹上也不是一两次，当时就气笑了。

    听说出了人命，衙门的人来得很快。

    知府大人果然亲自到了，地上的人虽还没死，却也只剩下一口气了。他另请了几个大夫，都确定那人是中毒，便立刻让人去搜厨房，又去各个桌上取了茶水点心查验。

    楚云梨做吃食生意，厨房和传菜那是重中之重，本就管得严，所以，厨房和桌上的茶水点心都没查出问题，也只有方才那人吃的茶水中有毒，边上还有被让匆匆抹去没抹干净的毒粉。

    如此就好办了。

    查清楚谁身上有这毒粉，就能找到凶手。

    知府大人用的是最笨的法子，一个个搜身。众人虽不甘愿，但也不想以妨碍公务为由入罪，又需要证明自己清白，便都不抵触。

    楚云梨眼神一直在人群中搜寻，忽而看到有人捏着个纸包想要放到别人身上，她一个箭步冲上去，掐住了他的手腕。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那人手中一个纸包滑落。

    大夫上前捡起，正是那毒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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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丫鬟难为 十九

    楚云梨抓人的动静很大, 反应快的人已经退开，有那没注意的，在看到地上的纸包后，也飞快往后退, 周围瞬间空出来一片。

    留在原地的, 是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他手腕还被楚云梨死死抓着, 大吼道：“你放开我！”

    楚云梨立刻就把人放开了, 有官员和衙差在, 她不需要管太多。

    这么多人都亲眼看见那纸包是从他手中而落，大夫也说了那就是中毒之人吃下的药, 不需要追问，就知道面前这人就是投毒的凶手。

    大人板着脸：“把人带回去。”

    那人大叫：“这东西不是我的，是别人给我的。”

    楚云梨出声：“刚才我一直注意着人群，防的就是有人污蔑陷害, 从头到尾，我就看见你想把东西放别人身上。”

    在那人焠了毒的目光中, 大人把他带走。地上哭嚎中毒之人的妇人和孩子早已经吓得呆住, 衙差临走之前, 把她们也带上了。

    楚云梨追了上去：“大人, 我认为此事是针对我, 我要状告幕后之人。”

    临走之前, 她还不忘吩咐大夫给所有人把脉。

    其实, 只在那中毒之人的桌上找到毒粉，加上这前后已经过去半个时辰却没有人毒发，可见中毒的也就那一个人而已。

    楚云梨如此, 也是想顺便帮这些人诊下脉, 万一能查出隐疾, 也算救了一条命。再有，茶楼如今急需好名声让人忘却今日发生的事。

    做吃食生意，只要吃出了问题，无论是因为何种缘由，都会影响生意。

    这幕后之人心思歹毒，也颇会算计，简直一击即中。

    到了公堂上，投毒之人硬扛着不说，大人还用了刑 。

    那人身形瘦小，嘴却挺硬。可还是挨不住板子，在被打得半死之后，急忙就招了。

    让他来投毒的，是柳家花楼中的花娘。

    “婉娘说以前紫娘老欺负她，她要报仇。”

    楚云梨皱起眉，紫娘多年来与人为善，从不轻易得罪人。他口中的婉娘，紫娘记忆中是个粉环花娘，曾经是绿环，因为年纪大了客人越来越少后降成粉环。至于两人之间的恩怨……大概就是有次轮到婉娘领脂粉，结果碰上花魁的丫鬟前来，紫娘让她多等了一息。

    至于别的，紫娘不记得了。

    大人已经派人去请来婉娘。

    婉娘年近三十，虽风韵犹存，可眼角都有细纹了，与花楼中其余女子比起来，实在不算多美。她跪在公堂上，浑身微微颤抖：“大人，妾身……做错了什么？”

    大人肃然问：“有人指证你，指使他去茶楼投毒，你有何话说？”

    婉娘一进门就看到了被打得半死的瘦小男子，那满地的血腥闻着让人几欲作呕，她都不敢往那边看，只道：“妾身没做过。”

    大人愈发严肃：“三日前，你和林城在花楼后门处商议此事，毒粉也是你给他的。你若不认，我会去花楼中找出指认你行踪的人……若你认罪，本官会酌情从轻发落。”

    楚云梨此时出声：“婉娘，我不记得有得罪过你。”

    至于让婉娘多等几息那事，根本就不算事。花楼中的花娘分为三六九等。首饰衣料和吃食都得优先年轻貌美客人多的花娘，若是花魁，所有人都得让路。说起来，紫娘在其中已经算是公正的了。

    若说婉娘因此记恨，那别的管事更逗她恨才对。

    婉娘面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着。

    楚云梨继续道：“婉娘，你要接客，不能受刑，还是老实招了吧？到底是谁让你陷害我的？”

    婉娘：“……没有！”

    “肯定有！”楚云梨语气笃定：“你一直胆小怕事，我觉得你不会伤害我。看在曾经的情分上我才劝你，若你执意要护着指使你的人，受刑是一定的，到时候，你会更惨。你看看他……”

    婉娘不敢看那边血葫芦一样的人，吓得涕泪横流：“是……李嬷嬷。”

    果然！

    楚云梨并不意外，退到了一旁。

    李嬷嬷很快被带了来，她来时一脸肃然，规规矩矩跪下行礼：“大人，婉娘犯了何罪？”

    装作一无所知，一副花楼掌柜关心底下人的模样。

    知府大人板着脸，满脸威严：“他们指认你在茶楼投毒，苦主已昏迷不醒，大夫说酒不回了。李氏，你指使人蓄意害人性命，罪证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嬷嬷来之前就想到了婉娘招出她的可能，她当即一口否认，还满脸都是被冤枉后的激愤：“婉娘，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陷害我？”

    婉娘是因胆小容易威胁才被李嬷嬷选中，这会儿也因为胆小，吓得心胆俱裂：“我没有……是你说若是我找人下毒，你就要把我降为黑绣环……”

    事情到了这里，已然水落石出。

    大人在审问中还发现那边苦主的家眷答话错漏百出，再一细问，得知是苦主病情太重，过得艰难，几次求妻子给他一个痛快。

    他妻子想要物尽其用，这才从李嬷嬷手中拿了好处，让已经病入膏肓许久不出门的苦主去听说书。

    几番佐证，李嬷嬷害人在前，毁损茶楼名声在后，罪证确凿，当即就被下了大狱。

    李嬷嬷被拖下去时，很不甘心，大吼道：“大人，我是为主子报仇，老夫人是被她害死的，是被她下毒害死的！”

    柳家又没来报官，再说老夫人都已经下葬几个月了，她一个下人的话，大人只当她是不甘心下狱胡乱攀咬。

    李嬷嬷不肯下去，扒着门大喊，字字泣血：“大人，老夫人跟紫娘之间误会重重，老夫人真的是被她下毒毒死的啊！”

    “如果真如你所说，老夫人是被我害死，柳老爷和少东家岂会袖手旁观？”楚云梨面色淡淡：“老夫人死后，老爷悲痛欲绝，还到了需要休养的地步，如果老夫人的死真与我有关，他们又怎会让我逍遥法外？”

    李嬷嬷死死瞪着她：“你下的毒高明，大夫都看不出……”

    楚云梨笑了：“众所周知，我是柳家的丫鬟，从小在柳家长大，哪来的这样高明的毒？如果真的有大夫查不出来的药，张虎那个混账早就被我毒死了。”

    闻言，李嬷嬷像是抓住了她的把柄一般，大吼道：“大人，您听见了吗？她想毒死张虎，张虎的死与她有关！这女人心狠手辣，蛇蝎心肠，手上几条人命，大人，你一定要严惩她！”

    楚云梨看着她发疯，心里一片平静。

    紫娘母女俩一生中从未害过人，她们的死，全是李嬷嬷一手操持。

    哪怕是楚云梨到了这里，也从未主动害过人，都是反击而已。心狠手辣蛇蝎心肠的话她可不认，当即她对着大人一礼：“大人，她张嘴胡说污蔑于我，求大人还我一个公道。”

    李嬷嬷为一己私欲，故意害人性命，又要毁人茶楼名声，已经判了四十年。她这么一闹，楚云梨一告状，直接变成了秋后问斩。

    她自然是不服的，非要求大人彻查老夫人的死。

    大人义正言辞：“本官从未听说柳家老夫人死状有异，柳家也没来告状，此事不要再提！”

    言下之意，若柳家前来状告，他会查探一番。没有苦主，他没法查。

    李嬷嬷再不服气，也被关入了大牢。

    茶楼那边，经此一事生意受了些影响，想要恢复以前的热闹，还得颇费一番功夫。

    楚云梨这边忙得热火朝天，却听说花楼中的新管事带着底下花娘跑去柳府告状。

    李嬷嬷这些年来手段颇狠，得罪了不少花娘。告的人多了，柳非昌不作为都不能，他找上衙门，告李嬷嬷欺上瞒下，阳奉阴违，虐待下人，还有中饱私囊。她干女儿的名下，足足三间宅子，里面还有珠宝若干，都是偷的柳府的东西。

    说起来，李嬷嬷早在十多年前，就得了老夫人的信任，特意还了她身契。

    若不是如此，这一回她犯的事还会牵连上柳家。

    被柳非昌这么一告，也不用等秋后了，立刻就被行刑了。

    要说李嬷嬷对老夫人多忠心，在她死后还要帮她报仇，楚云梨是不信的。

    李嬷嬷跳出来咬她一口，更多的是因为李嬷嬷知道二人之间结的仇怨大，眼看她生意越做越大，李嬷嬷可不就慌了么！

    谁知一伸，爪子就被剁了。

    其实，李嬷嬷这也算迂回，若是换一个人，兴许查不到她头上。

    也是楚云梨知道哪些人对紫娘动手，才能瞬间猜到幕后的人。

    行刑那日，楚云梨还去看了。

    彼时李嬷嬷头发散乱，浑身脏污，死死瞪着她。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你不应该恨我，该恨让你对我动手的老夫人才对。刚好，你一会儿就与她团聚，找到真正害死你的人，记得报仇。”

    李嬷嬷：“……”这是来奚落她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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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丫鬟难为（完）二合一

    午时已到, 浑身煞气的刽子手拎着大刀过来。

    李嬷嬷恨得双眼通红：“紫娘，你不得好死……”

    楚云梨站在不远处，并没有因为她的谩骂而愤怒，淡然道：“愿赌服输。若输的那个人是我, 我才不会像你这样恨。”

    李嬷嬷一怔, 突然就满心后悔 , 早知如此, 她就不招惹这个女人了。

    再多的后悔也无用, 刽子手面无表情地将她的头摁在地上，手起刀落。

    血光飞溅中, 楚云梨转身。

    还没走多远 ，忽而有一个中年随从凑到她面前：“紫娘，我家主子有请。”

    楚云梨认得他是柳非昌身边的随从，反正无事, 她颔首道：“带路。”

    她弄死了和老夫人主仆情深多年的李嬷嬷，是该去打听一下柳非昌对此的态度。

    柳府势大, 轻易撼动不了。若他要报复, 她还得早做打算。

    柳非昌坐在酒楼二楼的屋中, 看着面前女子, 只觉越来越陌生 , 他盯着她白皙如玉的脸：“紫娘, 主仆一场, 我希望你对我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对我娘下毒？”

    楚云梨扬眉反问：“老夫人是中毒而亡？”

    柳非昌：“……”还真不是。

    柳老夫人第一次晕厥，柳家几乎找全了城中名医，都说她是年纪大了五脏六腑损伤而亡。

    “柳东家该不会是信了李嬷嬷的话吧？”楚云梨似笑非笑：“在我看来, 她那是看我过得越来越好怕我报复于她, 才率先动手, 说我下毒 ，不过是她动手的借口而已。再有，她的罪名是大人亲自按律定的，你不信我，也该相信大人才对。”

    这是事实，知府大人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从不与各商户来往。李嬷嬷入罪，就证明她真的做了错事。

    也是，从李嬷嬷府中搜出来的那些银钱，也足以表明她本身不是什么好人。

    柳非昌叹息一声：“我没怀疑你，只是李嬷嬷她说得很真，我心里难免生出疑虑。”

    他应该是找不到证据，又有些怀疑，特意跑来诈她。

    楚云梨无意与他多说，起身告辞：“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临走之前，又补充一句：“夫人醋性大，我可不敢跟你走得太近。”

    贴身丫鬟和主子之间本就容易产生些风花雪月的事，要是再靠近些，落在余氏眼中，大抵会觉着他们在再续前缘，或是破镜重圆！

    柳非昌满脸无奈：“紫东家，你非要这么损我吗？”

    “实话实说而已！我可没忘记当初柳夫人怀疑我给你引荐花娘，只是怀疑，便要打我板子。惹不起，惹不起……”楚云梨出了门，再不回头。

    饶是她知道余氏醋性大尽量避开，却还是惹了余氏不满。

    这一日，楚云梨正看着张玉珂算账，顺口指点，掌柜来禀：“东家，柳夫人到了。”

    时隔大半年再见，余氏眉眼间的盛气凌人丝毫未减，进门后自顾自坐下：“昨天你跟我夫君见面了？”

    她这么不客气，压根没把自己当客人。楚云梨也懒得待客，眼神示意张玉珂离开后，直接道：“夫人已经知道，又何必来问我？”

    “你们见面说什么？”余氏咄咄逼人。

    楚云梨不疾不徐：“李嬷嬷口口声声说我给老夫人下毒，柳东家有些怀疑，特意来找我当面对质。”

    余氏眯起眼：“母亲的死，真的跟你有关？”敏婆子一开始还说主子是中了毒，后来老夫人一死，她就再没提过。来之前她还特意跑去问，敏婆子却一问三不知。

    楚云梨摇头：“若是有关，柳东家也不会放我离开。”

    余氏是个执着的人，如若方才不让她上来，她就敢在底下闹得鸡飞狗跳。

    这茶楼刚刚才恢复了些，楚云梨可不想让自己的心血白费。这人请上来了，她却没耐心应付：“柳夫人，你有话直说，我这边还忙着。”

    余氏满脸嘲讽：“你生意做得再好，也是我的丫鬟。少在这给我摆谱。”她从窗户看向底下热闹的大堂：“一个女人，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好，你私底下……”

    她上下打量楚云梨，眼神颇有深意。

    楚云梨气笑了：“你做不到的事，不代表别人做不到。这天底下厉害的女人多了去，只是，这其中没有你！送客！”

    掌柜推门而入，侧身伸手一引：“柳夫人请。”

    余氏气疯了，在她眼中，紫娘还是那个捏在她手心的丫鬟，居然胆敢撵她离开，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放肆！”她抬起手，对着楚云梨的脸就挥了过来。

    楚云梨比她更快，一手握她手腕，另一只手狠狠扇了过去。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传来，掌柜吓了一跳。

    余氏也呆住了，她捂住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楚云梨：“你竟敢打我？”

    楚云梨强调：“是你先打我的。”

    余氏从小到大还没挨过巴掌，脸颊疼痛，气得胸口起伏，她又要抬手打人。

    楚云梨退后一步：“你敢再伸手，我就敢再还手。”

    “你给我等着！”余氏撂下狠话，带着丫鬟扬长而去。

    翌日，楚云梨对面的布庄关了门，里面有木匠进进出出，掌柜一打听，得知那里也要开茶楼。

    这还不止，楚云梨和陈家合做脂粉生意的事不是秘密，有心人一打听就知道。就这两日，其余脂粉铺子纷纷降价五成。并且，楚云梨卖的酱肉铺子里，还有人出了高价让厨房的人偷她秘方。

    到处都有纰漏，楚云梨一打听，得知那买方子的人是余氏身边的，布庄也是她买下的。脂粉铺子则是柳家和余家一起降价，剩下的那两间是被余老爷给逼着降价的。

    也就是说，余家是打定了主意要挤垮她，柳非昌虽然没有全力针对，但也默认了余氏挤兑她生意。

    楚云梨气笑了，本来她还打算自己慢慢扩张生意，现在也不等了，直接拿上方子找城中与柳余两家无关的那些富商合做生意。

    生意人看重利益，只要有利可图，傻子才拒绝。前后不过半个月，城中就新开了许多铺子，都微妙地有些针对柳家与余家。

    这些铺子里的东西，都比他们两家要好。一开张，客人就源源不断。有些和两家有亲戚关系的富商，也偷偷跑来找楚云梨，表示想要分一杯羹。

    三个月过去，柳家和余家铺子亏损了两个多月，富商家中的银子都是货物，货物积压卖不掉，一时间周转不开，关张了几间。

    两家坐不住了，翁婿二人结伴前来。

    楚云梨并不见他们，无非就是想要她手下留情。

    留情是不可能留情的！

    上辈子紫娘被余氏暴躁地虐打而死，加上余氏现在还不长眼的想要挤兑她生意……若是楚云梨手段不够，今儿想求人手下留情的就变成她了。

    不止不见，楚云梨手段还更狠，也学着两家降价。

    她东西本来就好，再一降价，两家彻底没了生意。货物压在仓中太久，耐放的还好，若那不耐放的，直接就发霉发烂，只能尽快贱价卖出。

    这一日傍晚，楚云梨坐马车回府，刚到府门口，就见柳非昌带着人等在那里。

    天空下着小雨，他身上头发衣衫都湿了，不知道等了多久。看到马车过来，急忙迎上：“紫娘，我们能不能谈谈？”

    楚云梨缓步上了台阶。

    柳非昌见她无意多说，顿时急了：“紫娘，主仆一场，你能不能……”

    “不能！”楚云梨回身淡然问：“柳东家，你挤兑我的时候就该想到今日。若我无力反击跑来求你，你愿意放过我吗？”

    柳非昌哑然，既然动了手，哪儿会有放过的道理？

    余氏找到他时，非要他降价。生意做得好好的，柳非昌自然不肯。

    可余氏这个疯婆子，见他不肯听话，就跑去折腾那些小妾，尤其是霏韵，被她打得险些毁了一张脸。

    霏韵哭着求去，柳非昌舍不得，一个冲动便答应了降价之事。

    彼时他还想着，紫娘一个女子做到如今地步却要被毁去……可惜了的。他做梦也没想到，紫娘竟然还能反击，甚至凭一己之力把柳余两家逼到这种地步。

    “你要怎样才肯收手？”

    楚云梨头也不回。

    柳非昌不能让祖宗基业在他手中败落，他不想成为柳家的罪人，见她要进门了，他一咬牙：“我休了她，你会放过我吗？”

    “不会。”关上的大门里，飘来了两个字。

    柳非昌面色微变，站在原地思索良久，转身回府。

    余氏最近过得不好，娘家两个嫂嫂闹着回了娘家，两个哥哥责备她不懂事。她一回娘家，劈头盖脸全都是指责。留在柳家，柳非昌对她也没好脸色，余氏隐隐知道自己这一回错得离谱，娘家不再护着她，她只能一改往日的暴躁，变得小心翼翼。

    “夫君，今日好些了吗？”

    柳非昌一把拂落她递过来的茶水，沉声道：“没有。我去找了紫娘，她已经明言不会收手。”

    余氏讶然：“你亲自去找她也不行吗？我看她对你还有情意……”

    屁个情意！

    紫娘冷淡成那样，哪来的情？

    柳非昌心间陡然升起一股怒气：“你脑子里除了情意，还有别的吗？人家现在是城里的大东家，做的生意比我们柳家还大，只要她愿意，勾勾手指多少男人前赴后继。她哪看得上我？”

    他声音很大，吼得余氏心尖直颤，她试探着道：“她竟然一点不念多年主仆情谊，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不值得你生气。”

    柳非昌看着她，满心满眼都是厌烦：“她这些年在给你做事吧？但凡你好好对她，她又怎会如此绝情？”

    余氏张了张口，回想了一下曾经她和紫娘相处，自己好像确实待紫娘不太好……她便心虚起来，狡辩道：“我也不知道她能这么厉害……”

    “做生意该与人为善，和气生财。”柳非昌走到桌案旁抬手磨墨，不过几息间，一张休书写就，他暴躁地把纸往余氏身上一拍：“你太任性，做不了柳府主母。从今往后，我们一刀两断，你好自为之！”

    余氏呆住。

    待她看清楚纸上的字，瞬间瞪大了眼：“柳非昌，你怎么敢？”

    柳非昌冷着脸：“娶妻当娶贤，你进门之后把柳家弄得鸡飞狗跳，又害过我几个孩子，实在不堪为良配。回你的余家去！”

    余氏瞠目结舌，怒瞪着他，下意识吼出熟悉的话：“我要找我爹给我做主！”

    闻言，柳非昌满脸嘲讽：“余家被你害成那般，你爹自身难保，他再护不了你了！你若不信，回去找他便是。”

    余氏早就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但却从不觉得对自己有多大影响。柳余两家在城中多年，底蕴深厚，岂是那么容易被挤垮的？

    他们不倒，她就能f过好日子！

    可今日柳非昌的绝情让她明白，余家可能真的完了，否则，他不敢如此。

    余氏吓得跑回了娘家，柳非昌没心思管她，他找来了管家，清点家中铺子和库房，要在最快的时间内把这些东西全部卖掉。

    管家知道府中出了事，只以为熬一段时间就好了，没想到东家已经想卖东西跑路，他试探着问：“柳家根基在此，若是离开，一切得从头再来。这一时半会儿变卖家财，也卖不上价钱……”

    柳非昌扶着额头，只觉头疼：“按我说的做就是！”

    如今的紫娘已然长成庞然大物，城中谁提及紫东家不赞一句厉害？

    她若是不收手，柳家迟早要完。

    “听我的，赶紧去吧！越快越好。”

    柳家卖出了不少老铺子，楚云梨适时出手买下，十日后，柳非昌带着随从和几架马车，离开了府城。

    听说是去了辖下的县城，只买了五间铺子，虽然还挺富裕，但和显赫的柳府比起来，十不存一。

    他跑得快，还能保住部分。余家不肯离开，又是一年过去，只剩下一间铺子了。

    彼时，余家人对余氏的疼爱早就变成了厌恶，眼看柳非昌搬去县城之后没人挤兑，且这一年的经营下，柳家生意蒸蒸日上，在县城名声愈响。余家也典卖了铺子，去了县城。

    走之前，留下了余氏。

    一是不敢带，万一紫娘还没消气，继续挤兑余家怎么办？家里这最后一点家底是留着东山再起的，再经不起任何打击。二来，也实在烦了她，若不是她，余家不会落到那样的境地，看在曾经的情分上，余父离开时，给她留了些银子，嘱咐她关起门来好好过日子。

    一年多的交锋，余家节节败退，之所以一直苦熬着，是认为一个女人把生意做得这么大，私底下肯定有些肮脏手段，他们一直盯着，只等着紫娘一动作便去报官，一棒子把她打死。

    可等了一年多，人家堂堂正正做生意，与其说挤兑他们，不如说是薄利多销。铺子里三天两头地送些粮食和油盐，虽然不多，可百姓喜欢啊！此消彼长之下，她生意越来越好，余家就越来越惨。

    这么久没有抓住半点把柄，反而是他们先熬不住了。余家也算看出来了，紫娘这个人很有底线，偷抢劫掠的事她从来不干，都是光明正大的来。

    所以，余氏只要不犯事主动将把柄送上，安生过日子还是能的。

    两大富商搬走，城中百姓却没感觉，这一年多来，郊外的几座工坊用了上千人，工钱挺高，还按时发放。府城内外的百姓日子越过越好，城里的东西还越来越便宜，大家日子过得好，哪儿顾得上理会铺子的东家是谁？

    余家夫妻自小就宠女儿，哪怕女儿惹了大祸，到底舍不得放她自生自灭，离开之前也把她安顿好了。

    可余氏就不是个消停的，眼看自己众叛亲离，她认为都是紫娘害的！

    她像是自虐一般经常跑去各家茶楼，听人家提及紫东家的传奇和善良，别人越夸，她越是恨。

    不过一个任由她驱使打骂欺辱的丫鬟而已，居然敢反过来欺负她？

    此仇不报，她日子都过不舒坦了。余氏暗戳戳在楚云梨来回的路上蹲了许久，摸清了她路过的时辰，找了几个混混打算绑人。

    她带着找来的几个混混，看着街角的玫红马车缓缓过来，眼神里满是恶意，脑中已经想到了抓到紫娘之后要如何折磨于她。

    先打一顿，然后让她把属于柳余两家的东西还来！再让她交出那些方子……余氏想到那样的场景，心里就升起一股快意，愉悦无比。

    当然了，在这之前得先抓到人，眼看马车过来，身后的人已经扑上去绊停了马儿，正想扑向马车抓人。周边几条巷子里突然就出现了许多衙差。

    看到衙差出现的一瞬间，余氏脑子是懵的。

    楚云梨掀开帘子，对上她惊诧的脸，笑盈盈道：“我就知道以你的性子不会放过我。早就等着这一日了。”

    不需要她动手，余氏自己就挺会找死。

    余氏呆住，衙差扑上来将她带衙门。

    如果余氏没有在场，或许还能狡辩一二。被当场抓住，加上那些混混的供词，她简直辩无可辩。

    尤其她还跟那些混混商量过，抓到人之后，先把人打一顿，然后问紫娘要银子，要得越多，他们分得就越多。

    本来没抓住人，也没要着银子，该没有多大的罪名。可余氏实在恶毒，大人直接判了她三十年。

    余氏从被抓开始就有些茫然，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落到了今日这样的境地？

    那可是大牢！

    她堂堂余家女儿，生来富贵，得父母宠爱。出嫁后夫家也不敢小看她……她不就是折腾了一个丫鬟么？

    楚云梨离开公堂时，低声道：“你这样的人，死了反而是解脱，让你去那肮脏的大牢中度过下半生，对你来说，应该比死更难受！”

    余氏质问：“你恨我？”

    “我不该恨吗？”楚云梨反问：“你高高在上驱使我十几年，让我嫁一个混账。临到头来，别人不过一句谗言，你就要打我板子。凭你的暴脾气，那时你就想打死我吧？”

    她面色淡淡。余氏却只觉浑身发毛：“你恨了我这么久？”

    “不至于。”楚云梨拂了拂华丽的袖子：“你落到这样的下场，都是你自找的。若你没想抢我，也不至于这么惨。”

    余氏：“……”

    她回想了一下，余家人走后，她确实过了一段安生日子。

    可惜她没有享受到那份悠闲，整日让自己活在怨恨不甘中。现在想来，比起大牢，住在那小院整日出去转悠简直就是神仙日子。

    事到如今，后悔也无用。

    楚云梨后来还特意打听了一下青娘，发现她在许久之前就被卖到了牙行，然后被送往外地。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一直造工坊，养了不少工人，还有不少外地人听说府城这边工钱丰厚，特意带着全家迁来。

    工坊中还收女工，做得好了，女工同样做管事。女子地位在无形中渐渐升高。

    后世提起糖城，都会提及紫娘。

    她的一生很是传奇，生来是家生子，被善妒的主子配给一个花楼中的混混，遇人不淑，三十岁时险些惨死。

    在那之后，她的人生便步入另一个阶段，先是和离，后做生意。配脂粉，开茶楼，然后开了各种工坊，甚至还熬出了白色的糖霜。此种糖在吴国还从未出现过，一经熬出，当年就被选为贡品送往宫中。

    紫娘也一跃变成皇商。

    商人低贱，但皇商不同，尤其紫娘更是不同，她熬出的糖霜送往周边各国，换来了骏马和皮毛。皇上龙颜大悦，亲赐她为“糖娘子”。

    和别的暴富后就为所欲为的人比起来，紫娘不忘初心，一直都是最开始时善良的性子。

    她赚的银子多，可她帮的人更多。每年专门拨出一笔银子在各府城建造善堂和学堂，得了她善缘改变命运的人很多很多。

    值得一提的是，她学堂还收女子，教出不少才女。因此，百年之后新帝让女子参加会试，瞬间就选出了大批女官。

    随着楚云梨名声越来越大，大牢中的看守偶尔也会议论，蹲在大牢角落的余氏也不可避免地听了不少关于她的事迹。

    偶尔她也会想，这个是紫娘么？

    紫娘居然有这么大本事？

    这么大本事的女子，曾经是她的丫鬟，而她没有善待，反而诸多利用……若是那时她没有让紫娘埋没在花楼中，而是愿意放手让紫娘做生意，主仆之间没有猜忌，那么，今日让众人称赞传唱的人，会不会是她？

    越是这么想，余氏越是后悔。总觉得自己错过了这世上最好的丫鬟。

    若是有下辈子……

    下辈子的事就不提了，总之，这辈子她得在大牢中度过三十年。

    大牢潮湿，在里面住久了的人都有痛风和各种各样的毛病，余氏也一样，她压根没能活到三十年，没能活到出去的那一日，就已经没了性命，死的时候还在后悔没有善待紫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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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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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婆婆 一

    紫娘满身血迹, 着实凄惨，但此时她脸上却带着释然的笑意。

    楚云梨看着她身影消散，打开玉珏，紫娘的怨气：500

    张玉珂的怨气：500

    善值：241760+4000

    这一回善值不错, 应该与她教出了许多学子有关。再有, 她的工坊可养活了不少人。且工坊中还有大夫, 凡事有个头疼脑热, 都可去请大夫诊治。诊费分毫不取, 药费也比医馆中便宜。

    经历得越多，她做得越多。

    楚云梨睁开眼睛, 入目一片大红，和以往不同的是，这一回她发现自己坐在主位，不再是正在成礼的新人。

    倒是有一双新人正在拜堂, 楚云梨有知觉时，人家刚好夫妻对拜完送入洞房了。

    满室的宾客纷纷冲楚云梨道喜, 她也弄不明白这些人的身份, 找了个由头, 遛进了后院。

    家中有喜, 廊上都照着灯笼, 亮如白昼。到处都是红色的喜绸, 很是喜庆。楚云梨找了一间空屋, 跑进去关上了门。

    白濠镇位于竹州城外，别看只是一个镇子，但因为会造纸, 几乎整个康国的白纸都由这里运去。

    竹州城大大小小的造纸厂足有百家, 原身白萱娘的娘家和夫家, 都是造纸的。

    白萱娘自小家中就有一个哥哥，得双亲宠爱，但她的好运气只在前十五年，嫁入周家后，虽没有兄弟争家财的事，但也过得并不太平。

    或者说，就是因为她夫君周明全没有兄弟，才造就了她和儿子的悲剧。

    周明全自小体弱，成亲后不过几年，在儿子周顺宇五岁时，便重病不治，撒手人寰。

    周老爷和周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悲痛无比，周老爷悲痛之下，还生了病，就这么断断续续熬了几年，还是去了。他一走，周家就只剩下了婆媳俩和将将十岁的周顺宇。

    周夫人变得强势起来，接手了家中的生意，比起周老爷在时也不差。

    而周顺宇则继承了父亲和祖父虚弱的体质，从小体弱多病，甚至他还更严重，走路都要喘。婆媳俩费尽心思找大夫调养，却收效甚微。

    这样的情形下，让周顺宇接手家中生意，那是嫌他死得不够快。周老夫人左思右想，便决定找一个聪慧白的姑娘和孙子定亲，然后手把手教她做生意。

    如此，等到重孙子出生，再教重孙子也行。

    “夫人，外面客人还等着。”

    有婆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楚云梨回过神：“我知道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脸上带着恰当的笑意出去待客，有老夫人看着，一切都很顺利。

    到了傍晚，宾客散去，楚云梨才得空坐一会儿。

    刚端上茶水，老夫人就从外面进来，她是儿媳，在长辈面前得恭顺。

    楚云梨站起身，老夫人摆摆手，笑意盈盈：“你也累了，不必多礼。”

    孙子成亲，老夫人似乎很高兴，喝着茶畅想未来：“等玉华有了孩子，我就把我知道的都教给他。等他长大接手周家，我也好跟你父亲交代。”

    楚云梨心里酸涩：“母亲，为了这婚事你已经好几日没歇，回去睡会儿吧！”

    “我高兴。”老夫人一挥手：“就是让我回去睡，我也睡不着。”

    她笑眯眯的：“玉华是个好姑娘，我们还得给她准备礼物。你是婆婆，可千万要备好，别到时候茶递过来了你没东西给，那可就闹了笑话了。”

    老夫人平时不是这么多话的人，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她还将儿子早逝怪到白萱娘身上。也是这两年周顺宇长成，她又教出了齐玉华这个孙媳，性子才转好，对着白萱娘这个儿媳，也有了几分笑脸。

    “我都备好了。”楚云梨起身去扶她：“母亲，您平日忙，应该没空备礼物。”

    老夫人不赞同：“玉华不是外人，给她的东西也不需要去外头买。”

    白萱娘都死过一回了，楚云梨当然知道老夫人给了什么，偏偏那东西不能给。

    她提议道：“我那里有一双玉镯子，玉质剔透，很是不凡，拿来给玉华正好合适。”

    老夫人颔首：“你嫁妆里面那一对镯子挺好。”

    楚云梨：“……这是给您的，我自己的我早准备好了，是一套石榴首饰。”

    石榴多子，于如今的周家来说，子嗣越多越好。

    老夫人皱起眉来：“镯子你还是自己收着吧。我打算明日一早把周家的印章给玉华，她跟我学了四年。能力已经足以接手周家……”

    就是这玩意不能给！

    老夫人一直将齐玉华当成周家人倾囊相授，可人家姑娘另有心上人，根本就不愿意嫁进来。

    把这东西送给她，直接就被她把整个周家都拿去讨好心上人了。

    “母亲，玉华已经嫁进门来，不急在这一时！”楚云梨提醒：“生意是其次，要紧的是子嗣。两人新婚，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兴许过两月就有喜讯，这种时候，让玉华费心……不太好吧？”

    老夫人掌家多年，很是威严。白萱娘这个儿媳被她训得乖巧，楚云梨说话不好太强势。

    老夫人摆摆手，不以为意：“ 工坊上下有几个得力的管事，不需要随时盯着，只要看准了账本，没有多少事。就是有孕，也不妨碍。”

    说话间，已经到了老夫人的院子外，她推开楚云梨：“你也回去歇，明日还要起早呢。”

    到底是没把她说服，楚云梨站在院子门口目送她进去，缓缓转身回房。

    周家是两进宅子，府中下人就五六人。生意也做得一般。在这白濠镇的所有工坊中，算是中下等。

    楚云梨凭自己能打造出十个周家，但是，白萱娘的执念就是不让齐玉华占自家便宜，所以，这印章肯定是不能给的。

    月凉如水，周府的某个院子里，一抹纤细的身影灵巧的溜了出来，借着树下阴影的遮挡，一路往老夫人的院子而去。

    没法子，白萱娘是个温柔的性子，楚云梨不能上来就跟老夫人起争执，只能……当一回贼了。

    周家下人不多，楚云梨一路很顺利的溜到了老夫人的屋中，没有多费心，便在妆台上拿到了那枚印章。这东西平时放得好，应该是老夫人想着明日一早拿去送给孙媳，才特意放在了显眼处。

    白萱娘这几日确实很累，楚云梨回房后直接倒头就睡。

    翌日早上，天才蒙蒙亮，外面就有婆子喊起。

    楚云梨洗漱过后用了早饭，赶到老夫人正院时，一双新人已到，正哄得老夫人哈哈大笑。

    看到她进门，周顺宇立刻奔到门口搀扶：“母亲，慢些。”

    工周老爷生病那几年，老夫人既要照顾他，还要分心，管着工坊，照料周顺宇就落到了白萱娘身上。母子相处得多，情分非比寻常。

    老夫人偶尔还会因此不高兴，比如这会儿，她看到孙子奔去门口接母亲，道：“都是一家人，不必这么多礼，太过有礼，反而失了亲近。”

    周顺宇冲她笑了笑：“祖母，我可要敬茶喽，您的礼物备好了吗？”

    只一句话，立刻把老夫人的心思引到了别处，她笑眯眯道：“当然备好了。”

    齐玉华一身红衣，低着头站在一旁，似乎很是羞涩。

    敬茶时，婆媳俩都没有为难他们，楚云梨给的礼物就是她说的那套石榴首饰，白萱娘盼孙子的急切都在里头了。

    到了老夫人给礼物时出了意外，她直接递出了那个红漆印章盒子。

    楚云梨：“……”她昨晚上只拿了印章，真心以为老夫人今早上会发现东西不在来着。

    齐玉华不想嫁，可这几年来，齐家得周家许多好处，她还不起。就算身外物还了，老夫人这几年教她的心血拿什么还？

    从定下婚期开始，齐玉华就一直觉得自己像是行尸走肉一般被逼迫着往前走。昨日上花轿是，拜堂也是，今日敬茶还是。

    不过，看到这个红漆盒子，她的嘴角露出了几分真心的笑意：“谢谢祖母。”

    老夫人心情很美，笑吟吟嘱咐：“我可把周家交到你手中了，你别让我失望。”

    齐玉华言之凿凿：“玉华一定认真。定会让周家越来越好。”

    楚云梨：“……”好歹打开匣子看看啊！

    齐玉华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太急切，忍着打开匣子的冲动，将它放到了边上的丫鬟托盘中。

    接下来，一家人其乐融融。

    老夫人在孙子面前，一直都是个慈爱的长辈，也不为难两人，闲聊几句后，吩咐道：“你们俩昨日忙，应该也没睡好，赶紧回去歇着。”又嘱咐齐玉华：“等回门之后，你再去工坊中盯着。”

    齐玉华笑着应了，夫妻俩相携出门，可那丫鬟端着托盘出去时大概是不熟悉周家的门槛，往前踉跄一步，虽紧紧抓着手中的托盘，可盘中的匣子却飞了出去。

    众人惊呼一声，匣子飞出，落在不远处的地上，摔了开来。

    匣中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放印章的底座滴溜溜的转。

    众人愣住，想要上前捡印章的齐玉华和丫鬟也愣住，对视一眼后，看向了屋中的老夫人。

    老夫人脸上的惊诧不比其余人少，反应过来后面色大变，失声问：“东西呢？”

    楚云梨垂眸，附和问：“对啊，东西呢？”

    齐玉华急忙道：“祖母，这匣子还没离开您的视线，东西……不是在我手中丢的。”

    所有人都看着呢，不会认为东西是被她弄丢的。

    老夫人管家很严 ，家中的这几个下人都没有偷鸡摸狗的毛病。

    那这东西哪儿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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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婆婆 二

    屋子内外一片安静。

    齐玉华低着头揪着帕子。

    周顺宇若有所思, 老夫人一脸严肃：“给我搜！”又吩咐管家：“出张告示，就说我们周家的印章丢了，从前天起，所有盖下的印章都不作数！然后去找陈木匠, 让他重新帮刻一枚, 和之前的要稍微有些不同。”

    若是偷印章的人想要打击周家, 有了老夫人这些话, 那印章也就只是一个精致的木块。

    几个下人忙着去做事, 老夫人沉吟了下，确定没有遗漏, 这才招呼几人进门：“天色不早，用了午膳再回吧！”

    大喜之日出了这样的事，接下来气氛都有些沉闷。

    齐玉华兴致不高，只用了小半碗饭就放下筷子：“祖母, 我有些不适……”

    老夫人的面露担忧：“可要请大夫？”

    齐玉华起身：“就是这几日太累，歇会儿就好了。”

    听到“累”, 老夫人眼神意味深长地在俩人身上扫过, 唇边翘起：“去吧！请安不要来那么早, 我这几日困觉, 想多睡会。”

    齐玉华在她揶揄的目光, 低下头飞快退了出去。

    周顺宇也行礼退出, 两人一前一后。

    看他们出了门, 老夫人吩咐：“你也回吧！我得去查一查，是谁胆敢在家里偷东西。”

    楚云梨起身出门，还没走多远, 就看到了周顺宇独自站在树下。

    “顺宇, 你怎么在这儿？”

    周顺宇一脸凝重, 听到她的声音，脸上下意识带上了笑容：“娘。”

    楚云梨左右找了一下，还是没看见齐玉华，再次问：“你媳妇人呢？”

    周顺宇避开她的视线，伸手去拽树上的叶子：“她身子不适，得回去歇着，我若回去，该要打扰她了。”

    从小到大，周顺宇最亲近的就是母亲，最了解他的也是白萱娘。

    他只要撒谎，手中就得有东西拽啊拽，就像这会儿。

    楚云梨没有拆穿他，笑着道：“也是，这夫妻刚在一起过日子，很多都不习惯。当年我跟你爹，还闹了不少别扭。屋中多一个人确实会打扰对方，你身子不好，也经不起闹，这样吧，我让人把你们旁边的院子收拾出来，你平时就在那儿住。”

    周顺宇讶然：“这不好吧？”

    且不说夫妻一成亲就分院子住的几乎没有，周家可还等着他生子，这要是分房住，猴年马月才生得出孩子？

    如果是白萱娘，当然不会想让刚澄清的儿子和儿媳分开住。比如上辈子，她还明里暗里催促。

    也因为如此，周顺宇想要和齐玉华圆房，他本就体弱，被她踹了一脚踹到床下，将脚给扭了。

    这一养伤就是半个多月，大概是齐玉华得了甜头，从那之后，周顺宇三天两头的受伤，总之一直没能圆房。后来更甚，齐玉华有了身孕之后，干脆就让他一个意外没了。

    与其如此，还不如分开住呢。

    “我看挺好。”楚云梨笑着道：“你身子骨不好，别想着要孩子。我听有的大夫说，越是着急，越是没有消息。子嗣这种事，得看缘分，急不来的。”

    周顺宇暗暗松口气：“祖母那边……”

    “她那边我去说。”楚云梨催促：“外头风大，你回院子去让人收拾行李，一会儿打扫好了，直接就搬过去。”

    周顺宇讶然：“娘，这么急？”

    楚云梨帮他拿掉头上的一根树枝：“肯定急啊！你心疼媳妇，我还心疼我儿子呢，你为了她愿意在这吹风，我可舍不得。”

    吩咐人去打扫院子，楚云梨想了想，回了主院，姜方才在院子外碰到周顺宇的话说了：“顺宇身子弱，怎能在外头吹风？玉华得盯着生意肯定要早起，难免会打扰他，我想让他们分开住。”

    老夫人闻言，果然皱眉：“刚成亲，怎能分开？”她怀疑地打量楚云梨浑身上下：“玉华是个好孩子，你可别整丫鬟那套，万一让她伤了心，和咱们周家离心……你想过那后果吗？”

    “我不会。”楚云梨面色一言难尽：“顺宇身子弱，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嫌他死得不够快么？

    老夫人这才收了怀疑：“顺宇自己愿意吗？”

    “愿意啊。”楚云梨一本正经：“我看他还松了口气。”她试探着提：“母亲，他们俩相处了几年，这感情好像没那么好。”

    老夫人一挥手：“姑娘家矜持，感情好能让你我看见？”

    就知道老夫人固执，上辈子最先发现齐玉华有奸情的还是白萱娘，她性子软弱，发现之后唯一想到的就是告诉婆婆。可老夫人根本不信，立刻找了齐玉华来对质。

    齐玉华自然是不承认的，几年相处，老夫人对她深信不疑，还斥责儿媳听风就是雨。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尤其是老夫人这种倔强强势的性子，得让她亲眼看见才会相信。

    此事得从长计议。

    楚云梨出了门后，直接去了新房。

    齐玉华侧躺在床上，看她呼吸，根本就没睡。楚云梨踏进门：“玉华，你睡着了吗？”

    床上的人没动静。

    楚云梨走到床前，声音加大：“玉华，你睡了吗？”

    这么大的声音，就是睡着了，也该被她喊醒了。齐玉华装不了了，翻过身来，一脸茫然模样：“母亲，您喊我？有事吗？”

    楚云梨居高临下看着她：“没事，就是来跟你说一声，顺宇以后跟你分开住，对你们俩都好。”

    齐玉华一惊，心虚不已：“为何？”

    刚成亲的小夫妻让人分房住，怕是整个镇上都找不出一家。

    楚云梨淡然道：“我就是觉得你们俩不熟，凑在一起难免尴尬，先分开住一段，有了感情再圆房不迟。”

    闻言，齐玉华更心虚了。

    哪家的新婚夫妻都是新婚之夜圆房，哪有培养感情之后再圆房的？她心里一团乱麻，婆婆是不是听了什么传言？

    “你别紧张，”楚云梨安抚道：“我是看到顺宇为了让你休息在外吹风，才忽然想起你们俩还不熟，先这么着吧。”

    齐玉华手紧紧拽着被子，不敢吭声。

    说起来，她和周顺宇已经定亲四年多，这几年来，她进出周家的次数不少，平时大半的时间都在周家工坊。这样的情形下，她和未婚夫还不熟……其实有些说不过去。

    楚云梨跑这一趟，就是为了让她忐忑，只要她不好受，白萱娘就高兴。

    翌日是回门的日子，礼物是老夫人备的。

    老夫人一直都把齐玉华当成周家人，为了让她对周家死心塌地，凡是送往齐家的礼物，都是用了心思的。

    这次也一样，专门找了一架马车拉礼物，齐家从上到下每个人都有，齐玉华看到那些礼物，心情也好了起来。

    老夫人笑着嘱咐：“早些去，记得太阳落山之前要回来。”

    楚云梨站在门口相送，看这两架马车走远，她对着老夫人笑道：“娘，我想出去一趟。”

    老夫人一脸严肃：“做何？”

    说起来，白萱娘守寡之时才刚满二十，这样的年纪，其实很容易改嫁。老夫人想让她一直为儿子守着等百年之后跟儿子合葬，免得儿子在底下孤单，所以，一直管得挺紧。

    白萱娘这些年来没太出门，也因为如此，她没发现外头的那些传言。

    楚云梨低着头：“听说西街的何麻子那儿有保胎符，我想去求一枚回来给玉华压在枕头下。”

    听到这话，老夫人眉心松开：“那你快去快回。”还吩咐府中的马车相送。

    总之，不让白萱娘乱跑，所有做的一切都得在她派去的人眼皮子底下。

    楚云梨不好乍然变了性子，乖巧上了马车，只是在出了周家的那条街后，掀开帘子吩咐车夫：“去齐家。”

    如果去别的地方，车夫肯定想也不想就拒绝，可齐家是周家的亲家，这会儿家里的大公子还在那里。车夫疑惑：“夫人去齐家有事？”

    楚云梨一脸担忧：“顺宇第一次见岳家，我怕他被齐家人为难。”

    车夫哑然。

    齐玉华算是高嫁，齐家应该捧着周家才对，怎么敢怠慢的公子？

    不过，夫人和公子感情深厚，担忧也是有的。车夫没有争辩，调转马头往齐家而去。

    楚云梨在离齐家一条街外停下马车，静静地坐在车中等。

    齐玉华那个心上人应该会来找她，有情人几日不见，肯定都要一解相思之苦。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后，一架马车停在了她不远处。

    而齐家的偏门处，齐玉华鬼鬼祟祟溜了出来，直奔到马车面前，掀开帘子爬了上去。

    车夫：“……”

    他揉了揉眼睛：“夫人，刚才那是少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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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03、婆婆 三

    车夫问完,  急忙闭紧了嘴。

    少夫人在被老夫人选中之后，就一直来往于周家?工坊，他是周家的车夫,  也没少接送她。别说这光天化日，就是夜里的一个背影,  他也能认得出来。

    刚才爬上马车那个,  确确实实就是家里天刚娶进门的少夫人。

    看少夫人方才鬼鬼祟祟蹑手蹑脚，一看就是偷跑出来的。什?样的人能劳动她这般作态？

    车夫里抓挠肝,  却又怕自己知道得太多毁了程。

    若真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周家就算不灭口,  也会把他们一家远远送走。车夫挺喜欢周家这份活计，并不想带着家人背井离乡。

    所以，他不止没看，还侧开了头。

    突觉眼前?人影一闪,  车夫侧头看去，只见本应该在马车中好好坐着的夫人，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马车,  直奔对面。

    那深蓝色的马车外,  站着一个车夫和随从,  在看到楚云梨出现的瞬间,  面色大变,  大声喊：“周夫人,  好巧。”

    此话一出,  马车中正互述衷肠的交颈鸳鸯瞬间分开。

    与此同时,  楚云梨也甩开两个下人奔到了马车，一把掀开帘子，?满脸是泪惊魂未定的齐玉华看了个对脸。

    周围寂静一片,  齐玉华吓得呆住，喃喃唤：“母亲。”

    楚云梨板着脸：“你跟一个男子独自待在马车中，不会想说是在谈生意吧？”

    齐玉华立刻回神，这不是也得是啊，颔首道：“是，赵……少东家约我谈借人的。”

    最近老夫人忙着筹备婚，齐玉华忙着备嫁，没太管工坊。

    所以，?一笔本该由周家接的生意被面前的赵连海接了去。只是，赵家?周家在白濠镇同为末流，工坊中请的人不多，根本赶不出来这批纸。

    想要即刻请人，也找不到熟练的造纸工人。唯一的法子，就是去别家工坊借人。可大家同为生意人，不在后面捅刀子已经是正直大度，又怎会出手帮忙？

    “你答应了？”

    齐玉华急忙去擦眼角的泪，不着痕迹地退远一些：“是，赵少东家给的条件丰厚。我没理由不答应。”

    “周夫人，何必这样咄咄逼人？”

    却是一直悠闲靠在车壁上的赵连海出声，他不过二?左右的年纪，五官俊俏，一双桃花眼潋滟动人，此时斜倚着，自有一股风流之态，难怪能让齐玉华倾心。不止长得好，声音也好听：“?些情，周夫人大概不知。齐姑娘以后还要接手周家，谈生意很正常，别少?多怪。若让老夫人知道您拦着齐姑娘?外人，怕是要不高兴。”

    白萱娘少?外人，在老夫人面前楚云梨要装得乖顺。可在这些外人面前，若还一副怯懦乖顺模样，那是给自己戴枷锁。楚云梨自在惯了，?即冷笑：“赵连海，孤男寡女独处，你跟我说是谈生意，你?我是瞎子看不?？”

    齐玉华面色煞白：“母亲，我……”

    楚云梨转而看向她：“顺宇呢？”

    齐玉华低下头：“他正和我哥喝酒。”又解释：“我真是出来谈生意，至于独处，只是权宜之计。”

    楚云梨板起脸，一脸威严：“顺宇身子骨弱，最近还在喝药，大夫嘱咐他不能喝酒。几天我还特意跟你说过，你竟然不拦着？身为他的妻子，你?将他的安危放在心上吗？”

    以前白萱娘都是温柔的，哪怕不高兴，也是自己关起门来生闷气，齐玉华乍然被训，很?些不服气：“哪儿有回门不喝酒的？”

    楚云梨气?了：“照你这?说，也没谁家的媳妇进门就接手家中生意的！”

    齐玉华被堵得哑口无言，?着上人的面被婆婆训，她眼中渐渐泛起了泪花。

    赵连海看不惯：“周夫人，齐姑娘说得?道理，接手你们周家生意又不是她愿意的，?本事，你们别让一个女子出来做生意啊！”

    “我训我儿媳妇，关你屁！”楚云梨毫不客气：“这是我们周家的家事，你若是知礼，就该知道非礼勿听。听就罢了，哪来的资格为她抱不平？”

    赵连海眼中怒气一闪：“周夫人好大的威风，居然管到我头上来了！”

    楚云梨冷笑：“我要是你爹娘，非得断你的腿不可。堂堂男子，?我儿媳妇暗中来往，却不敢当面承认，你还算是男人？”

    赵连海更怒。齐玉华急忙摁住他，哭道：“母亲，您胡说什?？这些话要是传出去，我还怎么?人？”

    “你还要?人？”楚云梨上下量她：“我虽然少出门，但也?过别人谈生意。可从未见过?人扑到别人的怀中去谈，那谈的是生意吗？”

    齐玉华方才退得快，本以为婆婆没看清，没想到她真看到了，却这?毫不避讳地说了出来，顿时一脸崩溃：“我那是摔了，赵少东家扶住我而已。”

    赵连海满眼不屑，别开了脸。

    楚云梨不理会他，冷喝道：“玉华，你还不滚下来，要在马车中过年吗？”

    齐玉华本就虚，狡辩也是强撑着，被这?一骂，急忙就下了马车。

    楚云梨率先转身：“带我去你家中。”

    齐玉华惊讶地“啊”了一声，对上楚云梨不悦的目光，低声辩解：“今日回门，那是女婿去拜?岳父岳母，哪有公公婆婆上门的？”

    “你以为我想来？”楚云梨冷哼一声，大步往周家的大门走。

    齐玉华拦不住，只能急急跟上，还不忘将手伸到背后对赵连海摆手。

    楚云梨懒得理会她的小动作，到了齐家大门外，对着守在那里的门房道：“我来接人。”

    白萱娘再是温顺，那也是家里的亲家夫人，齐家本就是高攀，主子对着周家人都得捧着，更何况是下人。门房想要拦，但又不敢碰楚云梨，于是，只能一路拦一路退，很快就到了齐家的正房。

    齐家只是一个四合院，此时正房中正热闹无比，?男子的声音高喊：“顺宇，这是六叔，他的酒你不能不喝……”

    “知道你身子不好，但这杯酒你得喝！”

    ?人附?：“对啊，叔叔也算是父亲，岳父的酒都喝了，叔叔的怎能不喝？”

    ?人劝，?人已经端着酒杯递到了周顺宇嘴边，作势要灌。

    忽然察觉门口有人，众人抬眼望去，就看到了婆媳两人。

    尤其周顺宇他娘还板着一张脸，灌酒的人立刻讪讪地放下酒杯，坐了回去。

    齐家夫妻对视一眼，急忙起身迎到门口：“亲家母，你怎么来了？”

    楚云梨跨过门槛走到桌，看到微醺的周顺宇，面无表情道：“顺宇身子骨弱，整个白濠镇都知道。他从前年起，就从不喝酒。这情外人不知，你们家开始知道的。”她侧头看向齐家夫妻：“一个女婿半个儿，咱们两家既然成了亲家，顺宇也算是你们的儿子，我不求你们跟我一样疼他，但也别把他往死里整啊！这?多人灌酒，你们也不拦一下？”

    回门大喜的日子，说“死”这样的字不吉利。齐家夫妻也不敢认这话。齐父陪笑道：“都是我那些兄弟跟他玩闹，就喝了几杯酒……”

    齐母急忙附?：“亲家母，您放心，我都看着呢。本来打算这杯喝过就再也不喝了，没想到您就来了……这回门之日，可没?男方长辈上门的道理。”

    言下之意，指责楚云梨不懂礼数。

    齐家这样的底气，都是老夫人给的。

    齐玉华自小聪慧，学东西一点就通。老夫人选中她后，那是越教越喜欢，早就认定了她做孙媳，平时把她当周家人看，也对齐家人诸多礼遇。

    并且，这两年老夫人头上的白发越来越多，时常精神不济，虽然还能熬一下，但却没?了重新教人的精神?时间。

    齐家把这些看得透透的，所以，哪怕他们高攀了周家，也并不低看自己。

    “也没有谁家让儿媳妇做生意的道理啊！”楚云梨走到桌，扶起儿子，又道：“对了，母亲教了玉华几年，可没?教过她扑到男人怀中谈生意。是你们教的吗？”

    众人：“……”

    齐玉华算是齐家众多女儿中嫁得最好的那个，以后还是周家的?家人。所以，她回门之日，整个齐家都很慎重。

    几乎所?的齐家人都到了，听到这话，下意识看向齐玉华。

    齐家夫妻面色微变，齐母反应很快，勉强笑道：“亲家母，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

    楚云梨毫不客气：“我亲眼所?，你是想说我瞎了吗？”

    周顺宇自家人知道自家，祖母?母亲那般担忧他的身子，他不能喝酒。所以，刚才一直能推则推，实在推不过了才喝一口，拢共才喝四杯，并没?醉。他知道齐玉华不想和自己圆房，两人之间相处也淡，但这成了亲，以后就是夫妻，该互相扶持。眼看吵得不可开交，他本来还想劝，就听到了母亲的话。

    他诧异地看向齐玉华。

    原来她不想与他圆房，并不是害怕，而是另有上人？

    楚云梨一把将周顺宇揽住：“喝醉了就老实点，咱们回家。”

    周顺宇：“……”

    母亲在生气，他若是在其中?稀泥，会惹母亲伤。再说，成亲了还?男子亲密的齐玉华，也不值得他惹母亲伤。?即真就“醉”了。

    母子两人相携着往外走，没招呼齐玉华。

    齐玉华和赵连海相见之后情难自禁相拥，做是一回，真让人知道……当着满堂本家人的面，她只觉脸上发烧。

    齐母反应快，推了一把女儿：“赶紧跟上啊！”

    楚云梨头也不回，淡然道：“齐夫人，你们还是带着她，亲自走一趟，亲口跟我婆婆解释吧！”

 1204、婆婆 四

    此话一出,  齐家人面色大变。

    且不说齐玉华是不是真的和男人相约相拥。只要白萱娘母子愿意带她回去，此事就可小事化了。

    可是，白萱娘不肯带,  还让齐家人亲自去解释，这是要把事情闹大的意思？

    齐母眼看母子俩瞬间消失在门口,  坐上马车远去,  从头到尾愣是没回头招呼女儿。她心?一沉，瞪着女儿：“看你做的好事！”实在气不过,  又伸手戳她额头：“你傻不傻？”

    齐父也觉丢人，回头去跟本家人说?,  寒暄几句之后，?着道：“家中出了点事，咱们改日再聚。”

    其中齐家本家的长辈一脸担忧问：“玉华真的和男子来往？”

    “没有的事。”齐父想也不想反驳：“这是误会。”

    本家人纷纷告辞，那位长辈走在最后,  低声嘱咐道：“周家不错，玉华还么不满足的？她长得聪慧，可偏偏是女子,  要是去了别家,  也就是一辈子呆在后宅的命,  只有到了周家,  她才能一展身手。这大户人家的夫人我也看了不少,  能够出门随意过得自在的真不多,  遇上周家是她的福气,  你可千万要劝一劝她,  别让她走了歪路！”

    老人殷殷嘱咐，齐父心?事，这些话压根没过心,  只敷衍道：“我知道，您放心吧！”

    把人送走，齐父板着脸回头，指着女儿：“你啊你，让我说你么好。”

    没了人，齐玉华不再掩饰，满脸是泪：“爹，我真不想和那个病秧子过，他么都不懂，比我还像女人，我想要人护着……”

    齐母忍无可忍，一巴掌打在她脸上：“蠢货！要不是需要你护着，周家能看得上你？”

    齐玉华被打懵了，当即哭得更加厉害。

    齐父一脸严肃：“玉华，这整个镇上，没有一家人愿意把生意交到儿媳手上。你这样的运道，得紧紧握住。你两个哥哥如今还只是工坊中的小管事，他们可都指着你。”

    齐母吩咐下人：“打盆水过来。”

    她亲自给女儿洗脸：“别哭了，回去跟周家人解释一下。以后踏实留在周家。顺宇身子是弱，可周家又不缺银子，慢慢养着就是……这人活在世上，很难事事如意。等你了孩子，也无所谓他在不在了。”

    说到最后，她压低了声音。

    知女莫若母，齐母当然知道女儿的那些心事，可是赵家根本看不上齐家，不可能明媒正娶抬女儿过门。周家怎么看，都是最好的去处。

    齐玉华哭得厉害，出了门后才慢慢地止住眼泪。

    楚云梨扶着周顺宇回府，母子俩刚大门口，门房就已经奔去给老夫人报信。

    老夫人迎到院子?，一脸疑惑：“顺宇夫妻回门，你去齐家做何？”

    周顺宇不常喝酒，此时有些微醺，脸颊通红。

    老夫人面色大变，担忧问：“这是发热了？”

    “喝酒了。”楚云梨吩咐人将他扶进屋去歇着，又让人去请大夫。这才继续跟老夫人道：“我出门，放心不下顺宇，便跟了上去。到了齐家那条街，想着今日回门，哪有男方长辈上门的道理？不好进门，我就等在巷子?……这不等还好，您猜我看见了么？”

    她气鼓鼓坐在椅子上。

    把温柔的人都气成这样，老夫人好奇：“看见了么？”

    楚云梨摆摆手，抚着额头：“母亲，一想起我就头痛胸闷，难受得紧。此事关系重大，我说了怕您不信，也实在不想回忆。车夫也看见了，您让他来禀告吧！”

    车夫解了马车正想溜呢，正院的人就到了。

    他心?发苦，到了老夫的面前，也只能乖乖把自己看到的都说了出来。

    他说得不偏不倚，只说夫人突然要去齐家，却又只停在巷子?，然后就看到了少夫人从偏门出来上了一驾马车。马车?的人是赵连海。

    说到这?，车夫些迟疑，暗暗偷瞄楚云梨的神情。

    老夫人早在听到齐玉华上赵连海马车时就面沉如水，皱眉问：“然后呢？”

    车夫：“……”

    他闭上眼，一咬牙：“夫人气不过，跑上去掀了帘子，小的就看到……看到少夫人扑在赵少东家的怀中。”

    语罢，他噗通跪了下去：“老夫人，小的向来嘴紧，记性也不好。今日所见的这些事睡一觉就给忘了……小的对天发誓，如果今日的事漏出去一字半语，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老夫人面色阴沉无比：“你先下去。”

    屋中只剩下婆媳俩，她立在原地，好半晌才出声：“萱娘，他说的都是真的？”

    楚云梨叹息一声：“我知道，您不愿相信。当时我我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事实就是如此。玉华急忙退开时眼中还泪，分明就是一对被拆散的可怜小鸳鸯。”

    恰在此时，门房又来禀告：“亲家老爷和亲家夫人带着少夫人回来了！”

    “请他们进来。”老夫人敛住眼中怒气，恢复了淡然的神情，坐回了主位上。

    齐家一家三口进门后，齐母谄媚?着上前：“伯母，近来可好？”

    老夫人看着齐玉华：“玉华，这几年来，我对你如何你自己心?清楚。你自己说，要不要和顺宇好好过日子？”

    不待齐玉华出声，齐母已经接话：“伯母说笑，这都已经成亲了，肯定会好好过日子的。她年纪小，不懂事，以后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尽管训。要是她还不听，您就跟我说，我保管把她训得服服帖帖。”

    齐父也赞同：“方才亲家母好像生气了。我问过玉华，她真的是和赵少东家在谈生意，两人以前也没多来往，不是亲家母想的那样。我的女儿我知道，做不出来那些不要脸的事。如果真，不用你们训，我亲自打死她。”

    夫妻俩这样表态，老夫人也就顺着台阶下了：“玉华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人也聪慧。相信她能明白怎么选对自己最好。”她看向齐玉华：“对吗？”

    齐玉华揪着帕子：“是。祖母，今儿母亲误会了，她看见的时候我刚好没坐稳，我不是有意……赵少东家只是顺手扶我一把，他未婚妻的……”

    说到“未婚妻”时，语气虽还平静，心?却又酸又涩，滋味复杂。

    齐家夫妻也附和着再三保证。

    楚云梨一直没出声。

    好半晌，老夫人才道：“我们婆媳相依为命多年，萱娘也不是胡编乱造的人，她的话我信。但既然你们都保证了，我且再信你们一次。”

    齐家夫妻心?早有预料，以周家如今的境况，只能原谅女儿。听到老夫人这话，立刻起身告辞。

    老夫人没有送，也没有像往日一般吩咐白萱娘亲自送。

    齐家夫妻自然察觉到了这点区别，交换了眼色后，警告地瞪了一眼女儿，才相携离去。

    屋子?，老夫人眼神凌厉地看着齐玉华：“方才我看见顺宇喝了酒，你为何没拦着？”

    齐玉华本就心虚，在老夫人审视的目光中，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解释：“那时候我接到赵少东家的邀约，他说有要事相商，我怕耽搁了生意，便出门去见他了。走之前我已经跟爹娘说过，夫君不能喝酒，可他们还是……众多长辈都在，爹娘也不好太拦着。”

    老夫人一脸不悦：“于别人来说，不喝酒是不敬长辈。可对顺宇来说，他喝了酒会死，身为他的妻子，你真的担忧过他吗？”

    到了此刻，她真的些怀疑自己的选择是不是错，以前她就知道齐玉华和孙子哪怕定亲几年也感情不深。那时候她还以为女儿家矜持，以为等到成亲之后两人就会好起来。

    可是，齐玉华至少得是担忧孙子的。如此不上心，还是夫妻吗？

    老夫人确实想找一个能干的孙媳撑起周家，但能干之余，先得是愿意照顾孙子的。

    如果只是一门心思奔着铺子?的生意而不顾孙子身子。孙子没了，要这诺大家业何用？

    “玉华，我对你只有两点要求，一时照顾好顺宇，?来，看好周家。如果你做不到，我不强留你，你现在就可以走。”

    齐玉华被吓着了。

    这几年在周家，她已经接受了自己以后下半辈子都会在周家度过，并且周家这诺大的家业都会交到她手上。如果被赶走，那就只是齐家女儿，就什么都没了。

    她吓得急忙跪下：“祖母，我能做到！”

    老夫人眼神凌厉地看着他，好半晌才缓和下来：“玉华，你是个聪慧孩子，可别自作聪明！”

    “谢祖母教诲，玉华一定谨记。”

    说着这话，齐玉华偷瞄了一眼桌上撑着头的婆婆。

    楚云梨似?非?，声音温柔：“你看我做何？”

    齐玉华：“……”这婆婆，真的温顺吗？

    该不会是装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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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05、婆婆 五

    这么一闹,  已经到了傍晚。

    齐玉华出了主院，还觉心有余悸。

    她和周家定婚事时，满心雀跃。可渐渐地这份喜悦就变得平常起来。后来她?赵连海两情相悦,  心里是又痛苦又纠结。她想和他相守，却又清晰地明白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周家。

    到了后来,  两人感情愈深,  齐玉华脑中偶尔会想过不管不顾和周家解除婚约的想法。

    那时候她最怕的就是周家人的报复。且私底不知想过多少次，若是周家不报复她肯定头也不回离开。

    可是今日,  老夫人很直白地让她离开，且不会报复。她却不敢了。

    走在周家园子里,  齐玉华心里不安，意识地想要去找周顺宇。

    到了偏院，齐玉华想要直接进，门口的婆子拦住她：“少夫人,  公子方才歇了。”

    齐玉华心里愈发不安，色厉内荏：“我们是夫妻，他就是睡下了,  我一样能进！要是让祖母发现你拦着我,  肯定会责罚于你。”

    婆子面无表情：“公子吩咐不许人打扰。方才夫人身边的丫头说过,  若是您来,  一定要拦住。”

    齐玉华：“……”

    她错了！

    以前她一直以为老夫人是最不好糊弄的,  现在才发现,  最难相处的是白萱娘这个婆婆。

    婆子不让进,  齐玉华今儿还非要进不可！

    她大喊：“夫君……夫君……”

    两人定亲四年多,  在这期间，周顺宇一直对她挺好，无论何时,  只要她想找他，他一直都在。

    没多久，正房门打开，周顺宇的随从板着脸出来：“少夫人，公子今日喝多了酒，大夫配了药喝，这会儿正难受，您若是体贴，便不该再闹。”

    齐玉华讶然：“你说什么？”

    她更想问的是，一个随从怎么敢这样跟她说话？

    随即，她面色惨白下来。

    凡是能到主子身边的贴身伺候的人都不是蠢货，至少能做到忧主子而忧。他们对人的态度，就是主子对人的态度。

    ??面前随从脸上的冷漠，齐玉华心里明白，今日这事，彻底让周顺宇对她起了芥蒂。

    楚云梨起了个大早，特意去陪着老夫人用早膳。

    齐玉华来时，婆媳俩只看了一眼，并没有打招呼。

    大概是没睡好，今日的齐玉华有些憔悴，走到二人跟前，规矩福身：“给祖母请安，给母亲请安。”

    老夫人放下筷子：“我有些疲累，不想出门。反正你无事，今日就去工坊吧。”

    楚云梨趁机道：“母亲，我陪着玉华一起。”

    落在老夫人眼中，就是儿媳怕齐玉华再?赵连海暗中来往。

    “让阿福送你们去。”

    齐玉华倒是无所谓，昨夜她一整晚都没睡好，天亮的时候她终于下定决心斩断和赵连海之间的感情。无论怎么?，留在周家对她?齐家都是最好的。

    她没想和赵连海相见，自然就无所谓婆婆跟不跟了。

    转身之际，齐玉华想到什么：“祖母，昨日我?赵少东家已经约定，他给我们的工人付双倍工钱，想借五?人。我?有利可图，已经答应了。”

    老夫人眉眼不抬：“拒绝。”

    齐玉华讶然：“最近我们工坊无事，赵家帮我们养了工人，您为何不答应？”

    楚云梨嗤笑：“为何不答应你应该最清楚啊！我们周家再困难，不至于让媳妇出卖色相去给工人找活干。”

    “母亲！”齐玉华声音加大：“我没有。”

    楚云梨往外走：“我又不瞎。”

    齐玉华双眼通红：“祖母，我……”

    老夫人面色平静：“生意要紧。”

    简单一句话，让齐玉华的解释咽了回去，只能哭着往外走。

    马车里，楚云梨靠在车壁上，听着齐玉华的抽泣声，淡然道：“你装得再委屈，改变不了你往男人怀里扑的事实。母亲愿意信你，我可不信。”

    齐玉华哭声一顿：“母亲，我真的是谈生意……”

    “解释的话不必再说，说得再多我不信。”楚云梨感受到马车颠簸不同，掀开帘子，果然就?到已经到了郊外大片工坊。

    周围大大小小都是造纸的工坊，周家在其中。?别人家的比起来，周家的并不大，隔壁就是赵家。

    大概真的是孽缘，婆媳俩正下马车呢，隔壁门口就停了一架深蓝色的马车。

    齐玉华打定主意和赵连海一刀两断，可看到他出现，眼神还是不由自主的追随着他。

    赵连海下了马车，更显得身量修长，?了一眼婆媳俩，缓步走了来：“齐姑娘，昨日你答应我的事……”

    他如此问，一是真想借人，二来，是想试探一周家对齐玉华的态度。

    以前齐玉华就能做主工坊中的生意，如果事情照旧，那么，周家应该没有怀疑她。

    齐玉华低头：“抱歉，祖母说，周家要赶货。”

    赵连海眼神中露出几?担忧，却又顾及?边上的楚云梨，不好出声安慰。

    在他担忧的目光中，齐玉华没有往日的羞涩欢喜，余光紧紧盯着边上的婆婆，就怕她多想。

    楚云梨笑?道：“周家没有人订货，不?急造纸。我婆婆是故意不借的！”

    赵连海沉了脸。

    这周围的大片工坊都做同一种生意，借工人这种事常有发生，一般都是关系好的几家互相帮忙。生意人求?气生财，就算不借，会委婉拒绝。

    像这么直白的说不借，那是连面子情都不想留了。

    赵连海也不客气：“周夫人，以前你不都在家中照顾周公子吗？听说他昨日喝了酒，回去还请了大夫。你不担忧吗？怎么还得空出来转悠？”

    当真是一开口就往人心口最痛处戳。

    周家几代单传，周顺宇这个唯一的男丁病怏怏的撑不起事是周家婆媳心里的痛。

    楚云梨面色不变，笑吟吟道：“我听说近日赵家在议亲，没想到赵少东家竟还有空担忧我儿，婚姻大事，还是要多重视。”

    痛处谁都有，大家互相戳嘛。

    赵连海还好，齐玉华已经面色苍白，摇摇欲坠了。

    无论她昨夜了多大的决心，当真的想到赵连海要另娶她人的情形，她心里还是止不住一阵阵绞痛。

    楚云梨将两人神情?在眼中，冷哼一声，抬步进了工坊。

    白濠镇造纸已有百年，工坊中井井有条，楚云梨转悠了一圈，去了帐房。

    刚坐，齐玉华就从外面进来，观她神情，似乎又哭了一场。

    楚云梨瞅一眼就收回视线，?中账本翻得哗哗的。

    她翻得快，落在齐玉华眼中，就只觉婆婆这是翻账本玩耍。当即道：“母亲，这是上个月的帐，我还没查，查完还要入库，不能乱翻。”

    楚云梨瞅她一眼：“我是长辈，无论做何，都论不到你说话。”

    齐玉华憋屈够了，好不容易抓住了婆婆的错处，哪儿肯轻易放过？当即板起脸，一脸严肃说教：“账本很是要紧，周家?年前的帐都还拿得出来，如今祖母让我管工坊，我会把账本放好，除我之外，旁人不得乱翻。”

    她一本正经，楚云梨比她更严肃：“玉华，我不是旁人！”

    齐玉华面上挂不住，这人真是说不通。以前没发现白萱娘这么难缠啊！

    早知如此，昨天她就不?赵连海见面了。

    事已至此，再多的后悔无用。齐玉华也不好去婆婆?中抢，只能坐到桌案前开始算账。

    屋中传来算珠拨动的声音，楚云梨闲来无事，去外面转悠一圈。

    当的纸又薄又软，还是黄色。最好的是淡黄，她倒是可以造出更厚实更白的纸张，但得重新改良工序，现如今齐玉华还在，可不能让她学了去。

    工人们看到楚云梨四处转悠，两两议论纷纷，以前的白萱娘来工坊的次数双手都能数完，不怪他们如此。

    很快到了午时，有人递了食盒进来。

    白萱娘记忆中对于工坊的事知道得不多，可今儿楚云梨转悠一圈，已经知道所有的工人都在大厨房吃，而老夫人?齐玉华若是不让下人准备，就会让厨房特意备一份。

    而这食盒明显是外头送来的。

    楚云梨跟?送食盒的婆子一起进了书房。

    齐玉华看到婆子，随口吩咐：“帮我摆在桌上。”话出口，想起边上还有婆婆，顿时面色微变，又急忙掩饰住，笑容勉强：“母亲，这是我特意让人给您做的饭菜。”

    ?到桌上的两菜一汤，她懒得戳穿：“你有心了。”然后，不客气地坐，??面前的一双碗筷，好奇问：“你怎么只备一份？”

    齐玉华：“……我吃大厨房的。”

    楚云梨颔首，不推拒，端起碗开吃。刚扒一口饭，就看到了饭底的一张纸条。她伸?拿起，正准备展开。

    齐玉华本就心虚，忍不住偷瞄婆婆神情，这一?之，她吓得面色大变，来不及多想，两步奔去一把?纸条抢在手中。

    楚云梨放下碗筷，面色肃然：“玉华，这纸条你如何解释？”

    她眉眼凌厉，齐玉华心里害怕，干脆利落将纸条往口中一丢：“母亲，你?错了。”

    楚云梨气笑了：“送饭应该不止一次，你就算不承认，可外头这么多明眼人，总有人看见吧？”

    齐玉华辩无可辩，干脆噗通跪下求饶：“母亲，我错了！”

    听着她道歉，楚云梨心里一阵恼怒，这是属于白萱娘的情绪。

    她淡然道：“玉华，我愿意成全你，你走吧。”

    齐玉华霍然抬头：“母亲，我不走！祖母都说要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你了。”楚云梨指?她的口：“方才我可是亲?把东西掏出，亲眼看?你咽下去的。”

    齐玉华急了，鼻涕眼泪直流，她却顾不得擦：“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清楚。母亲，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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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06、婆婆 六

    楚云梨看着她：“你确定不走？”

    “不走！”齐玉华语气笃定：“以后生是周家的人,  死是周家的鬼！”

    楚云梨面色淡然：“刚才你们俩在门口分明互相爱慕，你真舍得？”

    齐玉华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脸颊流下：“舍得！”她语气决绝,  既是说给楚云梨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楚云梨?下好笑,  本也没想这时候把齐玉华赶出去,  让她全身而退，太便宜她了。

    午后,  楚云梨小睡了一会儿。

    齐玉华则在一旁算得认真，不敢有一丝懈怠。

    夕阳西下,  楚云梨睡醒了，伸了个懒腰：“咱们回吧！”

    齐玉华看了看手边的一堆账本：“母亲，还没算完，得带回去晚上算。”

    周家工坊不?,  这两个月?了筹备婚事，本就没有多少生意。账本就少了，齐玉华如此,  只是想让婆媳俩觉得她很认真,  将丢失的好感捡几分回来。

    楚云梨不置可否,  齐玉华抱着一堆账本乖巧地跟在她身后,  活脱脱一个听话的小媳妇。

    婆媳俩刚出门,  就看到了隔壁赵家工坊门口的深蓝色马车。

    齐玉华面色苍。

    对面的赵连海看到她,  桃花眼眯起,  愈发潋滟。

    见状,  齐玉华加害怕，转身就想奔上马车。

    楚云梨一把拽住她的袖子：“你不是说他给你写纸条，是因?你们之间没说清楚么？现在给你机会,  你过去跟他一刀两断。今日起，他不能再受你任何东西！”

    这一整条街是工坊，此时是下工时候，路上是行人。齐玉华颤抖着声音：“现在吗？”

    “对！”

    齐玉华左右看了看：“这么多人……”

    楚云梨嗤笑：“?不?帮你们俩找个包间？或者直接送你们去客栈？”

    齐玉华面色煞，眼看婆婆坚持，只能慢慢挪着往赵连海那边走。

    楚云梨抬脚跟上：“你倒是快些，饿了，想回家吃饭。”

    齐玉华：“……”

    人在屋檐下，她不敢磨蹭。只觉这段路太短，她走到赵连海面前，低下头道：“赵少东家，以后你不?给送东西了。”

    赵连海瞬间明，应该是中午的饭菜被萱娘发现了，看?上人这般?难，他头道：“好。”

    楚云梨抱臂：“你这是一刀两断？”她看了一眼，脸色不好的赵连海：“玉华，你说得不明不，人家该以?你是迫于的威逼才暂时与他断绝关系。方才如何答应的？”

    齐玉华面上毫血色，一咬牙道：“赵少东家，承蒙您错爱，昨天已然成亲，以后会和夫君好好过日子。今往后，如非必?，们俩再不?来往了。您……找一个适合做赵少夫人的女子成亲吧，别等了。”

    赵连海皱眉：“玉华，你没必?怕她！”

    楚云梨似笑非笑：“是啊！其实也不想?这个水性杨花的儿媳妇，只不过她已经进了门，加上们周家教了她几年丢了实在可惜，她又哭求着?留下，才给她一个机会。已经许了她自由，她确实没必?怕。”

    赵连海瞪着她：“周夫人，玉华太多身不由己，你也是女子，?何不体谅她？”

    楚云梨伸手指着自己鼻尖：“那谁体谅呢？好好的养了四年多的儿媳妇，成亲后?里却想着别人，让她走，她又不走。你既然?悦于她，那娶了她啊！”

    闻言，齐玉华霍然抬头，满眼希冀地看着赵连海。

    赵连海倒是想娶，可他不能。

    赵家最开始的工坊在整个镇上数一数二，却因?祖辈纨绔，弄成了现在这样，他小就听母亲念叨着，让他恢复赵家往日荣光。

    赵连海得好，能力好，不提镇上，就是府城中的富商也愿意许亲。他早就决意找一门对自己有助宜的婚事，将工坊开?一些。其实，他自己也有野?，并不想留在这镇上。

    齐玉华期待的眼?，随着他沉默的时间越久，渐渐地暗淡下去。

    楚云梨嗤笑一声：“娶她?妻做不到，你哪来的真?？”

    “你少挑拨。”赵连海瞪着她：“周夫人，周家如今全指望着玉华。若她真离开，哭的那个的就是你了。”

    闻言，齐玉华精?一振，脊背挺直了些。

    是啊！谁家在儿媳和男人相拥时抓住，肯定不会接受这样的儿媳。

    而周家还愿意，老夫人还愿意给也机会，估计又是因?老夫人年纪?了，没有合适的接手人选么？

    以老夫人如今的精力，应该再教不出下一个了！

    齐玉华一咬牙：“母亲，你别逼。”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你倒是走啊！”

    齐玉华：“……”她不敢。

    赵连海冷笑：“玉华，你别怕，怕的是他们才对。”

    有?上人帮着鼓气，齐玉华想到这几日受的委屈，也不想伺候了：“?回家。”

    楚云梨颔首：“挺好的，你回吧！”

    她转身回了马车：“阿福，回府。”

    见状，齐玉华傻了眼。

    真就不挽留吗？

    工坊离镇上有段距离，坐马车得一刻钟，若是走路，得走上半个时辰。齐玉华?里正踌躇?不?追上周家的马车，赵连海已经道：“送你！”

    齐玉华没?。

    如果今日上了赵连海的马车，那她和他就彻底绑在了一起。赵连海是?娶别人的，她去做妾么？

    赵连海稍微一想就明了她的顾虑，说实话，?里头有不爽。

    不过呢，两人几年感情，他叹息道：“你坐马车，坐外面。”

    齐玉华这才上了马车，担忧问：“连海，万一周家不来接怎么办？”

    赵连海一笑，眉眼温柔：“到时候来接你。”

    饶是前途光，齐玉华在他温柔的眼?下也止不住羞红了脸。

    楚云梨独自坐了马车回家，直奔老夫人的院子。

    老夫人看到她独自回来，看一眼她身后，疑惑问：“玉华呢？”

    楚云梨摆摆手：“别提了，今日吃午饭，看到那食盒是外面送进来的，本就有些怀疑。玉华看到进门就把那饭让给了吃，然后就饭中扒拉出来一张纸条，还没看清楚呢，就已经被她抢过去咽进了口中。”

    她一连串的话吐出，老夫人呆住，那也是看向边上伺候的丫鬟：“有此事？”

    丫鬟?里发苦，知道服装太多的秘密，对他们根本没好处：“是。”

    老夫人瞬间面色铁青，气得缓缓坐包住了头。

    “孽缘。”

    楚云梨上前帮他捏揉额头：“母亲，别担忧。就是生意嘛，还没学过，您让学吧！”

    老夫人苦笑：“哪儿是这么容易的？”

    “不试怎么知道呢？”

    齐玉华报的账本放着了，马车上，楚云梨也带了回来，她伸手拿过一本：“您教。”

    老夫人气得堵?，饭吃不下，拿过账本开始拨弄。

    楚云梨也跟着拨。

    接下来老夫人越教越是欣喜，看着楚云梨的目光像是看金子一般：“竟没想到，原来你也这么聪明。”

    楚云梨语。

    萱娘性子怯懦，老夫人未想过?把生意交给儿媳，一直想着是在外头寻一个能干的姑娘，选座孙媳把家中生意交给她。

    发现儿媳学的快，老夫人也不头痛了，用过晚膳后，又开始教。

    眼看到了深夜，楚云梨才把她哄睡。

    走到外面时，发现树下站着一个修纤瘦的人，正是周顺宇。

    “这么晚了，怎么没睡？”

    周顺宇回头：“娘，玉华走了吗？”

    楚云梨笑着颔首：“你舍不得？”

    周顺宇吐出一口气，倒没有舍不得，只是一直以?会相守一生的女子，突然就这么离开，他有些不习惯。

    还有失落，?是他身体好些，或许她就不走了。

    楚云梨看出来他的想法：“不关你的事。别多想，早些回去睡，养好身子?紧。房产你应该也听见了，你周末很高兴，以后会认真学，接手家里的生意，等你养好了病就交给你。  ”

    周顺宇并没有把最后那句话放在?上，乖巧的行礼回了房。

    他?做的就是听话，少让母亲和祖母担忧。

    翌日早上，楚云梨没有去工坊，而且留在家中跟老夫人学着算账。

    说实话，本来会算账的人，想?装作不会其实挺难的。

    好在不用装太久，一天过去，楚云梨已经学会了算账。

    老夫人精?不错：“明日一早，跟你一起去工坊。  ”

    正说话呢，门房进来禀告：“亲家老爷和亲家夫人带着少夫人来了。”

 1207、婆婆 七

    早在齐玉华回家时,  楚云梨就猜齐家人会上门。

    ?底，今?在在工坊门口，齐玉华并不是真的想归家,  而是想借此拿捏她拿捏周家。

    如果楚云梨退，那她就会更近一步。

    齐玉华和赵连海被发现之?还敢那般来往,  也是试探。

    若不然,  赵连海堂堂一个工坊的少东家，会想不白萱娘中午没离开么？齐玉华也一?,  在楚云梨发现他二人来往的纸条?，?告罪求饶,  并没主动求去。他二人所倚仗的，就是周家如今没合适接手生意的人。

    听门房禀告，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敛住，沉声道：“请他们进来。”

    与此同时,  周家大门外一家三口也在低声?话。

    齐母一脸的恨铁不成钢：“玉华，一会你了你婆婆和祖母，老实给我跪下认罪,  保证以?都再不和赵连海来往！她们不原谅你,  你就不许起来！”

    齐父眼焦灼地看着紧闭的大门,  以前女儿还是周家未过门的媳妇时,  他们家来人,  ?来也没被挡在门外过。

    听妻子的话,  附和道：“对！进门之?你就跪下,  除了认错和保证之外,  不许再胡?。留在周家，不?是对你自己好，对你两个哥哥对我们都好处,  你别那么自私……”

    齐玉华是真心不想来，这几年她在周家受人尊敬，老夫人和白萱娘对她一直挺和善，何时这?严厉过？她错在先，婆媳俩对她这么凶。就算她真能回周家，还能以前那般自在吗？

    不想归不想，她心里却明白，?回周家对她才是最好的。可来的这一路上，双亲不停的训斥，还老?她不懂事坏了齐家大好局面。

    ?小大，双亲眼中?两个哥哥，至于她，需要的时候就是乖宝，不需要的时候就是蠢和不懂事。

    当她再次听父亲提及两个哥哥，顿时就恼了：“你们眼里心里都?齐家，?哥哥，你们没替我想过？自私的是你们才对。”

    “啪”一声，齐父狠狠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齐玉华摸着被打的脸，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父亲：“你打我？”她已经好多年没挨打，尤其她婚约?，齐家上下对她都挺客气。

    “你再犯蠢，我打死你！”齐父恶狠狠伸手一指赵赵家的方向：“你以赵连海你几分真心？如果真心，就不会看你嫁入周家了！总之，我在一?，你休想离开周家。”

    齐玉华满脸是泪，心里堵?慌。恰在此时，大门?里面打开，门房伸手一引：“里面请。”

    周家还愿意让他们进门，这是好事，齐家夫妻和齐玉华心里都是一松。

    还是那句话，齐玉华满心抗拒不想回周家，但她心里清楚，留在周家她还能一展抱负，若是不留，赵连海要不要她且不知，双亲和两个哥哥都不会饶了她的。

    进了正院，齐玉华乖巧地屈膝跪下。

    楚云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齐姑娘，你既然去意已决，?不再是我周家人。咱们两家连亲戚都算不上，你没必要行此大礼。”

    齐玉华面色煞白。

    齐家夫妻对视一眼，面色都慎?起来。在他们看来，女儿确实做错了事，而周家也确实需要女儿，?要齐家让错态度好，周家自然顺着台阶就下了。

    可这话里话外，小事化了的意。

    或许，周家还想拿乔？

    齐父出声：“伯母，玉华她年轻，性子冲动，昨?她不是那个意。”

    他自然不会搭理白萱娘这个内宅妇人，这些话都是对老夫人?的。

    ?着话，还踢了一脚跪着的女儿。

    齐玉华声音艰涩：“母亲，昨?您误会了。我是事想回娘家，不是负气离开。”

    “既然不是，你找你爹娘来作何？”楚云梨淡然问。

    齐玉华：“……”

    昨天话赶话?那里，她一?“要回家”，婆婆就上马车离开。起来呢，她就一句话，可婆媳俩人确实起了争执。且当时白萱娘一直激她，她一冲动，就想让周家退步……可惜没能如愿。

    齐母笑容勉强：“玉华跟我?，她给你生了误会，不敢独自回来。非要我跟他爹一起送她。玉华年轻，很多事不懂，性子又冲动，我还是那句话，如果她做?不好，你们该骂就骂，气急了打一顿我也不?什么……咱们两家能够结亲家，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缘分，总不能因几句争执就伤了情分……”

    “情分？”楚云梨冷笑道：“压根没的东西，拿什么来伤？”

    齐母噎住。

    楚云梨看着一家三口：“玉华跑回家并不是因跟我起了争执，而且她不愿意和外头的野男人一刀两断。是，我们周家需要她。但她?先是我的儿媳，才能帮周家看着生意。她满心满眼都是别人，我们哪敢?生意交给她？真给她了，她还定要?周家帮我们拱手送人？”

    “不至于！”齐父急忙道：“她不敢的。玉华?是嘴上不饶人，其实心里柔软，也耐心。她和顺宇做了几年的未婚夫妻，感情也，她再糊涂，也不会害了顺宇……”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此事，边上一直看儿媳应对的老夫人气道：“她是和赵连海感情。昨天我才知道，她之前每??外头拿来的膳食都是赵连海送的。亏我那时候还以她是酒楼买的。你们齐家，这是?我们婆媳当傻子糊弄！”语罢，气?一拍桌子。

    齐家人心弦一颤。

    “没没，都是误会。”齐父指天发誓：“我是真心想和周家结亲家……”

    接下来，夫妻两人不听劝?，姿态放?极低。

    这边婆媳俩面色冷淡，压根不所动。

    齐玉华看在眼中，也着急起来：“祖母，我真的知道错了，您饶过我这一回。”

    几年相处，老夫人在她身上倾注了大量心血，?实话，很些舍不?。可她做的那些事，实在是……

    楚云梨淡然道：“昨天你刚跟我发誓生死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回头你就跟我吵一架，跑回娘家。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齐玉华昨天就发现了，她一直以好糊弄的婆婆其实比老夫人还要难缠。她再次发誓：“母亲，我真的知错了。你要怎?才肯信我？”

    “口??凭，立字据。”楚云梨指了指笔墨纸砚：“若是你非要留下，就写下字据。如果你再与赵连海来往，那?自请下堂，且归还周家给你的聘礼和这些年送去的年礼，还要付周家栽培你的酬劳。”

    不提酬劳，?年礼和聘礼就不是小数。齐家人收的时候挺高兴，可让他们拿出来……心不心疼且不提，而是根本拿不出！

    老夫人不满儿媳私自开口饶恕，不过，稍微一想，她也?异议。

    周家付出那么多，真就这么放过齐家，想想就亏。

    可不放过又能如何？

    齐玉华与赵连海来往，知情人不多。要是现在让齐家还东西，外人还以是周家不想要齐玉华故意给她泼脏水，显?忒不讲究。生意人要名声，做事不能太刻薄。

    可立下字据就不同了，这字据一立，等于齐玉华承认了和赵连海的感情。她再背叛……时候顺理成章将东西取回，再让齐家痛一场，谁也?不出不对来。

    若是齐玉华真能断了，对周家也好处。

    ?底，周家不缺银子，缺的是一个懂?做生意的孙媳。就算儿媳学?会……能人又不嫌多。想着这些，老夫人点了头：“立下字据，你就留下。”

    齐家夫妻求了半天，婆媳俩终于松了口，顿时大喜。

    齐母已经去磨墨，催促女儿：“快点来写。”

    齐玉华状，急忙起身去写，大概跪?太久将腿跪麻了，她起身时还摔了一跤。却顾不?疼痛，急忙起身奔桌前，很是狼狈。

    看她提笔就写，老夫人心下失望。

    字据一按，可就是实实在在的?柄。她竟然没看出来提笔就写……这?的人，真能?周家交她手中？

    齐玉华写了两笔，动作顿住：“母亲，赵少东家是生意人，又和我们是隔壁。以?我去工坊难免偶遇，这不能算我和他来往吧？”

    楚云梨摆摆手，大方道：“?要你们没暗中互送东西和互相拥抱慰籍，就不算。”

    齐玉华闻言，低头继续写。

    老夫人：“……”就这？

    看齐玉华提出疑问，她还期待了一下。

    当然了，周家婆媳是想着让齐玉华落下?柄，可她还没想这些，因她与赵连海之间的那点事已经被周家发现，写不写没甚要紧。再，齐玉华一直认，周家缺不了她，现如今捏着她的错处非要算账，也不过是想让齐家伏小做低，要她一个态度罢了。

    字据一式三份，周家拿一份，齐家双亲一份，齐玉华自己捏一张。

    老夫人瞅了一眼，摆摆手道：“行了。玉华，送你爹娘出门。我起?早，?回去补觉。”

    对齐家再没了曾经的耐心和尊?。

    齐家夫妻也不敢闹，一路上再三嘱咐：“玉华，那些年礼和聘礼我们家可拿不出来，你可不能再犯错！”

    齐玉华如愿留下，心情低落?比，随口应道：“我知道了。”

    齐母不悦：“不?是知道，你要记住。以?看赵连海的马车给我绕道走，离他越远越好！”

    “再不许收他的东西，你们俩再不许私下面。”齐父也一脸严肃地嘱咐：“你要是真被周家赶出来，我非打死你不可！”

    他语气严厉，可不是玩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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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08、婆婆 八

    送?了双亲,  齐玉华站在门口，只觉眼眶又酸又涩，好半晌才忍回了那股泪意。

    翌日早上,  三人一起去工坊。

    在工坊中，齐玉华今的威望已经隐隐约老夫人。

    比,  三人都在书房,  前来禀告的管事只看着齐玉华。

    原来是一个去砍竹子的长工踩到了刚砍的竹桩，桩子太尖,  一下子扎翻了他的脚掌。

    “让他歇着，给大夫给他治。下个月把他除名。”

    管事一惊：“那还发工钱吗？”

    齐玉华沉下脸：“你当工坊是善堂吗？”

    管事不敢多说,  缩着脖子就往?，没想请示一下老夫人。

    等到齐玉华起身去方便，楚云梨好奇问：“母亲，她管了多久了？”

    老夫人面色不好：“三个月。那候我忙着准备婚事,  就让她管了。”

    一整天，婆媳就看齐玉华发号施令，威风无比。整个工坊中所有人都听她的话,  得令之后立刻去办。

    老夫人确实把人教得好。

    午后,  三人准备用膳,  却见头又有食盒送进来。

    昨晚上齐玉华写下字据,  一大早就到了工坊,  没机会跟赵连海说清楚。

    而赵连海今日送食盒,  大概是看周家原谅了齐玉华,  以为周家退了一步。

    看到食盒,  齐玉华面色大变，急忙解释：“母亲，我没有让他送。”

    楚云梨颔首：“那我请他进来,  你跟他说清楚？”

    齐玉华闭了闭眼：“好！”

    赵连海也没想到，周家婆媳居会请他进门……大概是为了警告他一?“让他离齐玉华远一?”之类的话。

    在他看来，周家婆媳离不开齐玉华。否则，也不会一次次的原谅她。所以，进门之前，他打定主意耍无赖，就是要让周家婆媳习惯他和齐玉华来往。

    长以往，他和她之间便不需要遮遮掩掩了。

    他想得美，可一进门他就发现了不对。

    婆媳俩高居主位，齐玉华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似的站在中间。看他进来，眼神里怨愤和不舍交织，很是复杂。

    楚云梨很喜欢看这样的有情人翻脸，手中抓着一把瓜子，姿态悠闲：“说吧，我听着呢。”

    齐玉华不敢不说，只能低下头道：“赵少东家，我已经决定留在周家，和夫君这一对恩爱夫妻。以后你别纠缠我，别给我送东西，也别和我偶遇。”

    说这?话，她一脸慎重，眼中有不舍，却已经没了前天的眼泪汪汪。任谁都看得出来，她不是欲拒还迎，而是的要和他一刀两断。

    赵连海愣了一下，很快反应来：“玉华，你……我答应你。”

    他不想让她为难，答应了就是。反正也没谁要他说话算话，等这婆媳俩不在的候找她就是。

    楚云梨嗑着瓜子，出声道：“本来我跟母亲是不想要她的，可她非要留下，前后跪了大半个辰，就指天发誓会好好做周家的儿媳。我这才松口，给她一次机会。赵少东家，以后你若找她，我可不会放你。”

    赵连海就看不惯这婆媳俩需要人家又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冷笑道：“你要何不放我？”

    楚云梨磕得认：“一会儿我要是让人把你打出去，人定会疑惑我为何要动手。反正我是不想留下玉华的，不可能帮你隐瞒。到候，我周家虽面上无光，在你这对奸夫□□更会?千夫所指。”

    赵连海：“……”

    他咬牙切齿：“你威胁我？”

    楚云梨微笑着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的秒懂，吩咐道：“来人，将赵连海这个混账给我打出去。”

    话音刚落，四五个人拎着棍棒进了门。

    看那架势，是的要打人。赵连海顿急了，于他身份来说，?人撵出去也太丢脸了，当即抬步就?，落荒而逃。

    总之，只要他跑得足够快。就是他自己离开，而不是?撵出去的。

    “跑得倒是挺快。”楚云梨一脸遗憾。

    齐玉华心下惊惧难言。

    到了这一刻，她才彻底看清楚，周家婆媳不是故作姿态，好像的是想撵她?。

    为她是想打人，也是想把她和赵连海之间的二三事告知人。

    她忽就想起自己昨天立下的字据……顿面色煞白。

    周家这么敢？

    她不需要人看着生意吗？

    齐玉华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住。

    楚云梨见了，笑吟吟道：“玉华，你可要乖一?。有夫之妇人苟且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男人还好，最多就是风流嘛。而你……会?所有人唾骂！”

    齐玉华身子一软，跌回椅子上，脑中一片空白，好半晌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老夫人见她怕了，颇为满意。起身道：“萱娘，我去头转转。”

    主要是带儿媳熟悉工坊，让她弄清楚成本和人力。

    楚云梨“学”得很快，一个辰去，老夫人笑得见牙不见眼，看着儿媳就像是看着一座金山。

    “早知，我就不费那劲了。教出一个白眼狼，差点气死人！”

    和齐玉华相比，当是为周家生养了唯一子嗣的白萱娘更让她信任。

    婆媳俩回去后，齐玉华伏在桌案前，正算得认，看到二人进来，立刻起身行礼，又把账本交给老夫人目  。和原先的随意比起来，规矩了许多。

    齐玉华也是想要表现好?，重新捡回和老夫人的祖孙情分。

    老夫人没心思搭理她，看了账本后，道：“以后你去哪儿，你娘都会陪着。”

    落在齐玉华眼中，就是周家还不信任她，特意让白萱娘盯着。

    她点头道：“是。”

    从那天起，楚云梨整日跟着齐玉华早出晚归，不几日，就将工坊上下摸透，暗中开始琢磨新的工序。

    齐玉华这?日子，不敢有丝毫懈怠，也不敢去见赵连海。

    而赵连海经常在工坊远远地看她，每当这个候，齐玉华就很紧张，生怕他跑来。紧张里又难受无比。

    在这期间，楚云梨特意跑了一趟府城，去了十来家医馆，让各医馆给周顺宇都配了药。

    而她在回来的马车中，将这?药重新配，特意挑了一份熬给周顺宇喝。

    不半个月，周顺宇的脸色就红润起来，他自己感觉尤为显，浑身轻松，精神也好。以前?几步路就喘，现在他还能小跑了。

    周顺宇的病只是小身子虚弱，后来喝了太多的药，有?药?相冲，这才让他身子越来越虚。楚云梨花了大价钱，从府城那边请了一个武师傅教他练武强身。

    老夫人见儿媳抓来的药有效，对于儿媳请武师傅这事不太乐意。不，孙子喜欢，她便也懒得管。

    后，她就看到孙子身子越来越好，一个多月去，竟和常人无异。

    老夫人欢喜之余，又起了想要子嗣的心思。

    现今周顺宇的妻子是齐玉华，可就凭她做的那?事，老夫人对她已不喜。有，现在看她是乖巧了，谁知以后她会不会故态复萌？

    她不信任齐玉华，不想让周家的血脉从齐玉华腹中出来。

    于是，老夫人便琢磨着给周顺宇纳妾。

    这一日，一家人正用晚膳，楚云梨还在琢磨造纸工序呢，就听老夫人说了要纳妾的事。

    屋中立刻安静下来。

    齐玉华满脸惊诧：“祖母，您以前说不给夫君纳妾。”

    “那是以前。”老夫人侧头看她：“我不是问你，你就算不答应，也给我憋着！”

    齐玉华眼圈渐渐红了：“祖母，我是夫君的妻子。”

    老夫人毫不客气训斥：“你还知道啊！那你还和人苟且？”

    “苟且”二字实在太难听，齐玉华反驳：“我没有！”

    对上婆媳俩不信的目光，她崩溃解释道：“我都是发乎情，止乎礼。没有你以为的那么不堪。”

    楚云梨冷哼一声：“若你滚到床上去了。我周家也不会要你。”

    齐玉华心里一松。

    她一直想解释，却始终没找到机会。只要周家知道她清白，她就还有以后。

    下意识地，她转头去看周顺宇神情。

    周顺宇正在喝汤，仿佛事他无关。

    齐玉华心情低落下来，以前周顺宇对她很上心，从没这样冷漠。

    唾手可得的东西，忽就远在天边，她很有?不习惯。

    楚云梨放下碗：“对了，赵连海定亲了。”

    齐玉华手指一颤，手中筷子滑落。她勉强镇定：“是谁家的姑娘？”

    “反正不是你！”老夫人冷哼：“赵连海野心勃勃，岂会愿意娶普通人家的姑娘？我听说是知府大人的三女儿……”

    齐玉华?斥，急忙低下头。她早就知道今日，可正听到，还是觉得心痛难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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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09、婆婆 九

    白濠镇的造纸工坊,  在每年的十月都会有一场商会，集结各家当家人，主要是商议朝中的贡纸。

    整个皇宫和朝中每年要用的纸不少,  落到谁家都备不齐，从很多年前起,  凡是朝中需要的纸,  都是让各家工坊凑出，由专人核查纸张的数量和质量,  再送往京城。

    于工坊来说，这是笔大生意。有那不会做生意的工坊,  只这一笔，又要占全年的一半。

    近三年的商会，都是由老夫人带着齐玉华去的，而今年,  老夫人本来打算带着楚云梨，却在商会的头一日晚上闹了肚子，跑了一晚的恭房,  拉得浑身脱力,  整个人憔悴疲累不堪,  根本起不来身。

    楚云梨将人扶了躺好：“母亲,  您别起了,  我去吧！”

    边上周顺宇满脸担忧,  又自责道：“若我身子能好些,  祖母也不会病成这样还担忧家中的生意。”

    “你好好的,  别让我们操心，就已经是孝顺了。”楚云梨一身紫色衣衫，颇为庄重：“  你留在家里照顾好祖母。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麦芽糖。”

    饶是周顺宇满心担忧,  听到母亲这哄孩子的语气，也忍不住笑了下：“好。”

    老夫人不能去，于是，本来被勒令留在家中的齐玉华得以同行。

    实在是白萱娘从未去?，连那酒楼的大门往哪开都不知，得有个熟人带着。

    这些日子，老夫人看到儿媳一步步蜕变，对于儿媳的精明倒是不担忧，只嘱咐道：“快去快回，路上别耽搁。”她看了一眼齐玉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齐玉华发现自己不能去府城时，低落了两日。此时得知能同行，雀跃地回去换了衣衫。

    当然了，在婆媳面前，她没表现得那么明显，临走之前，担忧地嘱咐老夫人好好养病。

    可惜老夫人本就不喜她，加上生病疲累不堪，眼神的没给一个。

    上了马车后，齐玉华低着头，?是乖巧，好像还挺失落。

    楚云梨瞅她一眼，无意与她多说。只道：“本来我想嘱咐你，让你离赵连海远一些。但又觉着你应该心里有数。”

    齐玉华没抬头：“母亲，我跟祖母学做了四年生意，知道怎么选择对我最好。字据已立，我清楚自己的处境，不会乱来的。”

    进城后，道路平坦许多，马车也不再颠簸变得平稳起来。?快就到了商会?在的酒楼。

    下马车时，楚云梨余光瞥见一架熟悉深蓝色马车在自己身后停下，笑道：“赵少东家着该不会是不宜护送我们吧？”

    齐玉华心弦一颤：“母亲多虑了，应该只是巧合而已。”

    话音刚落，旁边走?来一对父子，看到齐玉华后，拱手笑道：“去年周老夫人就笑言，兴许今年会让齐姑娘自己来，没想到一语成谶。”

    齐玉华脸上带上客气的笑容：“祖母本打算前来，可惜身子不适未能成行。明年定会出席。”

    那父子俩听到她的称呼，恍然大悟，笑着道：“是我失言，如今该换你周少夫人才对。”

    这父子俩一看就是豁达的人，嗓门挺大。

    察觉到身后的目光，齐玉华只觉得每一刻都是煎熬。

    楚云梨清咳一声。

    齐玉华了然，扶住她的胳膊，对那两人道：“这是我婆婆。今儿特意跟着我来见识一二。”

    “这商会越来越不像话，什么人都能进了。”身后传来赵连海讥讽的声音，满是不屑。

    这话明显就是对着婆媳俩。当着人，齐玉华很能认清自己的身份，她是周家的少夫人，得护着婆婆，转身怒道：“你说谁呢？”

    两人许久不见，赵连海眼神中温柔如水，虽未说话，眼神已然表明了他的思念。

    齐玉华心里又酸又涩，不敢看他的眼，垂眸看向他胸口。

    赵连海心思到了别处，嘴上却不饶人：“周夫人从未做?生意，无知妇孺而已。到了这儿，也是白占地方。”

    齐玉华眼圈酸涩，道：“你别太?分！我母亲最近跟着学了几个月，并不是无知妇孺。”

    赵连海扬眉，眼神打量她浑身上下：“?分了又如何？”一语双关，更像是调戏。

    在他那样的目光下，齐玉华羞红了脸，心里却更觉苦涩。

    两人借着吵架之名在这叙旧，楚云梨已经率先往酒楼中走去：“再不跟上，你也不用进来了。”

    齐玉华：“……”

    被赵连海那么一看，她本就心虚，不敢多留，急忙跟上。

    这一路上，许多人都会和齐玉华打招呼。

    看得出来，他们都已经认定齐玉华是下一任的周家当家人，和她交谈，并无面对女子时的随意，而是将她当成了和他们一样地位的人平相待。

    在老夫人之前，商会中还从未有?女子。

    也不知道老夫人这些年费了多少心力，才让这些人将她平相待。齐玉华年纪轻轻就被他们视为同地位，大部分是占了老夫人的便宜。

    大堂中，已经坐了一半的人。齐玉华带着楚云梨在写有周家工坊的位置坐下后，一边喝茶，一边和周围的人闲谈。

    看得出来，来过几次的她在大堂中，算得上如鱼得水。

    楚云梨第一次来，而齐玉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经常忘记介绍她身份，她提醒一回，齐玉华就想起一回。和旁边的人闲聊着，将她抛到一边。

    和一位五十岁的中年男子寒暄?后，齐玉华终于得空扭回身来，歉然道：“母亲，对不住，我和他们一聊起来就忘了您。”

    大概是真的觉得抱歉，她解释道：“方才那位是唐家工坊的东家身边的管事，就是三大工坊之首的那个唐家，听说他们将南面几大府城的生意全部囊括。光造纸的工人就有千人，就这忙不?来，今年还从何家陈家还有赵家中买了许多才勉强够，最近在赶工……若是周家能一杯羹，也受用不尽……母亲，管事约我们叙旧，我已经答应了。”

    楚云梨似笑非笑：“那管不会约了何家、陈家和……赵家吧？”

    说到“赵家”时，她语气加重。

    齐玉华低下头，就飞快抬起，义正言辞道：“母亲，我答应他的邀约，并无一点私心，纯粹是为周家着想。”她又强调：“母亲，以前我难自禁，确实有错。但谁都有年轻不懂的时候，如今我已然斩断情丝，安心呆在周家，你若还再三怀疑……我会寒心的。”

    楚云梨冷笑：“寒心了之后呢？你想离开吗？”她伸一引：“你走啊，现在就走，我保证不拦你！”

    齐玉华本以为让白萱娘见识了自己的八面玲珑和在商会中的地位后，会对自己有?改观。没想到她是这般轻描淡写。

    上一次也是这样，那时候齐玉华不信邪，认为周家离不开她，跑回娘家等人来接。结果差点没能回去。

    有了上次的教训，她哪敢离开？

    齐玉华压低声音：“母亲，这么多人面前吵架，惹人笑话。祖母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楚云梨不以为然：“是你威胁我，可不是我要吵的。”

    闻言，齐玉华只觉得憋屈无比。

    她和周家定亲几年，最近才知道何为度日如年。

    尤其老太太琢磨着为周顺宇纳妾！在她和周顺宇未圆房的时候纳妾，这是明摆着不想让她生孩子！但凡有一点办法，她都不想干了。

    两人争执间，大堂中坐满了人。而楼上下来三个人，其中一人还着官袍。

    看到他们，本来乱哄哄的大堂安静了下来。

    官员是知府廖大人，边上一位是众人推举出了把控纸张质量的于老爷，另一位就是这一回朝中负责采买的田大人了。

    此时的田大人两颊微红，眼睛眯着，似乎半睡半醒。?明显，在下来之前，他应该喝了不少酒。

    这酒喝好了，这人也不会插众工坊如何分配了。

    于老爷清咳一声：“诸位前来，都是为了今年的份额。我们方才已经商量过，与往年一样。”他对着京城的方向拱手：“皇恩浩荡，体恤咱们造纸辛苦，今年的价钱比往年高一成。”

    这些年也不是每次都涨价，众人来之前可没想到还有这般意外之喜，顿时大堂中众人满脸血色，议论纷纷。

    恰在此时，于老爷又咳一声，吸引了众人的视线后才道：“份额与往年一样，只是这其中有一些工坊造出的纸奇差，咱们不能辜负了皇上的信任，得把他们摘出来。”

    众人一静，面面相觑。

    说实话，白濠镇造纸这么多年，各家工坊中的纸都差不多，只要用心挑出次一的，于老爷那边把控严些，就不会有差的混进去。

    ?明显，这一回有工坊被针对了。

    楚云梨听到这话，立刻转而看向不远处的赵连海。

    只见赵连海端着茶杯一敬，笑得意味深长。

    欠揍！

    楚云梨握了握拳头，收回视线。

    离楚云梨最近的齐玉华自然注意到了婆婆的动作，待看到赵连海那样的笑容时，心里一惊。想到他这应该是为她出头，又甜蜜起来。

    上面的于老爷已经道：“比如周家，就俩女人主事，听说工坊中的工人已经有一半闲在家中。造出的纸卖不掉，肯定是纸张有?不妥。?以，我提议，剔除周家。”

    一片安静里，只有方才最先在门口看到的父子俩中的父亲站起身：“生意一道，不好这么简单粗暴下定论。周家算是造纸最早的，技艺纯熟，纸也不错，哪儿会……”

    于老爷抬手止住他的话，肃然道：“也只有造不好纸的人才会与周家同流合污。我提议，孙家的工坊也剔除在外。他们两家的份额，由大家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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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10、婆婆 十

    有孙家一?口就被剔除在前,  想要帮忙求情的人立刻把口中的话咽了回去。

    不能给朝廷供纸，?就代表工坊中纸张不好，至少比这些供纸的工坊造出来的纸差。

    同等价钱下,  外面的商户肯定不会再买他俩家的纸。

    纸张卖不掉，工坊?就完了。

    事关家中生意,  万一被针对,  可就要毁了祖宗留下来的基业。这可不是义气的时候。

    再说，剔除了两家,  各家本来的份额又会多些，傻子才会?到手的利益让出去。

    孙老爷站在大堂中,  面色乍青乍白：“于老爷，您怎能如此？”

    于老爷一本正经：“大家认为我公正，将我选了出来。我说的这些话，?是大家伙儿的意思。”看向底下众人,  见没人反驳，颇为满意：“孙老爷，这是给朝廷供纸,  不是怜香惜玉的时候。你们两家已然被剔除,  没有留在这儿的资格,  还请赶紧出去。”

    孙老爷气得脸涨红,  想要理论一二。可知府大人和田大人在此,  不敢闹,  以前就有人在商会上闹事被入罪。

    孙家被剔出来已经很惨,  可不想坐牢。当即捂住想要的儿子的嘴,  将人拖了出去。

    们一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婆媳俩身上。齐玉华很是难堪，伸手拉楚云梨：“母亲,  我们走吧！”

    自己走还好看些，若是被人撵，?太丢脸了。

    赵连海出声：“大家谅解一二，周夫人第一回来，不懂规矩。?不知道这被剔除的后果。”站起身：“周夫人，于老爷的意思是，从今往后，周家没有给朝廷供纸的资格。跟我一句劝，你回去之后，关了工坊，找点别的出路要紧，否则，小心养不起你家里的病秧子……”

    楚云梨抬手就将一个茶杯丢了过去：“嘴臭！”

    她不过随手一扔，却刚好打到赵连海的嘴。

    离得不远，可茶杯瓷实，赵连海的嘴里很快就冒出了血。

    察觉到口中咸腥，唇边似有口水流出，下意识伸手一抹，抹出满手鲜红，顿时大惊失色：“故意扰乱商会，可入罪！”转而看向台上两位大人：“廖大人，无知妇孺大闹商会，还请您秉公办理。”

    廖大人板着脸，吩咐道：“来人！”

    楚云梨站起身：“我有话说。”

    她没出声，而是走到了台上。一边走，一边解下腰间的荷包。

    廖大人皱眉，于老爷已经怒斥：“周夫人，这不是我一个人要剔除你，你要做何？外头有许多官兵，廖大人?在此，你做事要想好后果！”

    楚云梨站在台前，解下荷包，掏出里面雪白的一张纸。

    众人隔得远，还以为她掏的是娟帕，?只有蚕丝织出的料子才有这样的白。而离得近的唐家主，在看到那白的一瞬间，不敢相信的揉了揉自己的眼，脑中一片空白，脚已经下意识上前伸手去拿。

    楚云梨手一让，抬手一撕，撕出一只角递给唐家主，剩下的往台上递去。

    纸张碎裂的声音传来，近的几张桌子上的人面露诧异。半睡半醒的田大人其实一直注意着堂中的动静，此时早已不睡了，看到楚云梨撕纸又递来，已经飞快上前接过。

    果是娟帕，可没这么容易撕！

    手中纸张厚，白得雪花一般。田大人生平未见过，伸手抚摸着，满眼都是惊喜，期待地看向楚云梨：“这种纸容易出吗？你还有多少？”

    楚云梨叹一声：“田大人是帮朝中采买，可方才我们周家已经被于老爷剔出，这一回供纸的工坊中没有我们，对了，刚才于老爷还赶我出门来着。”她拱手对众人一礼，道：“对不住，我这就离?。决不再打扰你们。”

    语罢，抬步就往外走。

    于老爷呆住，离田大人不远，自然看清楚了手中的纸。

    廖大人面色难看了一瞬，很快恢复。

    田大人翻来覆去的看手中的纸，动作轻柔，像是抚摸着宝贝一般，见她要走，急忙大喊：“?她拦住。”

    赵连海站得远，此时他正忙着处理口中的伤。不知道楚云梨拿了什么东西递到台上，前排几人好像都挺惊讶，可那又如何，周白氏扰乱商会是真，都把打出了血，想要就这么离开，简直白日做梦。?出声：“对，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下一瞬，只见田大人不顾身份奔下了台，追了过去：“周夫人且慢！”

    前排的唐大人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中的纸，想要找出造纸工序的不同。边上的刘家主?是识货的，趁不备，一?抢了过来。

    另一边的钱家主也上前来抢，前面几人围成一团，看得认真。

    后面大唐中的众人也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纸让田大人变了脸色，纷纷围了上去。一时间，商会乱成一团。

    赵连海站在其中，傻了眼。

    正呆怔间，察觉到台上未来岳父凌厉的目光，顿时心一凛，眼看周围乱糟糟没人注意他，挤开人群到了台前，压低声音问：“廖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妥？”

    容貌俊秀，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廖大人以前?挺喜欢看的容貌，偶尔还会想着以后有个长的好看的外孙子。可此时的赵连海下巴上全是鲜血，口中含有鲜血流出，哪儿还有曾经俊秀的模样？

    “刚才周夫人拿出来的纸厚且白，在此之前从未有过。朝中这一回定然会选们！”廖大人越说越心烦：“你做这些事之前，就没打听过周家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门婚事不合适。从今往后，我跟你没关系。”

    赵连海愣住，不就是想把周家剔除在外，与他婚事有何关系？怎么婚事就不成了？

    田大人追着楚云梨出了门，非要请她喝茶。

    楚云梨看着脸上不自然的红晕：“等大人酒醒之后，周家工坊恭候您大驾。”

    田大人有些心虚，干笑两声：“喝酒之前，我不知道今日会发这些事。以前?这样……我喝了酒，你们也安心不是？”

    齐玉华有些懵，跟着楚云梨上了马车，好半晌才回：“母亲，方才你拿的是纸吗？”

    虽是疑问，她却已经肯定了。

    那不只是纸，还是比所有工坊都要好的纸，否则，田大人也不会那般殷切。

    “为何我不知道工坊中出了别的纸？”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当你是谁？”

    齐玉华哑然，不甘心道：“母亲，我已经对天发誓，以后会留在周家，为何你还不信任我？”

    “就凭你今日借着帮我讨公道，看似吵架，则。”楚云梨闭上眼睛：“玉华，你可别让我失望。”

    早点跟赵连海勾搭，然后滚蛋。周家?好去问齐家要回送出的年礼和聘礼，还有栽培她一场的酬劳。

    齐玉华愈发心虚，嘴上却道：“母亲，您怎能这样看我？”

    楚云梨不再搭理她。

    回到周家后，老夫人喝过药养了大半天已经好了许多，得知他们回来，亲自迎出门，面色虽还憔悴，眼神却灼灼有：“何？”

    楚云梨一笑：“挺好。不出三日，田大人会亲自上门。”

    闻言，老夫人大喜：“萱娘，之前我那些年都瞎了眼。否则，若是找早带你进工坊，我们周家早就……”

    “母亲，过去的事别再说了，重要的是以后。”楚云梨笑着道：“从今日起，工坊中所有的东西都换过。”她看向齐玉华：“而你，从今往后，不能再进去。”

    齐玉华本来还安慰自己，等到周家造出了好的纸，她的身份?水涨船高。没想到就听到了这个噩耗：“母亲，你还不信我吗？”

    “不信！”楚云梨不耐烦。

    齐玉华：“……”

    她看向老夫人：“祖母，你应该信我啊！我不会做对不起周家的事……”

    老夫人摆摆手：“吵。来人，带少夫人下去，”

    齐玉华不甘心，但又怕留下来更惹人烦，只能跟着下人离?。

    看着她走远，楚云梨笑意盈盈：“母亲，咱们打个赌，你说赵连海多久来找她？”

    老夫人轻哼一声：“明日吧！”

    楚云梨摇摇手指：“我说今日。要是我赢了，你要请我吃点心。”

    “好。一言为定！”老夫人心情愉悦无比。

    齐玉华不知道，婆媳两打赌的事，回去之后连沐浴都在想着何能在得婆心俩的欢心。

    正想着呢，就有个小丫头凑了过来。

    沐浴之时，除了贴身丫鬟，没有人能到跟前，齐玉华满脸不悦，斥责道：“谁让你进来的？”

    小丫头将手中的纸张一递，飞快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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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11、婆婆 十一

    夕阳西下,  街上行人匆匆赶着回家。

    齐玉华一身丫鬟扮，捏着手中的纸，拒绝伙计带路,  自己上了楼后忐忑地敲开了包间的门。

    下一瞬，门应声而,  门后出现了熟悉的容颜。

    赵连海看到她,  有些意外：“你怎么做这副打扮？”

    齐玉华飞快进了门又顺手把门关上，松了一口气,  走到窗边戒备地看着底下街上的人流：“我不能让母亲和祖母发现我已偷跑出来和你见面！”

    赵连海将拉离窗户旁：“别站得太近。”

    二楼不高，若是底下有人抬头,  这看得见窗边的情形的。

    齐玉华心下一惊，连退了两步，站到了屋中间才安心，递出纸条问：“什么样的急事？”

    赵连海伸手接过：“玉华,  这个世上我最爱的女人是你。我做梦都想和你相守一生，可人活在世上，总有这样那样的不得已……”

    听着这些,  齐玉华嘴角容发苦：“赶紧说正事吧,  我得赶回去。”

    赵连海握住她的手,  眼神殷切：“玉华,  今日周夫人拿的那张纸你知道工序吗？是不是在纸浆中要加特别的东西？”

    “我不知道。”提及此事,  齐玉华难免就想到自己这段日子在周家待遇上的落差。心里愈发苦涩：“从头到尾,  母亲都瞒着我。”

    赵连海皱起了眉：“周夫人？”

    齐玉华这才想起,  赵连海还不知道白萱娘学做生意的事,  叹息道：“从那次在工坊门口我回娘家后，祖母就开始手把手教母亲做生意。那白纸就是母亲造出的，今日之前,  我都不知道周家有这样的纸。”

    闻言，赵连海有些失望，却也只是一瞬，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玉华，咱们俩能不能相守一生，全在你一念之间！”

    齐玉华豁然抬头，对上的眼后，电光火石间，忽然明白了什么：“可她们不再信任我，我连那纸在哪儿造出的都不知道……”

    赵连海弯腰吻上她的眉眼：“玉华，你是离那纸最近的人。等你拿到了那纸的秘方，我不需靠着岳家，也能将赵家发扬光大。到时候，我就能娶你了。难道你不想和我相守吗？”

    齐玉华当然想，可周家婆媳明显防着她，她如何能拿得到秘方？

    “你若是找不到，就去工坊中找老手艺人。”赵连海帮她出主意：“你管了工坊许久，积威甚重。威逼利诱之下，想要拿到方子不难。玉华，我想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你过门。到时候，没人能阻止我们在一起！”

    齐玉华听着的描述，眼神憧憬。可她心里不安，试探着道：“可万一我还没拿到秘方就被祖母发现怎么办？”

    赵连海弯腰吻住她的唇，低声安慰：“不怕，有我呢。”

    乍然被吻住，齐玉华呆愣了一瞬，不过，这也不是第一回。她有些怀念地回吻了回去。

    二人正情浓间，门被踹开。

    交颈鸳鸯被吓得急忙分，侧头看去，门口站着一大群人，最前面的正是婆媳俩。

    齐玉华惊得退两步，急忙去拉拢被扯开的领口。

    赵连海也愣了下，反应过来后，将齐玉华挡在了身后。

    楚云梨拍了拍手，赞道：“果然感情是疗伤的好药。我记得白日你赵少东家的嘴才受了伤……”她一脸好奇：“啃起来不痛吗？”

    赵连海：“……你不脸！”

    听到这话，楚云梨一脸惊奇，看向门口众人：“大家伙来评评理，到底是谁不脸？”

    门口围了许多人，齐玉华恨不能挖个洞钻进去躲起来。

    屋中两人情难自禁，唇瓣红肿，就算没看见两人抱在一起的人，也不难想象方才二人关在房中做的事。

    这样的情形下，无论说什么都不能洗清两人的清白。?夫人掏出了当初的那张纸：“家门不幸。不瞒众人，早前我已经发现了玉华于赵连海之间的事，她承认对其动心，与其两情相悦。只是再三保证与他发乎情止乎礼，从未越距。又磕头认错求饶，说以后再不与他来往。”

    有识字的人已经接过那张字据开始传阅，?夫人继续道：“周家再不济，也不至于娶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我这几年尽心教导齐玉华，大家应该都有所耳闻。我舍不得几年的心血，加上谁都有犯错的时候，见她认错态度诚恳，还以为她真知错。这才让她写下字据原谅了她！可我没想到，她还是辜负了我这番心意。”

    门口众人将那字据传阅过一遍，不识字的多站一?儿也听明白了前因后果。看向屋中二人的目光，都满是鄙视和厌恶。

    这样的目光下，齐玉华如坐针毡。真想落荒而逃，可门口全都是人，除非她不命直接从二楼跳下……她不敢！

    楚云梨叹息一声，伸手扶住难受不已的?夫人：“事已至此，周家自认倒霉。大家都散了吧。”

    围着人看热闹本就不合适。加上主人都开口撵人，众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楚云梨看着屋中两人：“齐玉华，早上我才警告你。没想到你还真没让我失望，这么快就准备滚了。”对上齐玉华煞白的脸和惊惧的眼，她扬了扬手中的字据：“白纸黑字写就，你亲自画押的东西，我可没有逼你。回去之后，三日之内将东西备好。否则，我?去衙门告你。”

    语罢，扶着?夫人转身下楼。

    齐玉华想到回娘家之后会面对的责备，吓得奔到门口：“母亲，我错了！祖母，我错了……”

    这一回，婆媳俩都再没有回头。

    齐玉华心里也清楚，周家之前愿意原谅，是因为她和赵连海之间的事做得隐蔽，而如今众目睽睽之下她和赵连海深情相拥……这样的事，就是普通百姓都接受不了，更何况周家这样富裕了百年的人家。

    周家，再不?接纳她了。

    齐玉华扶着门框，吓得面如土色，周身颤抖如筛糠。

    赵连海皱着眉，心里烦躁不已。丢脸是小，关键是拿不到周家的秘方，今日他又和周家的儿媳在此做这样的事……周家的白纸秘方就算愿意拿出来，也不?给。

    心情烦躁：“你来的时候，为何不注意身后？”

    一口，竟然是责备。

    齐玉华心里惊惧难言，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脑中一片空白，根本听不清的问话，只喃喃问：“连海，我该怎么办？爹娘?死我的……”

    见她听不进去，赵连海也懒得斥责，心下思量着对策，上前关上门，将人拥入怀中：“玉华！你听我说。”

    语气?重，几乎是大喝，齐玉华被吼回了神，满脸惶然的看着：“连海，我回不了周家，也不敢齐家，我能去哪儿？”

    这人越是害怕，越是想要寻求出路。方才齐玉华吓得浑身颤抖，脑子却没闲着。如今最紧的是别回齐家，躲进一个齐家不敢得罪的人家，她就能安然无恙！

    赵连海满心想的都是白纸秘方，一脸严肃的嘱咐：“你去找周家认错，想法子回去，拿到秘方再找我，如此，我们才有以后！”

    齐玉华慌忙摇头：“她们不?原谅我了。”她眼泪直流，泣不成声道：“那张纸……那张纸你看见了吗？是我写下的，再发现我和你亲近，们就回聘礼和栽陪我四年的酬劳！连海，我拿什么给？齐家拿什么给？我爹娘?死我的！”

    越说越害怕，她有些语无伦次。

    赵连海皱着眉，掐了她一把：“玉华！你别慌！周家需你，她们舍不得放你走的。如今有了白纸，周家更需能人……你回去好好求饶，她们?原谅你！”

    “母亲会算账……呜呜呜……”齐玉华也想要周家非她不可，可那是白日做梦。

    两人争执间，得到消息的齐家人气急败坏赶来。

    不只是齐家夫妻，还有齐玉华两个哥哥和嫂子都到了。看到她哭得凄惨，不止没有怜惜，齐母一把揪起她的头发，狠狠一巴掌在她脸上：“你还有脸哭！”

    齐玉华看到家人，吓得双腿发软，根本跑不动。硬生生挨了一巴掌，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她捂着脸，哭着求饶：“娘，我错了。”

    齐父恼怒不已，手中的粗绳狠狠甩出，大吼道：“?子怎么跟你说的？你娘的答应的好好的，为何出尔反尔？这男人给你灌了什么汤？”

    每问一句，手中的绳子就甩一次，盛怒之下，绳子都被甩出了呜呜的风声。落在齐玉华身上，瞬间皮开肉绽。

    齐玉华惨叫着躲，却根本躲不。

    赵连海反应过来，急忙上前去拦，手还没挨着绳子，身上也挨了一下。

    这一下挨的仿佛半边身子的血肉都被深深剜去，痛得惨叫一声，蹲在了地上。

    齐玉华挨了好几下后，已经躲不动。趴在地上又挨了两下。

    眼看再下去就出人命，齐母急忙去拉：“别打了。”

    齐父怒火冲天：“我死这个孽障。生她来就是讨债的，早知道她如此不知廉耻与男人厮混，当初生下来就该把她溺死！”

    盛怒之中，齐父口不择言，无论多恶毒的话都骂得出来。

    底下大堂的人不止没离开，还越聚越多。

    齐家兄弟觉得丢脸，争先恐后将父亲拉住：“爹，别打了，有事我们回去再说。”

    齐父甩开两个儿子，手指着地上正在颤抖着手看伤的赵连海：“你勾引我女儿，害她被周家赶出来，我这女儿给你。但是，周家问我们讨回的银子得你出，否则，我跟你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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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12、婆婆 十二

    赵连海确想要周家的白纸秘方。

    最简单的法子就是让齐玉华回到周家,  找机会拿到方子。

    可是齐父一来就把人打得半死，事情闹得这么大，周家大抵不会接纳她了。事已至此,  赵连海倒也不排斥将她接回府。

    但是，赔偿周家……他皱眉问：“周家要多少？”

    齐父抖开手中的字据,  道：“四年多的年礼还聘礼是三百两,  加酬劳……两千两？”瞪大了眼：“教了些什么东西就要两千两？她怎么不去抢？”

    齐家两兄弟闻言，也面色难看,  齐大嫂更是道：“之前小姑子乖巧懂事，被周家养了几年,  竟然变得水性杨花嫁人了还与人苟且。我们也可以告周家教坏了我们齐家女儿！”

    这就是耍无赖了。

    任谁都看得出来，周家是想找一个能干的孙媳，老夫人才撑着一把老骨头挑出人来尽心教养，并且,  还在四年后把人娶进了门。

    这样的情形下，周家疯了才把人往坏了教！

    可如今大笔赔偿银子摆在面前，齐家拿不出,  眼瞅着赵连海大抵也不会拿,  们也只能耍无赖了。

    齐父却知道周家的难缠,  且面前的赵连海对们家是理亏的,  相比之下,  还是纠缠面前的人更容易在此事中脱身。

    恶狠狠道：“赵少东家,  你若是不给这笔银子,  我会去衙门告你。告你图谋不轨,  故意勾引我女儿想要偷拿周家的方子。”

    这是事。

    赵连海霍然抬头：“齐伯父，我确实和玉华两情相悦，但我跟她来往毫无私心。我也愿意为她花银子,  但两千多两……不可能！”

    “凭什么不能？”齐母帮腔：“玉华学的那些东西都在她脑中，你娶了她，周家家老夫人教的那些自然就归了你们赵家。至于聘礼，你要和玉华在一起，难道不该帮她还了之前的亲事吗？”

    齐家妯娌两人也七嘴八舌地搭腔，兄弟俩也没闲着。

    总之一句话，这银子非要赵连海出了不可。

    赵连海挨了一下，本就疼痛。耳边又像是有无数只马蜂在嗡嗡嗡，心里烦躁不已：“教什么东西值两千两？你们让周家给骗了。”

    齐家何尝不知？

    只是这白纸黑字，当初们默认了的。

    那时候，齐父自觉教乖了女儿，哪会想到她居然这样胆大，还要和赵连海来往？

    越想越气，对着地上已经昏睡死了的齐玉华又是一绳子甩过去。

    齐玉华惨叫，痛醒了过来。

    底下大堂中的人越聚越多，那好奇的已经堵到了门口。

    赵连海好歹是少东家，从记事起一直得人尊敬，何时这样丢脸过？

    眼看齐家仿佛不知道周围那些讥嘲的目光一般还要闹，只得道：“齐伯父，咱们事坐下来商量。这儿不合适！”

    见状，齐大哥眼睛一亮：“你怕丢脸吗？怕就对了，赶紧让人把银票送来，我们立刻就让你走。”

    赵连海：“……”

    若愿意给银票，不用纠缠这么半天了。

    两千多两银子，赵家足足年的盈利，怎么可能就这样给出去？

    就是他答应，家里的父亲和那些不老的弟弟也不会答应的。

    “赶紧拿！”齐二哥催促：“你以为我们不怕丢脸吗？大家都一样，你给了银子，我们也就不用被人看笑话了。”

    赵连海捂着伤处：“这么多银子，我拿不出来，我得回去禀过父亲。”

    齐父捏着手中的字据，忽然福至心灵：“那就写借据。写完了，我们放你走。”

    赵连海是生意人，借据这玩意儿，当然不会随便写，皱眉道：“伯父，咱们事坐下来商量。这么着急，办不好事的！”为了稳住面前的齐家人，肃然道：“我是真心爱慕玉华，会照顾她一生。以后我们都是一家人！外面那么多人看笑话……伯父，家丑不可外扬。”

    齐父不吃这套，挥挥手道：“我不怕丢脸。”

    开玩笑，这可是两千多两债务。若真落到齐家人头上，四五代人都还不清。

    和让后世子孙背一大堆债比起来，丢脸算什么？

    赵连海怕啊！

    但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现如今白纸秘方他拿不到，自然不可能娶齐玉华。得另娶高门之女。

    也就是说，齐玉华最多是个良妾。

    纳妾都花两千两，那娶妻又该花多少？

    赵家可不止他一个公子，底下的兄弟们虎视眈眈，巴不得犯错好取而代之。赵连海再蠢，也不可能拿这么多银子给齐家。

    事情僵持住了，眼看围观中人越来越多。照家人终于赶到。

    赵家是富商，不过花了几个子儿，就打听到了今日之事的前因后果。

    赵父反板着脸从人群中出来，狠踹了一脚儿子：“蠢货！让人算计了都不知道，跟我回家。”

    赵连海本就做错了事，心里发虚，挨了一下也不敢吭声。听到父亲要带自己走，当下愈发乖巧，低着个头就要往外走。

    齐家人不肯，拦在了门口。齐父振振有词：“赵老爷，我家被你儿子害得这么惨，你们想这么走，门都没！”

    赵老爷眼神示意让人将赵连海拖走，冷笑着伸手一指地上蜷缩成一团的齐玉华：“当初周老夫人挑中她，是因为她聪慧！”

    看向众人：“大家伙儿说，能被周老夫人挑中接手家中生意的女子，会是自毁前程的人吗？依我看，这就是齐家人的算计。那边吊着周家，这边还吊着我儿子，你们家倒是两头不落空。可惜周老夫人识破了你们家的诡计，我们赵家也一样！”冷笑着推开齐父的绳子：“齐管事，句话叫聪明反被聪明误，说的就是你女儿了！”

    抬步往外走：“再要纠缠，我就去报官。说你们齐家一女两卖！”

    中气足，底气也足。

    齐父于对峙，率先败下阵来：“我没有让女儿故意勾着赵连海，是他勾着我女儿！”转身去看已经下楼走到大堂中赵连海：“是男人就敢做敢当，把事情往女人身上一推算什么本事？”

    说实话，赵连海对齐玉华是用了真心的，也愿意在她身上花些银子。可是，方才齐家人那般难缠，简直粘就甩不掉，好容易才得以脱身，哪还敢留？

    当下不止没停，反而溜得更快。

    齐父险些气得背过气去。

    以前是不敢对赵家主父子这样的富贵人大呼小叫甚至动手的，今也顾不得了。眼看赵老爷要走，一伸手抓住：“事情没说完，你不许走！”

    赵老爷做了多年生意，因为赵家工坊不大，对着府城的许多人都得客气，也算是能屈能伸的人。但是，对着齐家这样普通的人家，是从心底里看不的。

    眼见齐父真的敢伸手拉人，眼神凌厉：“放肆！”

    又看向随从：“过来帮忙。”

    几个随从扑过来抢人，齐家人见事不妙，也前抱住赵老爷身各处。

    二楼包间门口本来挤的人就多，再一打起来，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楼梯的人不知内情还在往挤，包间门口的人见打架了，怕波及到自己急忙往后退。这么一挤，些人被踩在脚下，木质的栏杆不知是不是因为年久失修，从中间断裂开来。然后，好几个靠着栏杆的人被挤下了楼。

    酒楼中惨叫声四起。

    这么高掉下去，运气不好会出人命。纠缠在一起的两家人也打不动了，看向底下。

    赵老爷见状，趁乱就要溜。

    而这一回，想要留住他的不只是齐家人，还被被踩踏和摔下去的几人的友人和家人。

    开玩笑，们会摔，皆因为赵齐两家打架而起。

    而齐家只是工坊中的小管事，还欠着周家几千两银，根本赔不出银子。若是放过了赵老爷，们的药费问谁拿？

    赵老爷脱不开身，又人嚷嚷着要报官。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非必要，都不想上公堂。眼瞅着种人只是受伤，赵老爷一咬牙：“我赔！”

    心里把齐家人骂得狗血淋头。

    这一家人都是灾星，沾上了绝没好处。

    眼见赵老爷愿意赔，还当场拿出了一百两银子，足够众人治伤，众人也不再拦着。

    赵老爷由下人开路，飞快溜出了酒楼。

    齐家人闹了一场，什么都没捞着，面面相觑过后，都不知该怎么办。

    齐父愁眉紧锁：“日后，周家就要来拿银子了。”

    齐母咬牙切齿：“去赵家！们不给银子，我们就不走！”

    而地上的齐玉华痛得浑身打颤，却不敢多言。眼泪滴滴落在地上，满心都是后悔。

    早知如此，她今儿就是死，也绝不会出门的。

    作者有话要说：给大家推荐一本快穿文文:

    《炮灰不做恋爱脑[快穿]》作者:青雨梧桐

    简介:有种女人总是容易在错误的爱情中迷失自己，姿态卑微，行为舔狗，下了降头一般牺牲自己，为爱奉献。不想自己到头来成了炮灰，男人另寻新欢，家人离弃，人生尽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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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1：七零知青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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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13、婆婆 十三

    不提酒楼中的乱象和齐家去赵家闹事。婆媳俩回到周家时,  府中已经来了贵客。

    彼时周顺宇?了消息，赶过来待客。

    田大人坐在周家的正堂中，?知婆媳俩不在,  心下焦灼，对着周家唯一的男丁却有无尽耐心：“听说周公子身子不适,  观公子面色,  并不像在病中啊。”

    周顺宇最近身子调理的不错，在院子里跑圈也脸不红气不喘,  身子转好，人也变?豁达,  笑着道：“是我母亲帮请了个武师傅，最近跟着练，出了汗后就觉?周身轻松。”

    他出的汗都挺臭，用大夫的话说,  这是把她身体里积累的药顺势排出。长此以往，继续练下去，他能恢复到与常人一般。

    田大人刚到,  下人见他是官员,  不敢怠慢。先把人迎进了门,  正打算派人来找,  婆媳俩就回来了。

    两人进门时,  周顺宇正与田大人相谈甚欢。

    或者说,  两人都想与对方交好,  都捡点好听的说,  气氛自然轻松无比。

    看到婆媳俩，田大人立即起身：“周夫人，你能带去看一下造纸的地方么？”

    他这也是谨慎,  万一周家只拿得出那一张，他急吼吼就往上报，到时可不是立功，而是自掘坟墓。当务之急，?弄清这种纸的工艺是否繁复，每年能出多少。

    楚云梨看了看天色，外面夕阳西下，眼瞅着天就要黑了。

    “明日吧！”

    田大人见她没拒绝，心下大喜。

    虽然周家不敢拒绝他，守着被逼着带他去看和自愿待他看，两者大大不同。

    翌日一早，天才蒙蒙亮，下人就前来禀告：“田大人到了。”

    睡不成了，楚云梨干脆起身，梳洗过后跟老夫人一起去了工坊。

    工坊中本来是库房的位置，此时已经腾出，新修出了造纸的各种物什。

    此时天色还早，工人券已经在热火朝天地赶工。田大人欢喜地上前查看，发现此种工艺不比之前那种慢，可造出的纸却要好上许多。他仔细看过一遍后，合掌大笑：“好！”他回身，满脸喜色的看向老夫人：“要将此事禀给皇上。今年的纸……”

    楚云梨率先道：“昨日于老爷已经剔除了周家，出尔反尔可不好！”

    田大人：“……”

    昨夜太过欢喜，他把这茬给忘了。不过，昨天在商会酒楼门口他听了婆媳俩这话时，已经吩咐人去彻查。

    毕竟周家造纸多年，年年都能帮着供纸，突然被人剔除，肯定有人从中作梗。

    “此事会帮你们讨回公道。”田大人面色慎重：“周夫人，你造出了比原来更好的纸。于国于民都是好事。这样的纸不会轻易破损，若是书肆中所有的书都用这种纸装订，翻阅和破损的几率大大降低。皇上若知道了，定然会厚赏。”

    田大人急匆匆去忙了。

    要先禀告皇上，还有，这样好的纸只靠着周家，怕是做不出多少。若给别人……人家自己的秘方，凭什么拿出来给人？

    此事还?皇上做主！

    送走了人，老夫人提议：“咱们把前面的也改了吧？”

    之前齐玉华天天在工坊，楚云梨可不想让她知道这秘方，所以，前面一直没动。

    周家工坊中热火朝天，老夫人已经在琢磨着拿家中的银子重新买地扩大工坊了。

    从当日起，整个府城大大小小造纸的东家都来造访周家。就算拿不到秘方，也想和周家交好。

    一时间，周家门口马车络绎不绝。

    赵家门口同样热闹，也是因为有客上门。

    不过，客人不多。更多的是为在门口看热闹的百姓。

    齐家从昨天起，一家老老少少全部都守在门口，晚上也没回去睡。

    赵老爷恼了，吩咐人撵他们走。

    有人撵，齐家人就跑，跑远了之后又回来坐着。简直就像是夏天沾了肉的苍蝇，烦不胜烦。

    “这样下去不成。”

    齐大哥看到撵他们的人都换了一波，忍不住道：“赵家财大气粗，能找许多人来守着。可我们家就这几个人，昨天熬了一夜，都有些疲累。再这样下去，肯定是我们先扛不住。”

    齐父气急败坏：“还有两日，周家就要上门要银子。听说田大人昨日就去了周家，离开后还吩咐官兵护着周家大门。周家如今有朝廷撑腰，们要是拿不出银子，可能会去坐牢。”

    此话一出，吓着了齐家其余人。

    齐二哥看着赵家大门口，满面焦灼：“可赵家人不出来，们上哪儿去拿银子？就是把家里的地和宅子卖了，也只能凑出个零头。”

    当初周家给的那些好东西，齐家没卖，有的吃了，大部分贵重的都拿去给兄弟俩走媒六聘了。现如今，是真的变不出来。

    去问妯娌俩的娘家人，最多就是借一点。

    可他们都是普通百姓，十两银子都是天价，就是把他们所有的亲戚称斤卖了，也凑不出两千多两。

    齐父没辙，余光瞥见边上的女儿，顿时有了主意。

    齐玉华昏睡着，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了血痂，此时她满脸潮红，像是在发高热。他大声喊：“玉华，你怎么了？”

    齐母瞬间秒懂，扑上去嚎：“玉华啊……我的心肝啊……你怎么舍?弃了爹娘而去……”

    齐家兄弟俩傻眼，妯娌俩却了然，也上前哭嚎。

    赵家门口瞬间悲声一片，门口众人见状，议论纷纷。

    而院子里，赵家人都在。

    他们想出门，一出去齐家人肯定要闹，会让外人看笑。大门不能走，他们又不想委屈自己走小门，只能窝在家中了。

    赵连海身上只挨一下，已经找大夫包扎过，此时垂头丧气地坐在屋中，赵老爷正在斥骂：“没出息。堂堂少东家，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偏偏跟一个有夫之妇牵扯不清……”

    从昨天到现在，赵老爷一直就没停过骂人，偶尔气急了，还踹上一脚。

    赵连海没反驳，老实认错。

    因为此，赵老爷满腔的怒火渐渐平息，正打算喝一口茶继续骂呢，门房急匆匆而来：“老爷不好了，门口的齐姑娘好像去了，齐家人都在嚎丧呢。”

    赵老爷：“……晦气！”

    赵连海豁然抬头，紧盯着门房：“你说什么？”

    他眼神很凶，门房吓了一跳，急忙道：“齐家人刚跑完一趟回来，齐老爷就发现齐姑娘去了，现在他们正在外头哭呢。”

    赵连海起身大踏步跑出了门。

    见状，赵老爷气急败坏：“给拦住。”

    主子要跑，下人是不敢真拦的，万一把人拦伤了，受罪的还是他们。

    于是，赵连海一路顺利地奔到大门后，满心都是齐玉华已死的悲伤，眼看大门关着，亲自抽了门栓，奔了出去。

    齐家人正趴在齐玉华身上哭得厉害，余光看到赵连海跌跌撞撞跑来，父子人互对了一个眼神，在他过来时，人扑了上去。

    赵连海在出来时就已经想到会被齐家人拉住，被人摁住后并不意外，悲痛道：“你们让……看看玉华……”

    看他伤心?真情实感，齐家几人面面相觑，都有了主意。

    赵连海被人按着，费劲了全身力气才爬到齐玉华身边，然后，就看到了她潮红的脸色。

    他心下一急，伸手去摸。

    入手一片温软，就是有点烫。

    人还没死，赵连海悲痛的心总算能喘过气，稍微一想，就猜到这是齐家人的诡计。

    本以为逝去的心上人失而复?，赵连海满心庆幸，又恨齐家人从昨天到现在都不给她请大夫。吩咐道：“去请个大夫。”

    齐父揪住他的衣领：“赵连海，女儿被你毁成这样，你要还是个男人，就帮们齐家摆平这些事！”

    赵连海苦笑：“齐伯父，你高看了。”

    “不信你们赵家拿不出银子。”齐母语气讥讽：“只看愿不愿意拿而已。”

    赵连海解释：“赵家不是我说了算！若是几百两，从私库给就行。两千两，爹不会答应的。”

    齐母伸出手：“想给玉华治病，先拿银子。若是不给，你就看着她死吧。”

    赵连海满脸不可置信：“她是你亲生女儿！”

    “那又如何？”齐母满脸厌烦：“给家里招了这么大的灾，死不足惜。早知她如此会惹祸，当年我就直接把她溺死！”

    这话昨天齐父也说过。

    赵连海本以为是他盛怒之中说的，没想到连齐母也这么想。

    他看着地上的人，忽然就觉?，若是自己不管她，她就真的要没了。

    “有五百两银，你们全部拿去。”赵连海看着她潮红的脸：“但是，要把她带走。”

    五百距离两千百两还差得远，齐家兄弟想要说话，被齐母给瞪了回去。她伸出手：“银票呢？”

    赵连海看一眼身后的随从：“去拿！”

    随从欲言又止，明显不想去，又抗不过主子，只能跑了一趟。

    没多久，四张百两银票和一大堆碎银送到了齐家人面前。

    齐母双手接过，赵连海已经去抱齐玉华了。

    齐府急忙道：“赵连海，这些银子不够。”

    赵连海抱起人，不看齐家人。吩咐道：“把他们撵走。”

    齐家那一次如丧家之犬般被人赶走。

    这一回，他们也没有非要守着，而是结伴回了家。

    “就五百两，不够啊！”齐大哥满心焦灼。

    他还年轻，不想去坐牢。

    齐父敲着桌子，沉吟道：“先把这些送去周家，再跟他们商量一下，剩下的慢点还。如今玉华去了赵家，以后定能想法子从赵家榨出银子来……”

    齐母忧心忡忡：“万一周家不答应。还是要报官怎么办？”

    “应该不会。”齐父胸有成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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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14、婆婆 十四

    齐父话音刚落,  对上了全家人?解的目光。

    他心下叹息，解释道：“周家人的目的是拿到我们家的赔偿，如果他们报官,  固然是解气了，但却个子儿拿?到。只要我跟他们保证每年还上五百两……五百两哪怕是对周家来说?是小数,  他们会答应的。”

    齐母眼睛亮：“只要五年,  我们能还清债！”

    齐家兄弟并?乐观：“万赵家?给……”

    “那想办法！”齐父咬牙切齿：“赵连海跟你妹妹?我们害的这么惨，我们过?了安生日子,  他们也休想！”

    然后，直挺忙的楚云梨在工坊?口被齐家人堵住。

    齐父很有诚意,  ?止拿来了五百两银子，有张言明每年还五百两的借据。

    楚云梨收下了：“从今往后，我们只是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你们记得还债。否则,  别怪我无。”

    见她答应，齐父着实松了口气。

    以后每年从赵家榨出五百两银子，他们家能如常过日子……正想着呢,  这位新上任的周家主淡然道：“你们家人品有瑕,  我们工坊??要你们这样的人。”

    齐父：“&039;……”

    从四年前女儿难为周家未过?媳妇起,  周家直挺照顾他们,  最直接的,  是?齐家的人个个全弄进了工坊,  还是活?多工钱多的活计。

    如今全家没了活计,  以后上哪去找这么好的活？

    ?待他求饶,  马车已然远去。

    回到家的齐父脸的垂头丧气，落在其他人眼?，心里是沉。

    齐母沉?住气：“周家?答应？”

    “答应了。”齐父坐在椅子上,  喝了口茶，才道：“是他们?我们家的人辞了，从明天起，我们得另找活计。”

    周家兄弟俩心底里又?妹妹骂了遍。

    好好的日子?过，折腾什么？

    正骂呢，忽而想起现在的赵家也有工坊，也?差他们几人的活计。齐哥立即道：“爹，那我们去赵家。之前周家和我们结亲，给我们找了好活。现在妹妹嫁去赵家，他们也应该帮我们找活。”

    齐父深觉有理，又有些担忧：“我们刚让赵连海出了血，他会愿意帮我们找活吗？”又提醒两个儿子：“这种事还是要他心甘愿，否则他表面答应，却给你们找些累得半死又没工钱的活，那还?如在外头自己找呢。”

    “试试嘛。”齐大哥提议：“发现?对，咱们?干了是。”

    于是，赵连海刚刚欣慰于齐玉华退热，得知齐家人又上?了。

    本以为他们还是要银子，他恼怒?已，到了大?外后，气急败坏道：“我所有的私房给你们了！现如今个子没！”

    齐父赔道：“?是这。呃，连海啊，是这样，周家那个女人忒记仇，昨天?我们家辞了。我们这么大家子要吃喝拉撒，也?能来让你养着。我跟他们商量过了，干脆你帮我们找个活儿，我们干活拿工钱过日子，以后也少来烦你，?吗？”

    和要两千两银子比起来，这?算是个事。

    像是齐家人以为的那样，赵家工坊缺人。赵连海挥挥手：“明日去工坊吧！”

    齐父得偿所愿，瞬间大喜。突然发现赵连海对待女儿比他以为的还要上心些。想到以后还要问他拿银子，他试探着问：“玉华好些了吗？”

    提及此事，赵连海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怨气。他?人往死里打，完了还?找大夫，这是想让齐玉华去死！

    “还没死呢。”

    他语气?好，齐父也?生气，解释道：“前天我着实气狠了，将心比心，这事搁你身上，你?气吗？我们齐家靠着周家过日子，玉华?亲还和你……当时我下手是重了些，那我也真没想?她打死。后来没找大夫，?是忙着筹银子么？这账要是?还，周家那女人真的会?我们全家送入大牢。”

    他语气殷切，态度诚恳。赵连海面色渐渐缓和：“从今往后，玉华是我的人。我会照顾她，你们?必再管。”又威胁道：“若她醒了要见你，你给我态度好些。若是敢再动她个指头，休怪我?客气。”

    “?会?会。”齐父发现女儿换了户人家，还能养活家人，哪还会恶语向？

    赵连海还要再嘱咐几句，有人急匆匆跑来：“少东家，齐姑娘醒了。”

    闻言，赵连海顾?得嘱咐，抬腿跑。

    齐父站在赵家大?外，看着他跑走的背影，摸着下巴沉思。

    看来还是得好好哄女儿！

    赵连海跑回屋?，看到床上趴着的齐玉华眼泪汪汪，急忙奔上前：“玉华，你还疼吗？”

    痛肯定是痛的，齐玉华眼?含泪：“这是哪儿？”

    “这是赵家，我的院子。”赵连海握住她的手：“别怕，从今往后没有人会打你，我会护着你。”

    齐玉华心里明白，自己这么进了赵家，大概是?能被他聘为妻子了。事已至此，她也?再提，哭着道：“我以为再也见?到你了……”

    赵连海将人拥入怀?：“你别哭，大夫说你的伤要静养。”

    齐玉华哭得浑身颤抖：“连海，我是?是在做梦？  ”

    “?是！”赵连海很有耐心：“你摸摸我，是真的。玉华，我们俩终于得以守。”他顿了顿，歉然道：“玉华，你身份?够，我?能聘你为妻。但我向你保证，无论何时何地，问我身边是谁，你是我心里最爱的女人。”

    齐玉华满眼感动，扑进他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屋?气氛悲戚又甜蜜，?口却有婆子煞风景：“少东家，老爷有请。”

    齐玉华想到赵老爷对自己的漠视，身子微微颤抖起来，抬起泪眼看着他：“你爹会?会赶我走？”

    赵连海轻柔地将她放回床上：“?会。”

    齐玉华有些?信，这也?是质疑的时候，乖巧地点点头：“我在这儿你。”

    赵连海摇头：“你若累了睡，我那边还有事，没这么快回来。”

    “好。”齐玉华还是挺乖。

    赵连海走到?口，回头去看，只见床上女子含看着她，眼里满是柔。他心里暖，大踏步离去。

    外院书房?，赵老爷面色难看：“那女人醒了？”

    赵连海嗯了声，?想在父亲面前多提她，只问：“爹找我有事？”

    赵老爷没跟儿子?为齐玉华起争执，也是?这两日外头事多。他叹息声：“周家这两日很是热闹，据我所知，这郊外大小的工坊东家去了，想要在白纸?分杯羹。”

    赵连海低着头，没有说话。

    看着沉默的儿子，赵老爷只觉得堵心：“你说说你，为了个女人跟这样的人结仇，值吗？那可是白纸秘方，白花花的银子！这回要是我们赵家没搭上这艘船，以后这生意还怎么做？”

    他又拿出张纸：“你看看，原来的三张才有这张厚，我用笔墨试过，根本?透。若是装订?册，起码比原来要多放几十年！这样的纸我们造?出，以后在这白濠镇，我们如何自处？”

    赵连海沉默接过：“爹，我还做了件事。”

    赵老爷皱眉：“何事？”这儿子自小聪慧，?通。他是真?这儿子当下任赵家主来?的，怕兄弟阋墙，他还特意漠视其他儿子，?此，哪怕儿子做了错事，他也没想换人。

    那代价太大，他承受?起。

    赵连海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商会上周家会被剔除，其实是我找了于老爷。”

    赵老爷：“&039;……”

    他总觉股怒气直冲脑?，想也没想巴掌挥了出去。

    赵连海没躲，实实在在挨了巴掌，唇边出了血。

    赵老爷气的手指颤抖：“你个孽障！你是??赵家败完?满意是?是？”

    赵连海跪了下去：“爹，事已至此，还是尽快想解决之法。我?是想毁了赵家，我是真想赵家在我手?找回先祖荣光。”

    “屁！”赵老爷气得爆粗口：“哪有荣光？丢脸还差?多。为了个女人，你竟然给我惹出这么多祸事。早知道你是个种，当初我选你弟弟了！”他气?过，踹了脚儿子，伸手指着院墙：“你出去打打，现在我们赵家在别人口?是个什么名声？为了个女人跟周家结仇，外人说你蠢！蠢到家了！”

    赵连海被踹倒在地，并?反驳：“爹，我错了。”

    他受这些苦，是为了玉华！

 1215、婆婆 十五

    周家如今从早到晚都有客人。

    但是,  楚云梨和老夫人都没空接待，他们正忙?扩展工坊。

    有了那张白纸，老夫人想要买地,  到了衙门后，很快就以及便宜的价格拿下了近百亩地。

    银子不够造工坊,  多的是愿意借。

    当然了,  借银子的人想的都是在其中掺上一股。只要周家想，立刻就能筹集百万两银子。楚云梨自然是要挑一?的,  ?收了孙家的。其余的，都是借,  一年后再还。

    哪怕没能在周家的新工坊中占一股，众人也愿意借银子，只要借了，就是和周家拉近了关系。

    大势所趋,  周家这么好的白纸，不可能由他自家独自造出，就是白天黑夜不停歇,  造出来的纸也不够卖。

    无论是大家合伙做,  还是把秘方卖出来,  总归各家应该都能在白纸中占到便宜。这样的情形下,  自然是和周家绑得越紧越好。

    有那心思快的,  已经找到了周老夫人表达了想要结亲的意愿。

    周顺宇如今还没成亲呢。

    周家眼看就要发了,  而周顺宇也不如传闻中那般病弱,  这可是一门不错的亲事。很快,  许多人回过味儿来，找了媒人上门说和。

    老夫人有些意动，她想抱孙子,  也不是一两天了。楚云梨给拦下了：“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这一回定要挑个好的。”

    之前老夫人定?的那门婚事实在算不得好，加上楚云梨拿出了白纸，老夫人挺愿意听她的?：“那你得抓紧。”

    楚云梨一笑：“往后咱们家越来越好，不愁娶媳妇。”

    闻言，老夫人颔首：“选齐家女儿，确实委屈了顺宇。你眼力好，我相信你的眼光。”

    周家工坊造得热火朝天，衙门那边也从其余地方调来了苦力帮忙。大半个月后，占地百亩的工坊已经完工，十日后，近千名造纸工人已经开始忙了。

    田大人之前送回京城的信也有了消息，皇上给周家赐了一块“白纸世家”的匾额，算是肯定了周家的工坊的地位，又?了旨意，让各家与周家商议着买下白纸秘方。

    也就是说，无论周家愿不愿意，这白纸秘方都得卖出去。

    楚云梨倒也能理解皇上的做法，一人之力太小，周家自己造不了多?纸。若是将其余白纸工坊合并……无论何事，都不能一家独大，须得百花争艳。

    本来楚云梨也没想着死捏着秘方不撒??，把这秘方撒出去，也算是做了善事。她让田大人找来了其余东家，直接言明：秘方可以给，但每家的盈利要分她一成。

    本来准备大出血的各家听到她的要求，顿时……就这？

    那可是秘方，捏在手中可以当传家宝的。她竟然只要一成盈利，这跟白送有何区别？

    众人欣喜若狂，大赞周家仁义。

    楚云梨抬手压?众人的称赞：“还有一事，这秘方我不会给赵家。你们拿去之后，若是给了赵家，我会即刻收回。”

    那也算条件？

    众人立刻就答应?来。

    当?田大人的面，近百家工坊都写?了字据。若有违反，便不许再用此秘方造纸。

    楚云梨就光明正大，坦坦荡荡的针对赵家。

    众人拿了好处，没人说她不对！

    可这个消息对于赵家来说，就等于晴天霹雳。所有人都拿到了秘方，只把赵家排除在外。以后赵家只能照以前那种薄且易烂的纸……若是造这种纸的工坊多还好，偏偏所有人都能造出白纸，且周家那女人签的契书已经言明不许胡乱抬价，白纸和以前的纸一样的价，那周家这种卖给谁去？

    得知此事，赵老爷气得脑子发懵，吩咐?人叫来了赵连海，怒斥：“为了一个女人，你竟然要毁了赵家！”

    赵连海也傻眼了：“真的？”

    “我还跟你玩笑不成？”赵老爷气急败坏：“所有的工坊都拿到了秘方，只有我们家没有。并且周家那女人的气数上已经说得明明白白，谁要是敢把秘方给我们，就会把他也排除在外！”有这句话在，赵家就算付再多银子，也是买不到方子的。

    赵连海有些慌乱：“爹，别生气……”

    赵老爷将??中茶杯丢了出去：“赵家出了你这种情种，我如何能不气？”

    “爹，现在最要紧的是想解决的法子。”赵连海试探着道：“咱们不从东家那里拿，直接去找造纸师傅？”

    赵老爷摇头：“不成的。签契书时大人也在，我们若是造出了白纸，他定然会追问。若是得知我们偷了别人的方子，会被入罪的！”

    也就是说，周家不松口，赵家便不能造纸。

    赵连海愁眉紧锁。

    赵老爷看他一眼：“为今之计，只能是我们亲自上门赔罪，等周家消了气，凡事都好商量！”

    闻言，赵连海有些担忧：“可是玉华已经在我们府中……”

    夺妻之恨，跟杀父之仇并立，周家能原谅吗？

    再说，齐玉华可是老夫人苦心教导了四年的孙媳！

    赵老爷想也不想地道：“那就把人送去，只要周家能消气，怎么样都好！”

    赵连海：“……爹，容我想想。”

    闻言，赵老爷倒也没有逼迫，苦口婆心：“连海，我为了你，从来不让你几个弟弟沾手家中生意，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赵连海也不敢让父亲失望，他心里难受，不知不觉走回了院子。

    齐玉华的养得差不多。听到门口有脚步声和?人请安的声音，本来昏昏欲睡的她瞬间清醒过来。

    她在工坊学了几年，不是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内宅妇人。周家拿出那样的白纸，朝廷知道了一定会推广?来。而这所有的工坊中，就算拿不到方子，工坊中的工人也会被合并到周家。

    周家和赵家结了仇，以婆媳俩的小心眼，或许会为难赵家。

    为难赵家，赵连海肯定会来为难她。

    果不其然，走进门的赵连海一脸失魂落魄，看到她醒?，勉强挤出一抹笑：“玉华，你怎么没睡？”

    齐玉华笑容温柔：“你没回来，我睡不?。我……害怕……”

    赵连海看?她，眼睛仔细描摹她的眉眼：“玉华，你爱我吗？”

    齐玉华一脸羞涩：“当然！”她像是无意一般道：“若不是为了你，我如今已是周家的?夫人。周夫人，那天拿的白纸我看了，有那样的方子，周家肯定会越来越好，我留在那儿，肯定比跟?你要好。连海，为了你，我不后悔离开！”

    这样的深情厚谊，压得赵连海喘不过气来。

    他深呼吸一口气：“今日发生了一件大事，周家将方子拿了出来，所有的工坊都可取用，只需要付给周家一成盈利……周夫人把赵家排除在外，还让所有拿到方子的人不许传给我们赵家，爹让我去周家请罪。”

    齐玉华睫毛颤了颤：“那你怎么想？”

    “我当然不想送你去。”赵连海看?她乌黑的发顶，声音轻且缓：“玉华，我是真的爱你。但凡有一点办法，我都想把你留在身边。可是……”

    齐玉华霍然抬头，不知何时，她已满脸是泪：“可是什么？你要送我走？要把我送去周家？”

    赵连海闭了闭眼：“对不起。”

    齐玉华眼睛瞪大，眼泪落得更凶：“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要你履行承诺，当初你说会照顾我一辈子……你说话不算?………”

    她哭得伤心，几乎站不住。

    赵连海上前将人扶住：“玉华，你会做生意。去了周家后，兴许会做个小管事。我们还有以后，一辈子那么长，你别放弃啊！”

    齐玉华知道如今周家越来越好，可她离开时把人得罪得死死的，就算厚?脸皮回去，能讨?什么好？

    再有，她就算能做管事，也不好意思见人！

    当初她和赵连海在酒楼你侬我侬被那么多人亲眼所见，众人的记忆不好，若是没看见她，自然会忘记。可若天天看见人，如何会忘？

    她只要想到那些人会对着她指指点点，有些不讲究的男人会私底?议论她，她就心里堵得慌，偶尔还会想到干脆死了。

    只要死了，就不用面对这一切。

    齐玉华面如死灰：“连海，我不想为难你。你去找根绳子……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赵连海面色不变：“我不许你死。”

    齐玉华苦笑：“女子存世，得要一个好名声。当时我和你在酒楼……被那么多人看见，你别说让我去做管事，就是走出赵家大门，我都不敢。”她眼泪汪汪的看?赵连海：“让我死，成吗？”

    那肯定不成！

    赵连海正想把人拥入怀中，好好安慰，却只觉??中纤细的??一滑，她整个人已经扑向了墙。

    然后，只听到沉闷的“咚”一声，她额角带血，软软滑落在地。

    赵连海一瞬间只觉心都凉了，扑上前将人抱住，大吼着让人请大夫。

    大夫来得很快，查看过后松了一口气：“无碍。”

    赵连海不相信：“她头都流血，怎会无碍？”

    大夫耐心解释：“这人呢，都是趋利避害的。像撞墙这种事，除非满心死志，否则在即将撞上墙的那一瞬间都会收力……”

    闻言，赵连海面色古怪：“你的意思是，她没想死？”

    大夫算是镇上的名医，被人礼遇多了，自带几份傲气。加上他也听说了一些赵家的事，便没那么客气：“不想死，还撞什么墙？”他走到桌旁配药：“只要她醒来没觉?头晕想吐，应该就无大碍。有孕的人，许多药不能用，慢慢养着吧！”

    赵连海讶然：“有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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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16、婆婆 十六

    大夫面色一言难尽,  若是没记错，一个??月?，这位本来是周家准孙媳齐姑娘刚挨了一场打。

    养伤至少得大半个月,  而如今她腹中已然有了孩子，也不知道这两人……他摇摇头：“确实有了??孕,  所以,  不能乱用药。”

    大夫走了，留下赵连海站在原地,  好半晌回不过?来。

    齐玉华醒来时已经是傍晚，她有些头晕,  隐约发现面?坐着的人是赵连海，想到撞墙之?发生的??，她一脸茫然的伸出手：“我死了吗？”

    赵连海握住她的手，给她盖好??子：“你没??。”

    “我没死？”齐玉华说话间就要坐起??。

    “别装了！”赵连海不耐烦：“大夫都说了,  你的伤不重！”

    齐玉华诧异于他不耐烦的语??，有两人的感情和她??己寻死也要让他不再受掣肘的??，她九死一生醒来,  他不该这么冷漠才??。

    “发生了何??？”

    赵连海心情烦躁：“书房有??,  我先去一趟,  你好好歇着吧！”

    看着他大踏步离去,  齐玉华满腹疑云,  招来了伺候的丫鬟,  给了她一枚银角子：“把我昏睡之后的??□□无巨细告诉我。”

    夜里,  赵连海回了房,  过了大半天，他脾??好像变好了，走到床边坐下,  握住齐玉华的手，语??温柔：“不要等我了。”

    齐玉华眉?弯弯：“没看见你，我睡不着。”

    恰在此时，门口有丫鬟端着一碗药进来。赵连海亲子接过：“玉华，这是大夫配的药。他说你撞了头，脑中有了瘀血。你是不是觉得头晕？”

    头晕是真的，齐玉华点了点头。

    “那就??了，”赵连海将要递到她唇边：“淤血得散，否则会有性命之危。”

    齐玉华看着那碗药，??意味不?：“我头上都结痂了，瘀血散了，从哪出来？”

    赵连海不??在地清咳一声：“??然是……”他看了一?她腰腹。

    这一瞬间，齐玉华的??子从里到外到外凉了个透，好半晌都没有知觉。她咬了一下舌尖，痛觉让她清醒，麻木地抬起手接过药碗作势要喝。

    唇都碰着碗了，她笑着道：“连海，我怕苦。你能帮我买蜜饯吗？”

    赵连海心提到了嗓子?，看她不喝，他有些急：“我让下人去。”

    “不！”齐玉华??温柔，撒娇道：“我要你亲??去。”

    赵连海本就心虚，??上她温柔的?，只觉无地??容，飞快起??，落荒而逃。

    等人走了，齐玉华掀开??子下床，将那碗药泼到了窗户外。一路出了门，??着门口的丫鬟吩咐：“我想去见一下老爷。”

    丫鬟要跟，她出声斥责：“让我喘口??行吗？”

    她面色难看，丫鬟不敢再跟，齐玉华成功出了院子，直奔着赵家院墙而去。找到了偏门，飞快跑了出去。

    偏门处守门的婆子想要追，到了大街上后，夜色里很快就找不着人了。

    齐玉华走在大街上，头上包着白布，不少人朝她看来。她一路急走，进了一条??巷，在黑暗中左绕右绕，摸着??道回了齐家。

    齐家人这些日子算是恢复了往日的安宁，正琢磨着问赵连海再拿五百两银子呢，听到敲门声，打开门就看到了许久不见的??儿。

    齐母疑惑：“这么晚了，你怎么这副样子回来？”

    齐玉华看到亲人，?泪唰得落下：“娘……”她扑进了母亲怀中，只觉得无比委屈，想要痛哭一场，又怕赵家人找来。

    “娘，我有??孕了。赵连海想要哄我喝落胎药，我跑了出来。”

    齐家人面面相觑，齐母疑惑：“你们俩感情不是挺好的吗？有了孩子，为何不生？”

    听到这话，齐玉华有些无奈，她这几年在周家长大，??凡听到一个风声就能联想许??。可齐家就不行，他们脑子简单，只会干活拿工钱。

    她言简意赅将周家针??赵家，而赵家想拿她去给周家赔罪的??说了，末了道：“周家婆媳??心?，已经恨毒了我。我若回去，定然会??虐待！赵家我也留不住……”

    齐大哥急了：“那你也不能留在家里啊！赵家既然要拿你赔罪，肯定早晚找上门。”

    “你们不要还债吗？”齐玉华语??笃定：“只要我生下了赵家的孩子，赵家不可能一点好处都不给。”

    众人看向她的肚子，正踌躇间，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敲了两下就开始踹，很?显，外面的人来者不善。

    齐父反应最快：“把她藏起来。”

    然后，他扬声喊：“来了来了，谁呀，催命一样。”

    临开门?，他回头确认齐玉华已经藏好，这才伸手去拉门栓。

    门外是赵连海带着护卫，此时的他额头带汗，颇有几分狼狈，门一开就要往里闯。

    齐父把人拉住：“连海，这么晚了，你这是做何？玉华呢？”

    赵连海看他?情，试探着问：“她没回来吗？”

    齐父一脸惊讶：“没有啊！今儿我们家就没人来过，都准备歇下了。  ”

    赵连海不信，一挥手，让人去搜。

    齐母见状，心里一沉：“连海，玉华不见了吗？她得罪了你？为何你不问青红照白上门就搜，你想找什么？”

    “玉华不见了。”赵连海?见护卫各间房中都搜完了却一无所获，缓和了语??：“她跟我闹了别扭，然后从偏门跑了出来，我怕她出??。伯母，若是看见她，你千万要把人送回赵家。”

    齐母颔首，又开始骂：“这死丫头，一点都不让人省心。你放心，我要是看到了，一定给你送来。”

    齐父也赞同道：“我早说了，玉华天生反骨，不让她做的??，她偏做。生来就是讨债的，??看她一回，我要少活几年！”

    夫妻俩抱怨，赵连海懒得听，确定人不在，他还得去别的地方找。

    不找不行，要是没把人送去周家，而是直接上门赔罪。周家定会觉得他不够坦诚，还会认为他把人藏起来了。

    想想就憋闷，赵连海越找越是心烦，心里并无担忧之意，反而觉得齐玉华只会给他闯祸。

    等赵家人一走，齐玉华从屋中出来，面色煞白。

    齐家人满脸愁容，要是??发现，他们别说问赵家每年拿五百两，就是一家人的活计都没了。

    齐母叹??：“玉华，你不能留在这里。万一他找不到人，再次上门刚好碰着你了怎么办？”

    “我没地方去。”到了这一刻，齐玉华这真心后悔??己没有留在周家。

    如果她是周家少夫人，谁敢怠慢她？

    “我送你去你姨母家。”齐母提议：“他们家住在山上，平时少见外人。你到那儿去躲几个月，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齐玉华过惯了奢华的日子，哪里接受得了农家的清苦？??她心里也清楚，如今不走，只能是落胎??送到周家的结局。

    那简直就是生不如死！

    “好！”齐玉华是个决断的，扶着肚子出门：“我们连夜离开。”

    刚一出门，看到院子里黑压压一群人，她吓得尖叫一声。

    赵连海站在黑暗中：“玉华，你不乖。”

    齐玉华崩溃不已：“你要我怎么乖？你不如干脆把我弄死。”

    “玉华，你??己舍不得死。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赵连海温柔地上?将人拥入怀中，语??坚决：“跟我回家。”

    齐玉华面如死灰：“连海，我不想喝那个药。我做梦都想有一个我们俩的孩子……你别让我恨你……”

    赵连海将她用力抱紧：“为了我们的以后，那药你必须喝。以后我会补偿你的。”

    齐玉华满心崩溃，也不再装了，质问道：“说什么为了我？你分?是为了你??己，为了赵家你什么都能舍！”

    走出齐家的院子，已经有丫鬟急匆匆捧来了一碗热??腾腾的药。

    应该是赵连海去而复返，发现人在齐家后立刻吩咐人去熬的。

    他接过药碗，捏着她的嘴，给她灌了下去。

    半刻钟后，齐玉华只觉腹中疼痛不已，痛得她站不直，??下一股温热流出，顺着裤脚往下落。她死死瞪着面?的男人，黑暗中看不清他的?情，只看得见他黑亮的?，他就那么看着她，毫无往日的担忧和柔情。

    天蒙蒙亮，楚云梨正在院子里看周顺宇练武呢，门房来禀：“赵少东家来了。”

    楚云梨正看得起劲，摆摆手道：“不见！”

    门房有些为难：“他说是来请罪的，还说若是您不见，他就不走。”又想起什么，补充道：“还有齐姑娘也在，只是她面色不好，像是生了大病，脸白得像鬼似的。”

    楚云梨顿时来了兴致：“请她进来我看看。”

    齐玉华过得惨，她怎能不看呢？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新年快乐~

    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心想事成，逢考必过，财源滚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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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17、婆婆 十七

    赵连海的来意,  楚云梨多少能猜到一些。

    只要赵家还想在这白濠镇造纸，早晚都会来找她。

    楚云梨坐在主位上，看到进来的二人没了往日的你侬我侬,  中间隔?好几步。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双有情人。

    齐玉华果然面色惨白，乍一看像鬼一般。

    楚云梨好奇问：“齐姑娘这是怎么了？”

    齐玉华咬着唇不说话。

    赵连海勉强笑道：“齐姑娘的伤还未养好,  看起来有些虚弱。”

    屋中安静下来,  楚云梨无意多说，赵连海本就是有所求,  怕不出声再被撵出去，率先道：“周夫人,  今日我是为赔罪而来。”

    楚云梨不搭腔。

    赵连海本以为她要追问或者干脆拒绝，可惜都没有。他咬了咬牙：“以前我?齐姑娘之间本就不该来往，现在我知错了，特意把她送回。”

    楚云梨笑容讥讽：“早在她?你暗中来往之时,  就不可能再坐我周家媳妇。现在她都去你赵家住了一个多月，兴许腹中连孩子都有了，你现在把她送回,  是想给我周家难堪吗？我周家再不济,  娶个媳妇的银子还是有的。”

    言下之意,  周家不可能再接受齐玉华。

    闻言,  赵连海心直直往下沉,  诚恳道：“周夫人,  您大人大量,  别跟我一个晚辈计较。我承认自己有错,  也有心弥补，您若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若是我能办到的,  一定竭尽全力替您办到。”

    态度恳切，看来是真心想和周家交好。

    齐玉华只觉自己像是货物一般被他送出，偏偏周家还不稀罕，顿觉难堪不已。

    恰在此时，帘子一掀，周顺宇从外面进来，看到二人后，目不斜视，兴奋地看?楚云梨：“娘，武师傅要回去探亲，儿子想跟他一起，成吗？”

    此时的周顺宇调理了两个多月，再不见曾经的病弱，整个人意气风发。

    齐玉华看?这样的他，只觉恍如隔世。

    可惜周顺宇从头到尾就没看她，眼见楚云梨沉吟，他拉?母亲的袖子：“娘，我明日就回。保证不惹事。”

    武师傅就住在外城，算是知根知底。楚云梨看他满眼期待，想起他从小到大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工坊，心里起了怜惜之意：“那你去吧！”

    周顺宇大喜，对着楚云梨一礼：“娘，我会记得给您和祖母带礼物的。”

    语罢，看了一眼赵连海二人，觉得没有行礼的必要，转身大踏步出了门。

    周顺宇来得快，走得也快。

    人都走了，赵连海也没找着机会打招呼。说实话，他从小到大就看不起周家这个病秧子。后来他发现心上人是病秧子的未婚妻后，没少暗地里咒他早死。

    加上他如今?齐玉华之间的关系，乍然看到周顺宇，他心里有点别扭。可惜周顺宇直接像没看见他似的，已经一阵风般刮走了。

    比起被人敌视，被人忽视更让人难受。

    边上的齐玉华也满心不是滋味。周顺宇看到她，没有怀念，甚至对于二人不见一丝怒气，可见他已经将她忘到了一边。

    齐玉华回想起曾经，周顺宇每逢年节都会亲自送上礼物，到了三月三?七月七这样属于有情人的日子，也会邀她同行。

    那时候她只觉厌烦，每次都是应付过去。现在想来简直满心后悔。更让人难受的是，她还在这边放不下，人家却已经将她抛到了脑后。

    二人看?帘子，心思各异。

    楚云梨淡然道：“我现在不缺东西，也不缺人帮我做事。过去的事，我早已忘了，赵少东家不必介怀。人要朝前看，你二人不顾世俗目光非要在一起，别忘了初心。”

    话里话外，都有让二人继续好好过日子的意思。

    听着这话，齐玉华满心感激。

    赵连海本就是赔罪而来，如今见人家不接受赔礼，心里更急。虽周家口口声声不记得当初的事，可从周家独独将赵家排除在外就看得出，这对婆媳还没忘了两家的仇怨，且没有化干戈为玉帛的意思。

    他想要与周家尽释前嫌，可周家直接说没有恩怨……他一时半会儿也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周夫人，我听说您愿意将白纸秘方放出，只收一成盈利，还定下极为低廉的价钱，这实乃天下读书人之福。让人敬佩。”赵连海满口夸赞，话锋一转：“我们赵家也想为天下读书人尽一份绵薄之力，不知何时能够拿到方子？”

    “你脸皮可真厚。”楚云梨一句话出，看?赵连海变了脸色，她笑意盈盈：“你带走了我母亲费尽心血??出的家主，若是我没有拿出白纸秘方，若是我学不会做生意，现在我们周家已经败落。我们两家有这样的仇怨在，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拿到方子？外头那么多传言你没听说？”

    她敛了笑容，一字一句道：“其余东家拿到我家的方子第一个条件，就是不许把方子漏给你们赵家！”

    赵连海面色微变：“周夫人，这里面有些误会，我愿意赔罪，也愿意补偿……”

    楚云梨抬手打断他的话：“你们赵家想要拿到方子，那是白日做梦。两位请回！”

    齐玉华昨晚喝了那药，腹痛一整晚，也没喝补药喝补汤，一大早又被拉到了这儿，本就虚弱。眼见周家不肯原谅，她侧头又看到赵连海捏着拳头青筋暴起的双手，惊惧害怕之下，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赵连海余光看到边上人摔倒，面色漠然。

    本来他对于给她灌落胎药心里颇多歉疚，可她逃跑在前，如今周家也不肯原谅。他对她的那点怜惜早已经磨光了，只觉满心厌烦。

    如果当初他知道她这么会惹祸，他或许从一开始就不会动心！

    “两位请吧！”楚云梨真心实意：“齐姑娘这副模样，还是要找大夫看过才好。毕竟，你二人两情相悦，情深似海，若是鸳鸯失伴，也太可怜了些。”

    赵连海不甘心：“齐姑娘会做生意，如今周家正是用人之际，周夫人不考虑让她帮忙么？反正她欠了周家，您完全可以不给工钱。”

    “你让我用你赵家的人？”楚云梨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般：“你看我傻吗？”

    赵连海：“……”能够让周家起死回生，还拿出新秘方的女子，自然是不傻的。

    他将齐玉华送回来，并不是让周家真让她算账，那只是客气话。名为送回赔罪，其实是想让周家磋磨齐玉华解气。

    这边消了气，自然也就不记恨赵家了。可惜，主位上的周夫人好像没听出他的潜意思。看了一眼地上晕?的女子，他把话说得更直白：“周夫人，齐玉华辜负你们的心血，本就该受些罪，您就将她收下吧！”

    现在周家无私地将白纸秘方送出，知道的人都说她大气善良。就连田大人都说了，她如此大度，皇上知道了定然会奖赏。

    她想要报仇，如非必要都不会亲自动手。若把齐玉华留下磋磨，还会影响她如今攒下来的善良名声。

    于齐玉华来说，每当赵家看到别的工坊盆满钵满，而赵家因为她不能参与其中，对着她这个罪魁祸首，肯定没有好脸。这样的情形下，当然是把她留在赵家最好！

    楚云梨面色柔?，真心实意道：“你二人情比金坚，我看了只觉羡慕。怎好棒打鸳鸯？你们俩可要长长久久的恩爱，一辈子都别分开。”

    闻言，赵连海有些不信，抬头仔细看她神情，却找不到一丝虚假之意。他心里一动，既然赔不了罪，那就好好听话，或许周家看在他乖巧的份上，早日散了对赵家的这份怨气。

    “多谢周夫人成全。”

    赵连海认真道了谢，拦腰抱起地上昏迷的齐玉华出了赵家。

    赵老爷在得知儿子做下的这些事后，一直坐立不安，得知儿子回来的消息，立刻往外走：“他自己回来的吗？”

    随从知道他的心思，小声道：“不是，齐姑娘也一起回来了。”

    赵老爷脚步一顿，眉心皱成了川字，脚下匆匆往儿子的院子跑去。

    他跑得快，追到屋中时，刚好看到儿子轻柔地把怀中女子放在床上，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不是把人送去周家么，怎么又带回来了？”

    赵连海将人放好，叹息一声：“周夫人不肯收留，还祝愿我们恩爱一生。”眼看父亲又要发火，他急忙解释：“我真道歉了，险些都跪下了。可周夫人还是如此说……我想着，既然周家不肯原谅，那我们就只能听话，先把人带回来……”

    赵老爷气得在屋中转了两圈，指?床上的女子气手指颤抖：“你的意思是，我们家还要善待她？”

    眼看父亲都要气晕了，赵连海摇头道：“那倒不用。反正对外她是我的妾室，内里咱们家如何对她，外人又不会知道。”

    闻言，赵老爷冷哼，怒气暂消：“把她挪去柴房，刚小产过就往床上放，你也不嫌晦气。这种女子，你要少与她见面！”

    经过这么多事，赵连海对齐玉华但那些感情?怜惜早已消磨殆尽，也没有争辩，吩咐道：“把人挪去柴房。每日一日三餐送去，这些日子，我就不见她了。”

    齐玉华在被放上床时醒了过来，不过，她知道自己如今是赵?爷的眼中钉，便装作自己还在昏睡。没想到缺听到了这些话。

    赵老爷要虐待她本就在意料之中，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刚灌了她落胎药的赵连海对她毫无歉疚不说，在提及她时语气里满满都是不耐?厌恶。

    躺在床上的齐玉华成里到外凉了个透，浑身瘫软，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两行清泪不自觉顺着眼角流下。

    作者有话要说：隔壁的《炮灰原配的人生（快穿）》已开了许久，今天入v，之后稳定日六千，喜欢的小伙伴可以去看看哦～

    是一个女子帮各种各样冤死的原配讨回公道的故事，且看女主各种和离，各种虐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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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18、婆婆 十八

    齐玉华不想去柴房,  可当着赵老爷的面，她不敢求情。

    她被两个粗壮的仆妇抬着路过赵老爷时，他无意中看到了她眼角的泪,  冷哼一声，指着那眼泪对儿子说：“装晕的！”

    赵连海定睛一瞧,  那眼泪还滴滴往地上落,  人果然是醒着的。

    他摆摆手：“抬走！”

    齐玉华本以为赵连海发现她没晕后会说一些话，比如安慰她,  或者是斥骂她，可惜都没?。

    他如今连斥骂她的心思都没了！

    出了院子,  仆妇们不再温柔，飞快将她送去了柴房，其中一人还道：“可不能让她跑了。”

    另一人深以为然：“对。她昨天刚跑过，少东家生了好大一场气,  守偏门的刘娘??全家都被打发走了。”

    “这就是个祸害。”最开始说话的那人呸了一声，道：“要不是她，咱们赵府也不会跟周家结仇！订了亲还不老实到处勾搭人,  和那些花楼中的妓???何不同？”

    “可不是嘛。昨天少东家得知她?孕直接就给灌了药,  今儿还这么绝情。可见她腹中的孩子……不一定是咱们少东家的。”婆??信誓旦旦：“她肯定外头还?别的男人。”

    齐玉华清楚自己的处境,  几句不好听的话  ,  她便也忍了。可这两人口口声声毁她名声,  这如何能忍？

    三人成虎,  她若是不阻止,  回头满府都是她的风言风语,  万一赵连海相信了怎么办？

    她睁开眼睛，正色道：“别胡说八道！”

    两个妇人相视一眼，嘲讽道：“难道不是吗？若你腹中孩子是赵家血脉,  为何少东家不留？”

    齐玉华板起脸，沉声道：“那是逼不得已。我和连海之间感情如何，凭什么告诉你们？他如今对我冷漠，不过是想让老爷消气。好心提醒一句，若是你们跟风踩我，小心他回头找你们算账！”

    两人面色一凛，都觉得?这种可能。便收敛了脸上的讥讽：“你可别再跑了。我们两人家中有老?小，都等着这份活计养活，你可别害我们。”

    齐玉华心下发苦，她倒是想跑，可她能跑去哪儿？面上一脸冷然：“别逼我！否则……哼！”

    婆??被她唬住，再不敢说难听的话，急忙退了出去。

    柴房很冷，齐玉华蜷缩在一起，看着外面天色渐渐暗下来，心??发寒的同时，只觉得周身发冷。

    一连几天，赵连海都没?到过柴房，也没派人来探望。

    那两个被唬住的婆??渐渐地愈发胆大，送来的饭菜就?一个馒头。

    齐玉华前两日吃的还?肉?汤，看到馒头和心下明白这两人应该是昧下了她的吃食。

    她觉着不能开这个先例，否则，她们定会得寸进尺。

    “我要吃我自己的饭菜。”

    婆??放下盘??本来已经转身，听到这话后，冷笑一声：“这就是你的饭菜啊！你这意思，该不会认为是我们偷吃了你的饭菜吧？”

    “难道不是？”齐玉华面色严肃：“连海不会这么对我，不理我只是暂时的。你们可别自寻死路。”

    婆??冷哼一声，关上了柴房的门。

    独留下齐玉华面对着一个冰冷的馒头。

    齐玉华气得将那馒头捡起扔了出去。

    楚云梨最近挺忙，周家的工坊步入正轨，其余工坊中拿到秘方后，要先改造纸的物什，怕做得不对经常来请她去指点。

    没有人与银子过不去。无论她走到哪家，众人对她都颇为客气，这??面也包括了曾经显赫一时的唐家。

    一圈走下来，各家的工坊都很顺利地造出了白纸。看到她诚心帮忙，众人对她愈发信服。

    半个月后，第一批白纸大半送去了京城，小半卖给了各家商户。

    白纸比以前的那种厚实，价钱还一样。一流入商铺，瞬间被抢完。

    实在买不到白纸的，才去买曾经的那种纸。

    白濠镇全部的工坊一起开工，每日都能造出大量白纸，很快，原来的那种就卖不动了，铺子只能降价卖出。

    赵家这些日子没有停工，也是不敢停。若是放了工人归家，兴许隔日就去了别家工坊。所以，纸造得很快，却又卖不出。

    偶尔卖出一点，那价钱也压得极低。原来镇上这么多工坊，想卖得多就只能往下压价，如今的价钱本就利薄，再降价……就没得赚了。

    赵家这些日子一直都是赔本赚吆喝，赵老爷看着账本只觉得头疼。

    “不行！咱们还是得搭上周家的船。”

    赵连海深以为然，他早想到了，这不是没门路嘛！

    如今没人敢得罪周家，想找人帮忙说和，得找一个周家拒绝不了的人。

    府城内外的商户都会给周家几分薄面，他们肯定不愿意为了一点酬劳而得罪人。想来想去，也只有那些官员。

    可知府廖大人巴不得和赵家撇清关系，赵连海上门求见，直接就被拒之门外。

    他又跑去找田大人，同样吃了闭门羹。无奈之下，他想到了每年主持商会的于老爷。

    找过去时，刚好看到于家府门外被官兵层层围住。没多久，就押出来了于老爷。

    赵连海一惊，急忙询问边上的人：“于老爷犯了何事？”

    围观百姓看得兴起，七嘴八舌解释：“于老爷监查朝廷供纸处事不公，听说和工坊东家排挤周家……”

    提及周家，众人的话立刻歪到了别处，七嘴八舌地夸赞：“要是换了别家?一个秘方，哪会舍得拿出来？就算要拿，也不会平白无故，肯定要收大笔银子。这周夫人不止白拿，还特别定下价钱，不许比原先那种贵……一个女??，比男子还要大气。当?是女中豪杰。”

    “是啊！”众人赞同：“那些出身寒门的读书人，都在夸赞周夫人的善良。照这么下去，以后周夫人捐出方子一事，定会载入史册。”

    “你们想啊，以后无论是谁拿到这白纸，都会想到周夫人！”

    ……

    听着这些，赵连海面上一片麻木，心??却又惧又怕。他可没忘记这些人一开始说的，于老爷是因为排挤赵家才被抓。

    那他这个买通于老爷排挤赵家的罪魁祸首……岂能善了？

    想到此，赵连海赶紧挤出人群想要溜，满脑??都是回家拿银子逃往外地的想法。甚至已经在想要找什么样的马车才不引人注目……我听到身后有威严的声音大喝：“前面那位蓝衣公子，你站住！”

    周围都是人，想跑也跑不掉。赵连海深深忍住了撒腿就跑的冲动，含笑回头：“差爷是找我吗？”

    衙差上前，一把抓住他：“赵连海，大人要找你问话，你别跑！”

    赵连海：“……”跑不了！

    他心??直直往下沉，勉强笑道：“我没做坏事啊，大人找我何事？”

    “少废话！”衙差面色严肃无比：“去了就知道了。”

    赵连海被带回了衙门，没有见到廖大人，直接被丢入了大牢。

    这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中，借着小窗微弱的亮光，隐约可见地上到处都是老鼠。??们并不怕人，就在人眼皮子底下跑来跑去，像是溜弯。

    从小到大，赵连海都没?呆过这样的地方，鼻吸间都是霉烂味，他只觉哪儿哪儿都脏，看到老鼠和各种虫子只觉得浑身发麻。尤其看到看守放饭，周围众人扑上去抢，甚至还将落到地上的饭连同泥一起抓起放进口中时，他再也忍不住吐了出来。

    那边赵连海被带走，赵家很快就得了消息。

    赵老爷怕兄弟阋墙，从始至终都将全部的心?放到了赵连海身上，如今听到他被抓入大牢，当即急得吐血，备上礼物急匆匆赶往府城。

    赵家上下，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惶然。

    齐玉华最近呆在牢房中，随着住的日子愈久，赵连海却始终没来也没有派人来时，她也只能干咽馒头。到了后来，连馒头都没?多的。

    听到开门声，齐玉华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期待地看向门口。

    往日都会拿个馒头的婆??今日却两手空空，满脸讥讽走了进来。

    齐玉华心??不安：“我的饭呢？”

    婆??眼神阴狠地看着她，捡起边上柴火对着她狠狠打了过来：“你他娘的吓我！还放不下你！你做梦！”

    每说一句，手中柴火就狠狠挥下。挨了一下后，齐玉华反应过来，急忙往柴堆??躲，又急又气地大叫：“你竟敢打我？连海不会放过你的。”

    婆??停了手，满眼憎恨：“少东家因为你，已经入了大牢！你这个祸水……就该不得好死……”她伸手一指外面：“你知道?多少人恨你吗？”

    想到某种可能，齐玉华吓得牙齿打颤。

 1219、婆婆（完）

    齐玉华越想越害怕。

    整个赵家因为?而被周家记恨,  因此不能在白纸这么大的利益中分一杯羹。

    因为??家的白纸都好，赵家的这种肯定卖不掉。长此以往，赵家肯定会渐渐没落。

    如今赵连海入了大狱,  赵家名声更臭，堪称雪上加霜。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

    至少,  外???来是这样。

    赵家再不好,  也养活了许多下?。如今他们眼??干了半辈子的活计就要丢了，哪儿会不恨?？

    如果说,  昨天这些婆子拿?的饭菜只是为了贪口腹?欲。如今这些?打?，便是泄私愤了。

    齐玉华心里惊惧不已,  狠捏??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疼痛传来，?才没有当场尖叫。??上努?镇定：“连海是老爷精心教养出来的家?,  除了他，没?能接手家中生意。只要赵家在一?，老爷肯定会想法子救他。他肯定会回来的！”

    ?语气严肃笃定。婆子顿住手中动作,  恶狠狠道：“少东家若是回不来,  你就去死吧。”

    齐玉华：“……”

    柴房的门再次关上,  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齐玉华抱膝缩在角落,  心里祈祷??赵连海赶紧回来解救?。

    若他不回来,  ??说这些下?,  就是赵家的其余?都不会放过?！

    齐玉华越想越害怕,  把自己缩得更紧,  心里?悔无比。?就不应该奔??赵家来，留在周家不好吗？

    不止万事随心，还受?尊敬,  长辈也喜欢?，当初的?是疯了吗？

    ?在回想?来，那时候?就像是被鬼迷了心窍似的！

    赵老爷拿??银子四处求?，却没?愿意见他。吃了一整?的闭门羹，他心里隐隐觉??，此事大抵不能善了，儿子……可能回不来了。

    也是，周家如今风头正盛，处事大气，提及周家众?都满口称赞。连皇上都亲自赐了匾，白纸关乎读书?和传承，尤其要紧。皇上肯定会帮周家讨?道。天子要查的?，谁敢袒护？

    回到赵家，赵老爷只觉浑身疲累，书房的灯亮了一夜。次?早上，他把家中所有的儿子都叫到了书房，打上考校一番，从中选出一个聪慧的从头开始教导。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赵府，自然也有婆子说到了齐玉华??前。

    “少东家回不来了，老爷已经挑了三?子跟五?子亲自跟??他。”婆子眼神里满是恶意：“你就??等了。”?抬手就将手中滚烫的粥扔了过来。

    齐玉华急忙闪开，腿上还是被溅了一些，当场就烫得红肿?来。

    ?低??头：“反正我认为连海一定会回来。若你再要折辱于我，他?我出了这柴房，定不会放过你。”

    说这些??时，?语气森然。

    婆子冷笑一声，到底没敢再动手，转身走了。

    大牢中的赵连海也等??家里?去救，可惜等了两?，也只有一个随从帮他送过饭。

    等到他身边伺候的?再次帮他送饭时，赵连海忍不住问：“我爹呢，他有没有找?救我？”

    随从眼底青黑明显，已经好几?没睡，闻言哽咽：  “老爷最近带??三?子和五?子在盘库房。”

    赵连海瞪大了眼：“真的？”

    没想??救?，反而去盘点库房。是因为救不出他吗？库房挺要紧，几乎整个赵家大半的家财都在里??，父亲竟然还带??老三和老五，这是彻底放弃他了？

    赵连海怎么也不想信，这随从是从小跟??他的，与他一荣俱荣。??????前随从??如死灰，他的一颗心也如掉进了冰水里。

    “?子，您?在怎么办啊？”

    赵连海身陷囫囵，身上的私房银子早已经给了齐家，就算他想自救，如今也没法求?……想到齐家，难免就想到了齐玉华。

    “玉华呢？”

    “还被关在柴房中。”听到?子还要关心齐玉华，随从急切道：“?子，老爷似乎有教导三?子和五?子?意，您得想想法子。”

    赵连海：“……”

    连随从都不顾尊卑催促他，可见事情已然很严重。

    他想了想，吩咐道：“你去买点酒菜送去于老爷那里，问他可有对策。”

    随从苦??脸：“?子，这两?的饭菜都是小的自己掏腰包买的。  ”

    若?子能够出来，他自然会尽心竭?。??说两顿饭，就是二十顿，也能想法子送来。可如今家里的老爷都放弃?子了。他若往里贴银子，以?问谁要去？

    随从家里的铜板一个恨不能掰成两半花，眼??事不可为，便想及时止损。

    赵连海和他相处多年，一??就知他的想法，强调道：“咱们多年感情，我只想你帮我这一回。你去探一下于老爷的口风。”

    随从哑然。到底有多年?仆感情，??说到这种地步，他哪儿还能拒绝？

    买了酒菜送去给于老爷，直截了当：“于老爷，我家?子……”

    他??还没说完，于老爷在??见他拎来的饭菜?，本来一脸的苦大仇深瞬间就变得笑容满??：“你家?子有法子救我吗？”

    随从：“……”

    ??来于老爷也没有法子。想到此，本来打算递进去的饭菜立刻就收了回来。装回食盒，送到了赵连海??前：“于老爷也没法子，还想让您救他呢。”

    赵连海还以为在城中得众?敬重的于老爷会有法子出去，听到这??，顿时满心失望。他脑中?绪万千，正寻脱身?法，就见随从将饭菜摆到他??前，立刻推拒：“我刚吃过了  ，这些你留??自己吃。”

    随从执意，摆好?站?身：“?子，小的家中还有老娘等??我奉养，以?我忙??干活，兴许就不来了。”

    赵连海一脸惊诧：“你要去哪儿？”

    随从有些不自在：“今?一早，三?子身边的千喜过来寻我。让我过去伺候三?子。小的左?右想，已然答应了。您??怪小的，是，我和您不同，我家中还有母亲等??我奉养，急需银子，不能耽搁任何一天。”

    赵连海：“……”

    也是，他身边的随从跟??他耳濡目染多年。自然比??的下?要懂得多。

    随从几乎是落荒而逃。

    赵连海傻了眼。

    两??，此案开审。

    这事情不难查，于老爷受不住刑招了，赵连海也差不多。

    排挤周家，说?来算不得多大的事。可此事已上达天听，皇上亲自吩咐不允许结党营私排挤???的事情出?，所以，得从重处罚。

    赵连海与于老爷同罪，都被判了两千里流放。

    这一去，兴许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赵老爷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得知此事?，立刻吩咐?给赵连海收拾东西，亲自去城门口送走了儿子。

    在这期间，赵连海甚至想要逃，可刚走几步就被抓了回来。??到父亲，正想诉父子情，赵老爷却无意与他多说，将?拉到一旁：“这里??有换洗的衣物，还有一些银子。连海，从今往?，你好自为?。”

    赵连海：“……”

    送走了儿子，赵老爷回到家中?，立刻让?把齐玉华从柴房中带出来打了二十板，然?，把?丢了出去。

    齐玉华没想到事情急转直下，赵连海还真的没能回来。

    下?打?板子时，甚至还使了巧劲，被丢出赵家大门的?，下半身骨头都断了。

    好半天都动弹不得。也没?搭???。

    齐玉华倒是想让?去齐家报信，可没?愿意帮忙。最?，?自己爬在地上，一步一挪地往街上爬。

    等到了?街，?一多，应该会有?帮?的忙。

    果不其然，齐玉华一到街上，好多?围过来??稀奇。

    ?清了清嗓子，想要开口，却听见街角处有马车过来，众?循声望去，有?大喊：“是周少东家，他从府城回来了。”

    隔???群，齐玉华??到了马车外坐??的周顺宇，还有他边上一位蓝衣劲装的女子，二?言笑晏晏，眉眼飞扬。一??便知相处得不错。

    他脸上那种恣意的笑，是?从未见过的。

    周顺宇从府城回来了，楚云梨挺高兴，在??到他带回来的女子时，愈发轻松。

    白萱娘的心愿中有一样就是想让儿子娶妻生子，，?在周顺宇自己把?找??了，给?省了不少?气。

    这姑娘姓陆，名秋秋。是?前那位武师傅的远房亲戚，家中都会武，周顺宇和?认识?，顺??成章邀?来家中做客。

    陆秋秋很是活泼，一??就知是被家中宠??长大的姑娘。但性子大方，也知礼懂事。楚云梨??到二??间流转的情意，愈发欣慰。

    老夫?有些担忧：“这么乍乍呼呼的姑娘，还会练武，以?万一和顺宇打?来……谁打谁还不一定呢。”

    楚云梨失笑：“母亲，练武的女子身强体健，以?生下了孩子，还能省了请武师傅的银子。”

    “我又不缺那点。”老夫?有些自傲，有皇上赐的匾额在，?认为如今的周家就算是知府嫡女也娶得。

    楚云梨??色复杂：“?与齐玉华相比，如何？”

    那自然是一个是天上，一个地下。

    老夫???容一僵：“你已经确定了吗？”

    楚云梨摊手：“不是我选，是顺宇选了?。这过?子，最要紧是两情相悦，母亲，说句不中听的，齐玉华与顺宇做了几年未婚夫妻，我没??出顺宇有多高兴。”

    这倒是事?，老夫?不再决绝，仔细观察过二?相处?，请了媒?去陆家定下了亲事。

    周家生意越做越大，眼????越过越好。

    相比?下，赵家的情形就有点复杂。

    赵老爷有了前车?鉴，这一回不再只教导一个儿子，而是两?一?教。

    三?子跟五?子都是庶出，不是一个娘胎出来的。本来平?里就互??苗头，如今????这偌大家业，顾不得和以往一样装兄弟情深。整?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到了?来，甚至还朝对方身边亲近的?动了手。

    其余几位兄弟见势不对，求了自己生母，劝??赵老爷分家。

    如今的赵家生意每况愈下，赵老爷多方寻求出路，却还是挽救不了赵家的?渐颓败，几个女?一劝，他也动了心。

    没多久，就把除了三?子和五?子?外的儿子放了出去。

    这么一分家，赵家就更弱了。

    楚云梨将这些??在眼中，也没插手。?忙??给周顺宇筹备婚事。

    另一边，齐玉华被接回了齐家。

    说???，但凡有一点法子，齐家?都不想接?回去。因为?，家里欠下了近两千两的债，赵连海一走，还不知道问谁要呢？

    两个嫂嫂??到?就烦，哪儿会好好照顾?？

    齐玉华本就重伤，受了凉?发?了高热。如今的齐家也不指望靠?，任其自生自灭。

    本以为?熬不了多久，可没想到?就只剩一口气，还能一直拖??。

    齐家?欠了那么多债，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就算他们连夜逃跑，也会被抓回来还债。

    齐父????只剩下一口气的齐玉华，左身右想?，找到了赵老爷。

    知道去齐家大门外见不???，他直接去街上堵，拦下了赵家的马车?，他大喊道：“赵老爷，我女儿被你儿子害得半死，又被你儿子害得我们齐家欠了那么多债，您真就一点都不肯帮??还吗？普通工?就该死吗？”

    大街上?潮涌动，马车中的赵老爷气得咬牙。赵家没有拿到白纸秘方，外地来的商?就算要买一些以前的纸也不选他们。如今名声本就不好，再被?在街上这么一质问……以?生意还怎么做？

    眼??齐父不依不饶还要问，赵老爷掀开帘子：“有事情不要在大街上吵，耽误???  。咱们坐下来慢慢商量！”

    商量是假，把?带去酒楼是真。

    当???前，赵老爷不好给齐家?难堪，只说回去考虑。

    齐父知道，两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哪怕富贵如赵家，也不能随手拿出。更甚至，赵家压根就没想出这笔银子。

    离开?前，他放下狠??：“赵老爷，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笔银子若是您不肯给，我们没了活路，您也??想好过！”他压低声音：“我可知道你们赵家的库房，白纸易燃，若是??了火……”

    赵老爷：“……”

    到了这一刻，他真的?悔当初没有拦??赵连海，本以为只是一个普通?家的姑娘，哪知道会闹出这么多事？

    他垂眸掩下眼中的冷意：“我会好好?量的。”

    赵家最近生意不好，赵老爷想要拿到周家的方子，暗地里花了不少银子。最近造的纸没卖出，又压了他大笔银子。几个儿子还分走一半家，?如今家里，全部的银子也才两千两。

    虽然拿得出，可凭什么？

    就像是齐父以为的那样，他压根就没想出！

    尤其齐家竟然还敢威胁他，这让他尤其愤怒，还想放火烧他库房！赵老爷眼神狠厉，吩咐身边随从去找了街上的混混。

    让他们趁夜去齐家放火。

    齐家这场大火烧得厉害，齐家?就只剩下齐二哥夫妻跑了出来。还有住在房子另一边小棚子里的齐玉华没事。

    楚云梨最近挺忙，得知齐家??了火，意外?余，直觉此事和赵家脱不开干系。?找了?去细查，却一无所获。

    放火的那两?早已溜了，天大地大，上哪去找?？

    楚云梨不想就此放过，特意找了?去和赵老爷身边的随从喝酒。然?就得知了真相。

    ?没想帮齐家报仇，直接让?把这个消息漏给了齐二哥。

    齐二哥死里逃生，身上还受了伤。得知家里的火居然是?为，想也不想直接就去衙门报了官。

    赵老爷身边的随从被带走，紧接??，?仆两?都入了大狱。

    有楚云梨在其中帮忙，很快就查清了赵老爷才是幕?黑手，那两个逃跑的混混也被抓了回来。

    一场大火烧掉了四条?命，此事恶劣，廖大?本就对赵家没好感。他许亲那回，差点把自己也搭上。当时他恼怒于赵连海的胆大，但也深知此事入了皇上的眼，不敢动作。

    如今赵家?犯到他手上，他再不客气，判了赵老爷和其随从还有俩混混秋?问斩。在这?前，先赔了齐家二百两银子。

    齐二哥拿到银子还没捂热，周家的?就到了。

    楚云梨再次追回了二百两银子，?来给周顺宇夫妻俩置办吉服。

    而赵家那边，赵老爷一认罪，兄弟两?就分了家。眼见白纸生意做不得，便改了行。

    春光明媚，阳光正好。

    近一年来，整个府城来了许多读书?，都是来??白纸?乡的。对于白纸世家也挺好奇。

    今?周家大喜，大开府门，迎八方来客。整个府城所有的富商包括知府都送上了贺礼。还有许多读书?也上门贺喜。

    周家热闹无比，老夫?坐在上首，偶尔和众?寒暄，笑得见牙不见眼。

    楚云梨身边时常都围??一群?，不得空闲。

    吉时已到，周顺宇带??新?从外??跨火盆进来，脸上笑容爽朗，眉眼俱是笑意，拱手谢过周围?的贺喜。

    他牵??红绸到了楚云梨??前，由喜婆高喊??三拜成礼。

    楚云梨恍惚想?来的那一?，也是周顺宇成亲。彼时他??色苍白，眼底青黑，身子虚弱，整个?暮气沉沉。毫无成亲该有的喜意……如今这样，???来才是新?嘛。

    周家锣鼓喧天，热闹非凡，整个镇上的?都听得到喜庆声。

    齐玉华趴在一个就两间房的小院中的床上，腿上已经溃烂，整个?身上泛??一股难闻的味道。本来昏迷不醒，被这喜庆声吵醒?痛得直吸气，听??外??的热闹，忍不住问：“?在新?成礼了吗？”

    门外是?二嫂，正????周家的方向一脸羡慕，听到?的问???，翻了个白眼：“这个时辰，肯定成礼了！周家可不是普通?家，才不会出错！”?讥讽道：“怎么，?悔了吗？当初周家八抬大轿娶的?可是你。若是你不搞出这么多事，?在周家的少夫?就是你，本该风光无限，如今却躺在这床上……”?嗤笑一声：“你也??怪我不给你买药，你二哥受的那些伤都是自己扛过来的！说?来，这些都是你招的灾，我每?还给你一碗粥喝，已经是我大度！要是换了大嫂在……”

    ?冷笑：“你午夜梦回，有没有梦见过娘和大嫂？”

    怎么没有？

    如今的齐玉华只剩下一口气，熬?子罢了。因为?没喝药，已然是强弩?末。听到二嫂的??，心里又惊又惧，?早就该死了，一直撑??口气，其?是不敢死。

    听??喜庆中夹杂??的二嫂的讥讽声，齐玉华闭上了眼，眼角渐渐流出泪来。

    终究是?错了！

    赵连海的真心廉价得很，?当初就不该离开周家，就该在周家好好过?子！若是留在周家，?如今是受众?追捧的周少夫?，而不是像一团烂肉般在这偏僻的小院渐渐腐烂……

    ?渐渐地没了声息。

    齐二嫂又说了半天，见里??的?不吭声，也懒得??会，又去厨房忙活。

    等到发??没气时，齐玉华身子已然僵硬了。

    齐二哥傍晚时是从外??回来，一脸愤然：“那混账，今儿居然□□走了！明?我就在另一条街口堵，我就不信见不??他。”

    他这是去堵赵家兄弟了。

    赵家不想还这笔烂账，而齐家这笔帐又不能不还，凭他们夫妻，就是干到老死也还不?。齐二哥整?便去堵赵家?，偶尔能要到一点银子。

    只这随便拿到的，就得他辛苦干上两个月。于是，他整?都不干活，天天跑去纠缠赵家兄弟。

    赵家兄弟各自开了铺子，都认为这笔账不是自己欠的，便都不想还，平时那是能躲??躲。有父亲的前车?鉴，他们俩不敢对齐二哥动手。

    接下来的许多年中，齐家和赵家一直都在纠缠。

    每每齐二哥拿到点银子，楚云梨的?就到了。一直到好几年?齐二嫂生下了孩子，?才不再让?去齐家要债。

    想出白纸秘方的周白氏的一生，那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早年丧夫，娘家靠不住，拉扯大了病弱的儿子?，一直视若亲女的儿媳居然和???苟且。关键是那儿媳还是以?的周家?！

    周白氏失望?余，以三十多岁的年纪开始学做生意，还很快就造出了新的白纸，得皇上亲自赐匾。

    并且，?无私的将秘方传出，还不许哄抬白纸的价钱。此举大善，许多读书?提及?时，都是一片赞扬。

    ?也成为许多?眼中的楷模。

    女子同样会做生意，不比男?差！再有，?只要有恒心和毅?，无论多大年纪，想学东西都不晚！

    没???家白萱娘三十多岁开始学做生意，也比许多?做得都要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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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20、装病得小叔子 一

    面?的白萱娘脸上带着笑,  不见丝毫愁苦?意，对着楚云梨一福，身影渐渐虚化。

    ,

    打开玉珏，白萱娘的怨??：500

    胡鱼儿的怨??：500

    周顺宇的怨??：500

    善值：246760+3000

    楚云梨睁开眼睛,  天将破晓,  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屋中昏暗,  身??褥子粗糙，借着微弱的天光,  隐约?看到窗户旁衣衫上的补丁。

    ?是粗布那种。

    外面偶尔有鸡鸣声传来，这儿应该是很穷的庄户人家。楚云梨闭上眼眯了一会儿，才开始接收记忆。

    原身柳叶儿，出身在郡县辖??一个偏僻的大山中,  民风彪悍，因为离县城和镇上都远，平日里??都靠着地里得出产裹腹,  真正的看天吃饭。吃肉??靠自己养,  到了农闲,  村里人偶尔?去山中找些野物回来打牙祭。

    柳叶儿家中兄妹??人,  山里人都在地里刨食,  双亲对她并不疼爱。长到十五岁后,  将她嫁给了同村的寇家老大。

    寇老大颇有一把子力??,  人也长得壮实,  在山里人看来，是很不错的女婿人选了。

    柳叶儿嫁人后，寇老大?算知道疼人,  夫妻俩过得和?人家的夫妻一样，会吵会闹，也会和好。可事情在?人成亲后第五年，柳叶儿女儿??岁时，某一日寇老大与人一起进山，却遇上了熊瞎子，等被人抬回来时，已??面目??非。

    “叶儿，赶紧起来。”外面传来婆婆杨氏催促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和隐隐的喜??：“老大他们近山已????天，按理今儿会回来。你快点起来把这家里家外打扫一遍。”

    楚云梨被吵回了神，翻身坐起，又将身旁孩子的被子盖好，才披衣出门。

    若是没记错，今儿寇老大回是回来了，回来的却是尸首。

    哪怕她这时候赶去，也已??迟了。

    果不其然，楚云梨刚在院子里打上一盆水，准备洗脸，就?到村头一阵狗吠声此起彼伏。半刻钟不到，已??有急促的脚步声奔来，老远就有人喊：“寇婶子，出事了……”

    许多人围了过来，那人站在篱笆院外，满脸焦急，身上汗有片片血迹：“嫂子，寇哥他……他……”

    寇母讶然，上??打量他：“我家老大怎么了？”

    她不觉得儿子会出事，因为山里的野货多，打的时候难免弄上伤，要把它们扛回来，身上就得带血。

    来人擦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就在后山脚，你们看看去吧。”

    寇母一喜：“你们?搬不动？”她立刻招呼屋中的小儿子：“小??，赶紧起来，帮着抬东西。”又扬声吩咐：“??丫，起来烧水。一会儿洗东西?有你大哥要洗漱都得要水……这么大姑娘了，没眼力见……”嫌弃了几句，她打开篱笆院就往外奔。

    她这么多话连珠炮似的放出，?来报信的人张了张口，正想解释。又看到寇家母子急切地往后山跑，便住了口。

    他正愁这事儿不好说呢，等他们亲眼看到，也就都知道真相了。

    楚云梨走在最后，疑惑问：“小泉，为何你脸色这般难看？”

    寇小泉抹一把头上的汗，哭丧着脸道：“大嫂，寇哥他……他被熊瞎子追了一趟……”

    楚云梨急切问：“然后呢？”

    “被熊瞎子一巴掌拍了半拉身子??来。”寇小泉眼泪汪汪：“我们尽力了的。可他?是没有??了。”

    楚云梨转身就往后山跑，远远看到那里围了一大群人，而寇母已??在哭天抢地。

    走得近了，就看到了地上没了一半身子的人，着实可怖。

    上辈子的柳叶儿看一眼就晕了过去，楚云梨缓缓上?，然后跪了??去。

    寇母先是哭儿子的早死，然后又开始咒骂跟儿子一起上山的人。

    她骂得很难?，所有恶毒的词都骂了出来。众人怜惜她丧子，饶是有人不愤想要上?理论，都被众人拉住。

    人没了，就得办丧事。

    山里的人若没有大仇怨，遇上红白喜事，都会互相帮忙。眼看有人张罗着办丧事，寇母发疯了一般，又吵又闹，不许众人动她儿子。

    “我一个人拉拔大了他们兄妹??人，吃了多少苦大家都看着。”寇母一拳拳捶着胸口，头发凌乱，像个疯婆子一样：“现在白发人送黑发人，谁有我苦？”她看向那几个抬着寇老大回来的年轻人：“你们害死了我儿子，必须得赔！”

    众人低声议论纷纷。

    和寇老大同行的??人自认冤得不行，方才挨骂就算了，难?是难?些，总归不痛不痒。再说，大波，你也不?跟一个刚死儿子的妇人计较不是？

    可让他们赔，就说不过去了。

    其中一人算是寇老大的堂哥，??十岁左右的年纪，一脸稳重：“??婶，你这就不讲道理了。是，我们几人是一同进山，可打到的东西都得平分。谁也不占谁的便宜，那熊瞎子突然从林子里冲出来，我们肯定各自逃命啊！双??他没跑出来……也不关我们的事，是他命里该有此一劫。”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寇母扑上?拽着他的衣领就开始撕。

    村里人的料子都是粗布，??不起洗，加上几人进山时本就穿的是家里最旧最烂的衣衫，寇母这么一扯，直接把人衣衫撕成了几块。

    寇堂哥急忙去拉：“??婶，你说就说，?动手。”

    寇母伸手挠他，边上寇堂哥的老娘和妻子也不?干看，扑上来拉偏架。

    周围乱做一团，好不容易把人分开。寇母哭得泣不成声：“反正你们得赔。”

    寇家年纪最长辈分最高的一位五叔祖站了出来，跟几家商量过后，决定赔寇家???银子，再有，这一回打回来的野物，也??部给寇家。

    大概是银子真?抚慰受伤的心灵，寇母拿到了银子，擦了眼泪，抽泣着让众人帮忙??葬。

    大山中的丧事简单，棺材是问人家借的。

    有那年纪大的老人会让木匠事先准备好自己的棺材，寇老大身形高大，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了合适的。

    ?日后，丧事就办完了。

    在这期间，楚云梨这个新寡都很是沉默。柳叶儿对这男人感情深，可她上辈子苦了多年，时隔太久，连他的长相都忘了  ，那些悲伤怨愤不甘也随着时间流逝而削减不少。

    办丧事的这段日子里，寇母一来悲伤不已，??来?要让人准备吃食?类，忙得不可开交。所以，她只抽空和楚云梨说了几句话。

    寇老大入土为安，帮忙的村里人散去，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晚饭时。寇母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寇家??兄妹，老大是寇双??，老??是个姑娘，没有取名，平时村里人都唤她??丫，已??和村里柳叶儿的堂哥定了亲，婚期就在?个月后。老??寇双喜，今年十六，若是没出这事，寇母已??打算给老??议亲了。

    见母亲哭了，??丫和寇双喜急忙出声安慰。

    “若是大哥知道您这般伤心，若是泉??有知，肯定放不??您。娘，?哭了，让大哥好好走吧！”

    寇双喜劝了几句，见母亲哭声不见小，反而开始嚎啕，眼神一转：“娘，我头疼。”

    他扶着脑袋，一脸痛苦模样。

    寇母她刚失了大儿子，小儿子可不?再出事！?到小儿是喊疼，担忧问：“头怎么会疼？”

    寇双喜摇头：“我不知道。”

    寇母担忧急了，也不再哭，急忙起身将小儿子扶回了房，急得在屋里团团乱转：“这可怎么办？”

    楚云梨知道寇双喜是装的，提议道：“生病了就请大夫！”

    寇双喜对着她眨眨眼，又看了一眼寇母，大概的意思就是让她?戳穿。

    边上??丫也低声劝：“大嫂，娘天天哭，已??哭了几日，再这么??去，会伤了眼睛的。这会儿她有事情做，咱们就当??哥的病是真的。”

    闻言，楚云梨转身就走：“随便你。”

    这般冷漠，??丫愣了一??，又觉得嫂嫂乍然没了男人，脾??变了也正常。现在最要紧的是母亲不?哭，她奔进门，一副担忧??弟的架势嘘寒问暖。

    稍顷，楚云梨在屋中就闻到了烟味，又?到寇母大着嗓门吩咐??丫去摸鸡蛋。她面色一言难尽，希望这母女俩不要后悔才好！

    当晚，寇双喜喝了一碗鸡蛋花才睡??。

    翌日早上，天才蒙蒙亮，寇母就叫醒了楚云梨让她杀鸡炖汤给寇双喜补身子。

    楚云梨一脸认真：“娘，鸡?在??蛋。现在就杀，太可惜了。”

    寇母顿时一把鼻涕一把泪：“寇家就剩??你??弟这根独苗苗，他可不?出事。这鸡杀了，以后??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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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21、装病的小叔子 二

    村里的人平日少?荤腥。

    每家的鸡都不多,  公鸡得留一只，多了的才能拿去卖。而母鸡得留着下蛋，还要从口里省出鸡蛋来孵小鸡。

    偏偏小鸡不好孵,  就算孵出来也不一?能养大。所以，除非家中等米下锅,  否则没人会把家里的母鸡卖掉。

    至于杀鸡……除非逢年??节杀一只多余的公鸡,  或者是得家里疼爱的女儿嫁人后生了孩子，娘家人才会狠狠心杀只鸡送去。

    上辈子寇母同样悲伤,  寇双喜顺势装病，而柳叶儿也劝了这些话。寇母的??答也是一样的。

    眼看儿媳不甘愿,  寇母恼了，自己去厨房拎着菜刀给鸡放了血，又烧了水拔毛，还一边咒骂：“丧门星,  还懒成这样。又自私自利，我们寇家这倒了血霉才碰上这种懒妇……”转而又开始骂：“这么懒，一会别碰老娘的鸡！”

    二丫本来也想劝,  看到嫂嫂被骂得这么惨,  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去。

    楚云梨不以为然,  也去厨房烧了热水给孩子洗漱。

    孩子今年三岁,  头大身子小。瘦巴巴的像根豆芽菜,  这??日家里?丧事,  楚云梨没顾得上她,  最近正值初夏,  天气炎热，孩子本就没人管整天到处乱爬，现在脏得跟泥猴儿似的。

    寇母看在眼中,  愈发不愤：“不??一个丫头片子，洗那么干净做甚？”

    楚云梨不搭理她，给孩子洗漱好，换上干净的衣衫，又帮她把细软的??根黄毛用头绳扎了。自己也洗漱换下脏衣，将寇母的咒骂丢在身后，带着扎了头发欢喜不已的孩子一起去河边洗衣。

    河水清透，凉悠悠地很是宜人。楚云梨洗衣时，还偶遇了村里来挑水和洗衣的人。

    众人看着母女俩的目光都有些怜悯，隔壁家的周婶子还低声问：“你娘又在骂了？”

    楚云梨颔首：“一大早非要杀了鸡给三弟补身。我拦了两句，就骂到现在。从今往??，家里的事我??不插嘴了。”

    周婶子知道寇母不好相与，想劝着面前的年轻女子改嫁，又一想她刚守寡，寇双全头七还未过，此时提议不合适。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去，转而道：“你也别太实诚，看她骂人，你就躲着点。”

    楚云梨笑着谢过她的好意，端起洗好的衣衫牵着孩子??了家。

    还没靠近院子，就闻到了鸡汤的香味。大抵是柳叶儿许久未沾荤腥，楚云梨竟然也?点想喝。边上三岁大的寇桃今儿一直爱不释?的摸着自己的发绳，此时闻到了味道，咽了咽口水，小脸上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渴望，怯生生问：“娘，幼……我想吃。”

    她还小，?些吐字不清。

    楚云梨笑了笑：“你听娘的话，以后天天有肉吃。”

    寇桃听不懂她的意思，懵懂的眨了眨眼：“听话！”

    寇母看到母女俩??来，冷哼一声。拿碗去盛锅中的肉，特意将两条腿撕下放在汤中，送到了寇双喜的屋子里。

    楚云梨将衣衫晾好，拉着寇桃进了厨房，直接拿碗盛汤。

    寇母大概没想到向来乖顺的儿媳在自己已经说过不许她们母女喝汤时，还敢拿碗去盛。一直守在屋中，看着小儿子吃完了一碗肉汤才拿着碗出来。

    等她回来，寇桃已经吃的满嘴流油。

    见状，寇母一股怒气直冲脑门，质问道：“谁让你吃的？你爹刚死，你竟然一点都不忌嘴？”

    守孝吃素是规矩。

    可对于山里的人来说，很少?人能守规矩。

    丧事需要请人帮忙，??穷的人家也会想办法弄些荤菜。村里人少见荤腥，怎么可能肉做好了只给别人吃，而自己不吃？

    尤其是孩子，本就吃得不好，长得不高，?肉怎么可能不给他们？所以，村里人守孝吃素，?的连大人都不忌嘴，更何况是孩子？

    楚云梨将吓得眼泪汪汪的孩子藏到了身后：“娘，桃子还小。平时也没吃好东西，好容易?肉，给她吃点怎么了？若是她爹在天?灵，大概也不想让她忌口。”她摆事实讲道理：“??说，我就没见??这么大的孩子忌口，?的人家大人还不忌口呢。”

    “你放屁。”寇母气急败坏：“她爹尸骨未寒，头七都还没过，你们母女竟然就开始吃肉……丧了良心的东西，老大是为了让你们母女过好日子才进山的！”

    “这话从何说起？”楚云梨声音很冷：“娘怕是忘了，我进门五年来，桃子她爹进山也好多次，赚来的银钱我一个铜板没见，打来的肉等我上桌已经就剩几口，为了我们母女进山这话我可不敢当。”

    “你居然还敢顶嘴？”  寇母怒火冲天：“老大才刚走，你要反了天吗？”

    顶嘴是肯定要顶嘴的，这才到哪？气狠了还要打人呢。楚云梨不接这话，看着寇双喜的屋子，转而道：“说起来，爹去得早。娘拉扯他们兄弟三人长大也不容易，没爹的孩子懂事早，桃子他爹从小就照顾着弟弟妹妹长大。都说长兄??父，桃子她爹刚走，双喜这肉怎么吃得下去？桃子不懂事，他都十六了还不懂事吗？”

    寇母：“……”

    她怒斥：“村里又没有守孝的规矩。”

    这是事实，别说孩子，这肉送到嘴边，好多大人都忍不住。

    楚云梨扬眉：“合着这规矩就我们母女俩该守？”她看了一眼锅中：“还是，娘只是单纯地不想让我们吃肉？”

    “对！”寇母气急败坏：“死丫头片子吃?么肉？也不怕闹肚子！福气来早了，小心早幺！”

    楚云梨眼中一抹冷意划??。

    寇母身为孩子的祖母，竟然说出这种话来，实在堪称恶毒。

    “既然吃了会死，那大家都别吃了。”楚云梨将锅中的大半只鸡装入盆中，端去外头倒在了路上。

    村里那些散养的狗子闻着肉香早已经围在门口转悠，看到有肉，瞬间就扑了上去。

    寇母：“……”

    她满脸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儿媳，又看了看门口被狗子抢作一团很快就四分五裂的鸡，气得脑子一懵，颤抖着?指指着楚云梨，失声问：“你怎么敢？”

    扔都扔了，?何不敢的？

    村里人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自然没多少东西给狗子吃。村里的这些狗平时过得也苦，楚云梨随口道：“咱们自家不能吃，拿去送人的话，送一家不送一家容易得罪人。让这些狗子打打牙祭也挺好。”

    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寇母被她气得七窍生烟。

    二丫本来从后院出来，看到院子里?形不对，利索地转身跑了。

    好半晌，寇母才憋出一句：“你给我滚！带着你的丫头骗子给我滚得远远的。”

    楚云梨讶然：“桃子她爹刚走，你就要撵我们母女出门？”她一抹脸，像是擦眼泪：“??吧！我自认倒霉，可他们赔的银子你得分我们一些，那些是桃子爹用命换来的，给您是应该的。毕竟他身为人子，该孝敬长辈，但您也不能全都拿完，桃子爹得养妻女……您就当我改嫁了，我的那份不要。可桃子的那份，您必须要给！”

    寇母做梦也没想到，乖巧的儿媳居然胆子肥到要跟她分银子，她气不打一处来：“想要银子，门都没?！”

    说实话，寇双全就这么没了。村里人赔给他的银子就该给他的孩子。

    但是，村里人一直认为儿子才可传家。桃子是个姑娘，谁拿了这银子，把她养大??给她陪上一副嫁妆，村里人认为就已经足够。

    寇母心里清楚，??果柳叶儿真要带桃子走，她一毛不拔?会被人戳脊梁骨。只道：“桃子是我寇家血脉，?我在，总归?她一口饭吃。你要滚我不拦你，若你想带着桃子，除非我死！”

    她知道母女俩感?深，也不想担一个儿子刚走就把儿媳赶走的?声，放下狠话后，转身就进了门。

    又扬声吩咐：“二丫，??杀一只鸡。你三弟身子弱，得好好补补。”

    方才婆媳俩吵得这么凶，隔壁邻居都听到了动静。寇双喜却一直没出了劝架，明显就是在装死！

    楚云梨将锅中剩下的汤盛出，撇去上面的油，将汤给了桃子慢慢喝。自己则踱步去了寇双喜的屋子，伸手敲了敲，推开门道：“老三，装病也要?个度。现在娘已经没哭了，你还头疼腿疼的，是要把家里的这些鸡杀完才??？”

    寇双喜扶着额头：“嫂嫂，我是真的头疼。”

    “生病了就找大夫，别找鸡的麻烦。”楚云梨声音挺大，故意说给那边的寇母听：“鸡给我们家下蛋已经够辛苦了，还见天的担忧自己的小命，也忒倒霉了。”

    又好奇问：“老三，你是真头疼，还是假头疼？要不要我帮你请大夫？若是不请，那这鸡也不用杀了。”

    寇双喜：“……真头疼。”

    楚云梨颔首：“我去帮你请大夫！”

    对此，寇母倒没拒绝，她不觉得小儿子是装病，听到儿媳的话本想出来理论，可看她愿意跑一趟镇上请大夫，便住了口。还催促：“快去快回。”

    寇双喜压根没想请大夫，万一被看出装病。娘肯定要生气揍人！他急忙道：“嫂嫂……我养养就好了……”

    楚云梨回身：“?病就要治，讳疾忌医可要不得。娘已经说了，现在寇家我们这房只剩你一个独苗苗，你可不能出事儿。否则就绝嗣了。”

    寇母听着这话，觉得?些不舒服。可又挑不出哪有毛病，赞同道：“对！头疼就得看大夫，上面的高家老太太，最开始就是头疼，才??个月就不??了……”

    寇双喜：“……”他才没有不??！  w  ,请牢记:,

 1222、装病的小叔子 三

    在寇母的满心担忧中,  楚云梨真准备去镇?请大夫。

    她刚走出门，寇母不知?到什么，吩咐道：“我去！”

    楚云梨顿住脚步,  现如今村里的规矩是，儿媳得听婆婆的话。只要婆婆没把人苛待死,  儿媳就不能说婆婆的不对。

    寇母跑下?山。

    ?丫悄悄进?寇双喜的屋子,  担忧道：“三弟，你别装病啊！大夫真来?,  你还怎么装？”

    寇双喜从小到大调皮捣蛋，没?挨骂。这两日才感觉到母亲春风般的温暖,  还有家里的肉?紧着?吃的优越。此时听?姐的话，满脸不以?然：“就算大夫说我没病，只要我一口咬定头疼……看不出来，是?医术不精！”

    ?丫：“……三弟,  娘?已经杀鸡?，方才还?杀。你这病要装到何时？”

    寇双喜???：“我已经好久没吃肉，等娘再一杀只鸡给我,  我就好?。”

    楚云梨站在窗户外,  将?人的对话收入耳中。

    其实,  寇双全还在的时候,  寇双喜还算听话,  偶尔任性也会被母亲和哥哥压服,  从来干不出这种混账事。

    楚云梨带着孩子将母女俩住的屋子重新收拾?一遍,  至于别的屋,  她压根就没进。

    柳叶儿的死，寇家人或多或??有参与。

    ?在擦灰，门口站?个纤细的人影。楚云梨瞅?一眼：“?丫,  你有事？”

    ?丫试探着道：“嫂嫂，?哥?已经跟我说过，等再吃一只鸡，就会病愈，您别生?的气。也别再跟娘吵，行吗？”

    “我生气是你?哥装病吗？”楚云梨甩着手中帕子，?色道：“我是生气娘她不拿我们母女当人。那鸡还是我喂的，凭什么我一口?沾不?？连桃子?不能吃？”

    ?丫哑口无言：“大哥刚没，娘还没醒过神，?伤心?。咱们别跟她一般见识。”

    楚云梨?音更大：“你大哥还是我孩子?爹，我就不伤心吗？”

    ?丫说不过她：  “我是好意，你冲我凶什么？”

    语罢，转身就走。

    楚云梨扬?道：“若你的好意就是让我退让的话，我可承受不起。”

    一个时辰后，寇母才把镇?的大夫请?来。就这，还是她在路?搭?车，否则还得更久。

    和大夫一起回来的，还有寇母买的一大块肥肉。

    此时的寇双喜躺在床?，抱着头嗷嗷惨叫。

    大夫见状，急忙?前把脉。好半晌才收回手，面露疑惑，又仔细询问症状。

    寇双喜胡编乱造，前言不搭后语，说得乱七八糟。也是因??见得病人?，不太会编谎话。

    大夫皱起眉，好半晌才道：“脉象?看有点内火，没有大碍。可观?说话，又病在脑中，像是发?癫症……”

    ?的话一出，寇双喜身子一僵。

    寇母吓得六神无主：“大夫，这病严重吗？?从小到大?挺康健，风寒?没得过几回。怎么会惹这样的病呢？”

    大夫摇头：“癫症最是说不清。有的人疯?几年??己就痊愈?，也有的疯得越来越重。加??说??己头疼，依我看，?该是后者。”

    ?说得一本?经，寇母吓白?脸。

    看着大夫脸?的慎重，寇双喜心下狐疑，这说得……好像?真要疯?似的。

    寇母抓着大夫问?半??。

    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你们平时要拿人守着?。得?癫症的人不知高矮，古籍?就有落入水中，或者是摔下山崖而亡的。”

    送走大夫，寇母眼睛通红，回到院子里大发雷霆：“?丫，赶紧把肉给你哥炖?。”她看向一旁面色漠然的楚云梨母女，斥道：“谁再敢抢我的肉吃，我跟?没完。”

    几乎是明摆着说让母女俩不许再吃她的肉。

    寇桃胆子小，吓得瑟瑟发抖。

    大概三斤的肉，做好后寇母一锅端给?寇双喜。

    十六七岁的年轻人，?是最能吃的时候，寇双喜前后不过两刻钟，真就将那个肉吃得精光，连汤?不剩。

    ?丫去收碗时，心情很是复杂：“三弟，你?吃?肉?，别再装病。今日娘??给你抓药，花掉一百多个铜板。”

    寇双喜伸手一抹嘴?的油，不以?然地倒回?床?：“你别管，我心里有数。”

    ?丫：“……”

    她满脸不可置信：“你该不会还要继续病吧？”

    寇双喜拉?被子盖住头：“你管不着。大夫?说我生病?……我真有点头疼。”

    ?丫面色一言难尽，伸手去扯?被子：“三弟，你起来把话说清楚！”

    一个要扯，一个不让扯。两人?纠缠，寇母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立刻怒骂：“?丫，你弟弟?病成这样?你居然还不消停？赶紧给我松开！”

    ?丫：“……”

    她委屈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看到母亲脸?对??己的厌烦，忍无可忍：“三弟是装的，?就是?吃肉。”

    寇母瞪大?眼，抬手一巴掌狠狠打在?丫脸?，嚎啕大哭：“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丫捂着脸，瞪着母亲。

    寇母愈发恼怒：“你瞪我作何？?打人吗？”

    ?丫拔腿跑?出去，刚出门就看到?院子里的楚云梨，瞪她一眼，??己跑?出去。

    寇母还在里面喊：“别拉她，我倒要看看她能跑到哪儿去！”

    楚云梨：“……”她压根没打算拉人。

    然后，她站在院子里，就听到寇母在里面哭??己的命苦。

    从多年前寇父离世开始哭，又哭寇双全没良心先她一步而去。还哭寇双喜生?怪病，又哭?丫和柳叶儿不听话。林林总总，嚎?近一个时辰。

    惹得周围的邻居?过来问询。

    楚云梨并不隐瞒，将家里的事原原本本说?。

    众人得知寇双喜得?癫症，?叹寇家可怜。甚至还有人神秘兮兮道：“是不是你们家的祖坟哪儿不对劲？”

    楚云梨摆摆手：“我身?儿媳，今早?不过给孩子盛一碗汤就被骂得半死，这家里哪有我说话的份？”

    众人深以?然。

    寇母一个寡妇拉扯着三个孩子长大，那脾气就像那炮仗似的一点就炸。整个村里，?没人敢跟她吵。

    到?傍晚?丫才回。

    寇母又骂?一通，大概是真怕女儿跑?，这一回没动手。

    那日之后，?丫沉默?许多。

    不如以前勤快，只要得空就往外跑。哪怕挨骂，她也照样跑。

    村里就几十户人家，根本没有秘密。饶是楚云梨没出去转悠，也听说??丫跑去给未来婆家干活的事。

    柳叶儿的那个大伯母很满意?丫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在外提及?是满口夸赞。

    事情传到寇母耳中，当着外人的面她没发作，回家后看到?丫立刻就开骂：“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老娘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拉扯大，还没嫁人呢，就奔着那头去。家里这么多活没干，你看不见吗？”最后又放下狠话：“就是让老娘在听说你跑到柳家去干活，我打断你的腿，看你还怎么去！”

    ?丫满脸不忿：“你眼中只有三弟，我做得再多，还不是进??的肚子，我就是要去，有本事，你真的把我的腿打断。那样柳家不要我?，你也能一辈子把我留在家里做老姑娘。”

    寇母气得七窍生烟，颤抖着手指：“你个混账！”她又开始嚎：“?爹啊，你看见没有啊……你早早走?……留下这些讨债鬼气我……你不如把我也带走算?……”

    ?丫跑回???己屋，“砰”一?把门关?。

    本来她和柳家的婚期在一个多月后，可因?寇双全没?，家中有丧事，只能往后推。

    至?得和丧事相距三个月，论起来，只要推迟一个半月就行。可如今寇母满心满眼?是小儿子的病，哪顾得?？

    她没提，柳家那边因?寇家新丧，也不好?门提。婚期还不知道要推迟多久。

    这几日里，寇双喜的“病”一直没好，断断续续地喊头疼。

    寇母生怕儿子病情严重，每??不是杀鸡就是买肉，鸡蛋更是一顿?没落下。

    而她在把家里的鸡杀完后，这些东西?得去外头买。

    花用的，?是村里人赔的银子。

    楚云梨见寇双喜已经不肯痊愈，这一日吃早饭时，拉?寇母到一旁：“娘，三弟喝?这么久的药，不见痊愈反而还越来越重，那药喝下去就跟没喝似的。咱们是不是该?点别的法子？”

    寇母这些日子心力交瘁，整个人苍老?好几岁，闻言深以?然。

    见她点头，楚云梨压低?音：“我祖母之前跟我说过，山那边有户人家的孩子也是起?癫症，然后是喝童子尿喝好的……”

    童子尿确实是一味中药，偶尔也会用来当药引。寇母皱眉：“当真？”

    楚云梨摊手：“不知道啊！反?我祖母是这么说的。三弟如今这样，我心里也不好受。”眼看寇母不信，她振振有词：“眼看地里的草该拔?，三弟干不?活，我能好受吗？?好起来，对我也有好处啊！”

    地里的活多一个男人干，确实要省不?力气。寇母信?她的话，皱眉问：“那怎么喝啊？就这样干喝吗？”

    楚云梨心下一笑，面?一本?经：“干喝能喝多?啊？吃得太?怕是无用。不如给?炖汤喝？做饭的时候也用来熬粥？对?，?往后喝水最好也喝那个……”

    寇母思索半晌，点头道：“我去村里找。”

    语罢，风风火火就要出门。

    楚云梨急忙拉住她：“娘，那玩意儿不能放咱锅里煮。你得托人买个药罐，专门给?熬药和做饭。”

    寇母远远的挥挥手，表示知道?。

    楚云梨回身看向寇双喜的屋子，笑容意味深长，还治不?你?！

 1223、装病的小叔子 四

    二丫站在屋檐下,  看到嫂嫂??样的眼神，心下颤了颤。

    方才她好奇之下，偷听了母亲和嫂嫂的话,  又看到母亲真的去村里找童子尿，只觉心里畅快不已。她忍不住上前两步：“嫂嫂,  万一他不喝呢？”

    “??可由不??他。”楚云梨冷笑：“我会盯着他的。”

    要么乖乖喝“药”,  要么就只能痊愈！

    二丫摇摇头：“之前的那些药，娘每次都盯着他喝。他又没病,  那么多药喝下去，也不怕吃出病来。”

    ??几日里,  二丫因为和母亲闹别扭，并不帮家里干活。

    楚云梨也不干，寇母使唤了两次，见喊不动,  便开始骂。

    骂也骂不动。

    反而现在村里所有的人都知道寇母在大儿子走了后，满心满眼都是小儿子。儿媳妇和女儿都不是人了。

    傍晚，寇母不止带回来了大盆童子尿,  还拿了一只半新的药罐。

    “药罐不外借,  新的太贵了,  我跟你七婶子买的。”寇母把肉放进去,  又放了一锅尿：“我已经跟村里亲近的几家打好招呼了,  从今日起,  孩子的尿都给我攒??。”

    寇双喜睡一觉起来,  和前几日一样,  饭菜都已经送到了屋中。

    ??几日他吃了睡，睡了吃。还都是以前吃不??的好东西，唯一不好的地方,  就是得喝药。

    看到他醒了，寇母放下手中的盆：“先洗手。然后吃饭。”

    寇双喜从醒来起，一直觉??屋中有股怪味，他吸吸鼻子：“什么味儿？”

    寇母怕他知道真相不肯喝，轻声哄道：“今儿我去打听偏方了，就是山上一种草的根，后来给你熬汤煮饭，平时也要喝那个根熬的水。”她一本正经：“那味道煮出来，闻着有点像尿。”

    寇双喜：“……娘，大夫配的药也罢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才不吃！”

    童子尿确实算乱七八糟的东西，可这玩意儿也绝不会把人吃坏。寇母板起脸：“我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的，不许不吃！”

    说着，将儿子手中的帕子接过，端了一碗肉汤塞到他手上：“快吃！”

    寇双喜吸吸鼻子，觉??真有点像尿味，他看了一眼母亲严肃的眉眼，知道没法商量，便开始喝汤。

    ??肉汤……实在是怪。

    没有往日好吃，不过，也不是完全吃不下去。

    二丫罕见地站在门口看??他吃饭，一会儿别开头，隔一会儿又扭头。

    寇双喜见了，不满道：“二丫，??是给我治病的。你不能吃！”

    二丫急忙摆手：“知道你病??，我不跟你争。”

    就是送给她，她也不吃。

    方才扭开头是憋不住笑，怕被寇双喜发现，她忍??好辛苦。

    楚云梨也凑过去看，??几日她跑去河里抓小鱼熬汤给寇桃吃，孩子??几天并没以前那么馋肉。看到寇双喜吃肉，眼中满是好奇。

    寇双喜见了门口的两大一小，看了看手中的碗，今儿这肉的味道太怪，他招招手：“桃子，过来。三叔给你肉肉吃。”

    寇母一脸不满。

    楚云梨伸手蒙住孩子眼睛，将人带离，临走之前，还意味深长道：“??是娘特意给你熬的，我们怎么敢吃？”

    初夏过后，天越来越热。夜里，楚云梨带??寇桃站在院子里纳凉。

    二丫凑了过来，低声笑道：“若二哥知道他喝的就是尿……哈哈哈哈……”

    话没说完，人已经乐不可支。

    楚云梨面色如常，轻拍??怀中的孩子。

    好半晌，二丫止住了笑，揪着袖子低声道：“嫂嫂，我有事想求你帮忙。”

    楚云梨没接茬。

    二丫继续道：“大哥走了大半个月，娘一门心思扑在三弟身上，??家我不想呆了。你能不能帮娘说说，让她找媒人早些??下婚期？”

    再有两三个月就是秋收，现在寇双喜躺在床上不肯动弹。等到那时他还是这么懒的话，家里的活就要落到三个女人头上。

    现在二丫还要跑……楚云梨直白问：  “你怕秋收？”

    二丫心虚地别开眼：“嫂嫂，我都要成亲了。别人家姑娘大了都会在家捂白一些。可是今年……我要是黑黝黝嫁人，外人会笑话的。再有，柳家今年的地不少，那里以后才是我的家。”说得太顺溜，她连心里话都说了出来，急忙找补：“嫂嫂，只要你帮了我的忙，等我出嫁之后，会从嫁妆里拿出一些布给桃子做衣衫。”

    寇桃今年才四岁，整个人又瘦又小，用不了多少布。

    “??种事情，你去找村里那些亲近的长辈，也好过找我。”

    二丫有些不甘心：“万一娘不答应，岂不是丢人么？”

    楚云梨恍然，若是她??个嫂嫂提议而被拒绝，外人不会知道。寇母也不会往外说，毕竟姑娘家想赶紧嫁人好说不好听  。家丑不可外扬嘛。

    再有，如今寇家艰难，若二丫自己跑去找人，难免让人觉??她太凉薄，对于女子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楚云梨一脸无奈：“娘对我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张口就骂人。从不会好好跟我说话，我怕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她骂回来。到时候也暴露了你想嫁人离开家里的心思。连累得你的日子也不好过。”

    二丫默然，觉??此话有理。便不再吭声了。

    说实话，楚云梨也不想留下。可柳叶儿在这山里长大，有些倔强。她和寇双全几年的夫妻感情是真的，就算楚云梨要借??嫁人离开，也??是一年之后。

    而楚云梨不想和他们同住一屋，别的不说，给孩子养身子都得遮遮掩掩。否则被寇母发现，又是一通骂。

    她心里琢磨了一下，翌日带??寇桃去了一趟镇上。

    两日后的早上，突然就从外地来了一个算命先生。走到寇家院子外顿住。

    彼时，寇母正和往常一样在熬药，看到人后，微微一怔。

    算命先生看??寇家的房子，渐渐地面色越来越慎重。靠近篱笆墙：“??位嫂子，相逢即使有缘，能否赠我一碗水喝？”

    寇母为人刻薄，满脸怀疑：“那小路尽头就有水井，你自己去喝。”

    算命先生面色不变：“我??也是想结个善缘，您家的宅子……”

    话说到一半，语气顿住。

    寇母看他欲言又止，心里忽然就想起了儿媳说的偏方，寇双喜喝童子尿已经好几日，丝毫不见好转。??两日村里老有人在说去镇上的庙里祈福，还挺灵验。她正琢磨??去一趟呢。

    “先生，我家宅子可是有不妥之处？”

    算命先生颔首：“有一小蛇，之前有龙压??，还算乖巧。可现在龙不在，底下的鸡被??吓??不轻……敢问嫂子，最近家中可是有属鸡的病人？”

    寇母忙不迭点头：“对！”

    她心里思量开了，大儿子属龙，寇桃属蛇，小儿子属羊。先生的话很明白，因为大儿子没了，寇桃就与小儿子命格相冲。

    也就是说，小儿子会生病，都是被寇桃给冲的！

    寇母气??咬牙：“那我把小蛇弄走……”

    “不可。”算命先生不疾不徐打断她的话：“只需断了??份亲缘便可。”

    寇母讶然：“她是我孙女，??亲缘如何断？”

    “简单。”算命先生负手而立，颇有几分高人风范：“过继便可！”

    语罢，又道：“有取有舍，嫂子，还请给我一碗水。”

    言下之意，则是用水来付卦资。

    寇母回神，急忙奉上一碗水。

    算命先生喝完水之后，飘然远去。

    当日傍晚吃晚饭时，寇母偷瞄了好几眼儿媳，放下碗道：“今儿有个先生来了，说桃子和双喜命格相冲。要把她过继出去才能解。”

    楚云梨立即问：“娘要把桃子送人？”

    “不是。”寇母已然深想过，若是把孙女送人，且不说柳叶儿愿不愿意，只怕柳家那边也会找着??个由头讹人。

    村里谁都知道，她刚??了三两银子。最近上门借银子的人不少，柳家无利不起早，若是得了把柄，??然要贴上来的。

    “我意思是，把双全过继出去。”寇母语气决绝：“双全有个隔房的五叔，长到十岁就没了。他爹早就想帮他过继个后人，可惜村里没人愿意。依我看，??就刚好。”

    为了小儿子，寇母当真是什么都愿意放弃。也包括寇双全这个孝顺儿子。

    楚云梨低下头：“娘都已经决定了，还跟我商量什么？”

    她怒气冲冲，起身就走。

    寇母扬声道：“只是名义上过继，桃子也还是我孙女。”

    楚云梨没有回答。

    二丫傻眼。

    她想得比较深，看娘??架势，好像过继就??一两天。若是嫂嫂走了，家里人就更少了，秋收可是大事，在这之前，她大概不能如愿离开了。

 1224、装病的小叔子 五

    二丫脑子?瞬??只有?个想法,  无论如何，得把嫂嫂留下。

    太过急切，她甚至?怕挨骂：“娘,  只是人??随便说的话怎么能当真？”

    话?出口，寇母果然开骂：“??头又?是没水,  人????是厚着脸皮问我要水,  搁你你怎么选？”她振振有词：“人??就是看到我们??有问题，这才故意借着要水好心提及。你三弟病了这么久,  但凡是法子，咱们就得试试。”

    二丫缩了缩脖子,  看了?眼门口：“可你这样，就是把嫂子赶走了啊！以后她和我们??离心，大哥这?房……”

    寇母?以为然：“就?个丫头片子，??克你三弟,  有什么稀奇？”她眼神?转：“等你三弟好了，帮他讨门好亲事，以后?生个孩子,  过继?个给你大哥。到时候,  你大哥逢年过节也有人烧纸,  丫头片子就算养大了也没用。女儿都是别人??的人。”

    最后?句话,  二丫听了,  心里像是掉进了冰窟窿。到底?甘心：“可嫂嫂好像生气了……”

    “管她呢。”寇母随口道：“反正守?住,  早晚都会和咱??离心。随她去。”

    寇母要把孙女过继?事,  很快就在村里传开。

    这事儿根本瞒?住,  那位五叔没有孩子，可他的那些兄弟连孙子都有了，寇母要帮他们安?门亲戚,  得先让他们答应。

    都是寇??人，寇母哭求了?通，又每??送了?只鸡。加上此事论起来是寇??占便宜，便很顺利地商量好了。

    到了过继的??子，寇??院子来了许?人。

    楚云梨带着孩子，?脸漠然。

    无论寇母心里怎么想，在大儿子刚走?个?月后，就把儿子的妻女赶出门，怎么说都是她理亏。于是，当着众人的面，寇母?把鼻涕?把泪：“叶儿，娘这也是没法子，你别怪我。哪怕你们名义上?是我儿媳和孙女，但血脉在那儿，除了换称呼，咱们以后??是???人。”

    已经得了“癫”症的寇双喜今儿难得到了院子里，对于母亲为了他要把兄??过继?事，他从头到尾没说话。

    村里这么?人，也有那?信算命先生的，眼看劝说寇母无用，便开始劝他：“双喜，你大哥以?对你那么好。现在他?在了，合该你照顾他的妻女，这把人过继……实际就是赶她们出门啊！她们孤儿寡母的，以后拿什么过活？你娘糊涂，你可?能容她胡闹。”

    寇双喜翘着脚看戏，闻言假装没听见。

    来人苦口婆心：“双喜，你倒是说句话。”

    寇双喜侧头看她：“我们寇??的事与你无?。”

    ?句话，把人彻底堵了回去。

    边上有几个想要劝说的人也住了口。

    寇????辈都在，请出了族谱，眼看就要改名。楚云梨上??步：“容我先说句话。”

    翻祖谱的??辈头也没抬，边上其余人看她?眼，有人?解：“过继?过继，对你又没影响，你?用管。”

    楚云梨气笑了：“怎么无?？”她声音加大，吸引了众人看过来后，正色问：“族谱?划，我男人寇双全就是五叔的儿子，我公公寇林只是他本??堂伯，这里?再是我们母女的??。以后我??能住在这里？”眼看众人要说话，她抬手止住：“我知道，你们会说我娘?会赶我走，可万?呢？万?她撵我走，这??我??留得住？到时候，我能去哪？”

    她掰着手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我回?去。婆???要我，你们说的过继，五叔没能??成人，别的?说，连遮雨的草棚子都没有，这是想让我们母女去?吗？”

    “我?会赶你走。”寇母保证。

    “口说无凭，立字据我也?信。”楚云梨振振有词：“总之，今儿?安排好我们母女的去处，这过继之事，我就?答应。你们若非要逼我，那我就去双全墓??头撞?！”

    撞?是?可能撞?的。?过，村里人就吃这套。

    他们可受?起把人孤儿寡母逼?的名声。

    寇母?心想着赶紧把人过继，好让?儿子把病养好。这么?人在，眼看儿媳?依?饶，她怕节??生枝，皱眉问：“你想如何？”又强调道：“你可别盯着那三两银子，那是我要留着给双喜治病的。?可能给你！”

    听到这话，众人面色?言难尽。

    寇双全用命换来的银子，孝敬母亲是应该，可也?能全给了母亲啊！人????有孩子呢。

    众人下意识看向楚云梨，想看她的应对。

    楚云梨捂着脸，语气有些激动，吐字清晰：“您拿了双全用命换的银子，足足三两，便当他已经为你尽孝。如今是你?要我们，那从今往后，我也?会再孝敬您。”

    听到她?要银子，寇母心弦?松：“我?要你的孝敬。”

    “我没别的想法，只想自己住。”楚云梨抱紧孩子：“谁的孩子谁疼，我?想让桃子继续看你脸色。你只要分???屋子给我们，再隔几分菜地给我们母女就行。”

    落在众人眼中，母女俩卑微无比。甚至??觉得她有点傻，拿着两分菜地，只怕以后就是饿肚子的命！

    寇母也这么认为，心下冷笑，想着等她回来求自己的时候再跟她算账。

    “好，你们住的那??厢房给你，菜地分你?半。”

    “写下字据，可?许反悔。”楚云梨提议：“尤其是“以后我们母女?再是寇林?房，和你们??人无?，?用孝敬你”这句话，必须写得明白。”

    寇母：“……”

    依她的心?，过继只是?个名头。以???里怎么过，以后??怎么过。反正儿媳这么年轻，早晚改嫁。孙女这丫头片子，大?了养大把她嫁出去，?大点事。

    可儿媳非闹着要分??，这是她之?未想到的。她自己?个女人拉扯三个孩子??大，其中艰辛只有她最清楚。

    儿媳居然??自己往?路上走，她冷笑道：“依你！”她看向众人：“大??帮我做个证，今儿是她柳叶儿要和我生分，可?是我撵她走。从今往后，我们就算住在?个屋檐下，也是两??人，咱们谁也别求谁，求也无用！”

    众人面色复杂，也有人应和。

    寇????辈想要劝，可寇母心意已决，??催促他们写字据。

    很快，楚云梨就拿到了字据，族谱也改了。

    寇桃?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紧紧地握着母亲的手，满脸惊慌。

    倒是那位五叔的几个侄子有些?好意?，他们本也无所谓???这门亲戚，想着这好处?拿白?拿，才答应了过继，没想到弄得人??孤儿寡母没了依靠，临走之?留下话：“咱们以后也算堂兄弟，你是我们堂嫂，若是以后需要我们帮忙，尽管开口。”

    有那好心的，拉了楚云梨到?旁，满面焦灼：“你说你傻?傻？那三两银子是桃子爹用命换的，刚才若你开口要，我们肯定帮忙……这过??子需要柴米油盐，你们母女俩?个子儿没有，??子怎么过？”

    楚云梨低下头：“那三两银子，其实我们?应该拿。他们几人愿意把桃子爹带回来，已经帮了我们??的忙，这银子我拿了花着亏心。”

    妇人讶然。

    说实话，当初寇母非逼着人??拿银子，村里人?是有些酸寇母乍然?了三两银，二来，也实在觉得那几??冤枉。

    事情过了?个?月，村里人已经很少有人提及此事。就连给银子的几人都没了当初的?忿，没想到寇双全的妻子居然说出这样?番话来。

    众人散去，寇母含笑送走了人，回过头看到楚云梨，冷哼?声：“柳叶儿，今儿那些话可是你自己说的。以后要饭也别到我跟?，来了我也?会给。”

    楚云梨懒得搭理，拉着孩子进了屋。

    寇母见儿媳愈发忤逆，气得跺脚。

    现如今她?再是柳叶儿的婆婆，也只能生闷气了。

    寇桃听着厨房中噼里啪啦，有些害怕：“娘，奶又发火了。”

    “别怕。”楚云梨笑着帮她整理衣衫：“以后唤她三奶奶。”

    现在寇桃???，??是要教她喊人的。

    她拉着孩子出门：“我们去看看鱼。”

    村里有?条?河从山上来，这些??子楚云梨编了好几个鱼篓子放在水草中，里面已经有鱼，每??她都只取母女俩吃的，?的??养在里面。

    她去隔壁借了水桶，将那些鱼放进桶中，挑着去了镇上。

    镇上少水，鱼就更少了。虽准备偏僻，也挺穷，但??是有富人的，她挑着鱼直接去了商人住的那条街，?刻钟后，就卖到了三百?文。

    拿着这些银子，她置办了母女俩用的锅碗瓢盆，??买了米面，又买了两斤肉。

    而楚云梨刚挑着鱼离开，村里人就都知道了。

    本来嘛，她?个寡妇非闹着要和婆婆划清界线，分????什么都?要，村里人本就暗中?注。

    有那抠门的，想着若她上门来借粮食?好拒绝，干脆盯着路口，看到人来直接假装??里没人。也有那好心的，?算着过半天没看见母女开火就上门把人请来吃上?顿。

    这其中，就有那五叔的两个侄子。

    刚吩咐??里的媳妇做饭，就听到有人说，柳叶儿借了水桶挑了两桶鱼去镇上卖。

    有妇人信誓旦旦：“两桶鱼满满当当的，大的足有两斤?。”

    所以，楚云梨挑着买好的东?回来时，她藏的那几个鱼篓已经被人发现了。

    寇母心里?爽利，看到她回，质问：“那些鱼你为何?拿回??？”

    “我女儿这么?，正??个儿呢。”楚云梨面色漠然，撇了?眼那边屋檐下悄悄探头的寇双喜：“我抓的鱼，可?想给那躺在床上的懒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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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25、装病的小叔子 六

    懒汉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这话算是戳着?寇母的肺管子,  她尽心尽力照顾儿子，就是想让他早日痊愈。

    偏偏儿子头疼一直未好，她已心力交瘁。儿媳居然还要这么说,  当即大怒：“小三是病?，才不是懒。”

    楚云梨嗤笑一声：“这话也就你信。”她看向一旁的二丫：“你问问她信不信？”

    二丫确实说过寇双喜是装病的事,  寇母压根不信,  只以为儿媳这是不忿她照顾儿子才出言挑拨。讥讽道：“不就几条鱼吗？我??你们把这些吃完，拿什么填饱肚子。记得,  别求到我面前来。”

    楚云梨放下水桶：“这话你也要记得。”

    寇母：“……”好气啊！

    此时已经过午，楚云梨先去还?水桶,  ?顺便给?隔壁一条死?的鱼当做谢礼。

    对于山里人来说，鱼挺稀罕，并不会嫌弃它是死的。隔壁的嫂子很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拒绝不?这放到嘴边的肉,  笑道：“你太客气?。咱们邻里邻居住着，以后你若要借东西，尽管言语。”

    回到家??,  母女俩用买来的包子做午饭。

    吃过饭后,  楚云梨找来了石头开始砌灶台,  在寇双喜装病这段日子??,  她没打算离开这小院子。

    她正和黄泥,  二丫偷偷跑过来：“嫂嫂,  要帮忙吗？”

    楚云梨头也没抬：“不需要。”

    事实上,  二丫也只是问问,  她方才可闻到母女俩吃的肉包子?，那味道实在香，她闻着都忍不住咽口水。眼看嫂嫂没有分给她的意思,  她也不好开口要，便蹲在一旁没话找话：“嫂嫂，你?会砌灶台？”

    楚云梨面色淡淡：“不会就学。谁?能求着别人帮一辈子？”

    二丫默然，又问：“嫂嫂，我听说你得?许多鱼，卖?多少铜板啊？”

    楚云梨瞅她一眼：“财不外露，我怎么可能告诉你？再说，我买这么多东西，早已经花完?。”

    这倒是真的，那么一大堆东西可需要不少铜板来买。二丫只是好奇之下随口一问，本也没指望她回答。

    楚云梨却有些不耐烦：“你呆在这儿，被你娘知道，该要?火了。”

    二丫摆摆??：“我娘不在，去村??买鸡?。”提及鸡，她又忍不住道：“村??的母鸡被她越买越贵。前天那只，八十?买来的，人家不卖，她非要买。”

    这些如今都不关楚云梨的事?。

    灶台砌好，天色已经过午，楚云梨开始烧火烘干，也顺便开锅。

    肥肉沿着锅走了一圈，院子??瞬间满是肉香。二丫正在晾衣衫，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等到楚云梨开始炒肉，就连屋中的寇双喜都忍不住探出了头。

    想了想，他走了过来：“嫂嫂，你??艺真好。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楚云梨随口道：“以前娘舍不得给我炒，认为我会偷吃。”

    寇双喜：“……”他回忆?一下，好像还?是这样。

    山上离镇上太远，想买肉并不方便。再有，寇母一直认为肉不如母鸡养身，寇双喜已经好几天没吃到肉，加上这味实在太香，他想了想，提议道：“一会儿我娘要炖鸡，我拿整锅鸡跟你换肉，成吗？”

    论起来，一只鸡换这点肉，怎么都是鸡肉划算。楚云梨终于抬了头，冲他一笑：“不换！”

    闻言，寇双喜很是不能理解：  “鸡汤养人，桃子这么瘦，喝汤正好。再说，那老鸡可有一大锅……”

    “是，鸡汤比较划算。”楚云梨赞同地点点头：“可你那汤??加?“药”，我可不吃。”

    “那药又吃不坏人。”寇双喜皱眉：“地里刨出来的根，我喝?这么多天，也没喝出毛病来啊！”

    楚云梨将肉盛出：“你没觉得那味道有问题？”

    寇双喜听着她语气不对，心下有些不安：“味道有何问题？”

    楚云梨眼神意味深长，端起碗进门，然后“砰”一声关上?门。

    寇双喜被她?后的那个眼神??得毛毛的，心下忐忑不已。

    恰在此时，寇母拎着一只鸡从外面进来，??到院子??的寇双喜，顿时担忧不已：“小三，外头风大，小心着凉。赶紧回去躺着，鸡汤一会儿就得。”

    寇双喜心??泛起了嘀咕，说起来，他好像还没见过家里给他熬汤加的药。这些日子他过得肆意，家里人对他百依百顺，他直接问：“娘，你给我熬的汤里加的药是什么？”

    闻言，寇母眼神躲闪：“你就别管?。总归是好东西。”

    见状，寇双喜心??更加疑惑，道：“我想看??。”

    寇母：“……”若是看?，他?会愿意吃？

    之前她见儿子喝?半个月的童子尿不见有效，正想撤呢，无意中听到儿媳的话：大夫都说癫症是慢慢的疯，只要寇双喜没有越来越严重，那么，这偏方就是有效的。

    所以，寇母打算一直让儿子喝着，只要他不疯，喝一辈子都成！

    “全都是泥疙瘩，不好看。”寇母催促：“赶紧回去躺着。现在人也不是你的嫂嫂，你就别想着帮忙?。”

    寇双喜过来并不是帮忙的，不过，他也不好解释。半信半疑回?屋，刚躺下闭上眼，就想起?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到底忍不住，他翻身坐起，轻手轻脚出了屋子，然后，刚好和从外头拎着一只桶进来的寇母撞?个对脸。

    寇母??到儿子的一瞬间，就想把桶藏起来。

    ??到她眼中的慌乱，寇双喜下意识奔?过去，然后就??到了一整桶泛着熟悉味道的浅黄色的水。想到那汤的味道，他失声质问：“这是尿？那汤是加?尿熬的？”

    寇母：“……”

    她放下桶，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她向来说一不二，也只是一瞬，就恢复?往日的强势，振振有词道：“这是偏方，对你有好处！”

    寇双喜又惊又怒：“这玩意儿是偏方，你哄鬼呢？你竟然还给我熬汤喝……”

    想到这半个月以来入口的怪味，他心??泛起一股恶心，趴到一旁吐?个昏天暗地。

    吐到后来，已然开始吐黄胆水。

    见状，寇母担忧不已，上前帮儿子拍背：“别吐?。?是偏方，你喝?这东西，?近都没有胡言乱语，这病情没严重，就证明这药有效。”

    寇双喜吐得眼泪汪汪：“……”他根本没病！

    药怎么可能有效？

    好不容易止住?那股恶心，他挥手道：“把那玩意儿倒掉。”

    寇母不太乐意：“村??的孩子攒?两天才这么多，若是倒?，你就要断药了。”

    听到这话，寇双喜险些气疯了：“我宁愿死，也不要吃这种东西。”

    眼看儿子情绪激动，寇母怕他病情加重，急忙哄道：“好，我倒掉！你别凶，别激动，也别动怒，我依你就是。”

    寇双喜气得跳脚，跑去一旁喝水。他总觉得自己从嘴里到肚子??都一股恶臭的味道，急需冲洗一下。

    寇母见儿子死命灌冷水，急忙上前去抢水瓢：“别喝凉水。”

    寇双喜想喝水，眼见母亲阻挠，气怒交加之下伸手一挥。

    本来寇母是奔过来的，脚下没站稳。被这么一推，直接摔到了地上。

    边上一直看戏的二丫忍不住了，上前扶起母亲，斥道：“寇双喜，你别太过分。”

    寇母一把推开女儿，拍着大腿满脸焦急：“双喜，不能喝凉水啊！你要是病?，这不是剜我的心肝吗？”

    二丫噎住，眼圈气得通红。满眼都是恨铁不成钢：“娘，他是装病，就是想吃点好的！”

    闻言，寇母回头就是一巴掌：“你三弟都这样了，你?说风凉话。老娘没有你这么凉薄的女儿，给我滚！”

    二丫摸着自己被打的脸，瞪向寇双喜：“你个混账！”语罢，爬起身跑?出去。

    楚云梨将孩子安置在屋中吃饭，自己抱臂站在门口从头看到尾，心??只觉得爽快。

    寇双喜瞪了回来：“你是不是看我笑话？”

    “没有。”楚云梨嘴角含笑：“我是真想让你好起来的。村??的那些孩子也是，要知道，为了给你凑这玩意儿，他们都不能在外头地里随意拉撒。”

    闻言，寇双喜一脸悲愤，怒瞪着母亲：“全村的人都知道我吃这玩意儿？”

    想到方才那一桶，确实要不少人凑，寇双喜捂着脸蹲在地上，崩溃地问：“娘，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寇母瞪向楚云梨，咬牙切齿：“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楚云梨耸耸肩：“你爱怎么想都好。”

    竟然没否认！

    寇母气得将??边的水瓢丢?过去：“滚！”

    楚云梨回身，无赖地扬眉一笑：“我偏不滚，你待如何？”

    寇母：“……”

 1226、装病的小叔子 七

    把母女俩过继到别人家就已经很过分。

    若是寇母非要把人赶走,  这就是不给人留活路了。

    村里人向来不管别人家的事，可若做得太过分，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寇母再恼怒,  也不敢把母女俩如何，因为各家住得近,  她甚至不敢很大声地跟儿媳吵。一时间,  憋得脸通红。

    寇双喜越想越觉得丢人：“娘，谁跟?说这玩意儿是偏方的？”

    寇母：“……”

    她心下一惊,  狐疑地看向楚云梨的方向。

    寇双喜讶然，??身质问：“嫂嫂,  我哪里得罪了?？?要这样整我？”

    “这就是偏方啊！”楚云梨一本正经：“大夫说你会越来越疯，?喝了这些药，确实没疯啊！”

    寇双喜：“……”他本来就没病，怎么疯？

    倒是快被母亲给逼疯了。

    寇母方才那一瞬间,  有些怀疑儿媳故意害小儿子，听到这话，瞬间就敛了心底的怀疑,  颔首道：“对啊！”

    寇双喜：“……把这玩意儿拿走！”

    他??觉得没法见人,  偏偏害他的是自己母亲,  且母亲一片慈母心肠,  他也没法怪罪。

    平白喝了半个月的尿,  他越想越憋气,  一脚踹翻了那只装满“药”的桶：“再让我喝,  我宁愿去死。”

    一句话落,  摔门进了屋。

    寇母对着那桶被踢翻的药哭天抢地，二丫缩到一旁，心里暗自畅快。

    楚云梨则已经又锁了门,  往后山而去。

    村里没有大夫，凡是有个头疼脑热都得去镇上。没人认识药材，后山上虽偶尔有大夫前来采药，可漏网之鱼不少。

    楚云梨将寇桃背在背上，一路往人迹罕至的山上爬。

    月上中天，母女俩才从山上下来。楚云梨挎的篮子里塞满了各种药材。

    翌日天蒙蒙亮，她就带着药材去了镇上。

    农家人靠山吃山，可那不是长久之计。楚云梨卖药材换来的铜板，先采买了昨日漏下的东西。又去周边各个村里换了母鸡和猪崽。

    拢共二十多只鸡，五只猪崽，她请了两个人，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到村里。

    到家后，她去请了那几个愿意帮她忙的便宜堂兄弟，让他们帮忙造猪圈和鸡圈。

    她造的圈，和村里那些很是不同，大部分人家都是搭一个棚子不被风吹雨浇就行，她偏弄得像房子似的宽敞明亮。

    足足?日，才把买来的猪放进了圈。

    对此，知道的人很不能理解。

    鸡和猪这些家畜，很不好养，经常夭折，她有这些银子，还不如放着以备不时之需。

    可村里人从她非要自己住，还不要寇母的银子就看得出，她是个倔强的。干脆也懒得劝。

    寇母看在眼中，就不如别人客气，早上在院子里晾衣服时，意有所指：“现在村里人都说，我们村有二傻。一个是那边村头的张大傻，还有一个啊……就是有银子买一堆鸡的。那玩意儿能养活人吗？”

    话里话外，就差指着鼻子说楚云梨是蠢货了。

    楚云梨才不愿受气，站到了屋檐下：“我这些鸡每天只需要有一半下蛋，我们母女都吃不完，我看?是嫉妒。”

    寇母：“……”

    好像还??是。

    这鸡蛋吃不完，还能拿去换银子。她们就母女俩人，养好了这些鸡，不愁日子过不下去。

    再说，母鸡还能孵小鸡，这以后鸡会越来越多……寇母不想承认柳叶儿的厉害，冷笑道：“小心发鸡瘟。”

    楚云梨简直服气，这个世上，??心不盼着儿媳和孙女好的人怕是找不出几个。她斥道：“不会说话就闭嘴！”

    “?敢凶我？”寇母恼怒：“?眼中还有没有长辈？”

    楚云梨寸步不让：“长辈不慈，也别想晚辈孝顺。”

    两人再一次不欢而散。

    家里养了东西，楚云梨一般不出门，将那菜地开了，往里面密密麻麻撒了菜种，等到秋日后，地里的草不多，这些菜长出来，刚好拿来喂猪和喂鸡。

    除了偶尔吵架，日子还算平静。两个月后，村里各家开始忙着秋收。

    而寇双喜如今还病着，?天两头喊头疼。却也不愿意吃寇母那些偏方，只愿意吃肉和鸡蛋。

    最近秋收，寇家本来需要四五个人做的活如今只剩下母女俩，寇母和二丫天不亮就出门，收回了麦子晒在院子里，让寇双喜帮着翻晒。

    翻晒粮食算是秋收中最轻省的活计，许多人家都是给那几岁的孩子干，就这，寇双喜还觉得累。躺在屋檐下睡觉，根本不翻。

    楚云梨不用秋收，每日喂鸡就行，又因为寇桃身子瘦弱，每日要吃四顿。刚刚过午，她就?始炖肉，香味一阵阵飘出，惹得边上寇双喜都睡不着，一口口直咽口水。

    他这些日子已经领教了曾经的嫂嫂做饭的手艺，无论什么东西到了她的锅里，都变得格外香。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嫂嫂，?炖的什么？”

    楚云梨看他一眼，没接话。

    寇双喜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想放弃。最近寇母忙着秋收，既没去镇上，也不得空去村里买鸡来炖。或者说，村里的鸡被他吃了两个月，被吃贵了不少。寇母有些舍不得，又因为忙，便顺理?章的不再炖肉了。

    他已经有十来天没开荤，这天天吃肉的人，乍然吃了素，只觉得嘴里没味。他想了想，提议道：“嫂嫂，我拿东西跟?换。”

    楚云梨来了兴致：“我不要东西，我要银子，这一锅一百个铜板。”

    寇双喜瞪大了眼：“?怎么不去抢？”

    “不买拉倒，我刚好留着自己吃。”楚云梨端着锅就要进门。

    寇双喜实在馋肉，加上他如今“病”着，用寇母的话说，合该好好补补，他一咬牙：“?便宜点，我给?买了。”又放缓语气：“嫂嫂，如今我病着，家里秋收我也帮不上忙，若是吃点好的，肯定好得快……”

    楚云梨侧头看向门口，那里，寇母正扛着一捆麦子进来，眼神一转：“?的病是真是假我最清楚，少在这装可怜。想要吃肉可以，价钱没得商量。先说好，偷来的银子我不要。”

    寇双喜不觉得自己需要偷。怕到嘴的肉飞了，急忙上前去接母亲身上的麦子：“娘，?倒是少拿点。”

    被儿子关心，寇母顿觉身上的疲惫尽消，催促道：“赶紧进屋，别晒着。”

    寇双喜不动，满脸讨好：“娘，能给我一百文吗？”

    ?两银子不少，寇母之前盘算着为小儿子娶妻，也攒了一些。可寇双全死了之后，家里就没了进项，寇双喜天天吃肉喝药已经两三个月，那些银子去了大半，还得给寇双喜娶媳妇……寇母满面狐疑：“?拿来作何？”

    寇双喜伸手一指院子里的锅：“我想吃肉，嫂嫂说要一百文。”

    寇母瞪了过来：“柳叶儿，?安的什么心？这么贵，?炖的是龙肉吗？”

    楚云梨挥挥手：“我炖来给桃子补身，又没打算卖。是他非要买！”

    寇母噎住。

    寇双喜哀求：“娘，我??想吃肉，今儿头疼半天了。”

    上辈子寇双喜足足病了几年，没少这样哀求。寇母根本受不住儿子这样求，虽然不甘愿，可每次都会如儿子的心意。最后，搭上了女儿不说，还搭上了柳叶儿母女。

    或者说，她先搭上了柳叶儿母女，最后连女儿都没放过。

    果然，寇母一脸担忧：“哪儿疼？”

    寇双喜伸手在头顶转了一圈：“这些都疼。比上一次疼的地方还要多。”

    “还是请大夫来看看。”寇母满脸心疼，急忙进了屋，没多久就拿了一串铜板出来。

    楚云梨将铜板收了，利索地将锅中的肉倒进了寇双喜带过来的碗中。

    寇母越看越觉得不划算，忍不住嘀咕：“连自家人的银子都赚，心这么黑。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答应让你过门。”

    “我还要谢你呢。”楚云梨利索地洗菜重新炒：“若我嫁给别人，肯定不会守寡。”

    寇母不服气：“这可怪不得咱们双全。依我看，是你克夫，才害我儿子早死。”

    楚云梨扬眉：“论起来，寇双全当初进山，可不是我让他去的。甚至他走的那天，刚好我爹过寿，我还让他这一次别去跟我??娘家来着。”

    是寇母听到柳叶儿想回娘家，把人给骂了一通，又催促儿子进山……这些事，寇母在大儿子死后没少??想。

    每每想起来，她心里都阵阵后悔，若是当初大儿子没进山，而且去了柳家，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此时被儿媳提及，寇母心虚之余，顿时恼羞?怒：“就是你克夫！”

    楚云梨意味深长一笑：“我为他生儿育女，没有占他丝毫便宜，反正我问心无愧。”

    用儿子的死讹银子，且讹来的银子还没给柳叶儿母女俩花的寇母则愈发心虚，面色难看无比。

    两人争执这半天，边上的寇双喜已经造完了一碗肉，连汤都没剩。

    二丫后进门一步，听着婆媳俩吵，亲眼看到三弟吃肉，还一滴汤都没剩给她，心里也不好受。

    她累死累活，这几天都晒黑了，反而这个在家里的吃香的喝辣的，凭什么？

    “娘，山哥跟我说，想定下婚期。”

    寇母心里本就恼怒，闻言斥道：“家里这么忙，是提这事的时候？等秋收完了再说！”

    二丫就是不想累死累活才提及婚期，此时低声道：“我晒黑了，山哥开始嫌弃，我怕……”

    “怕什么？”寇母猜得到女儿的小心思，也不戳穿，理所当然道：“他嫌弃，我还嫌呢，要是等不了，那就退亲。一家有女百家求，姑娘家又不愁嫁……”

    二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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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27、装病到底小叔子 八

    二丫是想尽快嫁人,  可没想把这门婚??搅黄。

    某种程度上来说，母亲的话也不算是错，村里的姑娘偶尔因为聘礼和嫁妆没谈妥退亲的也有,  家家情形都差不多，也无所谓低嫁不低嫁。

    可那是别人,  二丫之前?母亲赌气,  跑去柳家干了好几天的活，柳母在外头经常夸赞,  村里人看在眼中，也听在耳中。若是她退亲,  嫁还是嫁??出去，就不是她挑别人，?是别人挑她了。

    眼见母亲声音不低，二丫怕这话传到柳家人耳中,  急忙阻止：“娘，你小声点。人家又没想退亲，只是想尽快完婚。人家着急也正常,  若不是大哥突然没??,  我们都已经成婚快两月??。”

    寇母冷哼一声：“我知道。可那又如何？现在我们家情形不同,  你若嫁??,  我还要照顾你弟弟,  家里这么多活给谁干？”

    二丫默??下。

    她就是不想留在家里干活啊！

    话已说出口,  她还是想为自己争取一下。试探着道：“娘,  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  等我嫁去柳家，让山哥回来帮你干活。”

    寇母摆摆手：“你少哄我。柳家自己那么多地忙不?来，哪有空帮别人？总之,  秋收之前，你给我死了心！”

    二丫心里失望，不甘心道：“那就??婚期定到秋收之后……”

    “不行。”寇母板着脸：“那么多地要翻，你想累死老娘？”

    闻言，二丫一脸崩溃，眼泪不自觉夺眶而出：“你干脆??我留成老姑娘算??！”

    寇母见状，皱眉道：“家里困难，你多帮一下怎么??？等你弟弟成??亲，有??弟媳妇，我有人搭把手，你再……”

    二丫哭得更加厉害：“我是姐姐，应该我先……”

    寇母斥道：“少给我哭哭啼啼的。咱家情形不同，你着什么急？等你弟弟好了，你娘家有靠，嫁去柳家也不会被人欺负。此事就这么定??，你告诉柳山，最近不要让媒人上门，否则，我若不答应，两家的脸面都不好看。”

    语罢，解开捆麦子的绳子，又出了门。

    二丫瞪着寇双喜：“你聋??吗？你是不是想害我一辈子？”

    寇双喜吃饱喝足，翘着腿吊儿郎当：“娘养大我们兄妹三人不容易，你别跟娘吵，太没良心。”

    “没良心的是你。”二丫怒气冲冲：“要是真疯了，我无话可说。你装也要有个度，你看看我跟娘这身汗，你是瞎子吗？”

    寇双喜扶着头：“你别这么大声，我头疼。”

    恰在此时，听到远处寇母在喊：“二丫，你快点。别磨蹭。”

    二丫：“……”

    母亲骂人很厉害，嗓门又大，她可不想在村里落下一个懒惰的名声。不??不去，临走?前，到底气不?，捡起地上的麦子丢了?去：“你个畜牲！”

    丢完就跑。

    寇双喜抱起地上麦子，追出几步丢在她头上身上：“你?是畜牲。”

    二丫受不??这个委屈，那边寇母又在催促，只能一边哭一边走。

    天气炎热，楚云梨将饭菜摆到屋檐下，边吃饭边看戏。

    边上寇桃也从一开始的害怕，到现在的面不改色。

    “记得吃菜。”

    孩子从小太缺肉，现在吃饭时，有肉是绝不吃菜的。好在还算听话，楚云梨一提醒，她就夹菜吃。

    养了这许久，孩子蜡黄的脸色变得白皙，头发渐渐浓密，个子也拔高不少，比原来要好看许多。

    “娘，我想去看看小鸡。”

    村里人卖母鸡，大部分会挑母鸡抱窝时，楚云梨将那种鸡买来，立刻就让其抱窝，已经出壳??三窝，加起来近五?只。

    小鸡绒绒的，看起来特别可爱，寇桃很是喜欢，经常一守就是半天。

    楚云梨看向边上的汤：“喝完??再去。”

    看着寇桃几口把汤喝??蹦蹦跳跳走远，楚云梨忍不住一笑，开始收拾碗筷。

    翌日早上，寇母特意起了个大早，去镇上请大夫，顺便买肉。

    这段日子，她算是把镇上的大夫都请??一遍，可惜都没能治好小儿子。

    昨天儿子还说病情越来越重，她担忧得一晚上没睡好，去镇上的路上，她心里盘算着那些大夫哪个比较靠谱，算来算去，都觉??不合适。

    今日的镇上有些不同，好多人围着一个小摊。寇母好奇?下挤了进去，就看到那地上摆着不少大蛇?龟壳，还有各种毒物。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自称是府城中的老大夫找地方养老，还说他什么都能治，尤其擅长治疑难杂症。

    寇母观那人气质高华，不像是骗子。又见他当场治好了一个口吐白沫的人，如见救星：“大夫，还请救救我儿子。”

    老大夫眼神不着痕迹的在她浑身上下一扫：“将病症说来听听。”

    寇母如实说了，??实上，最近几个月她在镇上到处请大夫的??许多人都听说?，边上还有人帮忙：“是，听说就是头疼，一直都没好转，大夫请了好几个，银子也花了不少。既然她请，您便看看去吧。”

    又劝??半晌，老大夫?收摊跟寇母回家。

    彼时，楚云梨正在院子里挑种蛋，看到那大夫进来，心下冷笑。

    五六两银子对于农家来说挺多，寇母也不是手散的人，地里还有粮食。按理说不应该到卖儿卖女的地步，柳叶儿母女会落到那样的境地，则是因为寇母引狼入室，着急给小儿子治病，找了个骗子回来。

    就是这个老头，骗光??寇母所有的银子。

    陈大夫察觉到了楚云梨的视线，看???来，好奇问：“这是谁？”

    “是我一个亲戚。”寇母随口答，又拉人：“大夫，我儿子在里面。”

    二丫听到动静从后院出来，只看到了老大夫的背影，心里一阵憋屈，简直不吐不快。凑到了楚云梨面前：“嫂嫂，我娘她……看不出来寇双喜是装病吗？又请个大夫，配药花钱啊！”

    说到后来，一脸的痛心疾首。

    楚云梨侧头瞅她：“二丫，刚?我听隔壁的婶子说，镇上新来了一个带着许多名贵药材的大夫，兴许就是他。”她压低声音：“你还是回去看一下，这没有医馆的大夫，兴许是个骗子。”

    二丫讶然：“不能吧？”

    随即一脸不以为然：“寇双喜是装病，娘反正都要拿药，跟谁拿都一样。”

    言下?意，反正这银子都打??水漂，也无所谓拿哪种药了。

    楚云梨再次提醒：“万一他胃口大，全把你娘的银子骗光??呢？”

    闻言，二丫面色慎重，飞快进??屋。

    刚好就听见那老头振振有词：“确是癫证，老夫这刚好有药方对症，只需三副药，必定药到病除。”

    寇母大喜，她求诊几个月，那些大夫说什么的都有，但从来没哪个大夫敢这样笃定的保证。她一脸急切：“劳烦您开方！”

    老头捻着胡须：“丑话说在前头，在里头需要一味千年太岁，我这里倒是刚好有。但是，价钱可不便宜。”

    小儿子即将痊愈，寇母一想到就心情激动，一咬牙：“多少？”

    老头语气叹息：“一两银子一副，喝药期间不能断，若是四副，我包他这一辈子都不再犯头疼。”

    寇母如今所有的银子加起来也只有三两不到，以前还觉着手头宽裕，可现在看来，连买药都不够。

    她心里开始盘算着去别人家借。

    床上的寇双喜忍不住了，家里的银子他试探着问过，知道个大概。这几副药一拿，别说吃肉，只怕粗粮都要吃不上。眼看母亲还真想买，立即道：“娘，我不喝这药。太贵??！”

    老大夫瞪他：“药这东西，喝下去，只要能治病，那就不贵。街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药几文一副，可喝下去毫无反应，那才叫贵！你这病，只要喝??我的药，定会痊愈。”

    寇双喜：“……”他压根没病。

    还怎么痊愈？

    母亲很凶，他装??越久，就愈发不敢承认自己装病，最近秋收，家里忙??厉害。他不想干活，自然没想这段时间“痊愈”。

    本还想往后推一推，没想到母亲就带了这么个人来。

    “大夫，”寇母也不蠢：“是这样，我家里银子不太够，最近正收粮食，等我??粮食卖??，再给你补上剩下的银子，成吗？”

    老头摇头：“那太岁我好不容易?????二两，算是我的家当?一，最近我还想在镇上盘下一个铺子，以后在此常住，正缺银子呢。”

    听到他要住在镇上，寇母心里信服??几分。

    听那老大夫又道：“这样吧，你银子给??我，以后你们家人有个头疼脑热，但凡到了我那儿，我都不收诊费。”

 1228、装病的小叔子 九

    大夫言下之意,  好像真的会在镇上开医馆。

    寇母心里更信服几分，道：“反正您要留下，您容我半个月,  到时候我一定把银子送上。”

    这药喝下去，半个月后,  定见分晓。

    说到底,  这药太贵。寇母愿意给倾家荡产治好小儿子。可前提是药一定有效。

    万一这是个骗子，她银子花完,  儿子的病?是原样……所以，这银子不能给。

    二丫听到这么多银子的时候,  只觉眼前一黑。之前大哥进山时，母亲正盘算着得空去镇上给她置办嫁妆，后来一出事，婚期往后退,  嫁妆的事自然遥遥无期。

    若是这么多银子花出去，无论寇双喜有没有痊愈，她的嫁妆都打了水漂。

    “娘,  治病是要紧。可咱家也不能为了给三弟治病而饿肚子吧？”二丫眼神一转,  意有所指：“谁知道大夫的药有没有用？”

    就差没直接说大夫是个骗子了。

    大夫倒也不生??,  失笑道：“你们该不会以为我是骗子吧？”

    难道不是？

    二丫别开眼看向窗??：“反正我是没听说过这么贵的药。”

    大夫立刻开始收拾药箱：“这几副药贵,  是因为里面有百年太岁做药引。既然你们不想抓,  那给我诊费就成。”

    他并不生??,  一副豁达模样。

    床上阻拦不了母亲的寇双喜心微微一松。虽然他不满二姐不愿意给自己治病,  不过,  这么贵的药确实没必要。

    大夫如此，倒让母女俩觉得自己是多想了。

    寇母担忧小儿子的病，已经好几个月夜不成寐,  眼见大夫要走，她心里更加信服，一把抓住药箱：“大夫，我女儿她不懂事，不会说话，你别跟她计较。”

    大夫眼神平淡地看了过来：“你们不信我，这药我是不会配的。免得让人觉得我强买强卖，百年太岁是好药，多的是识货的人。”

    “信！”寇母忙不跌答，又一脸为难：“  就是这银子不凑手，若是我家里有，肯定二话不说全部给您……”她想要试探着只开两幅药，五六天后喝完了再去找大夫配。

    话?没出口，大夫叹息一声：“农家人看天吃饭，只够填饱肚子，最怕有人生病。我自己也是出身庄户人家，你的顾虑我都懂。”他放下药箱，提议道：“这样吧，可能下个月初，我的医馆就要开张。那时你儿子应该也差不多痊愈，你就帮忙在这十里八乡宣扬一番我的医术。只要是你带过来的病人，我都将病人的诊费给你，算作答谢。”

    他强调道：“我初来乍到，众人想要知道我的医术，也得先让我治病，于我来说，我经手的病多了，名声传了出去，以后上门求诊的人便会越来越多。于你来说，也能赚点银子补贴家用。皆大欢喜的事。”

    听到大夫已经在筹谋开张之后打响名声，寇母再不怀疑，急忙出声道谢。

    边上二丫也由一开始的不信，变得半信半疑。不过，这么多银子她真的舍不得，无论大夫是真是假，只要这药一配，她的嫁妆就没飞了。

    眼看大夫铺开四张油纸准备配药，二丫急了  ：“娘，您真要配吗？”

    寇母瞪她一眼，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

    大夫一边抓药，又道：“咱们相识一场，也算有缘，以后来往的机会多着。这样吧，这些便宜的草药我就不给你算银子，你只需要给我三两六钱就可。”

    这一下就少了四钱银子。

    落在寇母耳中，顿觉自己占了大便宜。急忙道：“您先配着，我出去借。最多一刻钟就回！”

    二丫：“……”她的嫁妆！

    寇双喜坐起身，眼神焦急：“娘，我不要喝这药。”

    大夫?没开口，寇母已经斥道：“只要能治好你，娘就是卖宅子都愿意。你知道这药贵，便给我一滴不剩喝下去！”

    话音未落，人已经飘远。

    大夫配药，?一本正经地劝：“?是那句话，药只要有效，多少银子都不贵  。你娘之前给你喝了几个月，那些倒是不贵，多的十几文少的几文一副，那你的病丝毫未好，等于那些银子都打了水漂。那个才叫贵。”

    寇双喜：“……”

    二丫忍无可忍：“他压根没病，故意装的，就是想吃肉。”

    大夫：“……”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真的第一回见这样的。

    据说这人都病了几个月，这样穷苦的人家，竟然能装几个月，冷眼看母亲为自己奔波，?是人吗？

    比他?混账！

    不过，药也配了。这银子是一定要拿到的，他沉声道：“  据老夫查看，他是真的身上有疾。”

    二丫讶然：“大夫，他真的是装的……”

    “常人会这样欺骗家里人吗？”大夫打断她的话，一脸严肃：“做出这些疯狂的事，就是癫症的前兆。”

    寇双喜被大夫严肃的神情吓住。

    他为了吃肉装病，难道从这有这想法起……他就病了吗？

    二丫也一脸茫然，不知道该不该信大夫的话。可转而又想，无论寇双喜真病假病，无论大夫是不是骗人，这药一拿，就等于把她的嫁妆也拿走了。

    她正想和大夫理论几句，??面寇母已经回来，?带着四五个村里的人，这些都是愿意借银子给她顺道过来看热闹的。

    楚云梨抱臂站在窗前，看着屋中情形。

    寇母见状，怒斥：“你看什么？”

    楚云梨下巴指了指屋中：“那大夫是个骗子。”

    闻言，寇母心弦一颤。这么多银子可不是小数，她其实心里没底，如果真的是骗子……

    大夫一脸云淡风轻：“小嫂子说话可得有凭据。”他开始收拾药箱：“?是那句话，若不信老夫，这药你们可以不拿。”

    他收拾药箱时动作麻利，和镇上的大夫没什么不同。很快，桌上只剩下了四副药，他看向寇母：“你若想治好你儿子，便不应该听信别人的话。你怎知道人家是真心为你好，?是看不得你好呢？”

    言下之意，就差明摆着说楚云梨这是故意挑拨，不想让寇双喜痊愈了。

    偏偏寇母就吃这一套，急忙上前：“大夫不用管她，我们都不是一家人，她的话您就当放屁，别搁在心里。”她飞快进了屋，拿出家里的银子和方才借来的，凑到一起堆到大夫面前：“您数数。”

    大夫余光一扫，伸手就收入荷包：“为医者，以让病患痊愈为荣，银子都是身??物。多点少点都一样。”

    此话一出，众人顿觉他品性高洁。

    边上那几个听说寇母花这么多银子配药的邻居，本来是想跟过来辩辩大夫真伪，此时也说不出那些难听的话了。

    寇母想着以后还要打交道，满口称赞，亦步亦趋将人送走，大夫都走了老远她还在喊：“多谢大夫，要是我儿痊愈，到时候我带他去医馆谢您。”

    楚云梨：“……”?谢呢？

    大夫心里只怕笑翻了。

    “他是骗子。”楚云梨再次强调：“你要现在追上去，这银子?追得回来。”

    寇母关上院门，大怒：“黑心烂肠的东西，你就这么见不得双喜好，这么狠毒，老天怎么没收了你？依我看……”

    她口中连珠炮似地骂了一大堆，楚云梨看着边上的邻居们：“劳烦几位帮我做个证。以后她发现自己被骗，要是非说我没拉住她，你们可要帮我说句公道话。”

    几人面色复杂。

    说实话，村里人攒点银子不容易。寇母花了这么多配药，他们心底里都希望那大夫是真的，药也是真的。

    距离楚云梨买下猪崽已经三个多月，猪都长到了一百多斤，每日要吃不少。就算不去地里割草，只从土里割菜，楚云梨也挺忙。

    她看向邻居中一个平日里?算正直，经常帮人仗义执言的妇人：“三嫂，我这边挺忙。你家里若是忙完了，愿不愿意来帮我？”

    三嫂讶然：“怎么帮？”

    她更想问的是工钱怎么算。

    村里人的力??不值钱，帮邻居干活是常有的事。?那最多就几天，这天天放下自己的活帮别人……那就不是过日子的做法。

    楚云梨心想早就盘算过了：“你帮我割草煮食喂猪喂鸡，一个月给你三百文。”

    于当下来说，肉蛋都是挺贵的东西，而工钱却低。镇上酒楼的后厨中好些帮工只需要管饭就行。一个鸡蛋能卖三文，这些鸡她最近养得挺好，正值下蛋的鸡差不多每天都下。一个月下来，足有四五百只蛋。

    楚云梨认为，手头宽裕的情形下，没必要让自己累死累活。

    三嫂心下思量，只觉这工钱不算多高，?胜在就在村里，不需要赶去镇上。再说，养猪养鸡而已，也不怕自己不会。

    一个月三百……一年就能有三两银子进项，她心下大喜，急忙答应下来。

    寇母：“……”请人？

    她正准备吃糠咽菜，以为搬出去后会过得穷苦的儿媳竟然已经开始请人伺候……好酸。

    看她面色不好，楚云梨笑吟吟道：“伯娘，是不是挺难受？别这副模样，以后你难受的机会?多着呢。”

    众人算是发现了，这养鸡好像确实是个好活，回去就养！

    寇母冷哼一声：“小心发鸡瘟。”

    边上众人相似一眼，都觉得这话??面太过刻薄。

    不看柳叶儿，也要看桃子啊，无论她们有没有过继，可实实在在是寇双全的血脉，寇母自己的亲孙女。

    寇母没理会众人神情，眼见二丫拿着那药包作势打开，她急忙道：“你别碰，我亲自来熬！”

    这是怕给洒了。

    楚云梨提醒：“伯娘，看在曾经是一家人的份上，我多一句嘴。那大夫是个骗子，这药……还是别吃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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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29、装病的小叔子 十

    寇家人在寇双全死之前,  一家人都挺勤快，平时也不??大手大脚。

    寇母一人拉拔大了三个儿女，本身??是很??过日子的人。??弄到后来卖儿卖女的地步,  就是因为……这一次她不止被骗光了银子，买来的药里面还有些毒物。

    不知道是大夫自己没注意呢,  还是故意的,  总之这药寇双喜喝下去之后，就真的病了。

    想要治病,  就得花银子。寇双喜如今只喊头疼寇母就忙着给??治病，?到寇双喜开始吐血,  面色苍白，大夫都说??需要喝药静养还有碍寿数时，寇母哪儿还忍得住？

    所以，就有了柳叶儿母女枉死的事。

    听到她说那药不能喝,  寇母气不打一处来：“柳叶儿，你还没完了是吧？我花银子买的药，凭什么不能喝？你说那大夫是骗子,  证据呢？”

    语气咄咄逼人,  楚云梨挥挥手：“  我只是好心提醒你,  爱信不信！”

    语罢,  看向邻居：“三嫂,  你要看看我的猪圈吗？”

    于三嫂来说,  这可是一年三两银子,  当然要看。

    其余人也急忙跟上。

    寇母追了过来：“你们说,  这药能喝吗？”

    众人都假装没听见，一窝蜂往猪圈跑。

    还是那句话，别人家的事情少掺和。柳叶儿口口声声说大夫是骗子,  ??们心底里很不想相信，可柳叶儿一个寡妇凭一己之力养活了母女俩，眼瞅着这日子还越过越好，该是言之有物的人。

    她说那药不能喝，若是他们说能喝，万一出了事……有寇母之前讹村里几人的事在，??们毫不怀疑，只要??们敢多嘴而药又确实有问题的话，??们往后肯定??被纠缠。

    寇母捧着一包药，大骂：“我们寇家倒了八辈子血霉，居然碰上这么个晦气玩意儿……”

    一边骂，一边搬出药罐开始熬药。

    二丫已经伤心得躲进了房中。

    众人看过楚云梨造得像房子一样的猪圈，感叹过后，很快结伴离开。

    随着??们离开，寇母花了大价钱买药，??寇家前儿媳却口口声声说那大夫是骗子的消息就传了出去。

    于大部分村里人来说，只当是闲话听过就算。可对于某些人来说，就不能淡然处之。

    比如二丫的未来婆家。

    柳家人是当日傍晚到的，彼时，寇母刚让儿子喝下药。

    寇双喜听了前嫂嫂的话，心里不安，压根不想喝。可寇母非逼着??喝，??自己又想起大夫说的，????装病骗家里人皆因为他生病了的缘故，半信半疑，又在母亲的催促之下，??那碗药一饮而尽。

    寇母紧张地看着??：“头还疼吗？”

    寇双喜头本来就不疼，此时含糊道：“好像好了一点。”

    闻言，寇母大喜：“那就好。”

    柳家夫妻就是这时候上门来的。

    见柳家夫妻前来，寇母还挺热情，毕竟这即将成为亲家，以后就是最亲近的那种亲戚，谁都有个求人的时候，还是有拉近关系的必要的。急忙把人请进来，让二丫奉上茶水。

    二丫方才躲在屋中哭了一场，此时眼圈红红，低着头看自己脚尖，心里忐忑不已，又有点期待柳家夫妻是上门催婚期的。虽然她没了嫁妆……可万一柳家看中她本身，不在乎这个呢？

    柳叶儿的婶娘李氏端起碗喝了一口粗茶，率先开口：“寇嫂子，我听说你们家请了个大夫？”

    寇母心里暗恨村里人多嘴，面上一脸愁苦：“是啊，双全去了，家里只剩下双喜，??生病了，我就是砸锅卖铁??得治。今儿那大夫跟我保证了，这几副药喝了定然痊愈。”

    李氏颔首，看向边上未来儿媳：“二丫这丫头我一早就看中了，若是她哥哥没出事，现在已经是我们柳家的媳妇。今儿我和孩子??爹前来，就是想跟你商量一下婚期和嫁妆。”

    “我那大儿媳你??知道，进门一年多了，肚子一直没消息。我呀……着急抱孙子呢。”

    二丫羞红了脸。

    寇母一脸为难，今儿她去镇上耽搁了一天，地里的活才刚开始，母女俩还有得忙。哪儿有空筹备婚事？

    关键是，她今日花光了所有的存银，还借了外债，哪有银子置办嫁妆？

    李氏一副通情达理模样：“寇嫂子若是有何顾虑，都可以说的。”

    寇母瞅她一眼，试探着道：“双喜病了，家里就我们母女，地里忙不过来。”

    “这有何难？”李氏一挥手：“?我家忙完了，全家都过来帮你的忙，??就两天的事。”

    寇母大喜，深觉柳家为人厚道。这门亲事若是成了，兴许以后每年柳家都会上门帮忙。她心里欢喜，面上就带了一点。

    李氏见状：“嫂子应该没顾虑了吧？”她也轻松了些：“那咱们就商量嫁妆吧。”

    不看寇母听到她提及嫁妆就慎重的面色，她掰着手指：“当初我聘礼是五百文，还有点心和衣衫。我算过了，你们只需要置办桌椅和柜子，对了，红漆箱子最好是俩，被子??们俩一人一床，其余的就看你心意，这样成吗？”

    村里人都是庄户人家，嫁女儿除了少部分人较刻薄，大半是用聘礼中的银子置办嫁妆，有那疼女儿的人家，还??贴上一点。

    柳叶儿不得双亲疼爱，当初寇家下聘的银子就被扣下了一些，所以，分家之时，楚云梨就得了两床被子和一个柜子。

    寇母本来也想着用五百文给女儿置办嫁妆，算是全了这场母女情分。可如今……她所有的荷包掏空，只能拿出十几个钱。

    就这，还得留着给小儿子买一斤肉补身。

    当即面露为难，把自己原先的打算说了，末了道：“实不相瞒，今日我的银子都花完了，还借了一两多的外债。这嫁妆……以后我有了银子，再补偿给二丫，你看成吗？”

    ??是因为李氏愿意上门帮忙，显得特别好说话。寇母才这般直白。

    李氏脸上的??容瞬间凝住：“你的意思是，什么都不给？”

    寇母：“……”翻脸太快了。

    反应过来后，她急忙道：“不是不给，是我如今没有。”这愿意让家人帮儿媳的娘家干活的亲家，她还是想争取一下。

    李氏皱眉：“你现在说得好听，当我们柳家是傻子吗？当初你承诺??给差不多的嫁妆，我们才给了聘礼。现在你拿不出，难道就该我们柳家吃亏？”

    从进来就一直沉默的柳父开了口：“二丫很好，但我儿子??不差。村里和二丫一样勤快的姑娘家多的是，我们凭什么要多花这么多银子娶儿媳？外人一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儿子身体有疾。”

    “是啊！”李氏接话：“寇嫂子，说句难听的，你自己觉着，二丫与别的姑娘有何不同？凭什么值这么多聘礼？”

    寇母：“……”

    家里已经借了债  ，她是再不??借债给女儿置办嫁妆的。李氏话说得这样难听，除非她拿出嫁妆，否则，这门婚事只能黄了。

    寇母不怕女儿嫁不出去，更何况，如今她正缺人帮忙，??实在不想女儿现在就离开。当即道：“反正我没有银子。”

    李氏恼怒：“你想耍无赖？既然不嫁女儿，那聘礼退回来！”

    “退不了！”寇母叹息：“二丫是我女儿，我要拿得出银子，??愿意帮她置办嫁妆。可我现在拿不出来。这样吧，你们要是真喜欢二丫，便把人接走。若是非要她带着嫁妆现在就嫁……我办不到，你们也可以去别人家求娶，这银子就当我借的。”

    李氏是真急着抱孙子，对于二丫这个儿媳??挺喜欢。今儿听说寇家欠了债，她左思右想，想着二丫勤快，还是舍不得这个儿媳。她提出的嫁妆并不过分，还留了余地，若是寇母提出少一些，哪怕只有一半，她也咬牙答应。

    可这么光棍无赖……李氏有些不太想结亲了。

    关键是寇双喜病了许久不见好，以后二丫身为柳家媳，??不能真的干看着啊，农忙出力是一定的，兴许还要出银子帮忙买药。

    这门亲结了，肯定是个无底洞。

    关键是，寇家像白眼狼一般不知感恩，压根不是好好商量事情的态度。

    二丫脸上的羞红早已不在，变成了惨白。

    事情僵住，屋中气氛凝滞。

    突然，隔壁屋中传来有人呕吐的声音，寇母大惊，急忙奔了过去，然后就看到小儿子趴在床前吐得昏天暗地。

    看到她后，似乎想说话，却又忍不住干呕，这一回，竟然喷出了一口血。

    后寇母一步出门的李氏奔到门前，刚好看到寇双喜吐血，顿时：“……”我的天！

    柳父转身就走：“病成这样，这门亲事不能成，我去找人来写借据！”

    寇母：“……”

 1230、装病的小叔子 十一

    儿子吐血,  寇母满心焦灼。

    哪怕听?柳家要退婚，也根本顾不上，急忙过去扶住小儿子,  颤??声音问：“小三，你这是怎?了？”

    寇双喜说不出话来,  一口接一口的吐血,  很快面?就积了大片，寇母满心慌乱,  又不敢离开，大吼道：“来??,  来??啊！”

    楚云梨离得最近，却没有第一时间赶来。她?的时候，邻居?已经有???了，看?这般惨烈的景象,  吓得大喊：“快来??帮忙。”

    语气惊慌急切。

    听?的??都赶了过来，很快屋子内外都挤满了??。

    看?面?寇双喜面如金纸，唇和下巴上还带??血,  方才听?楚云梨那番话的几??都面色变幻。

    村里??大??纯朴,  眼见??就要不行了,  有????急问：“任由?吐血可不成,  不如我们????抬去镇上吧。”

    有??不赞同：“?吐成这样,  万一被我们一颠簸反?更严重,  怎?办？依我看,  还是尽快找大夫。”

    提及大夫,  寇母又想?了?儿媳的那些话：大夫是骗子，大夫配的药有毒！

    彼时她满心以为?儿媳看不得寇双喜痊愈，以为她没安好心,  现在想来，简直想打死当时的自己。这也不是后悔的时候，她看??吐血昏迷的小儿子，哭??道：“麻烦你们去镇上帮我请个大夫，对了，老三家的，你也去，你认得那个老大夫吧？要是看??，千万要????请来。”

    三嫂看?这样情形，又见说大夫是骗子的柳叶儿日子越过越红火，心里已经偏向于寇母被骗。

    那???的银子花出去，反?还????治成这样……真是不?道说什?好。

    请大夫的??一走，剩下的也没闲??，有的帮??烧水，有的帮寇母换下寇双喜身上的衣衫，剩下的凑在一起出主意。

    楚云梨带??桃子站在???并不显眼，二丫满脸快意，在对上楚云梨视线时，急忙低下头掩饰住。

    这?大的动静，很快，村里??都?了。柳家夫妻和?们请来写借据的??也夹杂在???。

    大夫一时半会请不来，柳家夫妻不想等，李氏已经低声??寇母的无赖不厌??烦地一遍又一遍告?周围的??。

    眼看众??嘴上没说，却都鄙视地看向寇母，她觉得时机?了，眼神示意柳父。

    柳父适时上?：“寇嫂子，??我已经请来了。”并且，借据都已写好，只需要按手印就成。

    在场这??????，写字据的那个??学问最高，边上还有两个识得几个字的，柳父请?们帮忙读过一遍，然后，期待地看向寇母。

    寇母哪顾得上这个？

    小儿子生死不?，请了大夫还得付诊费和药费，并且，看这架势，可不像一般的小病。就算能????救回，也得长期喝药。

    如今的她囊?羞涩，哪里供得起？

    至于??大夫那里追回银子，她不敢抱??大的期望。儿子都吐血了，大夫只要不蠢，肯定早跑了……她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眼看柳家相逼，她顿时嚎啕大哭：“小三都要没命了，你们居然还让我还债？我这条命你要不要？你若是要，赶紧拿去……”

    这就是耍无赖了。

    偏偏村里??纯朴，虽觉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看?寇家如今的惨状，有那心善一些的，也认为此时不该逼迫。

    柳父哪看不出众??神情，心下怒气勃发，板??脸道：“你??我手?接了银子，现在只是要你还。你别撒泼！”

    李氏也哭??上?：“我没逼你现在就给，只是这事情得了了，你??这字据摁了，只要我不??急用银子，你想何时还都可。”

    话说得大气，可不逼迫的?提是她不??急用银子……这就给追债留了余地。

    寇母本意是卖惨，今儿这张借据若是不摁，又是她理亏。眼看在场不少??脸上都有怜悯，便也见好就收，抽噎??道：“我也没说不还，只是现在确??没有。我儿病成这样，我兴许还得问大伙儿借银子。我?道你们夫妻心地善良，往后还请??宽容一二。”

    说??话，已经摁了借据。递给柳父时，一脸歉然：“在我儿病愈???，你们别上门，上门我也拿不出。”

    李氏面色一沉，没应这话，一??夺回借据。

    柳父面上也有些难看，不过，当??众???底没发作，还故作担忧地询问了几句寇双喜的发病的缘由。

    得?就是那个收了近四两银子的老大夫配下的药，只觉倒霉。

    柳家招谁惹谁了，偏要摊上这样的事。拉??李氏出门，走了老远，还听??低声责备：“当初我就说二丫不成，你偏要答应……”

    李氏也委屈：“她两个兄弟，我不是想??能帮儿子?，谁?道这?快就一死一伤？”

    伤的那个，眼看也命不久矣。

    反正?们是没见过谁吐了这???血，还能活一??年纪的。无论什?病，但凡开始吐血，??则几年，少则几月。反正是活不长了。

    留下的众??要说有??担忧寇双喜，那绝对没有。只感叹寇家这番倒霉的际遇。再有就是给?们提了个醒，这种外地来的老大夫决不能信。

    有那心急的，已经让家里的孩子跑一趟，去亲戚家里告?老大夫是个骗子，千万别上当。

    一转眼大半个时辰过去，去镇上请大夫的??回来了，都累得气喘吁吁。

    大夫喘息了几口气，赶紧上?查看病??。

    ?寇母则期待地看向三嫂：“找??老大夫了吗？”

    三嫂擦了一??额头上的汗，叹息道：“我几条街都去问过，有??看?老大夫……坐??马车出了镇子往府城?去了。”

    闻言，寇母脑?“轰”然一声。只觉眼?一黑，险些撅过去。

    她一??扯住一个寇家的嫂子：“麻烦你，找??去帮我??大夫找回。?骗了我四两银子……那是我全部的存银……我还借了一两??啊……”

    她嚎啕大哭，激动??下，语不成句。

    最近村里各家都忙??秋收，要不是得?寇家出事，现在众??也还在地里。

    不过，这会儿天色渐晚，回地里也干不了??少活。几个??约??，一起下了山。

    有那小气一些的妇??眼看自家男??要走，拦又拦不住，便道：“寇大娘，孩子爹还没吃饭呢。”

    寇母：“……”

    她抽泣??，颤??手??荷包?掏出十几文钱：“全在这儿了。一会大夫的诊费还得问你们借……”

    要下山的几个男??见状，哪还好意??拿？

    众??目送几个男??远去，有那机灵一些的，恍然大悟道：“我家里的鸡还没喂。”

    “我的蛋还没捡，你们是不?道，我家那母鸡生下的蛋，回头就能自己啄??吃了……我得回去。”

    那边有??借口猪没喂，还有??借口说家里饭没做。总??，?后不过几息，围??的??散了大半。

    就像是当初柳叶儿母女非要分家时一样，众??觉??母女俩还不起银子，干脆装家里没??面都不见一样，这躲开了，也就省了拒绝的尴尬。

    如今的寇家母子也一样，寇双喜都吐血了，死了还好。万一没死就得一直喝药，寇家银子刚被骗子搜罗了个精光……这就是个无底洞，借出去就别指望收得回来。

    谁家的银子都来得不容易，自己都舍不得吃喝，哪舍得白送给别??？

    寇母看?众??离开，心里凉了半截，可大夫在这儿她又不好去追，再说，边上还有几个??。她不再担忧药费的事，?是满面焦灼地问：“大夫，我儿如何？”

    大夫收回了??脉的手：“配的药还有吗？”

    寇母急忙送上。

    大夫解开油纸包扒拉一番，一边翻，一边摇头：“这都是些什?东西？这玩意儿也敢往里放……这是草头？”

    半晌，?拿出一截干的木根：“这东西有毒，看起来和田七一样，????不然。”又拿出一节蛇皮：“这是毒蛇，没有药?和??毒性，喝了肯定出事。”?指??那包药：“这些都是乱七八糟的药材凑?一起，有些还不是药，连我都辨认不出，偏方也不至于如此。给你配药的那个大夫，绝对是骗子无疑。”

    寇母涕泪横流：“大夫一定要救救我儿子！”

    大夫摇头：“???我跟你说过，你儿子这病只需静养即可。你怎?能弄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吃？那些游方大夫本就是走一路骗一路。若?的医术真的那?好，为何不找个好的医馆坐堂，反?要跋山涉水跑我们这偏僻地方来？”

    这话有理，众??心下只觉学?了。以后像这种大夫绝对不能信！

    “?毒颇深，老夫也不能帮?解毒。”大夫开始配药，叹息??摇头：“若你有银子去县城或??府城找?名医，兴许还能延长?的寿数。不过得尽快……”

    听?这话，寇母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颤??声音问：“您尽力的话，?还能活??久？”

    大夫沉吟：“按时喝药，最??半年。”

    寇母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众??立刻扑上去掐???，大夫上?查看，叹息道：“心力交瘁，又劳累过度。别掐了，让她睡一会儿。”

    睡可以，关键是这药费谁付？

    在场几??面面相觑，谁都不吭声，大夫无奈：“今儿我只配了一副药，三天后再来，拢共二十文。”

    这倒是不??，寇母自己有十二文，?们只需要出八文。

    等?众????大夫打发走了，寇母也醒了过来，看?床上昏迷不醒的儿子，悲???来，伤伤心心嚎了一场。

    二丫上?安慰：“娘，别哭了。先给三弟熬药……”

    寇母霍然抬头，眼神明明灭灭，明显在??量。

    二丫那样的眼神看得发毛，拿??药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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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31、装病得小叔子 十二

    寇母收回视线,  整理衣衫站起??出了门。

    楚云梨正在做饭，忽而发现??后有人，微微皱眉：“你有事？”

    寇母顺了一旁耳后的饭,  眼神如鹰隼一般，灼灼地瞪着楚云梨：“你为何知道那大夫是骗子？是不是你们串通好了我也让他来骗我？”

    楚云梨?笑了：“我好心提醒你,  不信便罢。现在跑来污蔑我,  这?可不是上??嘴皮子一碰可以胡说的。那大夫应该不止骗你一个人，早晚会??告到公堂上,  到时候我顺便请老大人帮我讨回公道，就你这?  ,  可以入罪的。”

    于村里人来说，公堂和大人离他们很遥远，一辈子都看不见的那种遥远。?以，寇母压根没把这???一回事：“那你倒是说说,  你怎地知道那大夫是骗子？”

    楚云梨反问：“他带的那些药好多都是毒，你看镇上的大夫会用毒??入药吗？”

    寇母：“……”正是因为看到了那些罕见的毒??，她才相信大夫的医术的。

    毕竟,  村里人纯朴,  一般都不敢闹出人命。寇母??意识觉得大夫也不敢,  ?以,  敢用毒??入药的大夫,  肯?能治疑难杂症。

    “??时你为何……”

    眼看她还要纠缠,  楚云梨有些不耐：“你就算跟我吵,  赢了又如何？你??务之急,  还是先治好你儿子再说。”

    寇母：“……”

    她就是心里不爽快，故意过来找茬。

    不过，柳叶儿这?也不算是错。现在最要紧的是儿子的病,  这个大夫治不好，那就换一位……最好是想法子送人去县城。

    想要去县城或者府城求医，得先有盘缠。村里人全部借过一遍，在她刚借过一次的情形??，或许能得一二?银子。

    这??远远不够！

    ?以，还是得想别的辙。寇母的目光，又落到了厨房门口，煎药的女儿??上。

    二丫今年正??妙龄，??形纤细，五官也不错，就是有??黑……黑不要紧，养养就白了。

    寇母若有?思，回了儿子的屋子。

    翌日一早，天才蒙蒙亮，楚云梨就听到了有人推开院子门。

    她披衣起??，就看到寇母消失在朦胧的天光里。

    二丫也起得早，又开始接着熬药。看到屋檐??的楚云梨，试探着道：“嫂嫂，你能帮我去柳家一趟吗？”

    楚云梨讶然：“你还想挽回？”

    二丫低???，眼泪滴滴落在地上：“之前我帮柳家干了几天活，外?还不知道怎么议论。我娘非要退亲，家里又欠这么多债。我这婚事……除了柳家，还能去哪？嫂嫂，看见我们曾经是一家人的份上，你就帮帮我吧。大哥以前活着的时候最疼我，若他知道我过得不好，也会不安心的。”

    楚云梨无语：“我帮不了你。”

    二丫顿时急了：“嫂嫂，你借我五百文，以后我还给你。”

    闻言，楚云梨满脸惊诧：“你要自?备嫁妆？”

    要知道，柳家没谈拢，就是因为这五百文。

    二丫看了一眼毫无动静的寇双喜的屋子，咬着唇轻轻???，又保证：“以后我一?会还你的。”

    想到寇母得知此事会有的反应，楚云梨心里一乐，道：“我不要你还，你帮我开三亩荒地，这银子我送给你。”

    闻言，二丫大喜。

    还是那句?，村里的力?不值钱。再说，也没有要她立刻去开，等到农闲，夫妻俩一起去，大不了开个三年五年！

    楚云梨回房拿了铜板递给她。

    二丫千恩万谢，将熬好的药倒好送?屋中，飞快跑了。

    寇母还没回来，二丫则先到了，满脸喜色，还带着羞意。

    楚云梨见了，好奇问：“事情成了？”

    对着她这个帮了大忙的人，二丫也不隐瞒，???道：“山哥舍不得我，答应了会回去说服他爹娘。”

    到了午后，寇母带回来了一个大夫，给寇双喜把过脉后，说辞和昨天的大夫差不多。她更加坚?了，带着儿子去县城求医的想法。

    恰在此时，柳山上门来了，?门后热情地打招呼：“伯母。”

    寇母心情本就烦躁，看到柳山，难免就想起他爹娘对自?的逼迫，板着脸嗯了一声：“我们?家如今?经没关系了，你就别再上门。赶紧走远一??，免得毁了我女儿的名声。”

    柳山：“……”

    心里默念着这是长辈，他笑着道：“我来呢，是想继续这门婚事。”他看了一眼屋檐??满脸羞涩的二丫：“不在乎嫁妆。只要您答应将二丫嫁给我，那笔债一笔勾销。”

    他今日和二丫?经商量过，五百文钱的事??瞒。

    对着寇母，就说不要嫁妆。对着柳家夫妻，就说寇母如今忙，没时间置办嫁妆，直接给了女儿压箱底银子。

    此事早晚要露馅，但只要让他二人成亲……总不能?人都圆了房，还让他们分开吧？

    柳山满心都是即将成亲的喜悦，却听见寇母不冷不热：“那债?经写了借据，我也看清了你们柳家人的处事。亲家一出事，跑得比谁都快，根本指望不上。虽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我还是想要他们姐弟俩互相扶持。很明显，以你爹娘的做法，二丫若是嫁了，就跟死了一样，肯?不会帮娘家。”

    柳山：“……”这是不答应吗？

    二丫满脸惊诧，??意识解释：“娘，柳家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有也好，没有也罢。”寇母面色漠然：“好马不吃回?草，这天底??三条腿的□□不好找，?条腿的男人多的是。你长得好，也勤快，不愁嫁不出去。”

    ?里?外，竟然毫无商量余地。

    柳山呆住：“可二丫帮我家干活，名声?经……”

    正常母亲遇上这种事，只要婚事能成，都不会拒绝才对。

    寇母眼神凌厉：“你的意思，是吃?了我女儿？”

    柳家人有些小心思，与人来往也颇为算计，但说到底还是善良的。否则，李氏也不会在寇家有个病秧子和欠了那么多债的情形??，还愿意只要一半嫁妆将人娶?门。

    “我没有。”柳山急忙解释：“我只是……”

    寇母打断他，淡淡道：“你们毁二丫的名声也不要紧，反正她不会嫁到村里。”

    语?笃?，听着竟然像是?经给女儿找到了去处一般。

    二丫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追问：“娘，你这?是何意？”

    寇母伸手一指外面：“出去！”

    柳山??撵，心??有些慌。想着回去跟爹娘商量，让他们上门。

    想到此，心里又有些苦，爹娘本来不想答应这门婚事，是他苦苦哀求才松口的，若是让他们低?……只怕很难。

    那边柳山盘算着回家说服爹娘，二丫在他走后，急忙问：“娘，你方才那?是何意？你要把我嫁去哪？”

    “今儿我去了镇上的牙行。”寇母看着女儿，满眼怜惜：“牙婆正在找妙龄女子送往府城，活契签八年有三?，死契有八?。”

    二丫面色煞白，她突然想起卧病在床命不久矣的寇双喜，母亲这该不会是……拿她换盘缠吧？

    她一脸崩溃，满眼不可置信：“您要卖了我？”

    寇母叹息一声：“二丫，娘这也是没法子了，为了你弟弟，你就……”

    “我不！”二丫拔腿就跑了出去。

    寇母看着她跑远，大声道：“我是你娘，我生了你，你就得听我的?！”

    ?音落??，二丫?经不见人影。

    寇母有些疲惫地揉揉眉心，收回视线，看向楚云梨的方向。

    楚云梨本就格外注意隔壁的事，刚才动静那么大，她站在一旁从?看到尾，对上寇母的视线，扬眉笑问：“你该不会想把我们母女也卖了吧？”

    她轻笑出声：“容我提醒你一句，现如今我可不是你儿媳，桃子也不再是你孙女，你没资格卖我们。”

    寇母??然知道，?以才后悔嘛。

    如果前儿媳还在，她也犯不着卖女儿。

    恰在此时，又传来寇双喜痛苦的声音，寇母拔腿就往屋中奔。

    楚云梨跟着她到门口，看着床上满脸痛苦的寇双喜，笑着道：“其?，双喜根本没病，也不需要喝药。你非要请了一个老大夫把毒药灌?他口中，弄得他如今生不如死……”

    寇母如遭雷击，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怒瞪着门口：“你胡说。”

    “我的?你都不信。”楚云梨摇摇?：“上一次我说大夫是骗子，结果如何？”

    寇母瞪大了眼，照这个逻辑，小儿子难道真的没病？真的是她找来了骗子，配了有毒的药害了他？

    她又想起之前二丫口口声声说小三是装病，她忐忑地看向床上的寇双喜：“你之前没病？”

    寇双喜：“……”别问，问就是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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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32、装病的小叔子 十三

    寇双喜满脸苍白。

    寇母看到这样的儿子,  心里难受，见他不回答，便知他之前果真是装的。

    想当大儿子走后她手头足有六两银子,  如今身无分文还欠一堆债，都是因为小儿子装病。寇母怒极,  手高高扬起,  想落下时却顿住了，眼泪夺眶而出。她趴在床前,  哭得肝肠寸断。

    寇双喜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流下。

    “你傻不傻啊……傻不傻……”寇母捶着被子：“你想吃肉跟我说啊……”

    到了此刻,  她想起来二丫曾经说过，寇双喜是装病，目的就是为了吃肉。

    早知如此  ，她当初也不会那么省。

    隔壁一直传来妇人压抑的哭声,  楚云梨已经开始做晚饭。

    天色渐晚，却不见二丫回来。

    寇母哭了一场，没看见女儿,  只能自己去厨房做饭,  等她的饭做好,  天已经黑透了。

    还是没看见人！

    她心里有点慌,  出了院子站到外面的小道上,  问隔壁邻居：“看见我家二丫了吗？”

    “没啊！”隔壁嫂??随口答,  又恍然：“对了,  还是午后那时,  我看见她往柳家那边跑了。”

    寇母：“……”

    已经退亲，她跑去柳家做甚？

    想到某种可能，寇母怒气冲冲,  直奔柳家，还隔着老远就喊：“二丫！”

    李氏板着脸出来：“何??？”

    “二丫呢？”

    李氏气笑了：“你不是说我们两家退亲吗？二丫怎么会来？”

    “明明有人看见她来了的。”寇母满心惶然：“你会把人给我交出来！”

    李氏从始至终就没看见人，怎么交？

    正吵闹呢，黑暗中二丫缓缓?来：“娘，我在这儿。”

    听到女儿的声音，寇母心弦一松，一回头，看清楚面前的女儿后，她惊得张大了嘴。

    火把掩映下，二丫头?凌乱，挽着柳山的胳膊。

    “娘，我已不是清白之身。你还要卖我吗？”

    寇母：“……”

    她瞪大了眼，反应?来后，怒火冲天：“你个死丫头，谁给你的胆？”

    想到周围这么多人，寇母惊觉失言，揪着二丫的耳朵：“别胡说八道！跟我回家！”

    二丫痛得脸上扭曲，大喊着道：“各位叔伯大婶大娘嫂嫂，我娘他要卖了我给三弟治病……我不……肯……我生是柳家的人，死是柳家的鬼。”

    寇母气了个倒仰。

    听到这边动静，楚云梨也赶了?来，看到这番情形，心里挺意外。上辈??也是在寇家被骗，寇双喜中毒后，柳家上门退了亲。二丫很伤心，后来得知要被母亲送走，也哭着离开了。

    若说真有不同，就是楚云梨借了她五百文，让她鼓起勇气跑来见柳山，说服了他再去提亲。

    或许……上辈??二丫并不知道柳山会愿意再次提亲。

    柳山上前去拉：“伯母，你放手！”

    寇母怒极，一巴掌挥了?去。

    柳山触不及防之下被打了个正着，清脆地巴掌声传来，李氏眼见儿子被打，哪儿还忍得住，急忙冲上来帮忙。

    柳家门口瞬间乱作一团。

    围观的人很多，忙不迭把几人拉?。

    寇母并不甘心，大骂道：“我家小三要不行了，我把二丫送去镇上，是换银子来给小三治病，你们柳家是想逼死我吗？”

    “是你想逼死我。”闹了一场，二丫头?更乱，大吼道：“你想签死契，哪儿会管我的死活？你分明就是拿我的命换双喜的命！”

    村里人离镇上远，日子虽过得清苦，可卖儿卖女这种??还是少有?生。

    得知寇母想卖女儿，众人都颇意外。

    “你是我生的，不听我的话就是忤逆，该不得好死。”寇母气疯了，?始口不择言。

    二丫大吼：“双喜他是装病，你非要找大夫给他治，把人治得快死了又让我偿命。凭什么？双喜是你害的，要死也是你死！”

    最后一句话落，寇母身形一震。

    她满脸不可置信，往后退了一步，跌坐在地，口中喃喃：“不是我害的……不是我害的……”

    有些??情，经不起细想。这时候她脑中清晰地回想起寇双喜不肯喝药，是她威逼利诱让他喝的。

    这罪人……好像真的是她！

    楚云梨站在人群中，出声道：“寇双喜落到如今地步，是他自己害自己。他不装病，伯母也不会帮他买药，我住得近，看得清清楚楚，她们母女为了他的病吃不好睡不好，连地里的活都给耽误了。若不是他装病，伯母也不会帮他四处求医。这??情，怎么也怪不到她们母女身上。”

    众人赞同。

    小孩子装病想吃好吃的很正常。大部分孩子吃两个鸡蛋就满足了。

    可寇双喜竟然前后装了几个月，真能憋啊！

    尤其母女俩为了他的病四处奔波，他竟然还装得下去，这小子，也忒狠了。

    寇母伤心欲绝，听到前儿媳的话，一?始还觉得有理，渐渐地发现不对劲。所有的人都在指责小儿子……小儿子确实有错，可家丑不可外扬，闹了出去，还是他们母??丢脸。

    尤其小儿子还未议亲，若是落下个好吃懒做狼心狗肺的名声，谁敢嫁给他？

    寇母反应?来后大喊：“不是，小三真的病了！他没有装。”

    众人都不太信。

    寇双喜之前只是喊头疼，现在可是吐血，同样都是治不好的病。相比起来，后者触目惊心，前者怎么看怎么假！

    二丫跪到了李氏面前：“伯母，我真想留下。”

    她从家里跑出来，到了柳家院子外，踌躇半晌后，还跑去了镇上，特意打听了一下那些签了死契的丫鬟的去处。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她很快就得知，若是十三岁以下的姑娘，年纪越小，出路越好，会被送去那些大户人家伺候。至于十三岁以上的，已经懂??，直白点说就是养不熟了，牙婆也不费那劲，会把人直接送去花楼。

    长得好的，得花楼重用，会活得久一些。运气好的话，还会遇上良人帮自己赎身……可这种??无异于天上掉馅饼。很多的女子则是在花楼中渐渐地枯萎。

    二丫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好的运气，她不想离?村里，不想去花楼，不想被折磨而死。留在柳家对她最好。

    所以，她从镇上回来后，直接找了柳山出去细聊。这个年纪的男人经不起撩拨，两人很快成了??。

    村里?风纯朴，占了女子便宜，就得负责。

    李氏有些小心?，可儿子占了人清白之身，她再不喜这门婚??，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不认不行，儿子和一个姑娘闹出这种??，以后婚??会艰难。

    她压下心底的愤怒，弯腰将人拉起：“快起来。”

    二丫不肯起：“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没不答应。”李氏无奈：“可婚姻是结两性之好，光我们柳家愿意不??，你娘她也得乐意啊。”

    寇母：“……”

    她实在接受不了已经筹备好的盘缠就这么飞了，大吼道：“我要去县衙告你们。”

    李氏还没说话，二丫已经道：“这是我自己乐意的。  ”

    寇母气得浑身颤抖：“早知你这样不要脸，当初把你生下来我就该把你溺死！”

    “溺死更好……”二丫满脸是泪：“省得活下来受罪。”

    母女俩吵闹不休，村里的长辈看不下去了，将寇母带到一边劝说。

    “你若真把女儿卖了，??情传了出去，以后我们寇家在这十里八乡，还做不做人？”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板着脸：“我不许你卖，如果你执意，我就替寇林写一封休书！”

    寇母：“……”

    她趴跪在地上哭天抢地：“可双喜的病，怎么办？他爹啊，为何不把我一起带走？留我在这受罪，让人欺负……我不活了……”

    众人面色一言难尽。

    “不许撒泼。有病就治，没有银子，可以去外头借。”老头一脸严肃：“看把你能耐的，居然想卖我寇家血脉！此事我不答应，你若是再闹，我现在就给你一封休书。”

    他不是玩笑，还吩咐边上的人：“给我备笔墨纸砚。”

    眼看长辈动了真格的，寇母不敢再闹，抽泣着道：“谁家都不宽裕，我能跟谁?口？”

    老头皱眉：“说句难听的，双喜弄到如今是他活该。他的病我也听说了，不好治，就算去了府城，说不定也治不好。还不如……”

    寇母语气决绝：“我就剩他一根独苗，只要他没死，我就要治！”

    长辈也无奈，警告道：“那是你的??，不?，从今日起，如果我再听到你想卖女儿，休怪我不讲情面。”

    二丫大喜，跑到长辈面前磕头，连连道谢。她是铁了心要留在柳家，趁着众人没走，她跑到一个刚娶过儿媳的大娘面前，跪着求她将嫁衣借给自己。

    于是，就在当夜，没有大操大办，没有喜宴，也没有迎亲队伍和花轿，她一身别人穿过的嫁衣，和着寻常衣衫的柳山在众人的注目下拜堂结为夫妻。

    回到家里的寇母像是被人抽去了全身的骨头，进门后瘫软在地上，好半晌起不来身。

    楚云梨看见后，“好心”地上前扶人，还宽慰道：“伯母，女大当嫁，女儿嫁人是好??，你怎么像是死了亲爹似的？”

    寇母：“……”

    她气得推了一把楚云梨：“滚，不要你假好心。”

    楚云梨顺着她的力道退?，扬声道：“是你不让我管你的，以后可别说我不尊老！”

    她声音颇大，周围的邻居都听见了。离得近的，也看到了寇母当前儿媳推开的情形。

    寇母浑身瘫软，可想到屋中重病的小儿子，又跌跌撞撞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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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33、装病的小叔子 十四

    寇双喜确实病得重。

    先中了毒,  后吐血伤了元气。现如今??他，是???躺在床上起不来。

    寇母看到这样??小儿子，又想到不听话???儿,  满是泪迹??脸上，眼泪又夺眶?出,  扑到床前,  号啕大哭。

    寇双喜心里不安：“娘，出了何事？”

    寇母张了张口,  想跟儿子抱怨?儿做??那些事，又怕他担忧没了盘缠去不了县城,  到底住了口：“没事，娘看看你这样伤心??。”她擦着眼泪：“你想吃什么？”

    寇双喜胸口难受，口里没味，一??都不饿。当下摇摇??：“不想吃。”

    闻言,  寇母大惊。

    村里那些年纪大??人生病?后，若是水米不进，也就离死不远了。

    她急忙劝：“好歹吃一??。你想吃什么告诉娘,  娘很快就给你做来。”

    寇双喜想了想：“想吃猪舌??。”

    寇母：“……”这大晚上??,  她上哪儿去变猪舌??？

    就是明早上去镇上买,  等她从村里赶??去,  只怕早就被人买走了。

    可儿子难得想吃东西,  她擦了擦泪：“娘去给你做！”

    她出门后直奔厢房,  抬手拍门：“叶儿,  你开门。”

    拍门声极大。瞬间就吵醒了已?快??被哄睡??寇桃。

    楚云梨看着孩子黑亮??眼,  安抚道：“别怕，你想睡就睡，我去看看你奶。”

    小孩子想??长得快,  就得吃得好，睡得早。

    她起身下床，眼神里满是冷意，出门后没搭理寇母，先关上了门，又把人拉到院子里：“说吧！”

    寇母看了一眼猪圈：“你那些猪好像快二百斤，该杀了。择?不如撞?，不如就今晚？”

    楚云梨板着脸：“可我现在不想杀猪。”

    寇母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小三今儿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想吃猪舌??……他病得那么重，想??好得快就得吃饭。叶儿，咱们是一家人，反正你那猪也可以杀了，就算帮我?忙，成吗？”

    “帮你？”楚云梨一脸讶??：“白?你不是说，你??事不用我管吗？”

    寇母立刻打嘴：“是我??错。”她握住楚云梨??手：“叶儿，双全活着??时候??疼弟弟妹妹，若他泉下有知，肯定会不安心??。你也不想打扰他，对不对？”

    “我没打扰啊！”楚云梨一本正?：“谁打扰??谁安抚，寇双喜自己装病喝了不该喝??药，是他自己找死。或许，他想去陪他大哥呢。”

    寇母瞪大了眼：“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咦？”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我这是实话实说啊！他明明没病，却什么乱七八糟??药都敢吃，不是找死，是什么？”

    寇母瞪着她：“那时我逼他喝??。”

    “他一?大男人，?不想喝，你也灌不进去啊！”楚云梨摊手：“所以，?是他不想活了。”

    寇母不耐烦了：“你到底杀不杀？”

    “不杀！”楚云梨语气笃定：“再??几天就是中秋，那时候买肉??人多，我??那时候再杀。”

    当下??猪，能够养到二百斤，已?很肥。

    事实上，村里人很奇怪为何楚云梨养??猪肥得这么快。搁别人家，养一年也才这么大??。不??，楚云梨用菜来喂猪，每?喂三顿，许多人都看在眼中，村里还有人暗搓搓跟着她学。

    寇母见她软硬不吃，便开始骂：“我早就该想到??，你对你自己爹娘都那么狠心，又怎么会在乎一?小叔子？”

    这话也有出处，从楚云梨养鸡?后，柳叶儿??双亲还有哥哥弟弟都来??，借银子借鸡蛋借鸡……无论借什么，楚云梨都直接把人打发走了。

    说实话，柳家???子又不难??，没到需??借银???子??地步。上辈子他们没有帮柳叶儿，如今楚云梨也不会帮他们，就这么淡淡????好。

    她转身进门，将寇母??咒骂丢在身后。

    当?夜里，寇母又跑去了村里，其余养猪??几户人家，想说服他们第二天杀猪，可惜，没人愿意帮这?忙。

    一副药熬三天，第二?寇母就得去镇上抓药。想着儿子??吃舌??，她拿着借到??银子，半夜就往镇上赶。

    她天不亮就到了屠户家中，顺利拿到了舌??，又去?前??大夫那里买了药，顺便还打听了一下老大夫???踪。得知有人亲眼看到他去了县城，就再没出现??，也只能死心往回赶。

    眼看着翻??一?山??，就??到达村口，寇母擦汗时无意中一抬??，就看到了山坳处靠树站着一?三十多岁??高壮汉子。

    此人正是周围有名??混混，人称赖皮狗。

    他??事迹可以说传遍了十里八乡，??有名??就是他追着一?媳妇三?月，差??闹得人家夫妻??离。平时正事不干，偷鸡摸狗??事没少干。

    总?，不是什么好人！

    看到他，寇母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顿在原地不敢上前。

    癞皮狗看到她，招了招手：“大娘，你快??，我在这等你好久了。”

    寇母：“……”特意等她？

    这种人等在路上能有什么好事？

    当下，她不止没上前，甚至还想拔腿就跑。

    癞皮狗看她转身，大声道：“大娘，我有事跟你商量。是好事儿！”眼看人已?把腿往山下奔，他又补充：“方才我兄弟站在路旁??林子里，你??是跑回去，刚好被他堵住。我?有事，说完就走。否则，你别怪我不客气。”

    ??后一句话，带着威胁?意。

    寇母转??山坡，看到了赖皮狗口中??兄弟。心里一片绝望，颤着声音道：“?位小哥，我家里穷。这些东西都是我借银子买??，我儿子只剩下一口气，你们换?人抢，好不好？”

    癞皮狗挥挥手：“我不是??抢你东西。”

    寇母紧张地揪着自己衣襟：“你若强迫我，我宁愿去死。”

    癞皮狗：“……”

    他气道：“我对你这样??老?人没兴趣。跟你睡觉，我宁愿去死！”

    这话堪称侮辱。

    可落在寇母耳中，却让她放了心。尤其发现面前??人不像是说假话，压根没有夺她东西??扑上来??意??后，好奇问：“你找我有何事？”想到癞皮狗??那些事迹，她强调道：“我不干坏事，我儿子还在家等我呢。”

    癞皮狗笑嘻嘻上前：“确实是有??事想找你帮忙，不是坏事。事情办成，我会给你好处。”

    他压低声音：“柳叶儿长得挺好，刚好我缺一?媳妇。前几天我找她，她根本就不搭理我。大爷我还非她不可了！”

    寇母心情有??复杂。

    说实话，她不喜欢柳叶儿。可柳叶儿到底是她儿媳，她也不希望柳叶儿改嫁。

    “我也不??你做别??，晚上??时候帮我开一下门，假装没听见隔壁????静就?。”癞皮狗深??熟虑??，翻进篱笆院不难，难??是瞒不??住在隔壁??母子俩。如果寇母喊人……村里人住得那么密，他肯定会被抓?正着。

    寇母不太乐意，癞皮狗声音压低，满是诱惑：“等到事成，我娶了她后。那些鸡??猪我们俩平分。”

    想到柳叶儿养??哪些鸡??猪还有那排猪圈，寇母意??，她也不傻，强调道：“你说话??算话。还有，我只帮你开门，如果出了事，我可不会承认我们俩见??面！”

    “怎么会出事呢？”癞皮狗不在意地一挥手：“你放心，以后我会照顾好你孙?。”

    寇母如今满腹心神都在小儿子身上，早已?没把寇桃当孙?。尤其分家?后，寇桃对她只有面上??恭敬，不愿意亲近她不说，还会防着她。

    妥妥一?小白眼狼。

    当?傍晚，寇母洗漱??后，出门将院子门打开一条缝，回去倒??就睡。

    深夜，月色下一抹人影鬼鬼祟祟进了寇家院子，摸到了厢房处。

    近几?秋老虎很是厉害，许多人夜里睡觉都开着窗。厢房也一样，人影发现房门推不开后，摸到了窗户旁。

    轻手轻脚翻身进去，正想借着月色观察一下屋内，一块抹布从天?降罩住了他??脸。??后，挥舞棒子??呼呼风声里，他身上到处都开始疼痛。

    癞皮狗一开始还记着不能喊，挨了?下?后，听到了自己身上??骨裂声，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晕厥??去……他会被打死??！

    有了这?认知，他急忙大喊：“来人啊……救命啊……”

    寇母心里有事，夜里睡不着，听着有男人脚步声进来到了隔壁厢房外，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本以为接下来会听到前儿媳??惨叫，没想到竟??是?男人??叫声。她眨了眨眼……事情是不是有??不对？

    不??，想到癞皮狗嘱咐她无论听到什么??静都别出来??话，便翻了?身，用被子蒙住了??。

 1234、装病的小叔子（完）二合一

    楚云梨最恨这种欺辱女人的无赖,  下手的时候毫不留情。不止打断他身上三处骨头，最后一下，对着他的腿狠狠敲下！

    骨断之痛,  癞皮狗根本承受不住，当场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床上的寇桃听到动静,  起身问：“娘,  出了何事？你怎么不睡？”

    月色下，隐约看到窗前地上蜷缩着一团黑影,  寇桃惊讶问：“娘，那是什么？”

    楚云梨丢开棒子,  走到床前将她按回被窝：“赶紧睡，这?没你的事，娘出去一趟。一会儿再回来陪你睡。”

    四岁的孩子已经懂事，好奇心也重,  哪怕被摁回去，也还是悄悄伸出小脑袋看向外面。

    楚云梨瞪一眼，那边寇桃赶紧乖乖躺好。她才将人拖出去,  眼看被子里?小人又要探头,  她嘱咐：“赶紧睡。”然后关上门。

    站在院子里?,  她看了?一眼毫无动静的正房,  冷笑了?一声。正想张口喊人,  却见篱笆院外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她捏紧手中棒子,  几步踏过?去一把揪住那人的发,  将人拖到了篱笆上。

    篱笆是用荆棘扎的,  那人被刺扎得嗷嗷直叫唤。却又怕引来人，只能压抑着轻声呼痛。

    楚云梨还怕他先把人找来了呢，手中棒子又是几下,  咔嚓几声骨裂声传来，男子再也忍不住，大叫道：“来人呐……杀人呐……”

    这?一声吼出，左右的邻居立刻亮起了烛火，前后不过?半刻钟，寇家门外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看到院子里?和院子门口的两个男人，众人议论纷纷。

    癞皮狗名声很响，村里?的人都偶尔在镇上见过?一两次。

    “来偷东西的吧？”

    “肯定是，柳叶儿养猪养鸡赚了?银子，好多人都听说了?。”

    “两个大男人居然打不过?一个女人……”

    众人都觉得匪夷所思。

    并且，两人已经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村里?的人东西被偷，大部分自认倒霉，或者知道贼是谁的情形下会找村里?的长辈做主，气狠了?会把贼揍上一顿。

    方才若众人赶到时这两个贼还活蹦乱跳的话，真的会挨打。

    不过?，现在这俩已经伤成这?样，他们也懒得出手。

    这?么多人都到了，寇母终于发现了?不对。

    早在楚云梨敲断篱笆院外那人的骨头时，她就到了窗旁偷瞄。看到儿媳下手那狠辣的架势，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眼看着村里?人都到了，寇母也不得不出去，不过?，她心里?发虚，出去之后对着地上两个人踢了?两脚，恶狠狠道：“让你来偷！打死你活该！”

    众人面色一言难尽，说实话，如今寇家母子到处都有债，谁会上门来偷？

    人家偷的明明是柳叶儿好么！

    “我?刚醒过?来，就发现窗户旁有人。”楚云梨对着众人一本正经叙述：“厢房就住了我?们母女，我?怕有歹人。以防万一，枕边一直放着木棒。当时我怕极了?，顺手捡过棒子下了?死力气。这?人没挨几下就倒了?，然后我又看到了门口的人，我?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同伙……当时我很怕，我?们这院子里?都是老弱病残，哪经得起他们动手？所以，我?没多想就冲了过?来打了?他几下。”

    看热闹的人有些还带着火把，凑近了?一照，只见两人鼻青脸肿，小腿都不自然弯曲，一看就知骨头折了?。

    不过?，就像是寇母说的，敢敢偷鸡摸狗，打死都活该。

    没人觉得他们可怜，有长辈皱眉问：“伤得这?么重，若是不请大夫，万一出了事……”

    楚云梨正色道：“我?要把他们拉去镇上报官！”

    众人讶然，上一回村里?有人请镇长，还是因为闹出了人命。说起来，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几个长辈低声商量，有些不赞同：“这?……合适吗？”

    “我?必须报官。”楚云梨语气笃定，解释道：“我?养猪养鸡赚了?银子，村里?人都知道。不用多久，整个镇上的人都会听说。我?们这院里都是老弱病残，若是有人起了?歹意再上门……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我?把这?俩送去镇上，请镇长严惩。等?到他们看到这两人的下场，该不会有人敢来偷了。”

    寇母想到什么，眼中闪过一抹惊慌：“不可！”

    上辈子也是这样一个秋夜里?，癞皮狗翻窗进门想要欺辱柳叶儿。她抵死不从，癞皮狗狞笑?着说寇母拿了他的好处，故意放他进来的。

    彼时柳叶儿挣扎得太凶，被甩到了床头上的尖锐处，当场就没了性命。

    虽然没能和寇母当面对质，柳叶儿心里?却清楚。如果寇母真的想送儿子去县城治病，拿她换好处也不稀奇。再有，癞皮狗当时的动静可不小，却始终没人来帮忙。柳叶儿知道，癞皮狗九成九是婆婆放进来的。

    这?会儿楚云梨看到寇母一口回绝，加上刚才那么大的动静正房却悄无声息……寇母很可能和上辈子一样，把儿媳卖了?个好价钱。

    隔壁母子俩除非聋了?，否则不可能听不见！

    既然听见家里闹了，却毫无动静……除了有家贼勾结之外，想不出别的可能。

    寇母一句话落，看向村里?的长辈：“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何必闹到镇上？再说，咱们家也没丢东西，把人打一顿算了?。”

    村里?还有不少人附和这?话。

    “你不去告状，那是你的事。”楚云梨一脸严肃：“这?院子里?住的是两家人，反正我这?要去告的。”

    “丢不丢人？”寇母板着脸：“你就算过?继了，也还是双全的媳妇。双全是我生的，你就得听我的话。今儿这事，你把人打成这?样，也该解气了?。  ”

    她伸脚去踢地上两人：“赶紧滚。”

    癞皮狗方才痛晕过?去，这?么多人赶来后他醒了?过?来，早已试着逃跑。可他发现自己的腿只要一动就是一股钻心地疼痛……怎么跑？

    他倒是想跑呢。

    可是跑不动啊！

    另一个人也差不多，楚云梨眯起眼睛，质问道：“方才我?打人那么大的动静，你却始终没听见……”

    听到儿媳质疑，寇母满心慌乱：“我?睡着了?！”她飞快道：“最近我?要照顾小三，还要去地里干活，累得倒头就睡。好多天都是闭眼后再睁眼天就亮了?，前几天隔壁八妹家里生小猪我都没听见动静。”

    “我?意思是说，他半夜摸进门，若只是为了?偷东西，应该直奔猪圈才对。可他却直接摸到我房门口，明显就没安好心。这?样的人，我?不会放过他。”楚云梨这一下更加坚定了?要报官的决心，像寇母这?种连儿媳都往男人床上送的人，就该把她做的事宣扬开去，让众人鄙视谩骂。

    楚云梨请了?那几个过继后的便宜堂兄弟帮忙：“只要你们帮我?把人送去镇长家门外，回来我就教你们养猪，养鸡也行。”

    几人本来还不想帮忙，听到这话，抢着着上前抬人。

    别的人也急忙上前帮忙，将楚云梨拉到一旁：“这?种粗活，哪儿用得着你？”

    三更半夜，一群人抬着两人往山下奔去。

    寇母看着他们走远，心里?不安。又想着若两人攀咬她……她就死不承认。

    这?么想着，寇母便回去睡了，也因为白日太累，哪怕心里?有事，躺上床没多久还是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早上，寇母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她抬眼看外面天才蒙蒙亮，心下疑惑，打开正房的门时忽然想到昨夜发生的事，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

    可外面的人一副不敲开门不罢休的架势，她不出去瞧瞧也不成，打开门一看，只见大门外早上朦胧的雾中，站着五六个身着黑红衣衫腰配大刀的官兵。

    寇母当场吓得腿软。

    隔壁的寇双喜被吵醒，很是不耐：“娘，外头是谁？你赶紧去开门，大早上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寇母看向儿子的屋子，眼泪夺眶而出。她真想从后窗翻到后院跑，可实在放不下儿子，又觉得那俩人没得逞，就算告了?她，就算她认罪，应该也没多大的事。

    心里?抱着一丝侥幸，她抹一把泪到了门口，强自镇定：“几位小哥找谁？”

    “可是寇杨氏？”官兵声音严肃。

    听到果然是找自己，寇母点头，又急忙道：“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知道……”

    “跟我?们走一趟，镇长有话问你。”

    官兵看她慢吞吞开门，不耐烦道：“动作快点，别让我?拔刀。”

    寇母：“……”

    寇双喜虚弱地奔到窗边，看到母亲被官兵带走，焦急问：“娘，他们为何找你？你做了?什么？”

    寇母挥挥手：“我?没事，一会儿我让你三嫂过?来帮你熬药做饭。”

    临走之前，她还真的请了人群中的邻居三嫂帮忙。

    官兵来的时候，村里?小部分人已经起床，看到官兵过来，还想赖床的人也起了，赶过来后刚好看到寇母被带走。

    众人嘴上没说，心里?却猜测开了?。

    昨晚上柳叶儿才把两个贼人送去镇上，今儿官兵就来找寇母。众人又想起昨晚上柳叶儿所说的话：为何这?么大动静同住一院的寇家母子不知道？

    难道……寇母还找了外头的人来欺负自己儿媳？

    总之，此事和她脱不开关系。

    寇母人被带走，村里?的人议论纷纷，围在一起半天没散，连地里的活儿都顾不得了?。

    楚云梨半夜到了镇长家，敲开了?门禀明事情后，已经是下半夜。

    癞皮狗两人挨了一顿打，看到楚云梨就下意识浑身颤抖。还是那句话，他们没偷到东西，也没欺负得了?人，就算定罪，罪名也不大。最多就是名声不好……他们俩之前本也没甚名声，还是乖巧一些少讨打。

    两人招认得很爽快。癞皮狗也没那么蠢：“我?们兄弟俩讨人嫌，平时都没人爱跟我?们说话。那天我?走在路上刚好碰到寇大娘，她非要拦着我?说有事情商量。”

    镇长皱眉：“这?么说，是她让你们这么干的？”

    “是啊！”癞皮狗振振有词：“她就住在同一个院里，若不是她保证自己不坏事，我?们兄弟哪敢摸进门？”他恍然道：“对了，门还是她特意开着的。”

    于是，镇长就让人去请了?寇母。

    寇母来时，天色已然大亮，她一进门就跪下喊冤：“镇长大人，我?什么都没干啊！”

    镇长将癞皮狗两人的供词念了一遍：“这?些是他们俩指认你的话，你可有话说？”

    寇母瞪大了?眼，满脸惊诧，脱口问道：“我?找的他们？”

    “对啊！”癞皮狗一本正经：“我?说不行，你非说柳叶儿不孝敬你，又占着你的院子。你说要把她嫁给我?，还要把她养的猪和鸡分一半给她当嫁妆……若不是你许诺这?么多好处，三更半夜我?不睡觉，跑你家做什么？”

    寇母：“……”

    眼看癞皮狗说得煞有介事，她急得眼泪直流：“不是啊，明明是你找到的我?，你说你看中了柳叶儿，让我帮你开门……”

    话出口，才惊觉自己失言，寇母捂住了嘴。又一想，若是再不辩解，这?盆脏水泼到了自己头上，当下咬牙将那日如何遇见癞皮狗，两人如何劝说她的话原原本本说了?。末了指天发誓：“若我的话有半句虚言，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她看向镇长，殷切道：“镇长大人，您若是打听过我?，就该知道我?有多心疼我小儿子。若是我说假话，他也不得好死！”

    这?般毒誓发出，连镇长面色都变了变。

    寇母瞪着癞皮狗：“你敢发毒誓么？”

    癞皮狗：“……”不至于不至于！

    不就是欺辱一个女子么，还没成功，真没到发这种毒誓的地步！

    他低下头，不再吭声。

    镇长见状，立刻明白了。

    这?主谋还是癞皮狗，寇母算是从犯。

    婆婆伙同外人算计给儿子守寡的儿媳，此事实在太过?恶劣。

    从此事就看得出这妇人的品性，也难怪身为儿媳的柳叶儿会主动提出要自己住，且要和她断绝关系了?。

    没关系都能把贼人领进门，若还是寇家儿媳，只怕这?妇人会明目张胆卖儿媳……这可不是镇长胡乱猜测，就在这两天，这?妇人刚准备卖女儿来着。

    连亲生骨肉都能往外卖，卖儿媳也不稀奇。

    癞皮狗二人与寇母急忙磕头求饶，想让镇长放过此事。

    镇长沉吟：“这?事情我?说了不算，得看苦主自己，若她不告你们，你们赔偿一二，便能归家了。”

    “我?要告！”楚云梨一脸严肃：“做错了?事就得受到惩罚。若此事轻轻放过，让他们轻易脱身，只怕他们以后还要犯。据我所知，癞皮狗他们平时没少偷鸡摸狗欺负人，这?镇上不少人都吃过?他们的苦头。我?如此，也算为民除害。”

    癞皮狗两人急忙对着楚云梨磕头求饶，却还是被镇长的人送去了县城。

    把人送进大牢，有他二人的前车之鉴，镇上会太平许多。

    寇母不肯走，哭着求饶：“叶儿……叶儿……我对不起你……可你三弟无辜，我?这?一走，谁照顾他啊……他病得那么重，若是没人照顾，岂不是送他去死？”她满心悔恨，哭得涕泪横流：“双全在世时最疼这个弟弟，若双喜出了事，他在底下也不安心的。”

    楚云梨面色淡然：“少拿桃子爹说事。你答应赖皮狗放他进门时，可想过若我们母女出了事，他也会不安心？你但凡多少为桃子爹多想一二，也做不出这些事来。  ”

    三人被带往县城，楚云梨带着桃子跑了?一趟，癞皮狗二人怕吃苦，又觉事情不大，直接认罪。

    大人判了他们俩监三年，寇母两年。

    事情落幕，癞皮狗松了一口气，以为三年后自己又是一条好汉。谁知他刚入狱，许多以前被他欺负过?的人又跑来县城告状，前后一个月，曾经他做的那些事……小到偷人东西，大到伤人致残，全都被翻了出来。

    罪名一天天加，到了月底，大人判了他秋后问斩。

    再回到村里?的楚云梨请了?三嫂帮忙，也信守承诺去教寇家几房养猪养鸡。

    寇双喜躺在床上，一开始还求人去帮他抓药，村里?人拗不过?，倒也有两个人自掏腰包帮忙。可谁家的银子都攒得不容易，人自己都舍不得吃喝，怎么可能给他？

    很快，寇双喜就没药吃了?。

    这?一日，楚云梨带着孩子从外面进来，寇双喜大概等?了?许久，看到她就扑了?出来：“嫂嫂……借点银子给我?……”

    寇母入了大牢，村里?人不耻她的品性，但也做不到眼睁睁看寇双喜没人照顾，所以，基本每天都有人来探望他。

    寇双喜也从那些人的口中得知，他嫂嫂如今赚了?不少  。

    只要她愿意帮忙，别说抓药，就是送他去县城求医，也有足够的银子。

    寇双喜不想死，扑在地上嚎啕大哭：“嫂嫂，只要你救了?我?，我?这?条命都是……都是你的。”

    楚云梨看着脚下的人，他才是导致柳叶儿惨死的罪魁祸首。

    寇双喜求了?半晌，见面前的人无动于衷，心里?满是怨愤：“你那么多银子，分我?一点怎么了?？”

    楚云梨气笑?了?：“当初你一天吃几顿肉，买肉的银子是他爹拿命换的。那时候你为何没想着分给桃子一点？她才四岁大，那么瘦那么弱，你是瞎子吗？”

    寇双喜眼神躲闪：“娘不让分！”

    楚云梨点头：“本来你和桃子爹是亲兄弟，你出了事我?应该帮忙。但是，娘居然想害我?，还差点得逞。所以，村里?无论是谁上门找我帮忙，我?都会考虑，只有你……不成！”

    寇双喜：“……”

    他瞪着她的背影：“我?要跟大哥告你。”

    楚云梨嗤笑。

    上辈子寇桃在寇双全死后不久，就因为想吃肉守在寇双喜床前，就被寇母打发去河边洗衣。

    这?么点大的孩子，哪会洗衣？没多会儿就掉进了?水里，虽然边上有人立刻把她拉了?上来，回来后还是染了?风寒，小小的身子滚烫。彼时寇母还没有被骗，柳叶儿求婆婆不成，跑到寇双喜面前跪下求他帮忙……他不帮忙不说，还调笑?戏弄。没两天，寇桃就没了?。

    妻儿尽皆被害得惨死。若是寇双全泉下有知，只怕会更恨他们母子。

    寇双喜身上中着毒，喝药缓解还能熬几天，药一断，不过?几日就起不来身，浑身浮肿。

    其实，就老大夫下的药量，哪怕是楚云梨出手，也最多让他多活一两年。

    就在寇母入狱后一个多月，寇双喜就没了?命。

    他一死，村里?人本以为楚云梨会借机霸占寇家院子，没想到她却重新买了?一块地，新造了?青砖瓦房，带着女儿搬了进去。

    楚云梨重新造了?猪圈和鸡圈，请了人帮忙养。又挖了?鱼塘养鱼。

    两年后，寇母回来时，村里?家家户户都养了鸡和猪。就连县城那边的客商都过来拉，且每家都已经修了青砖瓦房。

    寇家的院子在一众亮堂的青砖瓦房中格外显眼，破败得不成样子。此时的寇母像是六十岁的老妪，整个人暮气沉沉，到了小儿子的坟前，坐着哭了一整日。

    从那之后，寇母在村里?的存在感极低。

    当然了，凭她做的那些事，也没人愿意跟她说话。她就住在寇家院子里?，偶尔带着东西去祭拜小儿子。

    村里?愿意搭理她的三嫂悄悄告诉楚云梨：“她说，双喜是被她害死的。她夜里?经常梦到他……”

    寇母就在回来的那年冬日里病了?，前后不过?半个月就没了?。

    又是几年后，县城里抓到了那个坑蒙拐骗的老大夫。寇母本来没打算报官，可她入狱后听说了?许多事  ，就找了看守报了案。

    老大夫骗了?许多人，攒下不少银子。当然了，没有他骗的多，大人在拿到银子后，先分给了?那些家境贫苦的人。

    寇家就在其中。

    三两六钱的银子拿来，寇家却没人接。还是楚云梨提议，当初寇母用寇双全的死讹诈了?村里?人的银子，干脆把这?些银子还给他们！

    如今村里?的人全部都在养猪养鸡，早已吃穿不愁，这?点银子可有可无。

    不过?，看到这银子，众人都颇多感慨。

    不义之财不可取！

    就是拿到了，也没命花！

    十?年后，整个田梅镇的人大半都在养猪养鸡，因为最开始养鸡的柳叶儿想出了捆鸡蛋的法子，就是把鸡蛋用草绳子一个个串连起来，稍微颠簸都不会坏。

    因此，鸡蛋运得极远，遍布周边几个府城。

    养鸡不费劲，只需要勤快手巧，好多男人反而还帮不上忙，所以，田梅镇女子的地位节节拔高，就算寡妇，也不一定非要嫁人才能过日子，凭着自己的双手，一样能过得好。

    日子好过了?，许多人会忆苦，都会提及一个名柳叶儿的女子。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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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35、碍事的小姑子 一

    柳叶儿一身破旧衣衫,  额头上还有?个血洞，含笑对着楚云梨一福，渐渐地消散。

    柳叶儿的怨气：500

    寇桃的怨气：500

    寇二丫的怨气：500

    善值：251260+1500

    睁开?眼?睛,  楚云梨面前是一个只有?两三间房的小院，面前是一盆刚洗好?的衣衫,  似乎已然开?晾。

    她扫视一圈,  正想接收记忆，就见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你个二十岁左右的容貌俊秀着蓝色长衫的年轻人从外面进来。

    乍一看，破有?几分读书人的儒雅气质。

    那男人满脸兴奋,  双手交握不停交换位置，看到她，随口问：“娘呢？”

    楚云梨还没回答，厨房中一个四十岁左右妇人探出头来：“简文,  如?何？”

    男子满脸欣喜，迎上前急切道：“娘，是真的。胡老爷亲自见我了。”

    妇人大喜：“真的？”

    她上下打量儿子,  眼?神俱是满意：“你从小聪慧,  我就知道你这一辈子不会差。等?你娶了胡家姑娘,  好?日子就来了。”

    “是,  ”年轻男子压低声音：“方才胡老爷说,  让我辞了现在的活,  明日去胡家的铺子里帮忙。”

    闻言,  妇人愈发?欢喜：“真的？”

    她双手合十：“老天?爷总算开?眼?了……多谢多谢……”她又伸手去掏荷包：“去买烧鸡,  我去找你爹，告诉他这件好?事。  ”

    年轻男子没有?伸手接铜板，负手而立,  清咳一声：“娘，如?今这些跑腿的活儿别再叫我干了，于身份不符。”

    妇人忙不迭点头：“对，阿妹，你去。买只烧鸡，顺便买点酱肉，咱家有?这么好?的事，该吃点好?的。”

    楚云梨一边听母子俩说话，一边正缓缓伸手晾衣，她正想把手中衣衫晾好?再过?去拿铜板，谁知妇人是个急性子，几步过?来抢了她的盆：“放着我来，你赶紧去，别饿着了你哥。”

    于是，楚云梨手中捏着一把铜板，被追出了门。

    站在大门外，她找了个偏僻地方，打算接收记忆再说。

    同安城位于京城西南，辖下十多个小县，也还算繁华。原身林阿妹，就出生在同安城外城一个小院，双亲健在，她是个姑娘，比起哥哥自然不得双亲重视，但也平安长大了。

    她的悲剧，就要从哥哥林简安结下胡家的亲事开?始说起。

    林简安从小长得好?，林家夫妻家境普通，咬牙送儿子读了三年书，发?现供不起后，就送他去铺子里给?账房先生打杂。多年下来，早已经自己熬成了账房先生。

    林父在一个酒楼后厨做帮工，林母也就是方才的妇人杨氏帮巷子里那些前来赶考的读书人洗衣做饭，一家三口都有?活计，足以温饱。

    林阿妹自己学了绣花，可她白日要忙着做饭洗衣，腾不出多少空闲来练，现在也就只是绣帕子换几个铜板的手艺。

    说起来，林家在巷子里算是手头宽裕的人家，林简安长得好?，从他十七岁开?始，杨氏就开?始给?寻摸未来儿媳。

    她看自己儿子哪儿都好?，再看别的姑娘，总觉得谁配不上自家。直白点说，她喜欢的人家不乐意，喜欢自家的她又看不上。

    林简安的亲事就这么拖了下来，今年他已二十，本来杨氏想咬牙定下一个贤惠的，谁知就在五日前，林简安对内城给?东家送账本，回来的时候遇到了路旁崴了脚的胡家姑娘。

    彼时，林简安纯粹是想着顺手帮一把富家姑娘……就算拿不到好?处，也能结个善缘。谁知这一帮，胡姑娘对他一见倾心。回去的路上，先对他表示了谢意，又羞涩地打听他家里。

    几日过?去，林简安本来把此?事抛到了脑后。就在昨日，事情有?了转机，一个丫鬟跑到林家找他，送上一封信。

    信是胡姑娘写的，字迹间都是绵绵情意，末尾说她心悦于他，已然禀明双亲。还言胡家富贵，不需要她联姻，所?以，双亲想要见一见他这个女儿的心上人。

    彼时林简安只觉天?上掉了馅饼，又怕这是假的。万一找上门，胡家觉得他唐突女儿揍他一顿……都是活该。

    他把此?事告知了林家夫妻，你家人仔细商量，觉得泼天?富贵在前，有?必要冒一次险。所?以，林简安换上最好?的衣衫，特意跑了一趟胡家。

    巷子外外人来人往，楚云梨回神，捏着铜板熟门熟路买了烧鸡和酱肉。顺便还买了几根颜色鲜艳的绣线。

    这门婚事很?顺利……如?果没有?胡家姑娘非要她嫁人的话。

    是的，就在林家下聘时，人胡家姑娘说了，她不喜欢小姑子，想在她进门之前，让林家把林阿妹嫁出去。

    于林家夫妻来说，泼天?富贵在前，女儿早晚都要嫁人，当下满口答应下来。

    于当下女子来说，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选的人不好?，还有?什么以后？

    拿着几包东西回到家中，林家人都已回来了。杨氏听到她开?门的动静，随口吩咐：“把酱肉和烧鸡装了端来。”

    等?到楚云梨端盘子进门，桌上已经摆好?了酒。杨氏眉开?眼?笑的撕下一个鸡腿，放到儿子碗里：“多吃肉！”

    林简安将剩下的那个扯下放到父亲碗里，又将自己的放回母亲碗里。

    杨氏急忙推拒，好?一副母慈子孝其乐融融的景象。

    楚云梨心里思量着以后，下意识去夹酱肉。

    筷子还没碰着肉，就被敲了一下。抬眼?就对上杨氏严厉的目光。

    “让你哥吃。”

    楚云梨：“……”

    前一个时辰她还是坐拥几千头猪，上万只鸡的大东家，猪肉完全可以吃一头扔一头，现在就成了吃一块肉还要被敲筷子的小姑娘，这找谁说理去？

    不是她想吃肉，大概是林阿妹平时吃肉太少，方才她心里有?事，压根没想夹哪种菜，顺手而已。

    不吃就算了，楚云梨去吃边上的青菜。却听到林简安出声：“娘，不必如?此?苛责，等?到胡姑娘进了门，咱家还怕却肉吃吗？”

    这倒也是，杨氏面色缓和下来，夹了一片肉放进楚云梨碗中：“你要记得你哥对你的好?，别做白眼?狼。”

    楚云梨：“……”宁愿不吃！

    翌日，林简安果然不顾东家的再三挽留辞了活计，去了胡家的绣楼。

    当日傍晚回来时，又眉飞色舞的说了，胡姑娘特意来探望他的事。

    “敏玉很?羞涩，不过?，她告诉我，可以尽快上门提亲。”

    闻言，杨氏满脸诧异：“这么快？”

    “是。”林简安皱起眉：“听她说，是她有?个姑姑非要亲上加亲，她不喜欢那个表哥。可她爹又不好?拒绝，干脆早点定下亲事，让那边死?心。”

    杨氏恍然，一拍大腿：“明儿我就去找媒人，顺便打听一下去胡家提亲要备多少礼。”

    说到礼物，她有?些发?愁：“若是娶与咱家押金差不多的姑娘，点心瓜子和布全部加起来也用不到一两银子。可胡家门楣……咱们的银子坐上这一回够，等?到下聘之时，也是不够的。”

    林父性子决断，当即道：“借！”

    “等?到胡姑娘进了门，那就是我们家的儿媳，她会帮忙还的。”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

    又是一日，杨氏特意打扮一番，带着媒人登了胡家的门。

    看着胡家门口威武的石狮子，杨氏心里没底。媒人更?是再三询问：“嫂子，你确定跟胡家约好?了？”

    “约好?了的。”听着媒人话语中隐隐带着的不屑之意，杨氏反而有?了勇气，想着不蒸馒头争口气，定要让媒人刮目相看，大踏步走上前敲门。

    一切都很?顺利，胡家夫妻虽不亲近，却也客气地接了婚书和小定礼。

    走出胡家大门，杨氏还觉恍若梦中，边上媒人也满脸不可置信：“真定了？”

    这一声惊呼，惊醒了杨氏，她立刻挺直了脊背，笑着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胡家姑娘也一样，我儿长得好?，她可是一见倾心。不过?几日就让我们上门下定……”

    媒人平时保媒拉纤，登过?各种门槛，保过?各种亲事，听到杨氏的话，总觉得哪不对。

    她张了张口，想到方才已经定了亲事，且胡家给?的谢礼可不少，谁会把已经到手的银子往外推？

    这里面再有?疑问，也不该由她来提。

    回到家里，林家人欢喜过?后，又开?始发?愁：“这聘礼怎么办？”

    杨氏和林父相对坐着愁眉紧锁。

    就算借，林家认识的都是些帮工和短工，谁家都不宽裕，一时半会儿，上哪儿凑出让胡家满意的聘礼？

    林阿妹一直去的绣楼就是胡家开?的，林阿妹自己并?不知道何时惹了胡姑娘。所?以，楚云梨捏着连夜绣好?的两张帕子去了绣楼，打算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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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36、碍事的小姑子 二

    这手艺好的人,  想要装作手艺粗劣，其实?太容易。加上楚云梨本就是连夜赶工，也没太装,  帕子送到伙计手中时，他颇有些意外。

    看看帕子,  ??看看面前的楚云梨,  赞道：“姑娘手艺精进?少，这一回每张帕子可以涨价三文。”他从边上拿出一张废布：“你再绣一朵花给我看。若是手艺真精进,  我可以给你白绸，这些是给富贵人家的夫人和姑娘用的,  每张帕子的足可以涨二十文。”

    楚云梨并?意外，她若认真绣，只要是识货的，都会上门来求。

    “多谢小哥。”

    她接过铜板和十来张白绸,  ??好奇问：“有人特别喜欢我的手艺吗？”

    闻言，伙计一愣，眼神有些躲闪：“你之?那些和别人绣的都差?多,  夹在一起卖的。?过,  你的每次都最先卖完是真的。”

    若是真的林阿妹阿妹在此,  或许会被他糊弄过去。

    可楚云梨只一瞧,  便知伙计有所隐瞒。

    心里一起疑心,  楚云梨恍然想起林阿妹记忆中,  胡家的绣楼并不是那么好说话,  至少,  她没少听说别的绣娘被苛扣铜板，许多绣娘来了??走都去?别家。她还以为是自己帮胡家绣了多年，才得他们温柔以待,  现在看来，在里面应该有些内情。

    或许，此事和胡敏玉非要逼她嫁人有关。

    此时已是午后，绣楼中客人很少，楚云梨左右看?一圈，看到楼梯上有个掌柜正看着这边，当下也?多言，拿着东西出了绣楼。

    走到外面，她从一个路旁摆摊卖木雕的妇人手中买?一个木钗，压低声音问：“大娘，你知道那个伙计家住哪儿吗？”

    大娘接过铜板，好奇问：“你打听这个做何？”

    面前女子容貌秀雅，虽是打听男人，可眉眼间毫无羞涩之意，?像是对那伙计倾心的模样。

    楚云梨眼神一转：“我有个小姐妹，她不好意思……”

    大娘恍然，也?为难她：“他啊，住在昌平巷，你进去一问便知。”末了，还揶揄道：“你那小姐妹眼光可真好，胡家绣楼的伙计工钱可真?错。”

    辞别大娘，楚云梨找了个小茶楼坐?，一直等到绣楼关门，这才去了昌平巷。

    在胡家做伙计果然有名，楚云梨手中捏着一串糖葫芦，敲开?伙计张平安家的门。

    开门的是一位年近四十的妇人，看到门口站着的楚云梨，一脸诧异：“姑娘找谁？”

    楚云梨闻到院子里的药味，笑容温柔：“我找张平安。”

    妇人一愣，眼神中漾开笑意，看??楚云梨的目光中多???分欢喜，扬声喊：“平安，平安，快来。”

    下一瞬，伙计从屋中奔出，看到门口的楚云梨后，脚下一顿，还往后挪了一步，似乎想落荒而逃。

    “张大哥，我有些话想问你。”

    张平安抹了一把脸，像是上刑一般过来。

    张母明显误会?，看到儿子有?无??，斥道：“人家上门找你，你怎地这副模样？还?给我打起精神来，小心我捶你。”

    张平安：“……娘，?是你想的那样。”

    他没打算让楚云梨进门，自己出来后还带上?门，拉着她到了边上的一条死巷子里：“说吧，找我何??？”

    楚云梨将手中的铜板递上：“我只想知道以前我的那些绣品被谁买走?，或者，被谁拿了？”

    也只有绣楼中东家自己才可以随意拿铺子里的东西，张平安听到她问话，面色微微一变：“姑娘，我有份活计养活家人?容易，我爹还病着呢，你就别为难我?。”

    楚云梨扬眉：“外头的人？还是胡家人？”

    两句话问完，只见她说到胡家时，张平安明显不自在，她点点头：“我知道?。”

    临走之?，她还是将铜板不容拒绝地递给?张平安。

    回到家中，只见院子里林家山口满脸笑容，明显又有?好事。

    看到她进门，杨氏蹙眉：“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

    楚云梨扬了扬手中的白绸：“伙计说我手艺精进，让我绣这一种。只是在此之?，他好像有些怀疑那些帕子?是我绣的，非让我绣给他看，所以才耽搁晚?。”

    杨氏今日心情好，本来也没多想责备女儿，听到这番解释，也没追问，笑吟吟道：“昨天我们还在发愁聘礼银子，今儿胡姑娘就找到你哥送上?一百两，那我们拿这个下聘。”她压低声音：“她还说，胡家会给她陪嫁一个两进宅子，等成亲后，我们一家人都要搬进去。”

    这些??楚云梨早就知道，点头道：“这是好??。”

    “是好??。”杨氏眉眼俱是笑意：“还有一件好??，我要告诉你。”

    楚云梨心里一跳。

    暗道来了。

    果?其然，杨氏拉?她进屋：“胡姑娘还帮你说了一门婚??，家里有两间铺子，还是独子，嫁进去之后就是少夫人，有人伺候的那种……我们家能遇上胡姑娘，简直就是祖坟冒?青烟。你嫁人之后，也要记得常回家看看，与你嫂子拉好关系，知不知道？”

    话里话外，对于这门亲??已然答应，并无和女儿商量的意思。

    楚云梨皱起眉：“娘，这么好的??，怎会落到我头上？”

    杨氏瞪她一眼：“当然是因为这户人家想和胡家做亲戚啊！我跟你说了，胡姑娘是我们家的贵人。”

    “那他为何?娶胡家的姑娘呢？”楚云梨一本正经：“听说胡家有庶女，那人两间铺子，嫡女?敢肖想，庶女总可以吧？”

    杨氏皱眉：“兴许胡家的姑娘还有别的打算呢？你管那么多，这么好的??落到你头上，你就偷着乐吧。最多三五日，这门婚??就会定下。从今儿起，你少出门，给我留在家里绣嫁妆。”

    婚姻大??，父母之命。如果是林阿妹，肯定就听话?。

    上辈子就是，对于这门亲??她心里虽诸多疑虑，我知道的人都说她福?好运?好，渐渐地她也觉得这是一门好亲事，可嫁人后才知道……

    楚云梨拿着白绸进?屋，落在杨氏眼中，就是女儿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五日后，林家上门下聘。

    杨氏眼中都是胡家的嫁妆，置办东西时颇为大?，热热闹闹地半个城都知道?。

    林家周围的邻居得知此??，无论心里怎么想，面上都满口称赞。得知胡家的嫁妆中居然还有内城的两间院子，更是又羡??妒。

    如果是真的，林家一跃就搬到了内城，以后还有下人伺候。和他们这些邻居彻底?是一路人。

    那边一下聘，这边赵家，也就是上辈子林阿妹的夫家也说了上门提亲的日子。

    杨氏本来没有多疼女儿，可有这样一名亲家她还是很喜欢的，特意找了人把家里内内外外打扫一遍，??置办?瓜果点心，等着人上门。

    这十来天里，楚云梨除了偶尔出门一趟，基本都关在房中。

    到了日子，天刚亮不久，赵家夫人就带着媒人到了。

    赵夫人身形丰腴，一身紫色衣衫，浑身上下金光闪闪，看起来颇为贵?。

    巷子里的人看到这样一位夫人，都认为赵家应该是不输于胡家的人家，满眼艳羡。可楚云梨识货啊，只需仔细一巧，就看得出赵夫人头上的首饰没有那么鲜亮，应该都是平时舍?得戴的压箱底。

    杨氏只看到了赵夫人满头的金光闪闪，笑得见牙?见眼，急忙上?去迎：“贵客到，快请进，请进。”

    毫无嫁女儿该有的矜持和?舍。

    赵夫人也?看她，直接进?屋，??低声道：“外头那么多人，像看猴儿似的，这是我们两家的??，还是把门关上吧！”

    林父从赵夫人一进门便知，赵家颇为高傲，也?敢怠慢，急忙上?关上?门。

    一行人分宾主坐下，赵夫人手中矜持地拎着一张帕子，傲然道：“我会上门，是看胡家的面子。”她眼神挑剔地打量楚云梨，那眼中除了挑剔之外，还有??分妒意，她满心?甘愿地拔下手腕上的镯子：“这是我赵家传给儿媳的传家宝，你们收下，这门婚??就算定下?。”

    这般不好相处，杨氏额头上起了一层冷汗，勉强笑道：“我代阿妹谢过赵夫人的厚爱。”语罢，伸出手颤巍巍去拿。

    这一拿过来，可就是一门让人艳羡的亲戚，以后的外孙女或外孙子出身就是富贵人家，那可是流着她血脉的孩子。

    别说是一副镯子，就是一把烧红的烙铁，她也要拿！

    杨氏将镯子稳稳拿在手中，一摸只觉入手温润，上面一抹浅绿剔透晶莹，她心下一松。无论赵夫人如何?好相处，这份想结亲的诚意是足够的。

    这门亲??看在胡姑娘份上定下，以后胡敏玉进门，赵家无论有多看?起她，年节之时，该走动还是要走动，这就足够?。

    想着这些，她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拉过楚云梨的手就要往上戴。

    本来赵夫人较胖，她手腕上脱下来的镯子，如今的林阿妹纤瘦，手腕小了比她好大一圈，这一戴上，只觉松松垮垮。

    杨氏却不觉得如何，值钱就行，等有?银子，想要什么样的?行？

    她捏了捏楚云梨的手，低声道：“手抬起来，别摔?……”

    “摔”字话音未落，镯子已经落在了地上。

    杨氏惊呼一声，急忙弯腰捡起，只见翠绿的镯子上裂?一条缝。

    赵夫人眼看镯子落地，也惊得跳了起来，奔过来看到镯子上得裂痕，心疼得无以复加，斥道：“这般贵重的东西，为何?小心些？”

    杨氏急忙解释：“我戴好?的，正嘱咐呢……谁知道……”

    楚云梨低着头：“对不起。”

 1237、碍事的小姑子 三

    赵夫人心痛不已,  听到楚云梨道歉，大怒：“你知道这镯子有多值钱吗？是你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吗？”她气&039;得口不择言：“给我赔！”

    此话一?出，林家夫妻吓得面?色惨白。

    对视一?眼后,  林父急忙道：“这镯子是小?定礼，我们收下,  等到成?亲时,  一?定备上和它一?样贵重的礼物。”

    听了?这话，楚云梨颇为无语。她摔镯子,  本就?是想阻止这门亲事?。林父却主动提出要赔……果然是背靠富家女出身的儿?媳，心里不慌。

    若是以前的林家,  绝对是求情，而?不是张口就?要赔。

    赵夫人难看的面?色微微缓和：“我怎地知道你们陪嫁的东西有没有这镯子贵重？万一?没有呢？难道让我赵家自认倒霉？”

    见她没了?一?开始的凶狠，杨氏微微放松：“一?定有。您应该也知道我们邻家即将有喜的事?，等到婚事?一?成?,  就?算您不满意陪嫁，我们也还能补。”

    无论如何，先把婚事?定下,  把今儿?的事?糊弄过去。

    赵夫人听到杨氏这番话,  面?色终于缓和：“这还像一?句人话。”她站起身,  摸了?摸头上的发簪：“婚事?已定,  我家里还有事?,  先走一?步。”

    林家夫妻大喜,  急忙谄媚地上前去送。

    连摔小?定礼都不能阻止……楚云梨不紧不慢,  也冲上去扶人。

    赵夫人本就?看不上她,  多看一?眼都嫌烦。见她凑上来，伸手就?是一?拂。

    本意是想把人拂开，谁知这姑娘捏得太近,  她刚把人拂开，自己也跟着踉跄两步，直接撞上了?桌角，当场就?破了?皮，流出了?血来。

    赵夫人摔落在地，伸手一?摸，额头上的温热，眼看手心上满是鲜红，她瞪大了?眼：“来人呐，请大夫。”

    林家女儿?高嫁，于巷子里的人来说?，算是件稀罕事?。哪怕大门紧闭，也有许多人等在门外，眼见提亲居然变成?了?请大夫，众人意外之余，心下愈发好奇凑上前：“出了?何事?？”

    “为何要请大夫？”

    ……

    林家院子不大，院墙不高，站在外面?也隐约能听到里面?的动静，众人靠着无意中听见的只言片语，也猜出了?原委，后来有丫鬟佐证，便得知了?真?相。

    原来是林阿妹推伤了?赵夫人。

    这未来儿?媳推伤了?婆婆，还是在为定下亲事?的时候，这门亲……还能结吗？

    大夫很?快来了?，好在只是皮外伤。

    在大夫来的时候他就?发现院子里情形不对，包扎过后拿了?银钱急忙就?溜。

    大夫一?走，屋中只剩下赵夫人主仆和林家四口，相对无言。

    气氛尴尬至极，杨氏试探着道：“赵夫人，您还疼吗？”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及赵夫人满心怒气：“你砸一?下试试？”

    杨氏开口就?后悔了?，见状推了?一?把女儿?：“道歉。”

    楚云梨被推着上前两步：“赵夫人，我无意的，对不住哈。”

    赵夫人懒得看她，满心焦躁，摆摆手：“站远一?点，我头疼。”

    “呀，还头疼，要不要让大夫回来看看？”楚云梨满脸急切，抬步就?要往外奔。

    赵夫人：“……回来！”

    楚云梨转身进门，她怒斥：“不嫌丢人吗？”

    楚云梨眨了?眨眼，满脸疑惑：“摔跤而?已，哪个人从小?到大不摔几下？这有何丢人的？”

    看着面?前一?脸疑惑的年轻姑娘，赵夫人心里打了?个突，开始怀疑娶她进门到底对不对。

    杨氏看赵夫人面?色不好，还一?副若有所思模样，心下大急：“阿妹，听赵夫人的，别狡辩！”

    赵夫人抬起手：“别听我的。”

    她站起身，由丫鬟扶着往外走：“这门婚事?还没定，容我多想一?想。对了?，无论婚事?成?不成?，那?个镯子你们都得赔！”

    闻言，林家一?家三口齐齐变色。

    林家如今一?穷二白，所有的银子都伙同那?一?百两买了?聘礼送去了?胡家。

    这镯子水头极好，一?看就?不便宜，林家怎么赔得起？

    赵夫人丢下一?句话，不容林家人，已经?登上马车离开了?。

    林家人如丧考批，杨氏伸手就?要来揪楚云梨耳朵。

    楚云梨利索地避开。

    杨氏没揪到，愈发生气：“你那?些机灵都被狗吃了?？一?连坐下这么多错事?，笨死你算了?！这门婚事?不成?，我看你以后能嫁个什么人家。”

    林父一?脸严肃：“阿妹，你今儿?怎么回事?？”

    林简安也满脸责备：“阿妹，这样的大日子里，应该谨慎再谨慎的，为何会出这些纰漏？镯子摔碎也罢了?，你怎么还能拉摔了?赵夫人？”

    “是啊！”杨氏恼怒不已：“给她金娃娃，她都抱不住。蠢成?这样，一?点都不像我生的。”

    林父不耐烦：“赵家兴许还要我们赔镯子，拿什么赔？”他瞪着楚云梨：“万一?赔不上，我就?把你卖了?。签一?份死契，总该够了?。”

    楚云梨：“……”这是亲爹？

    她低下头，轻声提醒道：“若是让外人得知，哥哥嫂嫂有我这个卖身为奴的妹妹，只怕会给他们丢脸。”

    林父：“……掐死你算了?。”

    杨氏气得跺脚：“你是来讨债的吧？”

    楚云梨唇角微勾，还真?说?对了?。

    林家人利益至上，为了?过好日子，什么都能舍，包括亲生骨肉。

    林简安揉揉眉心：“婚事?没定，我得去胡家一?趟。”

    “赶紧去。”杨氏不敢阻拦，又道：“顺便提一?下赵家要让我们赔镯子的事?，或许她愿意帮我们两家和解。”

    林简安有些不愿：“万一?她因此恼了?我……”

    “我不是不想赔，根本赔不出嘛。”杨氏压低声音：“依我看，这门婚事?定下最好。赵夫人确实是我们家的错，我们可以上门道歉啊！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絮絮叨叨嘱咐了?一?通，林简安眉心皱得更紧：“天机行事?吧！万一?敏玉不高兴，我就?不提这些。”

    “对！”林父赞同：“你注意看她脸色。”

    楚云梨站在一?旁，像个憨憨似的问：“嫂嫂还没起门，哥哥就?要看她脸色吗？”

    闻言，杨氏斥道：“要不是想给你找个好人家，你哥何必看人脸色？”

    楚云梨嘟囔：“我又不是嫁不出去。”

    杨氏一?噎：“你气死我算了?！”

    一?直到了?傍晚，林简安才回来。和去时的愁眉苦脸不同，回来时的他满脸喜色。

    杨氏急忙迎上去：“如何？”

    “敏玉有点不高兴，不过，也没怪罪。她会去跟赵家说?的，那?个镯子她也愿意赔。”林简安从怀中掏出一?个红木精致小?匣子打开，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只镯子，看起来比打碎的那?只还要水灵。

    杨氏小?心翼翼伸出手摸了?摸，大喜：“真?的哎！比那?只还要好些。”

    她看着儿?子满脸都是笑意：“我儿?就?是厉害！”

    林父没伸手，探头看了?一?眼，也放松下来，板着脸瞪着儿?子：“胡姑娘对你情深义重，你可不许做对不起她的事?。否则，老子可不饶你。”

    林简安笑容温和：“爹，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翌日早上，赵夫人身边的丫鬟前来，告知稍后会上门提亲。

    彼时楚云梨正在院子里打扫，听到丫鬟的话，手中动作一?顿，皱起了?眉来。

    都这么折腾了?，赵夫人居然还要娶她！

    胡敏玉这是铁了?心要把她弄进赵家的火坑里吧？

    什么仇什么怨？

    听到赵家会再次上门提亲，林家夫妻喜不自禁，各处奔走相告。

    楚云梨自从把上一?回拿来的白绸送回了?胡家的绣楼后，转而?去了?别家接绣活。那?边林家三口欢喜不已，她已经?悄悄拿着绣好的小?屏风出门了?。

    就?在胡家绣楼的对面?，她换到了?十两工钱，又接了?一?福大红色的百子千孙图，出门后刚走不久就?被人拦住。

    面?前的伙计一?身蓝色细布衣衫，对着她一?礼：“林姑娘，我不是坏人，我家主子有请。”

    楚云梨退后一?步：“你家主子是谁？”

    “是胡家绣楼的少东家。”随从提及主子时，满脸傲然：“之前你明明是胡家绣楼的绣娘，最近却换了?东家，主子找你，是想问一?问缘由。”

    林阿妹记忆中，许多绣娘并没有固定帮哪家的忙，都是谁给的工钱高就?帮谁，胡家绣楼苛刻，换东家的绣娘多了?去，除了?那?手艺实在好的会有管事?出面?挽留，这由东家亲自见的，还从未听说?过。

    或许……这就?是胡敏玉一?定害她的缘由了?。

    楚云梨再退一?步：“我能不去吗？”

    随从摇头，一?脸苦相：“姑娘，您若不去，就?是我办事?不力，主子会责罚我的。只是例行问几句话，若你的手艺真?好，兴许还会涨工钱，也不会耽搁你太久，你就?跟我去一?趟吧。”

    装可怜？

    楚云梨压根不吃这一?套，不过，这人还是要去见的。

    跟着伙计上了?不远处茶楼的二楼，里面?确实坐了?人。

    林阿妹也认识，正是胡家大公子胡盛玉。

    胡盛玉看起来二十多岁，容貌寻常，周身都是各种贵重的配饰，一?看就?是个“贵”人。

    楚云梨上前行礼。

    身后的门瞬间?关上，屋中只剩下两人。

    她微微蹙眉，就?听到面?前的胡盛玉笑眯眯道：“你别怕，我只是有些话问你。问完就?放你走。”

    楚云梨往后退了?一?步：“最近我手艺精进，花悦楼给我的工钱足足比胡家高了?几倍。”

    “太便宜了?？”胡盛玉一?笑：“回头我就?让掌柜给你涨工钱。”

    楚云梨察觉到他眼中兴致，心下了?然。

    大概是胡盛玉惦记林阿妹，而?胡敏玉因为某种原因不想让哥哥领林阿妹进门，所以才设法让她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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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38、碍事的小姑子 四

    “你把这?料子还了,  我让掌柜给你更好的。”胡盛玉直接吩咐，想到什么，恍然道：“对了,  我也?会给你涨工钱。”

    “我这?张料子工钱是十二两。”楚云梨看到他眼中的诧异，继续道：“做生意讲究诚信,  我虽只是绣娘,  却也知道答应别人的事一定?要做到。这?是一位富家姑娘的陪嫁之物，等着急用。”

    胡盛玉好奇问：“你绣了什么,  工钱十二两？”

    楚云梨含糊道：“和以前那些差不多。”

    闻言，胡盛玉装袖子里掏出一张帕子,  翻来覆去仔细地瞧，满脸不解：“就这样的绣工？”

    楚云梨认出来那是自己来了后赶工出来的帕子之一，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胡敏玉就是为了哥哥才逼她嫁人的。

    那边胡盛玉回神,  笃定?道：“听我一句劝，就凭你的手艺不值那么多银子。你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别人定?要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眼看楚云梨不吭声,  他说得更加直白：“花这么多银子的人,  肯定另有所图。”

    他站起身,  缓缓靠近：“阿妹,  你想要银子,  我可以给你。”

    楚云梨往后退：“你想做什么？”

    “一个男人愿意给一个女人银子,  你说呢？”胡盛玉眼神里满是势在必得：“阿妹,  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  我不会亏待了你的。”

    说着，伸手就要抱人。

    楚云梨已经作势要踢人，身后却传来敲门声。

    敲门声里,  还有随从低低的禀告声：“主子正和人谈生意……”

    话音未落，门已经被踹开。

    楚云梨身形利落地一闪，险险避到门后。

    而站在她面前反应没那么快的胡盛玉，运气就不太好，刚好被飞过来的门扉撞上了脸。

    胡盛玉尖叫一声，下意识捂住脸，鲜血从他指缝间流出，触目惊心?。

    门口的姑嫂二人吓着了，一个身形丰腴的女子疾奔进门，拿帕子去擦血迹：“夫君，你怎么样？我不知道你刚好站在门后……”

    胡盛玉疼痛恼怒之下，不耐烦地推开她：“请大夫。”

    门口随从眼看主子受伤，早已经跑下了楼。

    胡敏玉一身浅黄色衣衫，外罩一件披风，寒着一张脸：“哥哥，嫂嫂也?是担忧你。”

    胡盛玉瞪她：“没你事！”

    胡敏玉跺了跺脚，怒气冲着角落中的楚云梨而来：“我警告你，别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楚云梨解释：“少?东家说有事相商，我一来他就关了门。方才还想……还想……”

    胡盛玉妻子邹氏差点被气晕，伸手推了一把面前的男人：“我要回家，你跟我爹解释去吧！”

    语罢，人已经像风一般刮走了。

    胡敏玉急忙去追，还是没能追上，眼睁睁看着嫂嫂的马车走远。

    等她再次上楼，胡盛玉已经拿掉了脸上的手，有丫鬟正帮他清理血迹。

    胡敏玉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哥哥，你为何要这?样气嫂嫂嘛！这?女人哪里好？”

    她瞪了一眼楚云梨：“山鸡就剩飞上枝头，那也还是山鸡。你害得我哥哥嫂嫂吵架，被我爹娘知道，定?不会放过你。”

    楚云梨：“……”

    她有些无语，不过，该解释还是要解释的，不能让胡敏玉随便把脏水往她头上泼：“是少东家让我来的，今日之前，我都不认识他！如何妄想？”

    胡敏玉怒瞪着她：“牙尖嘴利！我让你嫁赵家，你给我搞出那么多事，烂泥扶不上墙！”

    听到这话，楚云梨一脸恍然：“你是我未来嫂嫂？”她颔首：“是了，少?东家姓胡，您是他妹妹，自然也姓胡。”

    胡敏玉冷哼一声：“还没成亲，别乱喊。”她挑剔地上下打?量楚云梨：“给你这?样的蠢货做嫂嫂，我简直倒了血霉。”

    楚云梨眨了眨眼：“你可以退亲嘛，及时止损。”

    胡敏玉气得胸口起伏：“你说这话，你爹娘知道吗？”

    以林家夫妻的性子，看到胡敏玉这?个散财儿媳，只怕会立刻扑上来谄媚，脚都是香的。

    楚云梨一本正经：“我这?是为了你好啊！”

    胡敏玉：“……”

    胡盛玉被撞着了脸，整个头嗡嗡的，听着两人争辩，他总觉得头更疼了，斥道：“都住口。”

    他指着妹妹：“什么赵家，你给我说清楚。”

    胡敏玉轻哼一声：“嫂嫂和我们家门当户对，你居然暗地里心?悦别人。爹娘说，不能由着你的性子来，所以，特意给林阿妹找了满意的婆家。”

    “少?东家心悦我吗？”楚云梨满脸诧异：“可我们之前都不认识啊！”

    胡敏玉压根不搭理她，只看着自家哥哥，提醒道：“这?是爹娘的意思，你别乱来。天底下的女人多了去，等你和嫂嫂生了孩子，那时候想要纳妾，爹娘该不会再拦着你。”

    她看向楚云梨：“你回去吧！今日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老实接了赵家的聘礼。说实话，我嫂嫂脾气不太好，与其与人为妾受人欺负，还不如自己做正头娘子。赵家两间铺子，你进门就有人伺候，再顺利生下个孩子，就此生有靠。如此，对你好，对我哥哥也好。”

    这?话乍一听挺正常。

    可却经不起细想。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应该是嫁人之后就有靠了，他却说要有个孩子……楚云梨知道内情，心?下冷笑一声。

    如今看来，胡敏玉这?话明明对赵家的内情一清二楚。

    赵家如果?一切正常，确实是一门好亲。

    可问题是，赵家的少?东家，也?是赵家夫妻唯一的儿子他是个天阉，压根不能人道，更别提孩子了。

    赵家要脸，这?种事当然不会说出来，赵少东家今年已二十有二，从来不去烟花之地流连，有人戏言他不行。

    别人真?的只是戏言，可赵少?东家心虚，于是，很快定下了婚事，将林阿妹娶进了门。

    胡敏玉口中的生个孩子，其实是与赵东家生。

    所以，赵夫人那挑剔中带着嫉妒的眼神，就能解释了。

    林阿妹上辈子抵死不从，挣扎的动静大了些，引来了赵家母子，得知竟然是全家默认，心?下怨愤交加，想要逃跑也?不能，被赵老爷侮辱过几次后，她瞅准机会跑了出来。她没地方去，下意识往娘家跑。

    这?一跑，彻底激怒了赵家。

    林家夫妻听到她的话，一个字都不信，在赵家上门要人时，不顾她的苦苦哀求，愣是把人送出了门。

    回去之后，赵家人怕儿子的事情传出，直接打?死了林阿妹。也?算是杀鸡儆猴。

    林家得知此事，哪儿还敢往外说？

    “多谢胡姑娘为我费心。”楚云梨转身往外走，并没有当面拒绝赵家的亲事。

    拒亲多的是法子，她没必要在这茶楼闹得沸沸扬扬，毁了林阿妹的名声。

    下楼之时，楚云梨心里有事，看到底下有人上来，下意识避开。

    那人走到她面前却顿住了脚步，几息后才重新上楼。

    楚云梨心下诧异，抬眼望去，面前的人一身素白衣衫，面色苍白，有些羸弱，应该在病中。

    她只在转角处看到了他的侧脸，大概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那人转过头来：“姑娘有事？”

    楚云梨浅笑：“无事，只是觉得公子像我一位故人，眼熟而已。冒昧之处，还请见谅。”

    那人眼神疑惑，没有立刻离开，楚云梨笑意盈盈：“不如我请公子喝茶，算是赔罪？”

    那人的随从面色不太好：“不用……”

    “好。”那脸色苍白的公子拦住随从的话：“恭敬不如从命。”

    二楼屋子里的胡家兄妹将楼梯上的动静收入眼中，胡盛玉拳头握得紧紧。胡敏玉面上也?不好看，半晌，冷哼一声：“那是陈家的病秧子，大夫断言活不过二十三，也?就一两年的活头，她竟然还凑上前去。哥哥，这?样一个喜欢攀附权势满眼都是银子的女人，不值得为了她和嫂嫂闹翻。”

    胡盛玉面色难看：“因为你选了林家，所以我便不能纳她，对吗？”

    又不是山里的人家穷得只能换亲，大户人家这样结亲会被人笑话的。再说，胡敏玉嫁的人家，若是她夫君得姐妹与人为妾，外人也会笑话的。

    胡敏玉并不否认：“林家好掌控，只要给足了银子，他们只会把我捧在手心?，不会起疑。若我真?和林简安起争执，他们也不敢闹。”她压低声音：“哥哥，你知道的，我不能圆房，所以，必须得找一户听话的人家。林家刚好合适……哥哥，你别不高兴，等我腹中孩子生下来，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胡盛玉瞪着她，好半晌，渐渐地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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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39、碍事的小姑子 五

    胡盛玉到底还是妥协了,  没有再争执此事，转而问：“那陈家公子向来不近女色，对女人不假辞色,  现在却愿意和她用膳……赵家那边……”

    闻言，胡敏玉冷笑一声：“我就是看不惯她那狐媚性子,  才把她送去赵家。前几天因为她把赵夫人拉摔了的事,  赵家很是找我要?了些好处，她自己找死,  更好！”

    眼神一转，就有了主意,  吩咐道：“把我送去赵家的礼物收回。”

    丫鬟讶然，又听主子?道：“找一个道长去陈家，就说林阿妹的生辰八字旺夫，和陈公子成?亲就能救回他性命。”

    胡盛玉瞪了一眼妹妹,  摇摇头。却也没有阻止的意思。

    楼上，楚云梨与陈子?沨相对而坐，不熟悉的两人一开始有些生疏,  却谁也没提出要走。

    陈子?沨让伙计上菜时,  还不忘询问楚云梨的口味。

    楚云梨撑着?下?巴,  笑看着?他：“我不挑嘴。今儿是我请客,  陈公子不必客气。”

    陈子?沨信口说了几个菜名,  大半都是素菜,  楚云梨一听便知他这是为自己省银子。

    也是,  楚云梨如今一身布衣,  看着?就不像手头宽裕的模样。

    “上?一盅乌鸡汤。”楚云梨在伙计离开前吩咐道，回头看向陈子?沨：“补身的。”

    陈子?沨：“……”

    他强调道：“你别看我虚弱，其实我也没那么弱。”

    “知道你身子好。”楚云梨抬手帮他倒茶：“这是我赔罪的诚意嘛,  公子勉强收下吧！”

    陈子?沨沉默下?来。

    又抬眼：“还未请教姑娘贵姓？”

    “免贵姓林，林阿妹。家中有个哥哥，最?近和胡家姑娘定了亲。”楚云梨意有所指：“这胡姑娘对我哥一见倾心，还热心地帮我找亲事。”

    胡家在城中还算有头有脸。

    恰巧，陈子?沨才知道一些关于胡姑娘的事。

    听到这番话，陈子?沨立刻明白，面前姑娘就是被胡家挑中的林家人之一。

    听到胡姑娘还要?帮她议亲……若是别人，他兴许只当不知道。

    说句难听的，但凡多活几年的人都该知道，这世上?就没有白占的便宜。林家人不问缘由就接下亲事，明显和胡家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可看着?面前女子通透的眼，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林姑娘，这世上?人虽有重情者，可真正为了情爱不顾身份地位的人还是少数。有所得，必有所失。你……”

    他有些激动，缓了缓：“她帮你找的是哪家人？”话出口，觉得这话有些唐突，补充道：“我在城里认识的人多，婚姻大事关乎一辈子?。定亲不能只看家世，还要?看人的品性。若你信我，便告知我那即将与你定亲之人的身份，或许我认识也不一定……咱们萍水相逢，也算缘分。就算不认识，我也会帮你打听。”

    “赵家。”楚云梨想了想：“开瓷器铺子的。”

    陈子?沨捏着茶杯的手一紧，抬眼看着?她：“当真？”

    楚云梨颔首，好奇问：“陈公子听说过吗？”

    陈子?沨颔首。

    楚云梨笑意盈盈：“赵少东家有不妥当之处吗？”

    陈子?沨：“……”他天阉！

    这在城里许多富商家中不算秘密，之前赵家想要求娶城中富商的庶女，都要定亲了，被赵家的下?人跑去富商家中如实相告，拿了赏银逃了。

    富商夫人还被自家夫君疑心故意坑害庶女，冤枉得不行，于是，对着亲近的人家都说了赵少东家的隐疾。

    陈子?沨整日冷淡，陈夫人让下人给他说些城里的热闹事，这些事他有意无意都听说了。

    天阉这种事情，自然不好由他一个未婚男子对着一个妙龄女子说出。

    但不说也不成?，陈子?沨沉吟了下?：“他有隐疾，总之，门当户对的人家没有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这样啊。”楚云梨恍然道：“难怪他会愿意娶我。”

    陈子?沨有点着急。

    他想说这门亲事不好，可两人才第一次见面，和盘托出，她可能不会信。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缓缓道：“胡姑娘我也见过，不像是为了情爱不顾一切的人。”怕她不懂，他说得更加直白：“胡姑娘嫁给你哥哥，定然不是一见倾心那么简单。你若信我，便回去劝劝你爹娘，让他们仔细查一查。”

    楚云梨笑意盈盈：“且不说我爹娘出身寒微，能不能查到胡家的隐秘。只这样一门好亲，他们就拒绝不了。至于我……我的话他们不会听，不过还是多谢陈公子好意，我回去后会努力劝一下?。”

    伙计送上?膳食，食不言。

    用过饭后，二人在酒楼门口道别。

    回到家中，杨氏早已经等着?了，看到楚云梨进门，一把将人带进门：“你跑去哪儿了？怎地这么久才回？”

    楚云梨扬了扬手中的小包袱：“我去拿绣品了。娘，有事吗？”

    “赵家会再次上门提亲。”杨氏拉着?她进门：“从今日起，你哪儿也别去，好好给我呆在家中。还有，等?赵夫人上门后，你别动弹，乖巧站着?就行……”她板起脸：“这是你未来嫂嫂给你争取的机会，你若没把握住，休怪我无情！”

    接下来，她絮絮叨叨，似乎还要?嘱咐。楚云梨不耐烦听，将手中的包袱放下：“娘，今儿我刚走出绣楼，就被胡家绣楼的少东家请去了茶楼。”

    听到这话，杨氏立刻住了口，等?着?她的下?文?。

    楚云梨省略了胡盛玉想要欺负自己的事，道：“他想留我继续接胡家绣楼的活儿。”

    杨氏恍然：“他肯定是知道你的身份，想要照顾你。”

    “并不。”楚云梨强调：“他开的工钱还没有我现在接的这家高。”

    杨氏：“……”

    她一脸不解：“怎会如此？”

    就算不看两家亲戚的情面，女儿在另一家能拿到高工钱，胡家却不愿意出，未免有点太苛刻了。

    楚云梨摇摇头：“我要?说的不是此事，而是我在下楼的时候，不小心碰着了一位富家公子。作为赔罪，我请他上?楼喝茶。”

    “你哪有银子？”杨氏脱口而出，又好奇：“哪家富家公子这么小气？”

    “你能让我说完吗？”楚云梨语气?严肃：“那公子为人随和，我表明身份之后，他却……说赵少东家有隐疾，门当户对的姑娘没人愿意嫁给他。”

    杨氏一愣，皱眉道：“就算如此，若不是胡姑娘，人家怎会挑中你？别的不说，我们这巷子里和你一般的姑娘没有三十人，也有二十吧？”

    楚云梨：“……”这要?紧吗？

    要?紧的难道不是赵少东家的隐疾吗？

    “他有病。”楚云梨强调道：“娘，你想让我嫁一个有病的人？”

    杨氏不在意的一挥手：“若不是有病，轮得着?你？”

    楚云梨反问：“难道你想让我做寡妇？”

    杨氏不以为然：“比起辛辛苦苦看人脸色赚那几文?钱，我宁愿做个风光的寡妇。”

    这简直没法劝了。

    楚云梨本也不抱希望林家会主动拒亲，转而道：“那位公子还说，胡姑娘会挑中我们林家，本身就不寻常，他说胡姑娘不是个为了情爱不顾身份的人。”

    杨氏讶然：“这话是何意？”

    她又皱起眉：“这什么人呐，我们都定亲了，他跑这来胡说八道。是不是他想与胡家结亲，故意使坏来了？”

    楚云梨见状，压低声音：“今儿我走在街上?，听到有些妇人议论，说胡姑娘走路的模样像是已有了身孕。”

    杨氏勃然大怒：“是谁嚼这种舌根，看老娘不撕了他的嘴！”

    楚云梨面色一言难尽，承认自己儿子不够优秀很难吗？

    就像是她刚才那话，若是四角俱全，人家家世好容貌好，凭什么挑中你？

    良言劝不回想死的鬼。

    楚云梨话说到这种地步，杨氏还不起疑，要?么她太蠢，要?么就是装着?不知。

    杨氏不是蠢人，明显是后者。

    母女俩关在屋中说话，外面却有人来敲门。

    杨氏喊了两声林家父子，没听见有人应声，只得自己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早上刚来过的赵夫人身边的人，板着一张脸，木然道：“夫人说了，婚事作罢。她已经有了别的儿媳人选，以后不会再上?门。刚好你们镯子也赔了  ，以后两清。若要再纠缠，别怪赵家动手。”

    连珠炮式的一大段话吐出，杨氏脸上笑容僵住，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上?了马车。

    杨氏傻眼，急忙上?前去追：“怎会如此？早上不是说得好好的？”

    那人不欲多言：“别纠缠！”

    走进门来的杨氏一脸茫然，看到同样疑惑的女儿，斥责道：“是不是你在外面做了不好的事被赵家知道了？”

    话出口，愈发觉得有道理：“快说！若不是你干了不好的事，否则这已经定下?的事，怎么可能会黄？”

    楚云梨：“……我没有。”眼看杨氏还要?斥责，她提醒道：“这事是胡姑娘提议，是不是她那边有不妥当之处？”

    杨氏对着女儿满心怒气?，可当务之急，是要找出赵家不肯结亲的缘由。

    她忙着?进屋去找午睡的儿子商量对策，恼怒不已，斥责道：“若不是你粗手笨脚，这门婚事早定下?了，何至于此？”

    语罢，急匆匆进门。

    没多久，林简安沐浴过后换上了新衣衫，也飞快出了门。

    楚云梨站在院子里，也有些不能理解一心要?害林阿妹的胡敏玉为何突然就改了主意。

    那边林简安还未回来，又有个着绸衫的一副下人打扮的婆子?上?门，手中拎着礼物，对着开门的杨氏笑问：“这里可是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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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40、碍事的小姑子 六

    杨氏出身普通百姓之家,  平时大多和住在这巷子里的人打交道。

    与这种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下人来往不多，之前是胡家，后来是赵家。两相对比,  很明显，胡家的下人要高傲些,  衣着也要?利落些。

    可面前这位,  明显比胡家的看起来还要?懂礼，那是一种让人说不出的韵味。杨氏心里胡思乱想,  面上一派笑颜：“这是林家，姐姐找谁？”

    婆子颔首：“敢问你家可是有位姑娘正当妙龄？”

    这一听就是上门提亲啊！

    杨氏心下大喜：“对,  姐姐进来说话。”

    婆子踏入林家院子，不着痕迹地左右观望一圈：“你女儿的八字，能告诉我吗？”

    还要?八字！

    杨氏心里更有了底，也没多问,  进屋去取了一张泛黄的纸出来双手奉上：“您看看。”

    婆子讶然，又想着这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八字没有大户人家那般重视,  伸手接了仔细看过,  颔首道：“刚好。”

    闻言,  杨氏收回八字,  好奇问：“姐姐打听我家姑娘的八字,  这是……”

    “我家公子体弱,  恰逢道长算命,  给了一张生辰八字。说只要找到上面女子娶回去,  公子的身子就会越来越好。”

    听到这里，杨氏已然明白，这是把人接去冲喜。

    若是赵家那边还要?上门提亲,  她可能要考虑一二。可现在赵家婚事不成，看这婆子的模样，也不像出身普通人家。她心里立刻就打定了主意：“请问府上是？”

    “东家姓陈。”婆子补充道：“说起来，和你们家未来亲家住同一条街。”

    胡家住在祥玉街，凡是住在那条街的人，都是这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一般人去不了。

    至少，赵家就没能搬进去。

    杨氏心下大喜，又怕面前婆子骗人，疑惑问：“这婚事你能做主？”

    “自然不能。”婆子笑容宽和：“我只是来打听姑娘的八字，等我回禀后，夫人会亲自上门与您商议婚事。”

    说实话，杨氏见?过几个大户人家的下人，从来没哪一位给她的感觉是谦卑。以前不觉得胡家下人的态度如何，宰相门前七品官，高傲些正常。可和面前这位婆子一比，那压根就是看不起人嘛。

    下人代表主子态度，下人都看不起她，主子……杨氏不敢细想。含笑送走了面前的人，转过身看到屋檐下的楚云梨后，顿时眉开眼笑：“果然不愧是我亲生，跟你哥哥一样出息。没了赵家，还有陈家！你们兄妹俩都是过好日子的命。”

    眼中满是笑意，哪儿还有刚才的嫌弃？

    楚云梨若有所思。

    她知道陈子沨待自己不同，可这么快上门提亲，明显不太对。

    还有什么八字相合，一看就有问题。

    想到她和陈子沨见面时胡家兄妹就在旁边，她心下隐隐明白，这陈家是胡敏玉给林阿妹挑的另一个火坑。

    不过，这火坑楚云梨还真就跳了。只是这结局……未必会如胡敏玉所愿。

    大概是陈家听说了林家险些和赵家结亲的事，翌日早上，陈夫人就带着媒人和小定礼上了门。

    先?上下打量楚云梨，见?她容貌秀雅，性子文?静，颇为满意地点点头：“你过来，我好好看看你。”

    杨氏怕女儿倔，伸手推了一把，咬牙道：“快点。”

    楚云梨缓步上前，陈夫人观了半晌，拔下手上镶红宝的金镯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眼中满是急切：“林姑娘，收下这镯子，你就是我儿媳了。”

    杨氏怕上一回的惨剧重演，伸手就要去拿。

    陈夫人做当家主母多年，哪里看不出杨氏眼中的势利？飞快将镯子取回，对着楚云梨伸出手来，面容柔和：“我帮你戴。”

    边上杨氏看得焦灼不已，生怕女儿再摔了镯子，红宝可比玉镯贵重得多，这若是摔了，林家可赔不起！

    镯子稳稳当当戴到了楚云梨手上，陈夫人忍不住笑了，意有所指：“正好，戴上也好看。以后别取下来。”

    楚云梨应是。

    陈夫人在来之前，很有些不情愿这样一个出身普通的姑娘做自己儿媳。不过，在看到真人后，观她规矩和言行，比起那些出身好的姑娘也不差，那些不甘愿瞬间去了大半。

    儿子的病越来越重，今日从街上回去还晕厥过一回，大夫也说，再这样下去，兴许熬不到明年开春。

    道长的话她不太相信，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而已。

    送走了陈夫人，杨氏拉着女儿的胳膊看那枚红宝镯子，笑吟吟道：“陈家大方，一下子送来一对。”又嘱咐：“你平时要小心些，万一摔了，我们家可赔不起。”

    林父远远地看着镯子：“我跟你娘养你长大不容易，你嫁人之后，可别忘本！”

    这话杨氏赞同：“对，这女子嫁人之后，能不能在夫家挺直腰杆，全看娘家。等你哥哥娶了胡姑娘，我们林家也不容小觑，你若要和我们断亲，那也是你吃亏。若是不愿回来，以后在陈家过得不好，也别回来哭。”

    林父不悦，斥道：“住口。”他看向楚云梨，面色缓和：“你娘胡说，别听她的。不过，也不乏道理，你自己回去多想想。”

    屋中满是喜气，林简安好奇问：“娘，陈家有说何时成亲吗？敏玉可跟我说过，她不喜欢小姑子，在她进门之前，阿妹得嫁出去。”

    杨氏挥挥手：“陈家那边等着冲喜，肯定比咱们还急。”

    果然很急。

    就在上门提亲的第三日，陈夫人再次上门，这一次的礼物带了许多，顺便下聘。

    “婚期定在五日后。”陈夫人指着带来的那堆东西：“我们不要?嫁妆，这些算是帮儿媳偿还你们的养育之恩。等到成亲后，如非必要?，你们别上门找她。”

    那堆东西里除了常见的点心红枣，还有两套首饰和许多衣料，都是值钱东西。

    尤其对于如今的林家来说，特别需要?这些东西妆点门面。

    林家夫妻有些不喜陈夫人这仿若断亲一般的语气，可大堆好处在前，便也捏着鼻子认了。

    再说，骨肉至亲，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婚期定下，杨氏催楚云梨送陈夫人。

    到了门口，楚云梨忍不住问：“夫人，公子他最近好么？”

    这人以前对她可不是这般冷淡的性子。

    既然没来，应该是来不了。

    听到这话，陈夫人眼圈一红：“不太好。”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我聘你过门，就是给他冲喜！”

    说到这里，她哽咽难言，用帕子掩住脸上神情，急匆匆上了马车离开。

    楚云梨站在巷子里，看着马车走远后，垂眸看向地上的一滴水渍。

    若没记错，这应该是陈夫人的泪。

    她若有所思，边上的人却议论开了。

    林家最近跟唱大戏似的，一开始是儿子和富家姑娘定了亲，女儿也即将高嫁……可在提亲时不小心摔了小定礼，还伤了未来婆婆，婚事作罢！后来好像有人说和，要?再次上门提亲，可还没上门呢，又拒了。

    好多人暗地里看林家的笑话，半日不到，又有另一户富贵人家上门提亲。

    这林家的祖坟当真是冒了青烟啊！

    无论众人心里怎么想，面上都一派和善冲楚云梨道喜。

    婚事定下，楚云梨不便出门，杨氏也不让她出。最近正忙着置办嫁妆。

    林家想和陈家做长久亲戚，这嫁妆自然不能太简薄。家里凑不出银子，又让林简安去胡敏玉那儿试探。

    也是因为最近这段时日胡家对林家几乎是有求必应。所以，也让林家夫妻养成了有困难找胡家的习惯。

    胡敏玉愿意出银子，还亲自上门。

    她来的时候正值午后，彼时楚云梨正闲得趴在床上午睡。

    那张绣品交了，即将成亲，她没有再接。至于嫁衣，陈家早就说了由他们准备好送过来。所以，楚云梨只能闲着晒太阳了。

    “恭喜。”

    听到声音，楚云梨懒洋洋侧头看向门口的胡敏玉，翻身坐起：“多谢。”

    胡敏玉缓步进门，从头到尾鼻子上的帕子就没拿下来过，精致的绣鞋也像是无处落脚一般踮着脚走。

    楚云梨看了都替她难受：“既然这么嫌弃，何必上门？”

    胡敏玉蹙眉：“你这是对我说话的态度？”

    楚云梨从善如流道歉：“抱歉，我出身普通，不懂规矩，不会说话。嫂嫂别生我的气。”态度随意。

    见?状，胡敏玉愈发?生气：“还未成亲，你别乱喊。”

    “咦，婚期就在半个月后，现在不是，也很快就是了。”楚云梨笑看着她：“这么嫌弃我，何必嫁进来呢？”

    胡敏玉怒瞪着她：“你说这些话，你爹娘知道吗？”

    楚云梨扬眉：“知道了又如何？”

    成亲在即，他们才不会蠢到对她动手。

 1241、碍事的小姑子 七

    除非胡敏玉不嫁,  否则，这场憋屈她不想忍也要忍。

    而胡敏玉这人不是个能忍的性子，眼看楚云梨有恃无恐,  立刻喊：“林伯母，你来一下。”

    杨氏本就等在门外,  想要偷听里面的动静,  又看到胡敏玉的丫鬟守着?，只能不远不近站着?,  努力支起耳朵，却什么也听不见?,  此时听到未来儿媳的喊声，似乎还带着怒气，她心里不安，急忙奔进了门：“胡姑娘有事?？是不是这死丫头说了不合适的话惹您生气？”

    看到胡敏玉一脸严肃,  杨氏心下一突，无论如何，先道歉就对了。

    “对不住,  这丫头这两天忙着?筹备婚事?,  大概昏了头。”

    胡敏玉冷笑道：“她说让我别嫁。”

    听到这话,  立刻就戳了杨氏的肺管子了。

    陈家明白说了以后不会来往,  就算能争取,  那也是以后的事?。如今林家只靠着?胡家这门亲……杨氏气得?脑中一片空白,  有些口不择言：“你这死丫头,  你这是来讨债来了吧？我林家欠你的？”

    说着,  大踏步进门，抬手就要薅楚云梨的头发。

    楚云梨灵巧地避开：“娘，你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刚才我玩笑一般喊胡姑娘为嫂嫂,  这有错吗？她自己不认，所以我才说让她别嫁！”

    听到胡敏玉不肯认“嫂嫂”这称呼，姑嫂之间，且婚期就在最近，玩笑就过去了，胡敏玉却这般抵触……杨氏心里不悦，可当着?人的面，媳妇也还没进门，她没那底气说人家，只斥责自己女儿：“这种话怎么能说？”

    “怎么就不能说？”楚云梨一脸坦然：“胡姑娘既然看不起我们林家，何必嫁进来？”

    说实话，胡敏玉不嫁，林家还能少一大劫难。

    虽不富贵，至少安稳。

    胡敏玉板着脸：“若我看不起你们，又怎会与你定?亲？”

    “那就要问你自己了。”楚云梨眼神紧紧盯着她：“那日我和陈公子第一回见?面，偶然提及我们家和胡家的亲事，当?时他就疑惑，言胡姑娘聪慧，不是为了情爱不顾一切的人。”

    在她灼灼的目光下，胡敏玉蹙起了眉：“我和他不熟。他凭什么如此猜度我？无论如何，我确实嫁进了林家！确实打?算做林家的儿媳！”

    楚云梨颔首：“这么说，你是真心爱慕我哥哥喽？就凭一次见面？”

    杨氏看不下去了，她是真怕儿媳气跑，让林家重回以前的落魄。看到过富贵得日子，她如何甘心？

    急忙打?断女儿：“别再说了，胡姑娘来看你是好意。以后都是一家人，何必计较这些？”

    胡敏玉冷哼一声：“我看她就是嫉妒。嫉妒以后林家能过得?好，就想把我气走之后，让林伯母你们以后都仰仗她看她脸色过活。”

    杨氏想也不想满口赞同：“对！”又斥责女儿：“大喜的日子，正事都忙不过来。你要真有空，就好好想一下去了陈家之后怎么讨好婆婆站稳脚跟！”

    语罢，生怕两人再吵起来，上前请胡敏玉出门：“胡姑娘，我让人置办了席面，你吃了饭再走吧。”

    “不吃。”胡敏玉挥挥手：“气都气饱了，成亲之前把小姑子打?发走，果然是对的。”

    话音刚落，人已经带着丫鬟出了林家院子。

    门口的邻居都在看热闹，笑问站在门口目送马车的杨氏：“儿媳又来看你了？”

    杨氏矜持一笑：“阿妹要成亲了。她特意过来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人有心，是个好姑娘。”

    众人听了，纷纷赞林家有福。

    赞得?杨氏心里一阵爽快，面上却道：“可惜等她过门之后我们就不能住在一起。一想起这事?，我这心里啊，就空落落地难受。”

    众人有表达不舍的，也有人说希望林家好的。总之，都围着杨氏极尽赞扬。

    一片说笑声中，有个声音迟疑着?问：“你们就没觉得?……胡姑娘特别喜欢捂肚子吗？”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一静，众人面面相觑。

    然后，似乎都找到了胡敏玉为何要下嫁林家的理由，熟悉的三三两两找了借口归家。

    这么一走，留下来几个人也觉得?有点尴尬，感?觉说什么都不对，很快也溜了。

    前后不过几息，林家门口就只剩下了杨氏自己。

    她气得?胸口起伏，想要张口骂人，发现那妇人早已不在。再说，人家也只说了胡敏玉喜欢捂肚子，又没说人身怀有孕，她真骂人了，人家随便一句解释就能堵回来。

    炫耀了一通，却惹了一肚子气回来，杨氏面色难看。她满心怒气不敢冲着男人和即将娶富家女的儿子，只剩下女儿。

    加上方才女儿说的那些话确实不合适，她怒气冲冲就奔到了厢房：“阿妹，你要是不会说话可以闭嘴。一开口就得?罪人，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水吗？下次说话之前多想一想……蠢成这样，我怕你嫁进陈家之后被他们退回来！到时候还连累我丢人……丑话说在前头，若你得?罪了陈家，趁早一根绳子吊死，别回来找我的晦气。”

    连珠炮似的骂了一大串，隔壁的林父负手?过来，斥道：“外头那么多人正等着?看林家的笑话呢，你嚷嚷什么？”

    这人有了银子，日子一好过呢，就想要脸面。

    如今的林家父子就是如此。

    杨氏气得?不行：“你都不知道这死丫头方才说了些什么，她让胡姑娘别嫁我们家！这是人话吗？我们辛苦养她一场，她这是讨债来了。”

    楚云梨坐在妆台前，手?中理着?绣线：“娘，你也别生气。刚才外面的那些人话我都听到了，难道你自己没发现胡姑娘确实喜欢捂肚子吗？将将秋日的天气，她每次出门都要带披风，有那么冷？”

    是药三分毒，有孕之人一般是不喝药的。所以，最怕生病。胡敏玉裹着披风，一是保暖，二来也是遮肚子。

    杨氏不想相信胡敏玉有孕，心里不安，嘴上却硬气：“大户人家金尊玉贵养大的姑娘，如何小心都不为过。再说，那披风那般好看，兴许胡姑娘拿披风当?腰上的荷包或者手?上的镯子戴呢？”

    林父颔首：“对，只是个配饰。”

    林简安站在门口：“我觉得?，方才敏玉的话没错。阿妹就是怕林家日子过得?太好，怕我们以后不听她的话。”

    方才外头那个提出胡敏玉喜欢捂肚子的婆子，其实是楚云梨托人寻的。

    都这般提醒了，林家还自欺欺人。

    她不意外这个结果，还是那句话，良言难劝想死的鬼。

    林家人自己难道不知道和胡家这门婚事?疑问颇多吗？

    他们自己不想探究，甚至就算是离真相一步之遥，他们也不愿捅破那层窗户纸。

    楚云梨挥挥手：“你们还真别觉得?我想帮你们，且不说陈夫人愿不愿意。我把话放在这儿，以后你们如何卑躬屈膝求我帮忙，我都不会答应！”

    语气决绝。

    听得杨氏满肚子火：“你这是想翻了天？没有我，哪来的你？这还没富贵呢，就想一脚把我们踹开。”气恼之下，她又开始口不择言：“陈家都直说了迎你去冲喜，万一没把人冲好……肯定不会放过你。既然你这般硬气，到时候也别哭着回来求我们。”

    越说越不像话。

    林父心里清楚，他们接了陈家大笔聘礼，又没给女儿配上相应的嫁妆。他们这父女缘分，大概到此为止。

    但是，女儿确实嫁进了陈家。陈家富贵，万一这冲喜真的冲成了呢？

    做人不能太绝对，三穷三富还不到老。林父并不想和女儿撕破脸断绝关系，斥责道：“别胡说八道！”

    杨氏不以为然，夫妻多年，她一看林父神情就知道他的想法，冷笑道：“就这种讨债货色，压根指望不上！我话难听就难听了，她是我生的，只要一天没嫁人，就该受着?！”

    楚云梨抬眼：“母亲说得?对。你若再说，我可就不嫁了。”

    “你敢！”杨氏怒斥：“我打?死你。”

    楚云梨似笑非笑：“冲喜而已，又不是什么好去处？不用你打?，我自己就能死，省得?您动手，也算是我最后为您尽孝！”

    她拿着剪刀比划。

    杨氏吓得?魂飞魄散，女儿一死，不说陈家会不会生气，只那已经到手的大堆好东西肯定要还回去。她扑上前去抢：“你给我放开！”

    楚云梨那剪刀往自己脖子上一放。

    杨氏扑到一半，见?状生生顿住脚步，颤声道：“闺女，你可别想不开！”

    楚云梨沉声喝道：“滚出去！没事少来烦我！”

    一家三口不敢多说，急忙退了出去。

    看到了女儿想死的决心，林家三人这才想起，陈家咱们婚事?他们从头到尾就没问过女儿（妹妹）的想法。

    ——原来她不愿意嫁！

    ——甚至到了宁愿死，也不想嫁的地步！

    三人站在门外，对视一眼，林父压低声音：“还有两天就嫁人了，你吼她做甚？”

    杨氏觉得?冤枉：“你是没听见她跟胡姑娘说的那些话……”

    “住口！”林父一脸严肃：“从现在起，别惹她生气！最好是别跟她说话，好吃好喝伺候着?，两日之后把人送走了事?。”

    杨氏嘟囔：“她是我生的，我说她是为她好。”

    林简安听到了，道：“娘，爹的话有道理。妹妹想左了，你别惹她，我们都别惹她！”临走之前，嘱咐道：“娘，你经常给她送茶送水，别让她做傻事。”

    走了两步，还不放心，提醒道：“陈家送的东西我们可糟蹋得?差不多了，压根还不起。您要上心些，千万千万别让她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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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42、碍事的小姑子 八

    确实,  眼看和陈家的婚期在即。加上林简安娶妻的日子越来越近，杨氏怕来不及做衣，已经把陈家送来的那些料子拿去给绣娘了。

    聘礼里面能换银子的都换了银子准备用来筹备婚事?,  不能换银子的东西她挑挑拣拣送去了胡家，如今的林家,  确实还不起那大笔聘礼。

    于是,  闹过一场后，除了杨氏一整天进出楚云梨屋子无数次有点烦之外,  她的日子好过起来。

    前两天林家人还吩咐她做事?，现在则从来不喊。

    很快,  陈家迎亲的婚期到了。

    楚云梨一身的红嫁衣，由喜婆牵着出门上了花轿。

    身后的杨氏落了几滴泪，对着周围人的道喜也没否认。上花轿时，得由家中兄弟嘱咐一两句,  林简安凑上前来，低声道：“阿妹，你要想法子在陈家住下。就算是寡妇,  也要做个手头富足的寡妇。敏玉不喜欢你,  以后你想回家,  进不了门也别怪哥哥。”

    楚云梨：“……”果然是亲哥。

    她低声道：“既然如此,  以后你们有事?别来找我。”

    听到这话,  林简安满脸讥讽：“那陈子沨即将命不久矣,  冲喜不成,  陈家肯定找你麻烦,  你还是先护好自己吧！”

    语罢，丢下花轿帘子。

    外人眼中，兄妹二人依依不舍话别,  并无不妥之处。

    楚云梨没听见周围有人起哄新郎官，可见陈子沨已经到了不能亲迎的地步。

    一路上，她心里有点焦灼。

    到了陈家，门口看起来挺喜庆，可前来贺喜的客人脸上却不见多少喜意。

    坐在高堂上的陈夫人甚至还带着泪花，脂粉都盖不住她眼底的青黑，面容憔悴不已，可见已好几日没睡好了。

    拜堂时，陈子沨被人用椅子抬到了堂前。

    楚云梨盖着盖头，只隐约看见面前椅子上坐着一个大红色的身影，行礼时他并不动弹。

    见状，楚云梨蹙起眉来，那日二人初见，他并没有这么严重，且也不至于这几天就到了这样严重的地步，很明显，在二人认识之后，他又出了点事。

    终于，喜婆高喊送入洞房。

    楚云梨被人拉着一路去了喜房，盖头也是喜婆揭的。揭完了就被陈夫人派来的婆子打发了。

    婆子满脸担忧：“夫人，公子的病挺严重，经不起劳累……你可以去隔壁厢房住。”

    “既然我俩八字相合，那肯定离得越近越好。”楚云梨指挥着随从：“把人搬上床，你们下去吧。”

    婆子自然不愿。

    这位少夫人是为冲喜而来，在这之前，陈家并没有多了解她。万一她不乐意冲喜，直接就取了自家公子性命怎么办？

    “盖头太重，我要洗漱换衣，难道你们要留下来看吗？”

    婆子欲言又止：“隔壁屋中什么都有。”

    楚云梨看出来她的心思：“我是高嫁，夫君好了我才能好！”

    “出去！”她语气严厉。

    婆子下意识就往回退，等到面前的门“砰”一声由里而外关上，她才恍然自己被撵出来了。推了下，发现推不开。

    她喊了两声，只听到新少夫人赶她离开。

    婆子再得陈夫人重用，那也只是下人。并且，因为她贴身伺候，还知道了一些外人不知道的。比如，陈家上门提亲，并不是外人以为的陈家只听信道长所言冲喜而选中的林家姑娘，此事公子自己也是答应了的。在这之前，公子和新少夫人见过面，公子对她……应该是有些心思的。

    当下，婆子喊人盯着门口，自己跑回前院去找主子。

    楚云梨不理会外面的吵嚷，飞快上前把脉，发现他除了先天不足，身上还有毒素，且毒已入五脏六腑。

    若是她不出手，只怕熬不过今晚……楚云梨顾不得门外的吵闹，拔下腰间的大红色荷包，拿出里面一个布包摊开，上面别了大大小小的绣花针，拿了烛台边上的火折子将针烧过一遍，抬手剥了陈子沨的衣衫，瞬间露出他消瘦玉白的肌肤。

    一连下了二十多针，在这期间，她嫌弃凤冠太重，流苏遮眼，一把取下丢开。宽袍大袖不方便，她也将最外面的大吉服脱了，蹲在他身上方便下针。

    不到一刻钟，就从他指尖逼出了半茶杯黑血，她盯着那血，猜测里面可能会有的毒药，盘算着该用什么药材解毒。

    正想得认真，门被人一脚踹开。

    踹的人下脚狠，直接将门板都踹飞了一块。

    然后……床上二人和门外众人面面相觑。

    是的，陈子沨被这一通折腾，给折腾醒了。

    而门外急匆匆赶来的陈老爷和陈夫人，包括门口等着开门后进来帮忙抢下自家主子的十几个下人，在门板被踹开后，瞬间看到了屏风……后喜床薄纱掩映间，蹲在床上已经脱了吉服和凤冠，只着里面喜服的少夫人，还有……被少夫人压在身下，衣衫被剥得精光隐约看到肌肤，还一脸茫然的公子。

    眼睛利的已经发现非礼勿视，反应快的立刻别开眼转身，还拉了一把身边伙伴。

    陈老爷看到儿子抬手，心下一喜，也转过了头，避到了廊外院子里。

    陈夫人刚看清楚里面情形，想喊人避开，发现众人已经自觉避让开了。虽然儿媳关着门吓着她了，不过，儿子醒了就是好事?。她清咳一声：“不许回头，全都退出院子外去。”

    她贴心地关上剩下的半边门，发现剩下的半边已经飞进了门里，不好进去捡，讪笑道：“继续哈！”

    楚云梨：“……”容我解释！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陈子沨瞪着她：“你……”垂眸看到自己身上大大小小都是针，心下恍然。

    楚云梨食指竖着放在唇边。

    陈子沨了然，微微点头。又揶揄道：“夫人，今日大喜之日，确实该圆房，可这种事?，该为夫主动才是。”

    楚云梨面色坦然翻身下床，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去端床前那半杯黑血，正想找地方毁尸灭迹。闻言瞪他：“刚好一点就贫，小心我扎你！”

    陈子沨愉悦地笑出声。

    门外把下人打发走的陈家夫妻听到儿子的笑声，对视一眼后，也轻松了些。

    儿子从中毒后，每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这两日已然不能开口，大夫都说让准备后事……如今能笑，应该有所好转。

    “冲喜果然有用。”陈老爷对着妻子一揖到底：“之前是为夫错了，稍后会去道观给道长添香油。”

    那日道长前来，陈老爷一脸不信。陈夫人其实也不太信，不过，儿子眼看就只剩一口气，试试又何?妨？

    她去林家提亲，陈老爷忙着请大夫，见状很是不能理解，还和她据理力争过。

    见陈老爷道歉，陈夫人下巴一扬，又嘱咐：“让人去请大夫。对了，对着阿妹时，你态度好些。”

    陈老爷眉眼舒展了些：“那是自然。”

    楚云梨将茶杯藏好，又拔下陈子沨身上的针，将他内衫穿上，这才打开门。

    她动作利索，前后加起来不到半刻钟。

    听到开门声，夫妻俩回头，急切地奔进屋，看到着白色中衣的儿子满脸笑意看来，急忙问：“子沨，你觉得如何?？”

    陈子沨微微笑着：“轻松了许多。”

    陈夫人眼圈微红，想要说话，发现大夫到了，立刻把人请进来。

    大夫先是把脉，又仔细询问，满脸不解：“毒素竟然少了？”他一脸喜色：“陈老爷，公子身上的毒似乎散了些，有我开方，应该比以前要好。”

    陈老爷急切问：“不用准备后事了吧？”

    大夫沉吟了下：“按时喝药，安心休养，至少能多活一年。”

    陈夫人：“……”

    她心里开始盘算，儿媳摸一下就多活一年，要是睡……就算不睡，天天摸就行，摸上三?个月，儿子就能寿终正寝了。

    她心里清楚这些都是奢望，濒死的儿子能再多活三年，已经是了不得的好事。做人不能奢求太多，她甩开脑中的思绪，正色道：“劳烦大夫开方。”

    陈家公子濒死，不少人暗中观望，某些有心人更是在意。

    譬如胡敏玉。

    她正闲适地躺在摇椅上晒太阳，手中捏着一颗葡萄，对着丫鬟闲聊：“听说陈子沨已经两日未进水米，若是今晚上就死了……哈哈哈哈……”

    正笑得开心，就见门口一个丫鬟满脸不安进门，欲言又止。

    胡敏玉不耐烦：“有事?就说。”

    丫鬟一咬牙：“方才奴婢听说……陈公子醒过来了。”

    “什么！”胡敏玉霍然站起，边上丫鬟吓得急忙扶住她。

    她一把拂开丫鬟，追问：“到底怎么说的！”

    丫鬟吓得身子一抖：“大夫说……能活一年……”

    胡敏玉满脸怒气，一脚踢开边上小几，怒不可遏：“那道长是假的，怎么会真能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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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44、碍事的小姑子 十

    若是陈子?沨不死,  且还把他没死的功劳算到林阿妹头上……只想一想，胡敏玉心?里就猫抓似的难受。

    口中好意提醒：“阿妹，这?做了大家夫人,  可不能这么刻薄！否则，就像是了飞上枝头的山鸡,  无论站得多高?,  都不像凤凰。”

    楚云梨失笑：“我像不像凤凰，用不着你操心?！”

    这?般不客气的态度,  让胡敏玉眉心?紧皱：“林阿妹，你确定要用这样的态度对我？”

    楚云梨颔首：“怎么了？”

    胡敏玉看了一眼陈子?沨,  冷笑道：“陈公子，前几天我听到一个消息，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下。”

    陈子?沨眉眼不抬，压根不搭理她。

    胡敏玉怒瞪着他：“陈公子,  我在跟你说话。”

    “这?屋子?不大，我听得见，胡姑娘有话直说。”至于听不听嘛,  就是他的事了。

    胡敏玉满脸讥讽：“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我胡家的花楼中接待了一个道长。那道长喝醉了,  说他给你合的八字根本就是信口胡诌的。”她强调道：“陈公子,  你会好转并不是因为冲喜,  而是因为你本身就命不该绝。”

    此话一出,  夫妻两人淡定无比。

    林家夫妻的面色却不好看,  如今女儿嫁入高门,  他们已然舍不得断亲，并且，想和女儿更加亲近些。可胡敏玉这?是什么话？

    这?是想让陈家把女儿赶出来吗？

    林家夫妻想要开口打圆场,  陈子?沨已然率先道：“说起来，这?谢媒酒还有胡姑娘一杯，只是胡姑娘撮合我夫妻二人本就没安好心，我也懒得谢。”

    一番话中，透露出了不少消息。

    林家人面面相觑，这?话听着，怎么好像陈子?沨会与女儿成亲，而是因为胡敏玉？

    胡敏玉面色微微僵硬：“陈公子，林阿妹对我诸多误会，她口中的我并不是真的我，你不能听信她一面之词！我可对天发誓，那位道长口中的八字相合，根本就是假话。”

    “知道。”楚云梨颔首：“因为八字这?回事，本来就是你编的嘛……胡姑娘帮我提的赵家，说是娶儿媳，分?明就是给赵老爷纳妾，目的是为了给赵家绵延子?嗣。谁嫁谁倒霉。说起来，我倒想问一问胡姑娘，咱俩什么仇什么怨，我到底哪个地方惹了你，你非要一次次的把我往火坑里推？”

    胡敏玉面色黑如锅底。

    林家夫妻俩一头雾水。

    女儿从小到大，大半的时间都留在家中打扫，只偶尔去一下绣楼，压根没机会认识胡敏玉这?样的富家女，怎么可能得罪她？

    可若是没得罪，看女儿说得信誓旦旦，且胡敏玉也没反驳，证明那赵家确实?不是什么好去处……儿媳和公公苟且，若是事情败露，赵老爷顶多落一个风流名?声，可女儿确实?一定会死的。

    若是冲喜也是胡敏玉算计，眼看陈子?沨好转，她又说那道长骗人……这一桩桩一件件，林家夫妻再想自欺欺人，也骗不了自己。

    胡敏玉她，对女儿就是没安好心。

    可为什么呀？

    林简安心?里忐忑：“敏玉，阿妹她喝了些酒，你别听她的胡话。我相信你。”

    这?话一出，楚云梨翻了个白眼。

    这?林简安当真是无药可救，连真相都摆到他面前，他也能视而不见。

    胡敏玉冷笑：“赵少东家看起来一切如常，我怎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林阿妹，依我看，你就是看不惯我嫁给你哥哥。”

    陈子?沨听不得有人欺负妻子：“胡姑娘，我这?杯谢媒酒你非要喝是不是？要不要我把道长找来当面对质？”

    闻言，胡敏玉别开眼：“既然你不信，就当我没说过。算我多管闲事，行了吧？”

    她掉头就走。

    林简安急忙去追，伸手拉她袖子?：“吃了饭再走。”

    胡敏玉将人甩开：“我不吃别人的剩饭。”

    林家夫妻也上前挽留，胡敏玉却头也不回离去。

    她一走，方才其乐融融的气氛瞬间凝滞下来。

    杨氏心?里不安，以前还能骂女儿，现在女儿成了陈家少夫人，她哪还敢随口骂人？只试探着道：“简安，你赶紧去追。记得表明你的立场，无论外人如何说，我们家都是信她的。”

    林简安颔首，抬步跑了出去。

    夫妻俩回到桌旁，见陈子?沨放下了筷子。林父急忙劝：“多吃菜。”

    陈子?沨一脸严肃：“胡敏玉对阿妹没安好心，之前我娘上门提亲之时，说过等阿妹嫁给我之后就与你们家无关的话。”

    “那不成，我们家不是卖女儿。”林父赔笑道：“陈夫人那时走得急，我们想要解释时，她已经走了。阿妹是我女儿，血脉相连，如何斩断得了？”

    杨氏急忙赞同。

    陈子?沨扬眉：“这?么说，你们是想继续来往？可方才胡敏玉对阿妹的敌意你们也看到了，我得多蠢才让我妻子和仇人来往？你们想和稀泥，也别和到我头上来。”

    他指着角落里一堆回门礼，又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若是答应断绝关系呢，就在这张纸上按个手印，那堆回门礼就是你们的。若是不答应，那些东西我可就带走了。”

    林家夫妻：“……”

    女儿明显已经离了心?，看这?样子，似乎还把住了陈公子。

    这?关系断不断，也轮不到他们来说。就算没断，他们去陈家进不了门找不着人，拿不到好处，占不着便宜，和断亲有何区别？

    还不如收下这?堆匣子……夫妻俩对视一眼，立刻打定了主意。林父搓着手上前：“阿妹，我们养你一场，真心?希望你好好的。如今你过得好了，我们身为爹娘，不想成为儿女的累赘。既然你不愿意在和我们来往，我们便依了你。”

    杨氏点头：“对，为人父母，都尽量满足儿女心?愿。断亲是你要的，我们给你就是。”

    楚云梨不与他们争这?一时长短，眼看他们按了手印，抬手收起那张纸：“无论你们说得多好听，都是为了好处放弃了我这?个女儿。本来呢，已经断亲，没必要回门。可我觉得，以你们这么厚的脸皮，若是不拿一张切结书，以后过得不好，肯定会没完没了找我们的麻烦。偏你们还一门心思生想要迎娶胡敏玉，以后定然过得惨，以绝后患，这?张切记结书还是要拿。”

    林家夫妻：“……”

    这?话里话外，好像胡敏玉是洪水猛兽谁沾谁惨一样。

    想到陈子?沨那不输于胡家的家世，兴许他知道内情。杨氏忍不住问：“胡敏玉有何不妥？”

    楚云梨吹了吹指印，将纸张收好：“这?是人家的秘密，说出来会结仇的。咱们如今毫无关系，我为何要告诉你们，平白和人结怨？”

    杨氏：“……”

    “我是你娘。”

    楚云梨一合掌：“我就说你不要脸吧。你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自己按了指印，一刻钟都没有，你就给忘了！”

    她站起身：“就这样吧，以后你们好自为之。”

    无论林家夫妻如何劝说，楚云梨都再不回头。

    关于胡敏玉身上发生的事，她已经几乎直白的告知过林家夫妻，但凡他们没那么贪，脑子?稍微清明一些，也不至于连离真相最后一层的窗户纸都不敢捅破。

    回门之后，楚云梨安心?给陈子?沨“熬药”，每天都会给他清毒。

    陈子?沨的身子好转，几日之后，他拒绝大夫请脉，只说自己已经好了。

    大夫也说他身上余毒清得很快，十年之内不会有性命之忧。陈家夫妻猜测儿子有秘密，或许是寻到了一个不出世的高?人帮他解毒。见他确实一日日在好转，便也不再勉强。

    陈家的日子越来越好。而林家，在回门那日之后，夫妻俩只担忧了一瞬，便将那些疑虑抛到了脑后，安心?筹备起婚事来。

    他们想法简单，胡敏玉一个姑娘家都敢嫁，他们为何不敢娶？

    一转眼，就到了大喜之日。

    林家已经搬到了胡家准备好的宅子?里，一大早就让迎亲队伍起程去胡家接亲。

    林简安一身大红吉服，意气风发地骑在马上，享受着街上众人艳羡的目光。

    不是谁都可以娶到富家女一步登天的！

    胡家张灯结彩，喜婆交礼，胡盛玉将妹妹牵出送上花轿，一切都很顺利。

    可变故也发生在一瞬间，就在胡盛玉按照规矩拉着妹妹依依话别时，看热闹的众人听到了花轿里传来一阵干呕声。

    还是属于女子?的！

    花轿旁只有兄妹二人，且不说胡盛玉是个男人，他分?明动都没动，所以，只能是新嫁娘在花轿中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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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45、碍事的小姑子 十一

    这一吐,  连胡盛玉都没反应过来。

    看?到轿子面前的那摊东西，加上味道实在冲人，胡盛玉显现也吐了?出来,  反应过来后，他看?向?周围议论纷纷的众人,  压低声音道：“还是别解释了?,  你?赶紧走吧！”

    话音落下，帘子也落下。

    不远处骑在马上的林简安面色苍白,  在红色喜服的映衬下都有些?惨白了。

    “妹夫，别误了?吉时,  快启程吧！”

    林简安：“……”

    他看?着花轿，眼神莫名，在胡盛玉的催促下回过神。

    他有种跳下马不再继续的冲动，可看着华丽的花轿,  还有高大威严的胡府大门，手中松了的缰绳渐渐握紧：“走！”

    喜婆高声唱着赞词，迎亲队伍缓缓移动。

    围观众人见状,  纷纷认为胡姑娘可能只是吃坏了肚子,  如果?真的有孕,  应该也是林家血脉。

    除了这一个小插曲,  婚事还算顺利。直到送入洞房,  林家人提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林简安在喜婆的赞词中揭了盖头,  喝了?交杯酒。

    胡敏玉吩咐道：“我们出去。”

    喜婆和伺候的下人瞬间退去。她看着面前的林简安,  问：“方才我上花轿时吐了?,  你?看?见了?吗？”

    林简安颔首：“我很担忧你，只是那时候不方便下马，你?有没有事？是不是最近着凉了?,  要不要我请个大夫？”

    “不是着凉。”胡敏玉站起身，退开两步：“林简安，我确实有了?身孕。”

    林简安：“……”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沉默。

    事实上，早在林阿妹几次提醒，林简安心里早有预料，此时得知真相，虽有些?诧异，却也不是难以接受。

    见他面色如常，胡敏玉扬眉：“你?是不是早猜到了？”

    林简安苦笑一声：“我这样的人，除了识得几个字，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有贵女对我一见倾心，我欣喜之?余，也很是不安。”

    “你?会不会怨我？”胡敏玉眼神紧紧盯着他。

    林简安摇头：“并无怨怼。事实上，知道了?真相，我反而更加安心。”

    见他不像是说假话，胡敏玉走回喜床坐下：“我们俩已经成亲，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不瞒你?，我需要你?帮忙，因为我腹中孩子生父身份非比寻常，等我生下他，少不了?你?的好处。”

    林简安沉下眼眸，遮住眼中神情：“我明白了。”

    他转而道：“敏玉，都说男儿成家立业，我如今已然成家，并不想一辈子给人做帐房……”

    未尽之?意明显。

    胡敏玉嗤笑一声：“这有何?难？”她伸手抚上肚子：“等我孩子平安落地，我会给你?一间铺子的地契。由你经营，赚多赚少都是给你?林家的。”

    两人几乎是把利益摆到了明面上。林简安颔首：“多谢胡姑娘。”他往门口退一步：“想来你不会与我做真夫妻，我这就去书房睡。”

    胡敏玉面露赞赏：“好。”

    林简安却心下一沉。

    哪怕胡敏玉已经有了?身孕，他也想和她做真夫妻。别的不说，只这间两进的宅院，就是林家人辛辛苦苦帮人干一辈子活也赚不来的。

    门被推开，胡敏玉两个贴身丫鬟和婆子走了进来，一副护持之?态。

    林简安见状，哪里不明白她这是防备着自己。

    这府中上上下下都是她的陪嫁，林家人想要强迫她，只怕下一瞬就会被丢出去。

    这还是好的，若她狠毒一些?，让林家人全部暴毙，似乎也不稀奇。

    林简安退出了门，缓缓吐出一口气。一身喜服的他，浑身不见丝毫喜庆。

    确有一个身姿曼妙的丫鬟迎上前来：“姑爷，姑娘让奴婢给您准备了?歇息的屋子，请随奴婢来。”

    林简安跟着她走，眼神却落在了前面丫鬟纤细的腰肢上，渐渐地觉得口干舌燥。

    到了房门口，丫鬟推开门，伸手一引：“姑爷请进，里面已经备好了热水。”

    林简安踏进门，侧头看?她：“你?是你家姑娘派来伺候我的吗？叫什么名？”

    “奴婢雪儿。”丫鬟声音娇柔。

    虽话语不多，动作也小，可她往那儿一站，无?端端就让人想要欺负。林简安试探着伸出手拉她。

    雪儿娇柔一笑，偎依进他怀中。

    温香软玉在怀，林简安心下一喜，想着胡敏玉果?然贴心，在这二人的新婚之?夜，竟还安排了?这样一个美人。

    他抬手关门，将人拦腰抱起，急切地扑到床上，身下美人不只没有抗拒，反而伸手来剥他喜服，林简安大喜，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不远处的正房中，丫鬟低声跟正洗漱的胡敏玉禀告：“雪儿已经进了?屋子。”

    胡敏玉并不意外，嗤笑一声。

    林家发生的这些?事楚云梨不知，她如今日子过得闲适，陈子沨一日日好转，陈老爷欣喜之?余，还试着让儿子算账。

    于是，她偶尔也会陪着陈子沨在书房中看?账本。

    他看?账本，她看话本，屋中静谧又温馨。

    “今日胡林两家大喜，我们真不去吗？”

    楚云梨摇头：“不去。林家人就是水蛭，看?到有好处会紧紧吸附。我们还是离远一点的好。”

    陈子沨抬眼瞅她：“  陈家不缺这点银子。”

    “与其白白送给林家，”楚云梨对上他视线：“还不如送给那些老弱病残，或是偏远山上的贫困的人家。”

    陈子沨失笑着摇摇头：“依你?。”

    两人正说话，随从进来禀告：“胡姑娘在上花轿时吐了?，好多人都亲眼所见。”

    楚云梨好奇：“那林简安有没有发作？”

    随从面色一言难尽：“没，婚事一切顺利。好多人都说，要么是胡姑娘着了?凉，要么她腹中孩子是林家血脉。”

    再是高娶，也接受不了?喜当爹啊！

    等随从出门，楚云梨好奇问：“你?知不知道胡敏玉腹中孩子的父亲是谁？”

    陈子沨摇头：“不知，我只知道，之?前胡家接待过京城来的贵客。”

    楚云梨讶然，如林家这样的人家，每日只关心一日三餐，最多听点巷子里谁家夫妻又打架的闲话，像京城来的贵客这种事是绝听不见的。

    “有多贵？”

    陈子沨沉吟：“侯府公子。”

    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低。胡家孩子是小地方的商人，如若攀上了?候府，无?异于一步登天。

    “不对呀。”楚云梨疑惑：“既然那孩子是侯府血脉，胡敏玉为何还要嫁人？哪怕是给侯府公子做外室，在这城中也够用了啊。”

    陈子沨摇头：“不知。我找人打听过，没打听出来。应该只有胡家人自己才?知道真相。你?别怕，无?论胡敏玉如何?对你，我都会陪在你身边一同?应对。”

    楚云梨不怕胡敏玉动手，不过，这份心意很是难得。

    林家大喜之?后，安静了?下来。

    林家夫妻不再出外干活，只有林简安会去胡家的绣楼中帮着算账，值得一提的是，成亲之后，他浑身上下衣衫配饰全都换过一遍，以前的打扮中规中矩，就是个普通账房，现在看起来，整一个富家公子。

    秋去冬来，转眼过完了?年，春日里天气越来越好，得换上轻薄的春衫。陈夫人要去外头转悠，以前都是找感情不错的各家夫人相陪，如今就不用了，直接找上楚云梨这个儿媳。

    富家夫人逛街，其实就是花银子。

    不知不觉就到了胡家绣楼的对面，当初楚云梨刚来时，为了手头宽裕，还帮这家绣过几幅绣品来着。

    婆媳俩挑选了?一圈，掌柜没有提当初，也没叙旧，热络地把当下时兴的料子和绣样送上。

    陈夫人也知道一些?儿媳以前的事，看?掌柜这么机灵，便也挑了?一些?。

    从绣楼出来，刚好看到对面铺子里林简安也带着随从出门。

    楚云梨看见了?人，没打算打招呼。

    可林简安再看?到她后，脚下顿了顿，迎了上来：“阿妹，你?最近过得如何?？”

    如今的楚云梨一身华丽的衣衫，妆容和浑身配饰无一处不精致，和边上的陈夫人比起来也丝毫不逊色。

    高嫁入府，这身打扮加上白里透红的肌肤和舒展的眉眼。明眼人一看?，都知道陈家对她不错。

    陈夫人确实对她不错，前几日儿子刚请过大夫，没看出来中毒的迹象，甚至连之?前的先天不足也在好转。

    大夫说了，照此下去，于他寿数无碍。

    而这一切，都是着儿媳进门之后才有的。陈夫人，只要想到儿子濒死的情形，就想对儿媳好一点，再好一点。再说，儿子儿媳夫妻恩爱，互相敬重，陈夫人傻了才?会苛待儿媳把?儿子越推越远。

    并且，陈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儿媳穿戴得好，也显得陈家大度容人。

    “挺好。”楚云梨挽着陈夫人的胳膊：“我们要去用膳，先走一步。”

    林简安又上前几步：“阿妹，你?真生我的气了?吗？”

    纠缠就没意思了?，楚云梨有些?不悦，眼神凌厉地看了?过去。

    这一瞧，就看到了林简安下巴处的几粒红疹，她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看错，心下诧异不已。

    林简安被她凌厉的眼神瞪得后退一步：“阿妹，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这关系哪能说断就断？如今我过得不错，我们兄妹俩，还是要多多来往的好。”

    “你?过得不错？”楚云梨似笑非笑：“哥哥，你?最近可有身子不适？若是发现不对，还是赶紧去看?大夫吧！”

    丢下一句话，扶着有些?疑惑的陈夫人离开。

    站在原地的林简安也满脸惊讶，他最近确实有些?不适，可妹妹是如何?看?出来的？

    想到她的提醒，林简安心里忐忑，带着随从就近找了一家医馆。

    大夫看?到他脸上红疹，仔细把?过脉后，面色慎重：“公子，这是……花柳病？”

    林简安：“……”什么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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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46、碍事的小姑子 十二

    大夫慎重的脸上,  带着微不可察的鄙视之意。

    医者仁心，大夫不应该歧视病人。可这种病症，也不是那么容易得?的,  非得?是寻花问柳，逛多?了花楼才会?得?。

    林简安满脸不可置信：“你会?不会?看错？”

    大夫也怕自己误诊,  请他到了帘子后仔细检查他周身,  又询问了一些症状，颔首道：“应该就是花柳病。”

    林简安面如死灰,  不抱希望地问：“我这严重吗？能治吗？”

    大夫摇头：“只能缓解。”

    林简安大受打击，腿一软,  跌坐在地。

    大夫已经在净手，见状轻嗤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要是没记错，这人是前面闹得沸沸扬扬胡家女非君不嫁的林简安。

    这人呐,  就是贪心不足。都娶了高门女，还不满意。

    春寒料峭，林简安坐在冰凉的青石板地上,  脑子里想了许多,  又似乎一片空白。好半晌,  他?才找回力气,  缓缓爬起身,  拿上大夫配好的药,  临走之前,  药费多?给了十两：“还请大夫帮我保密。”

    大夫将银子推回：“公子不必如此,  身为大夫，不会?随便把病人的病症说出去的。”

    林简安心不在焉，点点头把银子收了,  他?不是舍不得?银子，而是不想在此拉拉扯扯引人注目。

    跌跌撞撞走出门去，等他?回过神，已经站在了胡敏玉陪嫁的宅子前。

    门口站着两个门房，院子里还有三?四个粗使仆妇正在洒扫，看到林简安路过，他?们都恭敬地行礼。

    以前林简安还觉得?这是胡敏玉会?做人，现在想来，这些人的卖身契都捏在她手中，若是他们夫妻二人起了争执，这些人无论对他?有多?恭敬，只要她一声令下，定也会?对他不客气。

    回到自己院子，雪儿含笑迎出门来，林简安看着她眉眼。

    五官精致，眉眼妩媚。走动间腰肢款摆，格外动人。林简安直接问：“你在跟我之前，是做什?么的？”

    雪儿一脸惊讶：“就是丫鬟啊！”

    林简安：“……”我信你个鬼！

    如果是身子清白的丫鬟，他?只碰了她一个女人，又怎会染上脏病？

    他?沉声质问：“你是花楼中出来的女人，是也不是？”

    雪儿看他?面色骇人，后退了几步：“姑爷，妾身的卖身契在姑娘手上。”

    这句话提醒了林简安，他?一把推开她，大踏步奔往正房。

    此时的胡敏玉肚子高高隆起，最近几日便要临盆。

    林简安一步步逼近她：“胡敏玉，你好毒的心肠！我甘愿给你儿子做便宜爹，也算帮了你的忙吧？为何你要这般害我？”

    胡敏玉蹙眉：“你发什?么疯？”

    “你还要装！”林简安怒不可遏：“雪儿有病，你还让她来伺候我，分明就是故意害我。”

    胡敏玉示意丫鬟和婆子进前挡住自己，闻言冷笑：“我只说让她伺候你，我让你碰她了？”

    林简安噎住。

    “你若告诉我她是花楼出身，我又怎会碰她？”

    他?还没活够呢。

    胡敏玉摊手，一脸无奈：“你也没问过我啊！我听说有孕的妇人要多?看长相貌美的人，孩子才能长得好。挑她到院里伺候，是想天天看她的，又不是让她来伺候你的。你自己把人拉上床，现在反而来怪我，完全没道理嘛。”

    林简安被堵得满心怒气：“可大喜之日，她说她是你派来伺候我的！”

    胡敏玉满脸不以为然：“这底下的丫鬟想要爬床，自然是要编理由的。”

    怎么说都是她有理，林简安憋气不已：“你为何不提醒我？”

    胡敏玉摆摆手：“还是那句话，我是想看她的脸，又没想让她伺候你，我怎么知道她身上有病？若是知道，她也到不了我身边。”

    如此说来，还是林简安误会了她。

    胡敏玉看他?满脸阴沉，顿时不悦：“可没有逼你。你若再这副模样，就带着你爹娘滚出去！理由都是现成的，背着我逛花楼还染了脏病！”

    林简安：“……”

    他?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神里不见方才的怒气和狠厉，语气也温和下来：“我乍然得知自己生病，有些失言。你别跟我计较。”

    胡敏玉浅笑?：“知道错了就好。有病就该治，咱们也不缺那点银子，你自己去打听名医，无论多少银子，都从账房出。”

    听到这话?，林简安从碰到亲妹子起就越来越糟糕的心情好转了些。

    可紧接着就听她道：“在你病好之前，不要再?来见我。”她伸手一指：“出去！”

    在周围下人的目光中走出门的林简安满心屈辱，这还不止，他?还没走远，就听到里面的胡敏玉不耐烦地吩咐丫鬟。

    “把这地方给我仔细刷洗干净。”

    林简安：“……”

    他?这些年来在城中做账房，也算见过世面，总之，就没听说过得?了这种病的人有治好的。

    看到雪儿迎上来，他?一脸厌恶：“给我滚。从今往后，我不要再?见到你！”

    雪儿一脸伤心，脚下却麻溜地滚了。

    今日之前，林简安总觉得?自己最近容易疲累，可他都以为是自己太忙，并没往生病的方面想。如今得?知自己病了，还是治不好的绝症。他?感觉抬腿都费劲，瞬间就病入膏肓了一般。

    他?一脸颓然地坐在了旁边的石凳子上：“去请我爹娘过来。”

    林家夫妻最近过得?不错，儿媳虽然不爱搭理他?们，银钱上也不见有多?大方。可厨房里随时都有肉有菜，每月都会送他?们几匹布，虽然厨子手艺没有多?好，布也不是时兴的贵重料子，许多都是过气货色。但是，比起以前一家人需要辛辛苦苦帮别人干活才能赚到的那几个钱比起来，现如今就是神仙日子。

    得?知儿子找自己，发福了的夫妻二人穿着绫罗含笑进了院子。

    杨氏看到儿子像根被太阳晒蔫了的菜，一点精神都没。飞快上前几步：“这是怎么了？”

    林父皱眉：“简安，有事情别憋着。说出来我们大家一起商量，办法总比困难多……”

    林简安笑?了笑?，却更像是哭，嘴角刚扯起，眼圈已然通红：“爹，娘，我生病了。”

    若是以前，林家靠着给人做工赚工钱，家里有人生病，那就是晴天霹雳，可是现在她们又不缺那点银子，杨氏理所当?然道：“生病了就请大夫啊！”

    林简安眼圈变成血红：“治不好的病。”

    林父讶然：“怎么会?？你这不是好好的？”

    杨氏仔细打量儿子，赞同道：“对啊。”

    “是脏病。”林简安抹了一把脸，很是用力，脸都被抹变形了，他?却察觉不到丝毫疼痛：“安康医馆的大夫说的，应该不会?有错。”

    林家夫妻傻眼了，瞪着对方的脸，想要成对方脸上看出自己听错了的神情。

    杨氏满脸不可置信：“怎么会?？你天天都回来睡，又没去逛过花楼？雪儿只是个丫鬟……”

    话?没说完，她突然想到了雪儿身上那股说不出的妩媚。

    那般动人，可不是寻常女子能有的。

    以前她还以为雪儿是胡家特意为女儿寻得?固宠丫鬟呢。

    现在想来，雪儿才是那个病的源头。她应该不是胡家的家生子，而是出生花楼才对。

    想明白这些，杨氏满脸怒气，撸袖子就要往正房冲：“这贱人，她是想害死你。”

    “娘，别去！”林简安阻止：“我已经去质问过她了。雪儿是我自己要睡的，不是她安排的。你去了也是自取其辱，还要讨她的厌烦。”

    林父深以为然，一把将人拉回：“如今我们一家都要仰她鼻息，你别大吵大闹。真被赶出去，还是我们家吃亏，真搬回以前的巷子，丢不丢人？”

    杨氏眼圈通红：“可简安怎么办？他?还没能为我们林家留后啊。”

    此话一出，林父身子僵住，浑身像是落进了冰水里，瞬间凉了个透。

    难道林家要在他这代绝后吗？

    “怎么办？怎么办啊……”杨氏滑落在地，拍着鹅卵石铺成的地面不停地问。

    林简安也想哭，可看到嚎啕大哭的母亲，他?急忙阻止：“娘，别再嚎了。这又不是什么好事，难道你想弄得?天下皆知吗？”

    杨氏不再?嚎了，哽咽着道：“简安，我们去找名医。实在不行，就找偏方，无论如何?我都要把你治好。”

    “嗯。”林简安看到母亲安静下来，还想到帮自己请大夫，颇为欣慰：“敏玉说了，治病的银子不拘多?少，都由她出。”

    这算是个好消息，可也没那么好。

    花柳病又不是给银子就能好的！

    到了这一刻，杨氏恍然发现，这个世上并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用银子买得到。

    如果可以，她希望从未遇见过胡敏玉！

 1247、碍事的小姑子 十三

    杨氏深呼吸好?几次,  压下了心里的愤怒。

    现在去找胡敏玉大吵一架固然能出气，可儿子怎么办？

    这种病治起来，那就?是个无底洞。凭着他们?夫妻俩这把老?骨头,  哪怕是累死，大概也不够儿子几副药钱。

    还不如留在这里,  治好?病再说。退一万步讲,  哪怕治不好?病，也能吃好?喝好?有人伺候。

    这么一想,  杨氏彻底歇了去找儿媳质问?的心思。

    这人就?是奇怪，以前林简安不知道自己有病,  每日早出晚归，帮着绣楼算账，也不觉得累。可现在的他，哪怕躺在床上也不想动弹。

    杨氏对于儿子的病特?别上心,  府城内外所有有名的大夫都?被他请到了府中。

    可说词都?差不多。

    大部分都?是喝药缓解，有那说得天花乱坠保证一定能治好?的，杨氏都?不太信。却又不想放弃,  让大夫配了几副药先喝着。若是不见好?转,  立刻换药。

    林简安被这一通折腾,  又担忧自己的病情传扬出去  。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了下来。

    林父一开始还积极地请大夫,  后?来见儿子,  无论多名贵的药材喝下去之后?都?不见好?转,  便有些意兴阑珊。杨氏整日忙里忙外,  没?发觉自家男人的不对。

    半个月后?,  城中许多人都?知道胡家姑娘非君不嫁的那个男人在成亲之后?跑去花楼喝花酒。且还染上了病。万幸的是，胡姑娘在成亲不久就?有了身孕，二人再没?有圆房,  发现他有病之后?找了大夫细查，胡家姑娘身上并?无一丝染病的迹象。

    林简安见了许多大夫，虽然不想承认，心里却清楚，自己这病大概是痊愈不了了。大受打击之下，整个人愈发没?了精气神?。眼看着就?只剩下几口气了。

    这个时?候，楚云梨上门了。

    对于府中这门亲戚，门房也不知该如何对待。楚云梨见他们?要进去通禀，也不为难下人，只道：“我只是来探望哥哥，不打扰你们?家夫人。”

    门房执意跑了一趟主院，得知夫人正在午睡。想着陈家少夫人无论去到谁家，等会被当做贵客招待，又想到陈家少夫人已经明言只见自己哥哥，便把她放了进去。

    楚云梨一路顺利地到了林简安面前。

    看着床上瘦得脱相的人，还有边上憔悴不已的杨氏，她坐在凳子上，问?：“哥哥觉得如何？”

    林简安闭上眼，不欲多说。

    杨氏却不想放弃这个难得和女儿相处的机会，这样看着就?补成了，他们?夫妻还年轻，这以后?……兴许还要靠女儿。

    再说，女儿嫁去陈家之后?过得不错，多这样一门亲于林家有益无害。

    “你哥哥这病……我请了许多大夫，偏方也试了，都?只能缓解。”她擦了擦眼泪：“我就?得你们?兄妹二人，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说的后?来，已然泣不成声。

    楚云梨叹息一声：“当初我就?说过，胡敏玉对林家没?安好?心。你们?偏不信，现在如何？后?不后?悔？”

    林简安满心后?悔，银子是好?东西，可它没?有命重要。

    可走到如今，他绝症在身，已然回?不了头了。

    杨氏肠子都?悔青了，抹着眼泪道：“阿妹，早知今日，当初我肯定听你的话。谁知道这胡家……”她哭得泣不成声：“我的命好?苦！”

    她哭得伤心，根本坐不住，滑落到地上拉着女儿的裙摆：“你哥哥这样，你还这么久不来找我……我只要想起，心里就?像是有刀子在戳……阿妹，我怕你过得不好?，夜里梦到你好?多次，以后?你可要多来看我……”

    前面半截忏悔，后?面的话越听越不对。林简安睁开了眼睛看着地上拉着妹妹裙摆的哭嚎担忧女儿母亲，心下一阵凉意。

    从小到大，母亲在他身上用了十足心思，相比之下，用在妹妹身上的大概不到一成。这些日子他没?少听母亲咒骂妹妹白眼狼、没?良心、混账东西之类的话。

    可这会，母亲口口声声都?是担忧。这明显就?是想和妹妹拉近关系。

    她这是……放弃自己了？

    也是，胡敏玉出手?这样狠辣，等他走后?，爹娘若继续留在此，只怕很快就?会相继“病逝”。他们?若是离开，想要继续过好?日子，就?只能靠妹妹。

    楚云梨看着地上的杨氏，面色漠然：“可惜你们?签了切结书?，陈家明摆着不让我们?来往。娘，你这么求我  ，是想让我也回?到陈家那院子里继续过苦日子吗？”

    杨氏哭着摇头：“你哥哥没?了，我就?只剩下你了。你若是不管我与你爹，我们?……我们?就?只能去死……”

    楚云梨面露讥讽：“哥哥，要是当初你没?答应胡家的婚事，虽然没?这么富贵，可也不至于这么惨……”

    林简安死死瞪着她：“你来看我笑话？”

    楚云梨蹙眉：“我明明是担忧你才上门探望。你这么说，太让我伤心。就?当我没?来过吧！”

    她起身就?走，华丽的裙摆甩出一个凌厉地弧度，一点都?不留恋。

    杨氏还想和女儿多相处，培养母女感情，急忙上前挽留，眼看挽留不了，又殷切地送她出门。

    临上马车前，楚云梨回?过头：“娘，其实我今日上门，是以为你也病重，特?意来见你最后?一面。”

    这话从何说起？

    年纪稍微大点的人，都?不喜欢听别人把自己跟“死”或者?“生病”联系在一起。饶是杨氏知道如今要讨好?女儿，听到这话，面色也冷了下来：“我是你娘，你怎能这样咒我？”

    “也是事出有因。”楚云梨靠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我听说，爹前两日带着一个女人在外头过夜。”

    杨氏瞪大了眼：“不可能！”

    楚云梨讶然：“禀告的人有鼻子有眼。难道是诓我的？爹这几日都?歇在家吗？”

    “当然！”杨氏话出口，突然皱起眉来。

    这几日儿子明显心灰意冷，她怕儿子起了死志，白天守着，夜里就?在外间打瞌睡。只早上的时?候回?房洗漱，偶尔着急起来，压根就?没?回?房。

    而这几天她回?房的时?候也没?撞见自家男人。多年夫妻，她也没?多想，下意识地以为孩子他爹跟自己一样担忧孩子的身子，以至夜不能寐起得早。

    楚云梨摇摇头：“既然爹都?在家，应该是有人故意诓骗于我。回?头我就?找他算账。娘，你别送了，赶紧回?去吧！”

    她转身要上马车，杨氏想到某种可能，心里慌乱，一把抓住女儿：“我突然发现，我不知道你爹有没?有在家里睡。那人怎么跟你说的？”

    楚云梨叹息：“那人说，爹已经连续好?几天带着丫鬟住在福来客栈。”

    杨氏面色发白，忽而转身就?走。

    她一路直奔到自己院中，里外看了一圈没?找见人，焦躁地询问?洒扫的下人：“看见老?爷了吗？”

    婆子被她满是戾气的眼神?吓了一跳，忙不迭道：“奴婢看见他去了姑爷的院子。”

    杨氏一路疾奔，进了儿子房中，看到林父和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年轻丫头，尤其在看见那丫鬟脸上，满是春意时?，气得脑中一片空白，一把揪住那丫鬟的头发甩手?就?是一巴掌：“你个贱人！”

    丫鬟尖叫一声，急忙挣扎，又哭喊：“老?爷救我！”

    这番变故来得太急，林父弄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急忙上前去解救丫鬟，怒斥：“杨氏，你发什么疯？”

    他力气大，一把扯过杨氏的手?，将人狠狠甩开。

    杨氏看到他护着那丫鬟，愈发恼怒：“林添寿，你个没?良心的。当初我嫁给你时?，你家只剩下半间破房子，鞋都?没?有一双好?的。老?娘陪你吃苦，给你生儿育女，如今日子好?过了，你竟然起了花花心思。简安还躺在床上……你有没?有心？”

    她满脸是泪，恶狠狠质问?。

    林简安也被这番变故给惊着了，可她动弹不了，也懒得下来拉扯。听到母亲的质问?，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父亲。

    在看到那个丫鬟扑进父亲怀中嘤嘤哭泣，而父亲只顾着安慰丫鬟，不搭理母亲时?，方才刚被母亲伤过的心，又被人戳了几十刀。他难受地捂住胸口。

    林父安慰了丫鬟，亲自把人送出门去，关上门后?才沉声道：“杨氏，你别不讲道理。”

    杨氏瞪大了眼，指着自己的鼻尖：“我不讲道理？林添寿，你摸着良心想一想，我哪点对不起你过？你看你做的这些事，将我们?母子置于何地？”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林父板起脸：“简安病重，很难再有孩子。林家不能断在我手?中！我今年三十有九，你也三十有六，咱们?这个年纪，你肯定是不能生的。我还有点可能……”

    这话乍一听挺有道理。

    杨氏却难以接受：“多年夫妻，你就?算要生孩子。好?歹要跟我商量一声吧？儿子病重，我满心担忧。你却偷偷摸摸带着个女人去外头睡，弄得我还是最后?知道的人，林添寿，你个混账！呜呜呜……”

    骂完了人，她趴在桌上嚎啕大哭，哭得浑身颤抖。显然伤心至极。

    林简安在听到父亲开口的那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时?，心里更是被戳得鲜血淋漓。

    不知母亲在想退路，连父亲也在打算另生儿子传继家业！

    他心里难受无比，呼吸都?困难。

    他看着面前互相指责的夫妻俩，心里已然发现。这对夫妻，不疼爱妹妹，也不疼爱他。他们?爱的，只是银子和能够光宗耀祖的儿子。

    既然他们?放弃了他……林简安睁开眼睛，看向?身侧的随从：“去告诉夫人，我有话跟她说。”

    林父回?头，不赞同道：“咱们?自家的事，就?别告诉她了。”

    “这宅子姓胡，下人们?称呼我为姑爷！”林简安看着夫妻俩，淡然道：“一般只有上门女婿才会这样称呼。既然是上门，你们?便不应该出现在此，赶紧离开吧。”

    林父：“……”

    他仔细打量儿子神?情，见他不是玩笑话，瞪着儿子：“你是我儿子，就?该给我养老?，你要让我去哪？”

    杨氏满脸是泪，此时?连哭也顾不上了：“简安，你怎么突然就?有了这想法？是谁跟你胡说八道的？”

    林简安闭上眼：“没?有谁！我看了你们?就?烦，从今日起，我不要你们?再出现在我面前。”

    夫妻俩面面相觑。

    那个随从已经溜出了门，跑去主院禀告。等他回?来时?，身后?带着好?几个粗使婆子和下人，手?中还拿着棍棒，一副要撵人的架势。

    他们?也确实开口撵人了：“林老?爷，我们?家姑娘吩咐，既然姑爷让你们?离开，你们?还是离开的好?。”

    林父不想走，下人们?不由分说，直接上来就?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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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48、碍事的小姑子 十四

    林家夫妻挣扎着不让人拉。

    又对着儿子再三软语相求,  眼见求饶不成?，又开始咒骂儿子没良心。

    林简安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任由他们被人拉走?。

    站在大门外,  夫妻俩对着紧闭的大门面面相觑。

    杨氏抽噎了一下：“现在怎么办？”

    “还有脸哭。”林父满脸不耐烦：“要不是你非要打?架惹了儿子厌烦，他又怎么会让人把我们赶出?来？”

    提及被赶出?来的缘由,  杨氏气不打?一处来：“关我屁事。明明是你想着再生儿子,  惹恼了简安。我是被你给牵累的。”

    林父伸手拍门，拍得手生疼你没听见里面有丝毫动?静,  一咬牙：“我们去陈家。”

    杨氏不太想动?：“陈家说了要断亲，我们也拿了好处签了切结书,  应该不会放我们进去。”

    “方才阿妹不是来过吗？”林父抬步就往陈家的方向走?：“既然来了，就证明她割舍不下这份亲情。”

    杨氏欲言又止：“可阿妹说，她只?是表面光鲜，在陈家不能做主。”

    “总要去试试才知道。”林父铁了心要走?,  杨氏拗不过他，也只?能跟着。

    陈家住在城里最?贵的街上，两人走?了半一个?时辰,  走?到双腿发软,  才到了陈家门口。

    林父上前敲门,  对着开门的门房淡然道：“我要见你家少夫人。”

    “你是谁？”门房上下打?量他。

    林父微仰下巴,  傲然道：“我是你家少夫人的生身父亲,  以前她生我们的气,  不和?我们来往。今日上门和?解,  现在我有急事要见她。”

    门房半信半疑：“我们少夫人没有娘家。”

    “我是他爹,  父女哪有隔夜仇？”林父板着脸：“我们已经和?解，现如今我是陈家正经的亲家，是你们府上的贵客。”

    门房被唬住,  虽然还是不太信，可万一面前的人真是贵客，他肯定讨不了好。

    大不了就跑一趟嘛。

    楚云梨刚回府不久，就得知林家夫妻找上了门。听到门房禀告，挥手道：“我和?他们签了切结书，这辈子都不可能和?好。以后但凡他们上门，不必通禀，直接打?发走?，若是不肯走?，就给我赶走?。”

    门房将她漠然的态度看在眼中，又得了准话，立刻就明白了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林家夫妻。

    他白跑一趟，自然没有好脸色：“我家少夫人说了，她没有娘家。你们若再不走?，我就要让护卫赶人了。”

    他不是玩笑，眼看林父要说话，他立刻吩咐：“来人，把他们撵走?。”

    夫妻俩：“……”

    眼看护卫拿着棍棒出?来，他们急忙跑走?。

    真让人撵，也忒丢脸了。

    二人又回了胡家，不得其门而?入。这么折腾了一趟，天色渐晚，无奈之下，二人只?得回到林家之前的小院。

    眼看巷子就在不远处，杨氏突然问：“万一街坊邻居问起，我们要如何回答？”

    以前他们走?的时候，人人艳羡。

    怎么灰溜溜回来，不用?半日，附近几条街的人就都知道他们被儿媳撵出?来了。

    只?要想想，就觉得脸上发烧。

    “就说回来小住，过几天就回家。”林父想也不想地答。

    回答得这般顺溜，可见他在路上就琢磨好了。

    贝儿，席间去过好日子的邻家夫妻回来了，对于巷子里的人来说，算是一件稀奇事。

    听说二人是舍不得他们，舍不得小院才回来小住，许多人纷纷过来探望。或者说，是想来看一下二人的穿戴。

    两人被赶得急，身上的衣衫配饰还会换下，但也因为太急，压根没来得及回房带上细软。而?林父被赶出?来时，又刚从外面把银子花得精光回府，此时的二人身无分文。

    没人住的院子显得空旷破败，看到杨氏在收拾，有邻居疑惑问：“听说你们在那儿有下人伺候，为何没带两个?人过来帮忙？”

    杨氏：“……”

    还是林父反应快：“我们是想过回以前的日子，带上下人像什么话？”

    邻居恍然，又问：“简安夫妻俩也由着你们？”

    “他们也劝了。”这一回，杨氏跟上了思路：“还吵了一架，才把人落下。先过几天，要是不习惯，他们应该会再送人来。”

    “享福了，享福了……”邻居不疑有它，一叠声地感慨。

    林父换上原来做苦力时的衣衫，只?觉得别扭又扎人。拿着衣衫和?配饰偷偷去了街上，特?意跑去离自家最?远的当铺将东西换了银子，这才带了米粮回来做晚饭。

    两人暂时安顿下来。

    林家夫妻一走?，楚云梨就得了消息。

    让人打?探后，得知二人回家并没有告诉邻居真相，两日后，她换了华丽富贵的衣衫和?首饰，带着几个?下人回巷子。

    华丽的马车一入巷子，立刻引得众人围观。一问之下，得知是林家的姑娘回娘家，几息之后，围上来的人就更多了。

    楚云梨含笑下了马车，对着众人打?招呼。

    听到邻居说她孝顺，立刻接话：“为人子女，孝顺是应该的。我那哥哥实在不像话，居然把我爹娘赶出?来了。我今儿才得到消息……”

    她抬步进门，留下门口傻眼的众人。

    原来林家夫妻俩不是回来小住，而?是被儿子赶回来了！

    反应过来后，众人猜测纷纷。

    杨氏得知女儿回来，满心欢喜。

    那天虽然没能进陈家的门，她却认为不是女儿不让进，而?是如女儿所说，女儿是高嫁，不敢随意做主。

    就像是林父说的，女儿得知她生了重病，立刻就赶去了胡家探望，对于爹娘，女儿定然狠不下心来。

    可她没想到，女儿刚下马车就揭了二人的老底。

    杨氏站在门口，对上众人的目光，顿时心虚，急忙把门关上，顺便挡住那些?眼神。

    她想要责备女儿，又觉女儿不知情，加上他们夫妻如今只?能仰仗女儿才能过日子……衣食无忧过了这许久，让他们再去给人干活赚那几个?铜板，她是一万个?不乐意的。

    林父都找了年轻的丫鬟暖床，应该更不会愿意。

    “阿妹，你刚才那话……被你哥赶出?来的事传出?去实在丢人，我和?你爹说的是想回来住小院。”杨氏笑容勉强得很：“我们住在这里不太合适。你能不能帮我们找个?落脚地？”

    楚云梨抱臂，这已经长了苔癣的院子里转了一圈：“本来是能的，陈家在府城和?底下的县城有不少宅子。我让夫君给你们一间，也就是顺手的事。”

    林父大喜，急切地上前两步：“那敢情好。我跟你娘也不要住府城，去底下的县城吧！院子偏一点不要紧，只?要附近有酒楼客栈和?买菜的地方。”

    他倒是会挑。

    无论在哪，凡是临街的宅子都不便宜。

    楚云梨似笑非笑：“但是，你们签了切结书，陈家没你们这门亲戚。既然不是亲戚，我又凭什么要给你们宅子呢？”

    她转身打?开大门：“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杨氏：“……”他们一点都不好！

    “阿妹，我想跟你住！”

    方才女儿回来，对他们满口担忧。

    女儿高嫁，在外人面前要脸，兴许不好拒绝。

    楚云梨回头：“你们拿了好处，我们如今再无关系，怎么好接你？你还是去找大哥吧。”

    杨氏面色难看。

    林父也差不多，就算儿子让他们进门，儿子本身熬不了多久。等他一死，他们哪里还敢留？

    楚云梨跑了巷子一趟，于是，所有的人都知道，林家夫妻被儿子赶出?来后，女儿也只?是回来探望，不带礼物不说，也不愿意接他们一起住。

    林家夫妻折腾了一场，还是回到了这个?巷子里。还是和?以前一样?，需要帮人做事才能养活自己。

    竹篮打?水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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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49、碍事的小姑子 十五

    大家都同住在巷子?里,  同样是为?别人?做苦力养家糊口。

    之前林家夫妻突然就走了狗屎运，结了两门厉害的亲家。众人?当面称赞，背地里也有人?说些酸话。

    实在是林家夫妻俩搭上亲家之后,  说的那些话实在不中听。

    就比如这一?回被儿子?赶出来，回巷子?就是回自家,  偏偏一?副回来忆苦的模样。

    得知夫妻俩骗人?,  大度的人?无所?谓，只是觉得这夫妻俩不够坦诚,  有那心思明显的，压根不愿意与他们打招。偶尔还会讥讽几句：我等穷人?不配和林家说话。

    林家夫妻看在眼中,  心里发苦。他们是真没?想再回这院子?，想着儿子?不接他们，女儿那边总能收留……儿女不听话，也实在没?辙。

    两人?过惯了苦日子?,  知道不能坐吃山空，林父回来没?几天，就重?新找了一?份活计。杨氏也没?闲着,  跑去以前帮忙的那些人?家四处询问,  想要继续做工。

    夫妻俩忙忙碌碌,  早出晚归,  累得倒头就睡。似乎忘了在胡家发生的那些事,  又恢复了以前互相照顾的日子?。

    就在夫妻俩回家不到一?个月,  胡敏玉临盆,  母子?平安。

    胡敏玉腹中孩子?不是林家血脉,  也就只有他们自己人?知道。所?以，胡家女儿子?洗三，还到处发了请帖。

    陈家也接到了一?张帖子?。

    楚云梨名义上是胡敏玉的小姑子?,  虽然这门亲断了，可陈家上门贺喜，也算说得过去。所?以，到了日子?，楚云梨也上门了。

    胡家女嫁的只是普通人?，上门做客的人?基本都是看胡家的面子?。至于林家……林家的亲戚真来的话，胡敏玉不止不觉得欢喜，甚至会厌烦无比。

    上门的这些人?中，都是城中富商。

    众位夫人?进门后，得知林简安病重?，已经到了不能出来待客的地步。

    城里的许多?人?都听说过胡家姑爷逛花楼染了脏病的事，眼见这位姑爷不出来待客，私底下猜测纷纷。

    大部分人?都认为?，应该不至于这么快病入膏肓。没?能出来待客，应该是胡家女不愿意。

    众人?的猜测在洗三礼上胡敏玉当众落泪说自己命苦后得到了证实。

    有那正直一?些的夫人?直接劝：“这女人?低嫁，就是图个顺心。这男人?吃你?的穿你?的竟然还跑去逛花楼给你?添堵，休了都是应该的。”

    有人?赞同这话：“对?啊，你?手?中握有大把嫁妆，这天底下三条腿的□□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只要你?想嫁，随时都能嫁。”

    ……

    正劝得兴奋，有人?注意到了边上沉默的楚云梨。

    有那机灵的方?才就没?开?口，此时反应快了，拉了一?下正慷慨陈词的夫人?，暗示性的扫了一?眼一?直不说话，存在感极低的楚云梨。

    方?才还劝得欢快的人?顿时就住了口。

    陈家可不好得罪。

    楚云梨察觉到众人?视线，坦然道：“我爹娘和哥哥早在接手?陈家的大笔聘礼和回门礼时，都给我签了切结书。如今我们名义上是亲人?，实际上大家互不干涉。各过各的日子?。”

    言下之意，随便她们如何评说林家和林简安，她都不会生气。

    哪怕楚云梨表明了态度，接下来，劝说胡敏玉的人?还是少了许多?。

    胡敏玉抽噎着：“诸位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如今有孩子?，他是孩子?父亲，这……我做不到那么狠心。”

    众人?又是一?番劝说，纷纷感慨胡敏玉的命苦。

    恰在此时，有人?看向?了园子?门口。

    此时正值午后，春光正好。林简安一?身白衣从门口飘来，五官瘦得脱相，衣衫宽大，风一?吹，仿佛要把他带走一?般。

    “他怎么来了？”

    “不是说不能待客吗？”

    “正常男人?得了这种病，只怕恨不得死?过去。他怎么还有脸来？”

    ……

    林简安缓缓走了进来。

    胡敏玉先是皱眉，也没?阻止他进来。现在这种情形，林简安非要进来也是自取其辱。

    等他走近，她突然觉得不对?。

    林简安无论何时对?她都是温柔的，仿佛有无尽耐心，无论是真是假，至少面对?她时是这样。可这会儿的他，一?脸漠然，满脸灰白像鬼一?般。可眼神却?带着癫狂之意。

    胡敏玉心里不安，吩咐道：“姑爷身子?弱，快带他回去歇着。”

    有丫鬟立刻迎上去，林简安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丫鬟的搀扶：“我有话说。”

    他一?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眼睛猩红，眼底青黑，日光照在他脸上，越发衬得他面色惨白不似真人?。

    有那胆小的已经往后退了一?步，认为?此时的林简安确实不宜待客，就这副鬼样子?，只会吓人?嘛。

    胡敏玉勉强扯出一?抹笑：“夫君，今儿客人?多?，有什么话咱们私底下说。”

    “私底下？”林简安将再次上前的丫鬟甩开?，因为?他身子?实在太虚，丫鬟甩开?后，他自己还踉跄了两步，险些没?站稳。他扶住边上的桌子?，冷笑道：“不怕告诉大家，我自从得了病之后，胡敏玉就再不肯与我见面。”

    许多?性子?直爽的夫人?立刻开?口：“就你?这样的，谁摊上都是倒了血霉。搁谁都不想看见你?。”

    林简安眼神讥讽，对?上他这样的眼神，胡敏玉心慌不已，厉声吩咐：“把姑爷给我扶回房去！”

    林简安踉跄着奔到了楚云梨面前：“阿妹，容我说几句话。”

    楚云梨扬眉，看向?后头的丫鬟：“我哥哥要说话，你?没?听见吗？”

    她是客人?，丫鬟再能耐，也不能去客人?边上抢人?啊！

    林简安就站在楚云面前，质问胡敏玉：“你?一?副我害惨了你?的样子?，明明就是你?害我。”

    最后一?句，他像是野兽一?般嘶吼出声。

    他声音很大，吓得胡敏玉面色发白。

    众人?也唬了一?跳。不过，也好奇林简安话中之意。

    林简安没?有卖关子?，指着胡敏玉大声道：“这个女人?她生下来的孩子?，根本就不是我的种。甚至从我们认识起?，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一?言出，满座皆惊！

    胡敏玉霍然站起?，几步奔过来，狠狠你?巴掌甩在林简安脸上：“你?个混账，你?疯了吗？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认，你?还是人?吗？”

    林简安本就身子?弱，挨了这一?下，直接往后仰倒。

    他后面就是楚云梨，眼看他就要压到妹妹。楚云梨霍然起?身，稳稳将他扶住，板着脸看向?胡敏玉：“胡姑娘，别胡搅蛮缠。当初你?看中我哥哥这事儿本身就蹊跷。”

    她看向?围观众人?：“诸位夫人?将心比心，会容许自家女儿在街上随便捡一?个男人?就非君不嫁吗？”

    那指定不能啊！

    尤其像林家这种，除了穷其余什么都没?的人?家。就是眼睛再瞎，也不可能让女儿嫁。除非不是亲生的！

    可胡夫人?在女儿有孕这段日子?三天两头的过来，平时也没?少搜罗好东西送来，这些事情大家或多?或少都听说过。很明显，胡夫人?是疼爱女儿的。

    既然疼爱，还愿意让她低嫁，还低成这般……说难听点，林简安除了是个男人?，还有哪好？

    这么一?想，好像陈少夫人?的话挺有道理。

    胡敏玉瞪着楚云梨，眼神阴狠：“我心悦你?哥哥，爱他爱到不顾身份也要下嫁，如今被他背叛，你?竟然还倒打一?耙。你?们林家上下，有一?个讲道理的人?吗？”

    说到后来，已然满脸是泪，哽咽不能言。

    林简安见状，冷笑着道：“我们俩从认识起?到现在，最多?就拉了你?的袖子?。从未做过亲密的事，这个孩子?压根不是我的，你?承认吗？你?说这个孩子?是林家血脉，你?敢对?天发誓吗？若你?有半句虚言，这个孩子?不得好死?。”

    胡敏玉恨得咬牙，死?死?瞪着他：“来人?，姑爷疯了，把他带下去安置！”

    语气严厉，不容拒绝。

    这一?回，丫鬟真要到楚云梨身边来抢人?了。

    楚云梨将人?护在身后：“好歹把话说清楚嘛。大家都在这儿，听故事听到一?半。不知道真相，回去多?难受啊！”她回头看向?林简安：“快点！”

    林简安如今只剩下一?口气，苟延残喘而已。也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大限将至，才跑到这儿来大闹。

    胡敏玉把他害得这么惨，害了他一?生。只为?了给这个孩子?寻一?个名义上的父亲，很明显，她很在意这个孩子?。

    林简安想过许多?种报仇的办法，最后，还是决定毁去胡敏玉最在意的东西。

    也就是这个孩子?的身世。她费尽心思，又想为?孩子?寻一?个好看的出身，那他偏不让她如愿。

    “你?发誓啊！”林简安催促：“我从进来起?去，说了这么多?话，有条有理，哪里像是疯子?？只要你?发誓，我立刻掉头就走。”

    胡敏玉被逼到极致，发誓自然是不可能发誓的，冷喝道：“把人?给我带下去。”

    边上的胡盛玉此时已顾不得身份，亲自上前拉人?。心里恼怒不已，面上却?强笑着对?众人?道歉：“我这妹夫疯了，大家别见笑。我们胡家运气不好……我妹妹生来富贵，从小过得好，道长说她人?生有一?劫难，没?想到会应在婚事上。”

    林简安如今提不起?一?点力气，只能被拖走。

    楚云梨抓住他另一?条胳膊：“胡少东家，咱们还是说清楚再走。你?们胡家骗婚，再富贵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吧？”

    一?个要把人?拉走，一?个又拉着人?不让走，林简安被两边拉扯，偏偏两边的人?都不心疼他  ，用的力气要多?大有多?大。痛得他呲牙咧嘴，本就不好看的面色，愈发难看。

    他大吼着催促：“你?发誓啊！”

    胡敏玉别开?眼：“我不跟疯子?说话。”

    林简安：“……”还说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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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50、碍事的小姑子 十六

    林简安得了这样的病,  在这个世上，没有人比他更迫切的希望这个孩子是他的血脉。

    可这孩子他不?是！

    正因为有了这个孩子，胡敏玉想要为孩子找一个名正言顺的爹,  这才找上了他。

    如果没有孩子，他也不?会这么?惨！

    林简安想着这些,  愈发恼怒：“我们成亲之日,  你在花轿中孕吐，许多人都亲眼所见?！你抵赖不?了！”

    胡敏玉用帕子捂着脸呜呜的哭：“我那是着凉了！”

    落在外人眼中,  林简安就忒欺负人了。

    眼看落在自己身上责备的目光越来越多，林简安恼怒之下,  不?知道从哪里蓄起一股力气，拼命甩开了胡盛玉，奔到了最?前面的桌上。

    哪里，刚洗三过的孩子正在熟睡。

    胡夫人一直站在旁边,  并没有上前阻拦林简安发疯，就是为了护住孩子。

    看到他奔过来，心下骇然,  一伸手将孩子紧紧抱在怀中,  质问：“你要做甚？”

    林简安命不久矣,  本就抱着报仇的想法冲上前,  不?顾身边人的拉扯,  一把抓住襁褓扯过,  连扯三下,  胡夫人怕孩子受伤,  便松了一松。

    她一卸劲，林简安立刻将手中的孩子抛了出去。

    襁褓飞出，惊呼声一片。

    胡敏玉直接晕了过去。

    林简安也晕倒了。

    他本就病重,  挣扎这么?半天，扔襁褓用完了他所有的力气，连站立都不能，所有人都看向了襁褓，他往地上倒去，后脑重重砸在青石板地面上，然后，他看着那抹大红色，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缓缓闭上了眼。

    襁褓飞出的那边，所有夫人都伸出了手，想要接住孩子。

    楚云梨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拎住襁褓。

    胡夫人吓得面色惨白，后怕地拍拍胸口，急忙上前将襁褓抱紧怀里，抬头想要谢孩子的救命恩人，可当她看清面前的人是楚云梨时，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立刻咽了回去。冷笑道：“你们兄妹唱了好一出双簧！”

    楚云梨没看她，转而走到了林简安旁边，伸手摸了摸，道：“我哥哥没了。”

    众人哗然。

    这些富家夫人，除了自己的长辈离世，还有那特别狠厉喜欢打杀下人的，大部分都没见?过死人。

    尤其……林简安还是病死的。

    此时他脸上不?见?丝毫鲜活的气息，瘦削的五官和脸上的死灰色实在骇人。

    许多夫人不?停地往后退。

    楚云梨看向众人：“我救孩子，不?是因为他是我林家血脉，而是孩子无辜。我哥哥方才拼了命也要摔死孩子，很?明显，他说的都是真的，这个孩子不?是他的血脉。而是胡姑娘与人苟且而来。她看中我哥哥，让林家上门提亲，都是想给孩子找一个名义?上的父亲。”

    “我哥哥在成亲之后，从未去过花楼。”她看向胡夫人：“他的病，是被胡姑娘可以安排的通房丫鬟染上的。”

    众人面面相觑。

    她们都只听说了林简安沾花惹草染上花柳病，可却从来没听说过何时何地他去过花楼的消息。

    胡夫人面色铁青：“陈少夫人，你污蔑我女儿，是想与我胡家为敌吗？”

    楚云梨扬眉：“污蔑？”

    她伸手一指地上昏迷不醒真被丫鬟扶起身的胡敏玉：“当初她看上我哥哥，非说不喜欢小姑子，非要在进门之前把我嫁走。一开始提了赵家的亲事……”

    说到这里，她冷笑一声：“大家都应该听说过，上个月赵家发生的那件事。”

    就是有个姑娘家中贪图赵家给的聘礼，将人嫁了进去。

    和林阿妹不?同的是，那位姑娘的家人是真心疼爱她，虽然收了大笔聘礼，可也是事出有因。并且，那个姑娘比林阿妹聪明，眼看赵老爷势在必得，她假意奉承，回头就找机会回了娘家如实相告。

    那家人把赵家父子告上了公堂。

    赵老爷以侮辱良家妇女为由被抓入了大牢。

    所有人都听说过这件事，就算之前不?知道赵少东家身体有疾的人，也知道了他身上的隐疾。

    而楚云梨则知道得更多。因为赵家定下这门婚事时，她还找了那姑娘落单的机会，特意提醒过她赵家不能嫁。若是嫁了，就毁了一生。

    姑娘彼时连缘由都没问，直接表明，哪怕赵家是刀山火海，她也要去闯一闯。

    一来，她不太相信这突然跑出来提醒她的女子。二来，她家里人需要这笔银子。那时她暗暗打定主意，无论赵少东家哪里不?妥当，她都会照顾他一生。

    得了提醒，她心里早有准备，想着无论赵家有多不?对劲，她都忍了，但是……这可不包括与公公生孩子！

    众人听到楚云梨的话，有知情人恍然想起，好像之前胡家帮小姑子提的亲事就是赵家！

    别人不?知，可胡家应该是知道赵家的秘密的。

    应该说，凡是家中有适龄女儿，与赵少东家年纪相仿的人家，都知道此事。

    知道那是个火坑还把人家姑娘往里推……一瞬间，众人看向胡敏玉的眼神都复杂起来。

    胡敏玉悠悠转醒，对上众人的目光，疑惑问：“你们为何这样看我？”

    楚云梨抱臂站在一旁：“没什么?，我把你帮我跟赵家提亲的事告诉了大家而已。”

    胡敏玉：“……”

    她急忙解释：“当初我真是一片好心，我也不?知道赵家……”

    “不?知道赵家的事，那陈家呢？”楚云梨冷笑着问：“你让我去给一个濒死之人冲喜，难道也是巧合？”

    她看向众人：“当初我运气好，加嫁进去之后，夫君病情好转。可若没有呢？”她指着胡敏玉：“这女人三番五次害我，明显对我们林家没安好心！又怎会安心与我哥哥过日子？”

    胡敏玉瞪着她：“我看你不?像是来贺喜，而是来找茬的。来人，把她给我赶出去。”

    楚云梨抬步就走：“不?需要你们赶，我自己走。我哥哥一条人命在此，我得为他讨回公道。我就不信，天底下没个说理的地方。”

    胡夫人眼皮直跳：“你要去哪？”

    楚云梨头也不?回：“我去找知府大人给?我们林家做主！”

    胡夫人：“……”

    胡盛玉怒喝：“拦住她！”

    门口立刻有人过来拦住，楚云梨回头：“怎么，不?让我走？私自扣留普通百姓，也是一桩不小的罪名。”

    “不?是。”胡盛玉上前几步，对着众人解释：“我妹夫明明是病死，大人公务繁忙。这事情还是不要闹到大人面前为好。”

    楚云梨强调：“死的人是我哥哥，我要为他讨公道。”

    “他还是我孩子父亲呢。”胡敏玉反应飞快：“事到如今，谁也不?想这样。夫君已经死了，你就让他入土为安吧。”

    “想得美！”楚云梨抬步就走。

    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下人们也不?敢真拦。

    前来贺喜的众人被这番变故惊得无言，一时间也不?知该帮谁。

    这胡家看起来好像有问题的样子。

    那边陈少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外人贸然插手，很?容易弄得里外不?是人。

    “你是出嫁女，你哥哥身死，轮不到你来为他做主。”胡夫人强调：“这事情，我会找你爹娘细谈！”

    胡敏玉闻言，想到什么?，吩咐道：“去请林老?爷也过来，就说玉儿找他，有天大的好事要给?他报喜。”

    玉儿是林老?爷带出去过夜的那个丫鬟，听到她的名，又提到报喜，楚云梨心里了然，只怕那个玉儿腹中已经有了林父的孩子。

    以林家夫妻那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得知有了孩子，若是胡家还肯赔偿一笔银子……相比之下，林简安这个让他们丢尽了脸面已经死了的儿子，自然不重要了

    换句话说，若是让胡家和林家夫妻细谈，林简安死了也白死。没人会替他报仇。

    楚云梨心下摇头：“我爹娘为了银子能卖而卖女，若是他们拿了你的好处胡乱将我哥哥下葬，我怕他死不瞑目。”她缓步往外走：“我是一定要给?我哥哥讨公道的。”

    胡敏玉：“……”

    胡夫人咬牙切齿：“陈少夫人，人已经没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办丧事，至于你说的那些事，等到丧事之后，我会好好跟你解释。”顿了顿，又补充道：“一定会让你满意的。”

    言下之意，会给?楚云梨一个满意的价钱。

    而围观众人在胡家人再三阻拦林阿妹出门时，心里都有了计较。看下胡家人的目光中，渐渐疏离戒备起来。

    把人往死了算计，这样的人家，谁敢与其来往？

    胡家人正觉得这么?多客人，面前不?好相谈，有些为难，众人已经纷纷告辞。

    一个个跑得飞快，像是躲瘟神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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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52、碍事的小姑子 十八

    尹桥不以为然：“不后悔。”

    女子终于展颜,  一笑道：“你可要记住你现在说的话。”语罢，缓步下楼。

    一个妙龄夫人从楼上下来，衣衫首饰考究,  妆容精致，气质娴雅。一看?便知出身不凡,  底下众人纷纷偷瞄。

    楚云梨早已看?到了三楼栏杆处的二人,  见二人相依相偎，一看?便知是夫妻。这大半年来,  她已经认识了?富商和其家人，而这对夫妻却从未见过。想到那位侯府公子也住在此,  她心里便有了?猜测。

    看?到那女子一路往下，华丽的裙摆逶迤，愈发显得她贵气逼人。

    女子并未在她面前停下，裙摆曳地而去,  一路走到了胡敏玉面前。

    胡敏玉本就是来找人，进门之后没多费劲，便看到了三楼的两人。

    时隔一年多,  再次重逢,  那人脸上一片漠然,  并无欣喜之意,  他?肯定已经看?到了她身边的孩子,  可从头到尾面色都没变过,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母子只是陌生人一般。

    胡敏玉的心直直往下沉,  又酸又涩,  难过无比。不成?想两人笑说几句后，那女子便下了?楼来。

    眼看女子离自己越来越近，胡敏玉看?清她的容貌和妆扮后,  心里复杂难言。嫉妒、羡慕、还有紧张害怕，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眼见女子在自己面前坐下，她颤声问：“夫人找谁？我们不认识，你是否走错了?路？”

    “没走错。”华丽女子，也就是乔涵衣脸上笑容不在，漠然地看向奶娘怀中的孩子：“这孩子的父亲是谁？”

    如此直接，胡敏玉心里愈发害怕。

    “我……他爹已经没了。”

    对着那人，她还敢合盘托出，甚至会再三解释自己的不得已，希望他?谅解之后接纳自己母子二人。

    可对着那人身边亲近的女子……眼前女子一看?便知出身不凡，定然是他的妻子。

    这样的身份，胡敏玉对着她，已然心虚。再说，这世上的所有女子都不会希望自己的男人身边有别的女人和孩子。如果这是个善妒的，得知自己生下了?侯府的孩子，对付自己怎么办？

    “没了？”乔涵衣颔首：“对不住。夫人节哀顺变！前两年，皇上下旨鼓励寡妇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2、碍事的小姑子  十八                                        (1/4)

    lt;/h1gt;再嫁，夫人完全可以另寻良人嘛。”

    胡敏玉：“……”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我运气不好。只嫁一回，已经伤透了心，这辈子都不想再嫁人了。”

    “那对孩子可不好。”乔涵衣一本正经：“没有父亲的孩子，长大之后会被同伴欺负不说，以后的婚事也会艰难。就算为了孩子，也应该改嫁。”

    胡敏玉当?初自荐枕席，那人离开最后她发现自己有孕，便已经决意攀一攀这侯府门楣，如何甘心就此嫁人？

    再说，孩子的爹已经到了面前，她不争取一下。只怕这辈子都会后悔。

    她敛起笑容：“夫人，我们俩才第一回见面，你的这些话，似乎有些不合适。”

    乔涵衣并不生气，一本正经地强调：“我这是为了?你好。”

    “多谢夫人好意。”胡敏玉本来想说自己不需要，又怕拒绝得太生硬得罪了人，补充一句：“回去之后，我会多考虑的。”

    乔涵衣看?了?一眼身边的丫鬟。

    丫鬟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乔涵衣笑道：“刚才跟夫人闲聊，打扰了夫人用膳，这顿我请。”

    从头到尾，她一直都是温柔的，眉眼间仿佛有无尽耐心。

    长得好，家世好，性子温顺。对着这样一个人，胡敏玉被打击得体无完肤。

    “不必……”

    话还没说完，女子已经逶迤着裙摆远去。

    楚云梨坐在不远处的桌上，从头看?到尾，心里已经有了?些想法。胡敏玉孩子的父亲身边有这样一个女人，于胡敏玉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于她来说，省了?不少力气。

    女子缓缓上了?三楼，和尹四公子一起回了?房。从头到尾，尹四公子都没有多看?底下一眼，胡敏玉察觉到了，一顿饭吃得堵心，草草吃了?几?下就放下筷子。

    她气匆匆出门，路过楚云梨身边时，袖子摆动太大，还拂落了桌边上的茶盏。

    她看到是楚云梨，冷哼一声，直接就走。

    一点都没有道歉的意思，楚云梨伸手扯住她袖子：“道歉。”

    胡敏玉今儿受了不少委屈，眼看还有人故意找茬。还是曾经她很不喜的人，顿时斥道：“放手。”

    楚云梨不放，执意道：“你道了?歉，我就放你走。”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2、碍事的小姑子  十八                                        (2/4)

    lt;/h1gt;　　    胡敏玉怕楼上的那对夫妻，可不怕面前这个出身普通人家的女人，抬手就是一巴掌。

    其实她不是这么冲动的人，今儿也实在是被气着了?。

    楚云梨伸手将?她的手腕握住，压低声音：“楼上那个男人是你孩子的父亲吧？你这么跋扈，还想去侯府？长得不美，想得倒是美。”

    胡敏玉本就生气，被这么一撩拨，哪里还忍得住，奋力收回自己的手，斥道：“你给我放开！”

    她挣了一下，发现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指纤细却有力，无论她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气恼之下，她用了更大的力气。

    恰在此时，楚云梨手一松。

    然后……胡敏玉噔噔噔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摔倒，胡敏玉自觉丢了大丑，颤抖着手指指着楚云梨：“你是不想好了?，对吧？”她爬起身整理衣衫，对着一旁冲上来要帮忙的丫鬟吩咐：“去，给我报官！”

    楚云梨讶然：“我只是让你道歉而已，明明是你自己没站稳。再说，一开始还是你先拂落了我的茶杯，是你理亏。”

    胡敏玉气得双眼通红，本想追究到底。余光看?到三楼栏杆处那对夫妻又站了?出来，咬了咬牙：“你给我等着。”

    放下狠话，她转身就走。

    周围的客人议论纷纷，有相熟的夫人上前劝：“别生气。胡家女出了名的跋扈，你惹她做甚？”

    楚云梨摊手：“是她不给我道歉。以前她给我定的这两门婚事你们也听说过。若是别人我就忍了?，如果是她惹了我，根本就不可能和解。往死了算计我，我哥哥也因她而死，我可没有那么大度！”

    夫人也不好劝。

    本就是她二人之间的恩怨，说得多了?，很容易里外不是人。有时候是这样，看?人家打架跑上去劝，结果人家转头就和好了的事也不是没有过。

    此事只是一个小插曲，有伙计上前帮忙换了茶盏，大堂中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楚云梨结完帐，正想出门。却有一个着粉衫的丫鬟过来请：“我家夫人有些事想请教一下您。不知您可否有空？夫人说了，若是您忙，改日再上门拜访。”

    话语极尽客气。

    对着懂礼貌的人，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2、碍事的小姑子  十八                                        (3/4)

    lt;/h1gt;楚云梨也讲道理，站起身道：“劳烦姑娘带路。”

    丫鬟带着她一路往上，直接走到了方才那位华丽女子的房门口。

    乔涵衣看?着面前的楚云梨，听说她出身普通人家，可这通身气质可不像。出口的话也愈发客气：“夫人请坐。冒然请你上来，有些失礼，还请夫人见谅。”

    楚云梨含笑道：“最近城里都知道夫人您的身份，我能上来，不知道多少人要羡慕呢。”

    底下的大堂中，平时可没有那么多女眷。这几?日特别多，都是为了?侯府公子而来。

    “夫人说笑了?。”  乔涵衣恍然道：“我姓乔，京城人士，请夫人上来，是有些话想问问您。”

    楚云梨含笑：“夫人，尽管问。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方才和你争执的那个夫人，你们之间有嫌隙？”乔涵衣想要知道真相，直接开门见山：“是这样，我也是好奇方才你的那些话。听你说她害了你，又害了你哥哥一条人命……这害死了?人命，怎么还能逍遥法外？”

    楚云梨见她有兴致，便把当?初林家发生的那些事一一告知，末了道：“我是信我哥哥的话的，他?们二人之间应该没有圆房，而胡敏玉那个孩子不知是哪里来的，我哥哥的病，肯定是她害的。也是因她而死。”

    “可恨的是我爹娘拿了胡家的好处就此认了。虽然我们兄妹没多少感情?，可到底血浓于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为我哥哥报仇。但是我又怀疑那个孩子的父亲来头大，我再要报仇，也不可能搭上自己啊。”

    她说得这般坦荡，乔涵衣忍不住失笑：“你可真是个妙人。我有点喜欢你了?。”

    她看向门口，那里，尹四公子已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也喜欢你啊。”楚云梨满脸笑容，仇人的仇人就是朋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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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253、碍事的小姑子 二合一

    两人相谈甚欢。

    尹桥面色漠然。

    乔涵衣似笑非笑看向?门口：“听见了吗？那女人为了那个孩子,  害了别人一家人。还弄出了人命。”

    尹桥微微皱眉：“我说过不会认她。”

    “你说得倒轻巧。”乔涵衣冷笑一声：“如?果只是她，我还信你这话，你们俩之间有个孩子,  要是让你爹娘知道，肯定会把孩子接回去。容得了你不认？”

    “他们不会知道。”乔涵衣一个字都不信：“那孩子还未满周岁,  接下来还有几十年。这个世上,  从来都没有秘密。”

    她笑容讥讽：“那个女人本来就处心积虑想要进?侯府，她会不去告诉你爹娘？”

    尹桥皱起眉来：“事情已经发生,  你想要我如?何？”

    乔涵衣气笑了：“  这是你的事，我能要你如?何？”

    两人开始争执,  气氛僵硬下来。

    这是人家夫妻之间的事，楚云梨也插不了手，知机地起身告辞：“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改日再约夫人喝茶。”

    乔涵衣缓和?了面色：“抱歉。”

    听到她道歉，楚云梨心里?对她的好感更深。

    堂堂侯夫人对着一个商户夫人还能如此礼遇，至少她是个懂理的。

    楚云梨下楼时,  还能听到屋中二人的争执声。出了酒楼上刚走不久,  马车就被人拦住。

    “陈少夫人,  我有些话想问你。”

    外面传来胡敏玉的声音。

    楚云梨靠在车壁上,  眼睛都未睁开：“我赶着回家。”

    胡敏玉并不甘心：“陈少夫人,  我有些事想请你帮忙。只要你愿意帮我,  酬劳一定会让你满意。”

    楚云梨不接这话,  吩咐道：“回府。”

    胡敏玉就站在马车前,  一点向上的意思都没，车夫有些为难：“夫人，胡姑娘她挡着马车。”

    楚云梨语气淡淡：“好狗不挡道,  虽然她不怕死，那就撞上去。”

    车夫咽了咽口水，他是陈家的下人，得听主子的话。看着面前站着不动的胡敏玉，他闭上眼一咬牙，手中鞭子挥出。

    马儿四蹄扬起，长嘶一声，飞快往前奔去。

    胡敏玉没想到车夫真的敢撞人，急忙躲开，站得太近，她躲得很是狼狈。

    看着马车远去，胡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3、碍事的小姑子  二合一                                        (1/8)

    lt;/h1gt;敏玉脊背上冒出了一身冷汗。之前她三番几次对林阿妹动手，却都被她避开。那时她以为是林阿妹运气好，可现在才发现，这个女子并不如?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她敢当街杀人！

    胡敏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边上的丫鬟战战兢兢上前：“姑娘，您没事吧？”

    胡敏玉看着不远处的酒楼，眼神里?满是势在必得。

    楚云梨回府之后，早早睡了一觉，翌日早上，她写了一张状纸，送去了衙门。

    状告胡氏敏玉算计林家，陷害林简安致死！

    因为有人证，衙门很快接了状纸。

    此事一经传开，众人议论纷纷。

    要知道，他们可不是什么案子都接的，想要告状，得多少拿出点证据。

    而衙门接了状纸，就证明胡家杀人确有其事。

    也就是说，林简安的死有疑。

    楚云梨告状之后还未回到府门口，马车就被人拦下。拦她的是胡家夫妻。

    胡父满脸都是恼怒，却不得不强压：“陈少夫人，我也是才知道你去告了我女儿。我早说过，她和你哥哥之间有诸多误会。此事你爹娘都不再?追究，轮不着你说话。”他越说越生气，眼看楚云梨面色不好，才想起来有求于人，缓和?了语气：“这件事情，如?果你有疑虑，我们可以私底下商量。若你认为你哥哥真的太冤，看在孩子的份上，不愿意让他们夫妻之间的事闹得太大。因此，我可以给你一些补偿。”

    楚云梨淡然道：“我不要补偿，我只要我哥哥。”

    胡父：“  ……”这就没法商量了！

    胡夫人并不想放弃：“陈少夫人，陈老爷和夫人应该不想你在外面闹这些事。”语带威胁之意。

    胡家和?陈家在城中富裕了百年，两家虽不亲近，个个都有亲戚是对方亲戚，所以，若是胡夫人铁了心要让人在陈夫人耳边嚼舌根，楚云梨这个儿媳的日子也不好过。

    “那是我的事！”楚云梨面色淡淡：“胡夫人还是管好自己吧！”

    话不投机。

    还真就说不到一起去。

    胡家夫妻相顾无言，林阿妹铁了心要为哥哥讨回公道，明显没法劝。

    劝不了也得劝。

    事情若真让知府大人审，胡家人大概很难脱身。就算能脱身，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3、碍事的小姑子  二合一                                        (2/8)

    lt;/h1gt;女儿对外的名声也毁了。想要进?侯府，更是难上加难！

    胡夫人恶狠狠：“林阿妹，有些事情我们大家心知肚明，你确定要得罪我女儿？就不怕侯府报复吗？”

    话说得更加直白，楚云梨似笑非笑：“四夫人与我相识。若是得知此事，应该会感激我。怎会报复我呢？”

    “那只是她！”胡夫人强辩：“我女儿的孩子是侯府血脉。四夫人不喜应该，可京城中的侯爷应该会很喜欢这个孙子。就算不喜，侯府家大业大，也不会任由自己的血脉流落在外。更不会容忍给侯府生孩子的女子被人欺负！”

    “你张口就来，也容易得很。”楚云梨面色不变：“既然你有底气，那我们就走着瞧啊！”

    胡夫人：“……”

    楚云梨放下帘子：“回府！跟昨天一样，要是有挡路的，直接撞过去。”

    车夫一回生二回熟，扬起鞭子。

    经过昨天的事，车夫心里?清楚，像这些富贵人最是怕死，就算躲不开，也会拼命躲开。

    果不其然，刚准备跑前面，夫妻俩急忙搀扶的避开，站在路旁咒骂不休。

    楚云梨最喜欢看的就是他们恨自己，却又干不掉自己的样子。

    走了老远，还意犹未尽的放下窗边的小帘。

    到了府门口，已经有管事等?着。

    是陈夫人身边贴身伺候的管事婆子，看到马车过来，急忙迎上前：“少夫人，可算回来了，夫人已经等?了您许久。”

    楚云梨颔首：“我知道了。”

    陈夫人确实等?了许久，看到她进?门，面色不太好。

    这是很难得的，楚云梨嫁进?来第一天起，林简安的身子就在好转，如?今已经痊愈。

    所以，侯夫人对着她向来是有无尽耐心的。从未给过儿媳脸色瞧。

    楚云梨将她面色看在眼中，进?门后微微一福身：“给母亲请安。”

    看到她动作优美，陈夫人微微叹息一声：“你呀你呀，让我说你什?么好？你哥哥都已经没了，仅仅是活着的人，你又何必跟胡家硬着来？”

    她拉了楚云梨坐下：“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为你哥哥讨公道。但是，胡敏玉那个孩子是侯府血脉，你自己出身普通人家，我们陈家在这城中是有几分脸面，可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3、碍事的小姑子  二合一                                        (3/8)

    lt;/h1gt;到了京城，那连个屁都算不上。侯府想要收拾我们这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楚云梨沉默听着。

    见儿媳乖巧，陈夫人面色愈发缓和?，语重心长的劝：“你那哥哥对你也不算好，你又何必为了他搭上自己？我知道，你肯定是认为侯府公子不想认胡家这个孩子，便也不会为胡敏玉出头。但是，你可别忘了，男人都是口是心非的，他口中不见胡敏玉，也说不认这个孩子。可你有没有想过，他身边是带着夫人的。能够入侯府做儿媳的，都是跟侯府门当户对的姑娘……还要牵扯朝堂上的事，我们都不懂。阿妹，我把你当女儿疼，是真的不想你犯下，也不想因为你让我儿子犯险。”

    说了这么多，大概最后一句才是她最想说的。

    楚云梨低着头：“母亲，我是一定要替我哥哥讨公道的。如?果他日侯府要追究，我宁愿自请下堂，绝不会牵连你们。”

    陈夫人面色一言难尽：“你说得轻巧。子沨满心满眼都是你，如?果你要离开，他……”

    她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怎么就想不通呢？”

    不是想不通，楚云梨也不是非要为林简安报仇。

    而是要收拾了胡家人，否则，林阿妹肯定不会满意。

    楚云梨再三保证：“娘，我不会搭上陈家，您放心吧。”

    陈夫人压根就不相信。

    侯府若真追究起来，肯定不会放过陈家。

    屋子里?气氛僵硬，陈夫人说不出休了儿媳的话，满心都是担忧。

    恰在此时，有门房来报：“尹四夫人到了。”

    侯府的四夫人？

    陈夫人半信半疑：“她怎么会来？”疑惑归疑惑，却不敢怠慢，急忙吩咐：“快请进?来。”

    话出口又觉得不妥，急忙站起身：“我亲自去接。”

    楚云梨也出门迎接，乔涵衣一身浅黄色衣衫，含笑站在门口，看到婆媳俩，笑着上前两步：“贸然上门，打扰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陈夫人脸上都是欣喜的笑容：“贵客上门，有失远迎，四少夫人别多心才好。”

    三人言笑晏晏往里?走。

    不知道乔涵衣的来意，陈夫人忐忑不安，心里?猜测着她上门的缘由。

    应该是想要保住胡家，特意上门相劝。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3、碍事的小姑子  二合一                                        (4/8)

    lt;/h1gt;　　    想到此，陈夫人叹息一声：“只希望儿媳不要太犟，听劝才好。”

    一行人分宾主坐下，乔涵衣开门见山：“今日我来呢，是为了胡家。”

    陈夫人立刻起身致歉：“对不住，我儿媳她不懂事。您若是有什?么吩咐，尽管直说，若是能办到的，我们一定办到。”

    言下之意就是，乔涵衣若是想要让儿媳撤了状纸，她一定压着儿媳去撤。

    乔涵衣笑容温柔：“没有吩咐！”

    陈夫人忍不住又开始猜测她的来意。不是来算账的，总不能是来道谢的吧？

    下一瞬，就听到这位年轻却尊贵的女子道：“我是来道谢的。”

    陈夫人险些被口水噎住。她飞快敛住脸上诧异的神情：“阿妹她做了什?么？”

    乔涵衣柔柔一笑：“总之，她帮了我大忙。我记住这份情了，以后有机会，定会厚报。”

    楚云梨心下了然。

    应该是乔涵衣实?在不想接纳胡敏玉母子，眼看她即将入大牢……侯府是绝对不会允许戴罪之身入府的。

    只要胡敏玉的罪名一定，她就彻底没了进?侯府的可能。

    “夫人太客气了，我只是想为我自己的哥哥讨公道而已。”

    乔涵衣颔首：“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本就是天经地义。你没错，也在无意中帮了我的忙。所以，今日我特意上门相谢。”

    她来了又走，前后不过一刻钟。

    陈夫人却放下了一开始的焦灼。

    无论侯府是何种态度，至少，四夫人是站在陈家这边的。

    屋中只剩下婆媳俩，楚云梨正色道：“娘，此事我非做不可。”

    陈夫人摇摇头：“你呀你，我也管不了你。”

    虽然还是不答应，但也没那么抵触。

    楚云梨心里?有数，才不会牵连了陈家夫妻。若真到了那一步，她也会保住陈家人。

    当然了，这些话说出来没人信。

    对于府城的人来说，京城那边很少有人来。哪怕来的人只是一个侯府公子，并不是朝廷官员，知府大人也想好好表现。

    所以，当场就派人去抓人。

    胡敏玉还在发愁怎么接近尹桥呢，就听说官兵围住了府门。然后，一路进来，不容分说将她接走。

    一路上，她试探了好几次，才得知是林阿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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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把她告上了公堂。

    胡敏玉蹙着眉，见到了知府大人后，眼泪汪汪的哭述自己遇人不淑，林简安娶了她之后又在玩拈花惹草以至于自己染病的事。

    “我夫君他的死，确实不是因为生病。”林简安致死的原因是他摔跤了后脑勺，且当时还有满堂宾客在，那么多的人中，总有几个愿意上堂作证，这事情推脱不了。

    胡敏玉干脆承认了，又紧接着解释：“可是，当时他言语疯癫，说了不少胡话。明显已经不正常……我不知道为何林阿妹会口口声声说我杀了她哥哥。明明连我公公婆婆都不再?追究……她以前不提，最近偏又提起……”她哭得涕泪横流：“大人，我和?尹公子有旧，可他夫人很不喜我，我听说，林阿妹与尹夫人一见如?故。”

    话里?话外，意思很明显。就说乔涵衣为了收拾她，特意和楚云梨勾结陷害于她。

    楚云梨始终面色不变。

    对上她沉稳的脸色，胡敏玉不知怎地，忽然有些不安。追问：“她说我杀了人，有证据吗？”

    楚云梨方才闲闲看着她哭诉，并不出声打扰，此时才道：“我自然是有证据的。”

    “什?么证据？你倒是拿来看看！”胡敏玉咄咄逼人。

    楚云梨不说话，看向?堂上的大人。

    知府大人一拍惊堂木：“大胆胡氏，竟然勾结青楼女子故意让男人染病而死，视律法与无物，谁给你的胆子？”

    听到这话，胡敏玉唬了一跳，心虚不已。不敢抬眼看上首大人，低着头哭着问：“这话从何说起？为何我从来都不知？”

    知府大人满脸铁青：“本官已有人证，你还要狡辩。若您愿意认罪，本官会酌情从轻发落。”

    胡敏玉这人是不肯认罪的，连连喊冤：“您不能只听别人一面之词。我没有做过的事，您就是打是我，我也不认。”

    “我看你是不见黄河不死心。”知府大人吩咐：“带雪儿上来。”

    听到“雪儿”，胡敏玉面色大变，瞬间惨白下来，脱口而出道：“不可能！”

    雪儿确实?是她从外面特意接回来的女子，目的就是为了让她勾引林简安，之所以在林简安死后还留着她，也是为了让她做证。

    若是不留着雪儿，万一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3、碍事的小姑子  二合一                                        (6/8)

    lt;/h1gt;尹桥不相信她的清白怎么办？

    就得有一个从成亲起就留在她身边看着夫妻俩相处的人在，才能证明她从未和别的男人有关系！她还是清白之身，才有可能进侯府享富贵。

    可是，她明明把人藏得好好的！

    当看到雪儿真的跟着衙差进来，胡敏玉面色已经变成了惨白，狠咬着唇才没有让自己晕倒。她下意识看向?了一旁的楚云梨。

    楚云梨对她一笑：“你把人藏到县城底下的山里，就以为我找不着吗？”

    胡敏玉：“……”

    她满脸不可置信：“你怎么会找到人？”

    楚云梨眨了眨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既然让人送她走，那她的去处肯定不止你一个人知道。这个世上，有些时候银子是很好用的。呃，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懂才对。”

    胡敏玉：“……”这是讥讽她，而是讥讽她呢？

    胡家确实凭着银子轻易就找到了林简安这个冤大头，把人弄死之后，也确实靠着银子让林家夫妻闭嘴！

    想到什么，胡敏玉大声道：“你爹娘都不追究你哥哥的死因，你这么执着，会害了他们的。”

    楚云梨扬眉，淡然道：“卖儿卖女的人，不配做人父母。”

    堂上大人有些不耐烦，一拍惊堂木：“肃静！”

    雪儿跪在堂下，此时的她面色苍白，很是虚弱。吐字却清晰，将当初胡敏玉找到她后，如?何嘱咐她勾引林简安，又在林简安死后让她送走，还说会有需要她的时候……说着这些，雪儿磕了个头：“大人，民女为了银子害人性命，愿意认罪。”

    她眼泪落了满脸：“民女生下来就是孤儿，从小在花楼中长大。一直身不由己，是胡姑娘跟我说，只要我帮她办成了事，她就会帮我治好病，放我自由！”

    她眼神凄然：“那时候我的病不重?，我以为能治好。可看到林简安的死我才明白……那种病根本治不好。”

    其实，花柳病就没有能治好的。

    可得了病的人，心里?也总还有一丝奢望，但凡有一丝希望能够治好，便不想放弃。

    雪儿没有多少银子，若是想治病，银子很重?要，找到好的大夫也很重?要。而这些凭着她一个花楼出生的女子是一样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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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的。

    所以，她答应了胡敏玉的邀约。

    知府大人沉默着，也不知道有没有被雪儿感动。

    雪儿为了戴罪立功，继续道：“林简安与胡姑娘之间确实?没有圆房，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我还知道的是，胡姑娘腹中的孩子，根本不是林家血脉。而她会找上林家人，就是为了给腹中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出身。”

    胡敏玉死死瞪着她，想要怒斥，却又忍住了。

    如?果此时她出声质问雪儿为何背叛自己，那便是不打自招。

    所以，胡敏玉忍住了口边的质问，只对着大人喊冤：“这些事不是我做的，我从来也不知道。她污蔑我，求大人明察。”

    知府大人板着脸：“依你的意思，你腹中孩子是林家血脉喽？”

    胡敏玉：“……”

    公堂外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许多百姓，如?果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自己的孩子是林家血脉，侯府那边还会认她吗？

    不能承认！

    她咬了咬牙：“这孩子确实不是林家的。”她抬起头，义正言辞：“这个世上哪有那么多好事，我会挑中林家，本就是因为我腹中有孩子！”

    围观众人一片哗然。

    一想也对，胡家如?此富贵，他家的姑娘就算闭着眼睛选，怎么也不可能选上林家！

    林简安确实长得好，可跟他一样长得好的人多了去。再?说了，长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和?林简安一样好看，能力比他强的，在这城中比比皆是。

    “可此事的我们林家事前不知！你是故意骗婚。”楚云梨强调道，末了又问：“照你的说法，你腹中孩子是奸生子？”

    胡敏玉：“……”

    那也不能承认。

    可若不是，她便人品有瑕。

    一个女子在知道腹中孩子生父是谁的情况下找了别的男人做夫君，这女人的名声还能听吗？

    胡敏玉不能毁了名声，一时间只觉左右为难，感觉说什么都错。

    而她沉默越久，围观众人的议论声越大。

    她一言不发，也是错。

    胡敏玉生来一副贵贵，从未想过自己会被逼到如此境地。她死死瞪着楚云梨：“林阿妹，你为何要逼我？”

    楚云梨气笑了：“是你先逼我的。我之前那两门婚事，都是你帮我牵线搭桥。”她对着上面知府大人一福身：“大人，我还找到了当初给我夫君批命的道长。他会说那些话，陈家会让我冲喜，都是因为胡敏玉！”

    胡敏玉：“……”天要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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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3、碍事的小姑子  二合一                                        (8/8)

    lt;/h1gt;

 1254、碍事的小姑子 （完）

    那个道长明明拿了银子离开了府城,  为何还会被找到？

    胡敏玉冲着侯府而去，如非必要，都不会杀人。尤其是像道长这种?摸不清底细不知道他家里还有什么人的,  她就更不敢动。

    于是，给了大把银子打发?他离开府城,  让他一辈子都别回来。

    在胡敏玉绝望的目光中,  道长被衙差带了进来。

    正如她担心的那般，道长跪下之后,  将当初与她勾结，故意找上陈夫人说林阿妹命格旺夫,  与陈公子八字相合的事一五一十全都招了，末了道：“草民当时很是不安，不敢欺瞒大人。草民这些年来确实做了不少事，但都从未弄出过人命,  其实还帮了不少人。所以，当时草民想拒绝，可胡姑娘说,  我已经知道了她想做的事,  若是不按她说的做,  就会告草民骗人。”他一脸无奈,  都快哭出来了：“大人,  草民真的不是故意想害人。那时候我说如果林姑娘冲不好陈公子,  以后可就守寡了,  还会被陈夫人苛待……我不想毁人一生?,  不想干这么缺德的事。可胡姑娘说，她要的就是林姑娘活得煎熬……还说胆敢勾引她哥哥的女人，就该是这个下场。”

    胡敏玉面色惨白,  咬着唇死死瞪着道长，眼睛恨得几欲滴血。

    知府大人闻言，皱眉问：“胡氏，这和?你哥哥有何关系？”

    胡敏玉不答。

    “本官问你话呢？”知府大人追问。

    声音严厉，胡敏玉不敢不答：“之前我哥哥喜欢林阿妹，为了让她进门，还与我嫂嫂争吵，跟我母亲也争执好几次。她搅和?得我们全家不得安宁，所以我才?……”

    知府大人看向楚云梨：“此事你可知道？”

    楚云梨如实相告：“知道一点。不过是在赵家的亲事黄了之后才知道的。”

    她耐心地将自己第一回送娟帕上门，发?现帕子被胡少东家收走，后来两人又在酒楼偶遇的事都说了：“那时候我看出来了胡少东家的心思，只是我早就打定主意，绝不与人为妾。”

    “在胡姑娘给我定下赵家的婚事前，我压根不知道胡少东家对我有意。”楚云梨一本正经：“我从来都不知道，别人对我有意竟然也是我的错处。还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4、碍事的小姑子  （完）                                        (1/9)

    lt;/h1gt;请大人为我做主。”

    边上师爷奋笔疾书，将所有人的供词都写了下来。知府大人颔首，又问：“林家夫妻到了吗？”

    衙差立刻上前：“已经到了。”

    林家夫妻被带进来时，满脸惊慌，忙不迭跪下磕头。

    “大人，我们都是冤枉的，我们什么也没做啊！”

    他们压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请到这里来，总之，来了肯定有事，先求情就对了。

    两人哭着求情，声音里满是惊恐和?惶然，像嚎丧似的弄得公堂上如灵堂，知府大人一拍惊堂木：“肃静！我问了你们才答，不许胡言乱语。若是扰乱公堂，也会被问罪。”

    此话一出，夫妻俩立刻就住了口。

    知府大人让师爷将楚云梨说的供词念了一遍，也就是当初林简安和?胡敏玉如何相识，如何定亲，后来胡敏玉成了林家的未婚妻后，又给林阿妹两次议亲，前面那一次赵夫人上门两次，后面陈家上门要断亲才?肯成亲的之类的事，洋洋洒洒几大篇。

    师爷念完，对着大人颔首后坐下。

    林家夫妻听得认真。知府大人直接问：“这些可是属实？”

    看着吓得面色苍白的夫妻二?人，他缓和?道：“你们不必将本官当做洪水猛兽，若有不实之处，一定要及时指出。”

    夫妻俩回忆了一下，点头道：“都属实。”

    这其中还有好些事他们已经忘记了，听到师爷念出，也都有印象。

    然后，在知府大人的示意下，师爷又拿起另外几张纸。

    这一回念出来的，是关于林简安死的那日的情形。知府大人又问：“林简安是摔着了后脑死的，对吗？”

    杨氏：“……”这是对呢，还是不对呢？

    林父心下也为难，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两人可是拿了胡家好处的，且胡家愿意给，就是为了不让林简安之死闹大。这公堂上，他们怎么敢乱说？

    当即，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一边的胡敏玉。

    胡敏玉本就绝望，对上他们的目光，吓得面色更白：“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们看我做甚？”

    林父听懂了她的潜意思，颔首道：“回禀大人，我儿确实是说了些胡言乱语后，后脑磕着了青石板而死。不过，在那之前他已经得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4、碍事的小姑子  （完）                                        (2/9)

    lt;/h1gt;了绝症，治了好久也不见好转，本就是强弩之末！再有，他临死前，竟然还想摔死孩子，简直丧心病狂，我看他是疯了……”

    知府大人若有所思：“林阿妹在哥哥林简安死后，要向胡家讨一个公道。彼时，胡家请来了你们夫妻二人，然后成功和?解。对吗？”

    杨氏心里总觉得不安，但也不敢说假话，点头道：“是！”

    林父对上知府大人的目光，也急忙点头。

    大人满脸不悦：“你们要回答我，不能点头摇头。”

    林父忙不迭道：“是！简安虽然是我儿子，可他已经疯了，还想摔死孩子。死不足惜！”

    知府大人又问：“对于他的死，你们心里有疑虑吗？”

    “没有！”林父想也不想地答：“他是死于绝症。”

    杨氏也摇头：“我没发现他的死不对劲。”

    就算发?现了，可他们拿了胡家的好处。杨氏大字不识一个，但她直觉不能承认自己发?现儿子的死有异。

    “方才雪儿已经招认，她自己身染花柳病。林简安的死，是胡敏玉让她故意勾引林简安进而染上的。”知府大人一脸正色：“胡敏玉设计陷害林简安性命之事罪证确凿，你们的儿子，是被人害死的。你们俩当时拿了胡家多少东西，赶紧如实招来！”

    夫妻俩面面相觑。

    他们拿了儿子死后胡家补偿的银子，并不觉得这事会让外人知道。可现在公堂外那么多人，他们若是承认……不知道要惹多少唾骂。

    可如今在公堂上，也容不得他们隐瞒。最后，林父低声把从胡家拿到的东西一一说了。

    大人面色难看。

    儿子枉死，他们知道了真相不报官为孩子讨公道不说，竟然还拿了好处帮着隐瞒。

    简直不配为人！

    为人父母，还不如林简安的妹妹。

    听到一百两银，大人追问：“还有别的吗？”

    杨氏想了想，满是恶意地道：“还有个有孕的丫鬟，我男人他想有儿子养老送终，刚好他之前在胡家的时候跟一个丫鬟苟且，而那丫鬟在我儿子时候刚好有了身孕，胡家捏着她腹中的胎儿，非要我男人拿了银子离开。还说，若是我们胆敢追究简安的死因，他们就要给那丫鬟灌落胎药……”说到这里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4、碍事的小姑子  （完）                                        (3/9)

    lt;/h1gt;，她又想起了这些日子的委屈。

    那死丫头仗着腹中有孩子，这些日子没少折腾她，说实话，杨氏早就暗地里打算在她临盆之后就把人卖了，卖得远远的！

    “我男人怕林家绝后，便要了丫鬟和?银子。”杨氏哭着磕头：“大人，我是真想给儿子讨公道的。求大人明察。”

    听到妻子的话，林父后知后觉的发?现，大人已经认定儿子的死是有人陷害。

    儿子被人害死，他们没有帮儿子讨公道不说，还帮着隐瞒……知情不报者，以同罪论处。

    也就是说，他们夫妻卷入了人命案子里。且杨氏已经看出来了这里面的内情，正在努力撇清。林父也不想死，可杨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供出玉儿，明显没安好心。他咬牙道：“大人，当时我只想为林家留个后。那些银子，是杨氏要的！”

    夫妻二?人对视，满眼都是对对方的恨意。

    楚云梨早已经退到一旁，该说的她都已经说了，接下来就看知府大人如何审。

    而这些人证都在，胡敏玉和?林家夫妻想要脱身，根本不可能。

    大人翻着那些供词，沉吟半晌，道：“雪儿故意将自己身上治不好的绝症染给别人，已然触犯律法，念在其主动招认，本官从轻发?落。判监十年。”

    “张道坑蒙拐骗，虽未害着人，可此事恶劣。”大人看着他，肃然道：“肯定还有许多人被你所骗，本官先将你押入牢中，稍后看有没有人再来告状，若是有，数罪并罚！”

    张道哭丧着脸，磕头道：“大人，草民这些年来从来没想害人性命，都是胡姑娘找上我，当时我一听是这么缺德的事，立刻就想拒绝。是她威胁我做的。”

    知府大人挥挥手：“本官知道，稍后会酌情轻判。你还是老实去牢里呆着吧！”

    林家夫妻俩察觉到大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都颤抖起来。

    大人声音威严：“你们夫妻二人再三收高额聘礼不顾女儿死活。实在心狠，林阿妹为你们所生?，也不算触犯律法。但是，林简安之死，你们明明对他的死有所疑虑，却还是接下了胡家封口的银子，与害死林简安的犯人胡敏玉同罪，监三十年！”

    杨氏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4、碍事的小姑子  （完）                                        (4/9)

    lt;/h1gt;　    林父满脸惨白，动了动唇，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急忙磕头求饶：“大人饶命，简安是我儿子，他死了后，有人愿意赔偿他，给我们夫妻俩银子养老送终。这有何不对吗？”

    胡敏玉适时出声：“大人，我是真的知错了。还请大人念在我还有一个年幼孩子的份上，从轻发?落。”

    这俩就是胡搅蛮缠。

    大人不耐烦地一挥手：“把他们带下去。”

    公堂上人少了，大人即将退堂，楚云梨上前行礼：“大人，知情不报按同罪论处。据我所知，胡家夫妻和?胡少东家对于胡敏玉算计林家，算计林简安性命的事都知道内情。并且，他们当初还参与了说服我爹娘不报官。”

    得知胡敏玉被公审，特意赶来想要找机会救人的胡家夫妻和?胡盛玉听到这话呆住。

    如果真的之前就按同罪论处，他们岂不是也要监三十年？

    知府大人皱眉，问还没被拖远的林父：“胡家夫妻知道内情吗？”

    林父满心绝望，绝望之余，又恼恨胡家算计自己家人，若不是倒霉遇上他们，现在的林家哪怕清苦些，至少性命无忧。

    他是真的后悔当初贪图胡家大笔嫁妆而答应这门婚事。

    搭上了女儿，弄得和?女儿离心两看两相厌，几乎如仇人一般。又害死了唯一的儿子，现如今连他们夫妻也要沦为阶下囚。

    三十年……他还能活到那时候吗？

    只要想到要在里面被关到老死，林父就满心愤恨，听到大人问话，他毫不迟疑，立刻拉胡家人下水：“知道，当时胡夫人在，胡少东家也在，没少威逼利诱。我也是听了他们的劝说，才?带了玉儿和银子回家的。”

    被掐醒的杨氏也满口赞同。

    她也恨胡家把自己牵连成这般，说是家破人亡也不为过。

    知府大人立刻着人把胡家人带进来细审，三人一开始还不承认，几板子下去，也全都招了。

    于是，他们也被判与胡敏玉同罪。

    胡家一家三口明明是来想法子解救女儿的，没想到人没救到，连自己也搭了进去。

    胡夫人恶狠狠瞪着唯一站着的楚云梨：“你个害人精，你个狐狸精。若不是你，我们家怎会落到这种?地步？”

    这话好笑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4、碍事的小姑子  （完）                                        (5/9)

    lt;/h1gt;，楚云梨也确实笑了：“我好端端地在家里绣花碍着了谁？我哪里害你们了？我让你们算计我亲事了？还是我让你们杀我哥哥？”

    她冷笑：“这不都是你们自己做的么？你们会落到如今境地，是因为你们痴心妄想，贪图不属于你们的东西，甚至还因此害人！”

    胡敏玉被拖入大牢前，眼神看着人群中。那里，一身月白衣衫的尹桥和?着紫纱裙的乔涵衣相携而立，俊男美女格外养眼。

    胡家人被下大狱，全家只剩下了少夫人，正当她想带着胡家家财回娘家时，又有人把胡家告上了公堂。

    原来，胡家在多年前想买隔壁的铺子扩充自家生?意时，多番相谈隔壁还是不肯出卖，他们便使计抓了人家女儿，逼得人不得不卖。

    大人接了状纸，提了胡家人一问，果然确有其事。于是，当场就命胡少夫人将人家的铺子还了。

    接下来，陆陆续续又有人告状，都是胡家曾经犯下的罪孽。

    最后，愣是把胡家夫妻告得秋后问斩，还不算完。

    胡家夫妻的罪名很重，斩首了还不能偿还。于是，大人就让那些被胡家害了的家境较差的人家，让胡家用银子加倍赔偿。

    前后不过两个月，胡家的大片家财散了九成。

    当然了，这里面大人使了劲，真的是加倍又加倍的赔偿了的。

    由于得到好处的大半都是穷人。一时间，府城中到处都在传唱知府大人的廉洁。

    这是后话。

    楚云梨功成身退，回了陈家整日陪着陈子沣。

    陈夫人见儿媳如愿，也没有牵连陈家，心下放松，特意找了楚云梨过去谈心：“当初我是真以为你有旺夫的命格，没想到竟然是假的。我更没想到的是，你这假的命格竟然也真的救活了子沣。”她一脸感慨：“胡敏玉也算阴差阳错做了件好事。”

    她想了想：“这份谢媒礼得送。”语罢，笑着吩咐：“给狱中的胡姑娘送一份烧鸡。”

    楚云梨忍不住失笑。

    胡敏玉就是因为给她提了陈家的婚事才?栽了大跟头，沦为了阶下囚。这时候看到陈家的谢媒礼，不知道要如何生?气。

    气死最好。

    “以后你好好与子沣过日子，别再折腾了。”

    大牢中的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4、碍事的小姑子  （完）                                        (6/9)

    lt;/h1gt;胡敏玉最近日子不好过。

    或者说，只要入了大牢的人，都不会认为这日子好过。

    除了一天两顿馊饭，就和老鼠与各种?虫子为伴。还有，大牢暗无天日，周围都是蓬头垢面满身虱子的犯人，当真是越住越绝望。

    对于养尊处优的胡家人来说，就更加难以忍受。难受之余，便开始互相埋怨。

    “若不是你们宠得敏玉胆大包天，我们家怎会沦落至此？”胡盛玉挠了挠头发，语气里满是怨恨。

    边上胡老爷皱眉：“当初这事好像还是你们兄妹两人商议的。我只说了四公子是贵客不得怠慢，可没让你们伺候到床上去！”

    胡敏玉立即道：“我一个姑娘家，哪会懂那些事，都是母亲跟我说的。”

    胡夫人别开眼，明显是心虚了。

    胡盛玉冷笑一声：“娶妻不贤，祸害三代。爹，你这是祸害得胡家断子绝孙。等你死了之后，我看你怎么有脸去见祖父他们。”

    说这些话并不能改变如今的处境，但是，在这样糟糕的地方，若是不互相怨恨，他们可能真的会疯。

    被儿子指责，胡夫人不服气：“我怎么就不贤惠了？我做这些事，还不是为了你们。当初你们怎么不阻止呢？现在出事了倒来怪我，好事都是你们的，坏事都是我的。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

    一家子互相指责，另一边的林家夫妻也差不多。

    林父瞪着不远处的杨氏质问：“我就想不明白了，你为何要招认出玉儿？你这是想让我林家断子绝孙？”

    杨氏瞪了回去：“别以为你声音大我就怕你，我儿子被你害死，你还想有儿子养老送终，白日做梦，有我在，一日不可能……”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咒骂不休，话语粗俗不堪入耳。看守听得烦不胜烦，过来斥道：“看你们这么精神，晚饭不用吃了！”

    林父：“……”虽然是馊饭，可他这靠着那点东西续命。

    于是，急忙扑上前求饶。

    边上的杨氏也差不多。

    他们还为了玉儿吵架，其实，玉儿早已经自己喝了一碗落胎药，重新买身做丫鬟了。依玉儿的本心，才?不想为林父这样普通的中年汉子生?孩子。

    当年的秋日，胡家夫妻没了。胡家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4、碍事的小姑子  （完）                                        (7/9)

    lt;/h1gt;兄妹俩天天吵，没多久就吵够了。

    林家夫妻也差不多，被罚了几顿饭后便学乖了，再也不互相咒骂。只是得空就狠狠瞪着，企图用眼神杀死对方。

    渐渐地，他们连瞪人的力气都没了，多看对方一眼都嫌烦。

    林父才熬了几年，就病逝在狱中，杨氏熬了许多年，后来楚云梨还去探望过，她虽然还活着却已经疯了，窝在角落中口中喃喃喊着：阿妹，我错了……错了……阿妹……

    也不知道她是想让如今做陈少夫人风光无限的女儿接她出去，还是后悔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

    接是不可能接的。至于后者，真正的林阿妹已经回不来，听不到她的后悔。

    值得一提的是，胡敏玉刚入大牢那会儿，不甘心就此在大牢中度过余生?，于是，托人在街上四处传她孩子是侯府血脉的事。

    不过，她所不知道的事，那个孩子在她入了大牢后，就被乔涵衣接走。楚云梨有打听过，那个孩子被她送去了辖下的小镇上，送给了一户夫妻俩年近三十还没有孩子的人家。

    事情落幕的三个月后，乔涵衣夫妻俩离开府城。

    彼时，楚云梨还去送行了。

    乔涵衣眉眼弯弯：“在这儿住的这段日子很放松，我还认识了你。如果可以，我想一辈子住在这里。”她看着远处碧蓝的天空：“可惜不能。他日有缘，我们再见吧。”

    边上尹桥面色冷淡，催促道：“走了。”

    乔涵衣压低声音：“他开始还想接那个孩子，不过，后来看到胡家人身上的罪名越来越重，便省了心思。你放心，你帮了我的大忙。只要有我在，就不可能让他怜惜胡敏玉，也会拦着不让他来找你麻烦。”

    看着马车走远，楚云梨肩上多了一只大手?，她侧头看向身边人白皙精致的下巴：“咱们回吧！”

    陈子沣眉眼温柔：“回家。”

    阳光照耀下，一双壁人相依相偎，缓缓往城门而去，格外养眼，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要说起这城里的贤伉俪，就不得不提最恩爱的陈家夫妻，陈夫人林氏出身普通人家，一开始进门时还是以冲喜的名义，听说还是被陷害的。

    要么说这做夫妻需要缘分呢，林阿妹命苦，几乎是被双亲卖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4、碍事的小姑子  （完）                                        (8/9)

    lt;/h1gt;掉冲喜。一进门，还是陈少东家的陈老爷病情当即就好转，后来更是痊愈。夫妻俩都命途多舛，却有一颗善良的心，陈家生意越做越大，他们帮的人却越来越多。

    后来，甚至还帮这边几个府城都修了慈安院，夫妻俩的名声愈发?的同时，恩爱的事迹也传得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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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255、面娘 一

    满身血污面颊消瘦的林阿妹对着楚云梨深深一福,  含笑渐渐地散去。

    林阿妹的怨气：500

    善值：251260+1500

    睁开眼睛，楚云梨只觉一?股热气扑面，垂眸一瞧,  发现自己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用土碗装着五大碗热腾腾的面,  面条根根分明,  面汤浓香，上面漂浮着几抹绿意,  闻之口舌生?津。

    她面前是半截细布帘子，听得到帘子后的人声鼎沸,  透过帘子缝隙，看到那后面都是着粗布衣衫的力工，此时天南地北的胡侃。

    楚云梨心里觉着应该先接收记忆，否则这碗面送出去也不知道该给谁,  正想转身，就听到帘子外大喊：“胡娘子，我的面怎么还没来？”

    有人催促,  那这面的主人就找到了。楚云梨正想掀帘子,  忽而觉得不对。

    但凡是她过来遇上的事,  一?般都对原身有些影响,  这影响小的只是一次吵闹,  大的可就事关原身性命。想到此,  楚云梨扬声喊：“别着急,  我少放了盐。”

    一?声吼完,  也不管外面的动静。转身就进了正冒着炊烟的厨房。

    厨房里还有个妙龄女子正在烧火，脸上脂粉未施，长得花容月貌,  哪怕着细布衣衫头戴花布，也无损她精致的美貌。头上微微的细汗，更衬得她肌肤晶莹如玉。

    看到她进?门，那女子疑惑地看向托盘：“表嫂，你怎么把托盘带回来了，这面有何问题？”

    楚云梨看到她眼中情绪不太对，对这面似乎尤其紧张，当下道：“我要去茅房，你把面送了吧。”

    语罢，转身就走。

    到了茅房外，楚云梨闭上眼。

    杨国境内有一?条河，连通南北境，其间路过十来个府城，大大小小的码头更是无数。

    原身胡雨娘，生?于通城码头上，从记事起，家里的爹娘就在码头上开了面馆，因为量大味道好，生?意一直不错。

    却也因为真材实料面也大碗，只赚了个热闹，家中的面馆并没赚到多少银子。夫妻俩只得胡雨娘一?个女儿，长大之后舍不得让她出嫁，便招赘婿入门。

    这赘婿可不好选，愿意进门的都是些懒汉。但凡勤快些的，也不愿低这个头。夫妻俩挑来挑去，挑中了外地来了一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5、面娘  一                                        (1/5)

    lt;/h1gt;?个年轻人齐禹。

    这齐书禹长相好，人老实勤快，也愿意上门入赘。唯一有些不好的，除了穷之外，就是他带着一?个才十岁左右的小姑娘，说是他的表妹。而他进?门的条件，就是想带着表妹一?起。

    于别人来说多养一个人，或许是负担，但对于面馆，那就是多一?张嘴的事。夫妻俩思量许久，还是答应了。

    可惜在齐书禹进?门第二年，胡家夫妻先后生病，不到一年就都去了。胡雨娘伤心之余，还多亏了齐书禹的陪伴才好转起来。

    胡雨娘失了双亲，她是个格外怀念亲情的人，所以便把齐家表兄妹二人当做亲人一?般。

    可惜，胡雨娘做梦也没想到，这俩人竟然会合起伙来算计她。

    胡雨娘得了双亲真传，年纪轻轻煮出的面色就香味俱全，加上她舍得放料，面馆的生?意和双亲在时一样好。却在某一?日她端出一桌面后，当即就死了两个人，她被衙差抓走，竟然得知死的那两个人曾经因为债务和胡家夫妻吵闹过，于是，她就成?了为双亲报仇而故意投毒。

    她没做过的事，自然不承认，但凡有机会就喊冤。因为不认罪，还受了不少刑，可无论大人怎么用刑，她又咬紧了牙关不松口。

    大人无奈，只把她关在狱中。

    胡雨娘被打得半死，几乎是剩下一?口气时，她还见得了自己的夫君……和表妹。

    那俩人毫不避讳地把算计胡家的事原原本本告诉她，成?功把胡雨娘给?气?死了。

    “表嫂，你快点，面都坨了。”

    外面传来罗安香，也就是厨房中那个妙龄女子的娇叱。

    楚云梨并没有进?茅房，走到一旁舀了大缸中备好的水洗手。然后才去了厨房。

    那五碗面还放在桌上纹丝未动，因为晾了一?会儿，已经开始结块。

    罗安香催促：“表嫂，我这副模样不好出去。表哥也还没回来，你快点的吧。”

    楚云梨瞅了一?眼，走到灶台旁，将边上切好的面条往锅里丢了几碗的量，淡然道：“胡家面馆之所以能生意这么好，一?是因为能吃饱，二是因真材实料。那面都坨了，端出去肯定不好吃，我这重新下。”

    罗安香张了张口：“可都煮好了…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5、面娘  一                                        (2/5)

    lt;/h1gt;…”

    楚云梨随口打断：“反正快到饭点，我们都还没吃饭，一?会我们一人一碗。”

    罗安香：“……”

    她咽了咽口水：“表嫂，我今儿不想吃面。”

    楚云梨扬眉：“可若是我们都不吃，那面就浪费了。粮食不易得，还有许多人连面都吃不上呢，你可别挑嘴！”

    话语中带着一?点斥责之意，似乎动了怒。

    见状，罗安香不敢吭声，看着那几碗面眼神闪烁。

    楚云梨重新拿过五个碗放好了佐料，随手从边上的锅里添了汤，看到罗安香似乎在沉思。她也看向那五碗面，若是没记错，那里面有两碗是有剧毒的。

    可是哪碗放了，也只有动手的罗安香才知道。

    一?会儿若是让她自己端，兴许就会把有毒的落下。楚云梨心下一?转，立刻有了主意，她顺手拿过一?个大盆，走到那面旁边，利索地将五碗面全都倒进?盆中，在罗安香反应过来之前，有熟练的往里添了一?大瓢面汤，还用筷子搅了搅。

    罗安香：“……”

    她看着那已经分不出彼此的半盆面，面上露出几分惊慌来：“表嫂，那面就放在碗里不好吗？我们一人一碗，还能少洗几个碗。”

    楚云梨面色不变，一?本正经道：“外面还有十多个人没吃上面。等?把那些煮出来，这面还能吃吗？用面汤泡着，除了软一些，味道也差不多。”说着，重新挑了五碗面，特意放了一?碟咸菜，端到了外面的大堂中。临走之前，还不忘重新下一?锅面。

    闹轰轰的大堂里，五个人捏着筷子等?面，看到她过来，催促道：“你们家这面好吃，可就是太难等了。”

    楚云梨笑着道了歉，端上那盘咸菜：“方才我有急事耽搁了一?下，特意送一?盘小菜给?几位大哥，几位慢用。”

    几人没想到还有这等?意外之喜，本就饿得慌，面香直冲鼻尖，顾不得责备，狼吞虎咽的开始吃面。

    边上的几桌人不满：“他们在等，我们也等?了啊。”

    楚云梨笑着道：“都有都有，今儿这碟咸菜，我都送了。”

    众人闻言，瞬间就忘了方才的等?面的烦躁，都说吃人嘴短，这会儿也不好催促。

    楚云梨回到后厨，利索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5、面娘  一                                        (3/5)

    lt;/h1gt;地重新挑面，前后不过一?刻钟，就将二十多碗面，全部煮好送了出去。

    这些力工每日吃饭的时辰都一样，吃完了就得回去扛活。楚云梨见所有人都吃上了面，便转身回后厨，进?门后，又下了一?碗。

    烧火的罗安香见状，疑惑问：“不是二十三么？刚才明明够了啊！”

    楚云梨随口道：“又来了一?位。”

    罗安香便不吭声了。

    楚云梨递过去一双碗筷：“不用烧火，你歇会儿赶紧吃面，否则，一?会儿另一艘船的力工过来，可就吃不上了。”

    罗安香磨磨蹭蹭接过碗筷。

    看她不想吃，楚云梨笑着催促：“快点啊，面可是越放越软，越放越难吃的。”说着，把那个盆捧到了她面前，等?着她夹。

    罗安香：“……”

    她咬了咬牙，自己装了小半。

    楚云梨将面盆一?放，抢过筷子给?她盛了一?碗：  “女子虽以瘦为美，可吃得太少也不成?，看你都瘦成一?把骨头，说句难听的，有那讲究的人家都不愿意跟你议亲。太瘦了，老人家会觉得你子嗣不旺不够旺夫！”

    说完，将满当当的一?碗面摔倒她怀中：“快吃！可不许喂大黄，我看着你吃。”

    楚云梨拿着一?双筷子站在锅旁，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罗安香哪里敢吃？

    那里面可是有剧毒的，就算又多了三碗，里面的毒会减少，可毒性那么强，这碗面吃下去就算不死，也得去大半条命。

    罗安香只觉得手中的碗滚烫无比，勉强笑道：“表嫂，我不饿。你吃吧！”

    不由分说就把碗往楚云梨手中递。

    楚云梨一挥手：“我这忙着呢。”

    盛了面端着就往外走，几步跑到帘子旁往里瞅了一?眼，又端着面回到厨房，一?边走还一?边吃。

    刚一?进?门，就看到了灶前的罗安香正打算把手中的面倒回盆中。

    “不许倒！”楚云梨斥道：“我说了不难瘦，你以为我害你吗？赶紧吃了，没得商量！”

    罗安香倒面被当场抓住，身子僵硬半晌。看到她端着面回来，疑惑问：“怎么端回来了？”

    楚云梨抽了一?双筷子开吃：“那客人已经不见了，兴许是遇上熟人去别家吃了吧。”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5、面娘  一                                        (4/5)

    lt;/h1gt;　　    这面确实香，这还只是早上的第一波客人，接下来得忙一?整天。多的时候，足有四五十人在外等?。

    她很快就把一?碗面下肚，连面汤都没剩。

    罗安香面色一言难尽：“表嫂，你怎么没问我吃不吃？”

    楚云梨看着她手里的碗：“你不是喜欢吃软烂的面吗？”还瞪她一?眼：“别东拉西扯，赶紧给?我吃！”

    罗安香哪里敢吃？

    恰在此时，齐书禹拎着油从外面进来。楚云梨立刻放下手中的碗筷，重新拿了干净的从盆里装了一?整碗面，殷勤地递给?齐书禹：“夫君，累坏了吧，赶紧吃面！”

    罗安香：“……”

    作者有话要说：……大郎,吃面了感谢在2021-01-21  23:48:34~2021-01-22  23:02: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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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5、面娘  一                                        (5/5)

    lt;/h1gt;

 1256、面娘 二

    楚云梨递面的动作又快又急。

    齐书禹看着被塞到手中的面碗,  一脸疑惑。还没问呢，就听到妻子解释：“刚才我送面的时候突然想去茅房，便把这面放了一会儿,  就有些坨。我就干脆多加了一瓢面汤泡着，咱们自己吃。”

    楚云梨一本正经：“我爹娘花费多年攒下来的好名声,  可不能毁在我手上。面不好,  就别往外送。”

    她端起自己的碗：“反正我们自己也?要?吃嘛，也?没浪费。”

    说着,  看向一旁面露担忧欲言又止的罗安香，道：“对了,  夫君，你得说一说表妹。她这么瘦，还跟别人学着不吃饭想要更瘦，这怎么行？”

    齐书禹颔首：“对,  哪怕少吃一点，一天三顿必须要吃。否则，这么多的活,  早晚把你累病。”

    罗安香几欲吐血,  忍不住道：“我就是不想吃这盆里的面。你看表嫂,  她自己吃刚煮的,  我也?要?吃刚煮的。”

    说到后来,  一副小姑娘耍脾气争东西的模样。

    “下次吧！”楚云梨随口道：“你别觉得面不好,  码头上多的是连面都吃不上只舍得啃粗粮馒头的人。”

    罗安香眼睛一亮：“我把这些端去给他们吃,  也?不算浪费。”

    看她起身要走,  楚云梨把人拦住，斥道：“不许去！你当我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你要?是给了面，他们以后都跑到家里来吃不要?钱的,  这日子还怎么过？生意还做不做？”

    她皱着眉，满脸不悦：“今儿就是天塌下来，你也?得把这碗面给我吃了！”

    语气严厉，毫无商量的余地。

    眼看姑嫂二人之间闹得不可开交，齐书禹出声打圆场：“表妹，你别胡闹。你喜欢吃软烂的面条，这不是刚好吗？”

    又看向楚云梨，一脸温柔：“雨娘，你别生气，我盯着她吃。你去外面看看有?没有客人来吧。”

    这是想把胡雨娘支走。

    齐书禹很疼这个表妹，楚云梨毫不怀疑，就算能面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只要罗安香不想吃，他等会帮着她把面倒掉。

    更何况，面里有?毒，是绝对不能吃的。

    “你去看吧！”楚云梨将他连人带面往外推：“  知道你宠安香，可你想疼孩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6、面娘  二                                        (1/4)

    lt;/h1gt;子也?不是这种疼法。今儿我非让她把这碗面吃了不可，看她那为难的样子，好像面里有?毒似的。我就不信她真吃不下去！”

    罗安香眼见推不掉，手腕一翻，将手中的面碗一丢。

    楚云梨眼极手快，伸手稳稳接住，顿时大怒：“你竟然还想把面往地上倒？”

    她看向门口还没离开的齐书禹，怒斥：“你管不管？”

    齐书禹叹息一声：“安香不懂事，你别生她的气。我来跟她说。”

    楚云梨怒气冲冲：“爹娘跟我说过，粮食不能浪费，我这面给她吃，难道委屈她了？今儿这面若是剩下，以后就都别吃了。”

    齐书禹听出来她生气的缘由，大半是因为表妹嫌弃这面，也?是心疼面吃不完浪费。当即道：“我来吃，我现在吃一碗，剩下的晚上吃。你别生气，表妹若是不吃，我就灌她！”

    说着话，已经狼吞虎咽开始吃面。

    罗安香急切地上前一步，伸手拍掉了齐书禹手中的筷子。

    楚云梨看在眼中，面上愈发恼怒：“罗安香，你什么意思？这面我都没送到前头，你至于这么嫌弃吗？你可别忘了，当初你到这码头上的时候衣衫褴褛，好几天没吃上饭，你忘记了那时饿肚子的感受吗？”

    罗安香面色胀红，眼神示意齐书禹。

    齐书禹也?不蠢，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当即面色大变，转身就往茅房奔，下一瞬，就听到了他呕吐的声音。

    楚云梨心下冷笑，面上怒极：“既然看不上我的面，都给我滚。”

    罗安香吓了一跳：“表嫂，表哥兴许是恶心……”

    楚云梨不耐烦打断她：“他又不是有孕，恶心什么？来了这五年，我从来没看他吐过！端着面恶心，早干嘛去了？”

    罗安香急忙安抚：“表嫂别生气。”

    楚云梨瞪她：“把面给我吃了！”

    齐书禹在茅房中吐了半晌，先是听到妻子责备自己不该在吃面的时候恶心，后来听到她还要?逼着表妹吃面，再也?等不了，一抹嘴就冲了出来：“那面不能吃。”

    “为何？”楚云梨抱臂问。

    齐书禹：“……”

    他眼神和罗安香一触即分，再次肯定了面里有?毒。只得道：“我刚看到一只老鼠从上面爬过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6、面娘  二                                        (2/4)

    lt;/h1gt;。”

    楚云梨冷笑：“这种粗劣的借口你以为我会信？齐书禹，你那么疼你表妹，跟她过日子去吧！”

    她伸手一指门口：“你们要么把面吃了，要?么给我滚！”

    齐书禹心下一跳：“不就一碗面，你至于吗？”

    “至于！”楚云梨咄咄逼人：“进了我家的门，就得守我胡家的规矩。浪费粮食就是顶顶重要?的规矩，谁也?不许违背，包括我自己。”

    罗安香被吓着了，心下也?气，脱口道：“你怎么不吃？”

    楚云梨指了指空了的碗：“我吃饱了啊！那么大一碗面我都吃了，连汤都没剩。”她正色道：“早上到现在你们就喝了几口水，还是昨天下午吃的饭。说不饿那是骗鬼，你们今儿早上必须把这面给我吃了！”

    齐书禹上前两步：“雨娘，你别生气。”

    楚云梨催促：“那你倒是吃啊。”

    这面不吃，还真就过不去了。

    齐书禹：“……”

    他颤着手，端起那个碗。一闭眼一咬牙，几口将那碗面下了肚。以防吃完就跑被拦下，他连面汤都喝得精光，将手中的碗一放，转身就往外跑。

    楚云梨伸手拽住他的腰带：“别着急呀，你不是说还要?盯着表妹吗？”

    齐书禹吃面时，想着只要吐得够快，应该问题不大。所以才咬牙吃了，眼见妻子不依不饶，顿时看向罗安香，眼神催促。

    罗安香先前看到他狼吞虎咽，吓了一跳。后来看到他放下碗就往外奔，瞬间了然。此时对上他哀求期盼的目光，明白他这是想让自己赶快吃，完了他好跑去茅房吐。

    那两碗有?药的面足以毒死人，如非必要?，罗安香是真不想入口。

    看胡雨娘那架势，若是她不吃，就不会放齐书禹离开，可他都已经吃了那么多，要?是没有?立刻吐，毒一发作……罗安香再不迟疑，端着手中的碗狼吞虎咽，末了碗一放，冲着楚云梨大吼一句：“可以了吧？”

    语罢，就要往外奔。

    她还未奔出门，就发现自己被人拽住，无论如何使劲也跑不动，她焦躁地回头问：“表嫂，你还要?怎样？”

    楚云梨呵了一声：“你还知道我是表嫂啊！那么大声，不知道还以为你吼孙子呢，给我道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6、面娘  二                                        (3/4)

    lt;/h1gt;歉！”

    罗安香：“……”

    这种要?人命的紧要关头，别说道歉，磕头都成。

    剧毒已经下肚，罗安香不敢耽搁，当下要?多谄媚有?多谄媚：“表嫂，我语气不对，您别生气。能放我走了吗？”

    楚云梨手有?些痒，想着干脆把二人打晕，等晕上一个时辰，无论什么药效都该激发出来了。到时候，这俩人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还没抬手，就听到大堂中有人喊：“胡娘子，来六碗面。”

    “我们三碗。”

    “我们人多，要?十一碗，胡娘子，上一次你说我们再来会送咸菜，可千万别忘了。”

    ……

    前面闹哄哄的，来了不少人的样子。楚云梨抬手将罗安香摁到了灶台前：“给我烧火。”

    又催促齐书禹：“你就是再急，也?先出去给他们倒碗水再去茅房。那些人忒辛苦，也?就这时候才喘口气。”

    齐书禹：“……”算了，不与她争辩。

    他算是发现了，今儿的胡雨娘特别难缠。争执半天，还不如赶紧去把活干了呢。

    眼看齐书禹奔出门，楚云梨心满意足开始饿着。万一饿坏了身子怎么办？我跟你说，这身子弱了在有孕的时候特别麻烦！”

    罗安香真的想吐，胡乱往灶中塞了一把柴，起身就要跑。

    楚云梨又把人抓住：“火要亮堂，你塞成这样还怎么燃？”

    罗安香满心崩溃：“表嫂，我真想去茅房！”

    她抬步往外跑，楚云梨探出脚去。

    下一瞬，罗安香往前摔了个狗啃泥，鼻子还撞出了血。她却顾不上，爬起身就要?往茅房奔。

    楚云梨一把将人拽住：“受伤了先治伤，急什么？”

    罗安香几乎要哭出来了：“表嫂，你放过我吧。”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这是为了你好。”

    罗安香：“……”不稀罕！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6、面娘  二                                        (4/4)

    lt;/h1gt;

 1257、面娘 三

    楚云梨用上巧劲,  不容她挣脱，把人拉回了厨房摁在烧火的凳子上，掏出帕子耐心帮她擦鼻血：“还好没撞着脸,  这张脸要是毁了，你就别想嫁出去了。”

    罗安香焦急不已,  好几次想起身往外奔,  都被死死摁住。

    而去大?堂给客人倒水的齐书禹此时奔了回来，双手中的茶壶一放就要往外奔。楚云梨冷笑,  抬手一敲，下一瞬,  齐书禹身子软倒在地。

    罗安香大?骇：“你……”

    楚云梨扬眉：“你想说什么？”

    罗安香颤着声音问：“你为何要打晕表哥？”

    “就是想敲一下，你知道?他那么不经敲。”楚云梨一脸无奈。

    罗安香哑口无言。

    楚云梨招呼她：“你快过?来，帮我把你表哥扶回床上歇着。他这些?日子一直挺累，刚好睡上一觉。”

    罗安香心里不安：“方才表哥好像要去茅房,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生病了？我去请个大?夫吧。”

    “不用。”楚云梨挥挥手：“我月事这一次晚了两日，昨天你表哥特?意?带我去医馆看大?夫，我让大?夫顺便?也?给他诊了脉,  大?夫说我们?俩都挺好,  你表哥没病,  放心吧！”

    现在想来,  应该是齐书禹想要看看胡雨娘有无身孕。

    可?惜胡雨娘还以为他真的是期待孩子,  大?夫没把出喜脉,  她还失落了一会儿,  又让大?夫给夫妻二人细瞧,  看看是否因为身子原因才没能有孕。

    罗安香欲言又止，把人扶回房的路上，楚云梨慢慢悠悠,  放任齐书禹大?半靠在罗安香身上。

    别看罗安香这些?年来在医馆帮忙，凡是脏活累活一般都用不着她，所以，她力气和她身子一样弱，好不容易把人挪上床，她已然?累得气喘吁吁。

    看她出一头汗，楚云梨心下满意?。

    这药喝下去，动得越多药效散发越快。她提议道?：“外面客人还等着吃面，你先给我烧火。”

    罗安香：“……我想去茅房。”

    楚云梨颔首：“那你去吧！”

    罗安香大?喜，急急往茅房奔去，随即就传来她呕吐的声音。

    楚云梨烧好了火，利索地下了面盛出端去外面。

    罗安香连黄胆水都吐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7、面娘  三                                        (1/5)

    lt;/h1gt;出来，才敢回到厨房。

    面馆一整天都很忙，接下来，罗安香专心烧火，没过?多久，她就觉得浑身发软，眼前发黑，脑中一阵阵发晕。

    她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该不会方才吐得晚，药效发作了吧？

    “表嫂，我头晕，我想看大?夫。”

    罗安香给人下毒挺利索，可?却?从?未想过?自己会中毒。

    她不想死！

    这一回，楚云梨没有为难她：“去吧！”

    罗安香起身就跑。

    楚云梨再送面去大?堂中时，就笑着跟他们?打听有没有妇人想找活计，工钱就按当下的付，还包吃三顿。

    这些?力工不全都是附近的人，好多还是府城辖下小镇上那些?村里的人，大?部分是男人自己来的，也?有带上媳妇的。

    听到楚云梨愿意?包吃，当下就有几个人表示要让家里的妻子来试试。

    “那最好下午就来。我招三个人，满了就不要了。”

    听到这话，几人扒拉完面，还特?意?让同行的人告假，飞快跑回了租住的房子。

    两刻钟后，已经到了四个妇人，都是做事麻利勤快的。

    多了一个人，几个人都怕自己是被辞退的那个，干起活来争先恐后。

    煮面归楚云梨自己管，其?余杂事都被四人抢着干了，说实话，比起胡雨娘以前的日子要轻松许多。

    等到罗安香看完大?夫回来，发现大?堂中的汤碗收得干干净净，地上也?扫过?，连桌子都擦了。进了后院，看到厨房中几个妇人正在洗碗的洗碗，切面的切面，得空还抱了柴火过?来堆着。

    她扶着晕乎乎的头，愣了一下，有气无力地问：“表嫂，她们?是……”

    “我请的人。”楚云梨随口道?：“  你不是病了吗？好好歇着吧，也?省得说我苛待你。”

    罗安香一直都在厨房烧火，逛街的时间都没。听见她说这些?人都是请来帮忙的，心下大?喜，又皱眉道?：“我们?家确实该请人，可?这……会不会太多了？”

    听到这话，楚云梨心下一动：“不多。你要是不舒服就回去歇着吧！不许吵你哥，让他也?歇会儿。”

    正想叫齐书禹起来看大?夫的罗安香：“……”她只能一步三回头地挪回了房，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7、面娘  三                                        (2/5)

    lt;/h1gt;或许是那药中加了安神药，她躺上床，眼皮子怎么都撑不起来，没几息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胡雨娘将?齐书禹当成相依为命的亲人，家里赚的银子放置的地方在被他发现后她也?没动。想到此，楚云梨看向最近的妇人：“李嫂，帮我把这些?面送出去，顺便?送一碟小菜。”

    她自己则回了房。

    屋中光线昏暗，隐约看到的躺在床上的齐书禹双眼紧闭，楚云梨进门就直奔妆台。

    原先胡雨娘放银子的地方已然?空空如也?，楚云梨冷笑着进行在屋中翻找。最后，在床底下一个小箱内的夹层中找到了银票和银子。林林总总加起来足有一百多两。

    齐书禹的心当真是狠，这些?银子大?半都是胡家夫妻当年攒下的。楚云梨把东西收好，踩上椅子，将?东西放在了房梁之上。

    跳下来后，一定站在底下看不见，这才整理了衣衫往外走?。

    至于床上嘴唇和指甲都已经隐隐发青的齐书禹，她只当看不见。

    一整个午后，厨房的火就没熄过?，不过?，有四个利索地妇人帮忙，楚云梨比起原来的胡雨娘要轻松得多。

    罗安香回房后，盘算着自己偷偷去叫表哥出去治病的可?能……实在是男女有别，她去表哥房间也?不合适。想着想着，法子没想出来，渐渐地睡着了。

    等她一觉睡醒，已经夕阳西下，走?出房门，刚好看到表嫂正在送几个妇人离开。

    “明日早点来。”

    罗安香看着几人离开，疑惑问：“表嫂，真要请这么多人吗？那岂不是每个月要少赚一两多银子？”

    楚云梨随口道?：“买个轻松，我乐意?。”转而又道?：“请人是应该的，看你表哥，这都睡了一天，到现在还没醒。”

    罗安香：“……”把这茬给忘了。

    她脸色大?变：“表哥还没醒？”

    说着，也?顾不得男女有别，急忙奔去正房。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表哥只是累得睡着了，你着什么急？”

    罗安香身子一僵，笑容僵硬无比：“我叫他起来吃晚饭。”

    楚云梨含笑点头：“中午的面还没吃完，你们?俩吃吧！方才李嫂子说她会烙饼，我让她试了试，试出来的饼我们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7、面娘  三                                        (3/5)

    lt;/h1gt;?几人分着吃，我这会儿已经饱了。中午剩下的那盆面你们?俩吃吧！”又假意?斥责：“可?不许剩哦！”

    罗安香：“……”还吃？

    方才她跑去看大?夫，大?夫说她身子亏损，体?内有毒，配了好几副药让她喝。

    再来一回，只怕命都要没了。

    尤其?……表哥到现在还未醒。

    罗安香自己吐完之后，去看大?夫时，大?夫虽然?说得严重，也?没见他说有性命之忧。此时她心里还抱着侥幸……兴许表哥没事呢？

    吃面的事往后挪，罗安香想着进去叫人，磨蹭一些?，等表哥醒了之后一起商量对策。

    “表哥，吃晚饭了。”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罗安香又喊，这一回声音加高：“表哥，中午的面还剩着，你可?跟表嫂保证了要吃完的。快点起来。”

    别说应声，床上的人一点动静都没。罗安香心里忐忑，小心翼翼往里挪，走?到床边伸手推人。

    她发现推不醒，又加大?了力道?。见还是不成，便?伸手去掐。

    随着力道?加大?，床上的人始终没动静。罗安香彻底慌了，伸手去拍他的脸。

    这一摸，才发觉他的脸滚烫。发高热可?是会死人的，罗安香心下大?惊：“表嫂，你快来。”

    楚云梨走?到门口：“怎么了？”

    “表哥病了。”罗安香心里害怕，那毒果然?霸道?，若是她没吐……是否也?会这样人事不省？

    “病了就请大?夫啊。”楚云梨慢慢进屋：“请人果然?没错，你哥都累病了。”

    罗安香忙不迭跑出门，此时她满心后悔，后悔当时不该怕被怀疑而没有请大?夫，也?后悔自己睡着。

    大?夫来得很快，把过?脉后，眉心皱得死紧：“这不是生病，而是中毒！你们?家中哪里来的毒？”

    语气里满是肃然?：“这要报官！”

    “不能！”罗安香想也?不想就拒绝，话出口，发现自家表嫂似乎很是诧异，急忙找了个借口：“我们?家做吃食生意?，要是自己都中了毒，以后还有客人赶上门吃吗？所以，不能报官！”有对着大?夫一本?正经：“大?夫，我表哥他应该是误食了东西，就算报官，也?得在他醒了之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7、面娘  三                                        (4/5)

    lt;/h1gt;后问清楚再说，省的闹了乌龙给官老爷添麻烦。”

    大?夫面色慎重：“不一定救得回来。”

    罗安香心下一沉：“麻烦您尽力救治，多用好药，银子不是问题。”

    “若是他没醒，我也?会去报官！”大?夫一边说，里边开始配药。

    罗安香多给了银子，嘱咐道?：“您千万等等，我表哥醒了之后，肯定会找到他中毒的源头。到时候看是否有人投毒，再决定报不报官？成吗？”

    大?夫接了银子，算是答应下来。

    罗安香跑去熬药，一边熬一边哭，当日深夜里，齐书禹才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只看到窗外的月光，侧头都费劲。呼吸间只觉得胸腔疼痛难受，要很费劲才能吸气，头也?很晕。

    听到动静，楚云梨起身点亮烛火：“你醒了？”

    齐书禹只觉浑身难受，骨头缝都是痛的。想到白日发生的事，他知道?这是自己中了毒，正想问大?夫呢，就看到妻子端进来一碗面。

    楚云梨笑意?盈盈：“夫君，吃面。”

    齐书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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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258、面娘 四

    借着微弱的烛光,  齐书禹脑袋昏昏沉沉，努力睁大眼睛看了一眼那碗面。

    面汤浑浊，本来根根分明的面此时已成?了糊糊,  明显就是中午剩下的。

    他靠在床上，努力喘息：“雨娘,  我好难受……我想看大夫！”

    楚云梨坐在床边,  用勺子盛了一勺面羹，吹了吹送到他唇边：“午后你睡不醒,  我已经帮你请了大夫。大夫说，你要好好休养。不能吃太硬的东西,  这面羹刚好。”

    齐书禹动了动唇：“大夫还说了别的吗？”

    楚云梨偏着头：“说了。”她像是想到了好笑的事：“大夫说你中了毒，你一整天的东西都在面馆吃，怎会中毒呢？对了，大夫还说,  若是你醒了，说不出中毒的缘由，会跑去报官。”

    齐书禹：“……”

    楚云梨不看他纠结的面色,  继续道：“本来大夫当时就要去报官的,  被表妹拦下了。你自己认为,  你是中毒吗？”

    齐书禹真的是中毒了啊！可他能说吗？

    “应该不是。”齐书禹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道。

    楚云梨点点头：“我觉得也不是,  若是真中了毒还得了？我们这可是面馆,  万一有毒,  这生意也别想再做。”她催促道：“你再难受也要吃一点,  身子弱了就得吃东西才好得快。  ”

    说着,  就把那面羹往他唇边递了递。

    齐书禹别开脸，虚弱道：“雨娘，我吃不下。”

    楚云梨叹息一声,  也没强求，把碗放到了边上的小桌上，道：“安香也病了，我们俩扶你躺下之后，他就去茅房吐了半天，后来还跑去看大夫，喝完了药睡了一下午……今日你们俩都病着，我多?招了几个人，得吩咐她们干活，就没想起你来。多?亏了安香，她睡醒之后过来找你吃晚饭，才发现你发了高热，又急着去请大夫。”

    说到这里，楚云梨笑了笑：“这么一看，她懂事了不少?。”

    齐书禹心?情?复杂，表妹丢下中毒的他，自己跑去看了病，喝了药之后，还睡了一觉才想起来找他。这叫懂事？

    这叫压根没把他的命当一回事！

    此时齐书禹满心的怨愤，本就难受，这一生气，只觉眼前一黑，意识再次沉入黑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8、面娘  四                                        (1/4)

    lt;/h1gt;暗。

    楚云梨见状，冷笑一声，吹灭了烛火。

    翌日早上，天还没亮楚云梨就起来和面，几个妇人一到，又开始抢着干活。

    厨房里热火朝天，罗安香心?里有事，根本睡不踏实，天刚蒙蒙亮她也起了身。站在院子里看着正房，心?里很是不安。想要上前吧，又顾忌着男女有别，到底还是忍不住，到了厨房门口喊：“表嫂，你出来一下。”

    楚云梨瞅她一眼：“有事就说，我忙着呢。”

    罗安香无奈，只得当着几人的面问：“表哥醒了吗？”

    楚云梨随口答：“昨晚上醒过来一次，我还喂了他吃面。就是早上你们俩剩下的那些，已经放成了面羹，不过，对你表哥来说刚好。”

    罗安香：“……”还吃？

    她急忙问：“表哥吃了？”

    楚云梨叹息一声：“他说难受，死活不愿意吃。最后又睡着了。”

    罗安香暗暗松了口气。

    大夫本来就说不一定救得回，若是再来一碗……也不用救了。

    罗安香心?里刚庆幸呢，面前又多?了一只碗，直直往她胸口上撞。她下意识接住，就看到里面面条已经断成了糊糊，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就听到表嫂道：“还拿去喂给你哥，这生病的人不吃饭可不成?！看你这小脸白的，肯定还没养好，这不用你，你去喂你哥吃面吧！记住，吃不完，可不许出来！”

    罗安香一脸崩溃。

    就那半盆面，还没完没了了。

    她端着面进了屋，走到床边，伸手去推床上的人。

    这一回倒是推醒了，齐书禹睁开眼睛，看清床前的人，察觉到胸腔里的难受，问出了昨夜就想问的话：“你知道我中了毒，你自己都知道去买药吃，为何不帮我也配一点？”

    罗安香没想到他开口就是质问，心?里发虚，解释道：“昨天我喝过药困得不行，等我睡醒，立刻就帮你请大夫了。也是表嫂不让我打扰你。”

    齐书禹气不打一处来：“她不让你打扰，你就可以不管我吗？他也不知道我……”他恶狠狠压低声音：“中毒啊！我看你就是故意想害死我。”

    这话罗安香可不认。

    她从小到大和他相依为命，早已把他当成?了亲人。哪儿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8、面娘  四                                        (2/4)

    lt;/h1gt;会不管他的死活？

    “我是真的困。”罗安香再次解释，见他不信，也不想再争执，转移话题道：“表嫂让我把这碗面喂给你，还说你没吃完我就不许出去，现在怎么办？”

    齐书禹如今是看到面就怕，更何况这还是他昨天中毒的那一盆，挥挥手道：“倒了倒了。”

    罗安香一脸为难：“表嫂请了四个人，有一个专门在院子里整理青菜，你这屋中又没个痰盂，我往哪儿倒？”

    “那你就吃了！”齐书禹本就难受，耳边又叽叽喳喳，吵得他呼吸愈发困难，好像下一刻就会一口气喘不上来晕厥一般。

    这般难受，他压根不敢晕，就怕醒不过来。他伸出手，想在自己大腿上掐一把提提神，却发现自己抬不动手，也感觉不到腿的位置。

    他顿时大骇，试着抬腿，却不见被子底下有动静。他惊声问：“我腿在哪？”

    罗安香一脸莫名其妙，伸手拍了拍被子：“不是在这吗？”

    齐书禹面色惨白，衬得他发青的唇愈发惨青，再配上他惊骇的面容，像是鬼一般，他颤声道：“我抬不动。”

    罗安香也发觉不对，将手伸进被子里去掐他的腿：“有知觉吗？”

    齐书禹看到她的手伸进了被子，却没察觉到身上有任何疼痛或感觉，他眼睛都变成了血红：“安香，你别跟我玩笑。”

    罗安香也吓哭了：“我没有啊！我真掐你了。”

    说着，狠狠一掐，还用上了吃奶的劲。

    可是他的面色始终没变，没看出来他有一点点痛苦。

    罗安香心?里骇然，霍然站起身：“我去给你请大夫！”

    齐书禹催促：“快点快点！”

    等待的时间里，听着外面几个妇人叽叽喳喳抢活干，他只觉得时间格外漫长，最后，还数妇人送面的次数来算时间。

    一锅面一般需要半刻钟，直到外面的脚步声过了三回，罗安香才带着大夫回来。

    还是昨天的那位，进门后帮他把脉，又掀开被子捏他手脚，边捏边问有无知觉，折腾了一刻钟，才把被子盖上，叹息道：“毒入肺腑，已经伤了经脉。”

    齐书禹急切问：“您能治好我吗？”

    大夫摇摇头：“不好说。”又正色道：“你这是中了毒，若是有人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8、面娘  四                                        (3/4)

    lt;/h1gt;给你投毒，你可以报官，至少为自己讨个公道。”

    齐书禹：“……”这毒就是他自己下的！

    还怎么报官？自己把自己告进大牢么？

    “不行！”罗安香急切道。

    大夫有些疑惑地看她一眼：  “大人又不是洪水猛兽，那是我们的父母官。被人陷害之后，咱们就是苦主，你可以让大人帮你讨回公道，为何不报官？”

    想到什么，大夫眼中起了怀疑：“该不会这毒就是你弄出来的吧？”

    罗安香心?头一跳，下意识道：“才不是！”她搬出了昨天的借口：“我们家是面馆，万一有人中毒，以后生意还怎么做？”

    “我赞成?报官。”

    屋中三人循着声音望去，只见胡雨娘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楚云梨抱臂靠在门框上：“大夫，你确定是中毒吗？”

    大夫颔首：“十成?十是中了毒。”

    楚云梨点点头：“那就报官吧。”

    罗安香心?下慌乱不已：“可我们是面馆……”

    楚云梨打断她：“正因为是面馆，我又不清楚这毒的来源，所以才要报官让大人查清楚。否则，万一再有人中毒闹出了人命，死的人冤枉不说，我还得替人偿命！”

    大夫颔首：“对。这毒霸道，定然会要人命。”

    “不。”齐书禹喘息着道：“雨娘，我不要报官！”他看着大夫，哀求道：“大夫，你还能救好我吗？”

    大夫叹息着摇头：“大概不能。”

    齐书禹闭了闭眼：“不要报官！我都成了废人了，不想出门，不想让外人看到我这样子，更不想被挪到公堂上被那么多?人当猴子看。”

    乍一听还挺有道理。

    大夫苦口婆心?：“可是你被人害成这样，真就甘心?吗？”

    齐书禹自然是不甘心?的，他眼神看向了床前低着头的罗安香。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8、面娘  四                                        (4/4)

    lt;/h1gt;

 1259、面娘 五

    罗安香察觉到表哥的视线,  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可又顾忌着此时有外人。

    齐书禹闭上眼?：“我无意追究。”

    大夫皱眉，怀疑地看了一眼?楚云梨,  长长叹息一声：“清官难断家务事，既然你不想告,  那便不告吧,  只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

    他收拾着药箱，一边摇头?,  一边往外走。

    楚云梨抬手把人拦住：“大夫，方才你那话是何?意？”

    大夫有些着恼,  齐书禹中了毒，却不肯告状，明显是想包庇凶手，可做真的是不认识的人冲他下?毒,  他又怎会不追究？

    大夫挥挥手：“抱歉，老夫方才失言。我只是个大夫，只负责治病,  别的事都与我无关。”

    楚云梨从方才就?看得出他是个正直的人,  面色缓和道：“大夫,  下?毒的人不是我。”

    大夫点头?：“我知道了。”

    可看他那模样,  更像是知道下?毒的人是胡雨娘一般。

    楚云梨气笑了,  看向床上的人：“夫君,  你被人害得这么惨。我们是夫妻,  害你就?是害我。你忍得了,  我可忍不下?这口气。”她起身就?往外走：“今儿这公道，我还真就?讨定?了！”

    罗安香脸色大变，急忙追出门：“表嫂,  表哥病成那样，他不想让外人看笑话，你别逼他啊！”

    楚云梨扬眉：“夫君中了毒，却不肯告状，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毒是我下?的，才让他中毒了也不肯报官。我在既是为他讨公道，也是为我自己。”

    大夫看她不依不饶非要告状，倒没那么怀疑了，赞同道：“说实话，你们家是面馆，若是找不出中毒的缘由，再?让那些客人吃了……这可是大事。自家人中毒，还能民不举官不究。可若是外人也中了毒，你们面馆怎么说得清？”

    听话听音，大夫是赞同他们告状的。

    楚云梨颔首：“劳烦大夫跟我走一趟。”

    大夫颔首：“应该的。”

    罗安香：“……”

    眼?看两人就?要出门，她心下?慌乱不已，下?意识看向床上是齐书禹，压低声音问：“我们怎么办？”

    事已至此，齐书禹也不知道该如何?阻止，眼?神一闪，提议道：“你快受伤。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9、面娘  五                                        (1/5)

    lt;/h1gt;”

    罗安香：“……”这什么馊主意？

    如果她受伤，他们确实会帮她包扎。可这只拦得住一时，又拦不了一世。她飞快道：“这法子不行！”

    齐书禹催促：“你都没试，怎么知道不成？”

    罗安香瞪他：“表哥，你快想法子，别出这些馊主意。”

    “没法子！”齐书禹干脆闭上了眼?。

    罗安香气得跺脚，压低声音解释：“表哥，我知道你记恨我，可我也不是故意，事情阴差阳错就?到了这个地步，你不能全怪我。再?说，这也不是怪我的时候，不想我们俩都玩完儿的话，你赶紧想辙。”

    齐书禹眼?睛未睁开，动也不动，仿佛没听见这话一般。

    罗安香能被气死，看他真的不出主意，只得恨很?追了出去，大喊道：“表嫂，真不能报官！”

    胡雨娘只知道兄妹俩对她下?毒手，猜到是因为这宅子和银子，可这里面明显还有疑点。比如说，胡雨娘要是活着，能煮一辈子的面。赚来的银子都会与齐书禹共享，他又何?必杀鸡取卵？

    楚云梨翻遍了记忆，也没发现不对之处。与其她自己费力查，还不如把人家给知府大人审问。

    所以，哪怕罗安香追上来一直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她也恍若未闻。

    眼?看衙门就?在眼?前，罗安香真的慌了，一把拽住她：“表嫂，真的不能报官！”

    这一路上，大夫也发现了罗安香的不对劲。

    之前他以为毒是面馆中的胡雨娘下?的，没想到这一路过来她坦坦荡荡，反而?是极其担忧齐书禹且自己也中了毒的罗安香非拦着不让报官。

    很?明显嘛，罗安香肯定?有问题。

    大夫性子直接，嫉恶如仇，出声道：“你表哥毒入肺腑，就?算再?高明的大夫来了，他也站不起来。这样大的冤屈，你竟然拦着不让报官，那个下?毒的人是你吧？”

    心思被戳穿，罗安香惊得险些跳起来，立刻矢口否认：“不是我！”

    楚云梨一脸严肃：“我相信不是你，可我容不得有人害你哥，我非得把凶手揪出来让他认罪伏法。给你哥道歉！”

    她一本正经：“安香，你年纪小?，不懂得其中厉害。你哥以后?再?也站不起来，那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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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是个废人！我不敢保证自己以后?会不会嫌弃他，至少现在，我和他感情深，我想为他讨公道。若是能找出凶手，大人应该会让凶手补偿一二，那些银子，才是你哥最该抓住的东西。”

    罗安香：“……”哪有银子？

    把自己送进?大牢还差不多。

    几人站在衙门外面争执，有衙差过来询问：“你们有事吗？若是无事，离这远一点！”

    “没事！”

    “有事！”

    楚云梨和罗安香几乎是一齐开口。

    “我夫君昨天中了毒，大夫说以后?都站不起来了。我想找大人帮我讨个公道。”

    衙差闻言，肃然道：“你们在此稍等，我去禀告大人。”

    很?快，里面就?有人过来请几人进?门。

    大人高居上首，听了楚云梨和大夫说了前因后?果，着人去抬来了齐书禹，直接问：“把你中毒之前吃的所有东西全都报上来。”

    齐书禹：“……”

    他没想到罗安香平时挺机灵的一个人，竟然说服不了胡雨娘。

    只得磨磨蹭蹭开始报：“昨日?早上，我去外面买油，吃了一只烧鸡，半斤酒。”

    师爷奋笔疾书，大人追问：“还有呢？”又补充道：“你得说仔细一些，我才能找出你中毒的源头?，才能找到凶手。”

    齐书禹摇摇头?：“记不清了。”

    楚云梨心下?冷笑，面上一本正经地接话：“他回来吃了一碗面。”

    她把昨天那盆面的缘由说了末了恍然道：“对了，我爹娘从小?就?教我不得浪费粮食，那盆面汤现在还在。”

    大人立刻让人去取。

    这里过去得两刻钟，对于表兄妹二人而?言，这来回的半个时辰尤其漫长。

    罗安香焦灼地揪着帕子，忍不住问：“表嫂，那面放了快两日?，都不能吃了，你为何?还不倒掉？”

    倒掉了还有证据吗？

    楚云梨正色道：“身为胡家人，无论?多富裕，都不能浪费粮食。那面汤又没馊，为何?不能吃？反正请了好几个人，我们一人半碗，还不够一顿饭的。”

    罗安香哑口无言。

    心里却开始庆幸，多亏了昨天那几个妇人之一烙的饼子，否则，现在中毒的就?不止表他们兄妹二人。

    中毒的人越多，事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9、面娘  五                                        (3/5)

    lt;/h1gt;情就?会闹得越大。大人也会愈发追根究底，若真查到她身上，她的罪名也越大……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罗安香紧张不已。

    衙差还真就?把那盆面汤带了过来，大人早已请了几个大夫等着，轮番上去查看，确定?面汤有毒。

    还不是放久了馊了让人身子不适，而?是里面被人投了毒！

    楚云梨解释：“大人，我不知道面里有毒。昨天把这面送去大堂时，我突然想去茅房，让我表妹送，结果我回来面没送出去，已经坨了。就?只能留着自己吃，刚好我又多煮了一碗面，想到他们兄妹让人喜欢吃软烂的，我就?吃了多煮的那碗……也因为如此，侥幸逃过一劫。”她正色道：“还请大人查出下?毒的元凶严惩！”

    “你厨房中的面，几个人能插手？”

    楚云梨看向罗安香：“当时就?我们两人。”想了想，又道：“对了，这五碗面的佐料，是表妹放的，当时她还加了汤，我看那面汤浑浊，还以为她是把面粉误放了一点进?去。现在想来，那应该就?是毒。”

    罗安香心提到了嗓子眼?，听到这话，急忙出声：“不是我。”

    太过害怕，她声音微微颤抖，还有些破音。

    楚云梨彻头?看她：“厨房中就?我们俩，不是你，难道是我吗？那间?面馆是我爹娘留给我的唯一的念想，他们临走之前还嘱咐我要好好做，我生在面馆，对面馆的感情就?和我爹娘一样，我又怎么会亲手毁它？”

    罗安香颤着声音问：“表嫂，你意思我是那个下?毒的人吗？五年前，多亏了面馆收留我才能平安长大，我对面馆的感情不比你少，你凭什么污蔑我？”

    事情僵持住了。

    楚云梨侧头?看向大夫。

    大夫本就?嫉恶如仇，立刻道：“刚才来的一路上，这位罗姑娘不想让我们报官，跟着劝了一路。各种理由都找了，求大人明察。”

    大人肃然问：“罗氏安香，你为何?不想报官？”

    罗安香：“……”

    她把齐书禹中毒之后?不想见外人的话说了：“我真的只是担忧表哥，怕他大受打?击之下?毒发。”又道：“若毒是我下?的。我又怎会中毒？”

    言下?之意，胡雨娘没中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9、面娘  五                                        (4/5)

    lt;/h1gt;毒，应该才是那个下?毒的人。

    楚云梨立即道：“对了，昨天那面汤你死活不肯吃，还是我觉得浪费粮食，硬逼你吃的。当时你还跑去茅房吐了半天……”她又看向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齐书禹：“对了，你也想去茅房，我先让你去大堂倒水，后?来你就?晕倒了。”

    事情再?明白不过，这两人都知道面里有毒，两人都你逼着吃面，然后?都想去茅房吐。

    可惜一个吐了，一个没吐成。

    大人正色问：“此事可属实？”

    罗安香摇头?否认。

    反正当时后?院就?他们三人，也没人帮着作证。

    眼?看大人想去请昨天那个时辰在面馆吃面的客人，楚云梨急忙道：“他们吐的秽物，茅房中应该还有。”

    罗安香：“……”把这茬给忘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1-23  23:55:50~2021-01-24  23:05: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嫦  30瓶；柯基仙女、小重山  20瓶；独怜幽草  1瓶；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59、面娘  五                                        (5/5)

    lt;/h1gt;

 1260、面娘 六

    下毒之事已成定局。

    楚云梨是一定要把这俩狼心狗肺的人做的事大白于天下的。所以,  面馆的名声肯定会受影响。

    楚云梨首要做的就是把这影响降到最低，如非必要，她可不想请客人来作证。

    若是吃个面还被卷入官司,  被请到公堂上，再好吃的面,  许多人大概都不敢上门吃了。

    大人为了查案,  自然不怕脏不怕累，立刻着人去面馆后面的茅房。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  几个大夫回来禀告，茅房中确实有面,  还是刚吃下就吐的那种，并且面中确实有和盆中的面一样的毒。

    大人面色肃然：“罗氏安香，你作何?解释？”

    罗安香早在衙差去时，心里就在思量对策,  此时不紧不慢回答：“女子以瘦为美，我如今正在议亲，太胖了怎么行?？偏我表哥表嫂非要逼着我吃,  那我就只能吃了去吐。”

    这么一解释,  还挺有道?理。

    罗安香继续道?：“我怀疑我表嫂想害我表哥,  昨天他非逼着我们俩吃面,  后来见我表哥想去茅房,  还将人打晕。依我看,  她知道面里有毒,  故意让我表哥睡一觉中毒更深。”

    不愧是能害死胡雨娘的人,  果真聪慧。楚云梨皱眉：“夫君多日以来劳累太过，我想让他歇会儿有什么错？”

    罗安香振振有词：“那你也没必要把人打晕啊！”

    “直接让他歇，他愿意歇吗？”楚云梨话说得飞快：“面馆生意那么好,  我们三人根本忙不过来，我早就提出要请人，你们俩非不愿意，你们熬得住，我可熬不住。所以，我本来是打算让你哥歇一天，然后找人帮忙的。还有你，以前你享受最多是少吃，可从来没吐过！”

    楚云梨昨天确实请了人。

    厨房中当时就姑嫂二人，这么一算，怎么都是不肯吃面被逼着吃下后跑去茅房吐了的罗安香嫌疑最大。

    大人满脸威严：“罗氏安香，你还有什么话说？”

    罗安香：“……不是我。求大人明察。”

    楚云梨再次道：“大人，我平时只负责煮面，半夜就要起来和面，每日都很忙，没机会出门，更没机会买药。反而是他们兄妹负责采买，经常跑出去逛街。”

    如此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60、面娘  六                                        (1/4)

    lt;/h1gt;，罗安香下楼的可能更大。

    眼见罗安香滑不溜手，大人不耐烦了：“罗氏安香，你表嫂胡氏雨娘指认你下毒，当时厨房中只你一人，你在吃你则经常上街有机会买药。观你行?事，分明知道面中有毒，你可有辩解？”

    “不是我！”罗安香矢口否认。

    大人颔首，抽出签筒中的一支签丢下：“二十大板。”

    罗安香惊骇无?比：“大人，您不能屈打成招！”

    大人颔首，看向在场的大夫：“最近各大医馆卖出的药都卖给了谁？”

    这药指的自然不是普通药材，而是会致死的药。对于后者，各大医馆但?凡卖出，卖给了谁，何?时卖的，都会一一记录在册。

    得知有人中毒，大夫们过来的时候就带上了册子。

    师爷当场翻看，没找出胡家三人的名字。倒是一旁得一个小药童指着浑身无力的齐书禹道?：“他好像来过，当时他沾着胡子还包着头，说是家中老鼠猖狂。”

    齐书禹本就心虚，被指认后，想也不想地道：“小哥认错人了。”

    大人若有所思，又?想起来胡雨娘供词说齐书禹当时吃过面后就想跑茅房……他直接问：“昨日齐书禹可有尿床？”

    楚云梨立刻道：“没有。”

    睡一整天没有尿床，那他跑茅房应该不是尿急，而是想吐面。

    大人一拍惊堂木：“你二人为何?要下毒，还不速速招来！”

    罗安香吓得身子颤了颤。

    齐书禹动弹不得，面色惨白无比：“大人明察，我没买药。”

    两人死活不认罪，哪怕挨了板子也不松口。大人无?奈，只得把两人押入牢中，择日再审。或者，再找出强有力的证据。

    来的时候一家三口，回去就只剩下了楚云梨自己。

    大夫也没想到事情一波三折，弄到最后竟然是中毒的人自己下毒。想到齐书禹死活不肯报官……这就是典型的偷鸡不成蚀把米。

    “胡娘子，这事……”大夫一脸歉然：“一开始我还怀疑你，是我不对。对不住。”

    楚云梨叹息一声：“我也没想到他们会对我下毒。当年齐书禹带着十岁的表妹上门时，还是我爹娘收留了他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60、面娘  六                                        (2/4)

    lt;/h1gt;，这些年也没把他们兄妹二人当外人。没想到竟然是引狼入室。若是我爹娘泉下有知，得知他们为我招的女婿这样狠毒，怕是要自责。是我对不住他们，让他们死了还放不下我。”

    说这些话时，楚云梨刚好站在公堂门口。

    围观的许多人都听到了她这番话，纷纷感?慨胡家这倒霉的运气。

    常人若是走投无?路之际有人收留，主家还将女儿下嫁，只怕感?恩戴德恨不能以身相报。但?凡有点良心的人，都做不出来这事。

    那俩实在太狠毒了。

    罗安香二人声音还未入罪，关于他们二人毒辣无比的事以前传扬开去。

    好些经常在胡家面馆吃面的客人只庆幸那两人想要面馆，没有丧心病狂到对客人下手。否则，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遭殃。

    楚云梨回到铺子里后，立刻表示对不住所有客人，从当日起，前?三天的面只收五成价钱，后面的一律收七成，且这价钱会维持三年不变，以此赎罪。

    胡家面本就量多且好吃，这一降价，本来还有些在意下毒之事的人也顾不上了。

    说到底，胡家面馆的客人许多都是一个子儿恨不能掰成两半花的力工。这只花一半的银子就能吃饱饭，对他们来说根本就拒绝不了的诱惑。

    既然开门做生意，定然不能闹出人命。尤其刚出了下毒的事，后厨肯定会慎之又?慎。省下来的那点银子给孩子买零嘴不好么？

    除了少部分人谨慎不再去，之前?的客人大部分还是愿意继续吃面，因为降价，还吸引了别家的客人，所以，生意不只没受影响，反而还更加热闹。

    当然了，胡家面馆本就赚得少，这只收五成价钱，楚云梨还得赔本。

    她就没做过赔本的生意，两日后就让那个妇人开始烙饼，又?调了一锅卤汤，肉和素菜都卤了不少。

    卤肉味道一出，少有人拒绝得了。前?来吃面的客人大部分都将省下来的那点买了卤菜，有的甚至比以前花得更多。

    因为卤菜味道好，还有不少客栈和酒楼跑来订肉，楚云梨又请了三人，才将将忙得过来。

    忙归忙，该做的事还得做。大牢中的两人始终不肯招认，楚云梨也还没找出他二人动手的真正缘由，所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60、面娘  六                                        (3/4)

    lt;/h1gt;以，这一日特意腾出空来，带上两碗面去了大牢。

    齐书禹早没了当初的干净，他入大牢时身上还带着毒，本就病入膏肓，这几日在牢中吃不好睡不好，此时奄奄一息的趴在角落，乍一看，还以为他死了一般。

    看守把楚云梨带到，就退到了不远处。

    楚云梨敲了敲栏杆：“齐书禹，我给你带了面。”

    面条一放就坨，所以，楚云梨加了大碗面汤，却只放了几根面，这一路过来，面已经被泡得软烂无?比，面汤也浑浊。粗粗一瞧，和那天有毒的面汤相差无?几。

    齐书禹闻到面香，顿时食指大动，可看到那碗面，顿时就没了食欲。

    闻着再好吃，他也不敢吃啊！

    其实，想要探望犯人，带进来的东西都有大夫查看，这面汤实实在在是无毒的。楚云梨承认，她就是故意把面煮成这样。

    她又不是真心来探望两人，怎么可能真心给他们带面？

    “齐书禹，你不吃就算了。我来呢，是实在想不通你为何要对我动手。”楚云梨看着他的脸色，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神情：“爹娘走后，我做事都没瞒着你，那些银子也由着你取用，我思来想去，你害死我，无?异于杀鸡取卵，跟把能生钱的聚宝盆卖了一般……你不是那么蠢的人，你能告诉我缘由吗？”

    齐书禹一声不吭。

    楚云梨看不出他脸上有变化，转而去找了罗安香。

    罗安香是个貌美的姑娘，平时爱洁，让她呆在腌臜的大牢中，无?异于时时刻刻都在受酷刑折磨，蹲在角落小小的一团，看起来格外可怜。

    看到楚云梨，她不止没上前?，反而往角落里缩了缩。

    楚云梨失笑：“我又?不是洪水猛兽，是你们害我，你怕什么？”她递出那碗面：“我特意给你带了面。”

    罗安香：“……”你敢带，我也不敢吃啊！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60、面娘  六                                        (4/4)

    lt;/h1gt;

 1261、面娘 七

    大牢昏暗,  各种怪异的?味道交织。

    在这样的?地方吃面，爱洁的?人怕是吃不下去。楚云梨好奇问：“这些天，你过?得如何?？”

    罗安香听到这话,  险些哭出来，眼泪汪汪地别开?脸。

    楚云梨把面放在地上,  叹息一声：“我们?相依为命几年,  我早已把你们?兄妹当成了家人。我做梦也没想到你们?竟然会害我……安香，我最近特意去打听过?关于投毒的?律法。”

    听到这话,  罗安香悄悄支起了耳朵。

    看她身子坐直了些，楚云梨心?下一笑,  道：“投毒之人确实是重?罪，若是致死或者让人中毒之后受伤很重?，会偿命。”

    罗安香瞬间?面如死灰。

    她虽然没毒到想毒的?人，可?齐书禹病得那样重?,  现在又被关在牢中，兴许用不了多久他就没命了。那她……岂不是会被砍头？

    她愿意下毒是想让自己过?得更好，可?没想过?送死。

    楚云梨见?她一脸生无可?恋,  话锋一转：“不过?,  若是受人指使,  且还拿了好处的?话,  那最多算是从?犯,  只要找到幕后主使,  从?犯就会被轻判,  想要保住命,  还是容易的?。”

    罗安香侧头看向她：“你来套我的?话？”

    楚云梨叹息一声：“安香，我不知?道你为何?想害面馆？无论你信不信，我都希望你别死。”

    死多容易,  活着才是受罪！

    “你还年轻，才十五岁，长得花容月貌，本应该嫁一个如意郎君恩爱一生。如今你这朵娇花却在着昏暗的?大牢中枯萎……我一直把你当妹妹，我想救你！”

    罗安香一言不发。

    楚云梨等不到她回答，便也起身走了。

    她走了之后，罗安香沉默了许久，然后就开?始向周围的?狱友和看守打听从?犯和主犯的?区别。

    这自然是有区别的?。

    很快，案子就有了进展，罗安香闹着要见?大人。

    楚云梨得知?了消息，赶到了府衙。

    罗安香这些日子一直死扛着不认罪，就是怕认罪之后自己会被砍头，就算不砍，让她在大牢那样让人窒息的?地方呆上一辈子，只要想一想，就觉得浑身难受。

    这不认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61、面娘  七                                        (1/5)

    lt;/h1gt;罪，就像是头上悬着一把刀。她不知?道那刀何?时会落下，时时刻刻都紧张地注意着，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吓得不轻。

    还不如……她自己让这刀落下呢。

    “是表哥让我下的?毒，药也是他买的?。”下定决心?后，罗安香很是爽快。

    齐书禹被抬到了大人面前，此时的?他浑身散发着恶臭，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唇和指甲都是黑的?，明显中毒很深，看这架势，大概命不久矣。

    面对大人的?询问，齐书禹一言不发。

    大人颇觉得棘手，如果是一般犯人，他已然开?始打板子。可?这只剩下一口气的?，只怕还没等他招认就已经被打死了。

    “齐书禹，你为何?要对面馆中的?人下毒？”

    齐书禹趴在地上，看着楚云梨的?眼神满是恶意：“你是不是特想知?道缘由？”

    楚云梨颔首：“对！我想不通，从?我认识你的?那天起，我和我爹娘从?未亏待过?你们?兄妹。你为何?要毁了我和面馆？”

    但凡有点良心?的?人，都做不出这么狠毒的?事。

    齐书禹笑了：“我偏不告诉你，憋死你！”

    罗安香急了，满脸是泪：“表哥，我不想死，我是从?犯，你快告诉他们?是谁指使你的?好不好？”

    齐书禹很是疲惫：“安香，你说过?要与我同生共死的?。”

    众人：“……”

    这两人是亲如兄妹的?表兄妹吧？

    这同生共死的?话从?何?说起？

    罗安香呆了呆：“可?是，我才十五……表哥，你说你在这个世上最疼的?人就是我，你舍得让我死吗？”

    齐书禹气笑了：“你都舍得让我中毒昏睡一下午不请大夫，我为何?舍不得你死？”

    话中满是怨怼。

    罗安香心?直直往下沉，急忙解释：“表哥，当时我真?想救你，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睡着了，我不是故意的?，你原谅我好不好……”

    “等等！”楚云梨打断二人：“齐书禹，什么叫你最疼的?人是她？以前你明明说过?，胡家对你恩重?如山，你此生最爱重?的?人是我。”

    罗安香低下了头。

    齐书禹彻头看她：“雨娘，以前的?你温柔善良，你最近好像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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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了些，变得咄咄逼人。”

    楚云梨冷笑：“碰上这样的?烂事，不变才怪。所?以，你们?俩不只是表兄妹，还有别的?关系，对吗？或者，你们?压根就不是表兄妹！”她看向低着头的?罗安香：“表妹，你能给我个解释吗？”

    罗安香低着头揪着衣摆。

    本来她就投毒的?罪，若是招了，就会多一个骗人的?罪名。

    齐书禹失笑：“没错，我和她是未婚夫妻。”

    话一出口，罗安香狠瞪了过?来。

    齐书禹并不害怕，坦然道：“两家长辈指腹为婚，后来家道中落，她爹临走之前让我照顾好她  ，还让我发誓。”

    楚云梨扬眉：“所?以，你想偷了我的?银子毁了面馆和我之后带着她远走高飞？”

    齐书禹似乎在破罐子破摔：“她比你年轻，长得比你好看，又是我未婚妻。最要紧的?是她愿意信我，任何?一个男人都知?道选谁。”

    “混账！”楚云梨怒斥：“畜牲都知?道报恩，你连畜牲都不如。”

    罗安香吓傻了，不明白齐书禹为何?要把这些事往外说。他们?俩确实打算在胡雨娘出事后离开?这里重?新开?始……可?二人是未婚夫妻的?事他们?没打算告诉这里的?人，这是他们?心?底最深的?秘密。

    她满脸是泪，颤着声音问：“表哥，你疯了吗？”

    齐书禹闭上眼：“我没疯，只是……怕是要熬不下去了。”

    他唇边露出一抹诡异的?笑：“雨娘，会有人替我报仇的?，你挡了别人的?路，定然不得好死。”

    连边上审案的?大人都看不下去了，这都什么人？要不是看他只剩一口气，大人还真?想揍他一顿。

    大人板起脸：“齐书禹，你别破罐子破摔。若你不肯招，哪怕死了，也是丢乱葬岗的?命！”

    “谁知?道死了后是什么情形？”齐书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死都死了，无所?谓。”

    罗安香哭得厉害，扑上前道：“可?我想活，我不想死啊！表哥，你快说是谁让你下毒，快说啊！”

    她不停摇晃，大人见?势不对，吩咐道：“把她拉开?。”

    两个衙差上前，拉走了崩溃之下发疯的?罗安香。

    齐书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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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泛青的?面色变得红润，急促的?呼吸似乎也缓和了些，看向楚云梨的?方向：“雨娘，成王败寇，这一回是我输了！”他语气很轻：“你早就知?道那面中有毒，对不对？所?以你逼我吃面，又打晕我不让我看大夫，让我无药可?治，还让罗安香去看大夫，让她好转，让我恨她，你发现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对吗？”

    楚云梨一脸漠然：“我听不懂你的?话。”

    “你想知?道真?相，我偏不告诉你。”齐书禹看着面前的?青石板，他呼吸越来越困难，身上越来越冷，他喃喃：“以前你不是这么沉得住气的?人，你不是她……”

    他就那么看着青石板地面没了气息。

    大人皱眉，示意人上前查看。

    衙差摸了下他的?脖颈，禀道：“大人，没气了。”

    罗安香吓得面色惨白：“不可?能……不是我害的?……不关我的?事……表哥……我不是故意睡着的?……”

    她一边大叫，一般缩到角落瑟瑟发抖，状若疯癫。

    看她这样，大人也没再问。她吓成这样，问出来的?供词多半也做不得数，于是，吩咐人将她带回大牢。

    至于齐书禹，正如大人方才所?言，直接弄去了乱葬岗。

    楚云梨本以为罗安香胆子小，容易从?她口中得知?真?相。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谁能想到齐书禹人都要死了还死咬着真?相不说出口。

    不过?，楚云梨也得知?了一个消息。

    胡家会有此一劫，是因为挡了别人的?路。

    楚云梨仔细了回忆了胡雨娘从?小到大的?事，除了那两个应该被毒死的?客人外，胡家夫妻从?未与人结怨。若真?有，大概就是面馆生意太好，惹人嫉妒。

    回到面馆中时，正值午后，以前只卖面时，这个时辰是客人最少?的?时候，可?是现在，里面挤挤挨挨坐满了人，还有好多不认识的?人宁愿拼桌也要吃面。

    基本每个桌上，都有至少?一盘卤菜。

    看到楚云梨回来，还有好多客人打招呼。

    进了后院，几个妇人忙得热火朝天，还有人好奇问：“东家，衙门又找你做甚？”

    楚云梨摆摆手：“案子没查清，事情多着呢。”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61、面娘  七                                        (4/5)

    lt;/h1gt;　    她也上前帮忙，心?里思量着胡家到底挡了谁的?路。

    卤菜生意好，楚云梨买一点肉也不够，她干脆找了屠户带她去买猪，再请屠户杀猪，如此，能省不少?银子。

    猪拉回来时，天色已晚，面馆中所?有东西都已卖空，妇人们?打扫完后也已经各自归家。

    她只得重?新找人帮着摁猪，正站在一旁看见?人杀猪呢，就听到了敲门声。

    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着一身绸衫，是面馆斜对面食肆东家的?三儿子赵解。

    “胡娘子，你家杀猪吗？”

    楚云梨颔首：“你有事？”

    “我能买一点吗？”赵解满脸带笑：“只要十几斤就成，最近食肆生意不好，用不了多少?。你这个新鲜。”

    都说同行是冤家，两家人一家卖面，一家卖饭，勉强也算是同行，楚云梨记忆中，胡家和赵家关系一般，看见?了会打招呼，私底下却没那么好，偶尔也会使绊子。

    “抱歉，我这一头猪都不够。”

    赵解：“……”这是炫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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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61、面娘  七                                        (5/5)

    lt;/h1gt;

 1262、面娘 八

    楚云梨说实话实说。

    胡家做生意,  齐书禹说她挡了别人的路，可以理解为胡家生意太好?，抢了别人的生意。

    那么,  对胡家动手的人，应该就是这?些同样赚力工银子的人家。

    赵解明显有些不悦,  却也没?有说难听的话,  笑着询问：“听说今日?衙门又找了你，投毒的案子还没?审完吗？”

    最近问楚云梨打听此事的人不少,  当然了，胡雨娘如今孑然一身,  这?些人也不是真心担忧她，大部分只是好?奇。

    楚云梨颔首：“还没?有。”

    赵解又偷瞄她神?情：“雨娘，我?嫂子的本家堂弟是衙门中的看守，听他说,  齐东家今儿没?了，对吗？”

    “对！”楚云梨坦然承认：“他中毒太深，大牢中也没?有药给他吃,  今儿大人还在问案,  他就没?气了。”

    赵解打量她：“到底几年?感情,  你不伤心吗？”

    楚云梨眉心一皱：“赵三,  男女有别,  我?们俩也不合适说太多话,  我?家的猪肉没?有多的,  不会卖给你。天色不早,  你请回吧！”

    她就要关门。

    赵解抬手一拦：“雨娘，我?有话跟你说！”

    齐书禹死?了的事情虽然不是什么秘密，可还没?有人当面来问过她,  这?人特意来问……说实话，楚云梨有些怀疑他了，当下也不急着关门，抱臂道：“有话快说，我?后头还忙着呢。”

    “你非要这?么冷淡吗？”赵解有些哀怨：“雨娘，我?们俩算是从小一起长大。家里都忙，没?有多少相?处的日?子，但是，我?今年?都二十了，还没?有成亲。”

    “这?与我?有何?关系？”楚云梨扬眉：“你该不会想说，你心悦于我?吧？”

    赵解低下头，似乎颇为羞涩：“难道不行么？这?几年?来，我?爹娘帮我?说了许多亲事，我?通通都拒绝了。正是因为我?心里有你，我?不想耽误别人。”他抬起头：“雨娘，刚才?我?得知齐书禹死?了，你知道我?多高兴么？他一死?，我?就有希望了！”

    他上前一步：“我?知道，你现?在兴许接受不了我?，可我?们还年?轻，一辈子那么长，你愿不愿意

    给我?一个机会？”

    楚云梨拎起栓门的木棒，作势要打人：“你住脚！”

    赵解顿住脚步，口?中却没?停：“当初你爹娘想要招赘，我?便?意动，可惜我?爹娘不答应。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另嫁他人，雨娘，我?不会放弃的。”

    语罢，他转身就走。

    楚云梨皱了皱眉，记忆中，这?让好?像没?有私底下和胡雨娘过多来往。

    当然了，胡雨娘这?些年?来一直在后厨煮面，采买都是兄妹俩去?，她不常出门，想要偶遇她，真挺难的。

    楚云梨没?有多想，只要她生意一直好?，藏在后头的牛鬼蛇神?早晚会露出马脚来。

    翌日?，面馆中生意比头一日?还好?。

    一整天，面馆中的人都没?能喘口?气。楚云梨是个大方的东家，工钱给得足。妇人们虽然忙，但脸上却带着笑。

    今儿楚云梨也不亲自去?买猪了，由屠户拉来就行。

    傍晚，客人散尽，妇人们还在打扫，赵解又来了。

    进?门后就开始帮忙，彼时，楚云梨还在后院中配卤肉的佐料，一个妇人飞快凑过来：“东家，前头来了个年?轻人，进?门就开始擦桌子。我?听张嫂子说，他是对面食肆东家的儿子。”

    帮着一个寡妇干活，用不了几天，胡雨娘的名声就不能听了。

    楚云梨皱皱眉：“请他进?来。”

    赵解来得很快，眉眼俱是笑意：“雨娘，你找我?？”

    楚云梨面前大大小小二十多包东西，有炒料有药材，一看便?知在配料。她瞅他一眼，重新低下头：“我?请了九个人，忙得过来，用不着你。”

    口?中说着话，手中动作不慢，眼神?却偷瞄着对面的人。

    赵解站在面前，眼神?随着她纤细的手挪动，不接话茬，一脸好?奇地问：“你这?是在配卤肉的料吗？”

    楚云梨抬眼：“你想说什么？”

    赵解不自在地别开眼：“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配料，你就不怕别人学了去?？”他想到什么，又问：“以前我?没?听说你们家会卤肉啊，这?是你从哪学来的方子？”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再问，我?要怀疑你接近我?都是为了这?方子了！”

    “你别误会。”

    赵解退后一步：“我?只是随口?问问，并?没?有想偷你方子。”又做出一脸伤心模样：“我?对你一片赤诚，你竟这?般怀疑我?。雨娘，你到底有没?有心？”

    “我?刚被男人背叛过，都说吃一堑长一智，刚栽一大跟头，我?现?在看谁都像是要背叛我?。”楚云梨一脸淡然：“赵三，我?没?想嫁人，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赶紧走吧。”

    赵解不动：“我?不走。”

    楚云梨不耐烦了：“别逼我?撵人。”她伸手一指外面：“那么多人在，你跑来帮着干活。不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与你有关系匪浅么？我?不吃你这?套，你给我?滚！”

    赵解这?份情谊若是真的，真伤了心，以后不再上门，娶一个合适的姑娘过日?子才?是正经，这?么撵他走其实是对他好?。这?情意若是假的，撵起来也不需要客气。

    见她一脸不耐烦，赵解满脸受伤：“你非要这?么拒人千里之外么？齐书禹是个混账，你何?必为他守着？”

    楚云梨皱眉：“说完了吗？”她拿起边上的棒子，抬手就挥。

    真的打人！

    赵解吓得掉头就跑。

    边上妇人虽然在干活，却也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

    一来是好?奇，二来，若是东家需要帮忙，她们也能反应快些。

    深夜里，楚云梨睡得正香，忽然听到院子里有动静。

    她睁开眼，猫一般轻巧地跳下床，顺手拿起边上的衣衫裹上，人已经站到了窗户后面。

    院子里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走过来。落在楚云梨耳中，只觉得格外清晰。

    脚步声冲着窗户而来，月色下，一抹黑影渐渐地靠近。然后，推开了窗户。

    天气炎热，这?城里有大半的人睡觉都会开着窗，楚云梨皱着眉，等到那人翻窗进?来，她抬手一劈。

    翻窗进?来的人还未落地就已经晕厥，重重地砸在地上。

    楚云梨凑近一瞧，认出来是这?街上有名的混混狗癞。她皱了皱眉，掏出一根针扎他穴位，瞬间把人扎醒。

    “别叫，我?有话问你。”

    狗癞：“……”若是没?记错，他才?是坏人！

    楚云梨掐着他的脖子：“谁让你来的？”

    狗癞没

    ?想到她这?么厉害，惊诧之余，心里叫了声晦气，面上一脸惶恐：“我?只想偷点东西……胡娘子，我?被鬼迷了心窍，不该起这?样的坏心思。你饶了我?吧！”

    楚云梨手渐渐收紧：“不说实话，我?掐死?你。”

    狗癞本来没?当回事，可随着脖颈肩纤细的手越收越紧，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还真有了几分窒息的错觉。

    他不想死?，立刻道：“真是……来偷东西的……”

    月色朦胧，楚云梨看不清他眼神?，只得吓他：“我?一个女子，被你闯门后，难免惹人议论。所以，你还是去?死?吧！”

    她想了想：“我?把你往墙上砸，明日?一早，我?就说你是从院墙上摔下来摔死?的。你本就坏事做尽，到时候，人家应该不会怀疑，还会说你死?有余辜。”

    狗癞面色大变。

    因为他心里清楚，她口?中所说那般的情形很容易变成真的。

    “我?说！”

    楚云梨扬眉，还真有内情啊。

    本来胡雨娘家里人都出了事，生意又这?么好?。夜里院中只剩下她一人住，招来贼人惦记也不稀奇。方才?她只是想吓他，没?想到还真有收获。

    狗癞察觉到脖颈上的力道，满心惶恐：“我?说了你会放我?走吗？”

    楚云梨颔首：“快说！”

    狗癞脖子被死?死?捏着，想要说话并?不轻松，额，头上都冒出了一层层冷汗：“是赵解，他让我?来欺负你，等你大叫的时候他再出来英雄救美。”

    楚云梨：“……”

    本来还以为赵解兴许有几分真心，没?想到就这?！

    以小见大，赵解干得出来这?种事。胡家的事兴许和赵家也脱不开关系。

    “那他人呢？”

    狗癞脖子被捏得疼痛无比，一说话牵扯得更疼。他伸手指了指后面的院墙外。

    楚云梨冷笑一声，松了手：“赶紧滚。”

    狗癞大喜，翻身跳窗出去?就往外跑，正准备爬墙呢，就听到身后女子大叫：“来人啊，有贼啊。”

    一言出，各家纷纷亮起了烛火。

    狗癞爬墙到一半，听到这?声音，吓得从墙上滑了下来。

    跟着周围人的狗吠与一阵阵赶过来的脚步声。他手软脚软，颤着声音问：“你不是答应放我?走吗？”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  “我?放了啊，你跑不掉，与我?有何?关系？”

    狗癞：“……”是这?样放？  w  ,请牢记:,

 1263、面娘 九

    几息后?,  然后?门都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楚云梨飞快跑去开。

    等人涌进来，狗癞又在爬墙,  大概真的是逃命，已经?快爬到顶了?。

    众人见状,  已经?有人跑到围墙外等,  狗癞骑在墙头上，压根不敢下来。

    楚云梨已经?在“哭诉”她遇贼的过程：“我睡的好好的,  忽然察觉到院子里面咚一声，醒了?之后?我想着最近我生意好,  兴许会被贼人盯上，跑到窗边一看，果然看到院子里有个黑影。然后?便大叫……”

    她抹了?一把脸：“还好，你们过来得快,  否则，我都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狗癞趴在墙头，看她在底下哭得厉害,  听她诉说害怕。若不是时机不对,  他是真想翻个白眼?,  戳穿她。

    “已经?报官了?,  衙门的人一会儿?就到。”

    听见有人这样吼,  狗癞着实吓着了?,  想着衙门的人到了?之后?他就更?别想跑掉,  咬了?咬牙,  从墙上跳下，落在地上滚一圈拔腿就奔。

    可惜围观的人太多，听到有贼后?几乎整条街的男人都来了?,  瞬间扑了?上去，将狗癞压在最底下。

    外头动静大，楚云梨也追了?出去，然后?就看到赵解从黑暗中跑过来：“出了?何事？”

    他满脸焦灼：“雨娘，你没事吧？”说着，又冲到人群里，狠踢了?几脚狗癞：“给他娘的瞎了?眼?，什么人都敢碰，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你不为自己积德，也要看你家中的老娘啊！”

    狗癞本来狠狠瞪着他，张嘴想要说话，听到这话后?，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了?头。

    衙门的人来得很快，把一言不发的狗癞带走。楚云梨因?为是苦主，也被一并带走，顺便还有愿意作证的几个人。

    狗癞对于深夜偷东西的事并不否认，直接认罪，此事在天亮之前?，就已经?结案。

    楚云梨回?到面馆，天还未亮，已经?有妇人在等着。

    因?为天一亮就有客人，卤肉得多煮，一时半会儿?不能入味。半夜就要开始煮，这个时辰，已经?有点晚了?。

    这些人已经?听说了?面馆招贼的事，看到楚云梨后?，纷纷涌上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63、面娘  九                                        (1/5)

    lt;/h1gt;来关心?。

    又有人道：“这个时辰，会不会来不及？”

    楚云梨点头：“来得及的，把肉破开，小块些。”

    一群人开始忙，又有人庆幸：“还好东家夜里警醒，否则，遭贼了?都不知道。”

    “若只是求财还好。”有妇人满脸后?怕：“那个狗癞的名?声传得那么响，东家要是被他近了?身，只怕要被毁了?名?声。”

    众人心?有戚戚：“咱们女子柔弱，就是容易吃亏！”

    ……

    这么多人干活，楚云梨还回?去补了?眠。

    等到了?天亮，面馆遭贼的事就传开了?。好多客人来吃面食都会问一下东家的安危。

    楚云梨又送了?不少咸菜。

    兴许是看她精神不错，面馆的生意不止没受影响，甚至还有不少人冲着咸菜来。

    胡家面馆又忙碌了?一整天。

    到了?傍晚，客人散去，赵解又来了?。

    “雨娘，我很担忧你，你真的没事吗？”赵解缓缓靠近：“若是你害怕，可以跟我说的。”

    楚云梨一个眼?神都不给他，直接关上了?门。

    赵解冲上前?：“雨娘，你一个女子做这么大的生意，很容易被人盯上，你为何要拒绝我的好意？”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对我还有好意？”

    赵解讶然：“你怎么会说这种话？在这个世上，除了?我家人之外，你就是我最重要的人。”

    “别说这些话，我听了?恶心?！”楚云梨“砰”女生关上了?门，险些砸着了?赵解的鼻子。

    赵解看着面前?紧闭的大门，摸着鼻子满心?不解，皱眉回?想这两天发生的事。

    如?果真有不对……就是昨晚上狗癞翻墙进去之后?，似乎耽搁了?太久。

    本来赵解以为他已经?得手，正等在门外摩拳擦掌准备英雄救美。

    谁知道等来等去，竟然是胡雨娘先喊抓贼，而狗癞则慌不择路地逃窜。他不认为胡雨娘一个弱女子能够制住人逼问，只以为狗癞是太过磨蹭才耽搁那么久。

    看来，他得去一下大牢。

    从大牢中回?来，已经?是深夜。翌日早上，楚云梨打开门准备放妇人们进来帮忙，赵解却站在不远处：“雨娘，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烦不胜烦，手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63、面娘  九                                        (2/5)

    lt;/h1gt;有些痒痒，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街，她捏了?捏手，上前?几步：“有屁快点放。”

    赵解：“……”

    他叹息一声：“你对我有误会！昨晚上，狗癞是不是跟你说，他来偷东西都是因?为我指使。”

    楚云梨扬眉：“你想说什么？他难道污蔑你？”

    “正是！”赵解一本正经?：“雨娘，我只恨不能贴身护着你，又怎么会找人找你麻烦？你别信他的鬼话！”

    楚云梨点点头：“可以滚了?吗？”

    赵解一脸无?奈：“我们铺子也忙，我还得备菜。我把话说完就走。”

    楚云梨转身：“今儿?少一个人，我怕一会儿?端不出菜来。我得回?去帮忙干活。”

    见她要走，赵解不知道她有没有信了?自己的解释，想要上前?确认，便几步不拦在了?她面前?：“雨娘……”

    楚云梨狠狠一脚踢在他肚子上，把人踢飞在地，冷笑道：“好狗不挡道！”

    赵解捂着肚子，满脸惊骇。

    楚云梨拍了?拍手，走到他面前?，弯腰看着他：“你以为狗癞是故意说那些话让我们起嫌隙么？”她抬脚踩在他肚子上，狠狠一碾。

    在赵解的惨叫声中，她轻声叹息：“他是不敢不说啊！”

    她抬步进了?自家铺子，留下赵解像个破布娃娃一般瘫软在地上。

    等一刻钟后?楚云梨再出来时，赵解躺着的地方?已经?没了?人影。

    又是忙碌的一日。

    楚云梨又多请了?两个人，分工明?确，能保证她们不能消极怠工。而她自己，这是除了?熬面汤和配料之外，彻底不干活了?。

    本来她因?为自己当面戳穿了?赵解的卑鄙，他应该不会再往自己跟前?凑。

    可就在当日傍晚，赵解又出现在了?铺子门口。

    楚云梨看到他就手痒，开始撸袖子：“你脸皮可真厚，还有什么话好说？”

    赵解脚往后?退了?退，想要落荒而逃。他强忍着想逃的冲动：“雨娘，狗癞真的是污蔑我的，他那是随口糊弄你。你别信他的鬼话。若你真把我告到公堂上，大人肯定会查出这是一场乌龙。”

    楚云梨扬眉：“你怕我去告状？”

    赵解当然怕。

    无?论是谁，都怕和衙门扯上关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63、面娘  九                                        (3/5)

    lt;/h1gt;系。

    “我只是好心?过来提醒你，我没有做过那些事。如?果大人真把我抓去，我是不会认罪的。狗癞那种人的话不能信，他什么都能往外说。”赵解压低声音：“他自称和赵员外家的姑娘有苟且，你信不信？”

    这会儿?太阳刚落山，有些下工晚的力工正赶着回?家，路过面馆时，还会打声招呼。

    也是因?为人多，楚云梨才没有立刻揍人。

    不过，不打人实在手痒。

    当着众人的面揍人，找个理由就行。楚云梨转身拎起一条的凳子，对着赵解狠狠砸下，怒气冲冲道：“你跟谁俩耍流氓？说什么胡话？”

    在赵解惊愕的目光中，她手中凳子狠狠砸下。

    疼痛传来，赵解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逃窜。

    路过的人都好奇：“胡娘子，做甚发这么大的火？”

    楚云梨余怒未休，指着跑走的赵解：“那个混账，说我要是说你害怕的话，他可以来陪我……我是新寡，他安的什么心?？以后?谁要是再敢在我面前?胡说，我非打死他不可！”

    她说这些话，也不算冤枉了?赵解。

    赵家人在斜对面的铺子门口，想要上前?理论，却被赵解拉住。

    说到底，他还没放弃。若是两家吵起来，他和胡雨娘之间就再没了?可能。

    楚云梨实在烦了?这个人，又去了?大牢中。

    距离齐书禹死去已经?好几天，罗安香蹲在角落一言不发，看到送上的面，也假装没看见。

    “你要是不想死，就老实回?答我的话。”楚云梨蹲在栏杆前?：“就在你下毒的前?几日，齐书禹跟谁来往最多？”

    罗安香眨了?眨眼?，似乎刚回?神，好半晌才摇摇头：“他天天都要出去采买，会和许多人来往，我不知道。”

    若是知道，她早就招了?。

    看她说话小声，明?显在崩溃边缘，楚云梨也放缓了?声音：“他死的时候说我挡了?别人的路，那些人还会对我下手。我思来想去，胡家与我就算与人结怨，也没到生死大仇的地步。唯一的可能就是胡家面馆生意太好，惹人妒忌。”

    她紧紧盯着罗安香的面容：“如?此，就只能是胡家面馆周围的那些卖吃食的人家。你好好想想。”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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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见罗安香像是傻了?一般，她大喝：“难道你想一辈子呆在这大牢中？”

    不知是声音太大，还是想到了?那样的情形，罗安香吓得颤抖了?下：“如?果是和街上的生意人，就是赵家的大掌柜。”

    果然是赵家。

    楚云梨回?家之后?，其余人家要么真的担忧，要么假意担忧，甚至还有幸灾乐祸的。可真正到她面前?来惹她厌烦的，也只有赵解一个。

    说实话，如?今的胡雨娘名?下有面馆，也有手艺。对于许多男人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她刚刚新寡，别人都没那么不讲究。

    要说赵解真对胡雨娘有多少感情，楚云梨是不信的。

    因?为两人就小时候和周围的小伙伴一起玩闹过，长大之后?并没有多来往。胡雨娘成亲后?虽然少出门，几乎与他没见过面。

    如?果赵解真有他口中所说的那么情深，不可能不想法?子偶遇！

    所以，赵解在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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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63、面娘  九                                        (5/5)

    lt;/h1gt;

 1264、面娘 十

    而赵解说谎的目的,  除了胡家面馆不作他想。

    楚云梨追问：“当时是什?么样?的情形？他们俩说了多久的话？”

    罗安香缩成了一个球，颤着声音道：“我?只看?到一眼，没?多注意?。”

    楚云梨又问了几句,  罗安香一律不知?道。

    见问不出什?么，楚云梨也不再强求,  临走之前,  还?不忘带走那碗面。

    正准备出门，却看?到了路旁牢房中的狗癞。

    此时他正百无聊赖地咬着一根甘草,  脚搭着抖啊抖。察觉到楚云梨的目光，他吓得立刻坐正,  口?中的草也忙不迭丢开，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胡东家，您有事吗？”

    楚云梨蹲了下来，将手中的面递上?：“吃吗？”

    狗癞不爱洁,  这牢中他也不是第一回进来，想送东西进来都会被大夫查看?过的事他是知?道的。仔细查看?过她神情，确定她不是说笑?后,  飞快奔到了栏杆旁,  端过那碗面开始狼吞虎咽。

    吃面的呼噜呼噜的声音在?牢房中响起,  边上?的犯人又羡又妒,  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我?有话问你。”

    狗癞吃面的动作一顿,  点了点头。

    “赵解来过,  并且你把那晚的事如实告诉他了,  对不对？”

    狗癞偷瞄她神情,  将面汤喝完，退到了她接触不到的地方，这才点头。

    “我?没?法不跟他说,  我?娘今年七十了，我?这个不孝子没?能孝顺她，却也不想给她招灾。”

    楚云梨颔首：“我?能理解，也没?怪你。我?想问的是，你知?不知?道赵家和齐书禹暗中来胡雨娘往的事？”

    狗癞讶然：“我?不知?道。”

    楚云梨只是顺口?一问，并没?指望能从他口?中得到有用的话。又问：“赵解是这一回才找上?你，还?是之前就找上?你了？”

    狗癞嘲讽地笑?了笑?：“在?这之前，我?们都不认识。”

    白跑一趟！

    楚云梨出了牢房，想了想后，跑去狗癞住的地方打听了一圈。

    得知?狗癞的名声臭不可闻，他娘平时捡东西饱腹，日子很不好过。

    又有人道：“说起来，已?经?两日没?见过他娘了。”

    楚云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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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里一动，问明了狗癞家的住的院子，跑去敲门。

    说实话，府城因为有码头，不少客商从外地赶来，所以，算是这周边最富裕的地方。而在?这城中，连院墙都没?有的院子在?今日之前胡雨娘从未见过。

    楚云梨拍了拍破旧的门板，没?听见屋中有动静。变成边上?倒塌了大半的院墙跨了进去。

    院子里有一股怪味，各种味道交织。楚云梨皱了皱眉，推开了正房的门。

    房中空旷，到处破破烂烂。床上?被子团成一团，还?是人刚起身的样?子。

    她又推开了隔壁的门，然后就看?到地上?趴着一个枯瘦的妇人。

    她试探着唤：“大娘？”

    地上?的人毫无动静，楚云梨见状，没?有立刻上?前，大喊道：“快来个人帮忙。”

    这周围住了许多力工，有的还?是许多人挤在?一个院子里。听到有人喊，许多人涌入了巷子里，看?到了楚云梨后，虽然不太乐意?进狗癞家，却还?是有人跨了进来。

    当看?到屋中趴着的人时，众人来不及多想，跑上?去翻开。

    只见地上?的人额头上?一大片早已?干了的血污，双眼紧闭，唇角也有血。浑身僵硬，已?然死去多时了。

    狗癞他娘死了！

    狗癞不做人，到处偷鸡摸狗，在?巷子里名声极差，所以，众人看?到他娘也没?有好脸色。

    可此时看?到妇人独自?死在?这屋中，连尸斑都有了却没?人发现。又觉得她可怜。

    “前两天狗癞因为偷东西被抓入大牢，现在?怎么办？”

    有个年长?的老人叹息一声：“她也是被儿子给拖累的，本性?不坏。这样?吧，大家凑点银子买副薄棺，全?凭自?愿。”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两枚铜板。

    周围的人不太愿意?破财，可又觉得人实在?可怜，便也准备回家拿两枚铜板。

    楚云梨掏出了一个银角子：“用这个吧！”

    老人讶然：“你……”

    胡雨娘面馆生?意?好，去吃的人大半都是力工，在?场的这些人中不少人都认识她。

    “胡娘子心善，狗癞前两天刚偷了她……”

    离开院子，楚云梨心情颇为沉重，回到了面馆后睡了一晚。翌日中午，她又带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64、面娘  十                                        (2/4)

    lt;/h1gt;着面去了大牢。

    这一回，她没?去探望罗安香，而是直接走到了狗癞面前。

    狗癞昨天吃了一碗面，心里清楚那面不是给他准备的，没?想到今儿还?有。他本就喜欢占便宜，见面递过来，他也不多问，顺手接过就开吃。

    楚云梨看?他狼吞虎咽：“昨天我?去你家了。”

    狗癞没?反应，吃得飞快。

    “我?敲了半天门，你家没?人应声。”

    狗癞含糊道：“我?娘要在?外面找东西吃，白天都没?人在?家。”

    楚云梨继续道：“我?见敲不开门，便从边上?跨了进去。然后，我?推开了你娘的房门，屋中有人。”

    狗癞不以为然：“那大概是我?娘不想开门。”

    楚云梨声音低了下来：“她趴在?地上?，头上?有血迹，浑身僵硬，已?经?没?气了。”

    闻言，狗癞狼吞虎咽地动作一顿，豁然抬头，口?中还?含着一嘴面，瞪大了眼道：“不可能！”

    随着他说话，口?中的面也落了下来。

    “就是如此。”楚云梨面色淡淡：“她额头上?一个血洞，周围的人都说她可能是从床上?摔下来受了伤，又因为身边没?人，才会如此。”

    狗癞面吃不下去了，眼泪不知?不觉落了满脸。他伸手抹了一把，本就脏污的脸愈发花了。

    “不可能……”

    楚云梨继续道：“有个年长?的老人说让大家凑银子帮她买棺材，我?给了六钱。”

    若是薄棺，六钱足够了。

    狗癞又抹了一把脸，磕了个头，哽咽道：“多谢！”他放下吃了一半的面，扬声喊：“大哥，麻烦你帮我?通禀一下，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大人。”

    他看?向楚云梨，双眼血红：“我?不信从床上?摔下来能把人摔死，我?娘肯定是被人害死的。”他揪着杂草一样?头发：“爹，你说得果然没?错，我?就是个混账，早晚会害死我?娘，我?是个畜牲……”

    楚云梨昨日就听说过，狗癞偷鸡摸狗什?么事都干，可就是不干正事，为此没?少挨他爹的揍。彼时，他娘会护着他，不过，他爹也是被他气死后，他娘也不管他了。

    大人很快就让人来提狗癞过去，楚云梨刚准备离开，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64、面娘  十                                        (3/4)

    lt;/h1gt;也被请了过去。

    因为狗癞偷东西这事上?，她是苦主，若是狗癞想要翻供，肯定得告知?她。

    翻供是大人以为的。狗癞并没?有想翻供，磕头后，直接就把赵解让他做的事说了。

    “大人明察，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银子。”

    大人皱眉：“那他给你的谢银呢？”

    狗癞眼圈泛红：“我?埋在?我?娘床底下了。”

    他家的房子没?铺青石板，是坑坑洼洼的泥地，虽然踩得结实，可要是挖，还?是能挖开的。

    大人派人去挖，很快就找出来了二两银子。

    于是，大人抓来了赵解。

    赵解身上?还?有伤，走路时佝偻着身子，进了屋中看?到楚云梨也在?，心里开始不安。上?前行礼：“不知?大人找我?……”

    “跪下！”大人怒斥：“狗癞招认，他会□□偷东西是被你指使，你想让他欺辱胡雨娘，借机英雄救美赢得佳人芳心。是也不是？”

    “不是！”

    这种事怎么能承认？

    大人将二两银子放在?桌上?：“这是你给的谢礼，你如何解释？”

    赵解急忙摇头：“我?没?见过这银子。”

    一问三不知?。

    狗癞死死瞪着他，磕头道：“大人，之前我?没?说实话，是他用我?娘威胁我?，我?娘已?经?没?了，是摔死的，肯定是他害的！”

    赵解讶然：“你娘出事了？”

    “你装什?么？”狗癞崩溃大叫：“你刚用我?娘威胁我?，紧接着我?娘就出了事，不是你是谁？”他再次磕头：“大人，求您还?我?娘一个公道！”

    赵解这一下真的急了，卷入人命官司，一个弄不好，可是要偿命的。他也行礼：“我?从未害人性?命，求大人明察。我?可对天发誓。”

    楚云梨站在?一旁，冷眼看?赵解慌乱地辩解。闲闲道：“发誓若是有用，还?要衙门做甚？”

    赵解：“……”

    他一脸愤怒：“雨娘，我?对你一片赤诚，不求你有所回应，你也别落井下石啊！这世上?任何一份真挚的感情都值得被善待，你在?做何？”

    “真挚？”楚云梨满脸嘲讽：“你可别侮辱这词。你让人半夜□□进门想要侮辱于我?，借此欺骗我?的感激，哪里真挚？”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64、面娘  十                                        (4/4)

    lt;/h1gt;

 1265、面娘 十一

    连声质问。

    问得赵解哑口无言。

    狗癞再次磕头：“求大人严查我娘的死?因,  还我娘一个公?道。”

    大人肃然道：“若你娘真是被人害死?，本官决不?姑息。”

    哪怕是坏人，也只有衙门才能给人定罪。

    狗癞忙不?迭磕头倒谢。

    对于此事,  赵解坦坦荡荡，从头到尾就没?表现出害怕来。

    大人让人去将赵母的尸身带到衙门,  由?仵作?验尸。至于赵解,  有狗癞指证，他没?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之前,  不?得离开府衙。

    楚云梨并不?知道狗癞母亲的死?因，会去看她,  纯粹是心血来潮。且当时发现人没?了之后，她喊了许多人进来，便也没?仔细查看。

    后来去抬尸首的人回来禀告，在那间?屋中的石柱子上,  发现了一抹被擦过?的血迹。比对之下，很像是被人撞的。

    又从一个常年坐在巷子口的老人家口中得知，头一日确实有一个生人进了巷子,  没?多久就慌慌张张跑了。

    那人没?找到,  也不?能定赵解的罪。

    赵解被押入大牢,  楚云梨则回了家。

    还好她请的人多,  哪怕她不?在,  只要?把汤熬好,  就不?耽搁生意。今儿的卤肉就只剩下一点,  其余妇人已经在打?扫。

    等到卤肉卖完,  客人散尽，妇人们离开后，屠户又拉了一头猪来。

    那边正杀猪呢,  楚云梨就听到身后有人唤：“胡娘子。”

    楚云梨闻声回头，看到沈解的母亲。脸上恰当的笑容一收，冷着脸问：“你有事吗？”

    赵母上前，笑着寒暄：“你家这生意可真好，每日卖一头猪还能提前关门。实在让人羡慕。”她靠近了些，好奇问：“你每日的盈利，有没?有这个数？”

    说着伸出了一根手指。

    楚云梨瞄了一眼，随口道：“若是没?记错，你儿子刚找人来欺辱我，我不?记得我们两家的关系好到可以告知对方盈利。”

    赵母碰了软钉子，也没?离开，反而凑得更?近：“小三?对你一片真心。若是你肯给他个好脸，他也不?会想这种馊主意。他对你比对我这个亲娘还好，肯定不?会让人欺负你。”

    楚云梨强调：“他想

    骗我感情！”

    闻言，赵母有些尴尬：“如果你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做一双恩爱夫妻，也不?存在骗人，他是想照顾你啊！”

    楚云梨皱起了眉：“你说完了吗？”

    赵母：“……”

    看出来了她眉眼间?的不?耐烦，赵母心里?也厌烦，若不?是儿子需要?这个女人撤了状纸才能出来，她也不?会到这里?来。

    “我只是想跟你说，别因为一时之气，害了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

    楚云梨抱臂看着她，漠然道：“我知道你来的目的，不?就是想让我撤状纸吗？且不?说他是不?是真的对我好，只如今这事情不?是由?我说了算，这里?面?还夹杂了一条人命，现在死?者儿子求大人讨公?道，我撤不?撤，他都出不?来。”

    赵母也清楚，她其实想让胡雨娘帮忙，只要?这边原谅，那边的人命案子……压根就不?是三?儿子做的事，应该容易脱身。

    “小三?没?有杀人。”赵母语气笃定：“他身上拢共就二两银子。”

    楚云梨嗤笑：“你家生意那么好，他怎么可能才攒这点银子？”

    赵母脱口而出：“因为他喜欢赌……”

    话出口，惊觉自己失言，她忙捂住了嘴。

    楚云梨气笑了：“你还真的什?么脏的臭的都往我身边放，是不?是想让我胡家面?馆养着他的赌瘾？”

    赵母见她愈发恼怒，劝了半天没?见和解的可能，反而越劝越怒。急忙解释：“我那是帮他存着，现在小三?有六两银子，你若是答应，这些银子在你们成?亲的时候我会让他带过?来……对了，我让他招赘，以后你们生了孩子，跟你姓胡！”

    “不?稀罕！”楚云梨伸手拽她出门：“什?么脏臭的东西都往外?我这里?塞，赶紧滚！”

    因为找不?出那个动手的人，案子僵持住了。

    这两日里?，赵母好几次想要?凑上前劝楚云梨撤状纸。可惜都被她撵走。

    这一日早上，楚云梨刚打?开门，赵家又有人过?来。

    这一回来的人是赵家大哥，胡雨娘记忆中，这个人很是能干，赵家的食肆全靠他撑着。

    楚云梨抱臂：“我发现你们家人脸皮特厚。我这两日撵你娘那么多

    次，你也看到了啊！怎么还好意思往我跟前凑呢？难道非要?我养条狗，放狗咬你吗？”

    赵大哥并不?着恼，上前两步：“我那边挺忙，抽空过?来，也是想跟你商量一下我三?弟的事。大家都是聪明人，也不?扯那些虚头巴脑的，我只问你，你要?怎样才肯放过?我三?弟？或者说，你要?多少银子才肯收手？”

    闻言，楚云梨倒有些诧异：“你愿意给多少？”

    赵大哥看着她：“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做生意嘛，就是有来有往，你先?出价。”

    楚云梨摇摇手指：“我没?打?算放过?他。凡是欺负过?我的人，谁也别想跑。”

    赵大哥皱起了眉：“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你有银子拿，我也能救回三?弟，皆大欢喜的事，你为何不?答应？”

    “这已经不?是做生意了，里?面?夹杂了一条人命。”楚云梨与语气沉重。

    赵大哥不?以为然：“那狗癞不?是好人，他娘教子无方，死?有余辜。”

    听着这语气，楚云梨心里?一动，上下打?量他，只道：“总之，我不?缺银子花。也不?想和解，你还是请回吧！以后也少来烦我。否则，我真要?养狗了。”

    赵大哥无奈：“你怎么这么倔？”

    语气无奈，像是对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楚云梨听得腻歪，捡起边上的扫帚就打?：“滚出去！”

    这案子一时半会儿查不?出真相，楚云梨却真的烦了赵家人。

    关键是得开门做生意，大家斜对面?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避都避不?开。

    楚云梨倒是可以关铺子换地方，可凭什?么呢？她又没?错，胡雨娘又没?错，凭什?么要?为坏人让路？

    所以，她偏不?走。

    楚云梨把铺子里?的事情安排好，又出了门，这一回，找的是码头上的小乞丐。

    也不?要?他做别的，只需要?盯着赵家老大就行。

    方才谈话，楚云梨总觉得这人说起人命来轻飘飘的，听着有点怪。

    接下来几日，楚云梨但凡看到赵家人就远远避开。

    如此过?了七八日，这一日傍晚，楚云梨听到后门传来三?短一长的敲门声，立刻开门。

    门口站着她找的那个小

    乞丐，靠近后低声道：“白天和前几日一样，采买做生意都挺正常，可就在方才，有个人鬼鬼祟祟跑来找他，两人还起了争执，后来是赵进给了银子，那人才肯离开。”

    楚云梨来了兴致：“那人住在哪？”

    “就在北街的暗花巷，他进了左边进去第五个门。小的打?听过?，他住在那儿至少有七八日。”

    暗花巷这地方，大家都有点心照不?宣，平日里?不?会刻意提及。

    暗花这个名，也不?是乱取的。

    那里?面?住的好多都是男人安置在那地方的外?室，还有些是暗娼。

    得了空，楚云梨去了狗癞住的巷子里?，将那个整日坐在外?头的老人家接到了暗花巷，又让人将那人引了出来。

    老人颔首：“就是他。”

    楚云梨满意地笑了，如此，便对上了！

    这个告密的活儿，她给了小乞儿和老人家做。

    前两天，衙门画出了那个疑似杀了狗癞母亲的凶手的画像悬赏。足有二两银子，让他们俩平分。

    得知人被抓，赵进一瞬间?有些慌乱，被带到衙门的一路上，心里?想了许多。

    到了公?堂上时，他已经镇定下来。表示自己不?认识那个人，更?没?有找他杀过?人。

    对于小乞儿的指控，他还振振有词：“前些天我想救三?弟，一直想要?让胡娘子放过?他，我和我娘便纠缠得多了些，那时候胡娘子很不?耐烦……我没?想到，她竟然会找人污蔑我。还请大人明察，还我一个公?道。”

    一副坦荡荡模样。

    大人沉吟半晌，让人打?了赵进板子，可他一直都在喊冤，并不?肯认罪。

    无奈之下，大人只得押后再审。

    还是没?能查出来。

    楚云梨有些焦躁，却也只能沉下心来，先?把胡家的生意做好。

    至于胡雨娘的心愿，她只想报仇，然后把面?馆发扬光大。

    于是，楚云梨开始着手挑选孩子。

    机不?机灵不?要?紧，关键是品性要?好。

    前后挑了六个，有些是家里?孩子太多给卖出来的，有的是寄人篱下受不?住苦逃出来的，还有一个是街上的乞儿。

    都是吃过?苦的，对她的话言听计从。

    楚云梨手把手教他们揉

    面?和面?，让他们煮面?。

    对于此，那些帮工简直羡慕坏了。

    像这种可以传家的手艺，一般都是捏在自己手中，哪有这么直接送人的？

    不?过?，以前胡家夫妻就愿意教徒弟，唯一的条件就是，学会了之后不?得在通城码头开铺，而是得去别的地方，还得挂胡家的牌匾。

    她这边一切顺利，赵家则把她恨到了骨子里?。

    尤其是赵母，以前她虽然眼馋胡家面?馆，可也不?想儿子入赘。

    后来小三?见胡雨娘守寡，想要?做上门女婿，她还是不?想答应，可到底拗不?过?儿子，加上胡家面?馆多了卤肉之后，那生意看着实在馋人，便也默认了。

    可是，事情没?成?，面?馆和赵家一点关系没?有，反而搭进了两个孩子。赵母能高兴才怪。

    还有赵进的妻子，看楚云梨那是看哪儿都不?顺眼，没?少在外?头造谣，说胡雨娘四处勾搭人。

    胡雨娘会做生意，楚云梨也舍得送咸菜，在力工中名声不?错，对此也有所耳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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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66、面娘 十二

    有人败坏自己名声,  楚云梨可忍不了?。

    她让人留意着赵李氏，又是一日午后，帮她盯梢等?人过来报信。说?李氏又在食肆中大放厥词。

    彼时楚云梨正在盛汤,  闻言，拎着切面的大刀就奔了?出去。

    铺子里许多客人,  看到她拎着刀像风一般刮过,  明显是找人算账，见有热闹看,  当?下顾不得吃面，立刻追了?上去。

    李氏在食肆中笑意盈盈：“咱们都是正正经经的生意人,  可做不来这?种随便送菜的事。依我看，人家那哪是送菜呀，分明是送情……”

    也就楚云梨喜欢送人咸菜，主要是客人中许多都是力工,  他们根本舍不得多花一文钱，楚云梨本身也不缺银子，送就送了?。

    此时听李氏话里话外,  好像是楚云梨送咸菜是为了?勾引男人一般,  语气?阴阳怪气?,  听着实在气?人。

    楚云梨拎着刀冲了?上去。

    食肆中众人一阵惊呼,  李氏察觉不对,  抬眼就看到一柄亮晶晶的大刀直冲自己而来,  吓得花容失色,  大叫道：“杀人啦！救命啊！”

    楚云梨手中是切面的刀,  并不需要多锋利，因?为切得多，看起来亮晃晃的,  其?实并不快。

    她狠狠一刀砍下。

    要么说?人的潜力无穷呢，李氏就地一滚，刚好躲开，察觉到刀擦着自己的耳边落下，她吓得脸都白?了?，□□处一热，竟然当?场溺了?。

    实在是胡雨娘的架势吓人。

    众人终于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抢刀的抢刀，拉人的拉人。

    楚云梨顺着众人的力道退开，大叫道：“我一个寡妇，做生意容易吗？你再败坏我名声，我杀了?你。”

    她语气?阴森森，饶是李氏已经退远，也吓得打寒颤。

    事情闹得这?么大，有人去报了?官。

    楚云梨并不害怕，等?到衙差来了?，她也不挣扎，乖乖跟着去了?衙门。

    到了?大人面前，她率先告状：“大人，赵李氏不止一次编出莫须有的事情败坏我名声。我是寡居，她毁我名声，分明就是想害死我！求大人明察。”又强调：“我拿着刀砍人，只是想吓唬她！”

    这?话李氏可不答应：“你的刀那么亮，只

    是吓唬我吗？”到了?此刻，她满心后怕。实在不敢回想若是那一刀她没?躲开会有的后果。

    楚云梨白?她一眼：“那刀都没?开锋，怎么砍得伤人？”

    李氏：“……”有这?回事？

    边上的衙差查看刀锋，发现?果然没?开，只是看起来亮而已。

    听到衙差禀告，李氏险些呕出一口老血，又道：“大人，当?时她真的是想杀人，我们家的所有客人都可作证。”

    楚云梨不以为然：“刚好，他们也能作证污蔑我名声！”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大人只觉得耳边像是有乌鸦在叫，吵人得很。立刻放了?几个愿意作证的人进?来。

    李氏污蔑胡雨娘的名声是真。

    胡雨娘拎刀砍人也是真。

    此事，最后以大人教训了?一顿李氏之后，不了?了?之。

    在他看来，胡雨娘拎刀砍人，是因?为被人毁名声后气?急而为，且人家有分寸，并没?有真想伤人，以吓唬为主。

    李氏却是实实在在想毁人名声的。

    流言蜚语如刀，刀刀可杀人。

    遇上心志不坚的女子，还真有可能因?此寻短见。

    所以，最后被斥责的人是李氏，还被责令让她对客人澄清自己是胡言乱语，要尽力挽回胡雨娘的名声。

    对于这?样的结果，李氏很不服气?：“她害得我夫君和小叔现?在还被关在大牢中，您怎么不追究污蔑的罪名？”

    楚云梨并不接话。

    大人皱起眉来：“赵家兄弟二人身上有人命，此事还没?查清。胡雨娘是此事中的苦主，他们没?能回家，与她毫无关系。”

    李氏趁机给自家男人求情：“我夫君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杀人？再说?，他就是做生意的普通人，杀鸡还成，怎么可能杀人嘛？大人可千万要查清事实，还我夫君公道，早日放他归家。”

    “本官不会冤枉好人。”大人挥挥手：“你且记着，不许在背后说?人坏话。否则，本官定会严惩。下一回，本官可不会如此轻易放过你，你自己应该也不会想去大牢中吧？”

    李氏：“……”

    这?话意思很明白?，如果她再败坏胡雨娘名声，再被她告，就会被押入大牢。

    走出衙门时，李氏也没?了

    ?方才的乖巧，冷笑道：“看不出来啊，以前你爹娘在的时候你那么乖。现?在动不动就报官，整一个告状精，这?衙门是你家开的？”

    楚云梨不理会她的讥讽，掉头就往回走：“你讥讽于我，我要去告诉大人。”

    李氏：“……”又要告？

    她可不想坐牢。

    这?女子若是从大牢中转上一圈，也别想有好名声了?。赵家生意做得不错，想要娶妻是很容易的。别看赵进?已年近三十，膝下还有两个孩子，只要他愿意，还能娶上黄花闺女。

    再说?，这?兄弟妯娌之间平日里本就互别苗头，李氏可不想自己入狱之后，把诺大的家财拱手送人。

    当?即放软语气?：“胡娘子，这?点小事，就别麻烦大人了?。”

    楚云梨冷笑：“你毁我名声，辱骂于我，这?是小事吗？”

    李氏反问：“我哪骂你了?？”

    楚云梨振振有词：“你说?我是告状精啊！”

    李氏一脸无语：“我不说?了?，我给你道歉，成了?吧？”

    看得出来，李氏脑子简单，也不是个能忍的性子。楚云梨心下一动，冷笑道：“赵解想要入赘，想要胡家面馆的事，该不会你也插手了?吧？”

    兄弟俩因?为此事还被关在大牢中，李氏怎么敢认，下意识反驳：“关我屁事，我就没?听说?过！”

    楚云梨一脸不信：“你男人与齐书?禹暗中勾结，想要谋害于我的事，你也不知道？”

    此事在今日之前，楚云梨因?为没?有证据，从未对人提及。

    李氏闻言，面色微变。

    虽然只有一瞬，楚云梨却还是看得清楚。

    看来，胡雨娘被陷害之事，果然和赵家脱不开关系。只是谋划此事的不是赵解，而是赵家老大。

    李氏很快敛住脸上神情，斥道：“你在胡说?什?么？什?么暗中勾结，你乱说?话，可是会被入罪的！”

    楚云梨伸手一引：“你要真坦荡荡，就去找大人告我啊！”

    李氏自然是不敢，兄弟俩还在大牢中，那边还有一条人命，若是再加上了?这?事，事情会更加复杂，兄弟俩想要完好脱身就更难了?。

    “你以为我跟你似的。”李氏满脸鄙视：“这?么一点小事，我才

    不会去告状给大人添麻烦呢。”

    她冷哼一声，抬步就走。

    衙门外，赵家其?余人等?在那里，看到楚云梨后，面色都不太好。

    事情发展到如今，两家几乎结了?死仇。

    楚云梨面色严肃，对着赵家人道：“你们想要害我的事，早晚会真相?大白?。”她又补充：“还有当?初我爹娘的死，他们年纪轻轻不到一年前后都没?了?，肯定也有人插手！”

    听到这?话，赵母皱起眉来：“别以为我们不敢去告你，什?么事都往我们身上扯。你爹娘自己短命，用得着人害？”

    李氏接话：“对，就算真的是被人害死的，也是被齐书?禹害的，与外人何干？”

    赵家人走了?，楚云梨则掉头去了?牢房。

    过了?这?么多天，罗安香好像已经习惯了?大牢中的日子，看到楚云梨过来，立刻扑到了?栏杆旁：“表嫂，你给我带了?面吗？”

    看来这?大牢还治洁癖。

    楚云梨摇头：“没?。”

    她看着面前的姑娘，好半晌才问：“你还记得我爹娘吗？”

    罗安香讶然：“我来的时候都十岁了?，当?然记得啊！”她最近吃够了?馊饭，想要吃上好东西，唯一的指望就是这?个表嫂。

    当?下赞道：“伯父伯母都是很好的人，我还记得当?初我和哥哥第一天进?门，伯母给我煮的面里还加了?个鸡蛋。”

    楚云梨起了?试探的心思，随口道：“这?么好的人，为何你跟你表哥会加害他们？”

    罗安香面色大变：“你怎么会知道……”

    话一出口，她急忙捂住了?嘴。

    楚云梨心下一沉。

    胡雨娘对于双亲的死从未怀疑过。

    楚云梨来了?之后，从胡雨娘的记忆中发现?胡家夫妻的身子一直不错，性子也爽利，压根没?有隐疾，这?样的人，怎么会年纪轻轻就生病而亡？

    “我爹娘的死，你也插手了?吗？”

    对上她阴沉的脸，罗安香这?一回顾不得吃面，往后退了?好几步：“没?！”

    楚云梨冷笑：“那是齐书?禹自己动手的？”

    罗安香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对！”

    楚云梨：“……”便宜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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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67、面娘（完）

    饶是楚云梨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  得知这样的真相，也气得胸口起伏。

    好半晌，她才稳定下?来,  沉声道：“我要为我爹娘讨个公道。”

    罗安香很是害怕，颤声道：“可表哥已经死了。”

    楚云梨冷笑道：“他做下?的错事还在,  我爹娘还没讨回公道,  冤魂还在！就算他死了，该领的罪也一样都不能少。”

    她当即就去找了大人,  将刚才?发生的事说了，末了道：“我也是才知道爹娘的死有疑。”她受了胡雨娘影响,  胸腔难受不已，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几乎哽咽不能言：“只要想到我这几年睡在爹娘仇人的枕边，就觉得恶心难受,  恨不能当场就去找我爹娘赔罪。求大人为我爹娘讨回公道。”

    大人叹息：“你起来吧！”

    识人不清，引狼入室，胡家夫妻当真冤枉。

    齐书禹是个聪明人,  可罗安香就差得远。

    她这几年都在面馆中吃穿不愁,  又有未婚夫护着,  她身子?娇弱,  又爱洁爱美,  根本吃不得苦。

    大人让她招认,  罗安香一开始还不想认,  两板子下?去,  就什么?都招了。

    “我和表哥是广城码头上打鱼出身，我们两人的爹娘都是渔夫，他爹娘在他十?岁时打渔没能回来,  我们俩早已经指腹为婚，两家来往亲近，他爹娘没了后，一直在我家住着。我娘死得早，后来我爹他得了风寒，咳了好久都不见好转，为了救他，我们借了不少债，后来借不着了，只能去赌坊借利钱……”说到这里，罗安香很是伤心：“那些追债的人来，要抓我们俩去卖，我爹拦住了人，临分别前，非要表哥发誓此生好好对我……”说着说着，泣不成声：“我爹他为了拦住那些打手，活活被人打死，打成了肉泥……”

    她浑身脱力，一般趴在地上，伤心得不能言语。

    大人怜惜她的经历，可胡家两条人命在，他又硬起了心肠：“后来呢？”

    罗安香深呼吸好几下?才?缓过气：“后来我们一路乞讨到了这里，表哥知道胡家招赘后便想试一试……我不答应，因为他是我未婚夫！后来，表哥到底还是入赘了，我看着他们夫妻相处，很难受很难受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67、面娘（完）                                        (1/9)

    lt;/h1gt;，只觉得哥哥被人抢走了。”

    她又难受了一会儿才打起精神：“后来有一个晚上，表哥悄悄来跟我说。他不想让我伤心，以后会和我结为夫妻。还说……伯父伯母管他太过，他不想忍了。”她擦了擦眼泪：“后来，伯父就病了，没多久，伯母也病了。我心里不安，私底下?问过表哥，他没有承认，也没否认，我猜到应该是他动了手。”

    大人面色严肃：“他是如何动手的？”

    罗安香摇摇头：“我不知道，应该是买药吧？”

    大人立刻问了楚云梨胡家夫妻生病和死去的时间，让人去各大医馆将卖药的册子?拿来。

    最后，就在齐书禹自己中毒那一次买药的医馆中，找到了他买的药。也找出了当初卖药给他的药童，当然了，时隔多年，药童也不太记得清容貌，只能说个大概。

    可就是大概，也已经有九成的可能确定买药的人就是齐书禹。再加上罗安香的供词，胡家夫妻的死，确认是齐书禹动手无疑。

    大人再问：“那你后面下毒，又是为何？”

    此事上一回并没有审出结果，因为齐书禹一死，罗安香大受打击，精神恍惚，只能押后再审。

    现在罗安香口齿清晰，明显已经缓了过来。听到大人问话，她已经有些麻木，又怕挨板子，当下?也没有乱扯，低声道：“表哥说，只要我把药下了，让那两人中了毒，他们的家人肯定会报案。到时候您就会查出胡家和他们之间的恩怨，然后……”她看了一眼楚云梨，继续道：“表嫂会入狱，只要她死了，我们就能卖了铺子离开这里重新开始，做一对真夫妻。”

    这般执着非要相守，或许是当初两人四处漂泊时结下?的深厚情谊。

    楚云梨皱眉问：  “我记得，当初你还跟我说过，下?毒之前看到过齐书禹和赵进来往。”

    罗安香颔首：“对！不过大家都是生意人，当时我只看到他们在说话，并不知道说什么?。怀疑赵家也参与了，那是你自己的猜测。”

    哪怕是现在，楚云梨也并不认为此事和赵家无关，她正色道：“不知大人可还记得，当初齐书禹死的时候，说我挡着别人的路，肯定有人找我麻烦替他报仇。”

    大人看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67、面娘（完）                                        (2/9)

    lt;/h1gt;向师爷。

    师爷本就负责记录公堂上所有人说的话，闻言点头：“有这回事，还能找到那些供词。”

    楚云梨继续道：“大人容禀，我爹娘在世时与人为善，唯一结下?的仇怨就是那两个差点中毒的人，却也不是死仇，后来也澄清了误会。再说，从他们还敢到胡家面馆用饭就看得出，他们明显已经不记得那些恩怨。我们胡家，从头到尾就没有结下?生死大仇的人。而齐书禹口中说我挡了别人的路，应该是面馆生意太好惹人妒忌。”

    她叹息一声：“面馆看似热闹，其实压根不赚钱。他们喜欢在胡家面馆吃饭，是因为便宜管饱。我爹娘与我的想法简单，都是想让那些辛苦干活养家的力工吃饱饭，并没有与人抢生意的想法。我回去这些日子，赵家人几乎毫不掩饰对面馆的觊觎，赵解想要入赘，还找人欺辱于我想要英雄救美……能够做出这种事的人，我不相信他的品性。”

    “果不其然，赵解亲娘有一次说漏嘴，说赵解是个赌鬼。并且，他口口声声说从小就心悦于我，可我成亲和未成亲时，他都没有刻意接近过我。所以，我认为他是为了面馆不择手段，才?会说想娶我。”

    大人面色严肃，看着天色还早，又把赵家兄弟和狗癞提到了公堂上。

    赵家兄弟不肯认罪，不过，楚云梨也不是毫无准备，她找到了赵进身边的随从。

    虽然随从不能证明赵进和齐书禹暗中商议对付胡家面馆，却能证明赵进确实和他有来往，并且，随从知道赵进和那个对狗癞母亲动手的人暗中也有来往。

    “我有看到过主子给了张声一百两银票。”

    一百两银票可不是小数目！

    大人立刻审问。

    张声怕挨打，他杀了狗癞母亲的事有人指证。

    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

    后来又有衙差发现张声留在狗癞家中的一小截衣料，杀人之事几乎罪证确凿。反正都要偿命，他不想在被砍头之前受罪，干脆利落全都招了。

    “狗癞帮着赵三做事，不知怎地被他娘知道了，后来狗癞入了大牢，他娘跑来赵家，赵三不在，她就找到了赵进，非要赵家把他儿子救出来，否则就去告状……”

    那时候狗癞直接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67、面娘（完）                                        (3/9)

    lt;/h1gt;认了自己做贼的事，并没有招认出赵解。

    所以，赵进为了护住弟弟，也为了护住赵家食肆的名声，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找人撞死了孤身一人在家的狗癞母亲，装作她从床上摔下?重伤而亡。

    狗癞听着这些，涕泪横流。

    他以为母亲在父亲死后就不管他，原来还在管，甚至为了救他这个不孝子?被人撞死。

    到底还是牵连了母亲，狗癞后悔不已，砰砰砰撞着地上的青石板，边上衙差急忙上前去拉。

    拉开时，狗癞额头上已经撞出了血。

    有了张声和随从的指认，赵进指使人杀人灭口之事算是罪证确凿。

    赵解则呆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大哥暗地里做了这么?多事。

    说实话，赵解这个人好吃懒做，也喜欢赌，可他也不敢做太大的错事，比如杀人。

    最多就是想入赘胡家面馆，背靠着胡雨娘这个能干的女人继续过他的懒散日子。

    赵进不肯认罪画押。

    大人让人打他板子。

    板子在赵家婆媳的求饶声中打得毫不留情，赵进浑身血葫芦一样，面色惨白如纸，还是咬紧了牙关不肯画押。

    身为百姓父母官，最恨辖下?有人草菅人命，大人又扔了一根签：“再打。”

    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赵家夫妻与李氏已经跪下磕头求饶。

    大人不为所动，板着脸道：“本官也不想打人。可错了就是错了，衙门律法在此，他若是画押之后，一切就按律法来判。”

    可是杀人是重罪，是要偿命的。

    不认罪会被打死，认罪了会被砍死，有何区别？

    于赵进来说，还是有区别的。如果他认罪，那么赵家大儿子是个杀人犯的事就会传出去，对赵家食肆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

    如果咬死不认，看到这些证据的人知道真凶是他，可更多的人没看到证据，只看到大人往死了打他，若是他被打死还不认，那么，大部分的人都会认为他是冤枉的。

    所以，他不认！

    还叫嚣：“大人，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大人手握证据，又不是屈打成招，还真不怕打人，当下?又丢一根签：“赵进贪图别人铺子，指使人杀人害命，罪名累累，本就是死罪。如今不肯认罪，那便给本官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67、面娘（完）                                        (4/9)

    lt;/h1gt;一直打，打到他认罪为止。”

    赵进：“……”

    还真打啊！

    在赵家婆媳的哭嚎声中，板子声沉闷地响起。

    赵进一开始还死扛着不吭声，到后来也忍不住惨叫起来。

    十?几板子下?去，赵进觉得自己就要死了，浑身疼痛不已，真想让人给自己一刀解脱。

    可是没有人敢对他动手，又挨两下?，他满脑子?只剩疼痛，什么?赵家食肆的名声，什么?孩子的未来，他通通都顾不上了，大叫道：“我认罪！”

    认罪就好办了。

    大人怕他反悔，立刻让人送上罪状。

    赵进痛得喘不过气，颤着手摁了指印。

    大人开始宣读罪状，赵进杀人，需得偿命，判了他和动手的张声秋后问斩。和杀人比起来，赵进与齐书禹到底有没有勾结倒显得没那么紧要了。

    听到自己的罪状，赵进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李氏听到自己男人真的杀了人，且还会被秋后问斩，现在都已经五月，只剩下三四个月好活了……白眼一翻，也晕了过去。

    赵母摇摇欲坠，她也想晕，可是赵进也做错了事，罪名还没出来，她不敢晕，强撑着靠在赵父身上，喃喃道：“报应……报应……你生的混账……这是要气死我……”

    赵父不耐烦听这话，这些孩子也不是他一个人生的，当即怒道：“还不都是你宠出来的！”

    从小到大，老?大一直沉稳聪慧，夫妻俩一直以此为荣。见他安排事情井井有条，且做生意是一把好手，便都由他去。

    他们也不知道大儿子何时养成了不拿人命当一回事的性子。

    那边，大人还在宣读。

    狗癞入府偷东西未遂，判了三年。

    而赵进罪名重些，因为他不只是指使人偷东西，还想算计胡家诺大家财。最后判了八年。

    至于罗安香，她故意下毒害人，虽然最后害了自己，可她下?毒是真，本意还是恩将仇报，事情恶劣，间接害死了齐书禹，判了三十?年。

    而齐书禹……害了收留他还把女儿嫁给他对他恩重如山的胡家夫妻，还想要杀妻谋夺家财，简直不配为人。哪怕已经丢去了乱葬岗，也被拿回来挂城门示众，将他的罪名公示在城门口。

    事情到此，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67、面娘（完）                                        (5/9)

    lt;/h1gt;终于落幕。

    走出公堂时，楚云梨心情沉重。

    另一边，赵父满脸铁青。

    李氏悠悠转醒后，沉默了许多。

    赵母嚎啕大哭，偶尔吐出一句话，还是骂人的，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可她明显骂的是楚云梨。

    “不要脸啊！三天两头跑来告状，当衙门是你家开的？”

    楚云梨可不容她这个毛病，万一骂习惯了，以后天天骂街，谁受得了？

    她侧头  ，眼神凌厉地瞪了过去：“赵周氏，我既然来告状，肯定是有冤屈的，大人接了状纸严惩凶手，定然也是有理有据，你这是不服大人的判决吗？”

    这是衙门外，这些话周氏怎么敢认？

    可是，两个儿子都因为面前这个女人入了大牢，有一个眼看就家破人亡，她哪儿接受得了？

    大受打击之下?，她有些口不择言：“大人明显偏帮你，谁知道你们私底下?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楚云梨扬眉：“你这是自己找死！”

    当下?，她也不走了，掉头又回了公堂。

    彼时，师爷和大人正在整理供词，看到她回来，都有点头皮发麻。

    这胡雨娘可怜是可怜，可她身上的麻烦也太多了。大人直接问：“还有何事？”

    楚云梨伸手一指外头：“赵解母亲说，您偏帮我，随便乱判刑，还说我们俩私底下?……”

    “停！”大人脸色黑沉沉的，吩咐道：“去把她带回来。”

    周氏早在看到楚云梨回头进公堂时心里开始忐忑，越想越怕，她带着一家人飞快往外走。

    可惜，还没走出那条街，就被衙差追上。然后，又被带回了公堂。

    方才周氏说这些话纯粹是为了泄愤，声音也没有刻意压低。听到的人不少，她辩无可辩，官员也要名声，尤其怕以讹传讹。

    但凡发现有人攀扯官员名声，都会严惩。

    这一次也一样，大人见有人作证，不顾周氏讨饶，直接把人下了大狱，关上一年再说。

    赵家人：“……”

    他们是万万没想到都出了公堂了，不过说几句话泄愤，结果又填进去一个。

    再一次出门，全家人一个字不敢多说，脚下?匆匆，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楚云梨本来心情沉重，闹了这一场后，轻松了一点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67、面娘（完）                                        (6/9)

    lt;/h1gt;。回到面馆，里面人声鼎沸，客人拼桌坐着，正等着吃面。

    看到她回来，好些人都已经听说了公堂上发生的事，还有不少人安慰。

    其实呢，力工大半都会做饭，胡家面馆的价钱他们心里清楚，赚不了多少银子。最近胡娘子?还经常送咸菜，赚得就更少。

    所以，对着楚云梨，许多人都真切地希望她好好的。

    一来是感激，二来也是为了自己，如果胡家面馆关了，他们上哪儿去吃这么?便宜又管饱的饭？

    卤肉生意实在好，楚云梨盘下?了隔壁的铺子，将卤肉分了出去，城里不少客栈酒楼都会过来拿。于是，楚云梨自己开始养猪，请的人都是城外那些缺手断脚的乞丐。

    总之，只要愿意干活的人，都能在她那里找到一口饭吃。

    有卤肉盈利撑着，楚云梨的面随时管够，因为两边一叠加，她还有得赚。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吃面。其余食肆的生意也不错。

    除了赵家外，楚云梨还指点过其余食肆中的厨子，菜色味道好了，食肆只要能够让力工吃饱饭，都是有得赚的。

    码头上天天都忙，一条街上整天都有力工来来去去。

    这其中，生意最差的就是赵家食肆。

    其实，赵进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他杀人的事情一出，赵家食肆的生意瞬间去了大半，加上赵家人还没能反应过来食客骤减，备了许多菜。

    天气炎热，菜放在那里是会烂的。赵家本就精打细算，菜烂了也舍不得扔。炒出来后，味道自然不好。

    有那闻不了味儿的人找赵家人理论，无果后不想付账，赵家生意本就不好，哪里肯依？

    最后，食客付账悻悻而去。自然也没有下?一次了。

    当然了，码头上吃饭的人中，更多的是比赵家还要精打细算的力工，眼看菜不能退也换不了，便咬牙吃了……然后，就闹了肚子?。

    闹肚子?不是什么?大毛病，只要看大夫够快，两副药下去自然会痊愈。

    但是，力工是天天要干活的，生病了自然要耽搁。本来就是在赵家食肆吃出了毛病，当然要找他们讨个公道。

    吃出毛病的人足有七八人，围在赵家食肆门口吵吵闹闹。

    李氏站在门口，叉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67、面娘（完）                                        (7/9)

    lt;/h1gt;腰道：“你们忙起来都是乱吃，那河里的水都敢喝，谁知道你们在哪吃出的毛病？我们赵家可不当这冤大头！”

    力工们见状，嚷嚷着要报官。

    李氏不吃这套：“去啊！如果大人能肯定你们是在我们这儿吃出的毛病让我们赔，我们肯定赔！”

    力工们都是从远地方赶来扛货的人，只想平平安安赚点银子养家，哪儿敢去报官？

    最后，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不过，也被许多人看在眼中。那次之后，赵家的生意越来越差。

    于是，便开始互相埋怨。

    李氏是大嫂，如今周氏不在，都说长嫂如母，加上曾经赵进在时，一家子都是听他们夫妻的。

    所以，李氏颇为自傲。

    看着空荡荡的大堂和对面食肆中人满为患的区别，饶是二媳妇柳氏是个温柔的，也忍不住道：“大嫂那天该温柔些，做生意和气生财，你和客人吵架，能有什么?好结果？再说，我们那日炒出去的菜确实有些毛病，他们闹肚子?要些赔偿，本也应该……”

    李氏颐指气使惯了，哪儿听得了这话，当即怒道：“你觉得我说得不对，那天你躲什么?？你自己为何不上前？现在知道来指责我，你若是想赔，自己站出去赔啊！”

    柳氏被吼了一通，颇觉得委屈，忍不住开始翻旧账：“要不是因为大哥，我们铺子何至于此？”

    李氏还觉得委屈呢：“要不是爹娘宠着三弟，三弟又想要算计人家寡妇，怎会牵连你大哥？你大哥若是在，我们铺子也不会落到这地步。”

    赵父闻言：“明明是老大自己无法无天。杀人的事都敢做……”

    这些日子，铺子里生意越来越差，李氏脾气也不好：“子?不教父之过，夫君那样，还不是你们教的？”

    赵父气得胸口起伏，余光瞥见二儿子满脸漠然，心下?明白，他这是怪上家里人了，当机立断道：“分家！”

    他说分家，没人反驳。

    李氏想带着孩子改嫁，二儿子夫妻俩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一家人看似合在一起，其实早已离心。

    半个月后，赵家卖了铺子，分完了家，各奔东西去了。

    等到一年后周氏出狱，根本也找不到家里人了，也没人愿意收留她，最后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67、面娘（完）                                        (8/9)

    lt;/h1gt;，她跟着一个商队，不知去了哪里？

    楚云梨接下?来几十?年中，都再没有见过赵家人。

    而她教出来的那六个姓胡的孩子，在几年后拿着她给的银子纷纷去往各地开了胡家面馆。而他们也收了弟子?，同样只看中品性。

    渐渐地，胡家面馆越来越多，甚至开去了京城。

    比胡家面馆名声更响的，则是通城码头上特别便宜的面和饭菜，只需要极少的银子就能吃饱饭。

    还有，就是面馆东家胡娘子?。

    遇人不淑，却在发生了那些不好的事情后，重新站起来，凭一己之力拉低码头的饭菜的价钱，以一颗善良的心，帮助了许多许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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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67、面娘（完）                                        (9/9)

    lt;/h1gt;

 1268、偏心的老太太 一

    一?身布衣眉眼爽利的胡雨娘满脸释然的笑?意对着楚云梨一福身,  渐渐地消散。

    打开玉珏，胡雨娘的怨气：500

    刘三壶的怨气：500

    白壮的怨气：500

    善值：253260+2000

    楚云梨睁开眼睛，入目是一块崭新的蓝色粗布,  此时她正握着，而对面,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正拉着另一边：“娘,  你自己收好。”

    话?是这么说，可她的动作却是把布往自己面前扯。

    一?看就口不对心。

    楚云梨：“……”

    她不喜欢虚伪的人,  本来已经松开的手指立刻握紧，余光瞥见边上还有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  一?身补丁衣衫，边上带着一?双十多岁的半大孩子，孩子眉眼间有些相似，应该是兄妹二人。

    面前的女子还在扯布。

    楚云梨会使巧劲,  若她不愿意，一?般人还别想从她手中取东西。

    女子扯了两下，发现扯不动,  微微皱眉：“娘,  你发什?么呆？”

    楚云梨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全身,  一?身七成新的粗布衣衫,  边上还带着个着细布衣裙的妙龄姑娘,  头上簪着花,  颇为娇俏,  两人眉眼间隐隐相似,  该是母女。

    “那我就留着吧。”

    话?落，楚云梨不由分说将布扯回放到桌上?。

    女子：“……”

    她偷瞄母亲神情：“娘，你不是说,  把这布给?双儿么？”

    楚云梨挥挥手：“你也说让我自己留着啊！难道你是假意？”

    女子自然不会承认，笑?容勉强：“当然是真心的。”

    楚云梨将布叠好：“你们等我一?会儿。”

    语罢，人已经进了内室。

    原身柳三果，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

    乡下人成亲早，常人到了六十岁，应该儿孙绕膝，尽享天伦之乐。哪怕是农家，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也到了享福的年纪。

    可是柳三果不同，她平生只生了两个女儿，到了三十岁那年，因为某些事，就被夫家休了。

    她是个倔强的，没有改嫁，回了娘家后，紧靠着娘家造了两间瓦房，拉扯大了两个女儿，应该说是三个。

    而她被夫家休的缘由，除了没能生出男孩外，就是多出来的那个女儿。

    她娘家弟弟在那一年从山上摔下，当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68、偏心的老太太  一                                        (1/5)

    lt;/h1gt;场就没了命弟媳还不到二十岁，一?年后改嫁，留下了将将三岁的女儿。柳三果虽然名三果，看似排行老三，其实是家中老大，身为长姐，她看不得弟弟的血脉被送走，便想接回自己家。于是，本就不想忍她的夫家立刻就着这个理由把她休了。

    一?个独居妇人拉扯三个孩子长大，其中艰辛不言而喻。

    好在柳三果有几分运气，被休弃后在家里即将揭不开锅时，遇上?了镇上?的好心大夫，指点她认识了几种药材。

    柳三果也能吃苦，靠着采药，愣是把三个孩子拉拔大，还备了嫁妆把她们一?个个都嫁了出去。

    可惜……这世上?人心难测。

    有时候这亲生的还不如养的。

    她亲生的两个女儿经常回来打秋风，她们也不是日子过不下去，就是习惯了占人便宜。而养大的那个女儿，但凡得知她想要的东西，立刻就想法子送来。

    久而久之，大的两个得到的甜头越来越多，胃口也越来越大。到了后来，竟然弄病了母亲，故意让老三拿银子治病。

    病自然没治，银子全都落入了姐妹两人的手。

    楚云梨睁开眼睛，伸手把脉，果然发现柳三果如今已然生病，受凉后得了风寒。且寒气入体，一?个弄不好，就会落下病根。

    最近天气冷，方才那匹粗布，是三女儿柳春雨孝敬给她做冬衣的。

    此时的外间，大女儿柳春风正坐在椅子上?，笑?吟吟对边上?的女儿齐慧道：“你外祖母肯定是进去给你拿好东西了。”

    另一边，柳春雨的女儿满脸不愤：“外祖母的东西都是我娘孝敬给她自己用的，不是给你们的。”

    她今年才十三岁，头大身子小，面容枯黄，看起来才十岁左右。

    闻言，柳春风不以为然：“就算是你们孝敬的，可你外祖母愿意给我，你管得着吗？再说，你外祖母最怕我们过得不好，我们吃饱穿暖，她也能放心，心里少忧虑，病自然就好了。你们拦着不让给，是想让娘病得越来越重吗？”

    这番歪理，饶是柳春雨性子豁达，也忍不住生了气。

    “大姐，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你已经快有孙子的人了，还算计娘的这点东西，到底要不要脸？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68、偏心的老太太  一                                        (2/5)

    lt;/h1gt;”

    “我算计？”柳春风伸手指着自己鼻子：“那不是娘非要塞给?我吗？你哪只耳朵听见我开口了？”她伸手抚着袖子，满脸得意：“十个手指有长短，为人母总会有比较疼爱的孩子，我娘养你长大，你孝敬她是应该的。至于她用不用，给?谁用，都与你无关。”

    柳春雨气得脸涨红。

    边上她儿子常大江上?前?一?步：“姨母，人活一?张脸，你别……”

    柳春风满脸怒气，拍着桌子怒斥：“这就是你对长辈的态度？三妹，你怎么教孩子的？”

    柳春雨拉住儿子：“大江，别吵。”

    齐慧冷哼一声：“娘，他们就是嫉妒。”

    楚云梨此时一步踏出，顺手关上了里间的门，随口问：“嫉妒什?么？”

    柳春风母女俩眼神不由自主看向她的手，发现她两手空空后，齐慧讶然：“外祖母，你进去做甚？”

    楚云梨走回桌旁坐下：“衣衫硌人，我去整理一?下。”

    柳春雨还好，到底已经是快做祖母的年纪，还能敛住神色，齐慧就有些不自在，满脸失望，口中却道：“你可以让我帮你整理啊！”

    楚云梨摆摆手：“指望不上?你们。”

    在她来之前?，柳三果已经病了四五日，柳春风天天带着孩子过来帮忙照顾，家里内外乱成一?团，屋子内外和院子里都已经积了好多土。

    “都回吧，我还有事，就不留你们了。”

    柳春风讶然：“娘，我是来照顾你的。”

    楚云梨真想呸一口在她脸上，什?么照顾，掐着饭点来，吃过饭就跑，顺便再薅一?下老三带回来的东西。二女儿春草的侄女今天相看，否则，家里还要多几个人蹭饭。

    “我这把老骨头还动得了，不需要你们伺候。赶紧走吧。”

    说着，把盯着布的柳春风母女俩撵出门。

    身后的柳春雨母子三人也准备出门，楚云梨拦下了，道：“以后少往我这送东西。”

    这话?以前柳三果也说过，可柳春雨认为养恩大过天，并没有听进去。

    当下，母子三人面色如常，一?一?告辞。

    临走之前?，楚云梨看到最小的常月脚步轻快，明显心情不错。

    稍微一想，楚云梨就明白了她的心思。

    柳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68、偏心的老太太  一                                        (3/5)

    lt;/h1gt;三果拿着东西到处送，柳春雨还好，就像是方才柳春风说的那话，她也认为东西送了尽了孝心，虽然惋惜养母没有自己用，可只要养母高兴，也无所谓。可两个孩子年纪小，很是不满忍受自己省吃俭用的东西，轻易就被别人拿了去。

    这种情形，已经持续了多年。

    常月高兴的应该是楚云梨今日没有送东西给老大一家。

    楚云梨去了后院，抓了一?只鸡宰了炖上?。又背着药篓出了门。

    这是百花村，村里的姓氏足有百余种，曾经也有不少人眼红柳三果采药赚钱，可都是趁着每年的农闲上山采一?点，赚不了多少。

    真正靠采药为生的，也只有柳三果。

    所以，看到楚云梨背着药篓出门，村里人见怪不怪，还有人打招呼：“三娘子，你生病了怎么还出来转悠？”

    楚云梨学着以前柳三果的语调和神情回话?：“呆在家里感?觉越来越没力气，随便转转。”

    风寒这病说大也大，严重起来会要人命，可落在大夫眼中，只要治得及时，很快就能好转。楚云梨爬了半日的山，终于采够了药。

    下山时，天上渐晚，刚到家门口，就看见了，等在那里的二女儿柳春草。

    大概是因为侄女相看，柳春草的打扮比柳春风还要好些，一?身八成新的细布，脸上没见几条皱纹，看到母亲后，飞快迎上?，顺手取下药篓：“娘，你生着病呢，怎么还往外跑？大姐也是，我明明跟她说过，今天我没空，让她来照顾你。她可倒好，人影都不见，忒没良心！”

    楚云梨皱眉：“别说这种话?。”

    柳春草就住了口，跟着她进了门，似无意一般道：“启明今年十八，也该定亲了，前?些日子见了周家的姑娘，本来都商量好了。可周家那边忽然就要加三尺粗布。”她一脸为难：“我们家的银子都置办了东西，哪儿还有余钱买布？”

    巧了不是？

    今日柳春雨送回来的粗布刚好三尺！

    楚云梨一脸气愤：“这定亲是结两姓之好，一?结下可就是一辈子的亲戚。说好了的事怎么能反悔？”她越说越怒：“周家品性不好，要我说，这样的亲家不能要，这门婚事，黄了才好呢。”

    柳春草：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68、偏心的老太太  一                                        (4/5)

    lt;/h1gt;“……”

    她眨了眨眼，又掏了掏耳朵，确定自己没听错，顿时一脸茫然。

    母亲今儿怎么了？

    若是以前?，肯定想也不想就把那匹粗布给?她了。

    她倒没有怀疑母亲换了性子，还以为母亲真认为周家品性不好。当下解释道：“可周家那姑娘手巧，还会绣花，这是一门养家的手艺。娶了她，以后启明就能轻松许多，这门亲事……我舍不得。”

    言下之意，还是想要粗布。

    楚云梨想也不想地道：“三尺粗布而已，先借点银子，以后还了就是。”

    柳春草：“……”借？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68、偏心的老太太  一                                        (5/5)

    lt;/h1gt;

 1269、偏心的老太太 二

    东拉西扯半天,  柳春草的目的本就是那匹布。

    眼看母亲不接茬，柳春草反应也?快，转而道：“也?是,  那我就去借。以后等她过门，让她绣花还债。”

    这事情做得?不太对。不过,  楚云梨懒得?搭理,  当下也?不接话，将药篓接过放在地上,  仔细整理里面的药材。

    有些事她即刻就要?熬给自己喝的，剩下的炮制好了送去镇上换银子。

    柳春草还没死心,  蹲下来帮她整理杂草和枯枝：“这孩子成亲就是费钱，聘礼花了不少。启明的爷奶也?没有一件像样的衣衫，还是得想办法?帮他们做一身。我想过了，他们年纪大了,  就用蓝色粗布做，耐脏！可如此一来，喜宴大概不成样子,  兴许会被人笑话。”

    楚云梨：“……”

    难怪以前柳三果拒绝不了两个女儿,  看这苦诉得?,  好像没了布就要丢人似的。

    “村里人办喜宴也不用多好,  我看前两年陈家就四盘素菜,  人家照样娶媳妇。”

    柳春草讶然,  没想到她都这样说了母亲还不接茬,  当下试探着道：“娘,  我听说今儿三妹送来了一匹布？能不能先给我用？”

    这是开口直接要?了。

    并且，说的是给她，而不是借给她。

    楚云梨颇有些无语：“那布我有别的用处,  不能给你。”

    柳春草就纳闷了：“什么用处？”

    楚云梨瞪她一眼：“不能跟你说。”

    话说到这种地步，柳春草不敢再问，可布没拿到，不出明日肯定就被老大拿走了，她心里抓心挠肝似的难受。

    忽然闻到鼻尖传来一股浓郁的香味，方才心里有事，她闻到了味道也?没当一回事。此时确定是自家厨房，她讶然问：“娘，不年不节的，你炖鸡做甚？”

    楚云梨斥道：“我生病了想喝汤。”

    柳春草偷瞄一本正经整理药材的母亲，忽然发现不对劲。

    以前母亲但凡有好东西，都会告知姐妹三人让她们带着孩子回家来吃。

    今儿炖鸡，她却从头到尾都没听说。

    这不对劲！

    “娘，我这就回去叫启明兄妹三个过来，顺便去叫大姐……还有三妹。”

    语罢，起身就要走。

    楚云梨皱眉：“谁说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69、偏心的老太太  二                                        (1/4)

    lt;/h1gt;要叫她们了？”

    柳春草大喜：“那我不叫，我这就回去喊启明兄妹。”

    她说着就奔出了门。

    楚云梨大喊：“那是我自己要?喝的，我今儿不待客。”

    柳春草听到了这话，却没当一回事。

    母亲一直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只要她把孩子带来，母亲肯定会给他们吃……那可是一整只鸡，鸡腿肯定是兄妹三人的。

    想到此，柳春草走得愈发快了。

    楚云梨稍微一想后，进?了厨房，将炖得?软烂的鸡肉盛出，有将锅里黄灿灿的鸡汤一并装了，找了个盖子盖上，当即就出了门。

    百花村很?大，柳三果只有三个女儿，没有，儿子在跟前，她也有私心，想要女儿离自己近些，等?自己年纪大了，她们也?好照应。

    所以，姐妹三人都嫁在村里。

    楚云梨循着记忆，直接去找了柳春雨。

    柳春雨嫁的常家是兄弟五人，她是老四，家里人多，是非就多。当年常家双亲在三儿媳进?门之后没多久，受不了儿子儿媳吵吵闹闹。干脆就分了家。

    以至于到了柳春雨这，这没一个月后就被分了出来单过。

    常四是个憨厚的性子，因为此，这些年来，柳春雨才能往娘家送东西。

    楚云梨到的时候，听到年纪和她差不多的常母正在破口大骂。

    “有点好东西就拿回娘家，你那娘家记得?你的好吗？你那两个姐姐都是从娘家往外拿，你倒是学着点啊！没脑子的蠢货，遇上你这么个不识数的，我家老四简直倒了八辈子霉。”

    柳春雨被骂得?鹌鹑似的不抬头，一低头就进了屋。

    常四赔笑：“娘，春草她娘病了，就是最近天气太冷给冻的，拿点布做衣也是应该。”

    “该个屁。”常母本就生气，儿子这一解释，更让她怒火冲天：“你娘这身已经穿了十年，前头我也?生病，你怎么没说孝敬孝敬我呢？不说给我穿吧，你那两个孩子裤脚都快到膝上了，给他们做一身才是应该！”

    常四被骂得?手?足无措，他没能照顾好孩子是真，被母亲戳破，又觉得?难堪，道：“我过两天去镇上打短工，年后再做两个月，应该能给他们换身新衣。”

    常母恼怒不已：“累不死你！”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69、偏心的老太太  二                                        (2/4)

    lt;/h1gt;　　    柳春雨从屋中探出头来：“娘，您别说了，也?消消气。等?孩子他爹去干活的时候，我也?一起，他能做的活儿，我也?能干。”

    常母恨的不是儿子孝敬丈母娘，为人子女孝敬长辈应该，她从小也教儿子要?孝顺，尤其儿媳是被抱养过去长大的，更应该报恩。

    她恨的是柳家那姐妹俩，一看见有好东西就跟狼似的扑上去。到最后，儿子儿媳辛苦干一场，合着孝敬给了她们俩家。

    她这个亲娘还没沾上好处呢，她们凭什么？

    这样的情形下，就不该送东西过去。当下气道：“孝敬长辈，也?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你送了那么多东西，她们可有念你一点好？”

    楚云梨就是这时候到的，站在篱笆院外，笑着问：“亲家母，这么热闹，在说什么呢？”

    常母没好气道：“你来做甚？”

    楚云梨扬了扬手中的盆：“我这几?日病了，炖了只鸡，刚才看到小月那么瘦，特意送来和他们一起吃。”

    常母讶然，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鸡汤的香味浓郁，确实是真的。常母想到自己方才还在骂人家没良心，顿觉有些脸热，当下一掀帘子进?了屋。

    柳春雨听到动静，探头果然看到母亲端着一个盆，惊诧之余，急忙出来开门：“娘，你炖鸡汤自己喝就是，别给我们送。”

    院子里住了五兄弟，大大小小加起来足有近二十口人。听到动静，有的探出头看，有的就站在窗户后。

    楚云梨不管他们，直接进?了柳春雨的屋子，让常江去拿碗，一人一大碗鸡汤，又分了不少肉，鸡腿给了两个孩子：“吃！”

    常江兄妹一人拎着一只鸡腿，面面相觑，恍若梦中。

    记忆中，外祖母一直是个很?简朴的人，偶尔炖肉请他们过去，顺便还要?请两个姨母和五个表兄妹，这么多人，他们兄妹俩只能分到几口。偶尔还会被表兄妹抢去……关键是，被抢走了还不能抢回来，若不然，母亲就会骂，甚至还要?挨打。

    外祖母从来也没有对他们开过小灶。

    不过，面前的汤香气扑鼻，手?中的鸡腿炖得?软烂，仿佛只要轻轻一碰上面的肉，就会落下，兄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69、偏心的老太太  二                                        (3/4)

    lt;/h1gt;妹俩还没回神，已经开咬。

    醇香的鸡肉入口，二人顿时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开始狂啃。

    柳三果本身很?少吃肉，连累得楚云梨也馋，不过，她意志力强，反正以后吃肉的机会多的是，又不急在这一时，当下把一只鸡都分给了一家四口。

    柳春雨很不自在，好几次想要把手?中的鸡肉递过来。都被楚云梨挡住。

    “快吃！”

    一家人少见荤腥，再三克制，也?只是放缓了吃肉的速度。不到一刻钟，半盆鸡肉带鸡汤就见了底。

    还剩下一点，楚云梨倒给了柳春雨：“你婆婆有句话说得对，以后别想着给我送东西，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别亏了一家人的嘴。身子康健，比什么都要紧。”

    这些话，以前柳三果也?总念叨，不过，她手头并没有好东西，加上那姐妹俩总是开口讨要?……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这话很?适用，哪怕柳三果惦记着三女儿，最后得她东西最多的，还是那姐妹俩。

    今儿这只鸡，还是柳春草早就定下，打算给儿子娶妻的聘礼之一。

    方才她没回过神，等?到她发现鸡没了……楚云梨有些期待她那时的面色，当下端起盆：“天色不早，我先回了。”

    语罢，不顾一家人挽留，拎着盆出了门。

    常母看到盆空了，还笑着挽留了两句。

    还没回到家，楚云梨远远就看见自家门口站着柳春草母子四人。

    看到她过来，四人立刻迎上，柳春草忙道：“让我好等，娘，您去了哪儿？”

    楚云梨拍了拍手?中的盆：“给你三妹送鸡汤。刚刚我一起吃完了才回的。”

    柳春草瞪大了眼：“吃完了？”

    楚云梨颔首：“都这个点了，你们怎么过来了？”

    柳春草：“……”她是过来喝汤的。

    可现在看来，大概要?白跑一趟，只能喝几?口西北风饱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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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69、偏心的老太太  二                                        (4/4)

    lt;/h1gt;

 1270、偏心的老太太 三

    柳春草这些年来,  从来都是和大姐争。

    好东西给了老三这种事……于她来说还挺新鲜。

    面前的人是亲娘，柳春草在母亲面前从来也不爱掩饰，立即道：“娘,  三妹出了何事？”

    楚云梨随口道：“没事啊！”

    柳春草：“……”既然没事，这不年不节的,  炖什么汤？

    想到母亲后院的鸡,  她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娘，我的鸡呢？”

    楚云梨做出一副恍然模样：“哦,  我今儿给炖了，你那聘礼,  自己想想办法吧！”

    柳春草很是不能理解：“娘，你明明答应过我的，怎么能出尔反尔？”

    楚云梨抬步进门：“我养大了你还不够，还要帮你养儿子？”她堵住大门,  不让几人进门：“以前是我想岔了，总想着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累了这几十年，直到今日我才想明白,  这人呢,  都是得寸进尺的。有了一文想十文,  有了一两想十两,  就算有了百两,  也是不知足的。人活在世上,  最要紧是吃好穿好。”她一脸感慨：“这几天我病得越来越重,  眼瞅着大概没有几年好活,  还顾得了谁呀？”

    她摆摆手，关上门。

    柳春草傻眼了，隔着破旧的门板,  听到母亲的声音传出：“你们都回吧，以后少上门，也别想从我这儿薅东西……”

    说到这里，门又打开了。

    柳春草觉得母亲的想法奇怪，想劝上几句，上前一步：“娘。”

    楚云梨看着她：“忘记跟你说，我都这把年纪，该颐养天年，从今往后，你们姐妹三人每人每月需孝敬我十斤粮食。”

    柳春草瞪大了眼，以为自己听错：“娘，哪有出嫁女照顾娘家的？”

    楚云梨皱起眉：“你不给？”

    村里谁都知道，柳三果?拉拔大三个女儿不容易。因为招赘招不到好男人，还把女儿都嫁了出去。

    这样的情形下，若是女儿嫁人后不管娘家，只怕满村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姐妹三人。

    “给！”柳春草咬牙。

    十斤粮食也不多，姐妹三人凑三十斤，刚好够一个月的口粮。

    楚云梨满意了：“那就行。”

    语罢，“砰”一声关上了门。

    柳春草只得带着孩子回到婆家，今日她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0、偏心的老太太  三                                        (1/5)

    lt;/h1gt;侄子定亲，家里备了饭菜。可她得知母亲炖鸡，便把孩子都带走了。耽搁了一趟回来，家里人饭菜已吃完，连碗筷都已经刷完。

    不提柳春草憋屈地做晚饭，楚云梨回家后便开始熬药。

    喝过药，天色渐晚，干脆倒头就睡。

    夜里发了一身汗，楚云梨的病好了许多，翌日早上，又拆了一衣衫和被褥去洗，正晾衣衫呢，柳春风就到了。

    “娘，你还病着，洗什么衣？”

    楚云梨冷哼一声：“我不洗，放在那里发臭吗？”

    柳春风被斥责，笑容有些勉强：“二妹说了，她得空回来帮你洗。”

    “不需要。”楚云梨将衣衫晾好：“我年纪大了，干不了活。昨天我已经给你二妹说了，从这个月起，你们姐妹三人都要各自孝敬我十斤粮食！”

    柳春风讶然：“孝敬？”

    她向来都是从娘家拿东西，还从未想过要孝敬。

    楚云梨将盆中剩下的水倒掉，随口道：“若是不给，我就请族老来评理。”

    柳春风：“……”

    她仔细打?量面前的母亲，总觉得她和往日有些不同，笑着道：“娘，看?您这话说的，我们孝敬您是应该的，只要二妹给，我就一定给您送来。”

    楚云梨强调：“你是老大！”

    一个月十斤粮食不多，可这是计划外?的支出，柳春风很有些不舍，听母亲话里话外?，想要自己先?送粮食，顿时不满：“娘，当初您回来时，我年纪最大，干的活最多，姐妹三人之中最苦的是我。论起来，二妹比我舒服多了。真要孝敬，也该是她多孝敬一些。”

    听着这些话，楚云梨心里一片漠然。淡然道：“每人十斤，若是少了，我就去告状。”

    柳春风：“……”

    今儿太倒霉了。

    早知如此，打?死她也不来。

    想到自己的来意，柳春风直接问：“娘，听说你昨天炖了鸡汤给三妹送去？”

    楚云梨不以为然：“那是我的鸡，我炖汤也好，送人也罢，你管得着吗？”

    柳春风被堵得难受，缓和了语气：“娘，您都这把年纪了，有东西自己留着，为何要给三妹？轮起来，她自己独门独户住着，比我们要舒适得多。我那边上有老下有小，处处都要银子，您真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0、偏心的老太太  三                                        (2/5)

    lt;/h1gt;有东西，也该是给我……”

    总之一句话，有好东西要先?给她。

    楚云梨不耐烦听：“我要做饭了，你赶紧走吧！”

    柳春风率先?进了厨房烧火：“我帮你。”

    爱帮就帮吧。

    楚云梨也没拒绝，她风寒还未痊愈，身子正虚弱，打?了一碗粗粮放在锅中，又去切了拇指长的一截风肉切片盖在饭上。

    随着锅中的水干，一股焦香味混的肉味传出，闻着就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柳春风越闻越香，笑着道：“娘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楚云梨随口答：“只要用心，就能做得好。”

    说着，拿出一只大碗，掀开锅盖，将锅中的饭盛出。

    柳春风立刻就发现了不对，那根本不是装饭的盆，而是吃饭的碗！并且，母亲只拿了一个，一碗饭盛出后，锅中就空了。

    她诧异不已：“娘，您不吃吗？”

    楚云梨是真想喷她。

    从这话就听得出，以前的柳三果?自己不吃，将饭给孩子吃的事没少干。难怪才六十岁左右身子就行将就木。

    “我当然要吃。”楚云梨抽了筷子就开吃。

    柳春风呆住了：“那我呢？  ”

    楚云梨皱眉：“我一个月就三十斤粮，自己都不够吃呢。你年纪轻轻，有手有脚，好意思吃我的粮食吗？”她摆摆手：“趁着天色早，赶紧回去做饭吧。你不是上有老下有小么，兴许他们还等?着你吃饭呢。”

    柳春风哑然。

    以前她经常跑回来吃饭，这几日更甚，她借着母亲生病的由头，已经在这里吃了好几天。

    家里人但凡知道她回娘家，都不会给她留饭，若是她走得早，还会特意少做一个人的饭。

    柳三果?心疼女儿，最后不得善终。楚云梨可不惯她这毛病，很快一碗饭就见了底。

    柳春风眼睁睁看?着，脑中一片空白。回过神，她诧异问：“娘，您这是怎么了？”

    “挺好的。”楚云梨开始洗碗：“昨天我自己熬了点药，今儿轻松了许多。一会儿我会上山采药，家里没人，你赶紧走吧！”

    柳春风跑这一趟，饭没吃上，一个月还得孝敬十斤粮。再?有，昨天那布……她试探着问：“那，那匹粗布你给了二妹吗？”

    “没有，我留着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0、偏心的老太太  三                                        (3/5)

    lt;/h1gt;有用。”料子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楚云梨打算用那料子给常江兄妹俩做身衣衫。

    听到没有，柳春风就满意了：“慧儿这几天老说想做一身粗布衣衫下地干活，可家里没布，我手头也没有闲钱……”

    楚云梨率先?打?断她：“那就去借。”

    柳春风脱口而出：“借了要还。”

    听了这话，楚云梨气笑了：“合着你拿了我的就不用还？”

    柳春风话一出口就惊觉自己失言，满脸尴尬：“娘，咱们自家人，计较这些做甚？”

    楚云梨飞快接话：“那你也给我送三尺来！”

    柳春风哑然。

    说话间，门口又有人来。

    这一回来的是春雨。

    柳春雨手中捏着一把咸菜，进门后笑道：“娘，昨天您说口里没味，我特意把家里的咸菜抓了一把来，煮面吃特别开胃。”

    柳春风翻了个白眼：“咸菜而已，有什么稀奇的？”

    楚云梨立刻喷她：“不稀奇，你倒是给我拿点来啊！你自己想一想，你嫁出去这么多年，给我拿了什么东西回来？”

    被母亲斥责，于柳春风来说，又是一件新奇的事。

    上一回挨骂，还是在成亲之前。

    柳春风不能接受，忍不住还口：“娘，你又不是卖女儿。”

    “滚滚滚！”楚云梨把人推出去：“就你话多，赶紧给我滚，以后除了送粮食，没事少来，最好别来。”

    柳春风被撵出了门，恍若梦中。

    院子里捏着一把咸菜的柳春雨也觉得自己在做梦，她忍不住用空出的那只手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痛传来，确定不是做梦，她一脸疑惑：“娘，您为何对大姐这么凶？”

    楚云梨没好气：“没良心的玩意儿，我还要怎么温柔？”

    昨天她去了一趟柳春雨家里，看?来屋中穷成那样，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也是，以后少拿东西回来，这咸菜留着自己吃，赶紧回吧，我还要上山采药呢。”楚云梨伸手去拿药篓，想到什么，又提醒道：“我已经跟你大姐二姐说了，让他们每个月孝敬我十斤粮食，你也一样。”

    柳春雨点头：“好。”

    楚云梨：“……”忒气人了。

    那姐妹俩都知道拒绝，就她老实。

    楚云梨是真要上山采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0、偏心的老太太  三                                        (4/5)

    lt;/h1gt;药，柳春雨不放心非要跟着，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捆柴火。

    回到家中，已经是午后。

    柳春雨放下柴火，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娘，我还得回去做饭。”

    “就来这里吃。”楚云梨取下另外一截肉递过去：“让常江他们也来，今儿就在这里吃。”

    昨天刚喝了鸡汤，今天又被留饭，身为以前常被忽略的人，柳春雨很有些不安：“娘，让大姐二姐知道，会生气的。”

    “不用管她们。”楚云梨不肉拒绝：“赶紧的，烧了火之后就去叫人，顺便再?炒一盘鸡蛋。”

    柳春雨：“……”鸡蛋以前都是大姐和二姐家孩子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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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0、偏心的老太太  三                                        (5/5)

    lt;/h1gt;

 1271、偏心的老太太 四

    柳春雨摇头：“娘,  不用了。我家里……”

    楚云梨板起脸：“今儿就在这里吃。”

    无奈，柳春雨只得接过肉和鸡蛋，进了?厨房。

    楚云梨干脆自己去叫人,  将?父子三人都请了?来，不到半个时辰,  饭菜就已上桌。

    正吃饭呢,  柳春风去而复返。

    村里住着许多人，房子都相距不远,  根本就没有秘密。柳春风是听说了?母亲又请老三一家吃饭，一怒之下特意过来的。

    进门之后看到桌上有肉有菜,  老三一家人正在大快朵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娘，你?自己说粮食不够吃，中午还撵我走,  晚上就养活这么多人……”

    柳春雨有些害怕，站起身道：“大姐别生气，我这就去拿碗。”

    常江兄妹俩都有些被吓着,  端着碗不敢动。

    这兄妹俩比起同龄人都要瘦小,  明显平时吃得不好,  好容易吃顿好的,  还要被吓着,  楚云梨沉下脸：“不许去。”

    她看着柳春风：“昨天我在内室,  听到你的话颇觉得有道理。”

    柳春风讶然,  正想回忆自己昨天在母亲进门口跟老三说了什么呢,  母亲已经淡然道：“你?说十个手指有长短，长辈偏心孩子本就应该。还让你三妹不要计较送我的东西给了?谁，只要我高兴就成?。对吗？”

    这话是真的,  柳春风迟疑着点点头。

    楚云梨漠然道：“我如今就高兴把这些东西给你?三妹一家吃，你?既然懂得这个道理，便不应该多管。”

    柳春风：“……”

    关键是，她会说那些话，是因为自己是被偏爱的那个。现在换成了?别人，真的是越想越不是滋味。

    楚云梨挥挥手：“天已经黑了?，没事便走吧，别打扰我们吃饭。”

    柳春风心?里难受无比，在母亲面前她从来也不需要掩饰自己的心?情，道：“娘，我跟二妹才是你亲生的。”

    “你?三妹三岁就跟着我了?，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亲生胜似亲生。”楚云梨一脸认真：“在我看来，你?们姐妹三人都是一样的。有真有不同，就是你三妹待我至孝，而你?们俩……只会从我这里拿东西走。”

    柳春风顿时心虚不已：“那些都是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1、偏心的老太太  四                                        (1/4)

    lt;/h1gt;你非要送的。”

    楚云梨伸出一只手：“我如今反悔了?，你?还给我吧。”

    柳春风想要生气，又觉自己没立场，脸色都有些扭曲了：“娘，已经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

    楚云梨颔首：“我不要了?，你?滚吧！”

    如此不客气，柳春风是真的想不明白是什么让母亲突然间就有了?这么大的变化，忍不住问：“娘，我哪惹着你?了?？”

    楚云梨反问：“我听说，前几天你亲爹满六十三，你?和春草都回去贺寿？”

    是的，最让柳三果?难受的，就是两个女儿竟然跑去给生父贺寿。

    要知道，当初柳三果?被休弃，两个女儿也被撵了出来，她知道被休弃的女子日子不好过，也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还跪在夫家门口，想让他留下两个女儿。

    可惜，跪了一整天，都没能让他们改变主意。这么多年来，母女四人相依为命，其中艰辛不言而喻。而那边却始终视而不见，从未帮过忙，偶尔在路上遇见，也装作不认识。

    并且，柳三果?那个前婆婆，动辄就说她不好，本来被休弃就影响名声，那边再泼上几盆脏水……那些年里，柳三果?走在路上还有人会刻意不和她打招呼。

    被人忽视甚至是辱骂的日子并不好过，柳三果?独自咬牙养大的女儿，却在嫁人之后，带着儿女回去探望生父。

    说实话，柳三果?本来还能熬几天，得知这消息，当场就给气死了。

    这事情柳春雨一家不知，面面相觑过后，并不敢随意开口。

    此时的柳春风看天看地，看窗外就是不敢看母亲：“娘，我那个弟弟娶了镇上的姑娘，听说她家里还有人会读书……万一以后我孙子有读书的天分，也能找到熟人啊。”

    楚云梨冷笑一声：“所以，你?就忘了?那些年我们母女吃的苦了？”

    柳春风讪笑道：“娘，都是过去的事，还提它做甚？最要紧是以后，人活着得往前看，我和二妹回去，爹还挺高兴，还说得空也会到我们家里来看看。”她压低声音：“娘，爹如今住着青砖瓦房，一家人都是细布，所有的衣衫都没补丁，一看便知家底挺厚，我这也是为了?孩子。”

    越是解释，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1、偏心的老太太  四                                        (2/4)

    lt;/h1gt;楚云梨心里越是难受。

    当年柳三果?没被休弃时，家里家外地忙活，孩子交给了?婆婆带，加上她自己没能生出儿子，为了自己和孩子的日子能好过，像头牛似的拼命干活，几乎早出晚归。

    被休弃时，大女儿十三，小女儿十一，性子已经定型。而归家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之内，她都忙着赚银子糊口，根本没空管女儿。

    她们如今这唯利是图的性子，大半都是随了柳三果?的前婆婆。

    “我话放在这儿，如果?你?还要去，以后就别登我的门。”

    柳春风讶然：“娘，何?至于此？”

    “就是这样，我跟你?爹，你?选一个吧！”楚云梨伸手?把她推出门：“还有春草，你?帮我带个话，就说如果?她要去，以后也不用登我的门了。”

    柳春风被推出了门，满脸不解。

    想了想，跑去找了二妹。

    姐妹俩暗中没少互别苗头，而源头都是因为母亲的东西太少，她们又都想要，这些年来，姐妹之间看似和气，其实各有各的心?思。

    “娘是怎么知道的？”

    柳春草一脸诧异：“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她满脸不以为然：“反正我没说过。对了，娘说让我们交粮食，你?怎么看？”

    提及此事，柳春风满心不高兴：“不交她就要去告状，真闹大了?，也是我们两家丢脸，对孩子的婚事也有影响，敢不给吗？”她扯着路边上的杂草：“娘这两天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东西都给了?老三，也不知道老三给她灌了?什么汤。”

    柳春草若有所思：“兴许……我们去看爹的事惹了娘生气？”

    “不像。”柳春风摇头。

    姐妹俩百思不得其解。

    眼看着去山上干活的人都回家了，柳春风侧头问：“再过几天，那边又有喜事，你?去吗？”

    “去啊！”柳春草想也不想地答：“娘若是要生气，也由她去。反正她眼里只有老三，又拿不出东西……”

    这话有些刻薄，多说多错，柳春草抬步回家：“我要多想一想。”

    柳春风嗤笑一声，心?下知道，二妹这是已经选好了。

    事实上，她也选好了。

    接下来两天，姐妹俩都没有再上门。楚云梨身子渐渐好转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1、偏心的老太太  四                                        (3/4)

    lt;/h1gt;，得空就往山上去。

    她认识的药材要多得多，也以为柳三果?常年在山上采药，许多药农都不往这来。所以，楚云梨捡了不少漏。

    再去镇上，就换了三两银子。

    这对于农家来说，是笔不少的数目。

    她也抽空做出了新衣，特意送去给柳春雨。

    常家院子里人多，看到她过来，柳春雨的三嫂立刻开门，酸溜溜道：“大娘这一回又给四弟妹送什么？”

    妯娌之间，本就会暗暗攀比娘家。以前柳春雨娘家最穷……也不是穷，是她从娘家拿回来的东西最少。可是这几日，又是鸡汤又是肉，还送了?几回鸡蛋，今儿又拎一个包袱，实在让人羡慕。

    “给小月做的衣衫。”楚云梨随口答，道谢过后，进了?柳春雨的屋子。

    常月眉开?眼笑，笑吟吟帮她倒茶：“外祖母，你?送给我的头绳真好看。”

    小姑娘嘛，都喜欢这些。楚云梨去街上顺便带回来的。

    楚云梨打开?包袱：“来看看喜不喜欢？”

    方才常月就听见了?楚云梨在院子里的话，知道包袱里是她的新衣，眉眼弯弯：“喜欢。”

    上一回做新衣，还是前年，怎会不喜欢？

    常母还笑着进来打招呼，看到新衣，脸上笑容更深：“亲家母，你?太客气了?。”

    楚云梨拉了?她坐下，支走了?常月，道：“亲家母，我有些事想和你?商量。”

    以前常母看不惯儿媳老拿东西回娘家接济两个姐姐，便不爱和柳三果?打招呼。而柳三果?自己呢，常年被人忽视，也不想自讨没趣。二人说是亲家，论起来也没说过多少话。

    常母满脸诧异：“何?事？”

    楚云梨开门见山：“我年纪大了，想让春雨跟着我住。”

    常母恍然：“你?想让我儿子入赘？”

    楚云梨摇头：“不是入赘，只是跟着我住。”

    常母想也不想就拒绝：“那不成?！”

    周围十里八村想要招赘的多了?去，常家五兄弟，不是没有人上门提过，常母全都拒绝了?。

    如今这娶进门的儿媳要把儿子带走，想都别想！

    作者有话要说：几年后的常母：当初太莽撞！别问，问就是后悔！感谢在2021-01-30  22:55:25~2021-01-30  23:48: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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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1、偏心的老太太  四                                        (4/4)

    lt;/h1gt;

 1272、偏心的老太太 五

    楚云梨猜到常家不愿意,  可那夫妻俩性?子太憨厚，如果只是给银子，或许根本就落不到他们自己手中。

    “我就得三个女儿,  想让她们每个月孝敬我十斤粮食，若是春雨跟着我住,  这粮食便不要她出了。”

    常母闻言,  有些?不悦。

    不过，当初结亲之时,  柳春雨确实说过会侍奉母亲，常母也不是那不近人情?的,  想着姐妹三人一起养，应该也不需要费多大劲。

    后来才知道，四儿媳不止要养亲娘，还?要养两个姐姐。那就是个无?底洞,  给多少都不够填的。

    “十斤粮食而已，出就出。”常母答应得爽快。

    楚云梨颇有些?无?语：“那行吧，我再想想。”

    “不用想了,  我不会答应的。”常母语气笃定?,  想到什么,  又提议：“你不是三个女儿吗？一般都是老大养老,  你可以问问她们。”

    今日外头在?下雨,  一直都是小雨,  可大风一吹,  有下大雨的趋势。她屋檐下还?晒有药材,  得赶紧回?去收，她心里有事，敷衍道：“我再想想,  回?头再聊。”

    回?去的路上，雨越下越大。

    楚云梨冲进家门，飞快收了药材，进屋后却发现地上到处都有小水洼。

    看着那还?在?溅水的水洼，她忽然想起来柳三果的房顶已经两年?没修。楚云梨抬头看天，只见?到处都有星星点点的亮光。大的地方足有拳头大，还?能?看到雨滴。

    楚云梨：“……”

    她伸手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雨水，去厨房将盆拿过来一一接上，盆不够用，还?用上了碗。甚至连水桶都拿了过来。

    雨一直下到傍晚，在?这期间，楚云梨做了晚饭吃。

    翌日早上，天清气朗，除了入眼?一片泥泞之外，已经看不出昨天大雨倾盆的迹象。

    楚云梨正将的接的雨水拿到外面倒掉，就看到院子门口站了个人。

    看清楚那人的容貌，楚云梨微微愣了一下。

    门口的人五十岁左右，脸上带着点皱纹，眉眼?疏朗，面色红润，一身青色长衫，不像是庄稼汉，有点文弱书生的气质。

    “你在?做甚？”

    男人的声音低哑沉稳。

    楚云梨很快反应过来，面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2、偏心的老太太  五                                        (1/5)

    lt;/h1gt;色如常，继续将手中的水泼出去：“没长眼?吗？”

    男人叹息一声：“这么多年?，你这脾气是一点没变。”

    楚云梨翻了个白眼?。

    这就是睁眼?说瞎话，柳三果被休弃之前是很温顺的，指东绝不往西?，只要一句吩咐，她就能?把事办得妥妥帖帖。

    后来被休弃回?了娘家后，有的人就喜欢欺负孤儿寡母。柳三果的性?子才渐渐泼辣起来。

    男人一脸感?慨：“你都老了。”

    对着女人说老，没脑子！楚云梨抬手就将手中的水泼到了他身上。

    男人：“……”

    他抹了一把脸：“三果，你太过分了。”

    楚云梨将手中的桶放下，叉着腰道：“你说我老，会不会说话？泼你都是轻的，要是手里有刀，砍你一刀都不奇怪。”

    篱笆院外的男人，正是当年?休了柳三果的夫君，柳春风姐妹的生身父亲胡青石。

    楚云梨来了之后，虽然没有刻意做什么事，也还?是改变了一些?。比如，上辈子的柳三果就是这一次的病症越来越重，两个月后就不成?了，直到死，也没有再见?过面前男人。

    如果是柳三果见?了，还?真有可能?拎刀就砍。

    胡青石皱眉：“你性?子愈发暴躁，难怪外头的人都说你不好惹。这么多年?也没人愿意照顾你。”

    楚云梨：“……”

    她进门后端了最大的那个盆，将水再次泼了出去，冷笑道：“嘴巴那么臭，好好洗洗。”

    胡青石急忙跳开一步，却还?是被溅上了水，他有些?恼了：“柳三果，你别太过分。”

    楚云梨扬眉：“我就过分了，你待如何？”

    胡青石一脸愤然：“不可理喻，果然是个悍妇。”

    楚云梨看了一眼?屋中，有些?惋惜方才的雨水都倒光了，顺手捡起边上的扫帚，丢了过去：“赶紧给我滚。”

    胡青石被扫帚糊脸，脸上和衣服上都溅上了泥，顿时恼怒不已：“柳三果，你疯了吗？”

    楚云梨振振有词：“谁让你来的？你不来，哪会有这些?事？”她又捡着一根柴火，追到了篱笆院旁：“你再敢到我面前来，别怪我动手！”

    她气势汹汹，看起来真要打人。

    胡青石已经弄得这般狼狈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2、偏心的老太太  五                                        (2/5)

    lt;/h1gt;，急忙往后退，又觉自己这样显得太没男子气概，强调道：“我是过来看两个孩子，顺便探望你。”

    楚云梨冷笑道：“看见?你会污了我的眼?睛，你不来，我会更好。”

    当真是不客气，胡青石一脸无?奈：“我有些?话想跟你说。”知道她一开口定?然没好话，他飞快道：“听说你不让两个孩子去看我？还?说若是她们见?我，就再不让她们进你家门？”

    “对！”楚云梨面色漠然：“如今看来，她们应该选择了你。你也不用劝，回?头就告诉她们，从今往后，我就只有春雨一个女儿，至于?那些?白眼?狼，我就当没生养过。”

    胡青石皱起眉来：“你这脾气谁受得了？”他又叹息：“我知道，你怪我害了你。说实话，我心里对你也挺歉疚的，可我也没办法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爹娘等着抱孙子。那时候你都年?近三十……三果，我们走?到如今我也不想，你别太记着当初的事，过好自己的日子要紧。至于?孩子与我来往的事……这对她们有好处，你若真为了她们好，便不该拦着。”

    顿了顿，他眼?神?在?屋檐下一溜儿装水的器物上扫过，道：“你这屋子漏成?这样，房顶该修一下，我这里……”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银角子：“你拿去修房顶，别外头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他递出银子，楚云梨看着那枚小小的银子，心下冷笑不止：“我这屋子漏也不是一两年?了，你现在?才来，原来是死了吗？”

    六十而知天命，年?纪稍微大点的人，都不爱听“死”这个字，胡青石眉心一皱，脸上皱纹更深：“三果，你非要这么刺人吗？”

    楚云梨捡起他手中银子，狠狠砸过去：  “你给我滚。”

    银子刚好砸到胡青石的眼?睛，他惨叫一声：“你这个疯子！”

    小道上有人急匆匆而来，很快就到了近前，正是柳春风姐妹俩。

    看到父亲捂着眼?，两人急忙上前，争先?恐后地担忧问：“爹，您这是怎么了？”

    “哪儿疼啊？要不要请大夫？”

    楚云梨看在?眼?中，嘴角笑容愈发嘲讽：“好一副父慈女孝。能?不能?别在?我家门口？”

    柳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2、偏心的老太太  五                                        (3/5)

    lt;/h1gt;春风听到父亲说是被母亲所伤，回?过头恼怒道：“娘，你为何要伤人？”

    楚云梨捡起一根干透了的柴，抬手挥出：“赶紧给我滚。一个个的白眼?狼，当初我就不该带你们过来，让你们留在?胡家长大，看你们还?怎么父慈女孝！”

    她柴火挺长，父女三人为了躲避，只得往后退。这么一会的功夫，已经有邻居在?往这边瞧，还?有些?正在?赶来的路上。

    真等他们过来，可就彻底丢人了。父女三人来不及多想，很快退走?。

    围上来的邻居颇为惊讶：“三娘子，这是做甚？”

    村里的人也都知道柳三果之前的夫家，一个村住着，知道当初她被休的事，也知道胡家这么多年?对她们母女几人不管不问。

    有那性?子直爽，直接问：“那混账怎么来了？”

    楚云梨余怒未休：“他说我房顶漏，要给我银子修房顶，我给他扔回?去了。刚好打到他的眼?睛，那两个白眼?狼担忧得不行，还?指责我。老娘这么多年?的心血，算是白了。”她三言两语交代了前因后果：“大家伙儿帮我作个证，以后她们姐妹与我无?关，也别想再进我家门。”

    人群中有人劝她消气，还?有人帮着怒斥姐妹俩没良心。

    楚云梨本来也打算把水倒完之后去村里请人，如今人多正好，她转而道：“我这房子实在?太烂，也难怪他都看不过去非要帮忙。我这些?年?也攒了一点银子，这房子已经快三十年?，我想扒了重修。刚好最近村里人都不太忙，劳烦大家伙来帮我一下，一天吃一顿，工钱八文。”

    众人面面相觑。

    村里造房子的人不多，平时漏雨漏风都是修修补补将就着用。除非家里孩子太多成?亲没有屋子，才会咬牙造上一间。

    有那反应快的，已经出声问：“村头的黄泥垒土砖正好。”

    “不，我去拉青砖。”楚云梨眼?见?众人失望，知道他们是失望不能?垒土砖，因为那样能?多干几天，当即道：“我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搬不动砖，还?得劳烦大家帮忙，这也给工钱。”

    青砖！

    村里也就村长家才拉了几块青砖造屋，也只有两间。那玩意儿造出来的房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2、偏心的老太太  五                                        (4/5)

    lt;/h1gt;子当然比土砖要好得多，可价钱也贵得多啊！

    柳三果这是发了吗？没听说啊？

    采药真那么赚？

    还?能?用青砖造屋，难怪看不上胡青石给的那点银子了。

    不过，最近秋收完了，春耕还?早，正是农闲的时候，在?家门口有点活干也挺好。

    当日，楚云梨就带着几个人去离镇上十多里外的砖窑拉砖。

    傍晚，青砖就已经搬了大堆。

    而村里的许多人都知道了她要用青砖造房的事，自然也传入了姐妹三人和其婆家的耳中。

    常母满脸不可置信，死死掐着来人的手腕：“真的吗？”

    来人急忙收手：“砖都拉来了，这还?能?有假？”

    常母：“……”怎样才能?客气而又矜持地告诉亲家母，自己愿意让儿子跟她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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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2、偏心的老太太  五                                        (5/5)

    lt;/h1gt;

 1273、偏心的老太太 六

    楚云梨请人干活也不是谁都可以,  不过，拒绝人的事自己开口?就太容易得罪人了。

    大家都住在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楚云梨虽然不怕事,  却也不想与人结仇。于是，她找了一个村里人缘好做事稳妥的中年?汉子,  将请人的事全权交给了他。

    中年?汉子也不是第一回做这?样的事,  因为他经常帮人做这?些事，常常需要请人,  那些被拒绝的，也不会?生他的气。

    第二日一早,  一群人就扒掉了柳三果住了多年?的屋子，重新开始挖地基。

    大家邻里邻居，也有没请就主动来帮忙干活的，柳三果的三个女婿就在其中,  干得尤其卖力?。

    楚云梨见了，直接上前撵大的两?个女婿：“我没请你们，也跟你们没关系,  你们俩走。”

    这?些年?来,  姐妹俩没少从?娘家扒东西。眼看着这?三间的青砖瓦房就要造成,  这?时候断亲,  他们怎么甘心？

    当即道：“娘,  造房子这?么大的事,  我们当然要帮忙,  你要是看我们烦,  就当没看见我们。”

    众目睽睽之下?，吵闹起来，也是让人看笑话。再?说,  这?两?人多年?来占了柳三果不少便宜，让他们干点活也是应当应分。

    于是，楚云梨就真当看不见了。

    前后不过半个月，房子造了起来，连院墙都用青砖围了。

    后面的鸡圈也重新整修过，这?么好的房子，在村里算是头一份。

    眼看着就要搬家了，村里所有的人都表示当日搬家会?上门贺喜。无论以前他们对待柳三果的态度如何，现在乍一看都挺和善的。

    除了几?个特别针对过柳三果的楚云梨记下?了，其余的也照常来往。

    头一日备菜，村里来了许多妇人，三姐妹俩带着婆婆都到?了，俨然一副主人家的架势。

    当着众人的面，楚云梨直接赶人。

    柳春风很是不能理解：“娘，你气性怎么那么大呢？孩子他爹这?些日子帮你干活，你没看见吗？”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那是他们主动要干的，还说让我假装看不见他们。”

    柳春草颇为无语：“那他们的辛苦你总看在眼中了啊。活干完了就翻脸不认人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3、偏心的老太太  六                                        (1/4)

    lt;/h1gt;，没你这?么做事的。”

    “我养大了你们俩，这?些年?来你们俩没少从?我这?薅东西，他们帮干点活怎么了？”周围看热闹的人挺多，楚云梨并不避讳：“我这?些年?怎么对待你们的，大家都看在眼中，你们大家伙儿帮着评评理。”

    姐妹三人经常回娘家的事，大家确实都知道。

    柳春风姐妹二人经常从?娘家拿东西也不是秘密。就算没拿东西，岳家造房子，女婿本?来就该帮忙嘛。

    “既然你说他们辛苦。”楚云梨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板：“那就把这?工钱付了，咱们两?清。”

    姐妹俩要的可不是两?清。

    这?么大的青砖瓦房，至少得花四五两?银子才造得起来。她们俩之前也不知道亲娘留了这?么多银子在手，早知道的话……现在房子造好了，让她们放弃，怎么可能？

    柳春风上前一步按住楚云梨要数铜板的手：“娘，我是老大，合该给你养老送终，你年?纪大了，身?边不能离人，我都已经跟孩子他爹商量好了，等明年?春耕之后，我们就搬过来一直守着你。”

    柳春草闻言，心下?暗骂老大不要脸，也上前一步：“大姐家里还有公公婆婆需要她伺候，我孩子他爹是老幺，不需要给双亲养老，我们搬来陪您最合适。”

    刚刚还说要把人赶走，转眼就说到?了以后谁回来住。人群中特意来帮忙干活的常母坐不住了，站出?来道：“你们姐妹俩太不要脸，以前怎么不回来住呢？眼看家里房子造好了就想回来分，也忒机灵了。”

    她看向楚云梨：“亲家母，这?么多年?，我也知道你是怎么过来的。你这?三个女儿，这?属春雨最贴心，也最孝顺。那些年?可没少送东西给你，至于这?俩……除了吸你的血，还吸妹妹的血，整一个白眼狼，压根指望不上。”

    听了这?话，姐妹俩不依了，纷纷上前指责常母。

    柳春风更是直接道：“大家都知道，三妹是抱养的，我娘的东西怎么也轮不到?她来捡！”

    听了这?话，楚云梨心下?叹息，好在柳三果不在这?儿，否则非得被再?次气死不可。

    “我还没死呢，就想捡我东西。”楚云梨将手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3、偏心的老太太  六                                        (2/4)

    lt;/h1gt;中的铜板塞回袖子，两?清是不可能两?清的，这?姐妹俩欠她的东西多了去了，腾出?手后，将两?人推出?门：“赶紧滚，以后来一次我骂一次。”

    柳春风二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丢了大脸，也不想再?惹母亲生气。

    都想着以后找机会?把母亲哄回来。

    乔迁之喜一切顺利。

    楚云梨备的宴席中规中矩，并没有太好。

    被休弃的女子遭人歧视，那些年?里，村里的人如常待柳三果的不多，大部分人对她都是漠视。所以，楚云梨可没想好酒好肉招待他们。

    到?了午后，客人散去，常母擦着洗碗的手，笑吟吟道：“亲家母，我这?两?天?一直都在忙，还没空看你的房子呢。”

    曾经常母对着柳三果偶尔也会?阴阳怪气，不过，将心比心，儿媳亏待儿子和孩子把家里的东西拿去孝敬娘家，关键是还不是孝敬给了长辈，而是给了姐姐，搁谁都会?生气。

    楚云梨能理解她，挥挥手道：“你自己看吧。”

    青砖房子干净，顶上盖的是瓦，而不是以前的茅草，看起来清清爽爽，窗户也大，屋中亮堂堂的，还全部换了崭新的家具。常母是越看越后悔，恨不能把当初拒绝儿子过来侍奉的自己打死。

    如果当时答应了，这?些屋子可就是儿子和孙子住。别的不说，过两?年?孙子娶妻，定然不会?是求娶，而是别人求着要嫁了。

    那时拒绝得笃定，常母实在没脸主动提。不提吧，又不甘心，试探着问：“亲家母，这?么宽敞的屋子，你一个人住会?不会?害怕？”

    楚云梨仿佛没发?现她的小?心思，随口?答：“不怕，她们姐妹嫁出?去之后，因为嫁得太近，这?些年?就没回来住，都是我自己一个人住，习惯了。”

    常母：“……”

    她笑意盈盈：“也是。不过这?么大的屋子，应该很难打扫。咱们这?年?纪一大，干这?些活尤其累腰，你腰疼吗？”

    疼的话，赶紧找人帮忙啊！

    之前不是还想要小?女儿陪你一起住吗？

    楚云梨心下?一笑，面上一本?正经：“我没有腰病，前些年?确实有。我找了张大夫，几?副药下?去，这?些年?再?没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3、偏心的老太太  六                                        (3/4)

    lt;/h1gt;疼过。”又一副好心的模样提醒：“你要是真疼，又去镇上找张大夫。咱俩什么关系，我不会?骗你，你去了之后提我的名，他不收你的诊金，药费也会?按最便宜的价钱给你。”

    常母：“……”并不想看病。

    看来旁敲侧击是不行了。

    只要能让儿子和孙子住上这?么宽敞的屋子，丢脸就丢脸吧，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亲家母，之前你说想让老四陪你住的话还算数吗？”

    楚云梨反问：“你不是不答应么？”

    常母：“……”后悔。

    她已经不打算要脸，立刻道：“这?人活在世上都是为了儿孙，以前是我想岔了。实不相瞒，你这?么好的屋子，我都想住。”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不可能住得上了，不过，若是我儿子能住也好。之前那些年?是我不对，说了些难听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拒绝老四跟你住，也是怕他们夫妻太辛苦。现在看来，你这?里要好得多……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让老四给你养老送终。”

    还算是坦诚。

    楚云梨最烦的就是那种占了便宜还装作一副自己吃了大亏的模样的人。

    “这?个嘛……”

    常母见她有所迟疑，急切道：“曾经我说了些难听的话，可老四是个孝顺孩子，春雨性子也厚道，他们这?些年?怎么对你的，你也看在眼中。我这?个人嘴快，容易得罪人，你别因为我迁怒了他们。”她弯腰一礼：“之前是我不对，我在这?给你赔罪了。”

    楚云梨松了口?：“你愿意，还得看他们夫妻怎么想。”

    常母大喜，心下?已经打定主意，要是小?夫妻俩犯轴，她就是押，也要把人押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

    随着常母离开，柳三果要让小?女儿回家照顾自己的消息也传了出?去。

    众人听说后，议论纷纷。

    常人听说儿媳要照顾娘家，只怕都会?自叹倒霉。可柳三果不同，她没有儿子，谁照顾她，她百年?之后剩下?来的东西就是谁的。并且，那照顾的是人么？

    那是三间青砖瓦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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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274、偏心的老太太 七

    常母没有猜错,  小夫妻俩果然不愿过来。

    柳春雨想法简单，她愿意照顾母亲，却不愿意占母亲的便宜。再有,  有一些话她虽然没说出口，可心里?却有数。

    比如,  母亲的亲生女儿是大姐二姐,  密母亲所拥有的东西只能分给姐妹二人。母亲养她长大，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她怎么好拿母亲的东西，还是和两个姐姐争？

    所以,  她说服了常四，多回?去看看可以，搬回去住……还是算了。

    常母一脸恨铁不成钢：“别人想要都要不到的东西送到你们面前，你们居然还推辞？蠢不蠢？”

    柳春雨有些执拗：“母亲愿意给谁就给谁,  反正我不要！”

    “人家是愿意给你啊！”常母余光撇见门口的兄妹二人，劝道：“你们愿意吃苦，不为自己想,  你总要为孩子考虑一二吧,  你们这间破屋子,  常江怎么娶妻？”

    柳春雨沉默下来。

    常四蹲在地上揪头发,  闷声道：“他爹就这点本事,  要怪只能怪他自己没托生到富贵人家中！”

    常母气不打一处来：“这说得什?么混账话？”

    眼见劝不动,  她心下稍微一思量,  转身去寻另外几个儿子：“谁要是能把老四赶出去,  她的那间屋子就给谁。”

    院子里?本来静悄悄，各家房门紧闭，听到这话,  其余几兄弟瞬间开门跑了出来，将夫妻二人和两个孩子飞快推了出去，关上大门。

    柳春雨：“………”

    常四站稳后立刻回升敲门  ，可无论怎么敲都敲不开。常母还找了一把锁，将他们的院子门锁上。

    天上渐晚，夫妻俩无奈之下，只得带着孩子回?娘家。

    新家新气象，楚云梨屋子内外所有的东西全部换过，包括被褥和家具。一家四口进来，什?么都是备好的。

    柳春雨心下暖意融融，感动之余，愈发不想让母亲为难。

    楚云梨看出来她的想法，也不想听废话，率先道：“我跟你婆婆都商量好了，你和你们俩就住在这里?。”

    柳春雨：“……姐姐她们呢？”

    楚云梨板起脸：“在我面前，少提那两个混账。”

    夫妻俩住在边上的正房，两个孩子各有一间厢房，都是宽敞明亮摆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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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家具的屋子。

    一个月前，兄妹俩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住上这么好的屋子。

    柳春雨夫妻心里?忐忑，兄妹俩却高兴不已。

    事情?传到柳春风姐妹俩耳中，心里?抓心挠肝似的难受。

    母亲寒了心，那就捂回?来！

    无论如何，那青砖瓦房怎么也不能便宜了外人！

    于是，多年来互别苗头的姐妹，两人空前的团结起来。二人一起到小路上去堵楚云梨。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柳三果没有地，姐妹俩又进不去家门，想要帮母亲干活让她感动，就只能帮母亲采药了。

    楚云梨看到两人就烦：“滚远一点！”

    姐妹俩铁了心要哄回?她，闻言也不生气，往后退了退。只是，楚云梨一往前走，她们就急忙跟上，就跟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一般。

    楚云梨心下恼怒，眼神一转就有了主意，本来打算就在附近山上逛一圈的她，抬脚就进了大山里?。

    山路崎岖，树林茂密，林子里?不好走  ，相隔太远的话一个转弯就找不到人了。姐妹俩商量过后，飞快追上来：“娘，这深山老林里?还有熊瞎子，咱们结伴吧！”

    楚云梨似笑非笑：“不只有熊瞎子，还有毒蛇呢。”

    她伸手一指姐妹二人的头上：“就在那儿！”

    姐妹俩下意识抬头，只见树上挂着一条绿油油的蛇，确实是毒蛇无疑，二人吓得魂飞魄散，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脚已经往山下奔去。

    楚云梨看着两人慌乱跑走，手中的刀又辟出一条小路，往更深处而去。

    跑了老远，姐妹俩才惊魂未定地停下来，二人弯着腰喘息不已  ，回?头看了看，后面发现母亲没跟上来。

    柳春风有些不安：“我们要不要回?去看看？万一娘被蛇咬了怎么办？”

    柳春草急忙摆手：“那可是毒蛇，会要人命的。反正我是不会回?去了的。”

    那青砖瓦房确实馋人，可也得有命住进去呀！

    柳春风倒是想回，可这深山老林里?，她一个人本就害怕。加上柳春草死活不肯往回?走，她心里?就更怕了。

    姐妹俩蹲在路旁喘匀了气，不情?不愿地下了山。

    很快回到了村里?的后山上，看着村中炊烟袅袅，新建的那间青砖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4、偏心的老太太  七                                        (2/5)

    lt;/h1gt;瓦房在其中格外显眼，姐妹两人都很不甘心，看了半晌后，柳春风突然有了主意：“老三已经搬进去了，我是怎么想都不甘心。”

    柳春草没好气：“不甘心又能如何？娘非要跟她住，难道我们还能把她赶出来？”

    “有何不可？”柳春风面色严肃，靠近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傍晚，各家各户正在吃晚饭呢，九听到新照的青砖瓦房那边传来女子悲凄的哭嚎声：“我的娘啊……你死的好惨啊……好不容易造了房子，都没享几天福你就去了……”

    众人听明白和面面相觑，这哪是哭？

    分明就是嚎丧！

    凡是丧事，村里?的人都会去帮忙，甚至起了龃龉的人家，也会暂时放下恩怨，先把事办了再说。

    前后不过一刻钟，所有的人都赶到了新的青砖瓦房内。

    柳春雨一脸茫然：“你们这是怎么了？”

    柳春风刚才只顾着哭，并不接茬，眼看人到得差不多，瞪了一眼柳春雨：“你跟娘住着，知不知道她进山？”

    柳春雨点头：“娘昨晚上说过。”还让他们别理会她，她就在附近的山上转转，不需要人陪。

    柳春草怒斥：“你住在这里?是照顾娘的，娘进了大山被熊瞎子追，你还在这里?一无所知，你是怎么照顾的？”

    柳春雨面色大变：“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柳春草看着众人，悲泣道：“我娘她……先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我们姐妹正准备上前帮忙，就看到有熊瞎子扑过来，然后……我娘她拖住熊瞎子，换了我们姐妹回来……”

    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村里?有那心善的妇人已经开始抹泪，许多人纷纷叹息。

    柳春雨心下慌乱，强制镇定：“你们俩没骗人？”她问着话，眼泪已落了满脸：“昨晚上娘还好好的，我不信……我不信……”

    她伸手去抹脸上的泪，却始终抹不完，眼前一片朦胧，她什么都看不清，跌跌撞撞往外跑：“我不相信，我要去找娘！”

    柳春风满脸是泪：“我和二妹亲眼看到娘被熊瞎子扑倒……”她抽泣着道：“别去找了，熊瞎子的牙齿那么利，兴许连骨头都找不齐。”

    听到这话，柳春雨腿一软，跌坐在地。

    “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4、偏心的老太太  七                                        (3/5)

    lt;/h1gt;回?来的路上我跟二妹已经商量过，只给娘立衣冠冢，以后逢年过节，我们就在后山上烧纸。”

    柳春草捂着脸点头：“我不敢看！要是只找到娘的几根骨头……我……我……只怕下半辈子都不敢闭眼睡觉。”

    姐妹二人哭得伤心，又言之凿凿，丧事这种事，从来也不会有人拿来玩笑。

    所以，从头到尾，村里?就没人怀疑。

    眼看姐妹二人和其婆家的人已经开始着手办丧事，村里?的人都主动上前帮忙。

    不过两个时辰，院子里?已经挂起了白幡，姐妹三人披麻戴孝对着后山的方向哭。

    让人意外的是，常四一个养女婿忙里?忙外，得空了还去跟着先生磕头。而，更应该上心一些的亲女婿却不见踪影。

    进了大山，何时回去有时候并不由自己。这里?人迹罕至，药材奇多，还有珍稀的，楚云梨一路上采了不少，有点越采越上头的架势。

    等她回过神，天色已黑。半夜赶路是很危险的事，尤其是密林中毒蛇毒虫多，一不小心挨上一口，那可不是玩笑。

    于是，楚云梨爬上了树，靠着应付了一宿。

    天使刚亮，她就醒了过来，摘了野果子饱腹，楚云梨，还挑了特别甜的那种摘了半篓，打算拿回去给常江兄妹俩当?零嘴吃。

    刚刚过午，楚云梨就踏上了下山的路。

    她倒是能在密林中呆上十天半月，可如今家里有人，若是几天不回?，柳春雨怕是担忧，甚至要主动来找。别到时候她没出事，反而是柳春雨夫妻进了密林受伤就不好了。

    下山比上山容易，一个多时辰后，楚云梨已经能看见村里?的炊烟。

    绕过小道，突然看到前面有两个人坐在路旁。

    村里?人种的地离这里?还有老远，许多人砍柴都不往这边来，楚云梨本来没多想，又走了几步，看清了蹲在路旁的两人。

    正是柳三果那两个便宜女婿。

    听到动静，二人回过头，看到了楚云梨后，面上不见喜色，甚至还有些紧张。二人对视一眼后，站起身迎上前来。

    齐大福走在最前：“娘，我听春风说你遇上了毒舌，有没有事？”

    边上林二垛也好奇地打量她浑身上下：“娘，你受伤了吗？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4、偏心的老太太  七                                        (4/5)

    lt;/h1gt;”

    楚云梨心下觉得怪异，面上不露，好奇问：“你们俩跑到这来做甚？”

    二人又对视一眼，齐大福勉强扯出一抹笑：“娘，我们答应你，特意来接你。”说着，还上来抢她的药篓：“我帮你背。”

    林二垛也上来抢。

    楚云梨这篓子里?装的可都是银子，怎么可能松手给他们？当?即往后退了一步，却听到身后有石子滚落的声音，她余光一扫，就看到底下足月几十丈高。

    距离底下太远，看得人眼晕。

    楚云梨正想离这远一点呢，肩膀上就被人重重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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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275、偏心的老太太 八

    猝不及防之下,  被人狠狠一推。

    常人肯定会控制不住往后退，其实楚云梨平时也会装作和常人一样，她如今是个年纪大的老太太,  真被人推了，也会顺势退两步。

    可她方才已经看到身后那么高,  这?哪能退？

    退一步可就交代了！

    楚云梨深深定住脚跟,  只往后退了一小步，踩得石子纷纷往下落去。

    齐大福推了一把,  见人没落下去，眼中闪过一抹惊诧,  不过，已经动了手，他绝不会留岳母回去，当即伸脚一踹。

    另一边的林二垛也伸手来推,  两人动作飞快，楚云梨本就把自己定在原点，压根来不及让开,  又挨了一脚一掌后,  她又往后挪了下,  脚后跟已经悬空。

    讲真,  楚云梨,  还从未被人逼到这种地步过。

    也是她低估了着?两人的狠辣,  谁能想到村里?长大的庄稼汉子也敢动手杀人？

    楚云梨心下恼怒不已,  将伸出的脚拽过来,  自己侧身站到一旁。下一瞬，齐大福已经往崖下落去。

    林二垛大骇，往后退了好几步。

    楚云梨伸出去拉他的手落了空。

    林二垛背靠着?山壁,  看着?楚云梨的眼神跟看鬼一样：“你竟然故意推他……”

    楚云梨自然不会承认：“是你们推我，我没站稳，顺手拉了一把，谁知道他那么不禁拉……自己就掉了下去，这?可怪不了谁。若不是你们俩把我逼到崖边想推我，也不会有这?些事。”她抱臂一步步靠近：“二垛，这?些年来我没少照顾你们俩人吧？我就不明白了，我哪对不起你们，弄得你们爬到这山上来推我下去？”

    她一步步逼近，林二垛靠得更紧，恨不能把自己缩到山壁里?去。

    “不关我的事……”林二垛满脸慌乱：“都是大姐夫叫我来的，是他出的主意，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他！”

    楚云梨本来还想说话，余光却瞄到他的矫正悄悄挪动，心里?顿时警惕起来。

    下一瞬，林二垛，脸上的害怕慌乱通通不在，取而代之地是满眼狠辣，像一只离弦的箭一般冲了过来：“你去死！”

    楚云梨心里?本就警惕，身形也灵巧，见他冲过来，飞快侧身一避。

    然后，林二垛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5、偏心的老太太  八                                        (1/5)

    lt;/h1gt;就像一只箭般飞了出去，落到了崖下，惨教声惊起飞鸟一片。

    楚云梨站在崖边探头往下看，啧啧摇头。

    柳三果这?也忒倒霉了。这?都是些什?么玩意，怎么都凑到了一起给她做女婿呢？

    楚云梨整理了一下崖边的痕迹，背着?药篓下了山。

    刚进村里?，就发觉情形有点不对。

    按理说，这?应该是做晚饭的时辰，可各家各户都大门紧闭，别说大人，连个孩子都没有。

    她一路疑惑，就在即将靠近自家的青砖瓦房时，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还是那种一群人三三两两议论的动静。

    议论声里，还夹杂着?女子悲戚的哭嚎声，还有沉稳男声喊摆饭的声音。

    楚云梨：“……”

    这?怎么看都像是村里?在办丧事！

    看着?不远处的青砖瓦房，她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

    该不会……是自己死了吧？

    如果是柳春雨一家四口出了事，不可能不找她回来，方才路上那两个疑似找她的，则是奔着?害她性命去的。

    有个孩童从大门跑了出来，看到楚云梨后愣了下，然后大喊：“三婆婆又活了！”

    楚云梨：“……”什?么叫又活了？

    她就没死过好么！

    那个孩子是常家的孙子，应该是常月的堂弟，随着他一声喊，院子里?一瞬间奔出来了好多人，看到背着?药篓只身上有些狼狈的楚云梨，有些人惊疑不定，不止没上前，还最怕的往后退了退，缩进了人群中。

    人群中，柳春雨奋力挤出扑了过来。

    楚云梨刚刚险些被人推下山崖，下意识一避让，柳春雨就扑了个空，不过，也只是微微避开，她一伸手就摸着了母亲。

    “娘，你还是热的。”

    忽略她在自己脸上身上四?处摸索的手，楚云梨面色一言难尽：“活人难的还有冰的吗？”

    柳春雨满脸是泪，对着人群却笑得灿烂：“我娘她没死。没死……哈哈哈哈……”

    她扯掉头上的孝布往地上一扔，笑得直不起腰来。

    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是真心欢喜。

    和柳春雨疯了一般的喜悦比起来，柳春风和柳春草脸上的笑容就显得格外怪异。

    “娘，我明明看到你被熊瞎子扑……你没事太好了。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5、偏心的老太太  八                                        (2/5)

    lt;/h1gt;”柳春风反应很快，扯掉头上的孝布，立刻上来拉人。

    楚云梨手一让，避开她的拉扯：“谁让你进我家门的？”

    柳春风忽略她的话，笑着?对周围的人解释：“我娘她没事，这?些都是误会，大家伙帮忙撤了吧。”

    走进了门，楚云梨才看到入目一片白，堂屋中央还摆着?一副棺材，还一副做法事的模样。

    此时那个疑似做法事的道长也一脸茫然。

    柳春草飞快上前：“撤了吧，撤了吧，都是误会一场。”

    村里?人也被这变化给惊住了，下意识地开始撤东西。有人满脸好奇，试探着道：“三娘子，春风说你被熊瞎子扑了尸骨无?存，说是帮你领衣冠冢，原来你没事啊！”

    “我没碰见熊瞎子啊！”楚云梨才不会帮着柳春风圆谎。

    这?种为了利益连母亲都要杀的混账，如果可以的话，楚云梨还想揍她一顿。

    她也确实动了手，那人话音刚落，楚云梨，就做出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一把拽过柳春风，对着她的脸狠狠两巴掌，然后将人丢在地上：“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娘被熊瞎子扑了？”

    她叉着腰，余怒未休：“那天这?姐妹俩跟着?我上山，我就看到了一条青蛇，我说那玩意儿有毒，这?俩头也不回就跑了。没想到回来还作妖，我哪死了？”她愈发靠近柳春草：“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老娘哪儿死了？”

    柳春草往后退了好几步，也笑不出来了：“娘，都是误会，我跟姐姐这?也是……给你办一场风光的丧事。”

    还真是。

    又是挂白幡，又是做法事，于村里?人来说确实很隆重。

    可关键是人没死啊！

    最关键的是，这?姐妹俩甚至想让她真死！

    为此还不惜让自家男人去杀人！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不需要，这?些东西都是银子买来的，你们拿回家去吧，以后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最后那句话，总让人觉得话里?有话。

    姐妹俩此时只觉得丢了大脸，明明算计好的事情，谁知道会出这样的纰漏？

    虽然想问一下母亲有没有看见连襟二人，当下也不敢多嘴，只是请亲近的人把自己所买的东西收拾好，准备拿回家。

    人多力量大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5、偏心的老太太  八                                        (3/5)

    lt;/h1gt;，这?些东西铺起来容易，收起来也简单。

    前后不到一刻钟，已经没了办丧事的模样。

    那姐妹俩本来就抠，眼看丧事办不成，连置办饭菜都让人收走了。

    村里?人也不自讨没趣，眼看没有饭吃，又已经到了饭点，便一一告辞回家。

    两刻钟不到，院子里?的人散去了大半。

    柳春风两人磨磨蹭蹭不肯走，眼看村里?人离开了，才敢凑上前：“娘，你有没有看见孩子他爹？”

    楚云梨摇头：“没有！”

    二人对视一眼，飞快离开。

    出了院子门，柳春草靠近姐姐，低声问：“怎么回事？”

    柳春风冷哼一声：“还用说吗？肯定是那两人不敢动手！”她恼怒地瞪着二妹：“你从小到大就机灵，麻烦的事从不往跟前凑。现在也一样，这?一回的事情，就剩还没问，我也能猜到应该是妹夫打了退堂鼓！”

    柳春草听了这?话，很是不满：“二垛胆子大就没他不敢做的事，我已经跟他嘱咐过，不可能是他不干。依我看，兴许是姐夫不敢动手！”

    “不可能！”柳春风语气笃定。夫妻两人私底下连哪间房给谁出都已经商量好了，怎么可能不动手？

    “问题是娘现在平安回来了！”柳春草满心烦躁：“还是先找到两人再说吧！”

    姐妹俩不欢而散，各自分开之后，直奔自家而去。

    家里没人，四?处一打听，发现没人看见他们俩。姐妹俩不知怎的，心里?都有点慌，又凑到了一起。

    “这?人哪去了？”

    柳春草满面狐疑：“就算不敢动手，也不至于连家都不回啊！”

    夫妻多年，还生了几个孩子，又不是做不好就不能回家，什?么事都可以商量嘛！

    柳春风抬眼看向后山：“会不会是他们在路上出了事，我们去找一找？”

    柳春草不太乐意：“天都黑了，这?如何找人？等天亮了再去”

    柳春风一想也是。

    于是，姐妹俩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各自归了家。

    作者有话要说：给大家推荐一本快穿文文:

    《在渣男世界乘风破浪（快穿）》    by  青雨梧桐

    “有一个女人深爱我，即使因我被伤害被辜负，身败名裂家破人亡。我深感苦恼，因为我爱的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5、偏心的老太太  八                                        (4/5)

    lt;/h1gt;人不是她。”——渣男信条

    世界一：科举凤凰男。

    “我生就傲骨，为了科举高中，成了上门女婿。只等功成名就，另求真爱。”

    寒玉呵呵:“我打算拿你的傲骨炖汤，谢谢。”

    世界二：家道中落男

    “我家道中落，忍辱负重求娶富家千金。我已经给了她名分，她却妄想我给她爱情和忠诚？”

    寒玉一剑削落其左耳，“男人，只会影响我出剑的速度！”

    喜欢的小伙伴可以去看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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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5、偏心的老太太  八                                        (5/5)

    lt;/h1gt;

 1276、偏心的老太太 九

    姐妹两人想着?白天去找人,  原因有?二。

    一来时天黑了不好走，她们俩胆子都小，并不想走夜路。二来,  也是觉得两个大男人就算现在不敢回，到了晚上也会归家。

    可左等?右等?,  都不见人回来。

    姐妹俩都有?些焦灼,  还要应付家里老人和孩子的询问。天一亮，二人就凑到了一起。

    “姐姐,  二垛从来就没在外过夜，他应该是出了事。”

    柳春风满脸慎重：“你姐夫也一样。只是这?人到底去了哪儿呢？”

    柳春草沉吟了下：“昨夜我仔细想过了,  如果他们没敢动手，应该已经不在山上，而是去了别处。但是，再不敢动手,  天黑了也该回家。我认为，他们应该是在山上出了事。”

    柳春风长长吐一口气，心里压抑地?不行：“那我们就去山上找。先去看看之前说的那个山崖边。”

    姐妹俩之前商量的是堪称骇人听?闻,  有?些事情能做不能说。别说外人了,  她们连家里的老人和孩子都瞒着?。

    现在人出了事,  她们也不敢主?动告知,  想着?把人找回来了再说。

    若是人平安无事,  就算回来了,  也不用?告知家里人。

    两人结伴往后山上走,  半个时辰后就到了那个山崖边。今日天气不好,  雾蒙蒙的，风一吹还有?点凉。

    山崖边风大，柳春风紧了紧衣衫,  四处查看，没发觉有?不对劲。她心里害怕，又喊了几声，回应她的，只有?山间传来的回声。

    柳春草也害怕，连周边的草丛都找了：“姐姐，他们好像不在！”

    她越想越惊惧：“可他们能去哪儿呢？”

    柳春风又转悠了一圈，眼神落到了山崖边。

    与此同时，柳春草也注意?到了姐姐的眼神，方?才她就想说，只是不敢说，甚至是不敢往那边想。

    她脚下如有?千斤重，慢慢往崖边挪。

    看着?底下一片大雾蒙蒙，柳春草颤着?声音道：“姐姐，你认为他们在底下吗？”

    柳春风咬着?唇，一字一句道：“肯定没有?。”

    她既是说服妹妹，也想说服自己，缓和语气，道：“他们又不是孩子，知道崖边危险，就算过来也会小心翼翼。怎会落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6、偏心的老太太  九                                        (1/5)

    lt;/h1gt;下去？”

    道理是这?样，可这?世上有?许多?意?外。柳春草欲言又止：“可若是没有?落下山崖，他们为何不回家？我……我想让人来找。”

    柳春风瞪她一眼：“我们先下去看看。”

    从这?儿自然是下不去的，两人从另一边的陡坡上滑下去，心里焦灼担忧，想要尽快找到人，也想尽快回家不让人怀疑，两人都跑得飞快。

    山崖下是一片密林，里面满是荆棘。柳春风走在前面开路，心情烦躁之下，不满道：“前面不好走，咱们俩换着?走，现在该你了。”

    柳春草愤愤：“姐妹之间，连这?都要计较。娘说过，你是姐姐，要学着?照顾妹妹。”

    柳春风侧身让她走前面：“我都做了祖母，你最多?两三年也是做祖母的人，还要我让你，想得倒是美。”

    这?会儿急着?找人，柳春草也没强辨，走在了前头。

    说实话?，二人都不想在这?里面找到人，心里期盼着?他们是跑去了镇上喝酒，贪杯喝醉了才没能回来。

    这?人越是怕么?么，就越来么?么。

    秋日里的早上寒冷，两人在荆棘丛中生生钻出了一身汗，有?的还滴入了眼中，让人看不清眼前情形。柳春草急忙抬头，正想伸手抹汗，就看到了树梢上一抹蓝色的布。

    在这?人迹罕至的密林中看见做衣衫的布，她心下一沉，顺着?那布，看到了不远处荆棘丛中趴着?的人。

    那人身下还有?大滩血迹。

    正让她不安的是，那人的身形，怎么看都像是她姐夫。

    柳春草站在原地?，身后柳春风不满地?伸手推她：“倒是往前走啊！你发么?么呆？”

    这?顺手一推，竟然把柳春草推得一个踉跄。

    柳春风立刻发现了不对：“你怎么了？”她抬眼，才发现妹妹脸上煞白一片，她以为妹妹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只觉浑身发毛：“你别这?样，有?话?就说！”

    柳春草颤抖的手抬起，指着?荆棘丛中的人。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柳春风看了过去。然后她疯了不顾周围的荆棘和割手的杂草，扒开荆棘扑了进去。

    她伸手去扶人，又喊：“大福！”

    手刚摸到地?上的人，只觉掌心下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6、偏心的老太太  九                                        (2/5)

    lt;/h1gt;一片僵硬，触感?冰凉。并且，地?上的人毫无起伏，像是……死了一般。

    柳春草不敢上前，颤着?声音问：“姐姐，这?姐夫吗？他怎样了？”

    柳春风脑中一片空白，用?力将人翻了过来，只见熟悉的面容上到处都是被荆棘剌出的血道道，额头上破了个大洞，此时血迹已经干枯，只看得到暗红一片。她颤着?手指去摸他的鼻尖，好半晌都没感?觉到有?气息。

    她吓得将手中的人一丢，自己跌坐在地?。

    姐姐这?副模样，柳春草的心也沉到了谷底，缓缓上前，去看那个被翻过来也毫无动静的人。

    那人脸上满是血污，可眉眼间还是能找出熟悉的影子，正是她的大姐夫。

    柳春草左右看了看，只觉得汗毛都竖了起来，她颤着?声音喊：“二垛……二垛……”

    她心里绝望，声音里渐渐带上了哭腔。

    却听?到有?虚弱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树冠上传来：“草……草……”

    柳春草以为有?鬼，强压着?拔腿就跑的冲动，忍着?惧怕探头看了过去，只见树梢上挂着?个人，也有?血迹，从他身上滴落，不过，人却是真的还活着?。

    她眨了眨眼，就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疼痛传来，确定不是做梦后，她满脸喜悦地?奔了过去。

    “二垛，你没事太好了。”她到了树下：“你快下来。”

    林二垛苦笑?：“草，我摔下来的时候，撞上了这?半截粗树枝，我的肚子已经受了伤，根本动弹不得。”大概是说话?扯到了伤，他倒吸一口凉气，好半晌才缓过神：“你去村里找人……找人来救我……”

    刚才找人之际，柳春草有?想过找到人之后先把人锤一顿再说。后来看到齐大福死了，她心里唯一的想法就是只要他还活着?，么?么都好商量。

    现在得知他受了伤，竟然也不觉得难受了。无论如何，人还活着?就行。

    “你等?着?！”

    她飞快往后跑，路过姐姐时，还不忘嘱咐：“姐，我去村里叫人来帮忙。”

    人都死了，还有?个必须要有?人帮忙才能下来的，这?时候也顾不上姐妹之间的那些图谋会不会暴露，怎么也得先把人救了再说。

    柳春风失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6、偏心的老太太  九                                        (3/5)

    lt;/h1gt;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对于妹妹的嘱咐充耳不闻。

    柳春草回村来喊人帮忙。

    一刻钟不到，关于连襟俩做下山崖的事就传遍了村里。

    齐家人还是不能接受。

    尤其是齐大福他娘，哭嚎着?就往山崖下去。

    林二垛的双亲和哥哥也带上了门板去崖下接人。

    村里帮忙的人多?，看热闹的就更?多?，楚云梨也夹杂在其中。

    这?山崖下全是荆棘，村里人就算砍柴都不往这?里来，以前都没有?路，不过，这?么多?人踩过，还真的踩出来了一条颇为宽敞的小道。

    楚云梨还没走近，就听?到了齐家人的嚎哭声。

    齐母抱着?儿子的尸身，嚎得声音都哑了，没吼几声，还撅了过去。

    齐父眼圈通红，指挥整人把人抬上床板弄回家。

    另一边的树上就比较麻烦，上面的林二垛动弹不得，必须得有?人去帮忙，可那树也没多?大，只能上一个人。

    又因为林二垛的伤口中还有?一截枯枝，只要有?人一动弹，他的伤就开始流血。

    实在是……那树都染红了半边，这?人一生气血也没多?少，万一血流光了，哪怕把人弄下来，也救不回了。

    不少人站在树下出主?意?，又有?人去拿了村里木工的锯子，折腾了好半天，才把人弄了下来。

    彼时的林二垛面色惨白，唇上都干出来一个个口子。

    他母亲哭得眼睛都肿了，看到儿子平安下来，上前问：“你没事跑这?来做甚？”

    林二垛：“……”

    太过疼痛，昨天他满心都想着?怎样求救，今日终于发现了人，满心都是自己即将得救的喜悦，把这?茬给忘了。

    林父沉着?脸：“儿子都定亲，即将做祖父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三岁孩子都知道不在山崖边玩，你们俩跑到这?来做甚？”

    是的，哪怕没有?人问，只从那边齐大福的死状，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们俩是从上头落下来的。

    这?么高掉下来还能捡一条命，林二垛当真是命大。

    夫妻俩斥责儿子，有?那亲近的看不过去：“二垛都这?样了，你们俩有?话?也等?他回去把伤包扎好之后再说。”

    他压低声音：“受伤这?么久，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6、偏心的老太太  九                                        (4/5)

    lt;/h1gt;流了那么多?血。肯定会伤了元气，再说……那枯枝留在伤口中这?么久，很容易发热，一个弄不好，这?人哪怕救回去，也不过是拖日子。”

    这?是实话?。

    林二垛：“……”别以为你声音小，我就听?不见！

    他也没想回答，因为他有?察觉到，岳母也跟来了。

    说话?的人本就是林家亲近的亲戚，夫妻俩的气瞬间就消了，满脸焦灼，催促众人快些回家。

    齐家那边开始着?手办丧事，之前柳春风给母亲备下后来又扯回家的那些东西刚好用?得上。

    齐家院子里一片悲声。

    楚云梨从院子外头路过，刚好听?得清清楚楚。就像是昨天她从后山上下来时院子里的嚎哭一样。

    不同的是，今日的哭声是真的悲戚，简直闻者伤心。

    齐母期间晕过去好几次，再次醒来时，她起身跌跌撞撞往外走：“林二垛一起去的，我要给我儿子讨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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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6、偏心的老太太  九                                        (5/5)

    lt;/h1gt;

 1277、偏心的老太太 十

    明显是一起出门的两人,  一个没了命，一个还活着。

    痛失亲人的人确实应该问清楚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何事。

    所以，当下?不只没有人拦着齐母,  反而都跟了上去。齐大福的两个堂嫂还扶着齐母往林家走。

    林二垛正在处理伤。

    当时他从高处落下，刚好砸在半截枯枝上,  枯枝深深入肉,  还断了好些在里面。方才在树上众人也不敢硬扯，最?后,  干脆把枯枝锯了一起带回来的。

    大夫来了后，想要给他包扎,  就得先取出伤口，里面的枯枝。

    伤口本就疼痛，还拿东西往里倒腾翻来复去，林二垛痛得满头大汗,  简直恨不能死过去。

    折腾了两刻钟，枯枝还没收拾完。林母心?疼儿子，催促大夫：“能不能明天再取？”

    大夫也扒得一头汗,  闻言没好气道：“这么重的伤,  很容易发高?热。若是里面的枯枝不扒拉干净,  定然会发热！你以为我想弄吗？”他瞪了一眼又要惨叫的林二垛：“你别嚎了,  跟杀猪似的,  闹得我耳边嗡嗡嗡,  都要看不清了。”

    于是,  林二垛还被捂住了嘴。

    真的痛,  他一个大男人，眼泪都疼出来了。

    齐家人气势汹汹而来。

    因为前来看热闹的人多，林家院子门压根没关,  其家人一路畅通无阻，直接奔到了林二垛面前。

    齐母哑着嗓子问：“二垛，你们俩去那山崖上做甚？那么高?的地方，你们就算去了也该慎之又慎，为何还会掉下?去？”

    林二垛答不出来。

    方才有人在荆棘丛中问他时，他那时还没想好说法，便闭口不言。他也想过在回来的路上思量对策，可路太崎岖，那些抬他的人根本抬不稳，痛得他险些晕厥，哪里还有心?思思量对策？

    至于回来后，大夫已经在这儿折磨了他半个时辰，真的是痛得想死的心?都有，哪还有心?思想其他？

    这件事情实在不能往外说，林二垛下?意识看向扶着齐母的妻姐。

    柳春风像是没察觉到他的目光一般，整个人木木的看着地上。

    林二垛咬了咬牙：“大姐，是你让我去帮姐夫的忙。你怎么不帮着解释？”

    柳春风回神，抬眼对上他的眼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7、偏心的老太太  十                                        (1/4)

    lt;/h1gt;，漠然道：“妹夫，做人要厚道。你姐夫跟你一起出去没了性命，你却说说这种话。我压根就不知道你们俩为何会到山崖上去，你让我怎么解释？”

    林二垛：“……”不带这样的！

    是，齐大福确实没了命。

    可他也冤枉啊，这事明明就是柳春风想出来的，他真的是听命行事。

    齐母白发人送黑发人，正是悲痛的时候，听到儿媳指认林二垛说谎……自己儿子都死了，面前的人还蛮口谎言，她哪里忍得住？推开搀扶她的人就扑了上去。

    现如今的林二垛压根受不住。林母离儿子最?近，下?意识伸手去拦。

    一个不小心，手指甲抓到了齐母的手背，瞬间冒出了血珠。

    齐家人不干了，吵嚷的就要打架。

    屋子里瞬间乱作?一团。

    等外面的人费劲挤进去把两边的人拉开时，双方都挂了彩。

    齐母被人抱走还不罢休地大吼：“林二垛，这事没完。我儿子跟你一起出去没了命，你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我要去告状，我就不信这天底下?还没个说理的地方。”

    林二垛身上痛，心?里也烦躁。他捂着伤口，道：“大姐，你要是不拦着齐家人，也别怪我把实话往外说。”

    这话里话外，好像柳春风知道他们俩去山崖的目的一般。

    众人看向柳春风，连齐母都有所怀疑：“  我们家的柴早就砍够了，也没有去山崖附近砍过柴，大福没事去那里做甚？”

    柳春风低着头：“娘，我不知道他们为何要去，也不知道妹夫他为何要这样说。”

    她死不承认，可把林二垛给害苦了。

    别说齐家人，就是林家人也跟着追问他去山崖的目的。

    他能说自己是去杀人的么？

    不能啊！

    所以，只能闭嘴。被逼得急了，便一口咬定二人是去那里找野果子的。

    问了半天得这样一个结果，齐家自然是不满意的。齐母冷笑：“你们两连砍柴的家伙都没拿，还说去摘野果子，当我们是蠢货吗？”

    林二垛：“……”

    既然已开了口，林二垛便得坐实了这几方才的说法。实在是谋杀岳母真是太过骇人听闻。

    若是传出，不光他自己没有名声，以后林家人在村里也抬不起头来。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7、偏心的老太太  十                                        (2/4)

    lt;/h1gt;儿子已经定亲，女儿也快要议亲……这样的情形下，他怎么敢说？

    伤口处疼痛传来，耳边满满都是质问，一时间，林二垛只觉得活着太艰难。

    再艰难，他也没想过去死，日子还得继续过。他打起精神应付：“前几天岳母上山找了些果子，只给了常山兄妹，启明他们也想要，可惜岳母采得不多，于是，我们俩无事就想上山去试试。谁知走到山崖的时候遇上了一条蛇，我们俩转身就跑……然后就落了下?去。”

    这么一说，还挺合乎情理。

    齐家那边赶着办丧事，又问几次，林二垛还是同样的说法。

    这件事情呢，是两人一起出门，林二垛还活着，所以齐家才上门追问。但?是，也不能太过分，毕竟林二垛自己也落了下?去，只是好命没有被摔死。

    今日之事，若是林二垛没有落下山崖，那么，还真得好好解释一二。

    院子里人多，就在齐家人即将离开时，忽然有人问：“他们俩是昨天下?午落下山崖的，若是没记错，三娘子也是那时候从山上下?来  ，她有没有碰见二人？”

    众人一听，颇觉得有理。当即就有人提议去当面问柳三果。

    床上把众人应付完了后正想闭眼休息的林二垛听到这话，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困意一扫而空。他挣扎着起身：“娘，我要去见岳母。”

    无论如何，得让岳母承认他们从没见过面。

    否则，此事根本瞒不住。

    他实在承受不起事情暴露的后果，于是，忍着疼痛挣扎着就要穿鞋。

    林母没好气道：“你伤成这样，岳母都不来看你，你去看她做甚？”

    林二垛身上的伤动一下?，就像是挨了一闷锤，他根本也不想去啊！如今这情形，真不去的话，一家人的脸都要丢尽了。

    他正色道：“娘，送我过去。”又强调：“我必须要见?岳母，这事很重要。”

    林母满心不解，不过，儿子哪怕留在床上也胡乱动弹，还不如依了他。

    村里人一家有丧事，一家有人受了重伤。

    如果是别人家，楚云梨还是会去凑热闹的。可换成了柳三果那两个便宜女婿，她才不会去。

    她不去，却还是有人找上门来。

    走在最前面的人是齐母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7、偏心的老太太  十                                        (3/4)

    lt;/h1gt;，她开门见山：“亲家母，昨天下?午你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有没有碰到我家大福？”

    话问出口，她又强调道：“大福没了，我想找出害他的人还他一个公道。他是你女婿，他的死，你也该多费心。你好好回忆一下?，没靠近山崖的时候有没有发现那里有人？”

    楚云梨摇头：“没发现。”

    那两人确实躲得好，楚云梨从山上下?来都没发现，走近了才?看见?那里有两人。

    齐母不太信：“你是何时下山来的？”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一阵喧闹，楚云梨侧头一瞧，看到是林二垛被人抬着过来，刚好对上了他忐忑不安的眼。

    楚云梨招了招手：“你快过来。”

    林二垛被抬到面前，她认真问：“他们都在问我当时有没有看到你们两人，你说我是看到了呢，还是没看到呢？”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这话中意思很明显，柳三果她应该是看到了的。

    齐母反应最?快，上前两步，急切问：“你看见?他们了，对不对？那他们是怎么落下山崖的？”

    楚云梨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林二垛：“这件事情，当然是他二人最清楚。二垛，你说我是知道你们当时是怎么落下去的呢？还是不知道？”

    林二垛哑口无言，眼看着落在自己身上的怀疑的目光越来越多，他开口解释：“真的是碰到了毒蛇脚下?踩滑落下去的，发生了这种事，谁都不想。”他再次强调：“其实我上山真的是为了帮姐夫的忙，此事还是姐姐提议！”

    众人看向柳春风，又是一通逼问。

    柳春风却始终不曾开口。

    院子里闹哄哄的，还有人在嗑瓜子。说实话，如果是亲戚上门，楚云梨是很乐意应付的。可如今这些都是看戏而来，她懒得搭理，不耐烦道：“柳春风，你让他二人去那里的目的我最?清楚，你别闭嘴不言。”

    柳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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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7、偏心的老太太  十                                        (4/4)

    lt;/h1gt;

 1278、偏心的老太太 十一

    两个人都指认柳春风知道内情,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就连齐母，也?惊疑不定地?看向儿媳：“你当真?知道？”

    柳春风默了默：“我不知道！”

    她看向楚云梨：“娘,  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楚云梨冷笑一声?,  看向林二垛：“既然如此,  你还是实?话实?说吧！”

    林二垛：“……”他不想说。

    谋害岳母这种事，往前数几十年都没听说过。

    再说,  杀人是要偿命的！

    他家里有老有小，可不想去坐牢,  当即咬牙道：“就是碰上了毒蛇，慌乱之下落下去的。”

    这个回答，齐家自然不信。

    齐母睚眦欲裂：“我儿一条人命，你们却互相推诿,  这天底下有没有讨公道的地?方？”她涕泪横流，伤心不已：“你们……你们若是不说，我要去县城报官。”

    一听这话,  林二垛急了。眼看柳春风还是一声?不吭,  他出声?道：“大娘,  我劝你还是别去的好。有些事我不好说,  但我敢说的是,  您儿子的死和大姐有关。如果大人真?的审问起来,  大姐也?别想脱身。”

    就差没说是柳春风杀的人了。

    齐母半信半疑,  看向儿媳：“春风,  你说不说实?话？要是不说，我去县城告状！”她说着，做出一副真?要去告状的架势,  喊了村里有牛车的人：“麻烦你套一下车。”

    又扯身上的衣衫：“我回去换身衣裳就走?。”

    见状，柳春风是真?的慌了，当着外人的面又不敢露出形迹，急忙追上婆婆，压低声?音：“娘，不能去。”

    齐母柳眉倒竖：“真?与你有关？”

    柳春风跺了跺脚，其实?从发?现人没了后她就怕得不行，也?没个可以商量的人，此时?再也?憋不住了，低声?道：“确实?是我让大福去山上的。”

    齐母气不打一处来：“没事去崖边做甚？”

    周围都是看热闹的人，柳春风忙低声?道：“娘，您小声?点。”

    她压着声?音，把自己的打算一一供出：“我娘这些年来没攒下多?少银子，造这个房子应该花光了她所有的积蓄。可她却不让我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8、偏心的老太太  十一                                        (1/5)

    lt;/h1gt;沾边，找了老三跟人一起住，明显是想把这宅子留给她。我和二妹想要，便?想要哄她回心转意，前天我们俩一起去山上帮她采药。她不止不领情，还冷嘲热讽。”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所以我就想干脆让她死了，我和二妹把这宅子分了……您想啊，若让三妹伺候她几年，等她百年之后，我想要分这个宅子也?没立场了。”

    齐母皱着眉：“你让大福去山上……”

    柳春风闭了闭眼：“我和二妹说娘死了，其实?没有。就是想让他们俩去山上把人拦下。”

    闻言，齐母恍然想起之前的那场乌龙。

    合着姐妹俩压根就没想让柳三果活着回来！

    问题是，柳三果一把年纪了，前几天还病着，竟然能逃脱两个壮汉的拦截！

    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何柳三果一个瘦弱老太太回家了，反而是两个大男人掉下了山崖？

    齐母百思不得其解，也?没那么伤心了，回头看到林二垛正被人抬着回来，站在原地?等他到了近前：“二垛，我这边出了事，我没来得及问你，你这严重吗？”

    林二垛满脸苍白，苦笑道：“大夫说，若是不发?高?热，就没有大碍。不过，大夫也?说了，像我这样的伤，应该都会?发?热。”

    齐母一脸担忧：“这么严重啊。”她看了看天色：“我想去你家里看看你的伤。”

    看伤是顺便?，主要是想知道当时?发?生?了何事。

    林二垛知道她的意思，对着别人，他或许不敢说，但对着合谋此事的人的亲娘，他认为还是有必要让她知道真?相。

    否则，齐母万一想不通，不管不顾非要报官查个清楚明白怎么办？

    “事情就是这样，当时?春草她娘特别灵巧，我们俩扑了个空，才落下了山崖。”

    齐母摇摇欲坠。

    柳春风把人扶着，担忧道：“娘，你没事吧？”

    齐母霍然回神，抬手一巴掌狠狠打在儿媳脸上，咬牙切齿道：“你个恶妇！”她又是一巴掌：“要不是你这个毒妇，我怎么会?死？找人来杀亲娘，亏你做得出来！”

    她大怒之下，还来了精神，飞快往外奔去：“柳三果这个杀人凶手，我非得让她偿命不可。”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8、偏心的老太太  十一                                        (2/5)

    lt;/h1gt;　　    她飞快跑走?，柳春风吓得白了脸，急忙追了上去。

    林二垛有些傻眼。

    本以为齐母在知道儿子儿媳都掺和了杀人之事后会?大事化了，没想到她竟然还要闹！

    万一闹大了，齐大福倒是闭眼什么都不知道，他怎么办？

    自己让人唾弃，也?会?牵连孩子。

    暗中关注此事的人本就多?，看到齐母不管不顾奔向柳家院子，也?急忙跟了上去。

    柳春风很快就追上了人，可她拽不住婆婆，只能被婆婆拖着走?。

    如果事情真?的闹大，柳春风请人杀自己亲娘的事传出……想到那样的后果，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急忙低声?劝：“娘，这事情要是让外人知道，大福也?会?让人唾骂，他人都没了，您何必为他招一身骂名？再说，以后您和爹还靠我养老送终，此事闹了出去，我也?会?挨骂，还有孩子，您不是最疼重孙子么？到时?候村里的孩子也?会?骂他们……”

    齐母听着这些，怒火越来越盛，一抬手把人狠狠推在地?上，冷笑道：“你既然知道这些后果，当初为何要做那事？”

    “我齐家虽然没有多?富裕，可也?比下有余，我家那宅子才建了十多?年，又不是住不下。就算住不下，我也?从未肖想过别人的屋子，更何况你还想杀人夺屋，你这个毒妇！”恼怒之下，齐母并没有压低声?音，她指着摔倒在地?的儿媳，恨声?道：“要不是你出的馊主意，我儿怎么会?死？”

    其实?呢，柳春风劝她的话不无道理。

    如果不是齐母痛失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她也?不会?如此冲动。此时?的她满脑子都想着给儿子讨回公道！才不管不顾把事情闹开。

    实?在是……她只要想到儿子死得这样冤枉，便?替儿子委屈。

    围观众人看到婆媳之间争执，急忙跟上来想要拉开。谁知就听到齐母说出这样劲爆的消息。

    众人面面相觑，连上前拉人都忘了。

    对上周围人的目光，柳春风只觉周身一片冰凉。

    边上齐母余怒未休：“就你还养老送终。连亲娘都杀的人，我可不敢信。”她怒火冲天：“稍后我会?请族中的长辈过来休了你！”

    语罢，又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8、偏心的老太太  十一                                        (3/5)

    lt;/h1gt;奔着柳家的新房子而去。

    楚云梨刚把院子里的瓜子壳扫完，听到外面越来越近的动静，急忙到了门?口堵住。

    她可不想再扫地?了。

    “有事就在这里说。”

    齐母看到她堵住门?口，恨得眼睛血红：“你杀了我儿，你这个杀人凶手。”

    闻言，楚云梨好奇问：“这话从何说起？”

    齐母质问：“他们俩想要抓你，你给避开了，一下子没收住，力气落下了山崖，是不是这样？”

    楚云梨摸着下巴：“勉强算是。”

    “还勉强，林二垛都告诉我了。”齐母冷笑：“若不是你躲开，他们俩就不会?落下去。”

    楚云梨一脸莫名：“问题是他们俩是奔着推我下去的力气，我要是不避，岂不是等死？”

    齐母心里恼怒，继续质问：“你看着他们俩落下山崖，回来为何不告诉我们？”

    “我给忘了。”楚云梨一本正经：“回家之前，我是想着找人救他们的，可我一进门?就看到满屋的白幡，被气糊涂了，也?忘了此事。等我想起来已经是半夜，各家各户都睡着了。我便?想着一大早起来再告诉你们，谁知我还没来得及找人去寻人呢，春风她们已经找到了人。”

    言下之意，此事也?不能怪她。

    这些话听起来颇有道理，围观的人都被两个女儿杀亲娘的事给吓着了。

    那是亲娘啊！

    就算是不打算把攒下来的东西留给她们，至少也?生?养她们长大了啊。尤其柳家母女四人活得艰难，感情应该更深厚才对。

    得多?混账，才做得出来这种事？

    一时?间，众人看向柳春风的目光都有些复杂。

    以前只以为这姐妹俩喜欢回娘家薅东西占便?宜，没想到竟然这么恶毒……齐母有句话说得对，对亲娘都这么狠的人，谁敢信她们会?给公公婆婆养老送终？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换到柳春风身上，只怕会?一碗药送上直接毒死了事。

    齐母把事情闹大，确实?有些冲动，不过也?想了点对策，比如……把这个女人休了。

    不让家里的孩子与她来往，那么，既能为儿子讨了公道，也?能把齐家的名声?损伤降到最低。

    她当然也?想过捂住此事，可实?在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8、偏心的老太太  十一                                        (4/5)

    lt;/h1gt;是忍不了。

    围观的人很多?，齐母找了一圈，从中拽出了一个年纪大的长辈：“还请六叔帮我休了这个毒妇。”

    于齐家来说，娶了这样一个狠毒的媳妇也?不是好事。当即颔首，立刻就让人备笔墨纸砚。

    饶是柳春风再三求情，也?在一刻钟后拿到了休书。

    另一边暗中关注此事的柳春草吓得魂飞魄散，她可不想被休！

    于是，悄悄躲回了家中。

    林母听到外面关于儿子落下山崖的真?相后，看着二儿媳的眼神如淬了毒一般：“你这个搅家精，你给我滚。我们林家容不下对长辈动手的儿媳。”

    柳春草：“……”

    她哭得涕泪横流：“娘，不关我的事，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以后我一定好好孝敬您，把您当亲娘孝敬。”

    本是随口一句话，却让林母唬了一跳：“省省吧，你孝敬亲娘就是把人往山底下推。我可受不住你的孝敬。”

    柳春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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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8、偏心的老太太  十一                                        (5/5)

    lt;/h1gt;

 1279、偏心的老太太 十二

    柳春草飞快解释：“娘,  您误会了，对我娘动?手这事，我姐姐想出来的主意。她还说?事成之后会分给我们?夫妻银子…”

    儿子被牵连进此事,  齐家倒是把人休了就能脱身，可儿子还活着,  以后名?声还能要吗？林母气不?打一处来：“你蠢不?蠢？你缺杀亲娘换来的银子吗？”

    她一挥手：“为了两个孩子好,  你自己滚吧！从今往后，我们?一刀两断不?许再进我家门,  也不?许在外把我们?家挂在嘴边！”

    说?着，就把人推出了门。

    柳春草自然?是不?肯走的,  站在门口大哭着求饶，眼见无用，又开?始喊孩子他爹。

    林二垛担惊受怕一晚上，今日又痛了大半天?,  刚才喝过药后，已经沉沉睡去。哪怕听到外面?的动?静也醒不?过来。

    柳春草哪儿也不?去，就坐在大门口。

    没?多?久,  柳春风拿着一封休书失魂落魄晃悠着过来,  坐到了她旁边。

    柳春草如今看到她就像是看到了仇人,  恨得咬牙切齿：“你还有脸来？”

    她抬手就去揪柳春风的头发。

    柳春风微微一让,  避开?她的拉扯：“春草,  你听我说?。”

    柳春草此时满心都是自己被休后的绝望,  根本听不?进任何话?,  抬手就开?始拉扯。

    柳春风痛得大叫,  狠狠一巴掌打在妹妹脸上：“不?要发疯，赶紧想对策。”

    巴掌声清脆，打醒了满心绝望的柳春草。

    她蹲在地上,  呜呜哭了出来：“……都怪你出的馊主意……我才没?有想要杀娘……”

    柳春风蹲在她旁边：“春草，我们?俩这样的想法确实不?对，可我们?的初衷都是为了孩子和孩子他爹。如今事情没?成，他们?却把我们?扫地出门，简直狼心狗肺！我们?俩这么多?年的付出都喂了狗，你甘心吗？”

    柳春草自然?是不?甘心的：“喂狗了又怎样，又要不?回来。”

    别说?要了，连门都进不?去。

    更何况，她们?姐妹名?声尽毁，以后在这村里别想抬起头来。

    恰在此时，林家大门一开?，林母扔出来了一张纸：“休书拿好，赶紧滚！”

    柳春草扑了上去，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9、偏心的老太太  十二                                        (1/4)

    lt;/h1gt;刚好撞上门板，也不?知是痛的还是怕的，她哭得涕泪横流：“娘，听我解释，我做这些事都是为了孩子，为了孩子他爹啊，我一点私心都没?，你怎么能赶我走呢？”

    林母不?耐烦的声音传来：“以后别再上门，我们?家没?有这样狠辣的毒妇！”

    说?起以后，姐妹俩如今一封休书拿着，又顶着杀母的名?声，哪里还有以后？

    柳春草哭够了，察觉到周围人看戏一般的目光，迟疑着问?：“大姐，现在我们?怎么办？”

    柳春风也不?想被人围观，见妹妹终于回神，叹息道：“我们?先回家吧！”

    提及回家，又想到了母亲。其实在杀人之前，母亲就已经厌恶了姐妹俩，再加上后来发生的那些事……对于能不?能进家门，俩人心里都没?底。

    楚云梨要是想护着姐妹俩，也不?会放任事情闹得这么大。听到敲门声，她抢在常四夫妻俩前面?开?门。看到门口的姐妹二人后，一句话?不?多?说?，直接“砰”一声关?上了门。

    柳春风站在最前，还差点被撞到鼻子。她吓得后退一步，对着面?前紧闭的门板哭道：“娘，齐家休了我了。”

    “你这样恶毒，搁谁都受不?了，被休了也正常。”

    楚云梨站在大门后，道：“你们?俩要是想回来的话?，还是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之前我就说?过，既然?你们?选择了你爹，就别再来找我。你们?不?是想尽孝道吗，现在正好，能天?天?守着你爹。他不?是让你们?常回去么，赶紧回吧！”

    柳春风哑口无言。

    柳春草也认为想回来跟母亲住不?太可能，提议道：“大姐，我们?去找爹吧！”

    胡青石也住在百花村，只是住在村头，离这边有些远，走路得要一刻钟。

    村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胡青石自然?也听说?了。

    得知两个女儿竟然?上女婿去杀人，他一脸懵，对着给自己报信的人再三询问?：“这是真的吗？”

    连话?本都不?敢这么写啊！

    得到来人的肯定后，胡青石立刻收回了想去凑热闹的脚，回了家紧闭大门，假装不?知道此事。

    胡青石的娘今年已经七十多?，老太太精神不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9、偏心的老太太  十二                                        (2/4)

    lt;/h1gt;?错，能跑能跳一顿能吃三碗饭。也听到了方才的那些话?，等人走了后，道：“依我看，这事是三娘子自己的错。有了好东西?，不?想着留给自己孩子，居然?想留给一个外人，这就是脑子有病。把孩子都逼到这种地步……一家人闹成这样，好看吗？”

    胡青石满心不?耐烦：“娘，别说?了。”

    其实当年还没?休妻的时候，他就发现两个女儿有问?题。干活虽然?厉害吧，可吃东西?都抢在最前头，尤其还喜欢占人便宜，有麻烦往后躲，有便宜就往前抢，性子实在一言难尽。

    孩子都十多?岁了，想要掰回来不?太可能。所?以，在母亲说?让两个孩子跟柳三果一起离开?时，他也默认了。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姐妹俩在多?年之后，竟然?做得出这么恶毒的事。并且还闹得沸沸扬扬，名?声尽毁。

    想到姐妹俩和柳三果大打出手的事，加上这两日发生的事，胡青石不?认为柳三果为收留被休离的两个女儿。

    她们?没?有去处……他想装死装低调，姐妹俩最好一辈子都不?要想起他来。

    越是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胡青石还没?担忧多?久，就听到有人在外敲门。

    “爹，您开?门。”

    胡青石：“……”

    他满心后悔，早知道姐妹俩这么胆大，他过寿的那人就不?该放她们?进门。

    以前可以来往，现在绝对不?成，所?以，胡青石不?吭声，就站在原地，假装家里没?人。

    胡家算是姐妹俩最后的去处，两人眼见敲不?开?门，也颇有耐心，一直站在外头敲。

    敲得胡青石满心烦躁。

    这不?只是开?一扇门的事，这门一开?，姐妹俩肯定就跟狗皮膏药似的贴上胡家了。关?键是两人现如今的名?声不?太好，如果收留了她们?，胡家也会受影响。

    敲了快一个时辰，门还是没?有动?静。这期间里，姐妹俩已经跟围观的人打听过，得知那个便宜弟弟带着妻子和母亲去了镇上，家里就剩下胡青石和他娘。

    有人却不?开?门，明显是不?想让她们?进去。

    柳春风向来机灵，知道如今是姐妹俩进门的最好时机，否则，镇上的几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79、偏心的老太太  十二                                        (3/4)

    lt;/h1gt;人回来，定然?会阻止胡青石收留姐妹二人。

    想到此，柳春风大喊道：“爹，你再不?开?门，我们?可就要踹门了。”

    胡青石：“……”

    他知道女儿脸皮厚，却没?想到这样厚。

    柳春草今日丢够了脸，不?想再像猴子一样被人围观，咬了咬牙，狠狠一脚踹出。

    农家的院门本就没?有多?厚实，被她一踹，门板“砰”一声飞了出去。

    门板飞出，姐妹俩和围观众人都看到了院子里的情形。

    只见胡青石负手站在院中，门板刚好落在他面?前。

    姐妹俩一抬眼，就对上了父亲震惊恼怒的目光。

    还没?喊人呢，人群自动?分开?，走出来了胡家三口。

    正是姐妹俩的便宜弟弟胡筹带着妻子和母亲从镇上回来了。

    胡青石后娶的妻子姓周，娘家就在隔壁村。看到门口的姐妹俩，一脸狐疑：“你们?俩怎么站在外头？”

    三人今日一早就去了镇上，现在才回，还不?知道村里发生的事。

    柳春风心下一动?，立刻迎上前：“周姨好，我们?姐妹俩这是特意回来探望您，顺便小住几日。”

    周氏不?明所?以。

    她不?是个大方的，但表面?上的情分还是愿意维持的，毕竟，多?门亲戚多?条路。可是，她愿意走姐妹俩这门亲戚，却不?代表愿意让姐妹俩小住。面?上笑道：“都一个村住着，你要是愿意，每天?回来住都行。”

    一般嫁得近的姑娘，都不?会回娘家住。她这完全是玩笑话?。

    姐妹俩眼睛一亮，柳春草急切地上前一步：“周姨真好，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以后都天?天?在家住着，只要您一抬眼，定然?能看见我们?。”

    那笑容亲切得周氏浑身发毛，她压下心里的忐忑，试探着道：“你们?要是丢得开?家里，尽管回来住。”

    这俩人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丢得下才怪。

    “丢得开?丢得开?！”柳春风忙不?迭道：“他们?都不?要我管。”

    柳春草也赞同：“对，以后我们?就是胡家女儿，和谁都没?关?系。天?色不?早，我们?先进门。”

    姐妹俩飞快踏进门槛。

    周氏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里愈发不?安，余光瞥见边上有人指指点点，立刻抓了一个人低声问?：“出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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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282、偏心的老太太 十五

    柳春草看着大门,  久久没有言语。眼泪不知不觉落了满脸，好半晌都没起身。

    林母看她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冷笑道：“你别想赖在我家门口,  赶紧给我滚。”

    柳春草不想滚，边上有人凑上前：“春草啊,  你姐姐刚才晕倒在路上了,  你要不要去看看？我看她的腿好像伤得挺重，你最好还是帮忙请个大夫。”

    柳春草回神?：“我哪有银子？”

    那几枚铜板,  只够给诊费，再拿不出银子来买药。看了大夫又能如何？

    她站起身：“我们虽是亲生姐妹,  可这些年来早已有了各自的小家，现如今我自顾不暇，也管不了她了。”

    她失魂落魄地往镇上而去。

    柳春风是真的痛晕了，围观众人议论纷纷,  就是没人上前帮忙。

    到了夜里，还是她大儿媳悄悄拿了席子和?被子过来，把人弄上席子盖好。

    没有帮她请大夫,  更没有把人弄回家中好好照顾。

    村里人唏嘘不已,  有柳家母女的事情在,  一时间,  各家都格外在意自家孩子的孝顺。

    柳春草去了镇上,  找了一份活计。工钱倒是其次,  主要是想包吃包住,  她可不想再住山洞。只要拖到林二垛身子好转,  想法子?叙旧情，应该能回家。

    柳春风在外冷了一宿，翌日早上起来就发了高?热,  她儿子又把人挪去了山上的山洞里。

    人生病了之后，整个人昏昏沉沉，柳春风前一次醒来发现自己睡在路上，再醒来就到了山洞里，心下?顿时欣慰起来。

    她强撑着不睡，一直看着山洞口，终于在天即将黑时看到了儿子。

    更让人欢喜的是儿子手中还拎着食盒，柳春风大喜过望：“阿诚，我就知道你不会看我受苦。”

    齐诚默然：“娘，先吃饭吧！”

    柳春风烧了一整日，压根没胃口，可她知道自己的伤想要好转就得吃东西。当下?接过碗狼吞虎咽。

    齐诚看着，眼圈突然红了：“娘，您最疼我，对不对？”

    “那当然。”柳春风想也不想地道：“我这辈子?辛辛苦苦养大了你们兄妹，只恨不能割一身血肉喂养你们。你要记得我对你的心意，做人可不能忘本……”

    她一边嘱咐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82、偏心的老太太  十五                                        (1/5)

    lt;/h1gt;，一边喝下?儿子送来的鸡汤。

    黄澄澄的鸡汤香味浓郁，少见?荤腥的柳春风喝着这觉得?无比美味。都喝完了才问：“家里就三只鸡，你奶怎么舍得?？”

    齐诚眼圈已然通红，看着母亲喝下?汤时他好几次想要阻止，最后都忍住了。听到母亲问话，他抹了一把脸：“是我偷杀的鸡。”

    柳春风惊讶，随即满脸喜色：“  娘没白疼你。”

    齐诚低下头：“娘，如果儿子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不会怪我？”

    鸡汤都炖来了，如此孝顺的儿子，就算做错了事，柳春风认为自己也能谅解。再说了，自己的亲儿子，不谅解又能如何？

    当下?笑道：“做错了事不要紧，只要你敢于承认，娘就不怪你。”

    齐诚长长舒出一口气：“娘，这鸡汤好喝吗？”

    “好喝啊！”柳春风颔首，动作间扯到了腿上的伤，顿时皱了皱眉，又打起精神?道：“你别这么实诚，这鸡汤你自己也要喝点，你平时的活重，吃得?差了会亏了身子，还有你妹妹，她是个姑娘家，也得?吃点好的。不然太瘦了就会影响子?嗣……”

    “娘！”齐诚打断她的滔滔不绝：“我对不起你。”

    柳春风一脸疑惑：“这话从何说起？”

    齐诚看着那方才还装着鸡汤的空碗，低声道：“娘，希儿今年四岁，开春之后，他就可以启蒙。”

    这是以前家里人都商量过的事，柳春风叹息一声：“希儿若是去读书，少了你爹，咱们家不一定供养得起。”

    “您放心，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会供养他！”齐诚低着头：“只是，若是家人名声不好，也会影响了他，镇上的夫子压根就不收家中有人人品有瑕的弟子?。  ”

    听了这话，柳春风心里不安：“你这是何意？”

    齐诚抬眼看着她：“娘，如今的你没甚好名声。兴许会影响希儿。”

    柳春风愈发不安：“可那些事我已经做了。”

    “所以，我们得想法子?弥补。”齐诚话接得飞快：“娘，人死债消，您别怪儿子。”

    柳春风：“……”？？

    她瞪大了眼：“你做了什么？”

    齐诚看着那碗鸡汤，缓缓往洞口外退，似乎很是伤心，哽咽着道：“娘，您说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82、偏心的老太太  十五                                        (2/5)

    lt;/h1gt;过，您最疼的就是我，为了我愿意付出一切，包括您一身血肉……娘，儿子也是，实在没法子?了……”

    柳春风死死瞪着洞口的人影，渐渐地眼前变得?模糊起来。她伸出手想要拉人，手却如千斤重一般根本抬不起来。

    浑身知觉渐渐退去，脸皮子如有万斤重，她周身疲惫不堪，缓缓闭上了眼睛。

    恍惚间，忽然想起小时候偶然听村口的老人说过的一句话：言传身教很要紧，有些事情，不能在孩子?跟前做。

    柳春风脏污下更加苍白的脸上渐渐滑下?两行清泪，她动了动唇：“娘……我错了……”

    早上，楚云梨正在院子里洗漱，边上柳春雨一边翻晒药材，一边道：“娘，听说二姐去了镇上，还找着了活计。只是工钱低，好像除了饭钱之外?，也就只得几个铜板。”

    楚云梨听着，压根没过耳，手中动作不停：“刚才我怎么听外头有人说你大姐昨天被挪走了？”

    “是。”柳春雨心情复杂：“是阿诚挪的。大姐养了个好儿子。”

    楚云梨嘴角笑容嘲讽，并没反驳：“今早上喝白米粥，你先去做。”

    柳春雨算是看出来了，母亲对两个姐姐是真的死心了，压根不管她们的死活。

    她以前自觉自己不是亲生，没刻意往母亲跟前凑，并不知道母女三人之间发生了何事才让母亲这般失望，当下?也不多言，进了厨房干活。

    却听到有敲门声传来，楚云梨亲自去开，发现是村里一个特别勤快的妇人。

    妇人不用她问，飞快道：“三娘子?，出事了。刚才我去山上砍柴，刚好路过阿诚安置他娘的山洞，想着进去看一眼。谁知……”她面色苍白：“春风已经没了气。”

    柳春雨从厨房中奔出，满脸诧异，脱口问道：“怎会如此？”

    母亲明明只是打了她的腿，就算不请大夫治伤，最多变成跛子?，怎么会突然就没了？

    妇人叹息一声：“秋雨一落，夜里那么冷，那山洞潮湿，她也没点个火堆，身上也没有被子，兴许是冷的。”

    楚云梨闭了闭眼：“我早说过，从她选择她爹的那天起，我们俩就再无关系。更何况，后来她还想要我的性命。没了就没了吧，麻烦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82、偏心的老太太  十五                                        (3/5)

    lt;/h1gt;你去一趟齐家，让阿诚兄妹俩筹备丧事。”

    她是看出来了一些齐诚的自私，本以为他会虐待一下?柳春风，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简单粗暴直接要人性命。

    果然是不愧是柳春风的儿子。

    “你别太伤心。”妇人临走之前，还劝了一句。

    楚云梨又不真的是她的亲娘，并没有伤心，换了衣衫后，齐家那边已经开始筹办丧事。她自己则去了镇上，找到镇长，道：“我觉得?我女儿的死有疑。”

    小镇偏僻，村里奇葩的事情多，可像这种?杀人害命的事还是很少见?的，也可能是发生了没人查出来。总之，镇长听到她的话后，当下?面色肃然，吩咐人去查案。

    镇上就那么几个人，齐诚托人去买蒙汗药的事很快就被查出。

    镇长当着村里人的面抓走了齐诚送去县城。

    几板子下?去，齐诚受不住疼，直接招认了想让儿子启蒙而谋害母亲的事。

    为人子?女，就该孝顺长辈。为一己私欲而杀害母亲，简直死不足惜。此事太过恶劣，知县大人直接判了他秋后问斩。

    村里的齐家因此名声一落千丈，不止齐慧的婚事受了影响，连齐诚的儿子也再不能读书。

    齐母整日都在村口的路上各种?咒骂。

    骂儿媳混账，拖累了全家人。骂孙子?糊涂，偶尔也会怪楚云梨这个跑去报官的。而骂得?最多的，则是骂胡青石一家。

    因为只要稍微一打听就知道当年柳三果并没有教导女儿，姐妹两人都是由方氏教导的。再加上柳春雨并没有长歪，由此可见，柳三果并不会把孩子教歪。

    很明显，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胡家。

    胡青石听着外?面的议论，心里颇不是滋味，又有些难堪。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些都是事实。

    他听着耳边母亲和妻子的抱怨，听到外面有人敲门，便立刻抽身。

    倒不是他勤快，而是想让耳朵歇息片刻。可打开门之后，他立刻就后悔了，因为门口站着的就是他另一个女儿。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檐下?的婆媳俩，压低声音训斥：“春草，你来做甚？”

    柳春草眼睛通红，哭得泣不成声：“爹，林二垛那个混账他要再娶了！”

    是的，一直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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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林二垛痊愈之后就回家的柳春草在镇上干了大半个月后，突然就听说了林二垛重新定下?亲事的消息。刚听见的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听错，再三找人确认后，她只觉一片绝望。

    胡青石面色一言难尽：“这跟我有何关系？”

    柳春草伸手去抹脸上的泪：“我觉得?，村里人的话有道理?。”

    胡青石茫然：“什么？”

    柳春草越过他看向?屋檐下?的祖母：“我和?姐姐会这样，都是祖母教的。”

    胡青石：“……”

    他怒斥道：“你这是什么屁话？”

    柳春草执着地看着他：“你生而不养，由着祖母把我教成这样。你得?赔我！”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2-04  21:49:22~2021-02-05  23:16: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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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283、偏心的老太太（完）

    胡青石差点被?气疯。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怒斥道：“我没养你们？那你们姐妹是怎么长到十几岁的？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自己做错了事却?来怪我，没你这么无赖的。”

    柳春草方才去找过林二?垛，多年夫妻,  本以为他会念旧情?，没想到一见面他就赶她离开,  还让她以后别登林家的门。

    她心里伤心无比。

    当初柳春风提议从三?妹手?中抢回宅子的事时,  他们夫妻俩都在，两人也是商量过后才答应的。

    林二?垛自己也做了那些事,  凭什么嫌弃她？

    再要说话，林母又出来大声咒骂。

    尤其出了齐家的事情?后,  林母骂得很?凶，生怕和她扯上关系，还说什么“娶妻不贤祸害三?代，后悔娶她过门”之?类的话。

    柳春草每每想起自己做下的那些错事,  都会后悔。也怕村里人围观议论，当即就跑了。然后就到了这里。

    她因为顶着杀母的名声，根本找不到好的活计。好不容易有个愿意收留她的铺子,  几乎恨不能?把她当牛使?唤,  吃不好住不好,  每个月只给她几枚铜板。要不是抱着有朝一日能?回到林家的期待,  她是一刻都待不下去。

    如?今林二?垛再娶,  林家再没了的位置,  三?个孩子从事情?发生到现在,  一直没来找过她,  压根指望不上。

    她想来想去，打算赖上胡家。

    “是你们把我养歪了，否则,  我不会一把年纪了，混到这个地步。”柳春草大吼道：“姐姐都被?你们害死了，还被?你们害得家破人亡，你们午夜梦回就不会做噩梦吗？”

    她这番话不只是对父亲说，也是对着屋檐下的祖母喊。

    老太太气急：“你发什么疯？”她怒斥儿子：“疯子在门口大吵大闹，是好看呢，还是好听？赶紧把人给我赶走！”又嘱咐：“一会儿记得去抓一条狗来养着，免得什么人都敢往我们家门口凑。”

    “我不走。”柳春草狠狠撞向面前父亲，冲进了门里，奔到厨房开始找东西吃，一边囫囵，一边道：“我如?今无家可归，也找不到正经活计。从今日起，我就留在这里，你们要么打死我，否则，我哪也不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83、偏心的老太太（完）                                        (1/4)

    lt;/h1gt;去。”

    这真的是耍无赖了。

    周氏面色铁青，气得手?指颤抖，她咬牙切齿：“胡青石，你要是不把人给我赶走，就带着你娘给我一起滚。”

    老太太很?是不满儿媳这种颐指气使?的态度：“凭什么？这是我的家，谁走也轮不到我走！”

    周氏气得胸口起伏：“你们家收留这样的无赖，以后的名声还能?听？”

    柳春草吃饱了饭，坐在了厨房门口：“我不是无赖。我会这样，都是被?胡家养歪了。”

    老太太气了个倒仰：“我哪里养歪你了？”

    柳春草振振有词：“以前你让我去别人家时看到想要的东西尽管拿。有没有这事？”

    老太太：“……”确实有。

    可村里也不是一家孩子这样，别人家的孩子长大之?后最多喜欢占人便宜，可不敢做杀人的事。

    “没有。”老太太语气笃定。

    有也不能?承认啊！

    柳春草冷笑一声：“我记得清清楚，反正我哪也不去。我生是胡家的人，死是胡家的鬼。”顿了顿，又强调道：“我娘是不管我死活，可若是我死于非命，她一定会帮我讨公道的。”

    柳春风自己在山洞中死了，村里人压根就没人怀疑，都以为她是被?子太少而被?冻死的。

    还是柳三?果跑去告状，才查出来柳春风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中了蒙汗药自己不知道冷热，还有齐诚故意揭掉了她身上的被?子，才会死去。

    所以，胡家人毫不怀疑，若是柳春草没了，柳三?果那个女人一定会告胡家。

    想到此，胡家上下几口人都觉得心里憋屈无比。

    胡青石眼神一转，拎了一根棒子就想揍人。

    想着和上次一样把人打伤了，之?后给点银子打发走。

    可柳春草却?不想和上次一样，眼看父亲拿棒子，她立刻跑去门口开门，口中大喊：“杀人啦！”

    外面众人很?快围观了过来。

    拎着一根棒子的胡青石：“……”

    人是没法打了，他将棒子丢回：“你给我滚。”

    柳春草偏不走，又跑回了院子。

    但凡胡家人想要动?手?，她立刻就往外跑，还闹得人尽皆知。若是胡家人借着她跑出去的机会把门关上，她还会翻进来。

    实在没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83、偏心的老太太（完）                                        (2/4)

    lt;/h1gt;辙，胡家人还跑去镇上报官。

    可是柳春草不是外人，她回自己娘家而已?，又没偷东西。镇长不好抓人，只能?警告几句。

    柳春草如?今走投无路，根本不怕那几句警告，继续如?法炮制。

    胡家人烦不胜烦，无奈之?下，胡青石跑到了楚云梨面前，心血时针被?纠缠得烦了，怒气冲冲道：“管好你女儿。”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那也是你女儿。”

    胡青石强调：“可她是跟着你的！”

    “可她也是你生的，并且，她们姐妹都是被?你娘养大的，如?今的性子都是你娘故意惯的，自己受着吧！”楚云梨“砰”一声关上了门。

    胡青石不甘心，又抬手?敲门。

    楚云梨任由他敲，反正就是不开门。

    于是，胡青石送不出女儿，只能?自己受着。

    每一天，胡家都像唱大戏似的要闹上几场。

    哪一日不闹的话，周围的邻居还不习惯。

    楚云梨如?今身子愈发硬朗，基本每天都会往山里去，采回的药材越来越多。已?经卖了十多两银子，且家里炮制好的这些药材也值不少银子。

    赚到了银子，楚云梨给全?家上下都换了新衣新鞋，又把自家的地里全?都种上了合适的药材。

    村里人看着那大片大片的药材，只觉格外喜人。也有那脑子活泛的找上门请她教。

    楚云梨也愿意教，于是，本来对柳三?果忽视或是漠视得村里人一改往常的习惯，对她无比亲近。

    楚云梨自己则请了人，开了许多荒地，都用来种药材。

    不过几年，楚云梨就成了村里最富裕的人。

    而一直听话的柳春雨夫妻，众人每每提及，都格外羡慕。

    提及他们时，又会想到之?前的柳春风姐妹二?人。得多缺心眼，才把这么会赚钱的母亲往山崖下推？

    眼看种药材真的能?赚钱，村里所有人都开始种，几年过去，许多外地的客商会到镇上来收药材，各家各户都富裕起来。

    而带领众人种药材的楚云梨，则被?人人称颂。

    胡家算是最后一波种药材的人，关键是，所有人都知道柳三?果厌恶他们一家，并不愿意教他们。楚云梨自己就更不会教了。

    所以，胡家种的药材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83、偏心的老太太（完）                                        (3/4)

    lt;/h1gt;一直都是最差的。

    因为此，胡家人还迁怒了柳春草，每日对她非打即骂。

    柳春草是真没有去处，这些年里，她没少偷偷跑回林家，可是兄妹三?人就像是亲娘真死了似的，愣是不管她的死活。

    无奈之?下，她只能?回到胡家继续苟活。

    在被?亲爹踹了一脚后，柳春草跑出了门。刚好看到村头有客商过来，由村长带着，道：“咱们先去三?娘子家中，她家的药材最好最多，您看了若是满意，咱们再接着谈。”

    有人接话：“三?娘子，今儿去镇上了。”

    村长颔首：“也不要紧，她女儿春雨在，同样能?做主?。”

    柳春草肚子疼痛无比，蜷缩在角落满脸是泪，心里都是后悔，如?果她也做一个乖女儿，如?今的柳春雨过的日子，才是她该过的日子。

    以前她觉得母亲给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是应该的，现在看来，人无论何时都应该感恩。

    如?果她知道孝顺，孩子也会知道，就不会不管她。或者更早之?前，她压根就做不出杀害母亲的事……若是没做那错事，现如?今的她应该儿孙绕膝，夫妻和美。

    肚子越来越疼，她带着一腔悔意，渐渐地闭上了眼。

    胡青石看到女儿跑了出去，也没当一回事。这些年里，他没少动?手?打人，柳春草痛得受不了会跑出去，不过在天黑之?后都会回来。

    可是今日，他左等右等没见人，天黑的时候，听到有孩子大叫。

    循着声音跑去，刚好就看到了角落中已?经没了气息的女儿。

    胡青石心下惶恐，急忙上前去摇，可无论他使?多大的力气，闭着眼睛的人再没醒过来。

    人死了，楚云梨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有人去报了官。

    可怜胡青石都一把年纪了，还被?镇长派人抓走送去了县城。

    柳春草死后，埋在了村口。

    林家兄妹常去祭奠，不过，所有人都说他们兄妹三?人忘恩负义?，压根没人愿意多来往。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83、偏心的老太太（完）                                        (4/4)

    lt;/h1gt;

 1284、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一

    满脸老态却带着笑?意的柳三果对着楚云梨深深鞠躬,  随即渐渐地消散。

    楚云梨猜到她该是亏欠柳春雨夫妻，所以格外善待，对于柳春风姐妹俩的事反而没多插手。如今看来,  她该是满意的。

    打开玉珏，柳三果的怨气：500

    善值：256760+1500

    楚云梨睁开眼睛,  只觉得浑身疲惫。

    她坐直身子,  发现此时正是夜里，不知道时辰,  外面一片漆黑，昏暗的屋中一盏烛火闪烁。屋子很?大,  却暖意融融，楚云梨随意一扫，就看到了至少三个火盆。

    从屋中的摆设就看得出，家中应该是朴素的殷实人家。鼻息间一股浓郁的药味儿,  床塌上有个人形隆起，露出黑亮的发丝。

    楚云梨走到近前，看清楚躺着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  脸颊瘦削,  眼窝深陷,  呼吸沉重,  一看便是病人。

    她走动的动静惊动了外面的人,  立刻有随从问：“老夫人,  有吩咐吗？”

    楚云梨垂眸看向自己身上,  暗紫色稳重的衣衫,  头上还带着抹额。

    很?好，这一会又?是老太太。

    她扬声道：“没事，我起来喝口水而已。”

    刚才那声音又起：“那小的就候在门外。”

    楚云梨坐回了榻上,  闭上了眼睛。

    栗米镇周围都是大片大片的农田，但农人却少，那边的地都是被几户乡绅给分了，原身陈晴宜，就出生在这栗米镇，陈家和周家还有刘家，就是这栗米镇中地最多的人家。

    陈晴宜生下来便得双亲疼爱，长到十五岁时，嫁去了周家做长媳。

    婚事门当户对，她因为得双亲疼爱，陪嫁里还带上了十几亩地，本应该安逸一生。

    可惜她运气不好，嫁的周家长子周无垠在两人的女儿五岁时，遇上了一个美貌女子，一见倾心，非要把人娶进门。

    陈晴宜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一怒之下，带着女儿和离，独自住到了自己的陪嫁小院中。

    女儿长大后，她给女儿招赘，生下来了孙子陈唯安。

    兴许陈晴宜的命是真的不好，女儿生孩子时难产伤了身子，没几年就有撒手人寰。她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没强留女婿，眼见女婿有了再娶之意，反而还给了他?一笔安家银子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84、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一                                        (1/4)

    lt;/h1gt;把人好生送出。

    而她和孙子陈唯安的悲剧，就冲这个女婿身上说起。

    女婿孔成在再娶后，日子过得还算和美，本来两家相安无事，逢年过节才来往。可在陈唯安十五岁这年，忽然就得了急症一病不起。

    陈晴宜就得这一个命根子，当然要找大夫医治。可整个镇上所有的大夫都请遍了，孙子的病却并未见好转。

    眼看孙子病得越来越重，陈晴宜还让人去府城请了大夫。然后才得知，孙子是中了伤身的药，日子一久，便会虚弱而亡。并且，府城大夫来的时候，陈唯安已然毒入肺腑。那个大夫当场就让陈晴宜另请高明，不过，话里话外都是让她准备后事。

    陈晴宜左思右想，最后查出来是孔家送来的东西，乍然得知真相，她惊怒交加，即刻就让人备马车去孔家讨回公道。可就在去孔家的路上，马儿忽然发疯，陈晴宜被带翻深深压在百斤重的马车底下，当场就没了命。

    床上的人动了动手臂，楚云梨霍然睁眼，对上陈唯安水润润的眼睛，当下笑?着问：“唯安，要喝水吗？”

    陈唯安眼神里满是心疼：“祖母，我没事。你回去歇着吧，年纪大了不能熬夜，要是把你也?累病了，我心里难安。”

    楚云梨笑了笑?：“我就想看着你。”

    陈唯安已经病了一个多月，就在这几日，府城的大夫就会到。

    也?就是说，陈唯安如今已中毒很?深。

    楚云梨拉过他?的手腕轻轻按压：“府城的大夫很?快会到，你一定要撑着，就当是为了我。”

    陈唯安能感觉到自己力气越来越小，身上越来越沉重，兴许很?快就不成了，不过，对着祖母，他?却说不出这么残忍的话。只点点头，重新闭上眼假装睡着。

    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楚云梨也不想让他?费神，起身回房，临出门时吩咐随从仔细盯着。

    此时已是后半夜，楚云梨吩咐人备了早膳，用完了还有重新洗漱换了身衣衫。

    没多久，就有下人来报：“周夫人到了。”

    陈晴宜今年已经快五十的人，那位周夫人卢氏却年轻，还未到三十。

    卢氏容貌上佳，面色红润，走进院子里时，仿佛比整院子的花草还要娇美。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84、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一                                        (2/4)

    lt;/h1gt;她脸上还带着笑?容，走到楚云梨面前时，微微一福身：“伯母，近来可好？”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唯安病着，我怎么好得了？”

    卢氏眉眼间带着轻愁：“&039;也?是。我好像听说您让人去府城请了大夫？”

    “是。”楚云梨并不隐瞒，事实上，隐瞒也?无用，她身边最信任的人早就被卢氏收买，可以说，这宅子里所有发生的事都在卢氏眼皮子底下。

    “唯安是我的孙子，只要有一丝救他?的可能，我都不会放弃。”

    卢氏颔首：“伯母疼爱孙子之心，我都看在眼中。只是，这世上生老病死是有再多银子都控制不了的事，若是救不回，伯母也?别太伤心，免得伤身。”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一定能救好他。”

    卢氏讶然：“可是我听说唯安已经病得很?重，您如此，太让人担忧了。”她转身，从丫鬟手中的托盘上拿起一个匣子：“这是我特意从医馆寻来的好药，算是我对唯安的一片心意，伯母千万要替他收下。”

    楚云梨瞄了一眼，颔首道：“你费心了。”

    似乎话里有话。

    卢氏侧头看她，又?没发现她脸上有奇异之处，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笑?着道：“我算是唯安的母亲，费心是应该的。”她抬眼看向陈唯安院子的方向：“我想亲眼看看他?。”

    顿了顿，又?补充道：“夫君也?很?担忧他的身子，我看过之后，也?好跟他?回话。”

    楚云梨想着应付完她去给陈唯安解毒，立刻拒绝：“唯安昨晚上痛得一宿没睡，刚刚才睡下，实在不甚方便。”

    卢氏眼中闪过惊诧之意，对上楚云梨通透的目光，又?急忙低下头：“这样啊，实在不巧，那我明日再来。”

    楚云梨并未挽留，吩咐管事送客。

    卢氏走到院子门口了，还回头看了一眼。楚云梨含笑问：“还有事吗？”

    “没！”卢氏脚下飞快，像是落荒而逃。

    楚云梨借口要一边绣花一边守着孙子，让人备了许多针来。

    陈唯安从后半夜起到现在一直没睡着，看到她进来，还强打起精神陪她说话。

    楚云梨帮他?揉捏头上和手上，没多久，陈唯安就沉沉睡去。她看了一眼窗外，确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84、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一                                        (3/4)

    lt;/h1gt;定无人，才栓好了门开始行针。

    一遍行过，逼出半碗毒血，她刚来，加上陈晴宜最近心力交瘁，身子虚弱，她还没来得及养回，自己也?都出了一身汗。

    她整理了一下，打开门道：“公子睡着了，你们别打扰。”

    回到院子里，又?洗漱一番。

    陈唯安是在祖母轻轻地揉捏中睡着的，睁开眼时，往日里熟悉的疼痛似乎减轻了许多，呼吸也不再那么困难，他?又?呼了几下，立刻想到兴许是前日刚换的方子起来效用。

    楚云梨踏进门，含笑问：“感觉如何?？”

    陈唯安的笑?容比起昨夜灿烂，轻声道：“祖母，好像昨天的药比较有效，我自己都感觉好了许多。”

    “那就好。”楚云梨又让人端来一个汤盅：“这是我特意跟人打听的偏方，特别补身，我让人炖了一个时辰，有些难喝。不过，良药苦口，你就是咬牙也?给我喝下去。”

    陈唯安和祖母相依为命，本就是个听话孩子，接过汤中后闻到一股怪异的味道，当真咬牙喝了。

    汤盅挺大，一碗汤喝完，他?也?吃不下东西，没多久，又?沉沉睡去。

    即将睡着之前，他?还嘱咐：“祖母，记得替我点安神香。”

    提及安神香，楚云梨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一个多月前，陈唯安和栗米镇上的几位公子相约出游，回来的时候被吓着了，夜里要惊醒几次。孔成知道后，还特意送来了安神香。

    陈唯安点了确实睡得好，于是天天点着。到了后来，竟然到了不点就睡不着的地步。

    而上辈子陈晴宜查出，孙子中毒的源头，正是安神香。

    楚云梨压下心底的愤怒，笑?着道：“不用也成，你别害怕，祖母守着你。”

    有她在，孩子一定不会有事。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2-05  23:58:14~2021-02-06  22:37: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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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84、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一                                        (4/4)

    lt;/h1gt;

 1285、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二

    楚云梨当真就守着他,  在这期间，还让人送来了账本。

    整个府中上?上?下下的人都安静无比，就怕惹了她厌烦。由此可见,  所?有人都知道陈唯安的重要?。

    午时过半，下人又来禀告：“孔东家到了。”

    自从陈晴宜放了孔成出去后?,  就让下人改了口,  不再?唤姑爷，而是唤孔东家。

    孔成出去后?,  在陈晴宜的扶持下开?始做生意，如今已经是三间铺子的东家,  在栗米镇这个小地方，在外头也颇得脸面。

    “请进来。”楚云梨不知道身边背叛的人是谁，现?如今的她看谁都可疑。

    所?以，把孔家人多请进门几次,  应该能看出端倪。

    从早上?楚云梨故意说陈唯安睡着了不方便见人来看，卢氏是知道陈唯安身边的所?有事的。也就是说，这背叛的人应该是祖孙两人身边贴身伺候的人。

    孔成今年还未到不惑,  整个人意气?风发,  大踏步走进门来后?,  对?着楚云梨一礼：“娘。”

    楚云梨摆摆手：“我早说过,  不用喊我娘。”

    孔成笑?了笑?：“您对?我恩重如山,  我始终未忘,  一日为母,  终身为母。”他只解释一句,  不再?纠结于此，转而问：“唯安今日如何？”

    问及儿子，他眉眼间满是愁绪。

    楚云梨抬步往里?走,  随口道：“还是那样。不过，这两日府城的大夫就会到，到时候看大夫诊脉。若实在不行，我就把人带去府城治。”

    孔成叹息一声：“人的命都是有定数的，若是他……娘，您千万要?保重身子。”

    进了屋，陈唯安还沉沉睡着，孔成担忧问：“早上?夫人过来他就在睡，怎地这个时辰还未醒？这么一直睡着，是不是病情加重了？”

    楚云梨揉了揉眉心：“早上?我说错了，后?来她都走了我才想起来，唯安早上?压根没?睡着。”

    孔成有些无语。不过，她年纪越来越大，最近经常熬夜守着，说忘记了，也勉强说得过去。

    他虽然怀疑岳母是故意说谎，却也不好?质问，转而又开?始说些忧心儿子的话，楚云梨随便听着，眼神余光却不放过屋中下人的神情。

    “对?了，安神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85、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二                                        (1/5)

    lt;/h1gt;香记得点。”孔成嘱咐：“那香能让人熟睡，且睡醒后?精神百倍。”

    楚云梨颔首：“这么好?的东西，应该挺贵吧？我还是让账房付点银子给你。”

    孔成失笑?：“娘，你这是打我脸！虽然我离开?了，可血缘抹不掉，唯安是我儿子，他用的东西我这个做父亲的本就应该出。您以后?可千万别再?说这种话了。咱们一家人，分得太清楚的话，会伤了情分。”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是孔家人，我是陈家，我们俩可不能算是一家人。”

    闻言，孔成沉默了下，道：“娘，您就是太客气?。”

    他站起身：“我还有事，明日再?来探望唯安。”

    楚云梨没?有起身，吩咐管事送他出门。

    等?人一走，她看向陈唯安身边的贴身随从：“陈一，听说你家里?有母亲需要?你伺候，你还是回去吧！”

    陈一面色大变，“噗通”一声跪下：“东家，主子病成这样，小的不想离开?。”

    楚云梨面色淡淡：“陈家不缺人，你走了之?后?，我会另找人来伺候。你就放心吧。”她吩咐边上?婆子：“给他二两银子，送他离开?。”

    陈一再?三请求，还是被婆子拖拽着离开?了。

    边上?的丫鬟吓白了脸，楚云梨看了一眼，摆摆手道：“你胆子太小，也家去吧。”

    拉丫鬟不需要?多大力气?，丫鬟也很快被拖走。

    留下来的下人低眉顺眼，站得规规矩矩，胆小的已经开?始发抖。实在想不明白主子今日为何突然发作下人。

    楚云梨面色缓和下来：“你们有想离开?的，都可直接跟我说。”

    下人们立刻跪下表忠心。

    楚云梨看在眼中，颔首道：“以后?用心伺候，不会少了你们的好?处。”

    夜里?，楚云梨又开?始守着陈唯安“绣花”，翌日早上?，陈唯安已经能靠着自己坐起身。

    祖孙两人还没?说几句，卢氏又来了，且她这一次不是自己来的，还带着自己的婆婆，也就是孔成他娘。

    孔成他娘今年五十，比陈晴宜要?大几岁，她生了三个儿子，孔成是最小的那个，也最得她疼爱。不过，孔成这个小儿子也没?辜负她，自从入赘陈家后?，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85、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二                                        (2/5)

    lt;/h1gt;就将母亲供养起来，就连两个哥哥，也得了他不少好?处。

    后?来孔成自立门户，更是把母亲接到身边伺候。

    孔老太太早年贫苦，富裕之?后?便喜欢吃肉食，身形丰腴，白白胖胖的，格外富态，进门后?笑?吟吟道：“亲家母，唯安最近如何？”

    楚云梨随便应付了几句，多余的心思?都放到了卢氏身上?，见屋中人再?没?有使眼色的，这才道：“今儿好?了一点，能自己坐起身。”

    卢氏放在膝上?的手瞬间握紧，猛然抬头，仿佛察觉自己动作过大，立刻绽开?笑?容：“真的？”

    欢喜倒是真欢喜，可慢了一拍，就显得格外虚假。

    老太太反应过来，也开?始欢喜：“这么说，已经在好?转？”

    楚云梨颔首：“看着是这样，还是要?让大夫看过再?说。”

    卢氏有些急切：“府城的大夫何时到？”

    楚云梨半是玩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唯安的亲娘。”

    卢氏毫不客气?地认下这话：“能做母子都是缘分，我巴不得有唯安这样乖巧的孩子。”

    楚云梨压根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吩咐丫鬟：“去把安神香拿过来还给孔夫人。”

    闻言，卢氏脸上?的笑?容僵住：“这是何意？”又强调：“那是我找人特意给唯安配的，我夜里?睡得好?，用不上?。”

    “唯安承受不起。”楚云梨挥挥手：“以后?你们别往这边送东西，我们祖孙什么都不缺。”

    听着这些话，连老太太发觉了不对?劲，她看着送到面前的香：“亲家母，你这……咱们这样的人家，可不兴把别人得礼物退回，那是要?断亲的意思?。”

    楚云梨面色淡淡：“我用不上?，就想着物归原主，你们怎么想都好?。”

    竟然是默认了老太太断亲的话。

    婆媳俩面面相觑，卢氏心里?发虚，不知道自己的心思?是不是被发现?了。

    孔老太太气?得慌，却也知道面前妇人对?自家有恩，加上?儿子再?如何厉害也比不过陈晴宜，只能压下心里?的怒气?：“留着吧，兴许你用得上?呢？”

    楚云梨不和她们多说，道：“我最近疲累不堪，想歇着了。”又吩咐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85、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二                                        (3/5)

    lt;/h1gt;管事：“送客。”

    香没?执意要?退，婆媳俩心下都松了一口气?。人家都送客了，她们也不好?多留，当下起身告辞。

    当然了，香没?有带走。

    楚云梨看着那匣子香，吩咐道：“给孔成送去，就说我们承受不起。”

    婆媳俩走后?不久，前去府城接大夫的人终于回来。

    接来的这位是城中名医，哪怕花了大价钱，也得等?大夫安置好?手头的病人才能启程。

    大夫已经六十多岁，胡子花白。诊脉时还不忘扫视陈唯安面色。

    陈唯安很有些紧张，一会儿看大夫胡子，一会儿看他眉眼，实在忍不住，脱口问：“大夫，你都看了一刻钟了，我的病到底如何？还有救么？”

    大夫换了一只手，又把了半晌，狐疑道：“奇怪。”

    楚云梨站在边上?，做出一副担忧模样：“哪里?奇怪？”

    大夫满脸歉然：“抱歉，公子的病症似乎有些复杂，老夫学艺不精，看不太明白。”他迟疑着道：“好?像病入膏肓后?又遇上?了高明的大夫解毒……现?在余毒虽小，可都深入肺腑，不好?治啊！”

    他摇摇头：“之?前的大夫开?的药方呢？”

    楚云梨命人送上?。

    大夫看了半晌，拱手道：“公子的病应该有高明的大夫诊治，夫人不必太过担忧。”

    临走时，连诊费都未收。

    当真是一个医德医风不错的大夫，临走之?前，楚云梨还送了他两张方子，说是家里?祖传的。

    大夫如获至宝，还留下了几百两银子，欢欢喜喜离去。

    随着大夫来了又走，关于陈唯安的病情也传了出去，最先?赶来的就是孔家人。

    楚云梨把人拦住，没?让他们一窝蜂跑到陈唯安面前去吵闹。

    卢氏迫不及待问：“真治好?了？”

    楚云梨不疾不徐：“大夫没?治，不过也说了，唯安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

    闻言，卢氏愣了下，脱口问道：“真的？”

    孔成满脸喜色，似乎真的欢喜，乐呵呵道：“能好?转就行，管他怎么痊愈的，兴许是咱们唯安自己身子好?扛过去的。”

    孔老太太面色狐疑：“会不会是唯安自己私底下请了大夫？”

    卢氏也好?奇看了过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85、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二                                        (4/5)

    lt;/h1gt;来。

    楚云梨看向婆媳俩：“你们好?像不太高兴？”

    卢氏愣了下，反应过来后?，笑?容满面：“我当然高兴，唯安这样乖巧的孩子，长命百岁才好?。”

    楚云梨毫不客气?接下这话：“承你吉言，我的唯安肯定能活得长长久久，比咱们在场都要?活得长。”

    闻言，卢氏心里?颇不以为然，那药伤身，闻了一个多月都要?死了，哪儿那么容易治好?？

    孔老太太若有所?思?：“唯安大了，都有自己的秘密了，只要?他好?好?的，我们就别多问。”又迟疑着道：“亲家母，咱们不是外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唯安暗地里?认识的人，你还是尽早查清楚，免得被人利用诓骗了去。”

    她叹息一声：“人心险恶，人家救了他，不知道要?讨要?多大的好?处。”

    楚云梨颔首，意有所?指：“对?，知人知面不知心。”

    几人面色各异。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85、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二                                        (5/5)

    lt;/h1gt;

 1286、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三

    “有?时?候生身父亲都会算计儿女,  人心隔肚皮，谁也看不?见?好看的皮囊下装了什么样的心肠，对不?对？”

    楚云梨看着孔家几人,  如是道。

    孔成?面色尴尬：“娘，你这话是何意？”

    楚云梨看向孔老太太：“方才你就是这意思吧？”

    孔老太太：“……”根本?就不?是。

    她只是想让陈晴宜找出那个治好陈唯安病情的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安神香的药效,  大夫既然能治,  应该就已?经知道了陈唯安不?是生病而是中毒。

    那么，陈晴宜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她有?没有?起?疑心？

    卢氏心下也急,  这事情万一暴露，对孔家来说可不?是好事。当下笑道：“之前那些?安神香是我找大夫特意为唯安配的,  他就算用不?上，您也可以留着用，或者?用来送人也是不?错的礼物，伯母为何要退回来？对着我们,  真不?必那么客气?。”

    楚云梨看向孔成?：“那安神香的药效，你知道吗？”

    孔成?讶然：“安神香就是让人安睡的啊，还能有?什么药效？”

    楚云梨眼?神认真地看着他：“唯安开始用香,  身子就越来越弱,  大家都不?是外人,  我也就直说了。那个给唯安治病的大夫已?经明言,  唯安会病得那样重,  安神□□不?可没。”

    孔家几人面色微变。

    卢氏急忙低下头喝茶。

    孔成?霍然站起?：“怎会如此？”他侧头看向妻子,  质问道：“那安神香是你让人配的,  大夫在哪？用了什么方子？”

    卢氏张了张口：“就是大夫配的香啊,  城外的杨大夫那儿拿来的。”她越说越顺口：“他那里求香的人很多，我还是特意花了大价钱让他提前配的，否则,  还得等到年后?我们才能拿到。他配香多年，用他香的人很多。没听说过香有?问题……若不?是如此，我也不?敢贸然拿来用在孩子身上啊！”

    她侧头看向楚云梨：“伯母，大夫原话是如何说的？这里面会不?会有?误会？”

    孔老太太接过话头：“有?些?大夫为了多赚银子，会故意夸大病情。唯安身子虚弱，哪是中毒？”她摆摆手：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86、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三                                        (1/5)

    lt;/h1gt;“中毒的人面青唇黑，有?些?手指甲都是黑的，唯安之前生病的时?候，我特意看过，他没有?这些?症状。”

    话里话外，竟然是把陈唯安的中毒之事推说成?大夫故意如此说，目的是讹诈银子。

    楚云梨面色漠然：“孔成?，你也这样认为吗？”

    孔成?站起?身：“娘，此事真相到底如何，我到现在还不?知。这样吧，我回去之后?立刻彻查，定会给你个交代。”

    竟然想要走。

    楚云梨冷笑道：“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是唯安，谁要是伤害他，就是我的仇人。大夫确实说过他是因为安神香而中毒，若不?是及时?碰到了他，兴许几日之内就会毒发身亡。而送香来的人是卢氏，我就不?信她对此事一无所知。”

    她语气?认真：“孔成?，你若是要包庇她，我不?会饶了你。”

    孔成?变了脸色。

    他有?如今的身家离不?开岳母的扶持。而陈晴宜所拥有?的家产比他要多得多。

    换句话说，如果陈晴宜铁了心要收拾他……那么，给了他多少，都能全部收回。

    孔成?不?想回到曾经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他放在身侧的手握了又松，忽然一巴掌打在卢氏脸上，恶狠狠道：“最毒妇人心，你竟然丧心病狂对唯安动手！”

    卢氏被打懵了，捂着脸满脸不?可置信：“你……”

    孔成?狠狠瞪着她，怒斥道：“香是你求的，不?是你还有?谁？还不?赶紧认错求娘宽恕？”

    两人也做了十几年夫妻，卢氏心里清楚，他这是想让自己先认下来，从而保全他。

    夫妻俩对视半晌，卢氏低下头：“伯母，我不?知道香为何有?毒，您能容我去查问一番么？”

    楚云梨倒是想过报官，可陈唯安身上的毒太隐秘，一般人根本?就看不?出。而那个配香的人若是执意不?认……就算报了官，最后?大概也会成?为一桩悬案。

    “不?能！”楚云梨板着脸：“今日你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我便会去求大人主持公道。”

    不?能报官，还是可以吓一吓人的。

    卢氏面色苍白：“伯母，我能见?一见?那个大夫吗？”

    “不?能！”楚云梨振振有?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86、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三                                        (2/5)

    lt;/h1gt;词：“他帮我救了人，戳破了你的陷害，我才不?会让你们加害于他！”她冷笑道：“既然你们不?承认，别怪我不?念旧情。”

    语罢，吩咐道：“让陈管事去县城报官。”

    立刻有?人应声而去，孔成?真被吓着了。

    在普通人看来，衙门的官员一定能把事情查得水落石出，若是真查出来，他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会不?复存在。着急之下，他一脚踢上卢氏膝弯：“你个恶妇，还不?赶紧跪下认错。”

    孔成?踢得又急又狠，卢氏猝不?及防之下，“噗通”跪在地上。

    他还怕她推脱，沉声道：“你娘经常来看你，母女俩鬼鬼祟祟关在屋中也不?知道说些?什么。现在我算是知道了，回头我要去问问你娘，都教了你什么东西，还有?你那个妹妹……”

    落在卢氏耳中，就是孔成?以母亲和妹妹来威胁她。当即闭了闭眼?：“伯母，那香确实是我做的。”

    楚云梨并不?意外，道：“都说后?娘恶毒，可这世上也有?好的后?娘，以前我还以为你是后?者?，现在看来，你比那些?打骂孩子的后?娘更毒，你是直接想要孩子的命。”她看向孔成?：“你配这样的恶妇，实在太委屈了。她做下这样的错事，休了也不?为过。”

    她扬声吩咐：“备笔墨纸砚。”

    卢氏：“……”

    这老女人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她会认错，一来是被逼，二来，也是想着认错完了，就算要惩戒，那也是回孔家之后?，夫妻关起?门来，惩不?惩都是自己说了算。

    孔成?也愣了一下，急忙道：“娘，不?可！”

    楚云梨皱眉。

    孔成?急忙解释：“她跟了我多年，又给我生下一双儿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看在那些?年的付出上，这休书……还是不?要写了吧？”

    “继室毒害原配嫡子，若是按律，该秋后?问斩！”楚云梨面色冷沉：“你果然糊涂，有?这样一个娘，那两个孩子又能学什么？”

    她摆摆手：“也罢。你如今翅膀硬了，我也管不?了你，你走吧！从今往后?，别再说我是你娘，也别再来找我。唯安和你丁点?关系都没有?。”

    孔成?自然是不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86、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三                                        (3/5)

    lt;/h1gt;?愿意的。

    他咬了咬牙，接过笔墨纸砚，很快挥就一封休书，他将墨迹未干的纸丢到了卢氏面前：“从今往后?，我们俩一刀两断，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你别再来找我了。”

    卢氏做梦也没想到，不?过跑了一趟陈家，自己竟然就被休了。不?过，她也看得出来，孔成?写休书并不?是自愿，而是被逼的。她也知道孔成?拥有?的那些?东西都是靠着陈晴宜扶持，他不?能失去前岳母的帮助，当即也不?闹，哭着接了休书。

    楚云梨将她的委屈和孔成?的怜惜看在眼?中，闲闲道：“你已?拿了休书，再回到孔家就不?合适了。记得别走错了家门。”

    与其说是提醒卢氏，不?如说是提醒孔成?。

    来的时?候，三人颇为亲密，再离开时?，就不?再是一家人。

    卢氏哭得伤心，跌跌撞撞跑走。

    孔成?扶着母亲，面色慎重。

    出了这样的事，一直到离开大门，都没有?人提出要见?陈唯安。

    陈唯安这几日正是清毒的紧要关头，因为失血太多，瞌睡也多，除了吃饭，基本?都在睡觉。

    陈晴宜也伤身太过，楚云梨得看着孩子长大成?人娶妻生子，所以，也开始给自己调养身子。

    一转眼?，半个月过去。陈唯安已?经能下床，还能在院子里转悠。

    栗米镇偏僻，大片大片的农田都种着，陈晴宜家底挺厚实，也不?需要楚云梨费心去赚银子。所以，她日子过得颇为悠闲。

    这一日，她正在午睡，却?有?人轻手轻脚到她身边：“老夫人，在孔家后?门盯梢的人看见?卢氏回去了，一身青衫，打扮成?丫鬟模样。”

    楚云梨睁开眼?睛：“没看错？”

    丫鬟低声道：“若是不?确定，他们不?敢回禀。”

    楚云梨坐直身子，撑着下巴沉吟半晌，道：“请孔成?来。”

    孔成?是个识时?务的人，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已?经衣衫整洁出现在了楚云梨面前。

    “娘，您找我？”

    楚云梨嗯了一声，抬眼?上下打量他：“你今年好像是三十有?七，对吗？”

    “对。”孔成?开口就赞：“娘记性真好。”

    楚云梨摆摆手：“年纪大了，记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86、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三                                        (4/5)

    lt;/h1gt;性并不?好，我只是记住我想记住的。”

    孔成?一脸受宠若惊：“娘，多谢您记挂。”

    楚云梨颔首：“找你来呢，是有?正事要谈。”

    孔成?脊背挺得更直，躬身道：“您说，我都听着呢。”

    “你还年轻，身边不?能没人。”楚云梨面色淡淡：“就像是当年媛媛去了，我也没拦着你再娶一样，如今你既然没遇上个好人，也该重新选一个，不?只是打理后?宅，还要教导孩子。”

    孔成?沉默：“我会留意的。”

    楚云梨满脸不?赞同?：“当初卢氏就是你自己选的，除了容貌好，还有?哪好？”她一巴掌拍在桌上：“提起?她我就生气?，险些?害了唯安一条性命，便宜她了。”

    孔成?怕她再翻旧账，又想收拾卢氏，急忙道：“娘，都过去的事了，您别生气?。”

    “我如何能不?气?？”楚云梨满脸愤怒：“所以，你再娶之事，必须我亲自盯着，人由我来挑。”又语重心长地劝：“这娶妻不?能只看容貌，品行也很要紧。万一又娶个恶毒的，对孩子动手怎么办？”

    孔成?：“……”这是要被逼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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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86、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三                                        (5/5)

    lt;/h1gt;

 1287、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四

    卢氏离开孔家之后并没有闹,  可见是孔成哄好了人。

    楚云梨就不信，若是孔成再娶，哪怕是被逼着娶的,  卢氏会不在意。

    任何人都不会让自己从正室沦为外室的！

    她也不管孔成是个什么想法，她又不是和他商量,  只是告知而已。话说完后,  就借口身子疲累把人赶走了，又立刻吩咐人去找媒人说亲。

    栗米镇上?富裕的人家不多,  大部分都是帮着干活的农户，消息一出,  周边顿时议论开了。

    要?知道，孔成就是凭着农户之身入赘，而卢氏也是出身一?般人家。

    谁要?是能够嫁了孔成，那可就是少夫人,  从今往后有人伺候，睡的是高床软枕，吃的是珍馐美味,  堪称一?步登天。只手指缝漏一点,  也足够一?家子花用不尽。

    所以,  媒人的门槛都被人踏破了。

    于是,  卢氏顺理成章地知道了陈晴宜要?给前?女婿相看合适的夫人的事,  当场气得手?指颤抖：“这个老女人！”

    她咬牙切齿,  抬步就奔出门。

    一?路毫不停歇直接往孔家而去,  不敢走正门,  她到了偏门外，正想让人通禀，守门的婆子已经道：“东家说,  若您来了，直接进?去。”

    卢氏气急，小跑着进?门。

    到了孔成面前时，她还在微微喘息，开口便是质问：“你要?再娶？”

    孔成满脸无奈：“你别着急，先喝杯水，听我慢慢给你说。”

    卢氏被休之事传了老远，不管内情如何，外人眼中她都是被休弃的女子。这些日子在村里没少被人鄙视，她是真心觉得委屈，一?把推开茶水：“你即将有佳人入怀，当然不急！”

    这不是假话，孔成虽然年近不惑，可他家底丰厚啊，虽然比不上?栗米镇的几大乡绅，可比起普通农户却是再富裕不过的人家。那些庄户人家的姑娘都很愿意给他做继室。

    孔成茶水被推，也有些恼：“你以为我愿意吗？”

    他拉了一?下卢氏，轻声把前?岳母的那些话说了一?遍，叹气：“她非说我自己选的女子恶毒，要?亲自帮我挑，我又不能拒绝。”他强调道：“不是我想娶，而是她逼我娶。”

    听了这些话，卢氏心里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87、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四                                        (1/4)

    lt;/h1gt;简直狠毒了陈晴宜，嘴上却不饶人：“你是不是心里也挺期待？”

    孔成无语：“我们多年夫妻，还?有两个孩子。这些年我对你们母子三人如何，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你说这种话，你说我听了什么感受？”

    卢氏却不容他打岔，拉着他的袖子摇了摇：“你还?没回答我。”

    她长得美，容颜姣好的女子软语撒娇，谁能顶得住？孔成也一?样，放软了语气：“我没想另娶，在我的心里，我的妻子就是你。”

    听了情话，卢氏嘴角微微翘起，又酸溜溜道：“你的原配又不是我。”

    孔成拍了一?下她的腰：“别人不知，你还?不知道吗？若不是她姓陈，你以为我会娶她？”

    卢氏终于高兴起来，偎依进?他怀中，抱着他的腰：“你不许负我，不许另娶！”

    “我绝不负你。”孔成皱了皱眉：“可娶妻这事由不得我自己。你放心，无论我娶了谁，你都是我的夫人，在我心里，谁也越不过你去。”

    两人正情浓，已经开始宽衣解带，忽而有敲门声传来。

    孔成动作一?顿，满脸不悦：“何事？”

    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失真：“陈老夫人请您去一?趟，说是有合适的人选。”

    卢氏脸色微变，不抱希望地问。：“你不去好不好？”

    孔成叹息一声：“我快去快回。你放心，我会尽量挑她们的毛病，让这婚事定不下来。”

    听了这话，卢氏终于展颜，穿衣时又抱怨：“我们明明是夫妻，弄得跟偷人似的，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那死老太婆老了老了，还?给人添乱。”

    孔成此时已经走到外间，斥责道：“别说这种话，小心隔墙有耳。”

    楚云梨没有找到合适的女子，也是不想祸害人家。会让人找孔成过来，不是为了让他相看。

    之前?她就吩咐盯梢的人，只要看?到卢氏进?门，两刻钟后就去找孔成过来。

    孔成不是会哄人么？

    若是人刚被哄好，他就不得不抽身离开，长此以往，大概会忍不住动手。上?辈子陈晴宜那马儿突然发疯，定然与孔成有关。

    孔成面上一?派恭敬：“娘，您找我？”他左右环视一?圈：“不是说相看吗？”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87、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四                                        (2/4)

    lt;/h1gt;楚云梨摆摆手?：“那只是找你过来的借口，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怕你知道了干脆不来。”

    孔成心里忐忑：“何事？”

    楚云梨板起脸：“卢氏去找过你，你们俩还?单独相处了挺长时间，对吗？”

    一?开口就是质问。

    孔成顿时心虚：“娘，她想见孩子。”

    “那也不成。”楚云梨面色慎重：“她心肠恶毒，会把孩子教?坏的。她自己都能对唯安动手，若是和孩子相处多了，以后那兄妹俩也仇视唯安怎么办？”顿了顿，又道：“唯安这一?回险些没了命，看?来以后还是不能让他和那兄妹俩相处。”

    孔成要?的就是兄弟情深，最好是不分?彼此，沉默了下，道：“以后我不让她见了。”

    楚云梨摇摇手?指：“依我看?，还?是让她嫁人，一?劳永逸！”

    孔成瞪大了眼：“这如何使得？”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你们俩都已经不再是夫妻，她才三十?不到，难道就只为你守着？”

    这周边许多人都是地里刨食的农户，女子没有那么大的力气，独自生存会很艰难，无论是守寡还是和离，只要孩子未长大，都会再嫁。

    遇上?那种不嫁的才稀奇。

    孔成哑口无言。

    他算是发现了，这老太太整日悠闲自在，得空了就给他添麻烦。

    “我知道了，稍后我会让人留意合适的人。”

    楚云梨皱眉：“以前我还?说你面面俱到，你又要?做蠢事。你们俩已经不再是夫妻，管不了对方的事。插手?太多，反而惹人议论，此事交给我吧，回头我找了卢氏的长辈帮她相看……你也忙，我也不留你了，赶紧去吧！”

    孔成面色一言难尽，脱口道：“您年纪大了，记得少思少虑多修养。”

    少操闲心！

    他站起身，正想往外走呢，门就被人从外推开，然后，跑得满头大汗的陈唯安出现在门口。

    自从陈唯安身子日渐好转，父子俩这还?是第一?回见面。

    孔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唯安？”

    他上?下打量：“你当真痊愈了？”

    陈唯安看?到父亲，立刻站直身子，变得稳重起来：“爹。”然后才回答父亲的话：“还?在喝药。”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87、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四                                        (3/4)

    lt;/h1gt;　    后面那句并没有安慰到孔成，因?为眼前的儿子怎么看?都不像有短命的迹象，他好奇问：“给你治病的大夫是谁？”

    话问出口，怕楚云梨多想，还?补充道：“我想备上?礼物，亲自上门道谢。”

    陈唯安退后一步，让开门口，一?副让父亲出门的架势，随口道：“我没见过大夫，只是喝了他给的药。至于道谢……祖母已经给了足够的酬劳。”

    孔成回头：“娘，我是真心想上门道谢，也想认识这样一位医术高明的大夫。那大夫姓甚名谁？家住哪儿？”

    楚云梨似笑非笑：“这毒可是卢氏下的，你们前几日还在见面，你让我告诉你大夫的名姓，确定不是要找他麻烦？”

    以防孔成知道有盯梢的人，楚云梨并未提及已经知道他们今日见面的事。

    孔成也只以为陈晴宜是偶然知道他们夫妻还在来往，听到这话，顿时面色微变：“娘，下毒的是卢氏，虎毒还?不食子，我从未想过要?害唯安。更没想过去找大夫的麻烦。”

    楚云梨不咸不淡道：“唯安是不是在你眼皮子底下被下毒的？我还?冤枉了你不成？”

    孔成被堵得哑口无言。

    事实上?，关于陈唯安中毒这事，他是真不想再提，有些事情，只有遗忘了真相才不会被翻出来。

    大夫的底细是要不到了，孔成心里盘算着回头让人去查，站起身告辞：“娘，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走到门口，想到什么一?般回头：“娘，之前?您说的粮铺盘下来了吗？”

    听他提及此事，楚云梨恍然想起陈晴宜记忆中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就在上个月，孔成说想要买粮食存着，等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卖出去，赚个中间差价。还?说过，这间铺子以后会留给陈唯安。

    “盘下来了。”楚云梨笑着道：“不过，反正是给唯安，我亲自盯着，以后交给他就是，你就不用费心了。”

    孔成：“……”天地良心，他是真想费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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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87、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四                                        (4/4)

    lt;/h1gt;

 1288、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五

    那铺子陈晴宜说是给他的！

    至于留给陈唯安,  那是以后的事，很久以后！

    说好的事突然变了卦，煮熟的鸭子飞了,  孔成心里难以接受，面上却不敢露,  勉强挤出一抹笑：“娘,  您年纪大了，该颐养天年,  不要太费神。这事还是由我代劳，您放心,  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一定会将铺子原原本本交到唯安手中。”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所?有的东西都是唯安的，现在都是我管着，不多这一间铺子。你要是得空呢,  就多见见媒人让你相看的那些姑娘，从中挑出一个合适的赶紧成亲。”

    孔成不想娶。

    他的身份不高，想要和几位乡绅结亲,  娶嫡女是不可能的,  除非是嫡女和离或是守寡归家。

    可几户人家家中,  压根就没有合适的女子。

    那么,  他的妻子只能从农户中选。

    而那些出身普通对他毫无助益的女子,  他压根就不想娶。庄户人家的姑娘最大的优点就是会干活,  可他家里有下人伺候,  不需要那些女子伸手。她们虽然年轻,  却不一定有卢氏容貌佳。

    并且，卢氏还给他生了两个孩子，又有多年感情。总之,  他无论怎么看，卢氏都是最适合自己的。

    心里不愿意，嘴上却痛快：“我知道了。”

    楚云梨一看便知他心里的想法，笑着道：“李嫂，一会儿你跟他一起去，记得时常督促提醒。”

    立刻有个婆子出来福身行礼。

    孔成：“……”

    看着面前的婆子，他脑中一片空白。

    岳母这是真的非要他再?娶，不娶不肯干休啊！

    带着这人回去，他还能见卢氏吗？

    孔成下意识就开口拒绝：“娘，这是你身边的得力人手，我怎么敢要？您还是留着吧，您放心，您的话我都记着，不会忘的。”

    楚云梨瞪他：“别跟我客气。”

    孔成：“……”真不是客气?！

    楚云梨执意让他带人走，又提了一句家中生意，于是，孔成不再?执意拒绝，临走之时，到底还是带上了李嫂。

    像这种光明正大安插人手而对方又不能拒绝……楚云梨只觉得心里无比畅快。

    方才两人说起孔成婚事，陈唯安自觉退出了门。等人走了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88、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五                                        (1/5)

    lt;/h1gt;，他才进?来：“祖母，什么再?娶？”

    楚云梨拉他到身边坐下：“之前你病得那样重，就是因为闻了安神香。之前他们夫妻那般恭敬，对你的疼爱也不似作伪，连我都看走眼，以为他们是真的疼爱你。好在我发现及时，遇上了高明的大夫才救回了你。”

    “他们就是潜伏在身边的毒蛇，平时披着孝顺仁义?的外衣，但到关键时候，就会咬上一口。唯安，他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牲，你不要把他当你亲爹。”

    陈唯安之前在养病，楚云梨没有告知他真相，只说他是中了毒。

    陈唯安也是第一回知道原来自己中的毒，是因为父亲和后娘送来的安神香。诧异过后，他回想了一下曾经他们夫妻和自己的相处，道：“祖母，他们装得那般像，连我都未看出端倪，此事不怪您。也多亏了您的细心，我才能捡回一条命……您别为这些事烦忧伤神，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就是您，您千万要保重身子。”

    屋中气氛温馨。

    之后的几日，楚云梨抽空还帮着陈唯安又清了几回余毒。不过，都是先让他昏睡过去才动的手。

    无论是身边伺候的人还是陈唯安，都以为是喝的药有大用。

    卢氏最近苦不堪言。

    家里的母亲和婶娘突然又起了兴致，非要帮她先看。

    她年近三?十，又生养过两个孩子，还是因为毒害原配嫡子而非休回来的，虽然容貌姣好，却也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她们提出的那些人，都是村里的鳏夫。

    若是嫁进?去，肯定要伺候一大家子。

    天地良心，卢氏自从嫁给了孔成后，十指不沾阳春水，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伺候好孔成。

    让她嫁人之后伺候那些又臭又脏的男人，她才不干！

    可是，卢母不知这些内情啊，一门心思想帮女儿找个好归宿。眼看女儿抵触，她只好找女儿谈心：“你还这么年轻，要是不嫁人，以后的日子怎么办？你嫂嫂那个人最是痛财，自己都舍不得多花用，你回来这些天里，她看似大方，心里肯定有怨气，私底下还在跟你大哥抱怨，我都听见了。”

    卢氏不以为然：“大不了以后我搬出去住。”

    听到这话，卢母气?急，起身关上了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88、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五                                        (2/5)

    lt;/h1gt;门和窗，伸手去戳女儿额头：“你傻不傻！”

    卢氏避开，皱眉道：“娘，你说话就说话，别乱动手！”

    卢母没有再?伸手，脸上怒气?更甚，压低了声音质问：“你暗中是不是和孔成还在来往？”

    卢氏也没想隐瞒：“我们是夫妻，又有两个孩子，同床共枕十多年，暗中来往有什么稀奇的？”

    “所?以我说你蠢。”卢母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就在前天，孔成相看了村头杨家的姑娘，我听说两家就要定亲了，你这是把自己从正室折腾成外室……一个女子其身不正，会被人唾骂的！”

    在她看来，女儿与其和孔成不清不楚，还不如重新嫁人做正头娘子。

    “再?说，他那边有了新夫人，和别人同床共枕，你能保证他对你的心意始终不变吗？这男人的心就像是多变的天，早上还阳光明媚，午后就电闪雷鸣倾盆大雨……”卢母简直操碎了心，语重心长道：“男人的心意靠不住，你还是踏实过日子吧。你妹妹还没成亲，要是你毁了名声，你妹妹的婚事怎么办？还有，你嫂嫂前两日还在念叨生女儿，她能容许你毁了名声？”

    卢氏压根听不进?去，起身就往外走：“既然家里容不下我，我去外头住就是。”

    卢母气?急，伸手去揪她耳朵：“你想去哪儿住？去孔成给你安置的院子是不是？上赶着把自己从正室变成外室的蠢货我还是第一回见！”

    卢氏耳朵一痛，伸手推开母亲，恼怒道：“孔成又不是真的想休我！”她强调道：“我们只是暂时迫不得已分开?。他已经答应过我，无论跟谁相看，都会挑对方的毛病，你别听外头的传言，他的婚事没这么快定下来。”

    “我又不聋！”卢母眼看女儿像头犟牛似的，也恼了：“村里姑娘的名声虽然不如镇上精贵，可这婚事关乎一辈子的大事，没定下来都会往外传，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杨家的姑娘即将做孔家的夫人，就算我聋了听错了，他们也聋了吗？”

    恼怒之下，卢母声音没有刻意压着，越来越大。

    看母亲气得真情实感，卢氏也有些不确定，立刻拉开?门就往外走：“我看看去！”

    被休回家后，卢氏如非必要都不会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88、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五                                        (3/5)

    lt;/h1gt;出门闲逛自取其辱。

    最近农闲，白日村里人挺多，她刚出门，就碰上了本家的一个堂嫂。

    堂嫂拉了她到一旁：“你别太伤心，那杨家姑娘压根比不上你……”

    卢氏面上微变：“婚事当真已经定下了？”

    堂嫂叹息：“是啊！刚刚孔家人还在下小定礼，这婚事也急，好像两个月后就是婚期。”

    连婚期都定了！

    此事该不会有假，卢氏脑中一片空白，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好在边上的堂嫂扶住了她：“你怎么了？”

    卢氏回神，咬牙切齿地问：“孔成来了吗？”

    “就是来了啊，坐着湖蓝色马车来的，村口许多人都看见了的，回去的时候，杨家那姑娘还亲自送他上了马车，刚走……”

    卢氏脑子嗡嗡的，听不见堂嫂后面的话，抬步就往村口追去。

    一路上还有不少人朝她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卢氏恍若未见，跑到村口后已经不见马车踪迹，她没停下，一路往镇上追去。

    ……两人不过七八日没见面，他竟然就已经定了亲，还是在瞒着她的情形下，他是不是真的打算放弃她了？

    心里乱七八糟想着，卢氏脚下不停，累得气?喘吁吁。她跑得再?快，也没有马车快，所?以，一路追到了孔城的院子外，也没看到人。

    之前陈晴宜不让他们夫妻见面，孔成为了不惹恼岳母，便和她商量着暂时别见面。

    可此时的卢氏却顾不得了，跑到大门外，狠狠踹门：“孔成，你给我出来。”

    孔成刚回到家，一盏茶还没喝完，就听到下人禀告卢氏在外头闹。立刻道：“请她进?来。”

    卢氏进?了门后，看着熟悉的景致，眼泪不知不觉落了满脸。

    夫妻相见，孔成叹息：“你别哭啊！”

    卢氏死死瞪着他：“你去杨家提亲了，你要再?娶！”

    笃定的语气。

    孔成上前拉她：“你听我给你解释。”

    卢氏扑进?他怀中，哭得肝肠寸断，浑身都在颤抖：“夫君，你别负我，我害怕。”

    孔成搂着她纤细的腰，心下怜惜不已：“这只是权益之计。”

    “我不要做外室！”卢氏抬起泪眼看他，哀凄道：“你若是成亲，以后就不要再?见我。”

    孔成帮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88、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五                                        (4/5)

    lt;/h1gt;她擦泪：“傻！我就算成亲，也不会与她圆房。我跟你说过，我的妻子只有你。”

    这般情话说出，卢氏无比动容，将他的腰抱得紧紧：“夫君，我们夫妻实在太苦了。”

    孔成也心有戚戚：“陈晴宜这老婆子太狠，以后……”

    恰在此时，门从外面被打开?，门口站着的人正是李嫂

    孔成下意识推开怀中的人。

    卢氏：“……”更像偷情了好么！

    孔成也察觉到自己的动作太过突兀，皱眉斥道：“李嫂，麻烦你敲下门。”

    李嫂不紧不慢进门：“主子说，您不能私底下见卢氏！”

    孔成无奈，看向一脸苍白的卢氏：“你先回去吧。”

    卢氏：“……”这日子没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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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88、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五                                        (5/5)

    lt;/h1gt;

 1289、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六

    陈晴宜人虽然不在?,  可放一?个婆子在?这，和她本人在?此有何区别？

    这位李嫂，说白了就是陈晴宜的?一?双眼睛。

    卢氏心里不愿,  却也不敢多留。

    因为她心里清楚，孔成在?她和陈晴宜之间,  一?定会选择后者。

    事实上,  早在?他写?下休书之际，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卢氏清楚自?己的?位置,  所以?，含泪出了门。

    孔成见?她如此懂事,  心下愈发怜惜，对?着李嫂，也就愈发不客气：“李嫂，你虽然是我岳母派过来的?,  可你也只是下人，进屋要敲门的?规矩，你不知道?？”

    李嫂福身?告罪：“主子吩咐,  不许您与卢氏来往,  尤其不许你们单独相处。我方才得知消息,  赶过来时你们已经关上了门……实在?没法子,  才推了门。”她又?强调：“当时奴婢想,  若是你违背主子的?意思,  应该也不怕奴婢看?见?你二人相处。”

    “相处”二字上,  语气尤其重。

    孔成恍然想起?方才,  他进门时自?己和卢氏正抱着互诉衷肠，此事若是被岳母得知……他放缓了面色：“李嫂这头上的?簪子不错，就是有些陈旧。我库房中有不少,  一?会我让人给你送上十二支，每月一?支换着戴。”

    李嫂福身?：“多谢孔东家。”

    没有拒绝，就是接受了！

    孔成立刻放了心，干脆直言道?：“刚才我和夫人……卢氏多日未见?，她也好久没见?孩子，提起?来变有些伤心，到底多年夫妻，我做不到那么绝情，便伸手?帮她擦了泪。不是什么大事，此事如非必要，还?是别让岳母得知，免得她因此烦心。李嫂，你说对?吗？”

    李嫂福身?：“敢问孔东家，那簪子是个什么花样？”

    孔成心下愈发鄙视，亏得陈晴宜还?那般看?重李嫂，这分明就是一?个见?钱眼开?的?小?人。面上却道?：“做的?是各种?花样，你一?定会喜欢的?。”

    两人都对?对?方挺满意，孔成自?以?为摸清了李嫂性子，试探着道?：“其实，岳母年纪大了，我不想她操心太多。以?后我家里的?事，还?是少让她知道?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89、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六                                        (1/4)

    lt;/h1gt;一?些。”

    李嫂还?是没有回答，再次追问：“簪子呢？”

    孔成：“……”

    也罢，见?钱眼开?也是好事。

    他当场让人送来了匣子，李嫂爽快地接下。

    卢氏出了孔家院子，回去的?路上，忽然发现来时走得太快，腿上酸痛不已，一?路走，又?哭了一?场。

    栗米镇盛产粮食，只要愿意干活的?人，都能养活一?家老小?。所以?，民风还?算纯朴，小?偷小?摸之类的?事情都很?少见?。

    卢氏一?路很?顺利地回到村里，往家里走时，她鬼使神差地特意绕路从杨家路过。

    杨家大门敞开?，里面坐着二三十人，都在?兴致勃勃的?边嗑瓜子边说话。随意一?听，就有不少人称赞杨姑娘的?命好。

    卢氏心里酸溜溜，回到自?家院子，发现母亲正在?洗衣。就是洗得心不在?焉，手?上动作没停，眼睛却一?直看?着院子外。

    “知道?回来了？”

    卢氏嗯了一?声。

    卢母见?女?儿立刻就要进屋，皱眉道?：“你给我站住，把话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被母亲一?问，卢氏心下更觉委屈，眼泪不受控制地滴滴落下。

    卢母将手?中的?衣衫一?扔：“什么叫没什么好说的?？你跑了一?趟，哭着回来，难道?就没个结果？孔成要是真要另娶，你也好另嫁啊！”

    “我不嫁。”卢氏不想被逼着相看?，实在?是大家都住在?村里要相看?压根不用她答应，人家直接就能上门。她不见?也得见?。

    而她一?心等着孔成，如果家里来往的?人太多，她名声上肯定会受影响，等到以?后她做回孔夫人，难免惹人诟病。说白了，卢氏如今还?当自?己是孔夫人，压根没把自?己看?作领了休书归家的?女?子。

    卢母怒不可遏：“由不得你！”

    卢氏咬了咬唇，拉了母亲进屋：“娘，你听我细细跟你说。”

    母女?俩关起?门来，卢氏说了些实话：“孔成刚才跟我保证，哪怕再娶，也不会跟人圆房。我才是他的?妻子，我才是孔夫人。没有谁能越过我去！”

    卢母要想戳女?儿额头：“在?我看?来，男人的?嘴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89、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六                                        (2/4)

    lt;/h1gt;最不能信。你要是当真，不是蠢就是傻！”

    卢氏却不赞同这话：“我们多年夫妻，他要是有了外心，压根没必要骗我。”

    这倒是实话。

    卢氏除了容貌好些和生了两个孩子外，再没有一?点优势。

    卢母也开?始半信半疑，又?道?：“可于家那边有好多人盯着，你要是放弃，以?后可不一?定有这么合适的?人选。丑话说在?前头，你在?家住得太久肯定会被你嫂嫂嫌弃，到时候你鸡飞蛋打，可别来找我哭。”

    “不会。”卢氏见?母亲松了口，心下大松一?口气：“孔成肯定会想法子的?，兴许要不了多久，我就回孔家了。娘，以?后你别弄些乱七八糟的?人上门！”

    说了这么多，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卢母知道?女?儿心思，有些发愁：“你婶娘好不容易帮你争取了于家这门亲事，你要是不肯，她兴许会生气，我都不敢去见?她了。”

    卢氏见?状，掏出一?枚簪子：“你拿去送给她。”

    卢母伸手?接过，斥道?：“你倒是大方，她那边我去说，这簪子我收了！”

    卢氏：“……”算了，懒得计较。

    楚云梨早在?卢氏追去孔家的?时候就已经得知了消息，并不需要李嫂禀告。

    她假装不知道?那事，于是，得了甜头的?孔成三天两头跑出去和卢氏见?面。

    去的?时候，孔成都是去杨家，然后顺便见?人。

    两人偷偷摸摸的?，不敢让人知道?。

    楚云梨一?开?始并没有打算让孔成真娶妻，免得祸害了人家姑娘。所以?，只要孔成跟人相看?过，她就会找人在?那姑娘自?己和姑娘长辈的?身?边透露出孔成和卢氏藕断丝连的?事。

    孔成相看?了许多，婚事一?直没成的?原因并不单纯是因为他不愿意，里面有好多是人家姑娘家也不愿意。

    但是，杨姑娘是个例外。

    哪怕得知了真相，杨家长辈都想放弃这门婚事，偏偏杨姑娘自?己愿意。所以?，婚事才定了下来。

    还?有三日就是婚期，孔成亲自?上门去送礼，出来后刚到村口的?小?树林就停下了马车。

    而小?树林中，卢氏已经一?身?粉衫等在?那里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89、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六                                        (3/4)

    lt;/h1gt;。

    树木掩映间，她容貌秀雅，薄施粉黛，微微浅笑时，更显温柔。

    孔成看?到这样的?她，几步上前把人拥入怀中：“夫人，我好想你。”

    卢氏回抱他：“我也想你。”

    近半个月没见?，两人眼中都是思念，卢氏还?问起?了家中孩子。

    孔成一?一?回答，风吹起?树叶的?沙沙声里，气氛温馨无比。

    两人正像拥，忽然有尖利的?女?子声音传来：“就在?里面！”

    听到动静，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慌乱。

    孔成也不是不敢和人有染，而是婚期在?即，村里的?这些农户有些并不讲道?理，发现男人薄待自?家姑娘，兴许会把人揍一?顿。

    听着外面来势汹汹，还?有人叫喊着拿棍棒，孔成不想挨这顿揍，立刻把人往林子深处的?方向一?推：“你快走。”

    卢氏：“……”

    此事若是暴露，不只是孔成会倒霉，她的?名声也会受损，当下也顾不得委屈，飞快往林中钻去。

    村口的?小?树林人迹罕至，某些地方还?荆棘丛生，卢氏多年来养尊处优，还?是小?时候进过林子，跑得跌跌撞撞，身?上的?衣衫也被勾破好几处，手?上和脸上也挨了几下，她却不敢停下来查看?，只记得往里钻。

    可是，身?后搜查的?人越来越近。她真的?感觉只要自?己停下，下一?瞬就会被人找出。

    所以?，她不敢停，没多久，就变得头发凌乱，手?上身?上都有伤，整个人格外狼狈。

    还?没跑多远，就被人拦了下来。

    拦住她的?，是村里一?个熟悉的?本家嫂嫂。

    “大妹，你别跑了，我们都看?见?你了。”

    卢氏转身?想换一?个方向跑，余光却撇见?四面都有人，又?累得气喘吁吁实在?不想动，当下便放弃了逃跑的?打算，弯腰捡起?地上一?根手?腕粗的?枯枝，再抬起?头来时，一?脸疑惑：“嫂嫂，你们怎么在?此？也是来捡柴的?吗？”

    赶过来的?众人：“……”就是把他们当傻子吧？

    卢氏知道?糊弄不过去，可是，苟且之事实在?好说不好听，她得扯上一?层遮羞布盖着。

    哪怕这遮羞布破破烂烂，盖得并不严实，也总比没有好。

    “杨家让我们来找人的?。”有人直接道?：“大妹，有人看?见?孔东家直奔树林，也有人看?见?你先一?步到了，你们俩很?明显不清不楚。你有什么话说？”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89、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六                                        (4/4)

    lt;/h1gt;

 1290、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七

    话说到这种?份上,  刚才才扯起的?遮羞布瞬间被人撕开。那些不看的?内情都暴露到了众人面前。

    杨姑娘从林子里奔出来，也不姿势赶的?太急，还是真的?生气,  满脸潮红，额头上还带着细汗。一路奔到了卢氏面前,  抬手狠狠就是一巴掌。

    卢氏挨了一下,  捂这脸整个人都懵了。

    杨姑娘却不罢休，指着她的鼻子臭骂：“你个不要脸,  带着男人往林子里钻，你这样的人就该被沉塘……你比镇上?那些花楼中的女人还要恶心,  至少人家光明正大摆出来卖  ，你呢？躲躲藏藏窝窝囊囊，我们村出了你这样的人，以后村里的?姑娘,  谁还敢娶？”

    最后一句话，将整个村的?人都买到了卢氏的?对立面。

    如此，本来还想护着这家姑娘的?卢家人心思瞬间调转,  不止不想护着,  反而还开始撇清。

    “毒害原配嫡子,  那就不是一般人做得出来的事。”

    “可不是么？人家只是把她休回来,  便宜她了！”

    “听说是陈东家的主意,  陈家就是心善。像这样的女人,  干脆把那些香都让她自己闻了才好呢……”

    ……

    听着周围人的?指责谩骂,  卢氏只觉得无地自容。有些?事情做了,  是经不起人评说的。她出声强调：“我没有毒害别人。若我真的?伤了陈唯安，陈家那老夫人会饶过我吗？”

    “都说了是她心善！”有人不耐烦：“就在前天，老夫人已经说了,  只要帮她家干活的人，每天都会涨两文工钱！”

    卢氏百口莫辩，哭得无比伤心。

    杨姑娘余怒未消：“你还有脸哭。”一边骂，一边抬脚就踹。

    连踹了两脚，边上有人来拉她：“别生气。现在他还是孔东家的心尖尖，你若伤了人，万一孔家恼了你……”

    杨姑娘又踹一脚，冷笑道?：“我从小得爹娘宠着长大，我不是让人如此欺负的?。他既然放不下这女人，那我也不会再嫁进?去。”

    她声音朗朗，刚好落入被推着过来的孔成耳中。

    此时的孔成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心里烦躁不已。

    夫妻两人相聚被人碰见，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村里这些?愚昧的畜牲不讲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90、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七                                        (1/5)

    lt;/h1gt;道理，不容他解释，上?来就打人。

    这会儿又听到未婚妻如此说，当即道：“你不嫁更好。我不过是和孩子她娘说了几句关于孩子的?话，怕你误会还特意在村外说，落在你们眼中，却是我们俩藕断丝连……你这样的姑娘我不敢要，你们杨家如此不讲理，这门亲事我更不敢结！一会儿我就让人送婚书过来。”

    杨姑娘跳脚：“你想得美。我和你已经定亲这么久，镇上?所有的?人都知道，现在退亲，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你得赔我！”

    孔成气笑?了：“你们把我揍成这样，还不够？”

    “那是你活该。”有那妇人凑上?前来，满脸义愤填膺：“你比那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还会扯，说孩子的?事，用得着抱在一起？老娘刚才亲眼看到你的?手都伸到她衣衫里了，你这是查看她腹中的?孩子还差不多！”

    村里的?妇人活得粗糙，说话也糙。

    最后一句话落，惹得周围的人纷纷大笑?。

    卢氏听着那些笑?声，恨不能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林子里蚊虫多，又处处都是荆棘。这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很快，众人就押着孔成夫妻俩回村，把人带到了杨家院子里。

    反正得给个说法。

    村里的?人不讲理，拉孔成的?时候那些人的手挺重，还有人骂骂咧咧一副仇富的?模样说想要弄死他。

    孔成真的?有点怕。

    就算没有被杀死，让他断胳膊断腿是很可能的，其实他身上已经受了挺重的?伤，没走一步都痛，压根不想再挨打。

    眼看杨家不肯干休，非要他赔，孔成心下明白，今儿不给银子怕是出不了村。秉着花钱消灾的想法，他咬牙给了杨家十两银子。

    银子一给，杨家将那些帮忙抓人和打人的众人含笑送出门，还说改日会请他们吃饭致谢。

    大门关上，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杨家人瞬间换了一副面孔，变得无比和善，杨父道：“也是村里人太热心，其实我倒是能理解你和夫人之间的感情，方才我想拦，人一多，根本就拦不住。孔东家，您别怪我才好。”

    孔成呕得想吐血，却也不敢摆脸子，万一杨家生气了把那些人叫回来揍他一顿怎么办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90、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七                                        (2/5)

    lt;/h1gt;？

    现在最要紧的是离开这个土匪窝。

    一群愚民，听不懂话，也不讲道理。不是土匪是什么？

    走出村口的孔成丢了一个三日后就要成亲的未婚妻，还有十两银子，简直欲哭无泪。

    而另一边，卢氏备送回了家。

    当着外人，卢母一直都在解释，强调女儿是出去捡柴的，碰到了孔成后两人便多说了几句孩子，不是村里人以为的藕断丝连。

    等到大门一关，卢母的?脸色瞬间沉下，瞪着女道：“我都说了孔成靠不住，你还非要与他来往。现在弄得自己的?名声比茅坑还臭，我看你以后怎么办？”

    “以后？”卢氏嫂子声音刻薄，尖声道：“就她还有以后？娘，你最该担忧的是二妹。她如今还待字闺中。发生了今日这样的事，以后谁敢上门提亲？将心比心，让你娶这样一个儿媳妇过门，你乐不乐意？”

    卢母自然是不乐意的，可被人嫌弃的?人是自己女儿，她心里顿时堵得慌，烦躁之余，愈发恼怒面前女儿。

    “闹成这样，于家那边的?婚事肯定黄了。”卢母想着对策：“只能另寻他人，对了，从今日起，你不许和孔成再来往！”

    “我不！”别的话卢氏还能忍着，可让她不和孔成来往……她做不到。

    不提在孔家能够养尊处优，也不提两个孩子，只今日她在孔成身上毁了名声，她就不会离开。

    “我们就是藕断丝连，就是互相放不下了。孔成稍后一定会上?门提亲，重?新娶我的?！”

    话落，已经奔进?了屋，“砰”一声关上了门，紧接着就传来女子压抑的?哭声。

    卢母见女儿冲自己发这么大的脾气，愈发恼怒：“你跟我凶什么？刚才在杨家的?时候，你怎么一声不吭呢？还想再嫁入孔家，我看你是白日做梦，有陈家老夫人在，她能容得下你？”

    这是在自己家，卢氏说话没那么多顾忌，加上?她此时心思浮动得厉害，冲动之下，回嘴道：“一把年纪又快入土的?人，看谁熬得过谁！”

    卢母：“……”

    简直是铁了心的?奔着孔家。

    嫂嫂对着小姑子就没那么多耐心，当即冷笑道?：“我看陈夫人年轻得很，至少还能活二三十年，你难道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90、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七                                        (3/5)

    lt;/h1gt;要在家里耗这么多年？”她伸手抚上?肚子：“我已经有了两个月身孕，这一胎很可能是女儿。身为母亲最疼自己的?孩子，我是不愿意让她还没出生，就有你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姑姑。你若是不想嫁人，就给我滚出去。”

    卢母瞪着儿媳：“老娘还活着呢，轮不到你做主！”

    嫂嫂气得慌：“你要留下她？那我走，这总行了吧？”说着，转身就进了自己的?屋，开始收东西，一边还大骂：“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你还护着，要我说，这就是让你惯的！我这就走！我倒要看看，林家以后会落到什么下场？”

    她动作麻利的包好一个包袱，走到院子里时，冷笑道?：“娘，你为了一个嫁出去的?女儿逼儿媳离开，果然是母女情深。在此，我祝你们以后互相埋怨，互相怨恨，不得好死。”

    她气得脑子一片空白，满腔怒气无处发，说出的话也有一些?颠三倒四。

    嫂嫂却不管这么多，对着听到动静赶过来的众人学母女俩说过的?话。末了道?：“这卢家我是待不下去了。你们要是有合适的?人，你帮我介绍一个。我没有别的要求，也不要聘礼。只要是能接受我这个孩子的?，人家就行。”

    她紧紧捏着儿子的?手，一手抹泪，显得格外伤心。

    言下之意，是想尽快改嫁！

    卢母也没想到儿媳居然会唱这番大戏，气得七窍生烟：“赶紧给我滚回来，不嫌丢人吗？”又喊儿子：“大山，你快来。”

    卢大山从杨家回来去茅房中蹲着，他实在忍得太久，忍不住了。

    没想到不过几息，外头的婆媳俩话赶话就说到了要和离的地步。他赶紧拎着裤子起身，跑到大门口出拉住了妻子：“这是我们的家，你要去哪？”

    嫂嫂抹着眼泪：“人家都说了，这家中容不得我做主。非要留下声明尽毁的?女儿，为了两个孩子的?名声，那我只能自己离开了！”

    卢母气急：“快回来，别再丢人了。”

    却始终没松口，要把女儿赶走。

    嫂嫂心下一横，抬步就走。

    卢大山看看妻子，又看看母亲，听着屋中传来妹妹的哭声。牙一咬，抬步跟了上?去。

    这一去，当日就没回！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90、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七                                        (4/5)

    lt;/h1gt;　　    孔成很怕事情传开，丢脸是小，如果岳母因?此生气，不再给他机会，那才是亏大了。

    所以，他左思右想过后，认为与其从别人口中添油加醋的?告诉岳母，不如他自己去说，言语上还能为自己争取一些?。

    “娘，我真的?只是和她说几句孩子，谁知道就被村里人误会了？那杨家委实不讲道理，非讹了我十两银子。”

    楚云梨恍然大悟。

    杨姑娘非要和他定亲，大概就是想到了今日。故意讹银子而已。

    “你给了？”

    孔成委屈得不行，指着身上到处青青紫紫的?伤，哭着道?：“我能不给吗？”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恍然道：“好像确实不能哈！”

    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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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90、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七                                        (5/5)

    lt;/h1gt;

 1291、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八

    楚云梨毫不客气,  继续插刀：“你欺负了杨家姑娘，能够捡回一条命都是你运气好。你还没缺胳膊断腿，简直是老天爷的亲儿子。十两银子而已,  就当花钱消灾。”

    孔成?哑口无言。

    就算想反驳他也不敢啊！

    若要问这个世上最怕最忌讳的人是谁，除了面前的岳母不做他想。

    “不过,  ”楚云梨话?锋一转：“以后你可别去村里了。我早就跟你说过,  卢氏那个女人不是好东西，你还非要和她来往,  如今得了教训，你就是活该。”

    孔成?：“……”

    他此时身上好几处都疼痛无比,  附和道：“娘说得对，我都记下了。”

    “以后别再去村里，也别再见她了！”楚云梨强调道，末了又道：“去年你帮我收的债,  该给我了吧？”

    以前孔成?夫妻俩对这边当真是好，三天两头过来不说，话?也说得好听。只?要是祖孙两人需要的东西,  他们都会想方?设法送来。

    不过,  陈晴宜这个人不喜欢占人便?宜,  一般都会加倍还回去。

    因此,  两家越走?越亲近。后来陈晴宜自己不想出门,  还让孔成?帮着收债。

    至于收到的银子则看她心情,  偶尔,  孔成?假装忘记,  陈晴宜也会“忘记”。

    不过，孔成?这个人，对他再好都没用。

    孔成?愣了一下,  笑道：“收了三十多两，剩下的那些，过两天等我伤好一点再上门问。”

    楚云梨伸出手：“银子呢？”

    孔成?今儿身上确实带了十几两银，可方?才在村里已经花了十两，压根拿不出那么?多银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尴尬无比：“岳母，我明日给你送，成?吗？”

    楚云梨看向他身边的随从：“让他们去拿也行。”

    看着面前人忐忑无比，楚云梨心想愈发?畅快。

    孔成?本?来想着今日回去之后再“忘”了，听到岳母这么?说，就明白这银子糊弄不过去。当下也不再挣扎：“福子，去拿银子。”

    要是这一回不给，以后收帐的事只?怕都轮不到他了。

    楚云梨不知道他的想法，若是知道，她会告诉他，这是最后一回让他收账。

    楚云梨顺利拿到了今年孔成?收到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91、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八                                        (1/4)

    lt;/h1gt;的银子，清点过后，她盖上匣子让丫鬟拿下去。又对着孔成?道：“你受了伤呢，就歇几日。你的那些铺子，我让人一帮你看着就行。”

    若是以前，被岳母管上几日他无所谓，可如今的岳母知道他们夫妻俩私底下做的那些事后，好像变了一个人般，他可不敢把命根子交给她看着。

    “我这只?是皮外?伤，看着严重，其?实并没伤着骨头。娘，您别为我担心。”又站起?身：“我家里还有事，先走?一步，改日再来探望您。”

    不走?不行！

    万一岳母非要帮他管铺子怎么?办？

    给人吧，不放心。不给吧，这门亲许就被折腾断了。

    孔成?两者都不想，所以，干脆走?为上计。

    镇上的铺子不多，曾经孔成?做生意是陈晴宜一手扶持起?来的。她并不想给他这些好处，已经吩咐人在他铺子的附近开?同样的。就算没挤垮他，也要让他赚不到银子。

    而东西便?宜了，也算是帮了附近的百姓。

    陈晴宜是陈家女，偶尔也会回娘家。

    这一日，周家老太太过寿，陈晴宜这个曾经的儿媳，得带着陈唯安上门。

    当初和离之时，虽然?闹得不好看，可这些年下来，两家的关?系已经缓和，逢年过节会有年礼，喜事丧事也会来往。

    楚云梨一身暗红色衣衫，带着一身红衣打扮的陈唯安上门贺寿。

    周家热闹非凡，祖孙两人夹在其?中并不显眼。

    不过，这里面的许多人都只?能远远的看一眼老太太，他们则不同，进府后，就被带到了老太太跟前。

    陈晴宜和周家算是门当户对，那您这门亲事是老太太拍手定下，在前后两个儿媳中，老太太尤其?喜欢自己挑的陈晴宜。

    看到楚云梨后，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容愈发?灿烂，招手道：“你快过来。”

    楚云梨笑吟吟上前福身行礼：“老太□□，祝您老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以后看着重重重……孙子长大成?家立业。”

    老太太笑得见牙不见眼：“就你会说话?。”

    说着，把楚云梨拉到身边坐下，又看向陈唯安：“前些日子听说你病了，我还想亲自上门探望，可惜那时候我身子不太好，咳了许久，你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91、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八                                        (2/4)

    lt;/h1gt;身子本?就弱，我怕过了病气给你，所以只?让人来了两趟。你现在可好些了？”

    陈唯安恭敬行礼：“好多了。”

    老太太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又开?口赞了几句，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屋子里还有周家其?余的亲戚，有些人为了哄老太太高兴一直附和着说话?。看似其?乐融融，其?实有的人已经揪坏了几张帕子。

    “陈东家，看你一回来，娘就高兴成?这样，以后你若是得空，可要多回来看看。”

    语气里酸溜溜的，说话?的声音很柔很软，听着慰贴无比，有些矛盾。

    声音从老太太左手边第一个位置上传来，女子看起?来三十多岁，柳眉弯弯，凤眼微挑，樱桃小口微微含笑，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里一软。

    这一位，就是取代了陈晴宜做周大夫人的廖依依了。

    楚云梨笑意盈盈：“我还记得，周大夫人曾经说过，让我没事少回来。怎么?，你说话?也跟小儿的脸似的变化多端吗？”

    廖衣衣：“……”

    她确实说过这话?。

    她出身下九流，是府城中的清倌人，被带回来时，周无垠执意要给她正妻之位，惹得老太太很是不满。

    后来陈晴宜自请下堂，周无垠执意要娶，老太太拗不过儿子松了口让她进门。那些年也没少给她难堪，尤其?喜欢拿她和陈晴宜做比。而她自己除了容貌之外?，没有任何一样比得上陈晴宜。

    尤其?陈晴宜不是周家妇之后回来探望，老太太每见一次，就会越嫌弃她，摆脸色是常事，偶尔还会斥责。

    廖衣衣本?就在意这些面子，实在恨毒了陈晴宜，找着了机会便?奚落她弃妇的身份，还让她无事不要回来。

    这些事都是两人私底下说的，廖衣衣做梦也没想到，陈晴宜这么?不讲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把那些话?说了出来。

    她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笑着道：“哪些都是玩笑话?，陈东家怎么?还当了真呢？”她眼神一转，看向边上的陈唯安：“前几日你祖父还说起?过你，一会儿你可要与他多喝几杯。”

    陈唯安一礼，却没有开?口说话?。

    “你们母女俩独自住着，应该挺孤单。周家人多，你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91、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八                                        (3/4)

    lt;/h1gt;们没事就多回来看看。”

    廖衣衣已经不是当年刚入府中靠着男人宠爱活着你都可以奚落几句的小可怜了，但?如今的她已经生下了儿子，且已经成?亲，孙子都两岁了。老太太又已经年近八十，根本?管不着她。

    所以，说话?时底气十足，自然?也不怕陈晴宜回来。

    楚云梨不想与她多说  ，不接这茬，转而和老太太低声说话?。

    老太太是真的疼陈晴宜，这些年来，陈晴宜早已把老太太当做了除爹娘之外?最亲近的人。

    老太太八十大寿，拜寿的人很多，哪怕再聊得来，也说不了几句话?。

    想看又有人进来，楚云梨找了个机会带着陈唯安离开?了院子，去了园子里闲逛。

    还没走?几步，就在拱门处看到了一身深蓝色衣衫的中年儒雅男子。

    周无垠回过头来：“你最近过得如何？”

    他态度和缓，不像是对着被自己休弃的妻子，像是对着一个相交多年的友人。

    楚云梨回想了一下，确定陈晴宜离开?周家之后都没给过面前男人好脸色，当下板起?脸：“你有妻有子，儿孙绕膝，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少操闲心才能活得久。”

    一开?口就这么?刺人，周无垠满脸无奈：“晴宜，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你恨我也是应该，只?是……越是年长，我越是后悔自己的不妥帖。其?实我想弥补你，以后若你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楚云梨不以为然?。

    陈晴宜是怨面前的男人的。

    两人相守的那几年，感情也不错。没想到他说变心就变心，还那么?狠，非要让妻子腾位子。

    陈晴宜身为妻子，早就已有了给夫君纳妾的准备，可却从未想过自己有需要给人腾位子的一天。

    这简直就是羞辱。

    周无垠还说什么?平妻……让一个出身下九流的花娘和她平起?平坐，陈晴宜气得吐血，一怒之下才离开?的。

    “就算需要帮忙，我也不找你。你这样的男人根本?靠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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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91、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八                                        (4/4)

    lt;/h1gt;

 1292、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九

    “是。”

    周无垠干脆利落认了这话：“曾经我做的事太混账,  晴宜，但我跟你保证，我是真心忏悔,  也是真心想要照顾你们唯安和你。”

    他语气认真，眼神诚挚。

    楚云梨上下打量,  愣是没看出来他有伪装的迹象。不过,  伤害已经造成，苦主也没亲耳听到他的道歉,  说得再多都无用，冷笑道：“好话谁不会?说？”

    周无垠苦笑了下：“我不只是说,  我这辈子只得一双儿女，两个孙辈。所以，我打算将我名下所有的铺子留给?儿子，而我库房中所有的藏品和多年积攒的现银,  都留给?唯安。”

    这可是真金白银！

    楚云梨满脸诧异：“你没开玩笑？”

    周无垠再次苦笑：“我唯一的条件，就是想以后多见见唯安，我亏欠你,  亏欠了咱们的女儿,  也亏欠了唯安,  只想在以后的人生里多多弥补。”

    楚云梨仔细看他神情,  发现他不是玩笑后,  想到什么,  问：“你这想法,  还有人知道吗？”

    周无垠皱起了眉：“你这是何意？”

    楚云梨看着他,  等?着他的回答。

    到底拗不过，周无垠只得答：“除了我身边的随从之外，没有人知道我的打算。”

    楚云梨眉心蹙得更紧：“你是何时将这事告诉随从的？”

    周无垠讶然,  看她神情严肃，他回想了一下：“几个月前吧，总之没有半年。”

    楚云梨现在怀疑，祖孙两人的死，兴许和周无垠这想法脱不开关系。

    堂堂周家大公子，掌家几十?年，积攒下来的财富可想而知。

    楚云梨也不废话，道：“唯安前些日子生的那场大病，其实是中毒。算起来，和你透露消息出去的时间差不多。”

    周无垠面色微变：“你的意思是？”

    楚云梨一拂袖，转身离开：“你还是查一下那个随从吧，兴许你那以为的忠心的人，早已经变成了别人的眼线。”

    周无垠追了两步：“你以为是谁？”

    楚云梨微微侧头：“你的哪位新夫人，多年来看我不顺眼，但凡我们俩见面都得互相刺几句，你以为的温柔善良的解语花，兴许是一朵带刺的毒花。”

    从今日二人短暂的交锋就看得出，廖衣

    衣不止有野心，还是敢想敢做的人。

    再有，孔成如今所拥有的已经不少，从他小心翼翼讨好着陈晴宜就看得出来，他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不可能！”

    身后传来周无垠笃定的话。

    楚云梨没有回头，她本以为今日只是一场普通的贺寿，没想到竟然得知这样重要?的消息。实在是周无垠透露消息的时间和陈唯安中毒的时候太过巧合，要?说这其中没有关联，她有点不信。

    出了热闹的周家，楚云梨先把陈唯安送回了府，自己坐了一架低调的马车往村里而去。

    卢氏和孔成在树林里被抓住之后，若说以前村里只是对她被休的事议论几句，现在看到她都会谩骂，甚至还有人冲她吐口水。

    所以，卢氏已经许多天未出门。

    就算是去镇上和孔成见面，也是天不亮就走，天黑了才回。

    楚云梨让人去敲门。

    卢母开的，看到马车后，满脸狐疑：“你们是……”

    楚云梨掀开帘子下了马车，缓步进门：“卢老夫人，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卢家最近摊上了这么多事，能好才怪。看到马车中下来的人，卢母瞬间就认了出来：“陈老夫人？”想到家中的女儿非要?和孔成暗中来往，她有些紧张地问：“您有事吗？”

    “我找你女儿，有些话想问她。”

    真的是为了女儿而来，卢母紧张不已，慌乱地开始解释：“我女儿她不是故意和孔成来往，以后我会?拦着她的……您别……”

    说话间，卢母有察觉到自家门口的人越聚越多。想到被面前的老夫人找茬之后村里会?有的议论，她只觉眼前一黑，恨不能昏死过去。

    楚云梨已经抬步进了门：“是有些话想问，问完我就走。”

    屋子里，卢氏满心惊恐。

    楚云梨敲了门里面没反应，她干脆推开。

    角落中的卢氏吓得瘫软在地上。

    楚云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还知道怕？”

    卢氏额头上满是汗，她颤着声音道：“孔成不是你儿子，你无权管他太多。我们两心相许，两情相悦，除非是生死相离，否则，你不可能隔开我们。你要?是让我离开他，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楚云梨笑了：“看不出来，你们俩

    还情比金坚嘛。”

    看到她的笑容，卢氏心里愈发害怕：“总之，你要?是敢说难听的话，或者试图分开我们，等?你一走，我就吊死在这里。我就不信，你愿意背上逼死人的名声。”

    楚云梨挥挥手：“我来是想问你，你给?我们送的香，那你自己的主意呢，还是有人帮你出的主意？更甚至，只是压根就是别人指使你干的。”

    闻言，卢氏满脸诧异，又很快收敛，低下头掩饰住脸上神情：“您怎么会?这么问？我没有下过毒！”

    楚云梨看着她乌黑的发顶：“你都落魄成这样了，指使你的人确不愿意拉你一把，你竟然还护着她？”

    卢氏满心疑惑，真没有人指使她啊！

    不过，她想动手的那段日子里，身边老是有人说若是没有陈唯安，陈晴宜那么多的家产就都是她儿子的，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是身边的婆子和丫鬟，那两人，似乎是亲戚。

    后来配香，也是被那个婆子带去的，还说是她的亲戚，还再三保证事情不会?外泄。

    她好像……一直都在被人牵着鼻子走。

    有人挑拨出了她的仇恨，用手把手教了她不知不觉杀人的法子。并且，从头到尾她一点都没察觉到自己是被人引导着做这些事的。

    想到此，卢氏瞪大了眼。放在膝上的手瞬间收紧。

    原来，她不知不觉被人给?利用了吗？

    是谁想要陈唯安的命？

    她霍然抬眼：“你来问我这些话，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她满脸急切：“我没那么狠，真的！”

    她想到这些日子自己受的委屈，眼泪不知不觉落了满脸：“以前我只想着讨好你，讨好了唯安，维持这份亲戚关系，让我的儿女有一个陈唯安这样能干的哥哥。可后来有人在我耳边乱嚼舌根，养大了我的野心，我才会?做那样的事……”她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伯母，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是被人利用了，你千万别把那些事都摁在我头上……”

    楚云梨面色慎重：“是谁在你耳边挑拨的？”

    那些事卢氏虽然做了，可如今事情败露，外人冲她谩骂，她也失了曾经的风光，早已经悔得肠子都青了。现在有机会证明她是被人利用，她实在不想承认自己

    是那么恶毒的人，当下也不隐瞒：“就是我身边的婆子，慧琴和丫鬟留心，她们俩是亲戚！”

    楚云梨轻敲着桌面：“还有别人吗？”

    卢氏摇头：“就她们俩。”她满脸悔意：“当时我身边还有个婆子知道此事后劝我三思，可我那时候像是被鬼迷了心窍似的……伯母，您原谅我这一回，我真的知道错了。”

    得知了真相，楚云梨也不想多留。

    她无所谓原不原谅，可陈晴宜因此丢了性命，是一定不会?原谅的。

    出了村子，楚云梨直奔孔家。

    这些年来两家来往频繁，不提红白喜事，就是寻常日子里，孔家也会?盛情相邀，陈晴宜来过很多次。

    不过，楚云梨来了之后，两家很快就撕破了脸。楚云梨这还是第一回上门。

    门房看到她，满脸惊喜，没说禀告的事，直接就把人请进了门。

    楚云梨有注意到她这边进门，立刻就有个小童往后院跑。

    路上门房停下来两次，说了几句院子里新栽的花草，楚云梨到正院时，孔成全家都已经等着了。

    孔成惊喜地迎出门：“娘，您来之前为何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啊。”

    孔老太太也满脸笑容：“若早知道您要来，我定会?好好准备，这般仓促，实在是失礼。”

    非是母子俩要这么谄媚，而是如今两家的关系确实僵，也实在摸不清陈晴宜的来意。

    照最近两家的关系来看，尤其陈晴宜最近开了和他们一样的铺子，且明显是抢生意的。他们比较倾向于陈晴宜这是上门找茬来的。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孔家都得好好招待，如果能求得她高抬贵手自然最好，如今的情形已经不能再糟了。

    “是我来得仓促。”楚云梨开门见山：“我来要两个人，曾经在卢氏身边伺候的姨侄俩。”

    孔家母子面面相觑，孔成让人将两个孩子带走，试探着问：“她们俩有何不妥当之处吗？”

    楚云梨满脸不悦：“你把人送来就是。”她一抬手，边上的丫鬟立刻放上了银子。

    “我要?带她们走，连身契一起。”

    孔成一脸为难：“可是……就在半个月前，她们俩已经赎身离开。”

    楚云梨扬眉：“你就没问缘由？”

    “两

    人都说想回家嫁人，加上我们府上最近手头紧。”孔成试探着道：“这事您应该最清楚。”

    楚云梨故意为难的，当然清楚内情。也不接茬，追问道：“她们俩本来住在哪？”

    “不知道。”孔老太太摇头：“当初我会?带她们回来，是有人牙子在街上叫卖，两个人我才花了几两银子。”

    楚云梨立刻发现了不对，卢氏身边的几个伺候的人陈晴宜都见过，容貌和规矩都不错。

    这样的人，从牙婆手中仔细挑选还差不多，怎么会?被贱卖？

    孔成也有些疑惑：“怎会这么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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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93、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 十

    孔老太太一脸茫然：“我看着?还挺划算,  就买下了?啊！”想了?想又道：“回来之后，你媳妇要去陈家贺喜，见她们规矩不错,  便把她们带上了?，然后就一直留在她身边,  后来你媳妇走了?,  她们又回到我身边，几天前花了?二十两银子给自己?赎身离开。”

    现?在的孔家不如以往,  有丫鬟愿意?出比自己?卖身多几倍的银子赎身，以孔老太太的习惯,  自然是巴不得。

    听着?这?些话，孔成也开始起疑。

    他试探着?道：“娘，这?人?好像是被人?故意?送到我们身边的，您觉着?呢？”

    根本就是！

    这?一环扣一环,  幕后之人?的心思之深，让人?叹为观止。

    孔成看到岳母面色不好，立刻道：“我这?就让人?去打听她们的去处,  等有了?消息,  第一时间告知?于您。”又有些好奇：“娘,  她们俩有不妥之处吗？”

    楚云梨还没说话,  门口?有个婆子鬼鬼祟祟,  好几次探进头来。

    当着?贵人?的面下人?如此没规矩。孔老太太拂然不悦：“鬼鬼祟祟做甚？有话进来说。”

    婆子一脸为难,  明显是顾及着?客人?在不好说。

    楚云梨眼神一扫：“说！”

    婆子吓得身子一颤：“是夫人?让奴婢传话给东家,  说她会下狠心动手,  是因为她身边伺候的姨侄俩挑拨的。让东家千万要把人?留住，交给陈东家。”

    语罢，飞快退了?出去。

    孔老太太满脸诧异,  反应过来后就开始喊冤：“我就说卢氏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您我千万要查清楚，还我们家一个清白。”

    今日的从老太太从动作到说话，对着?陈晴宜这?个亲家母都恭敬了?不少。

    孔成面上一喜，很快收敛住，也附和道：“对，她第一回跟我说此事的时候我也被吓住了?。”

    楚云梨眼神凌厉，淡淡看他一眼：“别人?挑拨是一回事，但你们俩动了?心，还商量着?动了?手是事实。”

    孔成：“……”

    楚云梨站起身：“若有她们俩的消息，尽快告诉我。”

    出门后，楚云梨立刻吩咐身边的人?去打听。

    可是最近孔家赎身得丫鬟不

    少，去处也多，一时半会儿毫无头绪。

    孔家确实即将没落，可赎身的丫鬟这?么多也不太正常。楚云梨有打听到，好多丫鬟都是突然起意?，明显就是有人?故意?挑拨她们离开。

    陈晴宜身边不少得力?的人?都被派出去找人?，渐渐地?，许多人?都知?道了?此事。

    和离的女子难免惹人?议论?，陈晴宜刚离开周家那两年?，娘家人?还上门让她改嫁，可陈晴宜已然死了?心，周家那边见劝不动，便也歇了?心思。

    后来，陈晴宜的双亲不在了?，兄弟姐妹嫌她名声不好，渐渐地?就只剩

    最先找上门来的不是陈家人?，而是周家老太太。

    年?过八十的她奔波过来，看起来有些疲惫：“晴宜，听说你最近在找人?？”

    楚云梨颔首：“是。”

    周老夫人?好奇问：“那两个人?是孔夫人?身边伺候的人?，你找她们做甚？”

    当下的马车一日能奔出几百里，楚云梨想要尽快找到人?，那帮忙的人?自然越多越好，当下也不隐瞒，将自己?的怀疑和卢氏的话说了?。

    当然了?，她没有提及怀疑廖衣衣的事，只说卢氏没有那么大胆子，兴许是被人?利用了?。

    周老夫人?义愤填膺，临走之前，还承诺会帮着?找人?。

    周无垠稍晚一些的时候也上了?门，在此之前，他先去了?一趟村里，问了?卢氏半天。

    “晴宜，你放心，如果凶手真的是她，我不会包庇。”

    楚云梨有些意?外，好奇问：“廖衣衣可是你的心尖尖，你为了?她，赶走发妻，被长辈责怪，被众人?唾骂。你会舍得罚她？”

    周无垠苦笑：“她一直是温柔的，可怜的，需要人?呵护的的，可是最近我试探了?两次，发现?早已物是人?非。她已经?变了?。”

    楚云梨没兴趣听他怎么试探的，只端茶送客。

    陈唯安最近已经?不需要针灸，不过，补身的药一直得喝，大部分?时候，楚云梨都是亲自守着?熬药。

    陈唯安的身子经?过几个月的调养，乍一看已经?恢复得和常人?无异。

    “祖母，我想跟着?你看账本。”

    楚云梨侧头看他

    ：“好啊。”

    病过一场的陈唯安，比起陈晴宜记忆中的孙子要稳重许多。当然了?，也离不开楚云梨平时的潜移默化。

    祖孙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挺多，感?情和以前一样。不过，两人?在书房时，楚云梨有发现?，最近这?孩子经?常看着?她发呆。

    这?不，她正喝茶呢，那边陈唯安又呆住了?。

    楚云梨敲了?敲桌子，惊醒了?他后，道：“你可以出去转转，歇一会儿再说。”

    陈唯安满脸歉然，抬步往外走，到了?门口?时回身，突然问：“祖母，我记得你喜欢喝红茶，最近怎么突然变了?口?味？”

    楚云梨看着?手中绿色的茶水，笑着?道：“给你治病的那位大夫说，年?纪大的人?不能贪口?腹之欲，得多喝一点绿茶。我想看着?你娶妻生子成家立业，所以才换的。喝得多了?，好像也喝顺了?口?。”

    陈唯安若有所思，缓缓往外走。

    下台阶时，还一脚踩空摔倒在地?。

    又是几日过去，楚云梨得到消息，她派出去的人?已经?找到了?两人?，会尽快把人?带回来。

    楚云梨正想着?查出真相，以后要怎么应对呢，就得知?陈唯安得了?风寒。

    他身子正虚，最近天气变化快，受凉很正常。楚云梨进了?门，看到床上满脸潮红，已经?发起了?高热的陈唯安，皱眉道：“公子贪凉，伺候的人?该劝还得劝。”

    只说了?一句，下人?们却害怕得急忙认错。

    其实，楚云梨说话是有技巧的，威严起来很少有人?敢不听话。

    楚云梨请了?大夫，配药之后又自己?亲自守在床前熬药。

    熬的时候，解下腰间荷包又往里添了?几块。随口?道：“放心，这?和别人?熬的药不同，我亲自熬的药里面满满都是祖母对你的疼爱。这?药喝了?，保管你五日之内就会痊愈。”

    身后床上的陈唯安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看着?那蹲在药炉前熟悉又陌生的背影，眼眶渐渐湿润，胸口?堵得发慌，呼吸都困难无比，一种密密麻麻的疼痛从心底升起。痛得他哽咽不能言语，好半晌，他才哑声道：“多谢。”

    对着?把自己?养大的

    祖母，陈唯安从未这?么生疏过。

    楚云梨心下明白，陈唯安已经?发现?了?“祖母”的不对劲。也是，她行?针那么多次，做得再隐蔽，也会留下些许痕迹。比如……针眼。

    还有，喝药的效果并没那么好，陈唯安每次昏睡过后都会轻松许多，他那么聪慧，应该已经?发现?了?某些疑点。

    “不用谢，我们祖孙相依为命，只要你好好的，熬个药而已，也不是多难的事。”

    陈唯安已经?闭上了?眼，眼泪滴滴落入枕中，还有抽泣声传来。

    祖孙俩以前朝夕相处，楚云梨还要教他许多东西，便不能疏远，每日和对方相处的时间是最多的。

    有些事，瞒不住也不必强求。

    楚云梨熬好了?药，倒入了?碗中，站起身出门，道：“记得喝药。”

    一碗药下去，陈唯安立刻就退了?热。当日夜里又喝了?一碗，等到早上起来，除了?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已经?痊愈。

    两日里，他就没出过房门。偶尔还能听到从屋中传出压抑的痛哭声。

    楚云梨正在书房中算账，察觉到门口?有人?，抬眼就看到陈唯安站在那里。

    “躺了?几天，好点了?吗？”

    陈唯安恢复了?往日的神情，仿佛那天蒙头抽泣的事不存在一般，缓步进门行?礼请安：“多谢祖母费心，我已经?好多了?。”

    楚云梨玩笑道：“咱们祖孙之间不用这?么客气，你再这?样，我要伤心的。”

    陈唯安笑了?笑，走到她面前：“今儿我算哪一本？”

    屋中静谧，祖孙俩对面坐着?，偶尔低声说笑，气氛温馨。

    那个婆子和丫鬟终于被带了?回来。

    两人?大概一路上没少折腾，是被捆着?回来的。被带到了?楚云梨面前时还不停挣扎，口?中帕子一取，年?长婆子立刻道：“我和侄女如今是普通百姓，可不再是任由人?捏揉搓扁的丫鬟，没有身契，您不能如此！”

    边上的丫鬟也急忙附和：“你无故扣押我们，我们可以去告你，问大人?讨一个公道！”

    楚云梨抚掌而笑：“刚好我也想找大人?讨一个公道。”侧头看向边上伺候的人?：“去报官！”

    两人?怔住。

    婆子不可置信问：“你不审问我们吗？”  w  ,请牢记:,

 1294、和孙子相依为命的老太太(完)

    楚云梨一本正经：“私自对百姓用刑会被入罪,  本来我们是苦主，真要?审问了你们，到时候你们倒打一耙,  我也只能认栽。”

    门口立刻有丫鬟跑了出去。

    年轻的姑娘叫留心，急忙问：“难道你不想知道幕后?主使？”

    楚云梨笑了：“到了大人面前,  你们自然会从实?招来。”

    “我们不会。”慧琴一脸认真：“到最后?,  你只会查到幕后?主使身边的丫鬟身上，至于真正的黑手?则会安然无恙。”

    报官的丫鬟已经离开,  楚云梨拨弄着手?中?的茶杯，不疾不徐道：“总之,  只要?是害过我孙子的人，谁也别想跑！”

    衙门的人来得很快，带走了姨侄俩，祖孙俩身为苦主,  自然也要?去。

    马车中?，陈唯安偷瞄楚云梨神情：“祖母，你想让他们绳之以法？”

    楚云梨闭上眼睛假寐：“无论?是谁,  做错了事?就该被惩罚。”

    陈唯安若有所思。

    到了衙门外,  姨侄俩被拖上公堂,  楚云梨正准备进?去,  忽而听到身后?有人喊：“娘！”

    楚云梨回?头,  看到孔成急匆匆赶来,  跳下马车时还险些摔倒。

    他跑到楚云梨面前,  焦急道：“娘,  您饶过卢氏这一次，以后?我们俩当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成吗？”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我就得唯安一个亲人,  凡是试图伤害他的人，我都不会放过。至于你嘛……一会大人肯定会宣你进?去，你还是别离开了，免得去了又被人抓回?来。”

    孔成：“……”

    也就是说，一会儿大人还会找他问案。

    知情不报者，按同罪论?处。更何况，制香这件事?中?，他甚至还参与了的。

    想要?脱身，只怕没那?么?容易。想到此，孔成满心惶恐。

    他好不容易从一无所有的乡下穷小子混到如今的孔东家?，是一万个不愿意沦为阶下囚的。

    而唯一能让他免除牢狱之灾的，只有面前的岳母。焦急之下，他“噗通”一声?跪下，还膝行几步，伸手?就去抱岳母的腿求情。

    楚云梨自然不能让他抱，往后?退了一步，皱眉道：“你这是做甚？都到了公堂上了，有何冤屈直

    接告诉大人。大人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孔成：“……”

    就是不能让大人来评理啊！

    姨侄俩在制毒香一事?中?是最关键的一环，两人还狡辩了几句。可几板子下去，直接就招认了。

    就像是先前慧琴说的那?样，她们姨侄俩人都是听从了廖衣衣身边丫鬟的吩咐。

    至于廖衣衣本人，从未亲口吩咐她们哪怕一句话。

    卢氏很快被带上了公堂，对于下毒之事?，她倒是想不认，可也怕挨板子，还没挨打呢，已经承认了动手?的事?。

    容不得她不承认，那?个制香的大夫也被带了来，有慧琴两人和大夫指认，再?有她身边那?个劝她三思的婆子作证，她说再?多话，都只是狡辩。

    最后?，廖衣衣身边的丫鬟又喜承认是看不惯陈晴宜蔑视自家?主子，从而找了人下毒手?。

    事?情大白于天下。

    大人判了丫鬟又喜秋后?问斩，挑拨卢氏又带着她去制香的姨侄俩也是同罪，孔成和卢氏判监三十年。制香的那?个大夫还被查出手?头握有不少毒物，曾经也害死过人，也是秋后?问斩。

    量刑很重?，众人纷纷喊冤。

    大人铁面无私，着人将他们带了下去。对着还留在公堂上的廖衣衣斥责道：“你管束不力，要?谨记此次教训，而且正好仔细约束下人，不许再?让他们做出这么?恶毒的事?。”

    廖衣衣跪下磕头：“民女一定谨记于心。”

    周无垠也跟着被斥了几句。

    退堂之后?，楚云梨和陈唯安率先往外走，身后?周无垠飞快追上：“晴宜。”

    走到近前，他满脸歉然：“对不住。”

    楚云梨面色平淡：“伤害已经造成，你这话太迟了。”

    周无垠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察觉到身侧有人偎依上来，他道：“稍后?我就让人整理库房和现银，然后?让人送到你府上  ，这些是我给我们的女儿的，你帮唯安收着，等他懂事?之后?再?交给他。”

    楚云梨成功看到追上来的廖衣衣听到这话，瞬间就黑了脸，当下道：“我不需要?，你还是给想要?的人吧！”

    这“想要?”的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周无垠面色沉冷下来。

    廖

    衣衣：“……”

    她急忙解释：“夫君，我也不知道又喜为何会做那?样的事?。我要?是说我从头到尾都不知情，你信吗？”

    楚云梨并未离开，抱臂站在一旁，嗤笑道：“傻子才信。”

    周无垠板起脸，问廖衣衣：“你看我像傻子吗？”

    楚云梨又接话：“那?可不一定哦。”

    周无垠满脸无奈：“晴宜，你能不取笑我吗？”

    两人有来有往，颇为有趣。廖衣衣醋了，揪着周无垠的衣衫强调：“陈晴宜，这是我男人！”

    楚云梨讶然：“所有人都知道啊！就你们俩这距离，不是夫妻，也是奸夫□□。”

    廖衣衣面色难看：“陈晴宜，你别太过分。”

    “哎呦！”楚云梨上下打量她：“原来你也知道有“过分”这个词啊？当初你做下的事?，比这过分多了，我说什么?了？”

    廖衣衣被怼得哑口无言，气急之下，抬手?就要?打。

    楚云梨伸手?去挡。

    耳边却传来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只见周无垠狠狠一巴掌打在廖衣衣脸上。

    廖衣衣一手?被楚云梨抓着，她却没有收回?，只捂着脸看着面前男人，满脸的不可置信，眼神里满是震惊：“你打我？”

    周无垠咬牙切齿：  “你该打！”他怒斥道：“我不止一次跟你说过，我亏欠晴宜母女，以后?得弥补。你倒好，竟然冲她们下死手?！谁给你的胆子？”

    虽然打女人不可取，可周无垠这一巴掌实?实?在在挠中?了楚云梨的痒处，其实?她心底里也挺诧异的，叹息道：“想当年，廖衣衣刚来时，我说她是下九流出身不配做平妻，那?时候你也对我动了手?。”

    虽没有这一巴掌重?，却也打死了陈晴宜的心。

    “现如今这情形调转，”楚云梨笑意盈盈：“廖衣衣，你心里什么?感觉？”

    廖衣衣死死瞪着她。

    楚云梨笑得愈发得意：“我就喜欢看你恨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哈哈哈哈……”

    她大笑着离开，后?头的廖衣衣面色铁青。

    周无垠还在嘱咐妻子以后?别再?动手?，否则别怪他不留情面云云。

    栗米镇偏僻，人命案子堪称骇人听闻。

    随着卢氏被判监的消息和祖

    孙两人归家?，关于陈唯安中?毒之事?传得沸沸扬扬。

    大部分人都把此事?当做闲话听，不过，总有人特别在意。

    比如卢家?。

    卢氏嫂嫂简直要?疯！

    本以为小姑子和男人暗中?藕断丝连毁了名声?已经是最惨，没想到小姑子毒害原配嫡子的事?，竟然会被拿到公堂上审问，还被传得这么?远。

    以后?她的孩子还怎么?出去见人？

    卢母整日以泪洗面，卢家?三妹的婚事?更是因此受了影响，因此，没少暗地里骂卢氏。

    受影响最大的还有孔家?，孔老太太得知儿子入狱，当场急晕了过去。等再?醒过来，得知事?情属实?，整个人大病一场。

    以前孔家?有事?，镇上还有人去送礼，可是如今，孔家?门庭冷落，谁也不肯和他们来往。

    别的不说，孔成对于扶持自己的岳母也能下狠手?，压根就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这是品行不好，再?和他来往，兴许会毁了自己的名声?。

    孔家?的铺子更是无人问津，眼看事?情急转直下，孔老太太撑起病体特意来找楚云梨和解。

    几日不见，孔老夫人以前头发是花白，现在几乎全白，脸上皱纹深刻，满眼暮气沉沉，进?门后?纳头就拜：“亲家?母，还请你看在唯安的份上，给我们孔家?留一条生路。”

    楚云梨没有伸手?去扶：“我这个人呢，最不喜欢别人跪求。”

    闻言，孔老夫人急忙起身，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继续哀求：“我儿确实?做错了，可他都是被卢氏给撺掇的，阿成以前为人厚道，人也孝顺，胆子小，别说杀人了，连杀鸡都不敢。若不是如此，您也不会一眼挑中?他，对不对？那?些年，我们俩亲家?来往亲密，要?不是卢氏，现在我们俩已经是好姐妹了。”

    楚云梨面色漠然：“我以为，我已经手?下留情了。”

    孔老夫人噎住：“我家?铺子里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开张。”

    “那?是你们自己东西和品行都不好才没有客人，怪得了谁？”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难道要?我把客人捆到你们铺子里，逼着他们买东西？”

    “这倒不必。”孔老夫人试探着问：“听说您最近新

    开了几家?和我们孔家?一样的铺子？要?是你关了，他们买不到东西，我们的生意自然就好了。”

    楚云梨摇头：“说实?话，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回?听到你这么?不要?脸的话。做生意各凭本事?，你怎么?好意思要?别人关门？”

    她放下茶杯：“你都是这样的性?子，孔成会选择杀了我们祖孙霸占家?业，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孔老夫人：“……”

    她强调道：“阿成是被卢氏蛊惑！”

    “你怎么?想都好，关铺子不可能！”楚云梨一脸严肃：“你要?是愿意，就即刻收手?回?村里去，从今往后?，别再?试图和我来往，最好是少在我面前出现，否则，别怪我下手?狠辣。”

    孔成这些年来跟着陈晴宜做生意，确实?赚了不少，可手?头却没有现银，所有的银子除了接济两个哥哥之外，都投到了生意上。

    这么?一亏损，就只剩下出手?铺子的那?点银子。

    比起以前的孔家?，确实?富裕不少，可这点银子给三兄弟分……实?在是不够看。

    再?说了，这过日子不能只往外花，还得往家?里赚才能长长久久。所以，孔老夫人压根没想过把铺子出手?，在她看来，那?和杀了下蛋的鸡无异。

    没得到满意的回?答，孔老夫人离开时，垂头丧气地像是蔫了的茄子。

    两日后?，楚云梨就得知，几间铺子都被孔成两个哥哥接手?，做了些改变，不过，生意还是不好。

    而这个时候，楚云梨这里又有客人上门。

    论?起来，廖衣衣这还是第一回?上门。

    楚云梨见了她，笑道：“稀客啊！”

    廖衣衣却笑不出来，板着脸道：“我们夫妻被你闹得天天吵架，你好意思吗？”

    “咦？”楚云梨好奇：“当初我和周无垠因为你吵得不可开交，还动了手?。你也没不好意思啊！”

    以牙还牙！

    廖衣衣恨得咬牙切齿：“陈晴宜，都这么?多年了，你过自己的日子不好吗？为何非要?掺和进?我们夫妻之间？”

    楚云梨摊手?：“我早已经过自己的日子了啊，是你非要?撩拨。你要?找人害我孙子，你逼着我对你动手?啊！”她一脸好奇

    ：“夫妻天天吵架的感激怎样？”

    “你……”廖衣衣怒瞪着她：“你果然是故意的。”

    “说得当初你好像无意似的，装什么?无辜？”楚云梨嗤笑：“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自己受着吧！”

    廖衣衣忽然收敛了脸上的怒气：“周无垠已经让人整理好了库房，他攒下来的东西不少，玉器摆件装了八车，现银都有近万两。这是他所有的私房，我得到消息，他打算明日就给你送来。”

    楚云梨一脸漠然，并不接话。

    廖衣衣看着她：“陈晴宜，你不是最有骨气吗？怎么?不说要?拒绝这些东西呢？”

    听到这句，楚云梨算是明白了她的来意。

    廖衣衣这是故意上门激她，最好是让她气得不收那?些东西。

    因为廖衣衣心里清楚，她如今已然劝不动周无垠，可周无垠却拿陈晴宜无法，所以，想要?这银子不送出去，只能是陈晴宜主动拒绝。

    “本来是想拒绝的。”楚云梨一本正经点头：“但是呢？”她眼中?闪过一抹狡诘：“我拿了这些银子，你会被气得半死，看到你生气，我心里就舒坦。”

    廖衣衣被这话气得胸口起伏：“当初他抛妻弃女，你还说此生都不原谅他。现在你收下银子，又算什么?？难道堂堂陈家?女也是俗人，看到银子就什么?都不管不顾？”

    “我就是俗人，你管得着吗？”楚云梨闲适地靠在椅子上：“人的想法是会变的，曾经的我确实?清高，而是现在，有人给我送银子，我巴不得呢。”

    廖衣衣：“……你不要?脸！”

    楚云梨反问：“就凭你做的这些事?，难道你要?脸了？”

    廖衣衣跑了一趟，没能激得清高的陈晴宜拒绝银子不说，还把自己气得半死，当真是憋屈。

    眼看上首的陈晴宜滑不溜手?，廖衣衣心里清楚，再?呆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冷笑道：“小心有命拿，没命花。”

    撂下一句狠话，拂袖而去。

    楚云梨捧着茶杯，若有所思。

    翌日中?午，确实?有浩浩荡荡的队伍前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周无垠新调到身边的随从。

    随从三十多岁，一副圆滑模样，笑吟吟上前：“这是我家?主子让小的送来的东西，

    还说之前就和您商量过。”

    楚云梨看着面前的匣子，又看了看一长串的马车：“你回?去问一下你主子，这些是不是他送给我，我能随意处置的。”

    随从讶然，不过，还是听话地亲自跑了一趟。

    又耽搁了一个时辰，随从晒得满头大汗，重?新站到了楚云梨面前：“主子说，是给唯安公子的，由他随意处置。”

    陈唯安就站在楚云梨旁边，闻言道：“没有祖母就没有我，我所拥有的全部东西都是祖母给的。所以，这些东西全部交给祖母处置！”

    楚云梨笑了，伸手?帮他整理衣领：“你不后?悔？”

    陈唯安面色严肃：“不后?悔。”

    面前的人虽然不知道是谁，可从这些日子的相处看得出来，她不是坏人。应该是来帮自己的，而祖母不在，那?么?，她肯定是祖母请来的，这天底下就没有无缘无故帮别人的善人……如果可以的话，他想把这些东西送给她，就当是帮祖母付一部分酬劳。

    反正，祖母是因为他被周家?害了而不见的，那?么?，拿周家?的东西帮她付酬劳，完全说得过去。

    楚云梨不知道陈唯安心底的想法，笑着道：“最近县城有了路政署，是朝廷派来专门修路的。栗米镇偏僻，若是有了这条路，种的菜养的鸡包括曾经那?些烂在路上的粮食都可以及时运到县城和府城，挺好的事?。这些银子，就捐了吧。”

    她说得轻飘飘。

    围观众人包括陈唯安都是一愣。反应过来后?，所有人眼中?都满是钦佩。不是任何人都对着这么?大一笔银子无动于衷的。

    陈唯安诧异之余，若有所悟，也并未阻止。

    于是，刚拉到周家?门口的东西，立刻就送到了镇上的衙门，然后?运到了县城去。

    第二?日，楚云梨还没睡醒，就有下人前来禀告：“县城的衙差到了，说要?找您问话。”

    楚云梨顿时纳罕。

    她捐了不少银子，衙门嘉奖于她很正常，可怎么?也用不到“问话”二?字啊？

    她一边穿衣，好奇问：“知道出了何事?吗？”

    丫鬟压低声?音：“方才为首的差大哥说，好像是运去的路政署的东西出了问题。盘点数目的衙差手?中

    ?了毒，还是剧毒，已经截了手?。”

    楚云梨动作一顿，面色严肃：“真有此事?？”

    不用问也知道这动手?的人是谁。楚云梨是真没想到，廖衣衣竟然还敢下毒。

    楚云梨被接到县衙的公堂上时，廖衣衣和周无垠已经跪着了。

    边上坐着个手?臂断了一截，缠着布的面色苍白的年轻人，应该是那?个摸到了有毒器物的衙差。

    此时那?布上还有暗黑色，应该是血迹。

    大人怒不可遏，看到楚云梨进?来后?，缓和了点面色，却也只是一点：“那?尊如意上全都是剧毒，谁摸了都会中?毒而亡。”

    衙差好运，因为手?边都是刀，眼看情形不对，眼疾手?快拔刀就砍，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楚云梨上前跪下：“当时这些东西送到民府家?门口，我们祖孙当场就商定了将东西捐给路政署修路，从头到尾就没过手?，直接拉到了这里。还请大人明察。”

    又看向那?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这位小哥的手?……我很遗憾，我愿意请他做我府中?护卫，一辈子给他工钱。”

    当下的人断手?之后?等于残废，也养活不了家?人。给再?多补偿，都不如给她一份稳定的活计平安终老。

    听到这话，大人面色温和，赞道：“陈娘子大善，快起身。”

    楚云梨顺势起身站到一旁。

    大人在看向堂上二?人时，面上严肃，一拍惊堂木：“廖氏，下毒的斧子指认是你身边丫鬟吩咐他下毒，目的是为了毒害陈家?祖孙，而那?丫鬟已经承认是少女指使，你认罪不认？”

    廖衣衣苍白着脸：“民妇不知情，求大人明察。”

    周无垠也做梦都没想到，枕边人竟然还敢动手?，跪下道：“大人，这些东西是我让人清点的，并没想过害人。求大人查出凶手?，还苦主一个公道。草民绝不徇私！”

    廖衣衣不肯认罪。

    大人见状，下令打板子。

    廖衣衣当真是能忍，被打得半身血葫芦似的也不松口，最后?，眼看她只剩下一口气了，大人无奈之下，将人丢入了大牢。

    在那?之后?，楚云梨再?没有见过她！

    听说她在狱中?也熬了四五年，才没了气。

    如此韧

    性?，哪怕楚云梨经历这么?多，也没见过几个这样能忍的人。

    周无垠经此一事?，对于自己看人的眼光起了怀疑，颇受打击，之后?多年郁郁，后?来还想上门求娶，被楚云梨拒绝后?，没几年就郁郁而终。

    回?去的路上，楚云梨看向对面的陈唯安：“那?么?多银子送了人，你后?悔吗？”

    陈唯安摇头：“不后?悔。”

    楚云梨满意地笑了：“你祖母没白疼你。你放心，我会给你更多。”

    她也确实?做到了自己说的话，之后?的那?些年里，她做了许多生意，赚来的银子无数。

    不过，陈唯安在她去后?，将半数银子都捐了出去。

    此后?的许多年里，提起祖孙两人，众人无不感慨称赞。

    感慨他们敛财的速度，称赞二?人的善心。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新年快乐～

    悠然祝大家来年暴美暴富，事事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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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95、绣嫁衣的红娘 一

    一身老态的?陈晴宜对着楚云梨一福身,  很快消散。

    楚云梨闭上眼睡了一会儿，重新睁开，打开玉珏,  陈晴宜的?怨气：500

    陈唯安的?怨气：500

    善值：258760+3000

    楚云梨垂眸看着?青石板地面，边上是一个满脸和善的?四十多岁妇人,  周身圆润,  耳垂厚重，是俗称的那种有福气的?面相。

    “我是真不想收。”此时她一脸为难：“好多姑娘学着学着就嫁了人。”说到这里,  她失笑了下：“说起来，那些徒弟好多都是我做的?媒,  挺多人戏言，若是家里的?姑娘婚事艰难，找我准没错。”

    楚云梨边上一身绸衫的妇人此时一脸讨好：“福娘，我女儿乖巧,  也愿意听话，你若是答应，我即刻就去准备拜师礼。”

    拜师？

    楚云梨扫了一眼那圆润妇人,  见她手指有茧,  应该是拿绣花针的?。

    在许多时候,  女子会一门养家技艺,  确实会让人高看一眼。楚云梨也听得出来边上妇人的期待,  察觉到她落在自己身上慈爱又担忧的目光,  应该是原身很亲近的?长辈。

    “这……”圆润妇人,  也就是福娘看向楚云梨：“你伸出手来。”

    楚云梨双手伸出,  福娘捏了捏：“这么多茧，可见平时下了苦工，不错！你有决心跟我学好吗？”

    楚云梨刚才看到自己的?脚已经挺大,  原身至少是十三四岁，这样的年纪才开始学技艺，会不会有点太晚了？

    再有，但凡是她到的时候，基本都是原身的重大的转折点，有时候甚至危及性命。她低着?头，轻声道：“我想去茅房。”

    福娘：“……”

    正等着?她回答的?周氏心也跳了跳。

    楚云梨才不管两人的想法，转身就走。

    这是个不大的小院，外面的院墙是青砖，屋子内外都是青砖铺地，应该是不愁温饱的?人家。

    不过，想到屋中陈旧简单的?摆设，应该也只够温饱而已。

    楚云梨找了一圈，不紧不慢去了屋后的茅房，然后闭上了眼睛。

    宏安城位于柳国最南边，这里地势险峻，哪怕是府城，也没有多富裕，贫富两极分化。

    而在这城中，女子做的?活不多，有一种特殊的?活计，就是

    专门为即将出嫁的?女子绣嫁衣，称红娘。

    这和普通绣娘不同，凡是能够绣嫁衣的绣娘，非得是家中夫妻恩爱，儿女双全的人。

    并且，嫁衣的活计自己接不了，得是城里绣了多年口碑好的红娘才能接到活计，于是，就有了收徒一说。

    说是收徒，其实就是打下手。他日自己独挡一面，开始接活，才算熬出了头。

    原身杨细兰的悲剧，就是因此而来。

    她在十二岁时定了一门婚事，和未婚夫感情一般。就在她十四岁两家即将走六礼要完婚之时，未婚夫李采怀却突然求娶邻居家青梅竹马长大的?妹妹。执意退了这门亲事。

    世人退亲，或多或少会影响女子名声，杨细兰经此一事，好好的?姑娘愣是无人问津。

    母亲周氏愁得夜里都睡不着?，思?来想去之后，终于为女儿想好了一条出路。

    那就是去做绣嫁衣的红娘！

    凡是成功做了红娘的?女子，都能赚不少，且不能和离。这个手艺在手，不愁没人上门提亲。

    于是，多番打听之下，终于搭上了面前的?福娘。

    其实一般的红娘根本不缺弟子，而福娘现如今身边一个弟子都没。这其实很不寻常，福娘时常调侃自己身边留不住人，而外面人对此只以为她没有师徒缘。

    至于内情……其实很是不堪。

    楚云梨睁开眼睛，走回了方才的?屋中。

    周氏正在给福娘倒茶赔罪：“细兰平时不这样，她应该太高兴怕在你面前失礼，才跑茅房的。”

    话音落下，余光瞥见女儿出现在门口，急忙招手道：“细兰，你快过来。”

    楚云梨缓步上前?：“娘，我想好了。”

    她抬头看着?福娘：“我不愿意。”

    福娘笑容瞬间敛起。

    周氏皱眉，一巴掌拍在女儿背上：“别胡说。”又赔笑道：“福娘，她说的?是愿意。”

    语罢，自以为不着?痕迹地狠狠瞪着女儿，那眼神中因为着急还泛起了泪花。

    到底一片慈母心肠，楚云梨心下叹息一声，道：“我愿意。”

    周氏欢喜不已。

    福娘也终于展颜。

    “那就好，拜师礼一两银子就行。”福娘起身出门：“你们备好了礼物之后，上门就可。”

    周氏满

    脸笑容，将人送出门。

    福娘临走之前?还强调道：“我是看细兰绣花下了苦功，应该是个耐心和韧性都极好的姑娘，所以才答应的?。”又嘀咕：“之前?我还说再不收弟子，这一回要食言了。”

    周氏又急忙赔笑。

    两人又在门口磨蹭半晌，福娘终于走了。

    关上门，周氏脸上的?笑容不在，狠狠瞪着女儿：“细兰，你方才差点吓死我！”

    楚云梨歉然地笑了笑：“娘，我不太想做红娘。”

    惹得周氏瞪了过来：“我是你娘，我就得你这一个女儿，不会害你！”伸手拉着?楚云梨进门：“你乖乖的?，明日我带你上门拜师。然后你就跟着?福娘，人要机灵点，眼里要有活儿，别被逐出师门才好。”

    楚云梨抽了抽嘴角。

    不就学个绣花吗？

    还称师门，不怕笑死人。

    不过呢，宏安城太过偏僻，许多绣样和绣法单一，绣娘本身就是个很赚钱的活，绣嫁衣的红娘就更加难得了。

    这城中所有绣嫁衣的红娘加起来也不过一只手，物以稀为贵嘛。

    杨父是个温和的?性子，在妻子面前，甚至有些?怯懦。看得出来，这个家完全是周氏做主。

    翌日早上，周氏起了个大早，特意盯着楚云梨换上了最好的衣衫，才带着她出了门。

    出了巷子，租了一架马车往内城的方向去，福娘就住在内外城分隔的?那条街上。家中是两大进院子，家里还有下人伺候。

    这样的人家福娘还舍不得自己的?活计，可见红娘真的?很赚钱。

    周氏进了门，恭敬送上银子。

    福娘接了，也顺手接了楚云梨的茶水，道：“在我这呢，规矩不多。总之就一样，你得听我的?话。若不然，我可是会逐你出去的?。”

    她板着脸说完这句话，自己倒先?笑了：“我没有师徒缘，你不离开我，我也不会弃你。”

    楚云梨低着?头。

    周氏很不满意沉默寡言的?女儿，女儿以前?不是这么呆的?人，客气话和场面话还是会说的。可是今日，那嘴像是个糊住了似的，话愣是金贵得很。

    女儿不说话，周氏真心怕女儿拜师的?第一天就被逐出门墙，笑着?道：“这孩子，太过欢喜，都不

    敢说话了。”

    “你回吧！”福娘并不生气：“我让她绣绣花，看一下她的功底，我们红娘绣花的针法有些?不一样，得从头学起。”

    听到今日就要跟着?学，楚云梨面色漠然，周氏却一脸喜色，急忙退走。

    等屋子里只剩下师徒俩，福娘板起脸：“我这先?要教你的?，就是说话的?技巧。身为红娘，会经常进入各大宅院，和那些以前从未见过的?富家夫人相处，到时候是我们求着?她们，你就算不说话，也要面上带笑。”

    楚云梨低着?头：“是，当着?外人，我知道该如何做。”

    福娘：“……”

    言下之意，这是把她当内人才不客气？

    她板起脸：“我喜欢看喜庆的?小姑娘，你这样，我看了不高兴，我一不高兴，就不想动针，也会忘记针法。”

    也就是说，楚云梨要是再板着脸，她就不教了。

    不教正好！

    楚云梨本就不乐意拜这个师，不过是碍于周氏而已，面色不止没缓和，反而更冷了。

    福娘见状，微微一愣。

    恍然想起昨日她问这姑娘时，听她回答都是不愿意。

    彼时周氏说她说错了，她还信以为真。说实话，几?乎城中所有的?姑娘都想着红娘。

    不想做的?，要么是有更好的?活计，要么就是蠢。

    “既然你不想学，我也不勉强你，自己回家去吧。”

    楚云梨转身就走。

    差点把福娘气了个倒仰，她斥责道：“你要是踏出这个门，以后不许再来。”

    楚云梨脚下动作没停，继续往外走。

    福娘看在眼中，眼神中划过一抹厉色，口中道：“你这孩子，怎么还真吃了心呢？刚好明日城中做瓷器生意的罗家需要做嫁衣，你跟我一起看看去。”

    语气缓和，不见丝毫怒气。

    楚云梨在听到罗家时，脚下微微一顿。要知道，杨细兰就是在罗家糊里糊涂丢了性命的。

    只这一顿，落在福娘眼中却是她动了心，当下满意笑道：“你别拧着，也别不乐意，先?去一趟，见识过那些你一辈子也见识不到的富裕，看一下那些富家夫人随手给的?赏银，你会改变主意的。对了，只要你去，一定有赏银拿。”

    楚云梨回身：“真的?？

    ”

    福娘满脸傲然：“自然！”

    楚云梨默了下，福身道：“那今日我先?回，明日一早再来。”

    福娘没阻止，提醒道：“你得早点，天不亮就要到。”

    楚云梨不以为然，回去的路上顺便去路旁的?绣楼中接了一副绣品，对着周氏说这是师父的吩咐。当日分完了线，还绣了一段，夜里才睡。

    她没有告诉周氏自己需要早起，第二日睡到天亮，不紧不慢起身洗漱。

    正打算出门，福娘的?马车已经到了，看到家门口的楚云梨，她一脸气急败坏：“我说了让你早点，你忘了吗？”

    真来不及，她完全可以自己去。

    可她却没有，特意再跑一趟来接楚云梨这个她并不喜欢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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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96、绣嫁衣的红娘 二

    想到上辈子杨细兰出事之?后福娘推说是意外的话?,  楚云梨一个字都不信。

    昨天到现在，楚云梨对她不止没有恭敬，反而诸多不敬,  这样的情形下，福娘还非要带着她。楚云梨上了马车,  垂下眼眸,  遮住眼中神?情。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到了罗府门口,  福娘冷哼一声：“你倒是忍得住。怪我没提醒你，到了这样的大户人家,  说话容易犯主子忌讳，你最好是少言少语。”

    她也不往里走，眼神直直看着楚云梨。

    楚云梨不情不愿：“我知道了。”

    门房得知二人身份，并未为难,  笑着带着两人往里走。

    一路到了正院，福娘整理了一下脸上神?情，又警告地瞪了一眼楚云梨,  才抬步往里走。

    屋子里一片热闹,  摆件和屏风包括坐在里面的人,  入眼一片光华璀璨。

    楚云梨低眉顺眼,  跟着福娘进门,  也跟她一起行礼,  接下来半日,  各人都在商量着用什么料子做嫁衣,  还有嫁衣上的花样和绣花的位置。

    楚云梨一直沉默听着，其实有些无聊。

    偶尔听到上首三十多岁的夫人问：“这就是你的弟子吗？”

    福娘笑意盈盈：“是，她性子有些闷,  是个听话的人。”

    夫人笑着颔首：“小姑娘家站这么久，难为她了。”说着，吩咐边上的人：“带她出去转转。”

    楚云梨暗道?：来了。

    面上神?情不变，转身就跟着丫鬟出门。

    出门之际，听到里面有夫人道?：“规矩好像差了点。”

    然后就是福娘的声音：“小门小户的姑娘，规矩学得不好。不过，她人挺聪明，要是有人教，应该会学得很快。”

    ……

    接下来的话?，楚云梨出了门，渐渐地听不见了。

    丫鬟笑意盈盈：“姑娘随我来。”

    眼看就要出了拱门，楚云梨顿住脚步：“我师父在里面，我不好离得太远。”

    丫鬟笑着道?：“不碍事?。这院子里景致虽好，却还是敌不过外面的大园子，你难得来一趟，又有夫人吩咐，奴婢带着你不会迷路，还是看看去吧，就当是长长见识。”

    说着话?，人已经向外走去。

    楚云梨却不动。

    丫鬟

    走了几步，见她没有跟上，顿时满脸不悦：“夫人都吩咐了，你要是不去，就是为难奴婢。姑娘，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也就是出去转一圈而已，很快就回来了，你非要这么倔么？”

    上辈子带着杨细兰胡乱转悠的，就是面前的姑娘。

    楚云梨还是不动。

    丫鬟服气，道?：“你赶紧的吧，还要我求你吗？”

    楚云梨一脸倔强：“反正我不去，万一你们丢了东西赖在我身上怎么办？”

    丫鬟：“……”

    她眼神一转：“这样吧，你就去那边的水榭中坐坐，奴婢也能交差。”

    楚云梨声音清脆：“我不干，你非要让我去，得给我好处。”

    原来是个贪财的。

    丫鬟咬了咬牙，掏出了身上的荷包。

    楚云梨还嫌不够，又要她腰间的玉佩和手?上的玉镯。

    这当家夫人身边得力丫鬟手?中的东西可不便宜，楚云梨将东西拿到手后，特别满意，也不再?倔强，跟着丫鬟往园子里走。

    园子很大，花草错落有致，假山高高低低，楚云梨跟着丫鬟左绕右绕，到了一处房子外。

    看着面前熟悉的房子，楚云梨嘴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转瞬即逝。她看着面前丫鬟：“这是哪儿？”

    丫鬟不接这话?，转而道?：“这么半天，你应该也走累了，这里面是供主子歇脚的地儿，每日都有茶水点心备着，要是主子不来就浪费了。今儿已经这个时辰，不会再?有人来，你进去坐一会儿，尝尝点心茶水，要是喜欢，一会我让人把你吃剩下的给你带回去，让家人也尝尝鲜。”默了下，又补充道?：“算是我麻烦你一趟的谢礼。”

    上辈子丫鬟没说最后一句话，杨细娘会动心，是因为她说的那句“让家人也尝尝鲜”。

    可是，这一进去，就是万劫不复。

    楚云梨点头。

    丫鬟有些不满，她给了这么多东西，可这姑娘始终无动于衷，好像不会开口道谢似的。

    进了门后，楚云梨鼻尖有一股甜腻的气味萦绕，熏得人眼晕。她立刻问：“这什么味？”

    丫鬟抬手关上了门：“应该是香味吧！那边还有床，你要是累了，可以睡一会儿。”

    说着，还拉着楚云梨到了床前，把人往床上按

    。

    楚云梨坐下，伸手去摸被褥。

    丫鬟面露得意：“这是香缎，也就咱家的大公子才配用。”

    一句话落，她起身往外走：“你睡一会儿，稍后我来接你。”

    丫鬟身形利落，好像只一瞬间就到了门口。

    这是个练过武的！

    楚云梨闪身上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一手?刀敲在她脖颈上。

    下一瞬，丫鬟软倒在地。

    楚云梨冷笑一声，将人弄上了床，还没转身，听到身后门“吱嘎”一声。

    她一闪身落到了帐幔后，等那个一身暗蓝色衣衫的年轻人进来后，飞快从窗户中跳了出来。

    方才只一眼，她也看得出那个年轻人走路跌跌撞撞，满脸潮红，明显不正常。

    楚云梨走到了园子里，一路熟门熟路回到刚才的正院。

    进门就碰上两个端着托盘的丫鬟，看到她独自回来，丫鬟讶然：“你怎么一个人？草花姐姐呢？”

    楚云梨摇头：“还没走多远，她人就不见了，我费了好大力气才绕回来。”

    丫鬟也没有多想，还帮着解释了一句：“兴许是草花姐姐突然有事?，你……”

    两人看了一眼里面：“你就在这里转一会儿，或者去那边的亭子里坐坐，红娘应该很快就出来了。”

    楚云梨乖巧点头。

    两个丫鬟去小厨房取了东西，又回了正堂。

    没多久，丫鬟之?一急匆匆出来：“姑娘，我家夫人找你。”

    楚云梨好奇：“出了何事?？”

    两个丫鬟都是留在外间伺候的三等丫头，并不知道里面的事?，迟疑着道?：“方才兰草只提了一句在园子里碰上你，兴许是夫人有事?情吩咐？”

    兰草的意思丫鬟明白，就是故意上眼药，要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草花玩忽职守，回头一定会被斥责，次数多了，兴许主子就会换贴身丫头了。

    草心一下来，她们就有机会了！

    楚云梨心里门清，低着头进门。

    上首的夫人面色威严：“草心怎么离开你的？”

    楚云梨还是方才那话：“她自己转过假山就不见了。”

    夫人面色难看，没多久，就有婆子急匆匆而来：“夫人，找到草心了，她心野着，正在……”

    夫人抬手止住婆子的话?，闭上

    眼睛，好半晌，才睁开眼睛，眼神已然平静下来，吩咐道?：“送福娘和?她弟子出门。”

    福娘面色僵硬，压根笑不出来。临出门时，两人个只拿到了一个荷包。

    楚云梨只捏一下，就知道里面是一个五两的小银锭，出了罗府，看着福娘面色难看，像是死了亲爹。

    楚云梨满心欢喜，笑吟吟道?：“师父，你果然没骗我，进了这样的大户人家真有红封可以拿。以后再有这种?好事，可千万要带上我！”

    福娘坐在马车中，上下打量她：“方才你没撒谎？”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我是宁愿不说话装哑巴也不会说谎的，师父为何要这样问？”

    福娘与她对视半晌：“没什么。在这些大家夫人面前你可以不说真话?，但是，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许瞒着我！”

    “知道了。”楚云梨拿着五两银子，心下也思量开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之?前完全没必要拒绝拜师，每一次都把福娘的事?情搞砸岂不是更好？

    想到此，她嘴角微微勾起，再?次道：“师父，红娘果然赚钱，我改主意了，打算跟着您做一辈子！下一回你千万要带上我！”

    福娘嘴角抽了抽：“你别后悔就好。”

    话?中颇有深意。

    楚云梨一脸好奇：“师父，我为何会后悔？”不待她回答，她一脸不好意思：“我有点笨，怕是做不好事，师父您别后悔就行。”

    福娘轻嗤一声，道?：“过两日你会有一个师妹，到时候你们要好好相处。”

    楚云梨眼神一闪，心下明白这个师妹是福娘打算卖了杨细兰之后，下一个即将要卖的人。口中道?：“知道了。”

    语气里还有点酸。

    福娘一声意味深长：“放心，就算有了师妹，我也会疼你的。”

    楚云梨立刻道谢：“多谢师父。”

    福娘轻笑一声：“以前你那些师姐也真心感谢我来着，可惜后来一个个都当我不存在，你可别那么没良心。”

    楚云梨笑容温柔：“我会好好“孝敬”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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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97、绣嫁衣的红娘 三

    回到家中,  刚一进门就看到了周氏。

    周氏上下打量她，见女儿完好无损，急切地问：“如何？”

    楚云梨将拿到的赏赐递过去：“这是夫人赏的。”

    周氏看着那枚银锭瞪大了眼：“只一天就拿了这么多?？”

    她放进口中咬了咬,  确定是真金白银后，将银子好好收起,  这才斥道：“我早说过,  我是你亲娘，不会害你的。听我的准没错！”

    她一脸得意,  又喊：“孩子他爹，赶紧去买只烧鸡。”

    杨父早在屋檐下看到了母女俩的动作,  也挺欢喜，小跑着出了门。

    又听见隔壁大娘在问：“细兰娘，你这是发了财吗？”

    周氏挥挥手：“我女儿成功拜师，我这是高兴的。”

    “福娘收了你女儿？”大娘满脸欢喜：“这可是大好事啊！”

    又看向楚云梨：“细兰,  你以后要是出师了，大娘找上你的时候，可要给我算便宜点。”

    楚云梨笑着答：“行。”

    住在这巷子里的左邻右舍除了爱占便宜的那些,  大部分人都挺厚道,  比如面前的大娘,  这么说也只是一句玩笑话而已。

    周氏又寒暄了两句,  伸手推楚云梨进门：“你先去歇会,  晚饭一会儿就得。”

    楚云梨回了自己的房,  又开始绣花。

    没法子,  从无到有也得有?个过程。先赚一点底子,  才能钱生钱，总不能跑去妙手空空吧？

    当日傍晚，小院里的笑声一直就没停过。

    翌日早上,  天才刚亮，周氏就过来叫起。

    楚云梨有些着急，夜里绣得比较晚，翻了个身继续睡。

    周氏无奈：“细兰，这么好的活计，你要认真一点。做人嘛，都是先苦后甜，你先把技艺学好了，好日子在后头。”

    话语殷切，语气也温柔。

    楚云梨这个人吃软不吃硬，闻言也睡不下去了，洗漱好后出了门。

    周氏送她到门口，想到什么，又问：“细兰，娘打算给你做两身新衣，免得去大户人家时失礼，你喜欢哪种颜色？”

    楚云梨随口道：“素一点的。”

    周氏压根没听见，自顾自道：“你是红娘，但?凡请你们去的人家都是家中有喜，我给你做喜庆点。”

    楚云梨：“……”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97、绣嫁衣的红娘  三                                        (1/5)

    lt;/h1gt;那还问她做甚？

    喜庆的料子就是大红大紫，衣衫么，蔽体而已，楚云梨连满是补丁的破麻衣都穿过，也无所谓了。

    今日的福娘心不在焉，顺口指导了她半日针法。

    等她回过神看徒弟的绣工时，顿时满脸惊诧。

    看了看楚云梨手中刚绣出的活灵活现的石榴花，就看了看楚云梨的脸：“你绣工这么好？”

    绣娘对于绣工精湛的绣品没有抵抗力，福娘伸手接过，手指在上面摩挲：“真不错。”

    “多?谢师父夸赞。”楚云梨笑意盈盈：“能够跟着师父我已经很高兴，当然会珍惜每一刻努力学。”

    福娘看着那朵石榴花若有所思。

    又是一日，楚云梨到了福娘府上，正认真在一匹红料子上绣花呢，就听到边上婆子禀告：“夫人，外头陈家母女到了。”

    楚云梨手中动作不停，耳朵已经支了起来。

    福娘放下手中的活计，面色淡淡：“请进来。”

    上辈子的杨细兰就在前几日的罗家就失了身，没几天就病重没了。所以，并不知道后来的事。

    近来她母女俩身着布衣，两人的衣摆处都绣着精致的小花。其中的妙龄姑娘长得当真是好，肌肤白皙，五官精致，眉眼妩媚动人。

    福娘脸上带着笑，接过了拜师礼和茶水。很快就把妇人钱氏打发走，留下了姑娘白秋水。

    “这是你师姐，你可以先跟她学，有?不懂的也问她。”

    又嘱咐楚云梨：“你可要好好照顾师妹。”

    楚云梨含笑应了。

    白秋水是个羞涩的姑娘，话也不多?，不过，对着楚云梨倒是挺尊敬。

    背着福娘的时候，她低声问：“师父性情如何？好相处吗？会打人吗？”

    “不会。”楚云梨手中飞针走线。

    白秋水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我听说那边的姜红娘就会对弟子动手。”

    “严师出高徒嘛。”楚云梨随口答。说实话，福娘压根就没和白秋水说几句话，把人领进门后就丢到了她身边，敷衍之意溢于言表。

    不过，在白秋水看来，能够拜师已经是运气?。福娘既然收了她，肯定不会丢下她不管。现在的冷漠，应该是考验。

    白秋水来的第三日，福娘在用午膳时，道：“城西的刘家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97、绣嫁衣的红娘  三                                        (2/5)

    lt;/h1gt;夫人喜欢红色的喜服，让我过去一趟。秋水，这一次你跟我去。”

    楚云梨立刻道：“我也想去！”

    惹得福娘瞪了过来：“你手头的嫁衣一个月日后就要交工，先赶出来再说。”

    提及此事，楚云梨就想骂人。福娘在知道了她的手艺后，将一整件嫁衣都交了过来。

    此时已经是秋日，这件嫁衣是冬日穿的，不止料子厚实，里外足有十?层，取十?全十美之意。每一层都要绣上花，还得内外交相辉映，得是那种几十?年的老绣娘才绣得出来。

    楚云梨执意道：“我就是想去嘛。你就算留我在家中，我也安不下心来。绣花需得静心！否则，会把料子绣坏的。”

    这也是实话。

    福娘生气?：“你从小到大也绣了不少，这点韧性都没有?吗？”

    “没有！”楚云梨振振有词。

    福娘简直服气?。她挑弟子，都会挑那种害羞寡言胆子不大的姑娘。这杨细兰初见明明是个温婉的性子，谁知道相处下来竟然这么刁嘴，你说一句，她要说十句。

    福娘揉了揉眉心：“那你回来赶工？”

    “行！”楚云梨一口答应下来，无论如何，先去了再说。

    刘家不如上一回的罗府富贵，住着三进院落，白秋水进门之后，一路上虽努力克制，可还是觉得眼睛不够用。

    楚云梨顺着前面的福娘顿住脚步时，还被她踩了一脚。

    楚云梨回身，低声道：“给我打起精神来，别发呆。”

    被师姐训斥，白秋水立刻收回了四处乱瞄的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丫鬟带着三人进了正院，和上一回的热闹不同?，这次只有刘夫人自己。

    并且，刘夫人对于嫁衣的料子和花样没那么多?讲究，随便敲定之后，道：“白姑娘，你上前来。”

    白秋水有些紧张，缓缓上前一礼。

    刘夫人满意无比：“当初我就和你的身形差不多?，就照着你这个尺寸做。”又吩咐道：“带白姑娘下去量衣。”

    白秋水回头看向福娘。

    福娘颔首：“去吧，小心着点，别碰坏了东西。”

    白秋水跟着丫鬟绕到了里面的小间，然后，小间的门紧紧关上。

    接下来，刘夫人明显心不在焉，手中的茶杯不停撇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97、绣嫁衣的红娘  三                                        (3/5)

    lt;/h1gt;着浮沫，却始终都未喝一口。眼角余光不停地瞥向小间的门。

    楚云梨见状，抬步就往小间走。

    刘夫人面色大变：“你做甚？”

    福娘则已经冲了上来：“细兰，秋水在里面量身，你进去做甚？万一刚好没穿上衣衫，也太失礼了。”

    楚云梨巧妙地挣脱她的拉扯，伸手就去推门：“我帮着记尺寸。”

    话音刚落，她已经狠狠推开了门。

    门板飞在后面的墙上弹了回来，楚云梨已经闻到了甜腻的香味，有?个丫鬟坐在椅子上，屏风后的床上隐约可见两道人影。

    丫鬟霍然起身：“你……”

    楚云梨几步奔进了门，绕到了屏风后。刚好看到躺在床上衣衫半解的白秋水，还有?只剩一条底裤的白胖中年汉子。

    中年汉子看到她进来，呆愣了下。

    楚云梨已经铺到床上用被子将半昏迷正拉扯自己衣衫的白秋水盖上，然后，回身满脸怒气?地质问：“不是说量身么？怎会有?男人？”

    楚云梨怒得真情实感，她最恨强迫女子的男人，只骂人并不解气，余光瞥见床头花瓶，拿起后对着男人的脑袋狠狠一敲。

    “哗啦”一声，瓷器碎裂声起。

    与此同?时，中年汉子结结实实砸在了地上。

    而屏风处，想起了一身尖利的哀嚎：“老爷！”

    刘夫人扑了上去，一边捂着男人头上的血，一边大叫道：“快来人，快请大夫。”

    抽空还不忘抬头恶狠狠瞪向楚云梨，尖声质问：“谁给你的胆子动手？”

    楚云梨后退一步：“你明明说带秋水进来量身，为何里面会有?男人？你分明就是欺辱女子，我可以报官的。”

    此话一出，刘夫人怔了怔。

    然后，她侧头看向福娘，眼神中满是怒气?：“福娘，你给我等着。”

    福娘的脸早已经变成了惨白，听到刘夫人的狠话，险些晕过去。

    她扶住屏风，勉力站稳身子，颤着声音道：“先看看刘老爷的伤再说。”

    又看向楚云梨，怒斥道：“谁给你的胆子动手？你把刘老爷砸成这样，你拿什么赔？”

    楚云梨伸手指着自己鼻尖，不止不害怕，反而一脸义愤填膺：“我赔？他想要欺负秋水，应该是他们赔才对。”

    又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97、绣嫁衣的红娘  三                                        (4/5)

    lt;/h1gt;振振有词：“师父，你放心，就算刘家不讲理，这天底下也总有讲理的地方。秋水是良家女子，刘老爷想要欺辱她是我们亲眼所见，要是他们不依不饶，我就去衙门上找大人给我们讨个公道。”

    听到要报官，刘夫人霍然抬头，狠狠瞪向福娘。

    福娘一颤，瞪着楚云梨：“胡说八道，报什么官？”她越说越生气?：“你都把人打成这样了，真到了公堂上，你就算不偿命也要坐牢，你傻不傻？”

    楚云梨退后一步，一脸理所当然：“是你让我照顾师妹的！”

    福娘：“……”合着这事还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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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298、绣嫁衣的红娘 四

    刘夫人和福娘都想继续质问,  可到底刘老爷的伤势要紧。

    一片鸡飞狗跳里，楚云梨去帮白秋水穿好了衣衫，期间揉压她几个穴道,  等到把人扶下床，放上椅子,  白秋水已经清醒了过来。

    到底中了药,  白秋水神智清醒，人却浑身无力,  连站立都不能，斜靠在椅子上满眼恐惧。

    她已经想起来了方才发生的事,  进门之后不久，她就觉脚下一软，然后，屏风后出来了一个男人将她拦腰抱起放在床上。她想拒绝来着,  可开口却语不?成句，还觉得浑身发热，然后,  她的衣衫就被褪了,  而男人也开始脱衣……她伸手拽着自己的衣领,  瞪着屏风后,  浑身都在颤抖。

    楚云梨握住了她的手：“别害怕。”

    白秋水眼泪汪汪：“你?……”

    楚云梨看着屏风,  眼神漠然：“是我砸的人。”

    白秋水一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感激面前女子救下了自己,  可又怕刘家发怒清算二?人。她颤着声音道：“我怕。”

    恰在此时,  大夫被人领进来,  直接到了屏风后。

    没多久，就传来大夫沉稳的声音：“头上的伤不好说，只要没有呕吐,  应该就无?大碍。”

    紧接着就是刘夫人担忧的声音：“万一吐了呢？”

    大夫叹息：“那就不?好说了，有些人养养就好了，有的人伤势越来越重，直至不治身亡。”

    下一瞬，传出了刘夫人悲痛欲绝的哭声。

    福娘悄悄溜了出来，瞪着椅子旁的两人，恶狠狠道：“杨细兰，要是刘家不肯放过，你?就自己赔命吧。”

    楚云梨低着头：“反正秋水身上的药劲还没过，我可以去报官。”

    福娘怒瞪着她。

    有些事情不?能细查，真?的追查起来，兴许会查到福娘身上。她这么多年游走于各大富商家中，自然不是蠢货。当?下转身进了屏风内。

    “你?想得美。”

    这是刘夫人气急败坏的声音。

    等到大夫离开，屏风内福娘低声劝说，哪怕同处一室，楚云梨也听不太清楚。

    再从屏风后出来的刘夫人已经没了方才的气急败坏，不?过，面色也不?太好。看向白秋水，漠然道：“白姑娘，今日我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98、绣嫁衣的红娘  四                                        (1/4)

    lt;/h1gt;思虑不?周，忘记了老爷宿醉未醒还躺着屋中就放了你?进来。老爷平时不是这样的人，他应该是喝醉了把你?错认成了我，这是个误会。”

    她一句话为今日的事下了定论，继续道：“我知道，你?是个姑娘家，出了这事会毁了名声，此事也吓着了你?。但是，我家老爷也因此受了伤，还危及性命，孰是孰非早已分辨不清。这样吧，只是我们就当?没有发生过……”

    白秋水眼泪落了满脸，憋得脸颊通红。

    楚云梨出声打?断：“刘夫人，你?这理由太牵强了。”她有理有据地开始分析：“你?说让秋水进来量身，可量身的丫鬟却在这里坐着，还有，方城刘老爷分明清醒得很，否则，我也不?会那他对我也动手砸了他。”

    “我砸人确实不?对，可我是为了救人。而你?们夫妻，故意算计良家女子，若是我们报官，你?们肯定会被入罪。”

    福娘总觉得她话里有话，这个“你?们”，好像把她也包含了进去。

    无?论是刘家还是她，都想要息事宁人。

    刘夫人面色难看，强调道：“我家老爷是喝醉了。”她看向白秋水：“你?要是觉得自己名声已毁，我们刘家愿意负责纳你?为妾。”

    “我不?要。”白秋水还未定亲，方才刘老爷脱光之?后那白胖的身子她现在想起来还想作呕，哪里还会再看？

    夫君被嫌弃，刘夫人面色愈发难看：“我也不?勉强你，大户人家要脸面，此事不?宜传出。虽然不算是我们的错，我也愿意给你?补偿，只是出去之?后，你?得把今日的事忘了。”

    说是补偿，其实是封口费。

    白秋水受了惊吓，只想赶紧逃离这里，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正想开口拒绝，嘴却被人捂住。

    楚云梨抬手捂住她的嘴，刘家算计是真，对于一个未嫁女子来说，伤害也已经造成。真?要遇上胆子小的，兴许回头就上了吊。

    所以，这银子非要不?可。

    “刘夫人给多少？”

    刘夫人怕她们把事情闹大，可看到她们真的妥协之后，又?满眼蔑视：“给你?们五两。记得，出去之?后给我把嘴闭紧了。”

    楚云梨冷笑：“三??两，少一个子儿都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98、绣嫁衣的红娘  四                                        (2/4)

    lt;/h1gt;不成！”

    白秋水拽了拽她的衣摆，明显不赞同。

    刘夫人尖声道：“你?怎么不?去抢？又?不?是出来卖的，好意思要这么多银子吗？”

    楚云梨似笑非笑：“正是因为不是出来卖的，才要这么多银子。你?要是真去花楼中给刘老爷请花娘，也不?会有这些事了啊。”

    这种人，就得让她痛，才能记住教训。

    刘夫人看向福娘。

    福娘会意，清咳一声：“秋水是我徒弟，此事由我做主，两边都吃了亏，就这么算了吧。”

    白秋水眼睛瞪大，脱口道：“师父！”

    福娘瞪她一眼：“听我的。”

    楚云梨不疾不徐道：“秋水，拿了银子之?后，你?完全可以不?再做红娘。实在是……你脑子慢，嘴也笨拙，不?会接生意。跟着咱们师父，你?不?一定混得出头。”

    是一定混不出来！

    因为福娘压根就没真心想带徒弟，她只是当弟子是赚银子的工具而已。

    楚云梨已经打听过，福娘之?前收的弟子足有三??多人，这其中寻死的就有八人，剩下的的那些，许多都去了别人家后院，还有一些嫁给了鳏夫，总之，过得好的没几个。

    之?前楚云梨还是得去找那些姑娘询问内情，可一个个都三缄其口。

    不?肯说，就证明这里面有大问题。

    加上杨细兰的亲身经历，不?难想象以前的那些姑娘都受到了什么样的欺辱。

    白秋水害羞不?爱说话，又?不?是真的蠢，立刻就听明白了楚云梨话中的意思：“师姐，你?帮我。”

    福娘气了个倒仰。

    楚云梨已经看向刘夫人：“你?拿了银子，我们掉头就走。今日之事不?会透露半个字，否则我现在就去报官，刚好秋水身上的药效还没退。”

    福娘怒斥：“杨细兰，你?敢！”

    楚云梨不看她，只看着刘夫人。

    刘家殷实，可三??两银子并不是小数目，普通百姓之?家两三口人的话，除掉平时花销，大概得攒上??年。

    刘夫人和楚云梨对视，半晌后败下阵来。

    她看得出来，这两个姑娘虽然是福娘的弟子，可是压根不听师父的话，若是执意闹开……那时候银子可买不?回老爷犯下的事。欺辱女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98、绣嫁衣的红娘  四                                        (3/4)

    lt;/h1gt;子，是会入罪的。

    以当下的刑法，罪名虽不重，可却丢脸啊。

    牢中转悠一圈出来，周围还有谁会和自家来往？

    相比之?下，还是花钱消灾最好。

    楚云梨伸手接过三个大银锭，直接摔到了白秋水手中，拉起她起身就走。

    福娘瞪着两人背影，恨得眼睛血红，咬牙切齿道：“夫人放心，回头我一定收拾她们。”

    刘夫人冷笑：“赶紧滚吧！以后我可不敢再照顾你?的生意。”

    福娘：“……”

    她再次道了歉，表示稍后会送上赔礼，然后，怒气冲冲追了出去。

    刘家门外，楚云梨扶着白秋水上了马车不?久，就看到福娘急匆匆而来。

    “杨细兰，你?跟天借了胆吗？”福娘怒不?可遏：“谁给你?的胆子敢威胁刘夫人？这样富裕的人家想要收拾你，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多的是人愿意为他们出气。你?不?止害了你?自己，还害了你?全家！你?知道吗？”

    “我只知道，他们欺负了秋水，你?让我照顾师妹。”楚云梨强调道：“师父，照顾师妹难道不?该帮她讨公道吗？”

    福娘怒瞪着她：“杨细兰，你?别跟我装傻。”

    楚云梨并不?害怕，坦然道：“师父真要不?放过我吗？那我是不是该现在就去找大人？”

    福娘像是脖子被扼住了一般，满脸青红交加。，，

    真?的细查起来，那些事肯定瞒不?住人。想到此，福娘脸色变幻半晌，缓和了下来，语气也不?再如方才一般尖利，叹息道：“傻姑娘，我都是为了你?们好啊！”

    白秋水上了马车后一直在哭，听到这话，忍不?住道：“师父的好，我可承受不住，以后，我不?再是你弟子……”

    福娘面色难看：“秋水，若不是我，你?也赚不?到这三??两银子。”

    白秋水羞愤不已：“师父！你?让人如此欺辱一下，我也给你?三??两行不?行？”她满脸崩溃  ，颤着声音道：“如果可以，我愿意用这三??两，跟老天爷换我从未认识过你?。”

    语罢，趴在马车中嚎啕大哭。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298、绣嫁衣的红娘  四                                        (4/4)

    lt;/h1gt;

 1299、绣嫁衣的红娘 五

    看白秋水哭得伤心,  楚云梨也没多劝，只拍着?她的背安慰。

    其实，哭也是一种?发泄。

    哭完了,  兴许就放下了。

    福娘脸色难看无比，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直接闭上了眼。

    白秋水哭了一路,  到了福娘家宅子外，楚云梨还亲自把人送回了家中。

    白母看到哭成了泪人的女儿,  很是不解：“这是怎么了？”

    白秋水扑到母亲怀中，哭得愈发伤心。

    楚云梨见状,  提醒道：“秋水，你别太伤心，邻居们都看着?呢。”

    这种?事情说出来，对女子名声打击极大。如?非必要,  还是不要让外人知道。

    白秋水哭声一顿，然后抽泣着?道：“细兰，多?谢你。”

    之前都是称师姐,  这会连称呼都改了,  可见是真的不打?算继续这段师徒缘了。

    楚云梨起身告辞,  临走前委婉的告知了白母让她仔细看着?自己女儿,  免得白秋水想不开?寻死。

    回到家中,  还是午后,  周氏看到女儿回来,  满脸欢喜,  把人带进门，还倒了茶递上，急切问：“今日如何？”

    楚云梨喝完了水,  放下茶杯，叹息道：“别提了。”

    她把今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道：“师父生我的气了。”

    周氏嘴巴张得能放下一个鸡蛋，满脸震惊：“怎会娘有?这种?事？”

    她站起身，焦灼地在屋中转圈。几圈后停下，道：“生气了也好，以后你就别去了。”

    楚云梨心里一暖，道：“娘，我才想起来，前几日在罗府好像丫鬟也要带着我去另外的屋子里，只是我那时候警觉，从窗户翻了出来。现在想来，那屋子里的香味和今日屋中的一模一样。”

    听到这话，周氏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满脸后怕。

    楚云梨上前把人扶起：“娘，我这不是没事嘛，您别怕。以后我不去了就是。”

    周氏坐着?，满脸不安：“今儿这事照你这么说，应该福娘也参与了。可你这么直白地让刘家吃了亏，他们回头会不会找我们家的麻烦？”

    那就要看刘夫人的度量了。

    如?果大气的人，自然就抛出脑后。如?果小气，是一定会有?麻烦的。

    观今日

    刘夫人的做法，应该是后者。楚云梨心里清楚，面上却不露：“应该不会。说起来是刘老爷理亏，大不了我们就去报官。”

    周氏心里堵得厉害：“傻丫头，事情哪这么简单？这个世上，多?着?是让人有苦说不出的法子。我只后悔当初为何要让你去学做红娘，要是不拜师，哪有今日这些事？”

    这世上也没有后悔药吃。

    周氏怕女儿出事就懊恼成这样……上辈子的杨细兰就是因此丢了性命，若是她得知真相，只怕更要伤心。

    “娘，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楚云梨把人扶进门。

    周氏扬声喊：“她爹，你去街上买只烧鸡。”

    楚云梨：“……”

    她好奇问：“我今日没拿到赏银。”甚至还把人得罪了。

    周氏挥挥手：“还是吃吧！能多吃一吃就多吃一只，谁知道还能活多?久呢？”

    楚云梨笑了：“娘，我看你是想吃鸡。”

    周氏瞪她一眼：“看破不说破。”

    语罢，自己也笑了。

    母女俩这么一笑闹，刚才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

    已经得罪了福娘，楚云梨也没去学艺，天天就在家里绣花。两日过后，那幅绣品成型，她拿钱换了十?多?两银子和下一幅绣品回来。

    等她绣完了三?幅，琢磨着?自己开?个铺子时，福娘已经又上门来了。

    这一回，她还带了礼物。

    周氏不想接待，却也不好得罪人，把人引进来后上了茶水。正想着怎么接话呢，福娘已经开?口：“今日我是来找细兰的，也是想跟你们解释一下，那天在刘家发生的事。”

    闻言，周氏一脸认真。

    福娘笑着?道：“那天的事确实是误会，当时我维护着刘家，细兰可能也误会我了。那件事情我没有参与，会维护刘家，也是不想得罪客人。”她看向楚云梨，言笑晏晏：“你跟着?我的日子短，有?些事情我也没来得及跟你说。咱们做红娘的，大半是接嫁衣，也有?一些夫人尤其喜欢红色的衣衫，会特意找到我们红娘帮着做，这位刘夫人就是其中之一。”

    说到这里，福娘叹息一声：“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当时没转过弯来。下意识的不想失去客人，回去之后我越想越后悔，秋水

    肯定是被吓着?了，我都不敢想象，要是当时你没冲进去的后果。”

    她站起身，对着楚云梨一礼：“今儿我来，也是来谢你的，谢你及时出手，救回了秋水。”

    话里话外，都是她不知情。

    当时会那样维护刘家，是不想失去客人。

    楚云梨知道这样的事不止发生一次，对于她的话一个字都不信。

    可边上的杨家夫妻则开?始半信半疑。

    毕竟，把弟子带去别人家任人欺辱这样的事情太过骇人听闻。

    “不用谢。”周氏上前将人扶起：“细兰是你的弟子，是晚辈，当不得你的礼，会折寿的。”

    福娘顺势起身：“拜师嘛，讲究你情我愿。但凡有一个心里不乐意，不认真教或是不认真学也算不得师徒。本来我想着，细兰不想继续这份师徒缘，便也由着她，至于那些误会……我也懒得澄清，反正我问心无愧就行。可我思来想去，实在是舍不得细兰的手艺，她年纪轻轻绣得这样好，不做红娘太可惜了。”她想了想，看向楚云梨：“细兰，咱们帮着那些出嫁的女子绣一身华丽好看的衣衫，让她们高高兴兴出嫁，一辈子夫妻和美，也算一件善事。你说对吗？”

    楚云梨面色漠然。

    福娘的话她不信，今儿福娘上门，定然又有了心思。

    楚云梨若是拒绝，就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低下了头。

    周氏听福娘说了这么多?，已经有?点相信，不过，看到低着?头的女儿，到底对女儿的疼爱占了上风。

    “福娘，对不住，我女儿她被吓着?了，不乐意再出去……”

    虽然福娘再三?解释，周氏也相信了。可万一呢，万一女儿口中的话是真的，福娘真的在……她就这一个宝贝疙瘩，经不起万一。

    福娘叹息一声：“此事是我不对。细兰不再信任我，也是我活该。这样吧，明日我要去城中的大户连家，身边没有人跟着?不像话，就让细兰跟着?，到时候赏银定然有她一份。在此之后，她愿不愿意继续跟我学，我都不再强求。”

    眼看周氏又要拒绝，福娘继续道：“上一回去罗府的赏银也不少了。”

    与其说是提醒周氏跑一趟赏银多，不如?说是提醒杨家人上一

    回杨细兰跟着?她赚了五两银，不能翻脸不认人。

    周氏说不出话来，怕女儿不乐意，她咬牙还想拒绝。楚云梨已经率先道：“师父，我跟你去。”

    福娘顿时眉开?眼笑：“你还认我做师父，已经很高兴了。还是那句话，去完了连家，你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跟着?我学。”

    语罢起身告辞：“那我就回去准备，明日我会让马车过来接。”

    当日夜里，周氏帮楚云梨分线，期间一直在强调：“眼看事情不对，你就大喊，那些大户人家最怕丢脸，只要事情闹大了，他们不敢把你如?何……”

    越说越不放心，放下手里的线，满面愁容：“干脆我还是去拒了，随便外人怎么说。”

    楚云梨失笑：“娘，去就去，你别太担忧了。”

    周氏始终不能放心，翌日送楚云梨出门时，还提出要跟着?一起去。

    福娘坐在马车中，一脸不被信任的伤感：“你放心，我一定把细兰好好给你带回来。”

    周氏吃软不吃硬，看福娘这样，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一路上，福娘开?头解释自己的不得已。

    楚云梨闭上眼睛，渐渐地，马车中安静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下，连府的大门比罗府还要大气，大门外的门房都是六个，看得到园子里照壁上精致的画作。

    师徒两人被带到了偏院，正堂无人，丫鬟送上茶水后，福身退下，临走之前道：“二?位稍待，三?夫人应该很快就到。”

    屋子里只剩下师徒俩，福娘百无聊赖，又道：“你还别不乐意，要不是我没有弟子，今儿这事儿也轮不到你。”

    恰在此时，门被推开，丫鬟捧着一盏香炉进门。

    香炉上烟雾缭绕，已经点上了。

    放下香炉后，丫鬟一句话不多?说，又退了下去。

    楚云梨看着?那香炉，吸了吸鼻子，道：“师父，有?件事我挺好奇，听说你之前招了不少弟子，那些人呢？”

    福娘也看着?那香炉：“没有师徒缘分，我这个人随缘，不爱跟着?学便可离去。别人是这样，你也一样。”

    她站起身：“我去方便一下。”

    语气随意，好像真的是出去方便的。

    她往门口走，楚云梨利索地起身，两步

    掠了过去，抬手将人敲晕，然后，把人弄回了椅子上安顿好，自己闪身往窗户旁奔去。

    本意是打算跳窗而出，刚推开窗，身后的门也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二十?多?岁醉醺醺的年轻男子。

    楚云梨轻巧地跳了出去，离开之前，余光瞥见那年轻男子边上还有?个随从，手中端着?绳子和某些一看就挺让人遐想翩翩的物件。

    窗户轻轻落下，挡住了楚云梨一言难尽的面色。

    她找了条隐蔽的小道往外走，还听到里面的男子大着舌头吩咐：“你下去，就算……发生天大的事……也别来吵……吵我……”  w  ,请牢记:,

 1300、绣嫁衣的红娘 六

    楚云梨脚下一顿,  反倒不走了，她那要看看这个喝醉了的男人能不能认出面前的并不是个妙龄女子，要是醉到认不出……

    她走到不远处的亭子里,  直到一刻钟后，也没看到院子里有动静,  她伸手摸着桌上的碗莲,  唇边带着?一抹微微的笑。

    心里正欢呼，就听到边上有一个清越的男子声响起：“你是谁？”

    楚云梨侧头  ,  就看到了面前一脸病态的年轻男子，着?一身月白衣衫,  整个人瘦的像纸片，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刮走。

    待看清楚他?的眼神，楚云梨眼中漾开更真切的笑意，站起身道：“我是福娘带来的弟子,  被师父打发到了这里。”她伸手一指小院：“我师父就在里面，兴许一会儿就出来了。”

    闻言，年轻男子板起脸,  吩咐道：“去把人请走。”

    边上随从有些为难：“主子,  那是扬公子请来的,  您如此,  要是扬公子去告状……”

    年轻男子满脸不悦：“把人领走,  爹那边我去说。”

    随从苦着脸去了。

    楚云梨一脸好奇：“你不赞同?三?夫人请红娘吗？”

    年轻男子本来想随口应付,  可看到她满是沧桑的眼,  忍不住就说了实话：“请你们来的另有其人,  你回去告诉你师父，以后我们家的生意别再接了。”

    语气冷冽，面容也冷冰冰,  明显不悦。

    楚云梨顿时来了兴致：“可我们是红娘啊，有人要绣嫁衣，我们为何不接呢？”

    连青烽看着?她：“福娘不是接嫁衣的活计，听我一句劝，你以后离她远点。”

    楚云梨并不放过他?：“那是我师父，我为何要听你一个外人的话？”

    连青烽本来已经转身要走，闻言回身，认真嘱咐道：“我刚得知确切的消息，她不是个好人，你要是继续跟着?她，一辈子就毁了。你别等她了，我让人送你出门，你直接回家去吧！”

    楚云梨还想再逗几句，方才跑进去的随从急匆匆奔了出来：“主子，出事了。”

    连青烽眉峰一皱。

    随从颤抖的手指指着?院子：“扬公子他?……”

    连青烽面色微变，飞快往院子里奔去，临走前?还?吩咐道：“去请老爷和夫人过

    来。”

    随从跟了两步，听到吩咐后掉头就跑。

    楚云梨好奇跟了上去，周围的下人也围了过来。

    连青烽奔到门口，伸手推开已经开了一条缝的门。

    屋中的情形瞬间映入二人眼帘。

    只见软榻上，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赤条条躺着?，身上还?绑着?绳子，边上年轻男子醉意朦胧，正兴奋地拿着手中东西比划。听到开门声，他?没有回头，斥责道：“滚出去！”

    这般情形，简直不堪入目。

    连青烽瞅了一眼立刻看园子里的花草眼睛，这一偏头，就发现了边上的楚云梨。

    他?一抬手，挡住她的眼睛：“别看。”

    楚云梨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颤动，在他掌心扇啊扇。

    连青烽觉得手心痒痒，好像心里也痒了，急忙收回了手。又觉得不妥，拉住她的袖子把人扯到了廊上：“你看见?了吗？你师父私底下做的就是这样的勾当，以后别再跟着?她了。”

    楚云梨乖巧点头，一脸庆幸：“方才师父让我出来，我还?觉得有些不妥。好在我出来了。”

    最先赶过来的是一对四十?多岁的中年夫妻，看到廊下的二人，那夫人狠瞪了一眼这边，然后往门口奔去。

    再然后，就是一声女子的尖叫。

    没多久，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传来。还?有盛怒的中年男子声音隔着?墙传出：“把这个混账给我拉出去泼水，泼醒了为止。”

    “夫君，别生气！”

    中年男子声音愈发恼怒：“都是你惯出来的，我如何能不气？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等丑事，还?是和那样丑的妇人……”

    他?说不下去，狠狠一跺脚：“从今往后，所以外人想要入府，都得经过我分派的管事看过。否则，一律挡在门外。”

    没多久，年轻男子披着一件单衣被拖出，几桶凉水泼上去，他?眼中的醉意清醒不少，看到面前中年男子，吓得往后挪了两步：“爹。”

    “你这个混账。”中年男子大步上前?，一脚踢在他胸口。

    边上的富家夫人急忙去拦：“夫君，你生气了，可以罚他?，千万不能动手啊，打坏了可怎么办？”

    又斥责地上的儿子：“你爹踹你，你倒是让啊！你是不是傻？”

    中年

    男子是如今连家当家人，边上是他续娶的夫人，也是地上连青扬的爹。

    连家主怒气冲冲：“这种混账，打死了我还?省心。你还?要护着，是不是他杀人你还?要递刀？”

    连夫人急忙温柔劝说。

    夫妻俩拉扯着，屋中被拖出来的福娘也挨了两桶水，终于醒了过来。

    一抬头就看见?碧蓝的天空，一阵微风袭来，只觉周身凉飕飕的，身下的青石板还硌人。她怎么会睡在这儿？

    好像……还没穿衣？

    福娘左右观望一圈，看到大大小小各种脚，也看到了边上的连青扬，瞬间面色大变，余光又看到了连家主，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刚想要挪动，发现身上盖着?的衣衫滑落，她急忙伸手去拉，露出了白胖的手臂。

    一片慌乱里，她看到了人群中的徒弟。

    楚云梨对上她的眼，挑衅地扬眉一笑。

    今日送进来了香炉中的药可比之前?两次的高明多了，不止加了助兴的，还?有让人昏睡不醒的。

    连青扬似乎有些特殊的癖好，只这么一会的功夫，福娘身上已经受了不少伤。

    若是没有人阻止的话，今日这屋中的女人兴许当场就没了命。

    想到此，楚云梨眼神冰冷。

    福娘就是想要她的命啊！

    什么仇什么怨？不就是没有照她的意思被人算计么？

    众目睽睽之下，福娘只得一件衣衫蔽体，想要拿来穿上都不能，只能躺在地上，还?不敢乱动。

    因为那衣衫是绸缎，稍微一动就会滑落。

    “福娘，你怎会在此？”

    连夫人眼见连家主越来越怒，便想把这份怒气引到别人身上，开始质问福娘。

    福娘这会儿羞愤欲死，可她这些年来积攒的银钱不少，根本也舍不得死。电光火石之间，她已经想出了对策，当即捂住脸开始嚎：“连夫人，是三夫人让我来的，说七姑娘明年婚期，让我来商量嫁衣……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她动作一大，身上衣衫滑落，她急忙伸手拽住：“我不活了……”

    福娘本来就胖，穿上衣衫还?能称一句富态，这脱了衣衫，只觉不堪入目。连夫人觉得这样太难看，摆摆手道：“把人弄进去，穿好了再出来。”

    早已有机灵的丫鬟去拿了被

    子出来，把人裹了弄进屋中，一刻钟后，穿戴整齐的福娘整理着?凌乱的发从屋中小步挪出。

    另一边跪着?的连青扬看着?面前的婆子，满脸骇然，只觉自己做了一场噩梦。他?颤着声音问：“方才竟然是你？”

    福娘：“……”

    之前?商量这些事，是福娘和?连青扬私底下商定的，在场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内情。她早已下定决心推脱，当场捂住脸，继续哭：“连公子，您有这样的癖好，也别算计我啊！花楼中多的是人陪你演，您算计了我……我回去怎么面对我的男人和?孩子？干脆我不活了……”

    一边喊，一边往边上的石桌上撞。

    这么多人围着，不用主子吩咐，也有人上前?拉她。

    福娘非要去撞，这边又在拉扯，一时间乱作一团。

    连家主揉了揉眉心，沉喝：“别吵。”

    这一身吼出，拉扯的下人立刻松了手，非要去撞石头的福娘没了拉她的人，想要去撞吧，又有点怕疼，立在原地很是尴尬。

    这么多人盯着，福娘还?是咬牙撞了上去。

    愣是没有人去拉，福娘头上撞了一个大青包，摔倒在地后，她拍着?地嚎哭：“老天爷啊，你收了我吧，不然我怎么见?人啊……我都一把年纪了，为何要让我招这样的罪？早知如此……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接连家的生意……”

    她那边哭天抢地，要死要活。

    连青扬这边还觉得委屈呢。

    他?从来都没有睡过年纪这么大的女人。

    论起来，还?是他吃亏。

    这一瞬间，连青扬也觉得没脸见人，很有种立刻就让人被热水沐浴，把身上搓掉一层皮的冲动。

    楚云梨上前?去扶人：“师父，当着?这么多人呢，你想死也死不成，还?是回家去吧，不拘是上吊还?是撞墙都可。”

    福娘：“……”

    她哭嚎的动作一顿，回过头死死瞪着她：“是不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又到整章，谢谢大家的支持和陪伴，本章留评发红包哦。  w  ,请牢记:,

 1301、绣嫁衣的红娘 七

    当?着连家所有人的面,  就算是，楚云梨也不能承认啊！

    当?即一?脸莫名其妙：“师父，你糊涂了吧？今日之前,  我连这条街都没来过，就连连府的下人都不认识,  我怎么算计你？”

    福娘瞪着她：“方才?……”

    楚云梨打断她的话,  飞快道：“方才?是你让我出来的啊！”

    根本就不是。

    福娘心里清楚，自己真是被杨细兰特意?留下的。

    终日打雁,  还被雁啄了眼。福娘满心悲愤，眼神毒辣地看着楚云梨,  咬牙切齿地问：“你怎么敢？”

    楚云梨疑惑：“敢什?么？”

    师徒俩你来我往，边上连家主已经不耐烦，他揉了揉眉心，问：“三弟,  是弟妹请了她们进来吗？”

    这事情腌臜，家里的女?眷除了连夫人外都站得远远的。那?位三夫人听到这话，哪里还坐得住？挤到近前,  飞快道：“大哥,  这可不关我的事。我找的红娘是另一?个,  从?头到尾我都不认识福娘。”

    她瞪着福娘：“你再胡说八道毁我名声,  小心你的狗命。”话出口,  惊觉自己失言,  急忙补充：“我的意?思是,  你随口污蔑于我,  我可以去请大人帮我讨公道，到时候，你休想脱身。不想去坐牢,  说话之前先想清楚！”

    福娘和这位三夫人只有一?面之缘，人家确实不记得她。被威胁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连青扬，心下一?转，开口道：“那?我不知，就是你们府里的人来跟我说，三夫人要嫁女?儿，让我今日上门。我也确实进来了啊，我等在那?屋中没多久，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次醒来就已经躺在了院子里。”说到这里，她又开始哭嚎：“我这张老脸都被丢尽了，以后还怎么活？”

    连家主面色铁青，示意?府中大夫去屋中查看。很快，大夫出来，低声禀告：“香炉中确实有助兴的药和致人昏迷的药。”

    连家这么大的宅子，其实管得挺紧，虽然福娘混了进来，可外人想在府中下药并不容易，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也就是说，这香炉中的药是府中人自己下的，看连青扬方才?玩得兴致勃勃，这下药的人除了他没有别人。

    连夫

    人看到连家主面色越来越难看，急忙压低声音劝：“夫君，家丑不可外扬。先把?这师徒俩送走，之后你再想怎么罚青扬都行。”

    连家主有些犹豫。

    儿子算计一?个四十多岁的婆子……实在是好说不好听。

    连青烽上前一?步：“爹，三弟本就为所欲为，您若再纵容，以后会更加肆无忌惮，照此下去，早晚会捅下惊天的篓子。宠孩子不是您这种宠法……”

    “你没安好心。”连夫人尖声指责：“青峰，青扬是你亲弟弟，你怎能毁他名声？他懂事之后确实喜欢美?色，可都喜欢娇俏的丫鬟，何时跟这样的老女?人亲密过？”说到这里，她也气得慌：“分明是这老女?人算计他！”

    连青烽单膝跪下：“请父亲彻查！”

    连家主闭上了眼，似乎在沉吟。

    连夫人听到旁边福娘哭天抢地解释，明白?今日之事若是想赖到福娘身上，大概不能善了，忍了忍气，缓和了语气道：“福娘，今日之事阴差阳错，怪不得谁。我儿确实是欺负了你，可说句难听的，他一?个年轻人跟你这把?年纪的人亲密，明显是他吃亏。”

    事情已经发生，福娘哪怕羞愤欲死?，也不是真的想死?。现在最要紧的，是让自己平安脱身，不能被连家记恨，在此基础上如果?能讨得赔偿就更好。听到连夫人的话，她当?然不认：“万一?公子就喜欢我这样的呢？”

    连青扬忍无可忍，脱口道：“我不喜欢。”

    福娘瞪着他：“那?我是怎么晕的？捆我的是谁？我身上这些鞭伤又是谁打的？”

    连青扬哑口无言，一?张脸憋得通红。咬牙切齿道：“我喝醉了酒，分不清人。真以为面前是个妙龄丫鬟，至于你怎么会晕，那?要问你自己！”

    明显话里有话。

    两人早就商量好，今日由福娘带一?个身家清白?的姑娘上门，事成之后，酬金不会少。谁知道那?个伺候他的人会变成福娘自己？

    说实话，若是连青扬早知道，福娘倒给他银子他都不干。

    此时他酒醒了，都还能回?忆得起那?白?胖中满是褶子的身子。

    连青扬自己也不知道酒醉的他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连夫人对于儿子的癖

    好知道一?些，今日之事，她稍微一?想就明白?其中缘由。

    此时的她不想追究为何福娘带来的姑娘在外头，和儿子欢好的人成了福娘这个半老婆子，她只想息事宁人，赶紧把?此事翻篇。

    “福娘，我给你五十两补偿，出去之后，给我闭紧了嘴。”

    又看向边上的楚云梨：“给你二十两，你拿了银子后，要是让我发现你在外头胡言乱语，这银子就是你偷的，到时候我会去衙门告状！二十两银子，足够你在大牢中待二十年了。”

    楚云梨一?脸害怕：“我不要银子，我保证不出去乱说。”

    “银子你必须收！”连夫人眼神凌厉地看向身边丫鬟。

    丫鬟将银子狠狠塞到楚云梨手中。

    楚云梨一?脸为难：“我不想要。”

    福娘恨得咬牙切齿，杨细兰不过跟她跑了一?趟，什?么都没付出就得二十两，还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而她呢……被折腾成这样，才?给五十两！

    福娘虽然嫌少，却也不敢再开口要，还是那?句话，连府门楣高，只巴结他们的人为难她，就能让她生不如死?。

    连家主从?头到尾没出声，明显默认了夫人的做法。

    连青烽又劝了几句，都被他忽略。

    很快，福娘和楚云梨就被下人从?偏门送出。

    楚云梨这一?路都扶着福娘，出了门之后，一?脸后怕：“师父，我真怕他们灭口。”

    福娘推开她，站到了她对面上下打量。

    眼神凌厉，看那?架势，仿佛要把?楚云梨瞪出一?个洞来。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师父，您这样好瘆人  ，我害怕。”

    福娘冷笑：“看不出来，你身手利落得很嘛。”

    刚醒来的时候因为药效她脑子混沌，可被泼了两桶水，又在外面吹了这半天冷风，福娘早已清醒不少，也隐约想起来了自己昏迷之前的事。

    当?时她不是因药效而晕，而是被自己的徒弟打晕的。

    也就是说，杨细兰不知何时已经发现了她做的那?些事，在发现情形不对时，先发制人将她打晕。所以才?有了后面的事。

    兴许，发现连青扬和她的人还是面前姑娘引来的。

    想到这姑娘以前的不驯，福娘冷笑连连：“是我小

    瞧了你！杨细兰，你做这些事，就不怕我报复吗？”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我做什?么了？”

    “你还给我装傻！”福娘怒火冲天：“今日打晕我的人不是你吗？”

    楚云梨摇头。

    福娘死?死?瞪着她：“当?时屋中就你我，不是你，难道是鬼？”

    “兴许呢。”楚云梨一?本正经点头：“师父，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做过亏心事吗？”

    听到这句，福娘面色微变。

    此时她脑子还有些晕乎乎，仔细回?想当?时，她确实没看清身后的人是谁。

    不过，福娘要是怕冤魂索命，也不敢做这些事了。她从?来就不信这世上有鬼，冷笑道：“杨细兰，咱们师徒缘分从?今日起一?刀两断，从?今往后，你给我小心着点。”

    楚云梨讶然：“师父，你不是说过不逐我出门墙，我们俩一?辈子不离不弃吗？”

    福娘：“……”她好像确实说过这话。

    可是面前这姑娘邪性，对她也满是怨气。也是，真知道了她私底下做的那?些事，很难有人不怨恨她。

    这样的人，她怎么敢再留在身边？

    福娘身上还有伤，头也有点晕，爬上了马车后，斥道：“你给我滚，以后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话音落下，狠狠甩下帘子，吩咐车夫道：“我们走。”

    楚云梨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走远，唇边噙一?抹笑意?，正想找法子回?外城，边上一?架青蓬马车停下：“姑娘，我家公子让我送你回?家。”

    楚云梨抬眼，就看到了车夫是方才?连青烽身边的随从?，笑着道：“你家公子平时都这么好心吗？”

    随从?不愈多说，只点点头。

    一?路上，楚云梨心里暗自盘算，渐渐地靠在车壁上睡去。

    绣花费时费力，楚云梨每日只保证基本的睡眠，并没有贪觉。

    这一?觉睡得极沉，睡醒后就到了杨家门外。

    马车刚停下，门就从?里面打开。周氏一?脸焦灼，看到从?马车中下来的女?儿，拍了拍胸口：“回?来就好。”

    话说完，发现车夫不是早上的那?个，马车也换过了。就她知道的，福娘好像就一?架马车，顿时疑惑问：“这是谁家马车？”

    楚云梨笑着对车夫道了谢，看着马车走远，这才?拉着母亲进门：“容我给你细说。”

    楚云梨把?今日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末了道：“当?时我看了屋中就我们师徒俩，立刻发现不对，所以我敲晕了师父，自己跳窗而出。”

    周氏满面骇然，紧紧握住女?儿的手：“以后我们都不去了，哪里都也不去。你就留在家里绣花，要是真嫁不出去，娘养你一?辈子。”

    外面那?么危险，得把?女?儿放在跟前才?放心。

    事实上，周氏今日已经被杨父念叨了一?天，她自己也满心后悔，当?初也不知道脑子里怎么想的，竟然想让女?儿跟着红娘去那?些大户人家。

    大户人家的后院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她险些就把?女?儿给害了。

    周氏越想越怕，夜里帮着女?儿分线到深夜不说，还要跟女?儿睡一?张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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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02、绣嫁衣的红娘 八

    楚云梨被周氏搂在怀中,  简直哭笑不得。

    “娘，我在家里?又不会出事，你还?是回去睡吧！”

    周氏嗯了一声：“不去。”

    楚云梨很少和人同住,  其实有些不自在，挣扎了一下?：“我已经自己住习惯了,  你能不能松开？”

    黑暗里?,  传来周氏迟疑的声音：“细兰，你这些日子应该受了不少委屈,  你会不会怪我？”

    “怎会？”楚云梨失笑：“娘也是为了我好。”

    周氏心里?愈发不是滋味，将女儿抱得更紧：“以后我再不逼你,  比起赚银子和嫁一个好人家，我更想让你好好的。”

    想到女儿这些天的遭遇，她只觉得心悸。

    明明女儿就好好的在她怀中，可她老觉得女儿好像已经遭遇了那些不好的事,  心砰砰跳着，久久不能平复。

    楚云梨再次挣扎：“我哪也不去，就守着你们,  就算以后嫁人也带着你们,  这总成了吧？”

    听到这话?,  周氏忍俊不禁：“这可是你说的！”

    楚云梨嗯了一声：“娘,  你能放开我吗？”

    母女俩一个要挣扎,  一个不让,  明显是在笑闹,  屋子里?传出了母子俩愉悦的笑声。

    院子里?站了不知多久的杨父放开了紧皱的眉,  展颜一笑，也回了自己的屋。

    那日之后，日子好像恢复了平静。

    为何说好像呢？

    是因为就在楚云梨回来的第三日,  杨父再去上工时，得知自己被辞退。

    他从还未成亲时就在那家铺子干活，已经十?多年了，算是里面老得不能再老的老人。

    在此之前，杨父从未发现过东家对自己的不满，甚至因为相处多年，对他颇为倚重。至少，在所有的伙计中，最信任的人是他，甚至连银钱都会让他沾手。

    若是以前，家中工钱最高的人丢了活计，只怕一家子都要愁眉苦脸。可家里?如今有楚云梨拿回来的二十?多两银子，还?有她绣花攒下?的好几十?两，已经能盘个铺子了，所以，周氏并不急，还?安慰自家男人：“之前细兰说要做生意，你不还?愁不好辞工，现在正好。”

    杨父有些不安：“我不是可惜这份活计，而是害怕这后头的人。万一她不收

    手，我们怎么办？”

    周氏也开始发起愁来。

    见状，杨父有些后悔在妻子面前提及此事，反过来安慰道：“兴许是我们想多了，此事和福娘没关系也不一定。”

    周氏不赞同道：“你东家那般信任你，突然就把你辞了，不是因为福娘，还?能因为什么？”

    杨父想了想：“我的工钱比一般伙计多了五成，这两年少东家管的事越来越多，兴许他不想付这么高工钱，才把我辞了的。”

    这么说，也挺有道理?。

    大半夜的，两人在这发愁也没用，只能兵来将挡。

    楚云梨又绣完了两幅绣品后，老喜欢去街上转悠，没多久，就相中了一个小铺子，盘下?来后翻新，然后买了料子，请了绣娘。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杨细兰从小到大接触最多的就是绣样，要是突然拿出了别的方子，杨家夫妻肯定会怀疑。

    如非必要，楚云梨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尤其是原身的亲人，比如上辈子的陈唯安，伤心了好久才缓过来。

    翻新铺子期间，起了不少波折。

    先是翻新的工人不愿意干活，后来又是隔壁的邻居不让她翻新，楚云梨见过的人多，处事老辣，这些事情都被她一一解决。

    终于到了开张那日，楚云梨摆出了自己和一起学绣工的姑娘最近绣出的花样。

    说实话?，她的绣工比那些绣了一辈子的老绣娘还?要好，只要是识货的人，压根拒绝不了。

    楚云梨跟着福娘几日，也称自己为红娘。

    大户人家不找她，倒是有不少邻居照顾她生意，因?为绣工好，口口相传之下?，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

    一转眼过了半年，巷子里?亲戚家中的一个姑娘入大户人家做妾，找了楚云梨绣粉色衣衫，在那之后，找楚云梨的人已经变成了富家夫人。

    这半年中，楚云梨经常发现门口有一架低调的青蓬马车。

    偶尔，她也看?到过马车中的人。

    正是连青烽。

    这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像以前那般找到她的那一刻就亲近于她，以最快的速度将她娶过门。

    这一次的他，格外矜持。

    每个月都要来好几次，他每次都只在门口偷看几眼就走。

    看?得楚云梨都替他着急

    。

    不过，楚云梨有发现，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整个人也越来越瘦，明显病得愈发重了。

    这一日有些奇怪，青棚马车下?午就到了，一直停在对面的巷子里?，要知道，以前都最多一刻钟就走。

    马车一直停到她关铺子才离开。

    说实话?，楚云梨有点失望，还?以为他今日要找上门呢。

    可到了家门口时，才发现门口多了一架马车，正是这半年来她经常看到的那个。

    楚云梨脚步轻快，飞快进了家门。

    果然看到屋中有客，只是这客人的身子实在不好，一直用帕子捂着嘴低咳。

    楚云梨进门后，咳嗽声立刻停住了。

    可人想咳嗽，哪里忍得住？

    下?一瞬，连青烽咳得更加厉害，白丝帕都晕染出了一抹殷红。

    楚云梨立刻皱起眉来。

    这半年中，她也观察过连青烽面色，知道他身体有沉疾，但他身边应该有医术高明的大夫调理?，身子弱归弱，于性命无碍。

    可是，这都吐血了，明显病情加重。若是再不管，很可能因此丢命。

    周氏看?到女儿进门，急忙起身：“细兰，这位公子想要找你绣喜服。”

    大户人家不只是女子的嫁衣要好看，男子成亲的吉服同样要喜庆又精致。

    其实，这虽然是送上门来的生意，周氏心里?还?是有点犯嘀咕。

    这人都病成这样了，从进门来咳嗽就一直没停过，很像是那些得了痨病的人。这样的人要是成亲，且不说他身子能不能圆房，就这副破败身子，谁嫁谁倒霉，肯定是守寡的命。

    当然了，面前的公子气质高华，容貌也好，身上的打扮更好，明显出身大户人家，这样的人家，自然是不愁娶媳妇儿的。那些姑娘嫁给他，应该也很乐意。

    周氏心里?思绪万千，却也客气地把人招待好了，要知道，这手艺人的名?声都是越传越响，但这城中的各人之间有壁。

    这人生下?来就被分为三六九等?。面前这位公子明显比之前接待的那些富家夫人都要富裕。要是能帮他绣一身吉服，从今往后，女儿应该就会和城里另外几个红娘的名?声一样响亮……到时候，自然财源滚滚来。

    听到要绣吉服，楚云梨一脸好奇

    ：“连公子，你要成亲了？”

    要娶谁！

    连青烽笑了笑：“不是，只是看你手艺好，怕以后排不上我，想先绣着。”

    听到姓连，周氏眼睛瞪大，添茶水的手都有些不稳。

    楚云梨伸手接过茶壶：“娘，我来。”

    周氏眼神疑惑：就是那个连？

    楚云梨含笑回望：是！

    周氏：“……”

    她心里?着实害怕，不过又一想，只是绣吉服而已，又不和连家人打交道……想到此，她强调道：“连公子，我们铺子小，家里没有马车，大概去不了连家。”

    闻言，连青烽眼神一黯，道：“让杨夫人见笑了。”

    这话?，等?于承认了连家当初那些事。

    周氏有些不自在地摸摸鼻子：“连公子，我就得这一个女儿，实在抱歉。”

    连青烽摆摆手：“不怪杨夫人谨慎，是我弟弟不成器，那日的事我爹已经查清，不是我三婶找的福娘  ，从头到尾，和福娘谈生意的就是我那弟弟。”

    周氏勉强扯出一抹笑：“连公子这般讲理?，和小连公子定然不是一路人。”

    连青烽哭笑不得。

    这都开始闲话家常了，楚云梨出声问：“敢问公子想要什么样的花样？对了，还?有吉服的料子，能让我看?看?吗？有些花样不好绣，咱们得一样一样来。”

    连青烽垂眸，语气丧丧的：“料子就用你铺子里?的，杨姑娘，我看?过你的手艺，我相信你。”说着，往桌上放了百两银票：“还?请姑娘多费心。”

    顿了顿，又道：“银子不是问题，姑娘若是能当成自家绣吉服一般上心，就更好了。”

    楚云梨：“……”还?能更直白一点吗？

    当然了，两人萍水相逢，一般人不会多想。

    比如边上的周氏，看?到银子后，满脸笑容：“公子放心，我们一定尽力。公子拿到吉服后，若喜欢我们的手艺，可千万要让您未婚妻也在我家定，保证绣成天生一对，让您二位和和美美。”  w  ,请牢记:,

 1303、绣嫁衣的红娘 二合一

    和周氏的喜庆不同,  连青烽有些?丧。

    他低着头：“我这?副身子骨，也不知道?有没有娶妻的那?一天。”他抬眼看着面前的女子：“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杨姑娘能帮我绣一身嫁衣。”顿了顿,  小心?翼翼道?：“我对?于女子的衣衫了解不多，杨姑娘随心?吧！你觉得哪种?料子好,  就用哪一种?,  花样也由你定，身形就照着你这?样……”越说越心?虚,  说着话，又递出了一张银票,  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周氏听着这?话，总觉得有些?怪异。

    女儿的铺子开了半年，她?见识过形形色色的客人，都是各种?挑剔,  遇上那?难缠的，非要鸡蛋里面挑骨头让人再三改动。这?么好说话的还是头一个。

    不过，生?意上门,  周氏也不会往外推。再说了,  面前的公子出手大方?,  这?两笔生?意做了,  真的能算是开张吃一年。

    她?看着面前的银票,  满脸笑意：“连公子放心?,  我们一定用心?。”

    楚云梨看着面前人青白的面色,  提议道?：“像公子您这?样不提要求的人,  我反而更难着手。不如这?样，公子以后要是得空，就去铺子里看着我绣,  也好选料子和花样。若是不合心?意，也能及时更改。”

    连青烽眼睛一亮：“会不会太打扰？”

    楚云梨看着那?两张银票，笑了：“您是贵客，不算打扰。”

    落在连青烽眼中?，就是她?为了银子才对?自己如此?耐心?。心?下虽有些?失落，可想到以后能光明正大的和她?相处，他又高兴起来。

    把人送走了，周氏满脸不解：“细兰，人家都说了不挑，你偏让人挑……这?不是自找麻烦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有的人就是纠结，今儿要这?种?花样，明儿要那?种?，若连公子也是纠结的人，你……”

    楚云梨含笑打断：“娘，这?是咱们接到的第一笔大生?意，若是做得好……”

    未尽之意明显。

    手艺人都靠口口相传，只要东西做出来，不愁没生?意上门。听了这?话，周氏也觉得谨慎点好，嘱咐道?：“人家给了这?么多银子，又事关咱们以后的生?意。这

    ?两套衣衫你亲自做，做仔细一点。”

    自己的嫁衣，不用别人嘱咐，楚云梨也会做到极致。

    翌日早上，楚云梨去了铺子里后，立刻就让人去连家请人。

    连青烽昨儿都吐血了，这?事情可不能轻忽大意。

    午时，连青烽到了。

    不知是不是楚云梨太过担忧，总觉得他面色比起昨天更差。她?压下心?里烦乱的思绪，站起身，让人搬来了一大堆红色料子。

    “公子来得正好，先选衣料吧，然后才能定花样。”

    对?着一大堆红色料子，连青烽随意扫了一眼：“杨姑娘喜欢哪一件？”

    语气温柔，带着微微的宠溺。

    听在人耳朵中?，好像自己无论做什么都会被他无限包容。

    楚云梨唇边漾开一抹甜美?的笑意，伸手抓了一张料子：“如果是我，会选这?匹亮云纱，好上花样，如果成亲之日有些?阳光，照耀其上，会闪闪发光，最美?艳不过。”

    她?说着，眼神?憧憬。

    连青烽有些?嫉妒，越是珍爱，越是想让她?过得好。他自己这?个破败身子，是不能祸害人家的。

    所以，他不能娶她?。

    可她?还年轻，长得这?般美?，又有手艺。肯定会有许多人上门来求，而她?，定会从那?些?人中?挑一个如意郎君……越是想，连青烽心?里像是打翻了醋坛子一般又酸又涩，格外难受。

    正想得出神?，就听见女子言笑晏晏：“公子以为如何？”

    “我相信杨姑娘的眼光！”连青烽其实没仔细看料子，反正这?嫁衣大概用不上。若能用上，也是给她?穿，只要她?喜欢就行。

    楚云梨又搬出了许多花样让他选。

    和方?才一样，连青烽让她?自己选。两套吉服很快就定了下来。

    连青烽也有些?私心?，娶不到她?，多见见总是能的。当下道?：“我想亲眼看着你绣。成吗？”

    “这?是自然。”楚云梨笑意盈盈：“公子若是愿意，还可以在铺子里住下。”

    连青烽没当真。

    这?绣楼中?一般都是绣娘居多，他长期留在这?里像什么话？

    他想多瞧瞧她?，可没想毁了她?的名声。

    楚云梨当日熬了一整夜，她?是想尽快帮连

    青烽绣嫁衣，可手头这?些?承诺给别人的也不能交给其他人，干脆熬夜绣完。

    实在是，连青烽那?边不能等。

    翌日早上，楚云梨已经开始裁料子，等连青烽到了，她?已经开始分线。

    有些?绣娘家中?地方?小，或是光线不好伤眼睛。就会到铺子里来绣。

    可绣花这?活儿得心?静，于是，楚云梨早在盘下铺子时，就把后院的几个屋子隔成了一间间的绣房。

    此?时二人就占了一间，屋里的香炉中?点了香，烟雾缭绕间，楚云梨坐在窗边分线，阳光洒在她?身上，显得她?整个人轮廓优美?柔和，动作柔美?。她?唇边带着笑，好像真的是一个对?未来充满期待的未嫁女子在给自己绣出嫁的衣衫。

    连青烽看着看着，有些?痴了。

    然后，他睡了过去。

    听到动静，楚云梨侧头看去，当下并?不意外，抬手去关了窗，过去把脉之后。从腰间摸出了一大把针，伸手扒开他的外衣，开始行针。

    午后，连青烽醒了过来。

    窗旁的人还在分线，连位置都没变过，他揉了揉额头，觉得睡过一觉的自己好像浑身轻松了许多，周身舒适地他想打呵欠，仿佛真的小憩后放松了一般。

    “杨姑娘，都这?么久了，你还是歇会儿再弄，别太累了。我未婚妻还不知在哪儿，这?衣衫不急。若是你还有别的，可以先给别人做。”

    楚云梨侧头看他一眼，笑着道?：“兴许我这?边刚绣完，你就有了未婚妻呢。”

    此?时夕阳西下，阳光下的她?言笑晏晏，仿佛和自己很亲近……如未婚夫妻一般，气氛实在是好。恍惚间，连青烽有了种?自己真的能娶她?过门和她?相守一生?的错觉。

    当下笑着道?：“谢姑娘吉言，但?愿如姑娘所言，如果真有那?日，我一定会送上一份厚礼。”

    聘礼就得丰厚一些?！

    “这?话我可记着了！”恰在此?时，门口传来敲门声，楚云梨笑着道?：“最近我经常熬夜，甚至有些?虚弱，请大夫配了一些?药膳，公子守了一天，应该也饿了。若是不嫌弃的话，一起用些?？”

    言下之意，要是不吃，就是嫌弃。

    连青烽自然不想

    让她?以为自己嫌弃，当下颔首：“恭敬不如从命。”

    守在门口的随从听到这?话，试探着提醒：“公子，您还在喝药，若是乱吃，会不会冲了药性？”

    连青烽瞪他一眼，看向楚云梨：“杨姑娘，你别听他的。我这?会儿已经饿了，正想吃东西呢。”

    药膳送上来，黄褐色的粥泛着淡淡的香味和药味，卖相不太好，却并?不难吃。

    连青烽连喝了两碗，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碗筷。眼看天色不早，再不舍得，也只能起身告辞。

    楚云梨含笑目送他远去。

    离开绣楼的伙计很是担忧，驾马车时跑得飞快。回到府中?后，立刻找来了看诊的大夫。

    连青烽也怕自己死得更快，倒也不抵触。

    大夫把了脉，一脸疑惑：“好像余毒清了一些?？”

    随从讶然：“公子今日睡了近两个时辰，都没顾得上吃东西，难道?那?药膳真的有用？”

    连青烽并?不想死，尤其是遇上了心?上人之后，根本也舍不得死。他以前病情越来越重?，就是因为中?了毒，那?毒奇怪，入体?之后极为坚韧，无论什么法子都不能拔除，累得喝下去解毒的药也将药性沉积在体?内。

    不喝解药会死，可若是喝了，体?内的药性沉积越来越多，也会死。

    总之，无药可救。

    听到大夫的话，连青烽心?里起了一丝期待：“毒清了？”

    大夫又仔细把脉，颔首道?：“确实清了一些?。公子今日吃了什么？”

    随从刚想开口，就察觉到主子凌厉的目光，立刻就闭了嘴。

    连青烽摇头：“我命不久矣，最近没有忌口，什么都吃了一点。不确定吃的什么东西能解毒。”

    大夫对?于这?样的回答并?不满意，道?：“公子可千万要想起来。如果能找到解毒的东西，兴许就能痊愈。”

    随从真的想说，可是主子不让，只能咬着唇。

    第二日，楚云梨刚开始分线不久，连青烽就到了。

    他昨天对?大夫说的那?些?话都是搪塞，因为他不想死，平时并?不乱吃东西。唯一吃的食谱外的东西就是那?碗药膳。

    如果真的清了毒，应该就是那?碗药膳无疑。所以，他今儿一是来陪心?

    上人，二来嘛，就是蹭饭。

    “杨姑娘，昨天那?碗药膳的味道?实在是好，今儿我还能喝到吗？”

    楚云梨心?下了然，他应该是看过了大夫，笑着摇头：“今天换了另外一种?，味道?也不错，公子可以试试。”

    连青烽还想喝昨天那?种?，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还请杨姑娘费心?，让人帮我继续熬昨天那?种?。”

    楚云梨笑着摇头：“那?药膳虽好，却是整套药膳中?的其中?一样，全部喝下完得要半个月。公子要是觉得昨日回去好睡许多，不妨跟着试上半月。”

    连青烽心?里一动，兴许……喝了今儿的药膳后，毒清得更快呢？

    当下颔首：“那?张银票姑娘千万要收下，否则我不好意思喝。”

    楚云梨毫不客气，伸手拿过揣入怀中?。

    和昨天一样，连青烽没坐多久，又沉沉睡去。朦胧间，他好像看到窗前的姑娘丢了手中?的线，往自己走来。

    然后，意识沉入黑暗，什么都不知道?了。

    昨天回去之后，连青烽特?意吩咐随从不许敲门打扰。所以，他又睡到了夕阳西下。

    一觉睡醒，浑身轻松。

    连青烽又喝了药膳，便回了自己的小院。

    内城离这?里太远，他今日一早就打算从今往后一直在这?儿蹭药膳，已经让人租了院子，决定最近都不回连府了。

    不提连府众人知道?家中?的长子嫡孙不回去之后各自的想法。住到了外面，连青烽觉得自己的病症越来越轻，似乎真的在痊愈。

    明明大夫都说他命不久矣，可他确实在好转。看过两次大夫后，连青烽把从别的府城请来的大夫送了回去。

    从那?之后，他就没有专属大夫，而是把城中?所有医馆中?的大夫轮换着请。

    经手的人多了，病情就瞒不住。尤其是有心?人会给好处特?意打听。

    就在连青烽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会痊愈是因为心?上人时，连府中?的人也得知了他的病情。

    连夫人霍然站起，瞪着面前的丫鬟：“你说什么？”

    丫鬟吓得小退一步：“  张大夫说，公子的病已经好转，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话未说完，丫鬟已经吓得闭上了眼睛。

    连夫

    人面色变幻，她?向来谨慎，缓缓坐回去后，疲惫地闭上了眼。

    她?费了不少心?思才算计到如今地步，可是，连青烽居然痊愈了！

    怎会如此?？

    很快，连夫人睁开了眼，道?：“去查，把他这?些?日子接触的所有大夫都给我查出来。”

    丫鬟连滚带爬退下。

    屋子的门重?新被关上，没多久，里面传出了一声怒斥：“废物。”

    屋中?只剩下连夫人自己，也不知道?她?是骂谁。

    连青烽怀疑自己的病会好是因为吃了心?上人的药膳，于是，几乎天天都粘在绣楼。

    两人朝夕相处，感情越来越深。

    与此?同时，别的红娘也知道?了杨细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红娘。

    有那?正直的人就当此?事没发生?，大家各做各的生?意，互不干扰。可某些?小气的，私底下买了杨家绣楼的绣活儿回去对?比。

    福娘就是其中?之一。

    连家的事情发生?后，她?得空就对?杨家绣楼出手，暗地里做了不少小动作，绣楼却始终稳稳当当。

    福娘本来也没当一回事，毕竟那?些?事都发生?大半年了，杨细兰一个字都没往外漏。她?怕把人逼急了之后，杨细兰不管不顾，把那?些?事往外说。

    不提她?红娘身份会不会被怀疑，只她?被连青扬看光了身子，家里的男人肯定闹。

    红娘得儿女孝顺，夫妻和美?。

    若是夫妻之间闹得不可开交，也没有新嫁娘愿意穿她?绣的新衣。

    可是，如今杨细兰竟然小有名声，这?就不能忍了。

    就算现在的生?意还没抢到她?头上，日后也一定会。

    所以，这?一日，楚云梨正和连青烽喝药膳呢，福娘就上门来了。

    周氏挺怕福娘，看到后心?里先怯了，不过，还是咬牙迎上前：“福娘，有事吗？”

    福娘上下打量她?：“哟，到底是赚了银子了，这?一身值不少钱吧？”

    周氏身上的衣衫是楚云梨亲手做的，无论是裁剪还是绣工都是一等一。拿去卖的话，确实要值好几两银子。

    福娘这?话酸溜溜，周氏听了却与有荣焉：“这?是细兰胡乱做的。”

    福娘：“……”有被伤到！

    人家胡乱做

    的都这?么精致，她?就算费心?细磨，也做不出这?样一身。

    说起来，她?从小就学，还不会拿筷子已经开始拿针，已是绣了三十多年的老绣娘了。

    天分这?东西，真心?让人嫉妒。

    “我找细兰。”

    周氏下意识就想拒绝，现在想请女儿绣花的人已经排到了明年，有那?空闲，多绣点花赚银子不好么？

    面前这?妇人毒辣，周氏可不敢让她?和女儿多相处。当下拒绝道?：“不巧得很，细兰正在用饭。不方?便见客。”

    福娘冷笑：“周氏，你忘了曾经捧着我，想要让她?拜我为师的情形了吗？这?才过去不到一年，过河拆桥也没这?么快吧？再说了，杨细兰是我徒弟，她?如今在外头接生?意，总该谢谢我这?个师父吧？”

    后院不大，能隔出屋子的地方?都隔了。屋中?的二人听到外面的动静，楚云梨推开窗户：“福娘，别来无恙。”

    福娘看到窗后一身蓝衣的娇俏姑娘，冷笑道?：“还以为你忘了我呢。”

    “这?可不敢忘，”楚云梨似笑非笑：“那?些?事情让我印象深刻，只怕是死了都还记得。”

    既是提醒福娘的恶毒，也是提醒她?别把人逼得太急。

    福娘瞪着她?：“你的绣工是跟谁学的？”

    “反正不是跟你。”楚云梨不以为然：“你说过不要我这?个徒弟了，我跟谁学的又关你何事？”

    福娘满脸不悦：“杨细兰，你可别忘了，是因为有我领路，你才能做红娘。”

    楚云梨手放在窗户上，煞有介事地点头：“是可以这?么说。不过呢，若我的绣工不够好，这?生?意也做不下去啊！再说，你又没有教我绣工，也没有教我如何接生?意，咱们俩压根算不得师徒。对?了，跟着你那?几天，我确实见识了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福娘本以为多日不见，杨细兰看到自己会多少有些?害怕，没想到她?的态度比起曾经还要嚣张，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

    “杨细兰，你别得意。我来是想告诉你，南边那?一片街都是我和月红娘的地盘，你以后接生?意时最好避开，否则别怪我无情。”

    楚云梨讶然：“你有“情”那

    ?玩意？你想针对?我也不用找这?些?理由，直接放马过来就是。”

    这?般直白的挑衅，福娘面色难看：“杨细兰，你当真要与我作对?？”

    楚云梨一脸无奈：“如果接生?意就是与你作对?的话，那?确实避免不了。”

    “你就不怕……”福娘话音未落，看到了窗户后的年轻公子，瞬间面色大变，伸手指着窗前的女子：“你何时与连公子结识的？”

    两人还同处一室，并?且，端着的碗也是一套，连饭都在一起吃，关系非比寻常。

    楚云梨一脸淡然：“他是我的客人，让我绣嫁衣来着。”

    听到这?话，福娘嫉妒得心?里直冒酸泡泡。

    连家长子嫡孙的吉服，她?也想接啊！

    这?活计接过来，不提能够拿到的酬金，只这?名声传扬出去，以后就是各大富商家里的常客，财源自然滚滚来。

    那?绣的是吉服吗？

    那?绣的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福娘当下也顾不得威胁人了，飞快走到绣房门口，对?着连青烽一福身：“连公子，有些?活计是讲究资历的，大夫如是，绣娘也如是。杨细兰跟着我刚学没几天，她?的手艺……不太好。您要是放心?，就把这?吉服交给我，我保证绣得您满意……”

    楚云梨讶然。

    这?抢生?意，还强到她?铺子里来了。

    忒不讲究。

    楚云梨大踏步出了门，揪住她?的衣领把人往外拖：“福娘，你抢生?意也别当着我的面啊！这?么不给我脸，我也不用给你留脸面了。”

    说着话，把人拖出了院子，拖出了铺子，狠狠把人丢到大街上。

    福娘身形丰腴，本就不太灵便。多年绣花，力气也不好，被这?么扔出去，踉跄着想要稳住身子，还是一头栽倒在地。

    街上人来人往，立刻就有人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好多人瞬间围了过来。

    楚云梨叉腰站在门口：“大家应该也认识这?地上的人是谁。她?是红娘，我也是红娘，做生?意嘛，各凭本事。我确实年轻，资历也浅，可这?也不是她?跑到我铺子里来抢客人的理由。”

    福娘看到这?么多人，急忙爬起身，身上的衣衫沾了土，头发也有些?乱，显得她?整

    个人狼狈不堪。她?站直身子，做出一副正义凛然模样：“杨细兰，你欺师灭祖，你个畜牲，不懂孝道?的玩意儿，这?样的混账，谁要是穿了你绣的嫁衣……”

    流言如刀。

    楚云梨虽问心?无愧，可人云亦云之下，难免有人误会，她?自然不会让福娘的这?些?诅咒说出口，当即拿起柜台上的一把裁布的剪刀就丢了过去。

    剪刀来势极快，福娘本来还要说话，见状急忙避开。

    剪刀险之又险的擦着她?的脸颊飞过，等剪刀落地。福娘周身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她?心?里满是后怕。

    早该发现的！

    这?姑娘太过彪悍，和别的姑娘完全不同。她?不该来招惹！

    如果今日这?剪刀真的扎上了她?的脑袋，杨细兰固然会被衙门严惩，可她?自己也活不过来了啊！

    福娘辛苦半生?，坏事做尽，才攒下了那?些?家产，哪里愿意不明不白枉死？

    眼看对?面姑娘又去拿剪刀，福娘压根不敢停，穿过人群飞快溜了。

    楚云梨撸袖子，冷笑道?：“算你跑得快。”

    围观众人见没有热闹看，很快就散去了。

    楚云梨回头，就对?上了连青烽复杂的目光，当下拿着剪刀比划了一下：“我！超凶！”

    连青烽：“……”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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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04、绣嫁衣的红娘 九

    楚云梨见他眉眼?间没有害怕或是厌恶,  忍不住一笑：“你放心，我?的刀永远都不会对着你。”

    连青烽眼?神温柔下来：“我?知道?。”

    楚云梨笑得更欢：“你怎么知道?？”

    “总之我?就?是知道?。”连青烽转而道?：“福娘此?人卑鄙，她可能?还会对你动?手,  不如……我?派两个护卫给你？”

    怕被?拒绝，他飞快补充道?：“我?是怕你还没给我?绣完嫁衣人就?出了事。”

    楚云梨眼?神里满是笑意：“真心的？”

    连青烽颔首：“我?是真的怕你出事。”

    楚云梨摇头：“你可说过自己?还没有未婚妻,  嫁衣不用那么急。”

    连青烽看着她：“但我?感觉,  很快就?要有未婚妻了。人生苦短，我?想尽快与她成亲。”

    楚云梨摸着下巴：“这样?啊,  你已经跟未婚妻说了吗？”

    连青烽眼?神直直看着她：“我?还没对她表明心境，怕被?拒绝。我?们俩如今关系不错,  我?怕表明心迹后，她万一抵触，我?再没了靠近她的机会。”

    语气诚挚，满满都是小心翼翼。

    楚云梨心里有些触动?,  尤其?是听到那句“人生苦短。”偶尔，她要轮回几百年才遇得上?他，确实该珍惜在一起的时光。

    “你不说,  她怎么知道?呢？”楚云梨微微偏着头,  笑着道?：“兴许,  她就?等着你先表明心迹呢。”

    听到这话,  对上?她的眼?,  连青烽心里满是狂喜,  却又不敢相信。小心翼翼地道?：“细兰,  我?心悦你。”

    楚云梨眉眼?弯弯：“正好,  我?也心悦你。”

    听到确切答案的那一瞬间，连青烽只觉自己?的心都飞到了天上?去，整个人晕晕乎乎,  好半晌才冷静了些。激动?之下，他帮忙去解下腰间的玉佩，因为过于激动?，手都有些颤抖，好几下才拉下了玉佩，飞快塞到她手中：“细兰，这是小定?。”

    周氏正跟旁边铺子里的邻居说福娘的奇葩，解释自己?女儿的彪悍完全是迫不得已呢，回头就?瞧见连青烽往自家闺女手中塞玉佩，还说那是小定?。

    周氏脑中轰的一下，空白?一

    片。她飞快上?前，挤在两人中间：“什么玩意儿就?小定?礼了？”

    楚云梨伸手拉她：“娘，这是咱们家的贵客。”

    周氏恍然回神，忽然想起来连青烽还是连家大?公子，也是自家的贵客。她有些纠结地打量二人：“小定?？”

    连青烽一礼：“伯母，我?心悦细兰，且非她不娶，请您成全。”

    周氏最讶异的，就?是连青烽口中的“小定?”，她再次追问：“娶？”

    “是娶！”连青烽语气无比认真：“能?够得细兰相伴余生，是我?的福气。”

    这门?婚事绝好……周氏看着面前人的面色，若是他身体再好一点的话，当真石门?顶好的亲事！

    她好奇问：“婚姻大?事得父母之命，还得门?当户对。你爹娘知道?此?事吗？他们会不会阻止？”

    连青烽默了下：“我?会让他们愿意的。”

    周氏面色复杂。

    她看得出来连青烽的诚意，但是，这身子骨……就?算能?熬到成亲，女儿也早晚都是守寡的命。

    再说，女儿如今做的红娘这活，若是守了寡，也等于断了钱程。

    连青烽也是看过了大?夫，发现自己?的余毒清了许多，至少能?活到不惑之年，这才开口剖白?心迹。

    其?实，他之前有特意让人打听过杨家夫妻对自己?的印象和态度。

    得到的话是：连大?公子人挺好的，就?是命不久矣，实在可惜了。

    所?以，连青烽多少能?猜得到未来岳母的顾虑，当下再次一礼：“我?们俩定?亲后，我?会把名下所?有的东西都改成细兰的名，如此?，若我?真的不在，细兰也能?过得好。”

    如果真如他所?说，那真的是太有诚意了。

    连大?公子手中的私财不少，更别提还有整个连家。周氏彻底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喃喃道?：“这事我?得跟她爹商量一下。”

    “这是应该的。”连青烽转而又道?：“既然您知道?了我?们之间的事，那我?寻个良辰吉日请媒人上?门?提亲？”

    周氏：“……”这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楚云梨颔首：“你看着办。”

    竟然是直接答应了下来。

    眼?看周氏有话要说，连青烽怕节外生枝

    ，看了看天色：“我?得回去清点一下名下的地契，先走一步。”

    临走之前，还对着周氏再次一礼。

    直到马车走远，周氏才回过神来，看向身边女儿：“你们俩……何时的事？”

    天天都在她眼?皮子底下，她愣是没发现二人之间的暧昧。

    楚云梨把玩着那枚剔透的玉佩，笑吟吟道?：“就?方才啊！”

    周氏：“……这么快？”

    她想到什么，嘱咐道?：“细兰，咱们如今的日子已经很好过，吃穿不愁。你若是为了银子，这门?婚事还是别定?下的好，连家后院……”

    那女儿去连家那次发生的事，周氏方才因为听到连青烽把所?有家财送给女儿后意动?的心，立刻就?被?拉了回来。

    “太乱了，不适合你。你现在是红娘，等到这笔生意成了，以后定?然会越来越好。前两天已经有人想做你的弟子，细兰，咱们不嫁了吧？”

    楚云梨摇摇手指：“娘，我?就?喜欢他这样?的。”

    周氏瞪她：“不知羞！”

    楚云梨眨了眨眼?，笑着回了后院。

    周氏有些发愁，不过看到女儿欢快的脚步和愉悦的笑声，心下的那点愁绪似乎也散了。

    兴许连家夫妻不乐意呢！

    这么一想，周氏突然觉得，这事情能?不能?自己?发愁啊！

    周氏以为连家夫妻会拒绝，其?实不然。

    连家主听到长子要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红娘，确实不太高兴，不过，他知道?儿子中毒很深，命不久矣。且这是他多年以来第一回求自己?，怕拒绝后会让他病情加重，心里纠结不已，他拒绝不了，但也说不出赞同的话来。

    边上?连夫人先是眉心一皱，想到什么，眉心松开，眼?神里带上?了愉悦的笑意，她隐藏得极好：“青烽，婚姻大?事关乎一辈子，你可要想好。”

    连青烽不爱搭理她，不过，也怕自己?说了难听话后吵起来再被?父亲拒绝，只颔首道?：“我?想好了，绝不后悔。要是不能?娶她，我?这辈子都不会成亲。”

    听到这样?的决心，连家主心下叹息一声：“容我?想想。”

    连夫人心里笑成了一朵花，面上?则一脸不赞同：“怎么跟你爹说话的？”

    连青烽不看她，只看着父亲：“爹，您要想多久？”顿了顿，又道?：“儿子病成这样?，我?想余生都和她守在一起，便想尽快上?门?提亲。”

    连家主揉了揉眉心：“两天吧！两天后我?给你回话。”

    事实上?，用不着两日。

    连青烽离开之后，连夫人一脸发愁：“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姑娘，竟然惹得青烽这般念念不忘。他还有病，可别因此?加重了病情才好。”又劝边上?的男人：“夫君，他这样?……不如你就?遂了他心愿吧。”

    连家主心里早已动?摇，听到这话，长长叹息一声：“罢了！”侧头吩咐边上?的随从：“你去告知公子，看好了日子后，让人告诉我?一声，我?好腾出空来陪他上?门?提亲。”

    连夫人赞同道?：“对，若咱们不去，人家该以为我?们不乐意，若是疼爱女儿怕被?我?们为难，兴许就?不答应了。”

    连青烽得知父亲的回复，嘴脚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他知道?父亲的纠结，也知道?父亲这么快下定?决心，离不开那女人的蛊惑。

    不过，这些都不要紧，最要紧的是，他真的能?娶着心上?人，梦想成真了。

    两日后，连青烽带着父亲和媒人上?门?提亲。

    只是提亲的礼物，就?备了一大?堆，且连家主亲自上?门?，可见对这门?婚事并?不反对。

    周氏犹如梦中，掐了一把让自己?冷静下来，上?前039招呼。

    楚云梨上?前倒茶时，连家主看到她后，疑惑问：“我?们是不是见过？”

    周氏有些紧张。

    毕竟当初那事现在被?提及，可是连家丢脸。

    兴许连父恼羞成怒，直接拂袖而去。

    婚事不成不要紧，怕的是因此?被?连家记恨上?。

    楚云梨笑容自然：“是，当初我?师父是福娘，那时候我?跟着去过一趟。承蒙连夫人疼爱，当时还拿到了二十两的赏银。”

    连家主就?有些怀疑，听到二十两，心里再无疑虑。

    本来想着让儿子如愿的他，又开始纠结。

    当初那事，是青扬那个混账不争气。当时欺负了福娘，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连青扬当时想要欺辱的是福娘带来

    的弟子。

    如果没意外，这姑娘应该是小儿子的房中人才对。

    连青烽眼?看父亲面色不对，立刻接话：“兴许那时候夫人就?知道?你我?之间的缘分，先给了见面礼。”

    听到儿子的话，连家主回神，将封口费说成了见面礼，可见儿子是真的要定?下这门?婚事。

    罢了。

    儿子活不了几天，便如他的愿吧！至于这姑娘……等儿子走后，怎么处置都好。

    一时间，连家主心里已经想了许多。认为最稳妥的法子就?是在儿子死后把这姑娘远远送走，免得和小儿子同一屋檐下闹出笑话来。

    除了这个小波折，一切顺利。

    送走了父子两人后，周氏看着马车走远，回院子后关上?了大?门?，喃喃问：“这就?定?下了？”

    杨父上?前扶她：“是啊！”

    语气里满是不舍。

    无论女儿嫁给谁，总归是要嫁人，杨父能?高兴起来才怪。

    周氏回神，也唉声叹气：“细兰，这样?高的门?楣。以后你被?欺负了可怎么办？我?们说的话连家也不会听……”

    可是现在退亲也晚了！

    无论两家长辈如何纠结，那天之后，两人成了未婚夫妻，来往更加亲近。

    福娘听说了此?事，简直咬碎了一口银牙。

    这个杨细兰的运气怎么那么好？

    或者说，杨细兰的手腕之高，居然能?收服连家大?公子，她当初会输，也在情理之中了。

    虽想通了此?事，福娘却还是嫉妒不已。

    不过，上?门?找茬之事，却是再也不敢了。

    没了福娘闹妖，楚云梨的日子平静了许多。除了做生意之外，就?忙着备嫁妆。

    这一日，她在前面的铺子里清点料子，余光瞥见有人进来。

    说起来，还是个熟人。

    正是当初的罗夫人！

    罗夫人进门?看到她，也微微一愣：“是你？”

    楚云梨嗯了一声：“夫人有事？”

    看来罗夫人消息不甚灵通嘛。

    经过福娘闹事后，许多人都知道?杨家绣楼的小东家当初是福娘徒弟，不过不知为何两人闹翻了。

    罗夫人先是不自在了一瞬，不过，随即就?坦然起来。

    有些事情，自己?越是不在意，外人才会不提。她清了清

    嗓子：“我?想来给我?女儿做一身嫁衣，听说你手艺好，能?让我?看看花样?吗？”

    当初让丫鬟带楚云梨去转悠的就?是面前的罗夫人，家里男人如此?欺辱女子，她不止不管，反而助纣为虐。这样?的人，楚云梨自然不会接她的生意。

    “花样?是有，不过，我?最近没空，你要是能?接受别的绣娘，咱们也能?商量。”

    以罗夫人的身份和财力，本就?是冲着杨细兰最近打出的名声过来的，如果不是由她亲手，那还不如去别的绣楼找那些有名的绣娘呢。

    毕竟这是女儿的终身大?事，轻忽不得。

    再说了，曾经的那些事不宜提及。

    所?以，还是不来往的好。

    罗夫人颔首：“那就?太不巧了，我?那女儿从小养得娇，所?有的东西我?都想给她最好，包括嫁衣。既然你不得空，我?只能?去找别人。”

    楚云梨并?不生气，伸手一引。

    罗夫人转身就?走，到了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柜台后一身利落打扮的姑娘。

    当日这姑娘说，她是被?丫鬟丢在园子里的。罗夫人当时以为是丫鬟起了爬床的心思，故意顶替了她。

    可是后来，把师徒俩送走后，她仔细审问了那个丫鬟。却得知是这姑娘将丫鬟打晕后自己?逃了。

    罗夫人觉得是丫鬟为了脱身故意攀咬，狠狠把人料理了，那丫鬟只剩下一口气，也还在喊冤。

    到了后来，罗夫人也有点相信丫鬟的话了。

    如果真的是这姑娘打晕了丫鬟，那家里发生的事……她会不会出去乱说？

    罗夫人转身走到柜台前：“杨姑娘。”

    楚云梨疑惑抬头：“夫人改主意了？”

    罗夫人直直看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丝毫神情：“当初我?们有一面之缘，多日不见，姑娘是越过越好了。”

    楚云梨颔首：“是。”

    竟然是直接应了这话。

    一般人难道?不该谦虚几句吗？

    罗夫人有些词穷，很快反应过来：“当时你说，丫鬟把你丢在了院子里，你能?再说一下当时的情形吗？”

    楚云梨一脸惊诧：“都这么久了，夫人还没查清吗？”

    罗夫人板着脸：“只是想佐证一二，还请姑娘如实告诉我?

    。”

    楚云梨摇摇头：“当时我?转过假山，丫鬟就?不见了。就?是这样?。”

    言简意赅，罗夫人实在确定?不了她话中真假，正想再追问几句，门?口又来了人。

    楚云梨本就?不想应付她，多说一句都嫌烦。当下扬起笑脸招呼客人。

    罗夫人讨了个没趣，只能?悻悻离开。

    又一想，纠结当初的事也没用，就?算真的是这姑娘打晕了丫鬟自己?跑了，现在的她是连大?公子的未婚妻，罗家也不能?把她如何。

    罗夫人有点憋屈，不过也只能?忍了。

    任谁都看得出来，连大?公子反正生自己?的未婚妻，三天两头的往绣楼跑，还送了不少贵重礼物。惹得城中许多姑娘艳羡不已。

    有那忍不住的便跑来偶遇，讨了个没趣后，便酸溜溜道?：“嫁过去也是守寡的命。”

    这些话都是别人私底下说，没人敢当面讲。

    楚云梨不管外头的传言，经常约连青烽一起喝茶用膳。

    连青烽每日都会在她面前昏睡上?一个时辰，苍白?的脸色渐渐好转，变得红润起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连公子的病好像想要痊愈了。

    外人不过议论两句，有些人就?坐不住了。

    这日午后，楚云梨刚行过一遍针，正在净手呢，周氏飞快进来：“连家主和夫人到了。”

    楚云梨微微皱眉，看了一眼?榻上?的人，道?：“娘，你先出去，我?把他叫醒。”

    周氏：“……”

    叫醒一个午睡的人而已，为何要她出去？

    不过，她也没多嘴，以为是未婚夫妻俩的情趣，飞快退出了门?。

    楚云梨掏出针，把人“叫”醒。

    连青烽悠悠转醒，就?对上?她含笑的目光：“你爹娘来了，在外头等着。”

    连青烽坐起身：“今日我?好像没睡多久。”

    楚云梨扬眉一笑：“回来继续睡。再说，还有明日呢。”

    既像说两人相处还有以后，又像是暗喻明日还能?……

    连青烽发现了自己?身上?的不对劲，已经清楚自己?会痊愈是因为未婚妻。

    不过，未婚妻从小到大?只会绣花，哪会绣人？

    连青烽实在想不通，不过，反正他得了实惠，有些事情没必要寻根究底

    。

    “爹，您怎么来了？”连青烽对父亲一礼，又看向边上?的连夫人，态度冷淡不少：“夫人。”

    连夫人则是与他的冷淡截然不同，满脸笑容：“我?听外头的人说你最近身子好转，你爹不放心，我?们俩特意带着大?夫来给你诊脉。”

    连青烽痊愈之事早晚要传出，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没必要隐瞒。当下他干脆地伸出手腕。

    大?夫上?前把脉，面露惊异之色。

    当初连青烽把自己?从外地请来的专属大?夫送走之后，城中各大?医馆的大?夫他都看了个遍，大?家都知道?连大?公子命不久矣，再拖也只是时间问题。

    可是现在，他体内余毒分明清了大?半，只是身子虚弱，若是调养得好，不会影响寿数。

    竟然真的被?人治好了！

    大?夫惊诧过后，笑着对连家夫妻道?喜。

    又疑惑问：“请问公子请的是哪位大?夫？”

    连青烽满脸不悦：“你管我?呢？”

    这般不客气，大?夫老脸一红，尴尬道?：“只是想知道?哪位高明的大?夫治好了您，想去请教一二。”

    连青烽不搭理他，看向边上?的父亲：“爹，我?的病好转了许多，你以后不必再为我?担忧了。”

    连家主面色慎重：“你身子好转，为何不让人告诉我?一声？”

    “是啊！”连夫人面露责怪：“快点，你爹还到处帮你寻偏方找名医，夜里担忧你好几次都睡不着。你想瞒着外人，别瞒着我?们啊！”

    连家主听了这话，面色更加难看。

    连青烽看到父亲变了的脸色，提醒道?：“爹，当初我?可是住在家里中的毒，我?若告知了您，兴许就?会惊动?幕后主使?。儿子还年轻，还不想死，也不想被?人惦记，自己?的小命。所?以才没说。”又道?：“本来也瞒不了多久，等两个月后婚期一到，爹自然会看到我?红润的面色。”

    当着杨家人的面提及这些，连家主面露难堪：“你好了就?行。”

    语罢起身：“我?出来得急，家里还有事，先走一步。你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让人言语一声。”

    说着就?要走，边上?连夫人很不甘心：“你从哪请来的名医

    ？”又补充道?：“你弟弟最近精神不济，时常昏昏欲睡，我?想找大?夫帮他看看。”

    连青烽毫不客气：“让他少找一点女人，少喝点酒，病自然就?痊愈了！”

    连家主深以为然。

    小儿子的病都是他自己?作出来的！

    嫌弃儿子是一回事，可担忧儿子也是真的。他斥责道?：“回去之后，你真要好好管教一下青扬！”

    连夫人：“……”

    她有些不满：“我?是想让他看大?夫。这人都病了，自己?要是能?痊愈，还要大?夫做甚？”

    听了这话，连家主也觉得有道?理，看向大?儿子：“你那大?夫是从哪儿来的？”

    连青烽默了下：“我?那是偏方，里面满是毒虫毒草，以毒攻毒才把病治好的，他敢吃吗？”

    连夫人：“……”那还是算了。

    她不是认为偏方不好，而是怕连青烽往偏方里面加料，都是毒物的话，分量稍有偏差就?能?要人性命。

    对着外人他们母慈子孝，私底下二人都清楚，对方是自己?的仇人，不死不休的那种！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2-16  23:55:45~2021-02-17  23:45: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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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04、绣嫁衣的红娘 十

    楚云梨见他眉眼间没有害怕或是厌恶,  忍不?住一笑：“你放心，我?的刀尖永远都不?会冲你。”

    连青烽眼神温柔下来：“我?知道。”

    楚云梨笑得更欢：“你怎么知道？”

    “总之我?就?是知道。”连青烽转而道：“福娘此人?卑鄙，她可能还会对你动手,  不?如……我?派两个护卫给你？”

    怕被拒绝，他飞快补充道：“我?是怕你还没给我?绣完嫁衣人?就?出了事?。”

    楚云梨眼神里满是笑意：“真?心的？”

    连青烽颔首：“我?是真?的怕你出事?。”

    楚云梨摇头：“你可说过自己?还没有未婚妻,  嫁衣不?用那么急。”

    连青烽看着她：“但我?感觉很快就?要有未婚妻了。人?生苦短,  我?想尽快与她成亲。”

    楚云梨摸着下巴：“这样啊，你已经跟未婚妻说了吗？”

    连青烽眼神直直看着她：“我?还没对她表明心迹,  怕被拒绝。我?们俩如今关系不?错，我?怕表明心迹后,  她万一抵触，我?再没了靠近她的机会。”

    语气诚挚，满满都是小心翼翼。

    楚云梨心里有些触动，尤其是听到那句“人?生苦短。”偶尔,  她要轮回几百年?才遇得上他，确实该珍惜在一起的时光。

    “你不?说，她怎么知道？”楚云梨微微偏着头,  笑着道：“女儿家?矜持,  兴许她就?等着你先表明心迹,  然后顺势答应。”

    听到这话,  对上她的眼,  连青烽心里满是狂喜,  却又不?敢相信。小心翼翼地道：“细兰,  我?心悦你。”

    楚云梨眉眼弯弯：“正好,  我?也心悦你。”

    听到确切答案的那一瞬间，连青烽只觉自己?的心都飞到了天上去?，整个人?晕晕乎乎,  好半晌才冷静了些。激动之下，他帮忙去?解下腰间的玉佩，因为?过于激动，手都有些颤抖，好几下才拉下了玉佩，飞快塞到她手中：“细兰，这是小定。”

    周氏正跟旁边铺子里的邻居说福娘的奇葩，解释自己?女儿的彪悍完全是迫不?得已……说得口沫横飞的间隙偶然一回头，刚好瞧见连青烽往自家?闺女手中塞玉佩，还说那是小定

    。

    周氏脑中轰的一下空白一片。她飞快上前，挤在两人?中间：“什?么玩意儿就?小定礼了？”

    楚云梨伸手拉她：“娘，这是咱们家?的贵客。”

    周氏恍然回神，忽然想起来连青烽还是连家?大公子，也是自家?的贵客。她有些纠结地打量二人?：“小定？”

    连青烽一礼：“伯母，我?心悦细兰，且非她不?娶，请您成全。”

    周氏最讶异的，就?是连青烽口中的“小定”，她再次追问：“娶？”

    “是娶！”连青烽语气无比认真?：“能够得细兰相伴余生，是我?的福气。”

    周氏看着面前人?的面色，若是他身体再好一点的话，当真?是门顶好的亲事?！

    她好奇问：“婚姻大事?得父母之命，还得门当户对。你爹娘知道此事?吗？他们会不?会阻止？”

    连青烽默了下：“我?会让他们愿意的。”

    周氏面色复杂。

    她看得出来连青烽的诚意，但是，这身子骨……就?算能熬到成亲，女儿也早晚都是守寡的命。

    再说，女儿如今做的红娘这活，若是守了寡，也等于断了钱程。

    连青烽也是看过了大夫，发现自己?的余毒清了许多，至少能活到不?惑之年?，这才开口剖白心迹。

    其实，他之前有特?意让人?打听过杨家?夫妻对自己?的印象和态度。

    得到的话是：连大公子人?挺好的，就?是命不?久矣，实在可惜了。

    所以?，连青烽多少能猜得到未来岳母的顾虑，当下再次一礼：“我?们俩定亲后，我?会把名下所有的东西都改成细兰的名，如此，若我?真?的不?在，细兰也能过得好。”

    如果?真?如他所说，那真?的是太有诚意了。

    连大公子手中的私财不?少，更别提还有整个连家?。周氏彻底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喃喃道：“这事?我?得跟她爹商量一下。”

    “这是应该的。”连青烽转而又道：“既然您知道了我?们之间的事?，那我?寻个良辰吉日请媒人?上门提亲？”

    周氏：“……”这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楚云梨颔首：“你看着办。”

    竟然是直接答应了下来。

    眼看周氏有话要说，

    连青烽怕节外生枝，看了看天色：“我?得回去?清点一下名下的地契，先走一步。”

    临走之前，还对着周氏再次一礼。

    直到马车走远，周氏才回过神来，看向身边女儿：“你们俩……何?时的事?？”

    天天都在她眼皮子底下，她愣是没发现二人?之间有暧昧。

    楚云梨把玩着那枚剔透的玉佩，笑吟吟道：“就?方才啊！”

    周氏：“……这么快？”

    她想到什?么，嘱咐道：“细兰，咱们如今的日子已经很好过，吃穿不?愁。你若是为?了银子，这门婚事?还是别定下的好，连家?后院……”

    想到女儿唯一一次去?连家?发生的事?，周氏方才因为?听到连青烽把所有家?财送给女儿后意动的心，立刻就?被拉了回来，激动的心也冷静下来。

    “太乱了，不?适合你。你现在是红娘，等到这笔生意成了，以?后定然会越来越好。前两天已经有人?想做你的弟子，细兰，咱们不?嫁了吧？”

    楚云梨摇摇手指：“娘，我?就?喜欢他这样的。”

    周氏瞪她：“不?知羞！”

    楚云梨眨了眨眼，笑着回了后院。

    周氏有些发愁，不?过看到女儿欢快的脚步和听见她愉悦的笑声，心下的那点愁绪似乎也散了。

    兴许连家?夫妻不?乐意呢！

    这么一想，周氏突然觉得，这事?情?轮不?到自己?发愁啊！

    周氏以?为?连家?夫妻会拒绝，其实不?然。

    连家?主听到长子要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红娘，确实不?太高兴，不?过，他知道儿子中毒很深，命不?久矣。且这是他多年?以?来第一回求自己?，怕拒绝后会让他病情?加重，心里纠结不?已，他拒绝不?了，但也说不?出赞同的话来。

    边上连夫人?先是眉心一皱，想到什?么，眉心松开，眼神里带上了愉悦的笑意，她隐藏得极好，做出一脸慎重模样：“青烽，婚姻大事?关乎一辈子，你可要想好。”

    连青烽不?爱搭理她，不?过，也怕自己?说了难听话后与她吵起来再被父亲拒绝，只颔首道：“我?想好了，绝不?后悔。要是不?能娶她，我?这辈子都不?会成亲。”

    听

    到这样的决心，连家?主心下叹息一声：“容我?想想。”

    连夫人?心里笑成了一朵花，面上则一脸不?赞同：“怎么跟你爹说话的？”

    连青烽不?看她，只看着父亲：“爹，您要想多久？”顿了顿，又道：“儿子病成这样，余生都想和她守在一起，便想尽快上门提亲。”

    连家?主揉了揉眉心：“两天吧！两天后我?给你回话。”

    事?实上，用不?着两日。

    连青烽离开之后，连夫人?一脸发愁：“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姑娘，竟然惹得青烽这般念念不?忘。他还有病，可别因此加重了病情?才好。”又劝边上的男人?：“夫君，他这样……不?如你就?遂了他心愿吧。”

    连家?主心里早已动摇，听到这话，长长叹息一声：“罢了！”侧头吩咐边上的随从：“你去?告知公子，看好了日子后，让人?告诉我?一声，我?好腾出空来陪他上门提亲。”

    连夫人?赞同道：“对，若咱们不?去?，人?家?该以?为?我?们不?乐意，若是疼爱女儿，本就?是高嫁，若是怕被我?们为?难，兴许就?不?答应了。”

    连青烽得知父亲的回复，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他知道父亲的纠结，也知道父亲这么快下定决心，离不?开那女人?的蛊惑。

    那女人?巴不?得他一辈子低到尘埃，暗地里没少暗搓搓看他笑话。不?过，这些都不?要紧。最要紧的是，他真?的能即将和心上人?定亲，和她做未婚夫妻，梦想成真?了。

    两日后，连青烽带着父亲和媒人?上门提亲。

    只是提亲的礼物，就?备了一大堆，且连家?主亲自上门，可见其对这门婚事?并不?反对。

    周氏犹如梦中，掐了一把让自己?冷静下来，上前招呼。

    楚云梨上前倒茶时，连家?主看到她后，疑惑问：“我?们是不?是见过？”

    周氏有些紧张。

    毕竟当初那事?现在被提及，可是连家?丢脸。

    兴许连父恼羞成怒，直接拂袖而去?。

    婚事?不?成不?要紧，怕的是因此被连家?记恨上。

    楚云梨笑容自然：“是，当初我?师父是福娘，那时候我?跟着去?过

    连家?一趟。承蒙连夫人?疼爱，当时还拿到了二十两的赏银。”

    连家?主就?有些怀疑，听到二十两，心里再无疑虑。

    本来想着让儿子如愿的他，又开始纠结。

    当初那事?，是青扬那个混账不?争气，跑去?欺负了福娘，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连青扬当时真?正想要欺辱的是福娘带来的弟子。

    如果?没意外，这姑娘应该是小儿子的房中人?才对。

    连青烽眼看父亲面色不?对，立刻接话：“兴许那时候夫人?就?知道你我?之间的缘分，先给了见面礼。”

    听到儿子的话，连家?主回神，将封口费说成了见面礼，可见儿子是真?的要定下这门婚事?。

    罢了。

    儿子活不?了几天，便如他的愿吧！至于这姑娘……等儿子走后，怎么处置都好。

    一时间，连家?主心里已经想了许多。认为?最稳妥的法子就?是在儿子死后把这姑娘远远送走，免得和小儿子同一屋檐下闹出笑话来。

    除了这个小波折，一切顺利。

    送走了父子两人?后，周氏看着马车走远，回院子后关上了大门，喃喃问：“这就?定下了？”

    杨父上前扶她：“是啊！”

    语气里满是不?舍。

    无论女儿嫁给谁，总归是要嫁人?，杨父能高兴才怪。

    周氏回神，也唉声叹气：“细兰，这样高的门楣。以?后你被欺负了可怎么办？我?们说的话连家?也不?会听……”

    可是现在退亲也晚了！

    无论两家?长辈如何?纠结，那天之后，两人?成了未婚夫妻，来往更加亲近。

    福娘听说了此事?，简直咬碎了一口银牙。

    这个杨细兰的运气怎么那么好？

    或者说，杨细兰的手腕之高，居然能收服连家?大公子，她当初会输，也在情?理之中了。

    虽想通了此事?，福娘却还是嫉妒不?已。不?过，上门找茬之类，却是再也不?敢了。

    没了福娘闹妖，楚云梨的日子平静了许多。除了做生意之外，就?忙着备嫁妆。

    这一日，她在前面的铺子里清点料子，余光瞥见有人?进来。

    说起来，还是个熟人?。

    正是当初的罗夫人?！

    罗夫人?进门看到她，也微

    微一愣：“是你？”

    楚云梨嗯了一声：“夫人?有事?？”

    看来罗夫人?消息不?甚灵通嘛。

    经过福娘闹事?后，许多人?都知道杨家?绣楼的小东家?当初是福娘徒弟，不?过不?知为?何?两人?闹翻了。

    罗夫人?先是不?自在了一瞬，不?过，随即就?坦然起来。

    有些事?情?，自己?越是不?在意，外人?才会不?提。她清了清嗓子：“我?想来给我?女儿做一身嫁衣，听说你手艺好，能让我?看看花样吗？”

    当初让丫鬟带楚云梨去?转悠的就?是面前的罗夫人?，家?里男人?如此欺辱女子，她不?止不?管，反而助纣为?虐。这样的人?，楚云梨自然不?会接她的生意。

    “花样是有，不?过，我?最近没空，你要是能接受别的绣娘，咱们也能商量。”想到什?么，又道：“得等半年?之后。”

    以?罗夫人?的身份和财力，本就?是冲着杨细兰最近打出的名声过来的，如果?不?是由她亲手，那还不?如去?别的绣楼找那些有名的绣娘呢。

    毕竟这是女儿的终身大事?，轻忽不?得。

    再说了，曾经的那些事?不?宜提及。

    所以?，还是不?来往的好。

    罗夫人?颔首：“那就?太不?巧了，我?那女儿从小养得娇，所有的东西我?都想给她最好，包括嫁衣。既然你不?得空，我?只能去?找别人?。”

    楚云梨并不?生气，伸手一引。

    罗夫人?转身就?走，到了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柜台后一身利落打扮的姑娘。

    当日这姑娘说，她是被丫鬟丢在园子里的。罗夫人?当时以?为?是丫鬟起了爬床的心思，故意顶替了她。

    可是后来，把师徒俩送走后，她仔细审问了那个丫鬟。却得知是这姑娘将丫鬟打晕后自己?逃了。

    罗夫人?觉得是丫鬟为?了脱身故意攀咬，狠狠把人?料理了一顿，那丫鬟只剩下几口气，都还在悲愤喊冤。

    到了后来，罗夫人?也有点相信丫鬟的话了。

    如果?真?的是这姑娘打晕了丫鬟，那家?里发生的事?……她会不?会出去?乱说？

    罗夫人?转身走到柜台前：“杨姑娘。”

    楚云梨疑惑抬头：“夫人?改主意了？”

    罗夫人?直直看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丝毫神情?：“当初我?们有一面之缘，多日不?见，姑娘是越过越好了。”

    楚云梨颔首：“是。”

    竟然是直接应了这话。

    一般人?难道不?该谦虚几句吗？

    罗夫人?有些词穷，很快反应过来：“当时你说，丫鬟把你丢在了院子里，你能再说一下当时的情?形吗？”

    楚云梨一脸惊诧：“都这么久了，夫人?还没查清吗？”

    罗夫人?板着脸：“只是想佐证一二，还请姑娘如实告诉我?。”

    楚云梨摇摇头：“当时我?转过假山，丫鬟就?不?见了。就?是这样。”

    言简意赅，罗夫人?实在确定不?了她话中真?假，正想再追问几句，门口又来了人?。

    楚云梨本就?不?想应付她，多说一句都嫌烦。当下扬起笑脸招呼客人?。

    罗夫人?讨了个没趣，只能悻悻离开。

    又一想，纠结当初的事?也没用，就?算真?的是这姑娘打晕了丫鬟自己?跑了，又把这些事?往外说……现在的她是连大公子的未婚妻，罗家?也不?能把她如何?。

    罗夫人?有点憋屈，不?过也只能忍了。

    任谁都看得出来，连大公子很重视自己?的未婚妻，三?天两头地往绣楼跑，还送了不?少贵重礼物。惹得城中许多姑娘艳羡不?已。

    有那忍不?住的便跑来偶遇，讨了个没趣后，便酸溜溜道：“嫁过去?也是守寡的命。”

    这些话都是别人?私底下说，没人?敢当面讲。

    楚云梨不?管外头的传言，经常约连青烽一起喝茶用膳。

    连青烽每日都会在她面前昏睡上一个时辰，苍白的脸色渐渐好转，变得红润起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连公子的病好像想要痊愈了。

    外人?不?过议论两句，有些人?就?坐不?住了。

    这日午后，楚云梨刚行过一遍针，正在净手呢，周氏飞快进来：“连家?主和夫人?到了。”

    楚云梨微微皱眉，看了一眼榻上的人?，道：“娘，你先出去?，我?把他叫醒。”

    周氏：“……”

    叫醒一个午睡的人?而已，为?何?要她出去

    ?？

    不?过，她也没多嘴，以?为?是未婚夫妻俩的情?趣，飞快退出了门。

    楚云梨掏出针，把人?“叫”醒。

    连青烽悠悠转醒，就?对上她含笑的目光，听她温柔道：“你爹娘来了，在外头等着。”

    连青烽坐起身：“今日我?好像没睡多久。”

    楚云梨扬眉一笑：“回来继续睡。再说，还有明日呢。”

    既像是说两人?相处还有以?后，又像是暗喻明日还能……

    连青烽发现了自己?身上的不?对劲，已经清楚自己?会痊愈是因为?未婚妻。

    不?过，就?他打听到的，未婚妻从小到大只会绣花，哪会绣人?？

    连青烽实在想不?通，不?过，反正他得了实惠，有些事?情?没必要寻根究底。

    “爹，您怎么来了？”连青烽对父亲一礼，又看向边上的连夫人?，态度冷淡不?少：“夫人?。”

    连夫人?则是与他的冷淡截然不?同，满脸笑容：“我?听外头的人?说你最近身子好转，你爹不?放心，我?们俩特?意带着大夫来给你诊脉。”

    连青烽痊愈之事?早晚要传出，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没必要隐瞒。当下他干脆地伸出手腕。

    大夫上前把脉，面露惊异之色。

    当初连青烽把自己?从外地请来的专属大夫送走之后，城中各大医馆的大夫他都看了个遍，大家?都知道连大公子命不?久矣，再拖也只是时间问题。

    可是现在，他体内余毒分明清了大半，只是身子虚弱，若是调养得好，不?会影响寿数。

    竟然真?的被人?治好了！

    大夫惊诧过后，笑着对连家?夫妻道喜。

    又疑惑问：“请问公子请的是哪位大夫？”

    连青烽满脸不?悦：“你在质问我?？”

    这般不?客气，大夫老脸一红，尴尬道：“只是想知道是哪位高明的大夫治好了您，想去?请教?一二。”

    连青烽不?搭理他，看向边上的父亲：“爹，我?的病好转了许多，你以?后不?必再为?我?担忧了。”

    连家?主面色慎重：“你身子好转，为?何?不?让人?告诉我?一声？”

    “是啊！”连夫人?面露责怪：“你爹还到处帮你寻偏

    方找名医，夜里担忧你好几次都睡不?着。你想瞒着外人?，别瞒着我?们啊！”

    连家?主听了这话，面色更加难看。

    连青烽看到父亲变了的脸色，提醒道：“爹，当初我?可是住在家?里中的毒，我?若告知了您，兴许就?会惊动幕后主使。儿子还年?轻，还不?想死，也不?想被人?惦记自己?的小命。所以?才没说。”又道：“本来也瞒不?了多久，等两个月后婚期一到，爹自然会看到我?红润的面色。”

    当着杨家?人?的面提及这些，连家?主有些难堪，狼狈道：“你好了就?行。”

    语罢起身：“我?出来得急，家?里还有事?，先走一步。你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让人?言语一声。”

    说着就?要走，边上连夫人?很不?甘心：“你从哪请来的名医？”又补充道：“你弟弟最近精神不?济，时常昏昏欲睡，我?想找大夫帮他看看。”

    连青烽毫不?客气：“让他少找一点女人?，少喝点酒，病自然就?痊愈了！”

    连家?主深以?为?然。

    小儿子的病都是他自己?作出来的！

    嫌弃儿子是一回事?，可担忧儿子也是真?的。他斥责道：“回去?之后，你真?要好好管教?一下青扬！”

    连夫人?：“……”

    她有些不?满：“我?是想让他看大夫。这人?都病了，自己?要是能痊愈，还要大夫做甚？”

    听了这话，连家?主也觉得有道理，看向大儿子：“你那大夫是从哪儿来的？”

    连青烽默了下：“我?那是偏方，里面满是毒虫毒草，以?毒攻毒才把病治好的，他敢吃吗？”

    连夫人?：“……”那还是算了。

    她不?是认为?偏方不?好，而是怕连青烽往偏方里面加料，都是毒物的话，分量稍有偏差就?能要人?性命。

    对着外人?他们母慈子孝，私底下二人?都清楚，对方是自己?的仇人?，不?死不?休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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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05、绣嫁衣的红娘 十一 二合一

    连夫人放弃了让给?连青烽治病的大夫诊治儿子,  不过，却没放弃寻根究底。

    “那大夫会不会是诓你的？你治病，他收了多少银子？”

    连青烽满脸不以为然：“人家日行一善,  根本就不要钱。”

    连夫人满脸不信：“怎么可能？我看你是故意应付我和你爹，我们是你亲人,  不会害你,  你就算瞒着外人，你不该瞒着我们啊！”她说着说着,  眼圈通红，掏帕子擦泪：“青烽,  我知道你对我有?诸多误会，可是，你和青扬是亲兄弟，血缘抹除不了,  你们要互帮互助，你对我这样的态度，让你弟弟情?何以堪？”

    她哭得伤心,  抽泣连连,  到得最后,  连话都说不出来。

    连家主看了,  安慰道：“别哭！”

    连夫人愈发来劲,  几乎是嚎啕大哭。

    周氏满脸为难,  想劝吧,  又觉得身份悬殊太?大,  自己好?像怎么说都不合适。只看了看女儿。

    楚云梨上?前两步：“伯母。”

    连夫人趴在桌子上?哭，没听见似的。

    楚云梨再上?前一步，后面的连青烽垂下眼眸。以为未婚妻会在父亲面前劝慰继母……虽然他知道这是表面功夫,  可心里却不是滋味。

    他到底还是带累了妻子……正想着呢，就听到未婚妻语气漠然：“伯母身为连府夫人，外人提及都会多加追捧称赞。我如今是青烽未婚妻，算不得外人。既然不是外人，那就是自家人了，自家人说话没必要遮遮掩掩，有?话我就直说了。”

    连夫人恍若未闻，哭得浑身颤抖。

    “伯母可能不知道，咱们普通百姓之家有?些?规矩。比如，无论是谁，都不能到别人家去哭。做生意的人尤其忌讳，这样会给?自身带来霉运。”对上?连夫人诧异的泪眼，楚云梨一本正经：“伯母，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做的这个?生意，但这是我的立身之本，我想把它做好?，青烽也很支持，你也不想让我倒霉，对不对？”

    所以，要哭就滚出去。

    连家主看到儿子不悦的脸，也知道夫人犯了人家的忌讳，免得两人的怨气越来越深，他站起身：“夫人，在别人家哭确实不妥，我们还是回去。”

    他对着周

    氏笑着道：“杨夫人，今日之事实在抱歉。回去之后我会备上?赔礼。”

    周氏急忙谦虚：“不用这么客气。”

    楚云梨对着连家主一福：“多谢伯父。最好?是往里放一根红布，如此?，也能冲淡霉运。”

    连夫人：“……”还要挂红？

    她是个?普通人，不过哭了两声，又不是霉头子。

    楚云梨伸手一引：“二位请！”

    语气虽然客气，却也没多亲近。

    连家主做了多年生意，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看到未来儿媳这副态度，哪里不知道今日确实惹恼了人？

    这份恼怒，应该不止是因为夫人在她铺子里哭。兴许……还猜到了儿子中?毒的幕后主使。

    他长长叹息一声：“走吧！”

    语罢，不由分说拉起妻子就走。

    连夫人跑了一趟，没得到满意的回答，却得知了继子痊愈的事，可这又不是什?么好?事？回去的路上?，她在马车上?真真切切为自己这些?年白费的心思哭了一场。

    连家主听得满心烦躁：“能不能别哭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连夫人抬起满是泪水的脸：“还不是大事吗？你儿子那般顶撞于我，那媳妇也不是个?省油的。不过是个?出身普通人家的姑娘，哪来的底气冲我不客气？你方才还拉我，你这是故意宠着她，惯得她无法无天?，以后她就敢不听我的话……到时?候，家里更会乱作一团！”

    连家主揉了揉眉心：“夫人，只要你不闹事，家里就不会乱。青烽都已经搬出去住了，就算成亲时?会搬回来，可那姑娘的铺子开在那里，离家这么远，到时?候还是会住到小院去，你还要如何？”

    连夫人瞪着他：“你这是何意？说我无理取闹吗？”

    “难道不是吗？”连家主不耐烦的摆摆手：“我今日就不该带你过来。”

    连夫人哭得更加伤心：“青扬病成那样，你就不着急吗？我听到有?名医，当然要过来请。刚才我态度那么好?，都被他们气哭了，我闹什?么了？我哪无理取闹了？你今日非跟我说清楚不可，还是你在外头又有?了相好?，想要让我自请下堂？”

    连家主这些?年来身边虽有?妾室，可唯二的子嗣就是兄弟两人

    ，之前倒是有?个?二公子，可刚周岁排上?序齿，没多久就生病夭折了。

    所以，现如今连青扬才被唤做三公子。

    连家主很重视子嗣传承，家里还有?几个?弟弟和侄子在铺子里帮忙，他们是很乐意他膝下无子，然后把生意交给?他们的。

    所以，对着小儿子的母亲，连家主平时?颇给?脸面，无论是谁，都不能越过连夫人去。

    连夫人知情?识趣，夫妻俩一个?敬重妻子，一个?懂事乖巧，这些?年来相处得不错。偶尔，连夫人也会说些?醋话。

    但是，放在连家主满心不耐烦时?，就有?些?不合时?宜。简直堪称火上?浇油。

    “夫人！”连家主语气严厉：“不许胡说。”

    连夫人被吼得一愣，明白自己失言惹恼了男人，当下也不再大吼，委委屈屈趴在桌上?继续哭：“要是青扬出了事，我就不活了……本来底下两个?妯娌就看我不顺眼，奚落大房子嗣单薄。青扬若是……他们更要笑话了。”

    连家主面色铁青：“回头我就去找大夫，城里的不行，就去外地找，一定会把人治好?。”

    得到确切的答复，连夫人脸上?的眼泪才渐渐收了，又道：“那杨细兰忒没有?规矩，对着长辈也不冷不热。她这样的性子，只怕要把人得罪个?遍。青烽摊上?她，以后会很累。”

    连家主闭上?眼睛：“婚期已定，即将迎亲，此?事已无可更改，还说这些?做甚？”

    未来儿媳分别是为儿子抱不平！

    再说了，身为连家的大少夫人，没有?点脾气怎么行？真软得跟面团似的谁都可以捏一下，那儿子才是真的累！

    连家主不喜欢那样的儿媳，说实话，今日未来儿媳发脾气还挺让人意外。处事有?理有?据，既发了脾气，又把自己摘出来，不让人抓住把柄，挺好?！

    他心里得知儿子痊愈后想要换一个?儿媳的想法刚刚升起，就在刚才的相处中?抹掉了。

    好?些?大家闺秀，还不如杨细兰懂事，何必折腾？

    再说，连家主看得出来，自己答应了这门婚事后，儿子待自己亲近不少，只为了这，他就不会轻易换人。

    连夫人哭了一路，回府后，听到自己男人

    吩咐下人送上?赔礼，还特?意添了库房中?两件挺贵重的东西，那是她打算放在儿子聘礼中?的，当下不满：“杨家只是普通人家，真给?了好?东西，万一不识货随便?放，给?摔坏了怎么办？”

    “那也让他们听了响！”连家主回过头：“我有?跟你说过，当家主母不要小气，眼光要放长远一些?。”

    连夫人嘟囔：“反正我是没看出来杨家有?讨好?的必要。”

    连家主：“……”

    “那是青烽的岳父母，是我们连府正经的亲家，这些?礼物我还嫌轻呢。”说着，又命人添了两件。

    连夫人气得慌，跺跺脚道：“你别忘了给?儿子请大夫，我先去看看他！”

    眼不见心不烦。

    不提连家夫妻各自的心思，楚云梨这边把人怼走之后。回头就对上?了未婚夫满是笑意的目光。

    楚云梨冷哼：“你呀，笨嘴拙舌，要不是有?我在，非得让人欺负死。”

    连青烽失笑着摇头：“我爹的性子你不懂。他最怜惜弱者，我要是真的跟他吵跟他闹，才是遂了那女人的意。”

    与之相反，他话不多说，只适时?让父亲知道他受的委屈。那女人的日子定然就不好?过了。

    楚云梨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满脸不以为然：“我这个?人向来不记仇，因为我有?仇当时?就报了，不想让自己憋屈。想说就说，想骂就骂。你那个?后娘，以后要是再阴阳怪气，把我气着了，我会动手的。”

    连青烽忍不住笑开，解释：“以前我身子弱，吵架费神?。”

    这倒也是。

    楚云梨不再纠结于此?，和他一起往回走。

    刚回到房中?不久，周氏就在外面叫：“细兰，料子怎么泡了水？你快来看看。”

    楚云梨到了隔壁的绣房，压根没有?泡水的料子，只有?周氏一人，看到她进?门立刻招手，明显是有?话要说。

    “细兰，”周氏把人拉到身边，迫不及待问?：“刚才那大夫说，青烽的病能治好?？”

    相处的这些?日子，周氏对待未来女婿那是越来越随意，已经开始直呼其名。

    连青烽为此?强调了不少次，才让夫妻俩改了口。

    楚云梨并不隐瞒：“已经快要痊愈

    ，调理得好?，不影响寿数。”

    听到这话，周氏眼中?骤然满是喜悦，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多谢各路菩萨，等到来年三月，信女一定备上?香烛还愿。”

    楚云梨都不知道她何时?还求过各路菩萨，心下感动：“娘，我们会好?好?的。”

    周氏这些?日子看到了女儿和未来女婿相处，现在看着是挺好?，可一辈子那么长，非君不嫁非卿不娶山盟海誓才在一起的男女反目成仇的可不少。这个?世上?，很少有?从一而终的感情?，她活了这么久，听说了不少，亲眼看了不少，想到女儿对连青烽那么信任，她有?些?不安，强调道：“闺女，你记着，女人无论何时?都要有?底气。现如今这间铺子就是你的底气，若你真有?事，也还有?退路，不至于一败涂地。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就算你不能亲自动手绣花，也不要关?了这间绣楼……哪怕你多请几个?绣娘，手艺没那么好?，只勉强维持着够你的花销也行。”

    絮絮叨叨的嘱咐，字字句句都是为女儿考虑。

    楚云梨听得感动：“娘，我记住了。”

    周氏摸了摸她的发：“你是个?聪慧的姑娘，能躲过那么多次算计……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好?日子在后头。无论到了何种地步，都不要放弃自己。”

    楚云梨颔首，眼中?酸酸胀胀：“我记着了。”

    又是两日过去。

    连青烽午睡醒了，看到窗前绣花的姑娘，只觉得岁月正好?。

    楚云梨听到动静侧头看去，笑问?：“你那个?弟弟生了什?么病？”

    连青烽清咳一声：“肾虚。”

    楚云梨恍然，又问?：“很严重？”

    本来连青烽也不知道，不过，他看连夫人都坐不住了，让人去打听了一下，道：“子嗣艰难。”

    楚云梨讶然：“这么严重？”

    连青烽颔首：“不要管那个?混账，他已经被他娘宠坏了。夫人甚至还想让他继承家业。”说到这里，他嗤笑一声：“以前爹没少说过，如果他有?我的脑子，或是我有?他康健的体魄就好?了。”

    楚云梨扬眉：“现在你有?了啊！”

    连青烽站起身走到她对面坐下：“细

    兰，遇上?你是我的福气。你放心，我以后肯定会对你好?。”说到这里，他笑中?颇有?深意：“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嘛。”

    两人的笑闹声传出。

    外面很快响起了周氏的声音：“细兰，你快来看看这绣花。”

    每日午后，连青烽都会在这间绣房午睡。

    未婚夫妻偶尔能单独相处，可天?天?这么粘着，天?天?都这么长的时?辰，周氏看在眼中?，怕两人太?过亲密，情?难自禁之下做出那些?出格的事，时?常提醒。

    连青烽听到外面的声音，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我真的是迫不及待想要娶你。”

    如此?，岳母不能隔开二人了吧？

    楚云梨看向窗外：“娘。”

    连青烽：“……”

    他急忙收回自己的手，白皙的脸上?泛起了一层红晕，强制镇定：“伯母。”

    周氏将二人手交握的情?形看在眼中?，道：“青烽，天?色不早，你明日再来吧！”

    连青烽客气了几句，起身告辞。

    周氏亲自把人送了出去。

    对于这个?女婿，她是很满意的，如果他不那么粘人的话，她就更满意了。

    连青烽走了，楚云梨飞针走线，动作比起方才快了不少。

    周氏的心愿是让女儿有?退路，不过顺手的事，楚云梨还是愿意满足她的。

    再说，绣花这种事情?得多练，练得越多，绣得越好?。

    “细兰。”

    听到母亲的声音，楚云梨回神?，发现外面太?阳已经落山，屋中?也已经点上?了烛火。

    “娘，何事？”

    周氏飞快过来：“有?客人上?门，连三公子到了。”

    楚云梨满脸诧异：“他来做甚？”

    周氏摊手：“就是不知道嘛。非说要见你，我拦了一下，他说见不到人就不走。”

    未来小叔子要见未来嫂嫂，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以后都是一家人，人多的情?形下是可以见面说说话的。但是，楚云梨和连青扬情?形不同。

    当初连青扬想要找个?清白之身的姑娘，福娘带了她去……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两人如今已经是最亲密的男女。

    知道这事的也不是一两人，两人若是过从甚密，到底好?说不好?听。

    绣了这许久，

    楚云梨眼睛都有?点花，刚好?能歇会。她放下手中?的绣活儿，起身去了前面铺子里。

    此?时?太?阳落山，街上?行人寥寥。真有?客人买料子，也不会这个?时?辰来，此?时?铺子门口已经上?好?了门板，只剩一块没上?，刚好?够一个?人进?出。

    连青扬负手站在柜台前，听到轻巧的脚步声后回身，看到楚云梨时?，笑道：“杨姑娘，别来无恙。”

    楚云梨有?些?无语。

    两人当初发生的那些?事，连青扬这脸皮到底得多厚才能这么坦然？

    楚云梨揉了揉手指：“有?事就说。”

    一来是因为手指太?僵，二来嘛，她知道连青扬是个?混账性子，且他和连青烽之间互别苗头，甚至堪称有?仇。要是他敢说不好?听的话，楚云梨就敢揍人！

    连青扬靠近了些?：“杨姑娘，我今日上?门确实有?些?事想要请教，既然你这么直接，我也就直说了。”

    顿了顿，他看着她的面色，问?：“我大哥最近经常到你这来，他的病以前有?多重你我都知道，现在看起来如同常人一般。我今日来呢，是想问?问?你，帮我大哥治病的大夫到底是谁？”

    楚云梨扬眉：“我为何要告诉你？”

    连青扬看着她，半晌后，忽然笑了：“我大哥病成那样，现在看是好?了，谁知道不是绣花枕头？”他缓缓靠近，嘴凑到她耳边：“万一以后生不出孩子，说不准嫂嫂还得求我帮忙……”

    话语暧昧，语气里满是撩拨之意。

    这么近的距离，如果楚云梨是一个?普通姑娘，只怕早已脸红心跳心猿意马。

    可她不是普通人，楚云梨抬眼看他。

    昏暗的屋子里，她眼神?晶亮：“你的意思是，你要帮我生孩子？”

    连青扬声音低沉：“如果嫂嫂需要的话……”

    特?么的，这简直不是人！

    楚云梨抬脚对着他小腹向某处狠狠一踢：“我让你生！”

    连青扬连退几步，腰撞在柜台上?，痛得他眼前一黑，脑中?一片空白，好?半晌都喘不过气来。

    楚云梨抱臂站在他面前：“今日之事，我会如实告诉伯父。”

    连青扬死死瞪着她：“我大哥命不久矣……你怎

    么敢对我动手？”

    言下之意，等连青烽死后，楚云梨这个?遗孀以后还得看他脸色过日子，如果识时?务的人，会好?好?捧着他。

    楚云梨把人踢出去撞在柜台上?，撞得“砰”一声，动静挺大。

    本来就站在后门门口观望的周氏只看到连青扬靠近女儿说了句什?么，那距离确实有?点太?近，她正想开口呢，就看到女儿把人踢了出去，听到这话，气得七窍生烟：“你这种混账，我要是你娘，早就打断你的腿了！毫无人伦的畜牲，简直不配为人……”

    周氏这些?日子迎来送往，见识过了不少富家夫人，也和连家主相处过，知道他是个?讲道理的人，至少  ，不是只护着继室和小儿子而忽略长子的人。

    今儿这事，说破大天?也是连青扬的错。

    连青扬从小到大从来没被人指着鼻子骂过。或者说，他压根就没见过这么泼辣的妇人，被这嗓门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怒道：“你吼什?么？”

    周氏顺手拿起扫灰的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就砸。

    连青扬肚子疼腰疼，根本动弹不得。相比之下，鸡毛掸子那点疼痛倒不算什?么了，可低头一瞧，微弱的光线中?看得到手背上?刚挨了一下就红肿起来，急忙捂着小腹往外逃。

    周氏追到门口，还将手中?的鸡毛掸子也扔了出去：“滚！”

    连青扬：“……”

    他站在绣楼门口，瞪着大门面色难看无比。

    在他看来，杨细兰处心积虑嫁给?自己生病的大哥，本就是为了银子。既然大哥那个?病秧子都可以，他为何不行？

    他今日上?门确实是为了找帮大哥治病的大夫，他猜到杨细兰应该知道其中?缘由，但那日大哥拒绝告知母亲，杨细兰兴许也不会明说。

    女人嘛，只要动了情?，那脑袋就是摆设。再说，抢大哥的女人，只要想象一下大哥知道内情?后那崩溃的神?情?，他就愉悦无比。

    本以为杨细兰就算泼辣，最多就是个?小辣椒。可没想到……他娘的就是个?荆棘丛！

    别说收服，碰一下都会让自己浑身是伤。

    连青扬痛得面色惨白，边上?被打发等在门外的随从见主子落荒而逃，急忙迎上?前：“主

    子，您这是怎么了？”

    从受伤到现在这么半天?过去，疼痛不止没减轻，反而越来越痛，连青扬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

    他本就子嗣艰难，再挨这一下……想到此?，他全身的力气靠在了迎过来的随从身上?：“带我去看大夫。”

    一路紧赶慢赶，期间连青扬痛得叫唤起来，到了医馆后，大夫看他嚎得厉害，像是要死了，急忙丢下手头的病人迎上?：“哪里受了伤？”

    连青扬痛得说不出话，有?随从在，也用不着他说。

    随从伸手一指：“我家主子……”

    大夫讶然：“怎么会伤到了那处？”他一边扒了衣衫，一边问?：“怎么受伤的？”

    随从摇头。

    连青扬怕自己不吭声再延误了病情?，深呼吸一口气道：“被踢的！”

    大夫好?奇：“男的女的？”

    当着医馆中?好?几个?人的面，连青扬羞愤不已：“女的。”

    周围众人恍然大悟。

    连大夫也上?下打量他，眼神?里满是惊异。

    连青扬：“……能不能先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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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请牢记:,

 1306、绣嫁衣的红娘 十二 二合一

    身为男人,  被一个女?人伤成这样。就是用脚趾头想，也猜得到应该是强迫人家女?子的时候被踢伤的。

    这样的人，简直就是活该！

    “呸！活该！”已经有?妇人忍不住出声?。

    连青扬眼神凌厉地瞪了过去：“你说谁？”

    妇人冷哼一声?：“我说家里那不听?话乱发情被人揍一顿的狗,  公?子待如何？”

    连青扬：“……”

    他又痛又气?，大吼：“大夫,  你到底能不能治？不能治我就找别人！”

    大夫救死扶伤,  很少有?人这么不客气?。大夫也有?些恼：“我治不了，你另请高明吧！”

    连青扬：“……”治不了早说啊！

    让他在这里被这么多人看了这半天的笑话,  羞愤之余，他怒斥随从：“看你找的什么地方？赶紧带我去找大夫。”

    激动?之下说吼出这些话,  吼的时候不觉得，吼完了只觉周身更痛。随从被骂，只觉得满心憋屈，却也不敢闹,  飞快把人抬走。

    着急之下，出门的时候，后?面?那人看不清路绊在了门槛上,  踉跄两步险些摔倒。好在想着抬着的是主子,  死活才稳住了身子。

    连青扬疼痛之下,  再被这么颠簸,  眼前一黑,  当场就给晕了过去。

    他闭嘴了,  也总算看上了大夫。

    楚云梨把人送走之后?,  就猜到连夫人会来。

    当下飞快关了铺子往家里去,  连夫人得知儿子受伤，还是那样要紧的地方后?，险些厥过去。

    现在连青扬伤势严重,  那处肿得不行，大夫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连夫人焦心之余，找随从得知了真相后?，顿时恼怒非常。

    她立刻就去找连家主告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连家主面?色难看，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天色已晚，我们赶过去已经是夜里，人家早就睡了。有?事情明天再说。”

    这样的态度连夫人自然是不满的：“夫君，你不能这么偏心。就算那是连青烽的未婚妻又如何？她伤了青扬，还是那样要紧的地方，依我看，她就是故意的。她和青烽巴不得青扬断子绝孙……”

    身为父亲，看到两个儿子闹得不可开交，连家主心里颇不是滋味。听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06、绣嫁衣的红娘  十二  二合一                                        (1/9)

    lt;/h1gt;?到妻子的怀疑，他怒斥：“不可能！青烽性子正直，才不会搞这些弯弯绕绕的事。”

    连夫人差点给气?疯：“夫君，你不能这么护孩子！”

    连家主烦不胜烦，起身就走。

    儿子伤成这样，连夫人一刻也忍不住，哪怕天色渐晚，也让人套了马车往城外而去。先去了绣楼，眼看大门紧闭，又去了杨家。

    连夫人还是第一回?上门，特意花银子找人带路。

    夜里听?到敲门声?，楚云梨心有?所感，先一步跑出去开门，看到门口的连夫人，一点都不意外。道：“夫人到了，先进?来吧。”

    连夫人对上她漠然的神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不过，当着外人的面?，她要是给了这姑娘没脸，回?头肯定会有?人询问缘由?……儿子受了那样的伤，到底不好让人议论。

    连夫人忍了气?，飞快进?了院子。

    楚云梨关门后?一回?身，就看到一个巴掌朝着自己?的脸打?过来，当即后?退一步避开。

    连夫人一巴掌拍了个空，愈发恼怒，又是一巴掌打?了过来。

    楚云梨也恼了，放弃了和她讲道理，伸手拿起边上栓门的木棒，一棒子挥了上去：“会不会好好说话？”

    这一棒结实地敲在了连夫人的手臂上，打?得她当场惨叫一声?，伸出的那只手颤抖不止。

    连夫人浑身都在颤抖，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痛的，怒瞪着面?前的人：“杨细兰，谁给你的胆子打?我？谁给你的胆子打?我儿子？”

    “你儿子想要欺辱与?我，且不说我是他未来嫂嫂，就算是个普通女?子，他也不该有?那样龌龊的心思，挨打?活该！”楚云梨掂着手中的木棒：“至于你……你一言不合就动?手，我爹娘都舍不得打?我，你凭什么打?我？”

    疼痛之下，连夫人气?得要升天，尖声?大叫道：“你懂不懂规矩？”

    楚云梨一本?正经：“不懂。”

    她一扬手中木棒，连夫人急忙后?退了一步，连扶着她的婆子都吓得往后?退了退。

    “所以，你别跟我动?手，也别跟我讲道理，因为我这个人不讲道理，只会动?手。”话有?些拗口，意思却明明白白。

    连夫人死瞪着她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06、绣嫁衣的红娘  十二  二合一                                        (2/9)

    lt;/h1gt;：“别以为有?连青烽护着你，你就能为所欲为，他还要听?他爹的！而他爹听?我的，识相的话，给我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赶紧的。”

    让其磕头求饶，只是稍减怒气?。连夫人并没有?放过杨家人的意思。

    楚云梨怎么会跪？

    不止不跪，还冷笑道：“就算我以后?会嫁人连家，跪的也是我正经的婆婆。你想受我的礼，下辈子吧！”

    连夫人眼珠几乎瞪出来：“你怎么敢？”

    楚云梨含笑回?望。

    在连夫人看来，这就是挑衅，恼怒之下，她有?些口不择言：“我就该让夫君来看看你这副嘴脸，这样桀骜不驯的姑娘，如何配做我连府的大少夫人？”

    楚云梨底气?十?足：“做连大少夫人，只要我未婚夫愿意，连伯父答应，跟你有?何关系？”

    一副连夫人做不了主的语气?。

    连夫人最恨的就是有?人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气?得险些厥过去。

    说又说不过，打?又打?不过。连夫人也不蠢，回?头怒瞪着屋檐下的夫妻：“这就是你们杨家的教养吗？”

    楚云梨毫不客气?：“你上门做客，进?门一句话不说直接就动?手打?人，你的教养也好不到哪儿去！”

    连夫人：“……”

    “大胆大胆……你放肆……”

    楚云梨继续道：“你还有?心情找我麻烦，看来连公?子伤得不重嘛……”

    连夫人本?就生气?，又听?她听?飘飘提起儿子的伤，又怒又急之下，直接晕了过去。

    主子一倒下，底下的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六神无主。

    楚云梨提议道：“你们犯不上找我麻烦，还不如先把人送去医馆要紧，万一气?出个好歹，你们可交不了差。”

    也是，她们再得连夫人看重，也只是下人，面?前的姑娘以后?可是主子，真把人得罪了，受苦的还是她们自己?。

    几息后?，连夫人被人抬上马车，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里。

    周氏看着马车消失，关上门后?，捂住砰砰直跳的胸口，担忧道：“细兰，你怎么这样大的胆子？”

    楚云梨不以为然，伸手把人扶起：“娘，外头冷，我们进?屋去说。”又解释道：“连夫人能纵容出那样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06、绣嫁衣的红娘  十二  二合一                                        (3/9)

    lt;/h1gt;混账的儿子，本?来就是个偏心的。虽连青扬欺辱了我，可她定然不会怪自己?儿子，兴许还会怪我长相狐媚勾引他儿子，这种人根本?不讲道理。你要是跟她纠缠，今晚上别想睡。”

    杨父深以为然：“咱们越是怕，她越是会蹬鼻子上脸。反正我们没错！”

    如果认错，难道要让女?儿和连青扬那样的混账不清不楚吗？

    那才真的是毁了女?儿！

    周氏知道夫君的话是对的，可心里还是止不住地担忧：“万一连家找上门……”

    “到时候再说。”杨父想了想：“连老爷挺讲道理，应该不会纵容儿子。”

    “那可难说。”周氏摇头，“他要是真那么讲理，为何青烽都要死了，那母子俩还好好的？”

    杨父：“……”

    翌日早上，母女?俩刚到铺子，发现已经有?马车站那儿等着了。

    一架暗蓝色的马车，看起来颇为稳重。看到母女?俩后?，马车帘子掀开，里面?坐着的人正是连家主。

    周氏脚下一顿，又立刻迎上前：“连老爷来了，可是有?事？”

    连家主面?色有?些憔悴，明显没睡好，面?色冷沉，点头道：“确实有?些事要找你们。”

    周氏心里一沉，勉强挤出一抹笑：“快请进?。”

    连家主直接被请到了后?院的绣房中，周氏又急忙张罗着烧茶，还悄悄支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楚云梨上前福身：“伯父，我们刚到，还没有?茶水。”

    连家主摆摆手：“我不是来喝茶的。”

    紧接着语气?严厉质问：“昨天青扬来找你，你把他给打?伤了，是也不是？”

    楚云梨颔首：“是！”

    这副不卑不亢的态度，着实气?人。连家主沉下了脸，声?音愈发严厉：“你为何要伤他？你是他未来嫂嫂，他们就兄弟两个，本?该互相扶持，一家人有?话不能好好说吗？为何要动?手？”

    “是他先动?手的。”楚云梨毫不客气?：“昨天他靠近我耳朵，根本?就是想欺辱于我。我是他未来嫂嫂，他如此，将青烽置于何地？照您这么说，难道我该任由?他欺辱，让未来夫君做活王八，一家子不清不楚的和睦相处吗？”

    连家主：“……”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06、绣嫁衣的红娘  十二  二合一                                        (4/9)

    lt;/h1gt;　　    他知道自己?儿子的不靠谱，看着面?前义愤填膺的姑娘，倒没有?怀疑她话的真假。气?愤之余，又止不担忧，小儿子伤得太重，本?来就子嗣艰难的他，再经历了这一遭，兴许这辈子都生不出孩子了。

    连家大房本?就人丁单薄，连家主实在不想让到手的家财落于别人的手中。

    “他确实过分，你想要反抗，把他推开就行，为何要伤他？”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我本?来也只是推开啊，谁让他撞上我的脚呢？”又好奇问：“伯父，他伤得很重吗？”

    然后?低下头：“我当时只是想把人推开，不是故意的，稍后?我会送上赔礼。或者，我亲自给他道歉。”

    连家主面?色复杂。

    却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外面?进?来，正是连青烽，看到屋中二人，眼神在未婚妻身上扫了一圈，整个人明显放松下来：“爹，这么早？”

    连家主将儿子的担忧看着眼中，只觉得心中无力：“青烽，昨天杨姑娘伤了你弟弟，挺严重的，我来问问是怎么回?事。”

    楚云梨立刻把昨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既是说给连青烽听?，也是想把原委告知给连家主。

    连家主一听?就知道小儿子应该是过来请大夫的，只是用的法子不对。

    或者说，小儿子从小到大都被宠坏了，因为身份的缘故，不少女?子投怀送抱。捧得他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以为是个女?人都会往他身上扑。

    连青烽面?色难看：“爹，这事情不好听?，以后?还是别再提及！”

    连家主又何尝不知？

    关键是，事情不怪人家姑娘，完全?是自己?儿子不争气?。再有?，这姑娘是大儿子的心尖尖，他迁怒之下，想斥责几句都不能。

    为了几句话得罪大儿子，让本?就生疏的父子之情愈发疏远，怎么想都不划算。

    想当初，他手把手扶大儿子走路，教大儿子启蒙，哪怕他再娶，父子之情也未受影响，至于后?来……连家主很有?些后?悔，当初大儿子中毒之后?，他为维持大房颜面?，没有?严惩妻子。弄到如今，父子之情生疏，兄弟反目成仇。他心思飘向了别处，赞同道：“对，不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06、绣嫁衣的红娘  十二  二合一                                        (5/9)

    lt;/h1gt;提。”

    “想得美。”尖利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连夫人满脸癫狂奔进?门：“你说给我一个交代，就是这吗？你跟我说要给青扬讨公?道，讨来的公?道就是再不提及此事？”

    连青烽不接话，退到了楚云梨身边，垂头去看她手中的绣活。

    连家主面?色铁青：“你待如何？”

    连夫人怒瞪着窗前的一双壁人：“他们伤了青扬，你想就这么轻轻揭过，门都没有?！我要这个女?人给我儿磕头道歉，从此之后?离开这里，我一辈子都不要看到她。”

    事实上，她更想弄死杨细兰给儿子报仇。

    只是她知道，此事连家主不会答应。她也不想因为一个普通人家出身的姑娘毁了自己?的一生。

    连青烽立刻开口：“爹，你若要赶她走，我会和她一起走。”

    连家主哑口无言。

    他膝下就得两个儿子，如今小儿子已废，全?指着眼前这根独苗苗。要是大儿子都离开了，他当初费劲抢到手辛苦这些年维护的家财又要落于外人之手，怎么想都不甘心！他绝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夫人，此事青扬做错了，如果把杨姑娘赶走，难免会被外人议论。难道你想让青扬的伤势被传得人尽皆知？”

    连夫人自然是不想的。

    可有?些事情，根本?瞒不住，就算不让人传，外人就真的不传吗？

    “反正我要她付出代价。”

    楚云梨正在飞针走线，闻言头也不抬：“连伯父，反正我没错。您要是想罚我，我就得去衙门找大人分辨一二。”

    听?到这话，不止连家主面?色不好，连夫人的脸色也阴沉下来。

    连青扬没少欺辱姑娘，凡是他院子里的丫鬟就没有?清白的，如果真到了大人面?前。且不提他真的欺辱了杨细兰，就算没有?，外人也不会信他。

    衙门肯定不能去！

    换句话说，此事也不能再追究了。

    连家主为了连家辛苦半生，哪里肯让连家名声?有?瑕，当下站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临走之前，他警告地看向连夫人：“不许闹事。你若敢背着我胡来，毁了连家名声?，休怪我无情。”

    连夫人满脸不可置信，瞪着他走远。她眼中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06、绣嫁衣的红娘  十二  二合一                                        (6/9)

    lt;/h1gt;满是眼泪，渐渐地眼前模糊一片。

    楚云梨继续飞针走线，对于连夫人的伤心并不能感同身受，语气?愉悦：“连夫人，不能报仇的滋味是不是很难受？”

    连夫人伸手抹了一把泪，一字一句道：“你少说风凉话，早晚有?一日，我会让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其实，你不用这么意难平。”楚云梨抬眼，笑吟吟道：“曾经青烽被你害得只剩下一口气?，伯父不也没把你如何吗？不过是一报还一报，你有?什么好不甘心的？”

    闻言，连夫人一怔。

    她眼神茫然地看向了窗前高大挺拔的身影。

    就在几个月前，连青烽确实只剩下一口气?，那是她满心得意，连青烽就算是夫君最得意的儿子又如何？

    等他死了，连家所有?的一切都是青扬的。

    可现在，青扬身子虚弱，又受了那样的伤。唯一的优势不在，且连青烽身子已然养好……想到这些，连夫人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就像是连家主曾经要护着青扬一样，现在的他，只会护着连青烽这个唯一能接手家财的儿子。

    她曾经可以为所欲为不会被罚，还会被护着毫发无伤，不是因为她得夫君敬重，而是她有?一个康健的儿子。

    如今身份调转，儿子身子虚弱，连青烽却康健又聪慧……直白点说，就算是连青烽直接要了儿子的命，连家主都舍不得罚他，甚至还会帮着遮掩。

    连夫人大受打?击，颓然后?退一步，面?色惨白如纸，张了张口，想要说求饶的话，到底过不了心底的那道坎，飞快跑了出去。

    看着她裙摆纷飞，瞬间消失在后?院，楚云梨收回?视线：“她应该还会动?手，你要小心。”

    连青烽嗯了一声?：“你放心，我还没娶到你，怎么甘心去死？我不会有?事的。”

    楚云梨冷哼一声?：“我没碰上你之前，你还不是把自己?弄得病殃殃的？你可要记得这话才好！”

    连青烽失笑：“细兰，曾经是我不小心。若我那时知道会遇上你，一定会谨慎又谨慎的。”

    连夫人进?门之后?，开始认真做了几年慈母。连青烽母亲走得早，也挺期待母爱，那些年他们还母慈子孝过。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06、绣嫁衣的红娘  十二  二合一                                        (7/9)

    lt;/h1gt;甚至于连青烽中毒之后?，一开始都不相信是连夫人投毒。

    被视为母亲的长辈下毒，连青烽心里的难受可想而知，更让他失望的是，父亲对此不止没有?惩罚，反而还劝他看开一些。当然了，也保证一定会治好他。

    可惜，他的病越治越重。

    也就是说，连夫人并没有?收手，而这一切，都是在父亲的眼皮子底下。

    连青烽也想要反击，找了不少大夫，甚至还去隔壁府城请了名医，可都只能延缓他的生命，并不能真正痊愈。

    想到这些，连青烽眼神中阴霾一片。

    “今儿还有?药膳，一会儿记得喝了再走。”

    温软的女?子声?响起，惊醒了陷入回?忆的连青烽，他唇边漾开一抹真切的笑：“好！”

    听?到门口传来敲门声?，连青烽过去取了茶水，亲自给她倒上：“夫人，我欠你的越来越多，一辈子以身相报也还不清。你放心，我下辈子肯定会继续还。”

    听?到下辈子，楚云梨手中动?作一顿，很快恢复，笑着道：“这话我也记着了。”

    连青烽见她不拒绝，心里更美：“夫人，你太美了，我巴不得今日就娶你过门，然后?把你藏起来。”

    楚云梨伸手去揪他的脸：“今儿这嘴是抹了蜜吗？”

    连青烽兴致勃勃：“你要不要尝尝？”

    楚云梨冷哼一声?，将他的脸推开，重新拿起手中的绣活。

    连青烽脸顺着她力道偏开，看她认真绣花，也不再耍嘴皮子，转而正色道：“细兰，对不住。昨天让你受委屈了。”

    又冷笑道：“你只是踢了他一脚，要是让我碰上，我非得补上一脚不可，让他以后?再也不能欺辱女?子。”

    楚云梨抬眼瞅他，看他气?得真情实感，笑着道：“他已经不能……”

    未尽之意明显。

    连青烽一愣：“真的？”

    楚云梨嗯了一声?：“我从连府出来后?，已经让人打?听?过，据我所知，福娘带我去那次已经是第三?回?，在我之前，有?两个姑娘因此而消失。”

    这些都是近半年内的事，连青烽命不久矣，平时忙着治病，本?就活得艰难。此前只知道弟弟胡闹，却没想到他竟然闹出了人命，当即面?色慎重起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06、绣嫁衣的红娘  十二  二合一                                        (8/9)

    lt;/h1gt;来：“回?头我会细查，如果是真的，我定然会给那些姑娘一个公?道。”

    楚云梨嗯了一声?：“就算你不管，我也会管的。”

    连青烽心情有?些沉重，整天都没怎么说话，有?些自责。到底还是忍不住：“如果我早发现，那两个姑娘应该就不会……她们去做红娘，应该是盼着嫁一个如意郎君，让家里过上好日子去的。没想到却……”

    楚云梨抬眼瞅他：“这又不你的错。”

    谁都不能控制别人的做法。

    拿别人的错来责怪自己?，本?来就是自找苦吃。

    连青烽也明白这个道理，叹息一声?：“小时候我是真把他当弟弟疼爱的。”

    看出来了。

    当初二人第一回?见面?，连青烽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甚至还想出手管教。可见他认为自己?中毒之事全?是连夫人动?手，并没有?怪责到弟弟身上。若不然，母子俩都是仇人，他也不会是那样的态度。

    楚云梨却认为，连青扬不可能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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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307、绣嫁衣的红娘 十三

    连青烽并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现在他身子养好,  又即将娶心上人过门。欢喜还来不及，哪怕发愁，也不过一会?儿。

    接下来的日子里,  连夫人消停了许多。

    连家主对外偶尔还会?帮楚云梨拉生意。绣楼生意越来越好，渐渐得到了大喜之日。

    杨家夫妻最近赚了不少银子,  也觉得住在巷子里的杨家配不上连府,  最近正琢磨着买一个精致的小院。

    不过，买宅子的事没那么快,  楚云梨还是在杨家住的那个小院子里出嫁。

    大婚当日热闹非凡，周边几?条街的人都过来看热闹。连青烽一身大红吉服,  整个人神采奕奕。

    看着那绵延整条巷子的迎亲队伍，众人都满眼艳羡。

    曾经不少人暗地里笑?话杨家夫妻只得一个闺女，没有儿子养老……如今看来，这闺女养得好了,  能顶大用。

    这一个闺女，比十?个儿子都顶用。

    因为此事，看热闹的众人回去之后,  对待女儿的态度都较以往好了许多。

    这是后话。

    楚云梨一身大红嫁衣,  在周氏的哭泣声中上了花轿。这一路挺远,  楚云梨在花轿中颠得差点睡着,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才?到了连府。

    一路有喜婆扶着跨火盆,  进?大门,  一切都挺顺利。只是,  到了拜堂成亲时出了意外。

    楚云梨的盖头选的是透气的红纱，隔着盖头隐隐约约能看到面前的情形。她一进?大堂，就看到了高堂位置上坐着人。

    连青烽母亲早亡,  那里应该空着才?对。

    可是如今那坐着一个纤细的身影，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如果真的是一个值得敬重的长辈，这礼行就行了。

    但是，坐在那里的是连夫人，楚云梨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跪的。

    连青烽头上没盖头，看得更加清楚。进?门发现了此事后，凌厉的眼神对上了父亲的。

    连家主笑?吟吟起身，似乎是过来接新人。

    当下确实有这规矩，如果家中长辈对新嫁娘特别满意的话，可以站起身接上几?步。

    楚云梨离得近，听到连家主低声道：“青烽，今儿大喜的日子，咱们都别闹。夫人她到底养你一场，青扬确实因你媳妇受伤……”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07、绣嫁衣的红娘  十三                                        (1/9)

    lt;/h1gt;　　    言下之意，夫妻俩愧对连夫人，不应该再计较。

    楚云梨冷笑连连，才?不想由着连家主和稀泥，这种事情只要开了头，往后可就刹不住了。

    她故作疑惑：“我记得婆母好像多年前就已不在，为何我感觉面前有人呢？”

    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落入满堂宾客耳中。

    连家主面色阴沉了一瞬，当着众多?宾客的面，倒也没有发作，笑?着道：“你有所不知，夫人当初进?门时，青烽才四?岁，那些年他们母子相处得不错，不是亲生，胜似亲生。这礼啊，她受得。”

    楚云梨微微颔首：“原来如此。”又继续道：“哪怕如此，我也该先拜过婆母。毕竟，没有她，就没有我未婚夫。”

    已经逝去的人很少有人记得。比如今日，有连夫人在此，许多人都没有想起来连家主还有个原配。

    此话一出，周围许多?人都在赞她懂事。

    连家主也不能阻止儿子和未来儿媳祭拜亲生母亲，当下命人请来了牌位。

    连夫人再不甘心?，也只能起身让位。

    隔着盖头，楚云梨也察觉到了她阴狠的视线，可那又如何，眼神又不能杀人。

    对着排位三拜九叩，礼成后，楚云梨对着连夫人的方向福身一礼：“夫人。”

    连母亲都没唤，着实不给面子。

    新嫁娘这样的态度，很难不让人多?想。

    有那消息灵通的瞬间就想起来了之前?连青烽生病的事。或者说，中毒的事。

    大家公子身边伺候的厨娘，定然不会?是那些农家随便一锅乱炖的妇人，能进大户人家的厨娘，某些相克的食材定然都是知道的，这样的情形下，连青烽却还是中了毒……只一瞬间，众人就脑补出了比裹脚布还要长的恩怨情仇。看连夫人的眼神也变得怪异。

    连夫人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连家主也有些不悦，认为儿媳性子太直，无论有什么恩怨，大喜之日也该先放下，当着这么多?客人，只会让人看笑?话。他瞪向儿子。

    连青烽不甘示弱，回?望父亲，还疑惑问：“爹看我做甚？”

    连家主气得七窍生烟，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摆摆手：“赶紧送入洞房。”

    众人的起哄声里，新人被簇拥着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07、绣嫁衣的红娘  十三                                        (2/9)

    lt;/h1gt;去了后院。

    到了新房喝过交杯酒，礼成后喜婆退出，夫妻俩还没来得及说话，随从来禀：“老爷到了。”

    这是新房，家中的女眷可以进?，连家主……怕是不合适。

    连青烽出了门没多?久，坐在喜床上的楚云梨有听到了父子俩低低的争执声。

    “以后都是一家人，为何要这样下她面子？青扬受了伤，她这些日子郁郁寡欢，大夫都说她积郁在心，在经过你们今天这一气，回?头肯定病得更重。”

    连青烽不急不徐的声音传来：“再病得重，应该也不如我。”

    只一句话，把?连家主堵得哑口无言。

    外头那么多?客人，父子俩想吵架也没空。几?句话后，二人不欢而散。

    楚云梨揭了盖头，坐到桌边用膳。

    正吃着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连夫人带着一大群女眷进来。

    连家人多?，但都只是帮忙。连家主是个强势的人，家里的所有事都得问过他。

    所以，这些女眷对着连夫人很是客气恭敬，对着楚云梨这个大少夫人，也挺客气。

    连夫人听着楚云梨与众人闲聊，满心不是滋味，阴阳怪气道：“不愧是会做生意的姑娘，瞧你一来就把?你这些婶婶都哄得笑?成了一朵花。”

    楚云梨冲她一笑?：“多?谢夫人夸奖。”

    连夫人：“……”她还笑?得出来。

    连夫人自己是真的笑?不出来。从绣楼回来后，她是四处儿子寻找名医，焦急担忧又气了一场，还病了许久。

    这些日子，她一是怕自己再找这对小夫妻的麻烦连家主会?不高兴，二来，也是实在腾不出空。

    所以，连夫人一直没有去绣楼。

    没去找茬，可不代表这些恩怨就消散了。事实上，随着越来越多?的大夫说连青扬的病很难治好，连夫人心?里的怨气越来越重。刚才?当着外人，她不想笑也得笑?，可这会?儿屋里都是自家人，她也懒得掩饰：“我那是嘲讽。你听不出来吗，还好意思笑?。”

    楚云梨笑容更加灿烂：“我想笑就笑，你管得着吗？”

    连夫人一巴掌拍在桌上：“这就是你对长辈的态度？”

    楚云梨扬眉：“对着晚辈下毒的长辈，还要多?客气？”

    察觉到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07、绣嫁衣的红娘  十三                                        (3/9)

    lt;/h1gt;边上妯娌们的眼神不对，连夫人冷笑一声：“小门小户出身的姑娘就是没规矩。难道不知道家丑不可外扬？方才在外面大堂你以为是给我难堪？你那样闹，只会让外人看了笑?话。”

    楚云梨并不害怕，点点头道：“其实，我觉得挺有必要的提醒你不是原配，不是夫君的亲生母亲，否则，万一外人没想起来这茬，又听说我跟你闹得不可开交，那时候我才?真的是冤枉。”

    言下之意，她以后还会?跟婆婆吵闹。

    当着妯娌的面被儿媳落面子，连夫人羞愤不已，怒斥：“你这是何意？”

    “字面上的意思。”楚云梨寸步不让。

    眼看就要打起来，妯娌中有人开始打圆场。

    说起来也是熟人，但是当初被福娘冤枉的那位三夫人。

    三夫人也是出身商户人家，家境还算殷实。那次的事情后，她和连夫人算是结下了仇怨，都怪对方，不给自己面子。这会?上前?笑?道：“细兰是吧？”她上前?握住楚云梨的手：“大喜的日子，千万别生气。犯不着跟不值得的人计较。”

    连夫人气得胸口起伏：“三弟妹，我在管教儿媳，你插什么嘴？”

    三夫人笑?意盈盈：“我在和侄媳妇儿唠家常，关你何事？你就算是婆婆，也管不了这么宽吧？”说着，看向其余几?位夫人：“细兰是青烽媳妇，咱们确实得和她亲近亲近，你们说是不是？”

    连家主已过不惑之年，因为操劳，已经略显老态。现如今长房的两个儿子中，连青扬是个草包混账，又有那样的隐疾，以后长房肯定会?落入连青烽之手。

    换句话说，以后的连夫人是杨细兰。

    她们需要讨好的人，也是杨细兰。

    至于连夫人……儿子已毁，她和连青烽已经弄成了不死不休的仇人，无论是连青烽自己还是连家主，都不会?让她太过嚣张。

    当下所有人立刻冲楚云梨露出了笑?，都围了上来赞她容貌和嫁衣，偶尔还取笑?几?句。

    楚云梨也经得起玩笑?，和她们笑?闹着，一时间，新房中气氛愉悦。

    除了一开始的小插曲，和别人家的新房没什么两样。

    女眷离开后，楚云梨还小睡了一会?儿才等来了微醺的连青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07、绣嫁衣的红娘  十三                                        (4/9)

    lt;/h1gt;烽。

    洞房之夜，自然是缠绵悱恻。

    翌日早上敬茶，楚云梨进门看到上手坐着连家主和连夫人，面无异色上前?，在给连家主敬茶之后，又让人请出了连夫人的牌位。

    总之，无论做什么，连夫人都得往后靠。

    不提连夫人气得面色铁青的事，敬茶还算顺利。长辈喝完了茶，轮到给晚辈送见面礼。

    楚云梨第一个要送礼的，就是连青扬。

    此时他坐在椅子，满脸阴鸷，眼神里满是不怀好意。皮笑肉不笑?道：“嫂嫂，这礼物太便宜了可不成。毕竟，整个连家我都拱手送给了你，这么大的恩情在，你可不能随意糊弄我。”

    声音阴阳怪气，连家主怕两人吵起来，斥道：“青扬！”

    连青扬冷哼一声，到底没再开口。

    他不说话，楚云梨却不依了：“三弟，你这话从何说起？你送给我的整个连家在哪？恩情在哪儿？”说着，还收回了手中的礼物：“我是你嫂嫂，送你见面你是情分。可不是我应该的，既然你嫌礼物轻薄，那我收回便是。”

    将礼物放回了托盘上，而且另外一份送给边上的堂弟。

    堂弟可不敢闹，笑?着道喜，然后接过。

    接下来都挺顺利，若是不看连青扬的臭脸的话。

    他死死瞪着楚云梨送完了礼物，却发现那女人从头到尾都不看自己，心?里愈发恼怒。

    新嫁娘进?门头一日，见过了长辈后，去祠堂把?名?字落了，才?算完事。

    去祠堂时，一群人浩浩荡荡低声说笑?。

    楚云梨和连青烽初初成亲，正是蜜里调油之时，也在低声说话。到了祠堂外，连家主带着二人进门，拜了祖宗后，连家主去拿供在前面的族谱。

    然后……发现族谱不见了。

    以连家的规矩，名?字得落到族谱上，才?算连家正经的媳妇。

    找不到族谱，这名?儿还怎么落？

    连青烽寻了一圈，冷笑一声。

    连家主面色也不好，斥道：“人呢，滚进?来！”

    好半晌，才?有一个小童捂着肚子苍白着脸进来，噗通跪下：“老爷，小的闹肚子，也不知道族谱……”

    连家主气得踹他一脚，把?人踢翻在地。

    那小童不过十?一二岁年纪，楚云梨看在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07、绣嫁衣的红娘  十三                                        (5/9)

    lt;/h1gt;眼中，出声帮忙解围：“爹，他只是下人，本就身不由己。您就是把他打死，他也拿不出族谱来。”

    连家主：“……”

    他回?过头，怒道：“轮不到你来说教。”

    楚云梨摊手：“那么，这族谱还找吗？”

    当然要找。

    今儿不用，难道以后都不用吗？

    再说，连青烽也不允许自己媳妇名?字不落族谱，眼看父亲负手皱眉纠结，冷笑一声，走到了外面：“把?大厨房的人给我找来，问清楚是谁给这小童送的饭菜！是谁经手做的，我今日非得查个清楚不可。”

    所有人被请到了祠堂前?，连青烽当真下得去手，立刻就让人打。

    最后，查到了连夫人身边的丫鬟身上。

    这样无聊的事，除了连夫人之外，也不会?有人做。连青烽立刻把那小丫头押下：“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话中指向性太强，连夫人像是被踩了一尾巴的猫，尖叫道：“你不就想说是我么？连青烽，我养你一场，不求你记我的恩情，至少别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扣啊！”

    连青烽耽搁了一大早上，本就烦躁，遇上正主开口，哪里还会?客气，当下冷声质问：“那么，是你吗？”

    连夫人想也不想答：“不是！”

    连青烽咄咄逼人：“你敢对天发誓吗？用你儿子的性命！”

    连夫人气得浑身颤抖：“夫君，这也忒欺负人了。”

    恰在此时，人群外有下人急匆匆而来，走到近前?跪下：“夫人，大公子，派人去搜您的院子，小的拦不住……”

    连夫人是和连家主住在主院的，搜她也就是搜连家主。

    别说连夫人，就是连家主都差点被气晕：“青烽，谁许你这么胡来的？”

    连青烽面色肃然：“爹，胡闹的是你。祠堂关乎家族传承，这样重要的地方就被人随意动手脚。这动手的人对家中长辈毫无尊敬之意，你不说严惩，反而还要护着，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这话挺有道理，连家主顿时有些心?虚。怒斥：“那也轮不到你来翻我的院子。”

    连青烽正色道：“我只是想给我妻子一个名分而已！如果找不到，我给您斟茶道歉。”

    话音刚落，又有人跑来。

    这一回?来的人是连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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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烽身边的人，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族谱：“主子，找到了。就在夫人的妆台中的匣子里。”

    连青烽看向面色惨白的连夫人，冷笑一声，伸手接过翻开，本来是想翻到最后一页，写上妻子名?字。可在翻到某处时，手中动作顿住，面色阴沉无比。

    连家主发现不对：“怎么了？”

    问着话，人已经走上前?来。

    然后，他也发现了族谱上某处被涂改的地方。

    原本写着的陈氏康若被划去，边上改成了余氏玉儿

    余玉儿正是如今连夫人的闺名。

    当着满府上下的面，连家主只觉脸上发烧，羞恼之下，对着忐忑的连夫人狠狠就是一巴掌：“丢人现眼！谁给你的胆子？”

    连夫人被打得摔倒在地，悲从中来，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改族谱这事不是最近才?做的，早在去年，连青烽奄奄一息眼看就活不久了，连夫人看到自己把?嫡子害死自家男人还护着自己，顿觉遇到了真爱。又在参加喜宴时被人嘲讽几?句，回?来之后冲动之下就拿了族谱改了。

    说实话，这事情她都给忘了。

    这一藏族谱，只是单纯的想要给杨细兰一个下马威而已。

    没想到被发现了这事。

    改族谱那时候的连夫人认为就算是有朝一日这事被发现，男人也会?护着自己。

    谁知风水轮流转，夫君护着的人变成了别人，她成了那个被嫌弃的。

    连夫人越哭越悲伤，连青扬上前?去扶：“娘，别哭了。只怪我们母子命不好，活该被人欺负。”

    连家主自认已经照顾她们更多，如今听到这样的话，当真是寒心?。

    曾经连夫人冲大儿子动手他都忍了，只私底下警告了几?句，顾忌着她的面子，并没有严惩。连青扬会受伤，说到底也是他自己脑子不清楚跑去招惹别人。

    现在却这满口怨气，都在怪责他这个父亲偏心。

    连家主确实偏心，可偏的从始至终都是他们母子俩。他冷笑道：“他们俩拖走  ，没我的吩咐，不许再出来。”

    明显带着怒气的话，吓着了正在哭嚎的连夫人。

    连青扬也被吓了一跳，想要求饶时，好几个人扑上来将母子俩拖走。

    接下来也挺顺利，杨细兰被添上了族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07、绣嫁衣的红娘  十三                                        (7/9)

    lt;/h1gt;谱，不过，这份族谱这部能立刻供奉到祠堂，而是得拿出去找老师傅改动。将被涂改的地方再改回来。

    经过这两日，楚云梨是感慨，不愧是大户人家，破事就是多。

    当然了，和连家主脱不开关系。

    家里乱成这样，都是他喜欢和稀泥的结果。若是早狠下心?，发现有人做错事立刻严惩。就不会?弄成今日这样，至少，没人敢去动祠堂。

    连青烽也觉得祠堂这事儿太过分，那可是关乎家族传承。回?过头，让人去押了连青扬跪祠堂，每日只给清水和两个馒头。

    连夫人得知此事，疯了一样，跑去求情。可她如今被禁足，连院子都出不了，每天都在院里哭嚎，一开始是求饶，后来就是咒骂。

    不过，楚云梨确实听不着的。

    回?门之后，楚云梨又回到了自己的绣楼。

    连家如今有连家主看着，连青烽也只是帮忙，且轮不到他们费心?。

    日子平静地往前?过，时隔两月，楚云梨又听到了福娘的消息。

    最近他们夫妻俩一直都在暗中查探当初跟着福娘后受害的那些姑娘，福娘收第一个弟子还是十几?年前，年深日久，并不好追查。

    楚云梨看着面前年轻的妙龄姑娘：“你娘让你拜福娘为师？”

    姑娘揪着袖子，很有些忐忑：“是。”

    她是楚云梨招来的普通绣娘，平时绣些娟帕，是个胆小又认真的姑娘。楚云梨偶尔也指点几句，兴许正是因为这份指点之情，这姑娘在离开之前?才?特意前来拜别。

    “我娘说，福娘是城里首屈一指的红娘，跟着她学，以后我也能做红娘。”她抬起小脸，一脸憧憬：“就和您一样。”

    从那张小脸上，不难看出这姑娘对自己的崇拜，楚云梨心里一动：“与其跑去求别人，不如拜我为师。”

    姑娘眼睛一亮：“真的能吗？”

    又有些丧：“可是我娘她不答应。”

    楚云梨也能理解，毕竟福娘空气要大得多?。楚云梨再是手艺高超，传出名声也才?短短半年，和做了十?几?年红娘的福娘完全不能比。

    “那没事，你让她来跟我说。”

    楚云梨说话很有技巧，真想劝谁，只要不是太固执的人都能被他说动。

    小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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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娘的母亲来了一趟，立刻就改了主意。楚云梨怕她又改主意，当场就喝了茶。

    福娘生意被劫，哪里甘心?，立刻找上了门来。

    她并不怕福娘上门，事实上，就算她不来，她也会?去找福娘麻烦。

    “杨细兰，你别欺人太甚。”

    楚云梨一脸挑衅：“我就抢你徒弟了，你待如何？以后你只要收弟子，我都会抢。”

    福娘：“……”太嚣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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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308、绣嫁衣的红娘 十四

    楚云梨这不?是抢人弟子,  这是在救人性命。

    当下的女子被人欺辱之后，日子艰难无比，就算没有想不开自尽,  也?少有人能遇上不?在乎女子清白的男人。

    福娘怒瞪着她：“细兰，你当真?要?与我作对？”

    楚云梨冷哼一声：“我决不允许你再害人。”

    听到这话,  福娘冷笑出声：“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知不知道我身后有多少人护着？你以为有连大公子护着你,  你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楚云梨眼神一闪：  “那你倒是说说，都有谁护着你？”

    福娘：“……”这能说吗？

    本来她和?那些人暗中来往的事天知地知,  要?是告诉了杨细兰，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外人到底都有哪些富家公子害了人？

    “总之,  不?想死的话，你就老实点。小兰的事不?许再发生。”她冷笑着?拂袖而去。

    楚云梨满脸不以为然，重新低下头绣花。

    没多久，连青烽就到了,  进门后担忧问：“福娘来过，她为难你了吗？”

    楚云梨笑着?摇头：“没有人能欺负我。”

    连青烽坐到了她对面，额头上还有一层细汗,  伸手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她收了十几个弟子,  我如今只查出来七人。剩下的那些……不如我们直接交到衙门去？”

    若是不能全部查出,  有些姑娘的冤屈大概得永远尘封。

    大户人家抹消证据的速度,  绝对比衙门快。

    更甚至,  这里面有些人和衙门关系密切,  万一大人想要包庇,  也?能随便抹去一两个姑娘的痕迹。

    “先查吧,  不?着?急。她不能把我如何。”

    连青烽握住她的手：“今日起，我跟你同进同出。”

    事实上，福娘并没有动手。

    楚云梨收了弟子后,  又有不?少人找上门来。

    可楚云梨就一双手，平时的事情挺多，还要?应付连家的人。收了弟子就得对人负责，否则就是误人子弟。

    所以，找上门来的人她通通都拒绝了。

    楚云梨私底下一直让人盯着福娘，两日后，得知又有个姑娘上门拜师。

    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有些晚，正是姑娘拜师当日。

    其实，也?不?是消息来得晚，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08、绣嫁衣的红娘  十四                                        (1/9)

    lt;/h1gt;而是福娘收弟子很急，早上才找到人，下午就让人拜师。

    楚云梨听说了后，立刻备了马车，直奔福娘家门外。

    刚等了一刻钟，就有一对母女携手过来。

    身着细布衣衫，应该吃穿不愁。也?是，学绣花的姑娘，只要家中没有病人，都不会太穷。

    楚云梨掀开帘子，主动迎上前：“敢问，你二位可是柳夫人和柳姑娘？”

    母女俩面面相觑，柳母好奇问：“你是谁？”

    楚云梨笑了笑?：“我姓杨，兴许你们也听说过我，如今在安心街有一间绣楼，之前我还是福娘的弟子。”

    闻言，母女俩不?自觉退了一步，离她更远了些，那年轻姑娘沉不?住气，愤然道：“师父说你学了手艺就离开，再不?认师父。你这样忘恩负义的人，我羞于与你说话。”

    小脸上满是愤然，楚云梨忍不?住笑了：“这只是她的一面之词。如果你稍微多打听一下，就该知道我拜师到离开她前后不到一个月，你也?是绣娘，应该知道绣花艰难，想要学技艺就更难，一个月能学到什么？”

    “我的绣楼能开那么大，根本就不?是她教?的。”

    柳姑娘到底年轻，也?有些倔强，认定了楚云梨欺师灭祖，冷笑道：“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就算不?是师父教你，也?不?是你忘恩负义的理由。”

    楚云梨并不?生气：“我只是不想看你往火坑里跳，真?要?进去，我也?不?拦着你。”她往后退了一步：“我只奉劝二位，进去之后，柳姑娘会万劫不复。到得那时，你们后悔都来不及。”

    她转身往马车上走。

    这些日子楚云梨已经查到了几个姑娘的下落，其中有三人正在别人家后院做姨奶奶，人家乐意着呢。

    柳姑娘没有多想，柳母心里却忐忑不?已，追上前几步：“杨姑娘，你能多告诉我一点吗？”

    楚云梨上了马车，听到柳母话中的担忧和忐忑，回身道：“别的红娘多少都有几个弟子，福娘收了那么多弟子却没能留住一个，你真?的信她师徒缘浅的鬼话？她整日带着?那些年轻貌美的弟子进出大户人家没错，可也不?是所有的姑娘都想入府做妾的。可是她们……无一例外都消失了。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08、绣嫁衣的红娘  十四                                        (2/9)

    lt;/h1gt;”

    听到这话，柳母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她活了这么多年，也?听说过许多事。比如，富家公子有些不?为人知的癖好，再比如，好多夫人不?想给夫君纳妾，却又不想夫君出去逛花楼染病，便专门买那些清倌……

    她愣在原地，边上柳姑娘一脸愤然：“娘，你不?会真?信了她的话吧？做了红娘好嫁人，以后我也?能让您和爹过上好日子。她明显没安好心……咱们快进去吧，免得师父等急了。”

    说着，还扯了扯母亲。

    柳母惊醒，看着?面前朱红的大门，心里满是恐惧，脚下动了动，真?的想拉着?女儿掉头就跑。

    还没跑呢，门已经打开，有婆子站在门后满脸笑容：“柳姑娘到了，主子早已经等着?，二位快进来。”

    落在柳母眼中，只觉是催命符。她脚下发软，实在不想让女儿冒这个险。

    万一呢？

    她承受不起万一，当下一把拽过女儿：“我忽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事，拜师的事，再说吧。”

    话说完，人已经跑下了台阶。

    柳姑娘一路挣扎，却也挣扎不过母亲的力道。到了另外一条街，柳夫人放开女儿，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柳姑娘一脸不解：“娘，你跑什么？家里再有事，难道还有我拜师重要?？”

    柳母看着?女儿秀美的容貌，道：“姜红娘那边已经松了口，咱们再等等吧。”

    柳姑娘：“……可是，师父已经愿意收我了啊！我今年都十七了，再不?开始学就晚了！”

    “不?晚。”柳母缓了过来，伸手拉起女儿。

    比起让女儿承受那万一，她宁愿女儿一辈子只做一个普通的绣娘。

    哪怕辛苦一点，日子清苦些，至少，女儿平平安安。

    人都到家门口了，又被人拦住，福娘得知后，一把将桌上的杯盘拂落，满地狼藉里，她咬牙切齿：“杨细兰！”

    边上人噤若寒蝉，恨不能挖个洞把自己藏起来。

    楚云梨正在铺子里整理料子，就察觉到门口来了人。

    她以为是客人，下意识扬起合适的笑?，当看到门口丰腴的妇人时，笑?容瞬间敛起：“你又来做甚？”

    福娘气笑?了：“我来做甚，你当真?不?知吗？你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08、绣嫁衣的红娘  十四                                        (3/9)

    lt;/h1gt;坏了我的事，我不?该来找你麻烦？”

    楚云梨扬眉：“你想怎么找？”

    福娘：“……”还没想好！

    本以为出现在杨细兰面前，她就会心虚害怕。没想到还是这么底气十足。

    “你当真?以为有连大公子护着，我就拿你没办法？”

    楚云梨手撑着?下巴：“你试试？”

    福娘：“……”

    她走到柜台前，抬起手狠狠一巴掌。

    楚云梨手中的针扎了上去。

    福娘用的力气大，撞到针后，被针狠狠扎入肉里，她惨叫一声，收回手就看到肥厚的掌间只剩下一根针尾，瞬间就被鲜血淹没。

    她瞪大了眼，手微微颤抖着?：“你怎么敢？”

    楚云梨一脸惊诧：“呀！对不住，我正绣花呢，谁知道你的手这么不?长眼往我针上撞……”

    说着，一把拽过她的手掌，拿起边上的剪刀夹住针尾，将针拔了出来。

    整根针瞬间被抽出，带出了大串血珠，福娘又是一声惨叫。

    楚云梨抓起边上的布就要给她包扎：“对不住哈。”

    包扎之际，剪刀又剪上了她的小指。

    福娘又痛叫一声。

    楚云梨收回了手，一双手都放在耳旁，做出一副不敢再碰的模样：“那你自己来。”

    “来个屁。”十指连心，手上受伤的福娘痛得眼睛血红：“杨细兰，你就是故意的。我要?去衙门告你！”

    听到这话，楚云梨讶然：“你还敢去告我？”

    她脸上不?见丝毫害怕，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靠近了一些：“福娘，别人不?知道，我却是知道你的底细的。你做了多年红娘，之前的那些事情我不?知内情。可罗府和?刘府发生的事我可是亲眼所见，亲身经历。到了大人面前，你说我会不?会帮你隐瞒？”

    福娘面色白了白：“你不?敢！”

    她语气笃定：“就算我起了不?好的心思，可你和?几个男人虚与委蛇，险些有了亲密的关系。就算真?没有，外人也不?会信。哪怕连大公子被你迷了心窍护着你，连家也不?会允许自家有一个名声受损的夫人。”

    她越说越得意：“论起来，你应该比我更怕那些事情暴露。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连大少夫人，你如今身份尊贵，一辈子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08、绣嫁衣的红娘  十四                                        (4/9)

    lt;/h1gt;荣华就在眼前，你才是那个穿了鞋的。”

    楚云梨笑着?摇摇头：“不?信你就试试。”

    福娘：“……”

    面前的姑娘和?常人不?同，她不敢试！

    连青烽在后院午睡，听到消息后赶到了铺子里，刚好听到福娘的话，道：“福娘多虑，我连府的大少夫人只有细兰能做得。”

    福娘方才说连大公子被迷了心窍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哪怕知道这个姑娘中了药险些和?男人有关系，他竟然一点都不在乎。

    不?，还是在意的。

    连青烽此时恨不能把算计这一切的福娘暴揍一顿，他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冷笑道：“来人，福娘三番五次上门找茬，把人给我赶出去。她要是不走，就给我打！”

    福娘见势不对，转身就跑。

    连青烽眼神里满是遗憾：“我还以为她有点骨气呢。”

    不?走的话，刚好把人揍一顿。

    这么麻溜的跑了，想打人都找不到借口。

    楚云梨忍不?住失笑：“以后会有机会的。”

    福娘接了生意，连找两个姑娘都被人截胡，她不想毁了自己的名声，又开始寻摸弟子。

    整个城里学绣花的姑娘挺多，但真?正想要做红娘的也?没几位，拜福娘为师和?想拜她为师的都被她祸祸完了。

    现在，只剩下等着?拜其余红娘为师的姑娘。

    福娘现在没有时间等，私底下找人去接触那些姑娘。

    有一些格外坚定，非要?拜到想拜的师父，可也有一些动摇的。

    楚云梨得知后，生意都不做了，就到福娘家街口等着?。

    看到有人来，她立刻跳下马车：“与其跟着?她学，还不?如跟着?我学呢。”

    姑娘：“……”

    以前是想拜师求救无门，现在这些红娘怎么了？

    “福娘找你根本就不?是为了教?你，她没安好心。你要?是信我呢，就回去慢慢等着?姜红娘回话。”楚云梨对着?面前的姑娘，苦口婆心：“若实在着急，可以跟着?我学。”

    姑娘面色复杂：“杨红娘，你忘了我吗？之前我还想拜你为师，被你拒绝了。”

    楚云梨：“……”有这回事？

    她嫁人那段时间，名声传得老远，确实有不?少姑娘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08、绣嫁衣的红娘  十四                                        (5/9)

    lt;/h1gt;找上门来拜她为师。楚云梨本来就忙，有些人她看了一眼，更多的姑娘则是面都没见，直接就被拒绝。

    楚云梨反应飞快：“那你现在还愿意吗？”

    当然愿意。

    这姑娘也?得过她的指点，比起不熟悉的福娘，当然是面前的杨红娘更值得让人相信。

    再说了，配连家大少夫人亲自动手绣嫁衣的人着实不?多，剩下那些慕名而来的人……应该就会落到她们这些徒弟手中。

    连府算是城里最富裕的那波人，身为连大少夫人，认识的妇人很多，想要巴结她的更多，以后跟着?她，不?愁没有生意做。

    姑娘大喜，立刻跪下磕头：“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福娘还在在家里等着?弟子上门，听到消息后，立刻赶出来，刚好看到自家的小弟子磕头双手奉上拜师礼的场面。

    当场气得她脑中嗡地一声。

    她仔细打量了一下周围，确定杨细兰没有带太多护卫，带着门口的几个下人怒火冲天扑上前：“杨细兰，断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你当真?要?与我作对？”

    楚云梨伸手扶起自己的弟子，将有些害怕的小姑娘藏在自己身后，点头道：“对！”

    福娘：“……”

    她气得声音发颤：“杨细兰，你给我等着?。”

    楚云梨不以为然，带着小弟子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楚云梨是个很负责任的人，既然把人收下了，她就一定会用心教?，将两个弟子放在一起，当日就开始指点。

    两个姑娘从小绣花，从未见过这些技艺，太阳落山了，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楚云梨去后院一间间关好门，正打算去前院锁门呢，就看到前面冒起了烟。

    她立刻警觉起来，飞奔到前面后，果然看到大门口已经着起了火。

    连青烽陪着她关门，见状拎起水桶去打水灭火。

    因为灭得及时，火势还没着起来。哪怕危险被掐死在萌芽中，连青烽也着?实生了气。

    万一呢？

    万一没发现，大火着起来，还在后院的他们还真?不?一定能出来。

    他站在铺子门口，看到街角有马车远去，冷笑道：“细兰，我追上去看看……”

    话还没说完，察觉到身侧一抹纤细的红影飞掠而过，然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08、绣嫁衣的红娘  十四                                        (6/9)

    lt;/h1gt;后就见拉马车的马儿被解了绳子，红影飞身而上，瞬间掠了出去。

    连青烽：“……”

    这媳妇也?太彪了。

    他好像前天才教?她骑马，看这架势……是出师了。

    他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就怕红影勒不?住缰绳从马上摔下。急忙解下另外一匹马追了上去。

    已是夕阳西下，街上行人不多，两个匹马儿掠过也?没伤着?人。

    楚云梨很快追上了马车，马儿掠过时，她跳到了马车上，一脚将车夫踹下去，掀开帘子就钻了进去。

    马车中，正是福娘。

    福娘刚点了一把火，正得意呢，就听到有马蹄声急驰而来。

    好像只一瞬间，自己就被追上。福娘脑子有点懵，看着?面前的姑娘，很有些想问她怎么敢骑马又跳马……

    楚云梨也把揪住她的衣领：“福娘，那条街上的铺子足有百多间，你这一把火烧了，会让多少人家破人亡？”说着，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福娘被打得偏开了头，口中的牙都掉了一颗，很快就满口血腥。她瞪着面前的姑娘：“你欺人太甚！”

    楚云梨不想忍了，探出头拉停了马儿，然后把人三两下捆住，直接拉着?人去了原来的杨家院子。

    杨家院子现在空无一人。

    早在上个月，杨家夫妻就搬去了新买的小院。至于这里，本来是可以租借给别人，可周氏又舍不?得一家人存在的痕迹被人抹去，反正也不?缺银子，这么空着了。

    楚云梨把人堵住嘴揪进院子，弄进了屋中后，先是一顿拳打脚踢。

    赶上来的连青烽看得牙酸。

    因为他不?能确定，自媳妇要?是对自己动手他能不能躲得过去？

    福娘开始满眼愤怒，到了后来，眼中满是眼泪，呜呜哭着求饶。

    楚云梨把人踩在地上，冷笑道：“你害了多少姑娘？”

    福娘眼神躲闪，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

    楚云梨气笑?了，狠狠掐住她的脖子，掐得人翻白眼，才把人松开，如此反复几次。福娘自觉自己死去活来好几次，浑身瘫软成?一团。

    楚云梨将笔墨放在她面前：“写！”

    福娘：“……”

    傻子才写！

    楚云梨亮了亮拳头。

    福娘：“……”还是写吧。

    她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08、绣嫁衣的红娘  十四                                        (7/9)

    lt;/h1gt;开始提笔，不?过写得磨磨蹭蹭。招认出来的那些，也?是尽量把她自己摘出去。

    都说是人家姑娘看到富贵后主动勾引人，楚云梨也不?纠正。

    说到底，最要?紧的是知道福娘到底和?多少人做了生意，加上他们之前查出来的放一起印证，应该又能找出不少疑点。

    整整一个晚上，福娘写出来了十多张。

    就凭着这些，福娘就得下大狱。

    天亮之后，楚云梨把人带上了马车，直接送去了衙门。

    衙门刚打开，楚云梨就把人和那些字据送上。

    衙差一脸懵：“我得先去交给大人。”

    楚云梨颔首，等了一刻钟，进了公堂后直接跪下，把昨天福娘烧火开始到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都说了。

    “大人，那条街上的铺子里还住着许多人，我们是因为把后面隔出来做了绣坊才不?能住人。万一大火烧起，肯定会伤人。当时我着?实生气，才没忍住对她动了手。求大人明察后，给那些被她害了的女子讨回公道。至于我……该是我的罪名，我认。”

    这事情简直骇人听闻，牵扯了城中大大小小的富商足有六成，其中有一些还和?官员有亲。

    大人拿着这案子也?觉棘手，关键是此事不?是处理了福娘就行，而是那些和?她做生意的人也抓回来问话。

    这就比较难办了。

    说实话，大人在此为官几载，修桥铺路时，也?多少受过这些人的恩惠。

    “此事我得细查，到时候肯定会给你一个答复，至于你伤人的事……先回去，我把这事查清楚了再说。”

    楚云梨猜到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这事和?以往不?同，牵扯的人太多了。

    连青烽外头等她，看到她出来，立刻迎上，担忧问：“如何？”

    楚云梨一夜没睡，有些疲惫，揉了揉眉心：“让我们回去等。”

    连青烽对此毫不?意外。

    福娘的行踪许多人都在意。

    尤其最近福娘被人盯上，收下的弟子都被抢走的事有心人都注意到了。好多人都怕杨细兰熊起来不管不顾跑去告状，暗地里没少让人盯着。

    所以，楚云梨这边刚把人送去衙门，许多人就得到了消息。

    刚回到绣楼，连家人就到了。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08、绣嫁衣的红娘  十四                                        (8/9)

    lt;/h1gt;连家主带着连夫人进门后，面色铁青：“你把福娘送去了衙门？”

    “对！”楚云梨一脸好奇：“爹，你好像很生气。您放心，我不?是无的放矢，送福娘去之前，我还让她自己招认，她前后招出了足足十九户人家和她做过生意。哪怕她没说实话，就写出来的那些，也?足够她坐牢了。”

    连家主：“……”这还是光荣的事不?成?？这是和福娘一个人结仇的事吗？

    这是杨细兰与这十九户人家结仇！

    更气人的事，她如今是连家媳妇，累得连家间接地和十九户接了仇怨！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2-20  23:59:20~2021-02-21  23:59: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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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08、绣嫁衣的红娘  十四                                        (9/9)

    lt;/h1gt;

 1309、绣嫁衣的红娘 十五

    连府在城中数一数二?,  等闲人不敢招惹。走?在城中，谁都会给几分薄面。

    可前提是，别随便结仇。

    就算十九户人家并不显贵,  可蚁多咬死象。万一那些人面上?不显，等到连家不经意的时候冲出来?咬上?一口?……那连家也忒冤枉了。

    “做生意的人讲究和气生财,  你?要跟福娘算账,  也别带上?别人啊！你?这么一闹，那些人都会恨我们?连家！”连家主?苦口?婆心：“这里?面大部分人家并不是全家都坏,  只是出了一两个纨绔子弟而已。”

    这也是连家主?最扼腕的地方。

    衙门就算查明了事实真相，就算严惩了坏人又如?何？

    对于这些大户人家来?说,  不过是损失了一两个晚辈，丢了点名声而已，并不能伤筋动骨，但这仇怨却是结得真真的。

    楚云梨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但却不能苟同连家主?这事不关己的想法：“爹，我以为你?会夸我。”

    连家主?：“……”

    这要是自己儿子，他已经动手教训了。

    当下板起脸：“青烽媳妇,  咱们?是一家人,  我是你?长辈,  也是家主?。像这么大的事,  你?不应该任性妄为,  做之前该禀报于我,  由我定夺之后再?说。”

    楚云梨看他脸都气青了,  道：“好,  我记住了，下次一定照办。”

    还有下次？

    连家主?揉了揉眉心：“青烽，她出身不好,  眼光不够，看不明白这里?面的事，为何你?也不拦着？”

    竟然开始责备儿子。

    楚云梨立刻开口?：“爹，都是我的错，您别怪他。”

    连家主?也不想怪儿子，可他跟儿媳说了半天，这姑娘明显没明白其中关窍，说再?多都是白费力气。

    连家主?瞪着儿子：“这就是你?非要娶进门的妻子。你?觉得她配吗？”

    连青烽不以为然：“爹，谁也不是生下来?就懂事的，以后我会跟她细说。”

    这么敷衍的态度，着实气人。

    连家主?冷哼一声：“我已经让人去你?张伯伯家提亲，下个月初九，张五姑娘会入府。”

    楚云梨：“……”这是连家主?给的教训吧？

    像杨细兰这样出身的女子高嫁

    入连府，唯一能倚仗的就是男人的宠爱。等有了新人，杨细兰早晚会被抛到一边。

    果然不愧是家主?，伤人只往人最痛处戳！

    当然了，楚云梨不认为自家男人会愚孝到拿女人给她添堵，当下并不害怕，反而一脸好奇：“爹都这把年纪了……”

    连青烽也一脸莫名其妙：“爹，你?若真贪恋美色，多买几个貌美的丫鬟就是，再?纳妾……等你?百年之后，人家还年轻貌美，这不是害了人家姑娘吗？”

    连家主?气得七窍生烟：“我是给你?纳的！”

    连青烽讶然：“我不需要啊！”

    连家主?才不管他要不要，杨细兰这么没分寸，刚好给她一个教训。再?说，连青扬那边治了许久都不见好转，这辈子应该就那样了。大房的子嗣只能靠大儿子，一个女人能生几个孩子，最好是多纳几个进门开枝散叶才好。

    楚云梨一脸惊诧：“爹，我就算不懂规矩，也听说过大户人家纳妾需要当家主?母答应的事，我从头到尾还不知道这事，您就把人定下了，知道的知道您给儿子选美，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为老不尊……”

    “少胡搅蛮缠，”连家主?一巴掌拍在桌上?：“青烽媳妇，此事由不得你?。下个月初九，你?准备好迎新人吧！”语罢，站起身道：“张姑娘是大家闺秀，懂得待人接物?，你?以后要多跟她学。”

    让正室跟妾室学规矩？

    楚云梨气笑了：“我没看过人，我不答应。就算进门了，也不能进我的院子。”

    连家主?撂下话，人已经往外走?。听到这话，回身怒斥：“由不得你?！”

    气氛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打起来?，连青烽上?前一步：“爹，我不纳妾，您若真看重张姑娘，不如?接到身边自己照顾。对了，给二?弟也行?。”

    连家主?气得七窍生烟：“连青烽，你?别以为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就会任由你?为所?欲为。你?信不信你?再?忤逆我，我就把你?赶出去流落街头。”

    楚云梨挥挥手：“那不至于，我这间绣楼还是养得活我们?两人的。”

    连家主?：“……死鸭子嘴硬！”

    他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也没说到底要不

    要把儿子撵出门。

    楚云梨好奇问：“你?爹会撵你?吗？”

    “暂时不会。”连青烽面色漠然：“他最爱面子，丢不起那脸。”

    不过，他若真的不听话，比如?不肯纳张姑娘进门……之后就不好说了。

    翌日一早，城中就有消息传出。说连大公子昨夜为了哄生气的妻子，竟然扬言此生不纳妾，只她一人。

    消息一出，众人议论纷纷，大部分人只当是热闹，听听就罢。

    可某些有心人听到这话，就难以接受了。

    比如?张家夫人和五姑娘。

    才说要上?门提亲，那边就放出了这话。很明显，连青烽不愿意让她进门。

    张五姑娘又羞又恼，已经哭了几场。

    张夫人一巴掌拍在桌上?：“连家欺人太甚。我都不嫌弃他们?惹了那么多仇人，他们?倒嫌弃我们?了。”又劝边上?的女儿：“一家有女百家求，你?家世好，容貌好，多的是人上?门聘娶，这亲啊，我还不做了呢！”

    张五姑娘是庶出，因为她母亲早亡，她跟着张夫人长大，算是半个嫡女。想要嫁人做正头娘子，好好挑选的话也能挑着合适的。

    之所?以会去连府做妾……纯粹是她一颗芳心早已落到了连青烽身上?。

    得知他娶妻，还是娶一个家世不显的普通姑娘，张五姑娘满心都是恨铁不成?刚。输给了别人她认，输给了这样一个做生意的姑娘，她说什么都不服气。

    所?以，才有了两家结亲的事。

    张五姑娘本以为自己进门之后，会让连青烽渐渐地忘记那个粗鄙的姑娘，和她举案齐眉。

    没想到连青烽简直像是被鬼迷了心窍似的，直接就要和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是话本中的故事，现实中，又有几人能真的做到？

    连靠近的机会都不给，张五姑娘不甘心！

    “娘，我不要嫁人。”语罢，哭着跑走?。

    张夫人也是觉得搭上?连府两家结亲之后，由自家姑娘生下的儿子，以后定然能承继连家家财……如?此，女儿做妻还是做妾没甚要紧。

    可是，连青烽如?此抵触。女儿进门之后，很可能会被冷落。当然了，张夫人也知道两人不可能真的恩爱一生，连青烽早晚会纳妾，可谁知

    道要等多久？

    三年五年还好，万一等上?十年八年，那时候女儿已经不年轻，连青烽再?要动心，也是冲着年轻貌美的姑娘……如?此一算，这门婚事就不划算了。

    所?以，张夫人才打了退堂鼓。

    楚云梨根本没有搭理连家主?的想法，她如?今忙着呢，不提生意，暗地里?还得让人查那些和福娘来?往的人家帮着衙门找证据。

    连青烽最近倒是空闲了下来?，大概是连家主?想给他一个教训，直接把他手头所?有的活计都收了回去。

    做生意枯燥乏味，尤其在自己不能做主?只是听命行?事的时候，连青烽难得空闲，整日陪着妻子。

    “咱们?出去散散心。”

    楚云梨对此是很乐意的。

    赚银子要紧，查案要紧，可也得找机会和男人培养感情啊！

    本来?是打算出来?散心的，可事与愿违，二?人刚坐下不久，隔壁桌上?就坐下了一位年轻姑娘。

    楚云梨没多在意，倒是身边的连青烽多看了一眼。

    她好奇：“你?们?认识？”

    连青烽面色淡淡：“只是有一面之缘，不用打招呼。”

    他二?人不想搭理人家，可耐不住人家姑娘热情啊！那姑娘刚坐下不久，像是忽然发?现了这边的二?人，站起身坐了过来?。

    真正懂规矩的人可做不出来?这事，至少也得先打招呼，寻求他们?的意见吧？

    楚云梨满脸不悦：“  姑娘，我不记得自己邀请过你?。”

    面前女子一身红衣，容貌秀美，眉眼间神采飞扬，听到这话，也不生气：“杨红娘，我找你?是谈生意的。”

    楚云梨扬眉：“我和夫君正在用膳，这会儿不想谈生意。你?若真想绣嫁衣，可以去铺子里?找我。你?如?此，打扰到我们?了。”

    “刚好碰上?了，你?总不能把生意往外推吧？”姑娘笑意盈盈，一副自来?熟模样：“再?说，我和连大公子可是相熟的，从小到大见了不少次，也算是青梅竹马。我这……也是照顾你?的生意啊！”

    青梅竹马？

    正常女子可说不出这种话。

    这姑娘话里?话外，明显觊觎她男人。

    楚云梨顿时来?了兴致：“我的生意不用特意照顾，我

    没请几个绣娘，如?今接到的那些生意已经要绣到明年。姑娘若是愿意等，可以去铺子里?先排着。”

    如?此不给情面，张五姑娘脸上?笑容不变：“看在曾经的情分上?，就不能先给我绣吗？”

    “实不相瞒，我的那些客人都是与我熟识的，如?果都按姑娘这么说，那我这生意也没法做了。”楚云梨叫看着身侧男人：“你?们?俩的关系真那么好吗？”

    连青烽面色漠然：“只是见过几面。”

    这般态度和语气，着实伤了张五姑娘的心，她早在几年前就想做连家夫人，所?以，待人接物?落落大方，从不让自己在人前掉泪。

    可听到这话，她却忍不住眼圈微红：“连大公子，她不认识我，难道你?也不知道连伯父已经为我们?俩定下了亲事？”

    “知道。”连青烽抬眼看她，见女子听到自己的话后露出惊喜神情，飞快道：“但我当时已经回绝了此事，前些日子我已经对天发?誓，此生只会一心一意待我夫人。姑娘年轻貌美，家世也好，何必委屈自己？”

    张五姑娘当真端庄，哪怕心已经被戳得千疮百孔，却也没有哭出来?，只执着地看着面前男人：“我为了什么，你?应该清楚。”

    几乎是当面表明心迹，于一个未嫁女子且不被心上?人喜爱的女子来?说，算是豁出去了。

    楚云梨手撑着下巴，看了看自家男人，又看了看边上?女子，问：“听你?这话里?话外，好像已经对我夫君倾心多年？”

    “我跟他认识的时候，你?还在巷子里?玩泥巴呢。”张五姑娘眼神凌厉：“杨红娘，你?只会绣花，从来?都不顾大局。前些日子你?做的那事，你?知道暗地里?有多少人恨你?吗？又知道有多少人因你?而恨上?了连府吗？像你?这样做当家主?母，整个家财都会被你?败完，连公子因为你?，会愧对列祖列宗！”

    楚云梨一脸惊奇：“我们?是夫妻，只要他乐意，你?管得着吗？”

    张五姑娘：“……”

    她看向?连青烽：“连公子，我会帮你?。”

    连青烽板着脸：“不需要！”

    张五姑娘瞪着他，眼圈渐渐红了。

    不爱哭的姑娘，做出这副

    委屈模样，着实让人怜惜。楚云梨却笑了出来?。

    惹得张五姑娘瞪了过来?：“说你?没规矩，果然没说错，你?笑什么？像你?这样分不清场合的人  ，根本就不配做他的夫人。”

    楚云梨喝了一口?茶，问：“我不配，那谁才配？你?吗？”

    张五姑娘微仰下巴：“别的不敢说，至少我能做得比你?好。”

    楚云梨又笑了。

    这般不在意，落在张五姑娘眼中，只觉自己被低瞧了：“杨细兰，做人有自知之明。”

    楚云梨点点头：“你?说得对。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话。”她眼神直直看着面前的女子：“依你?所?言，你?已经心悦我夫君多年，对吗？”

    张五姑娘再?大气，在心上?人面前也不好当面承认这话。

    楚云梨颔首：“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她再?问：“当初我夫君病重，你?为何不让家人上?门提亲呢？”

    只一句话，让张五姑娘面色瞬间惨白下来?：“我爹娘不愿……”

    楚云梨冷笑一声：“依我看，是你?不愿意吧？”

    应该说，是张家和五姑娘都不愿意。

    楚云梨把玩着手中的杯子，闲闲道：“我和夫君定亲的时候，他只剩下一口?气，那时候没有人跟我争。现在他病好了，你?却跳了出来?，还扬言自己是真爱，真那么爱，当初你?在哪？”

    她笑看了一眼身侧的男人：“要是我夫君没了，只怕你?现在也在找红娘绣嫁衣吧？”

    张五姑娘面的煞白：“我身不由己！”

    楚云梨摇摇手指：“照你?这话的意思，和连家定亲也是你?爹娘决定的？那你?别说自己是真爱啊。”

    张五姑娘：“……”

    她看着连青烽：“不是这样的。”

    哪怕到了此刻，她也还是没哭。

    不过，强憋着一口?气，憋到眼圈通红，也着实可怜。

    楚云梨看在眼中，有些腻歪。

    二?人曾经相守那么多次，偶尔也有人上?门纠缠。不过，很多时候都被他自己就打发?了。

    当下很不耐烦：“无论是不是，我没打算给夫君纳妾，他也不想纳。你?一个姑娘家，若是知道自尊自重，便该知难而退，去选没主?的男人。”

    张五姑

    娘怒瞪着她：“此事不是你?我说了算的！婚事已定，由不得你?不答应。”

    连青烽沉下脸：“张五姑娘，你?对我夫人大呼小叫，是想和我结仇吗？”

    张五姑娘：“……”

    楚云梨心情愉悦：“五姑娘，你?也看到他对你?的态度，都这样了你?还要进门自讨苦吃……我是服气的。”她站起身，拉起自家男人：“饭也吃不清静，我们?回吧！”

    这件事情很快就传入了连家主?的耳中。

    刻意冷落儿子，已经好几日不见儿子的他，很快找上?了门来?。

    此时夕阳西下，楚云梨刚打发?走?了两个弟子，正打算理好桌上?的绣线关门。边上?连青烽正在帮忙，连家主?就进门了。

    看到儿子理一堆花花绿绿的线，连家主?本就难看的面色更是蒙上?了一层阴霾，沉声道：“都这个时辰还没回去，你?不累吗？”

    这话是对着儿子说的。

    连青烽微微皱眉：“爹，您怎么来?了？”

    楚云梨也唤：“爹。”又继续道：“不做不行?啊，夫君身子虚弱，还需要好药将养，我得努力赚银子。多做一点，他也能好得快一点。”

    连家主?满脸不悦：“你?在责备我忽视你?们?？”他冷笑一声：“连府富贵，若你?们?听话，自然会有银子花。”

    “不敢责备您。”楚云梨眼神示意男人别开口?，儿子和父亲吵架，吵输了活该受委屈，吵赢了后也会被人骂不孝。

    所?以，还不如?不开口?。

    连家主?冷笑：“看你?说话那么利索，又夹枪带棒，可不像是不敢。”

    楚云梨摊手：“照您这么说，那我应该怎么办？不赚银子，等着夫君病死改嫁吗？”

    连家主?：“……你?少说晦气话。”

    现在他就得这一根独苗苗，可千万不能出事。

    楚云梨轻哼一声：“爹，你?今日来?，该不是为张五姑娘讨公道的吧？”

    简直一击即中。

    连家主?面色难看：“你?还好意思说？你?就算如?今已是我连家的儿媳，可她是张家姑娘，我们?两家来?往多年，算是世交，不提你?们?俩以后要做姐妹，只是现在，你?也应该把她当成?一个妹妹善待，

    你?都干了些什么？在酒楼大堂就和她吵架，平白和张家结怨，还让人看笑话。说你?不顾大局，一点都没说错。  ”

    楚云梨满脸不以为然：“爹，你?这话有失偏颇。你?去问一问我的那些客人，有人说我不讲道理吗？对着一个抢我男人的女人，我没上?手挠人已经是风度好，你?还要我善待，我做不到。”

    连家主?：“……”

    他指着面前女子，气得浑身颤抖：“强词夺理！”

    楚云梨讶然：“爹，你?可千万别生气。万一气出个好歹……夫君如?今还没沾手家中生意，你?要是出了事，家里?生意肯定乱作一团，到时候，兴许就落入了其余几房之手。”

    连家主?死死瞪着她：“你?以为我肯定会把生意给青烽，所?以有恃无恐，对吗？”

    “爹，您又错了。”楚云梨笑着摇头：“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身为男儿，该自己立下一片家业，而不是等着接手家中的家财。”

    连家主?一个字都不信：“那你?们?倒是立一片给我看啊！”

    连青烽出声：“爹，我已经开了不少铺子，生意还不错。”

    连家主?哑然。

    他突然想起来?，儿子确实开始做生意，并且，哪怕没有家里?，也能过得宽裕舒适。

    连家主?一脸不悦：“那你?媳妇方才还说要赚银子给你?买药？”

    现在看来?，分明就是故意嘲讽于他。

    楚云梨一本正经点头：“是啊，那些铺子都在我名下。”

    连家主?立刻去看儿子神情，发?现他并没有反驳，当下气了个倒仰：“你?真的这么蠢？”

    连青烽一脸莫名：“爹，我们?夫妻一体?，她的就是我的，我全部给她有何不对？”

    连家主?喷他：“那你?为何不让她全部给你?呢？”

    楚云梨立刻接话：“我夫君愿意信我  ，愿意全部我，你?管得着吗？”

    连家主?瞪着她，又瞪向?儿子：“如?果我把家里?的生意交给你?，你?会不会也全部送给她？”

    连青烽摆摆手：“我不要。”

    连家主?满脸不信：“你?知道家里?库房有多少藏品和银子，又知道家里?生意一年有多少盈利吗？”

    连青

    烽再?次摆手：“我没兴趣知道。也没兴趣管，爹，你?别想着以后让我管家里?生意，连青扬瞪得跟个乌眼鸡似的，你?也不想让我们?兄弟因此吵架，还是把那些生意都给他吧。”

    连家主?不想在自己身子康健时被儿子夺权，可当看到儿子对自己的生意满不在乎时，也着实生气。

    连家主?心里?也苦，如?果小儿子争气一些，他也想给他管啊！

    可是小儿子混账成?那样，真的给他了，不用十年就能全部败完。

    大儿子这里?……真要是给了，怕是几天就要被他送给妻子。

    到了此刻，连家主?真的开始后悔自己年轻时没有多找几个美人，多生几个孩子。搞得现在想要找个合适的继承人都选不出来?。

    “青烽，明天你?就回铺子里?看账本。”

    连青烽摇头：“我不去，我还要陪夫人呢？”

    “跟着女人的裙摆转，能有什么出息？”连家主?恨铁不成?钢：“你?必须去，那是你?的责任。”

    “弟弟挺想要那责任，你?给他吧！”连青烽满脸不以为然：“爹，这样挺好的，我不要的东西给了他，刚好我们?兄弟也不用因此吵架，你?应该高兴才对。”

    连家主?：“……”诺大家业后继无人，他高兴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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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10、第 1310 章

    连家主的怒气早已转移。

    他今日来,  明明是质问儿媳得罪张家来着，到了此刻，却是为了连家后继无人而生气。

    “青烽,  你?都已经二十多岁的人，该懂事?了。你?爹我都这把年纪了,  你?还要气我吗？”

    连青烽不以为然：“我只是实话实说。”

    “你?干脆气死我得了。”连家主恼怒非常：“男儿在世,  只攒够吃喝也忒没出息。小时候我可不是这样教你?的！”

    连青烽垂眸：“你?忙着照顾那母子俩，纵容他们伤害我,  那时候你?当我不存在，现在也同样看待我就行。”

    连家主见他来真的,  诧异问：“你?真舍得将偌大大家财交给别人？”

    连青烽面色漠然：“爹，我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想过几天清静日子。银子我确实想要，可若得到的条件时要听你的话睡一堆女人,  我宁愿不要。”

    说来说去，又绕回了原点。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如果连家主要逼他纳妾,  他宁愿不要家财。

    连家主气得够呛：“你?还真是个情种！”

    连青烽不接这话：“爹,  天色不早,  我们还要回家用膳。”

    逐客之意明显。

    连家主真的恼了：“我倒要看看,  你?能嘴硬到何种程度。”语罢,  拂袖而去。

    又过两日,  这天周氏刚打开门,  又有个姑娘捧着匣子过来。

    周氏一看那匣子便知是自家做出的东西……大早上的,  有人来找茬，周氏心里暗道一声晦气，面上却不露,  带着笑迎上前：“姑娘，大早上的，有事?吗？”

    如果是想要调换，最好别在铺子开张之前，这是许多人都知道的规矩。

    当然了，故意找茬或者是不通情理的人除外。

    这姑娘明显是来找茬的，哪怕周氏满脸笑容，她别板着个脸，进门后将匣子往桌上一放：“你?们给我做的嫁衣是破的。”

    周氏讶然：“这怎么可能？”

    嫁衣和普通衣衫不同，无论是裁剪和绣花再到缝制，都会比普通衣衫更加仔细，送出之前，也会?再三查看。

    周氏半信半疑地打开匣子，看到里面的衣衫后，更加确定这件衣衫不可能破，因为这是她昨日亲自验看过后送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0、第  1310  章                                        (1/8)

    lt;/h1gt;出的。

    “哪里破？”

    姑娘仿佛真的是在即将出嫁时发现自己的嫁衣有瑕，满脸怒气的翻开：“你?自己看。”

    袖口处好像线头脱落，破了拇指长的一截。

    周氏仔细查看，确实有被针缝过的痕迹，应该是被利器剪开线头撕开的破损。

    这大早上的，一会?儿还有人会上门定料子和?样式。周氏干脆认栽：“这处确实缝制过，至于破损……不提它是怎么破的，总归姑娘在出嫁之前发?生这种事?不太好。这样吧，就在三日后，有一件和你?这绣样一模一样的嫁衣，已经绣好了还没有缝制，稍后我让人将那件按您的尺寸做出来。至于那位姑娘的嫁衣，我们再重新赶制。如何？”

    如果是常人，得到这样的回答应该会满意。

    看着姑娘明显是上门找茬，当即冷笑：“嫁衣对姑娘家有多重要我们大家心里都清楚，你?随便就给我换……这就跟换夫君似的，那能一样吗？”

    这就是胡搅蛮缠了，周氏无奈：“姑娘想如何？”

    “赔钱，陪我一百两。”那姑娘再次冷笑：“否则，这事?没完。”

    “对，没完。”姑娘话音刚落，门口立刻有人附和?。

    周氏抬眼一瞧，发?现有四五个妇人堵在门口，一副不赔钱不罢休的架势。

    楚云梨也是这时候到的，看到自家门口乱哄哄，那会上前问：“诸位堵住门口作甚？想要定嫁衣可以进门去说。”

    “还定？”有妇人怒不可遏：“我女儿在那一件都破了，你?们家就是名声大，手艺压根不好。如果手艺真好，你?们就没安好心。”

    这一看就是故意上门吵架的，楚云梨抱臂，看向连青烽身边的随从：“有人在我铺子里闹事，帮我去报个官。”

    妇人根本不惧，反而愈发?大声：“去啊！你?们不去，我也要去，今儿这事?要是不说清楚，你?们别想做生意！”

    天色越来越亮，街上行?人多了，许多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楚云梨拿起那件嫁衣，仔细查看破损处：“这线明显是被人拆的，只要是绣娘都看得出来。你?们想钱想疯了吧？”

    妇人眼神闪躲：“我女儿一辈子出嫁一回，我怎么可能胡来？你?们家衣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0、第  1310  章                                        (2/8)

    lt;/h1gt;衫没绣好，还说是别人撕坏，就是故意推脱……”

    做生意最怕人闹事。

    无论是谁的错，最后都会影响铺子里的生意。

    这幕后的人，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楚云梨心里恼怒：“别怪我没提醒你?们，等衙门的人到了，你?们那时再说实话，也会?被入罪。”

    妇人冷哼：“吓唬谁呢？反正我买到的嫁衣是破的，你?们铺子脱不开关系，想要让我闭嘴也行?，一百两银子拿来，我保证以后再不登门。”

    周氏看着越来越多的人群，悄悄拉了下女儿的袖子：“不如我们给她吧？”

    想得美。

    一百两银子，若是普通的嫁衣，只怕要大半年才能攒出来。

    楚云梨辛辛苦苦赚的银子可不是给这种人花的，当下道：“不给，我才不惯她这毛病。”

    妇人眼神一闪：“你?们想回我女儿一生，人在做天在看，小心被天打雷劈。”

    楚云梨也不在争辩，等着衙门的人来。

    衙门的人来得很快，将几个妇人和楚云梨一起带走。

    围观众人渐渐散去，大部分人都认为，兴许是铺子里的嫁衣真没绣好，否则，这几个妇人闹这一场图什么？

    图把自己送进大牢吗？

    其实，妇人们跑来闹事，本来就是想毁了铺子的名?声。因为那嫁衣的破损处很明显是被人拆的，大人一查便知。

    最后，几个妇人跟楚云梨道歉，又挨了一顿训，此事就算了了。

    楚云梨不服气：“大人，她们毁我铺子的名?声，我要她们在我铺子面前道歉，今日她们闹了一个时辰，就道一个时辰的歉。对了，最好是有差大哥亲自陪着。”

    大人皱眉：“没有这种先例。本官已经严惩她们，此事已了，不许再闹。”

    楚云梨眼神一转，立刻有了主意：“大人，她们今日上门闹事，目的就是为了讹诈银子，开口就是一百两。刚才我没答应，不是舍不得银子，而是不想纵容这种风气……我愿意捐出这一百两给衙门修路，只求让她们在我铺子面前道歉。”

    衙门的大人是父母官，不止要管辖下的犯人，还要管许多东西，修路就是其中一样。

    之前大人接到福娘的案子后为难，就是因他平时没少收各富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0、第  1310  章                                        (3/8)

    lt;/h1gt;商的捐赠。

    这一次的事?情不同，只是几个故意上门闹事的妇人而已。本来就该道歉嘛。

    “你?们影响了人家生意，现在也该亲自去门口澄清。”大人只稍微一想，立刻就选了银子：“没有一个时辰，不许离开。”

    所以，到了中午，许多人都看见杨家绣楼门口，四五个妇人排排站着，由衙差守着给铺子道歉。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了，这几个妇人是故意上门闹事。没看衙门都帮着铺子么。

    这一回几个妇人上门闹事，算是无功而返。

    反而给人留下了一种杨家绣楼不好惹的印象。

    跟着外面妇人整齐划一的道歉，周氏心里特别舒爽。

    眼看一个时辰快到了，楚云梨眼神一转，拎着一个茶壶就去了外头，倒了一杯茶递给明显是为首的妇人。

    妇人别开眼：“咱们这些做错事?的人，可不敢喝杨东家的茶。”

    楚云梨并不勉强，放下茶壶后：“你?们跑这一趟，应该是为利而来。银子嘛，我也有。相信你?们也知道我的夫家，应该也明白，指使你们的人给的银子，于我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她缓缓靠近了些：“他给了你?们多少，让你们来害我？”

    为首的妇人轻哼：“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有那心思浅的，已经心虚起来，看天看地到处看，就是不看楚云梨。

    “五两？”楚云梨试探着问：“那我翻倍给，也不让你们去骗人，只需要告诉我那人是谁。”

    为首的妇人还是那句话：“我不明白杨东家在说什么。”

    一个时辰到，衙差离开。

    几个妇人相继离开，楚云梨掏出一锭银子：“你?们谁要是告诉，这银子就是她的。”

    几人谁也没有回头，很快消失在街角。

    楚云梨也回了铺子。

    一刻钟后，有两个妇人鬼鬼祟祟进了铺子，拿走了楚云梨手中的银子。

    看着二人离开，楚云梨若有所思。

    她还以为上门找茬的要么是那十九户人家之一，要么是连家主。

    没想到幕后的人竟然是福娘的夫君罗富贵。

    也是，因为福娘入狱的缘故，那些找她绣嫁衣的人家全部都要另找绣娘。楚云梨这边也接了不少。

    罗富贵不愤之下上门找茬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0、第  1310  章                                        (4/8)

    lt;/h1gt;，也说得过去。

    还是绣嫁衣的红娘，非得是夫妻和美儿女双全的有福之人。

    福娘如今下了大狱，且只凭她招认出来的那些，虽然不至于斩首，三五年内也别想出来。

    坐过牢的女子绣出的嫁衣……只怕没人敢穿。

    也就是说，哪怕福娘出来，她也再做不了红娘，钱程算是毁了。

    断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罗富贵找上门来，一点也不让人意外。

    当然了，被人收拾了反击，也不让人意外。

    福娘的绣楼中，虽然没有再接嫁衣，可普通绣活却还是有的。

    福这些年来因为私底下那生意，对于绣活并不上心，楚云梨都不用找人污蔑，私底下一查，就发现福娘以前没少糊弄人。

    不过，被糊弄的人在找上门之后，都被威逼利诱着不敢闹事。

    这些事?被翻出来，楚云梨一一上门游说，让他们去衙门告状。

    于是，福娘正想法脱罪呢，法子还没找到这边又多了几条罪名?。

    报仇只是顺便，最要紧还是过好自己的日子。这一日，楚云梨正在院子里绣花，周氏飞快进门：“外头有个自称姓罗的人找上门来。”

    楚云梨手中动作一顿：“让我绣嫁衣的？”

    “他不肯说。”周氏强调：“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一般前来选嫁衣样式的，都是女子。

    “让他进来吧！”楚云梨有自保之力，不怕他动手。

    论起来，周氏没有见过罗富贵，楚云梨在福娘府上绣了几天，还是见过人的。

    “杨东家贵人多忘事?，应该已经忘了我吧？”

    楚云梨瞅他一眼：“师父差点害了我一生，我怎么会?忘了你?们呢？”

    罗富贵眼神骤然凌厉：“你?果然是心存怨恨，故意报复我们。”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师父的罪名是她自己写下，又不是我逼他干的。最早的一单生意做成?时，我还没出生呢，你?把这些事?怪在我头上，完全没道理嘛。”想到什么，又恍然点了点头：“你?们夫妻处事?恶毒，若知道讲道理，也做不出那些事?。”

    当着面就敢嘲讽，罗富贵死死瞪着她：“欺师

    灭祖，就不怕天打雷劈？”

    楚云梨忍不住大笑出声：“你?们害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0、第  1310  章                                        (5/8)

    lt;/h1gt;了那么多条人命都不怕。我怕什么？”

    罗富贵不接这话：“这一次的事?情，我记住了。”

    楚云梨气笑了：“好像就你有记性似的，你?找了几个人上门闹事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福娘添了几条罪名?，让罗富贵救人更加艰难，这还不算吗？

    不过有些事?情不能说出来。

    比如福娘犯下的那些事?。

    比如罗富贵私底下找人找茬的事?。

    两人不欢而散。

    傍晚，连家主又上门了。

    周氏最近走的挺早，或者说，楚云梨生意好了之后，一直注重让他们休息。

    连家主来时，又是只有夫妻俩在铺子里。

    “福娘的事?我听说了，青烽，你?能不能管管你媳妇？咱们不能随便和人结仇，生意人以和?为贵，难道你?想让连家成为众矢之的？”

    连青烽面色漠然：“爹，既然你知道这事?，应该就知道有人上门欺负我们夫妻的事?。你?不帮着我们，反而让我们放过外人，你?还是我爹吗？”

    连家主：“……”

    “青烽，我这是在帮你?。连府是你的家，也是你的根。只要连家好了，你?才能过得更好。你?不帮着家里，也别往家里招灾呀。”

    连青烽面色淡然：“如果被人欺负还手就是给家里招灾的话，那我确实要招。并且，爹如果想让我做一个软包子，任人捏揉，我只怕是不能答应的。”顿了顿，他道：“之前的那些年我就是依您的意思活着，到了后来险些丢命。。”

    提前以前，连家主顿时心虚。又道：“夫人如今禁足，因为青扬的事?，她想来找你麻烦我都拦住了……

    “爹，夫人做了错事?，本就该受罚，你?说的好像是为了我才罚她似的。”连青烽一脸嘲讽：“像您这么掌家，家业没被败完，也是奇迹。”

    连家主气得七窍生烟：“你?这是什么话？”

    “我这些年来兢兢业业，都是为了你?们兄弟，最近我的头发大把大把的掉，我这都是为了谁？你?但凡有一点孝心都不应该说出这话来！”

    父子两人吵架。怎么都是儿子吃亏，楚云梨看不下去了：“爹，您这话可不对。您这么辛苦，为了连家闪烁的过去。又说是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0、第  1310  章                                        (6/8)

    lt;/h1gt;为了我夫君，这话我可不答应。”

    “想当年我夫君都差点被人毒死了，你?还视而不见，甚至还护着幕后主使。要不是遇上一个高明的大夫，看着夫君已经化为一捧黄土，你?赚再多的银子，又和?他有何关系？”

    连家主哑口无言，瞪着面前的儿媳：“牙尖嘴利。当初我看走了眼，要是知道你?是这副性子，我绝不会?松口让你?进门。”

    那时候连家主看到儿媳性子倔强，连长辈都敢还嘴。那时候他还挺欣慰，因为这样的儿媳有性格，并且是护着儿子的，两人的感情好，儿子能遇上一个知心的人，他确实高兴！

    但是，连家主没想到他们小夫妻俩会冲着自己来。

    “不让进门，我也进了。”楚云梨满脸不以为然：“夫君这个儿子你?若是不想要，我爹娘还想要他这个女婿呢。反正银子够花就行?，也不是非要家大业大。”说到这里，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家大业大也不好，兄弟阋墙，父子不像父子，一家子互相算计不说，还想把对方往死里整……我们家虽然不如连府富余，至少还有温情在。”

    这话算是戳中了连家主的软肋。

    他有银子，日子过得富裕。生意做得大，也得人尊敬。

    唯一的遗憾就是夫妻不和?，儿子互相怨恨。连家主只要想到这些，就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头发一把把的掉。

    就最近的这段时间，他察觉自己精力明显大不如前。

    因为如此，他迫切地想把大儿子接到身边。

    大儿子这些年多病，小儿子贪玩，从小就不肯好好学做生意。

    所以这些年来，连家主还没有认真教过他们，其中一人。

    察觉到自己精力不济，连家主的心前所未有的迫切。此时被儿媳点明，他又焦急起来。

    想要把大儿子请回去，就不能继续反着来。他算是看出来了，在小夫妻俩一个比一个倔，一个比一个凶，吃软不吃硬！

    当下缓和?了语气：“青烽，我老了。这个家迟早会交给你?，你?就跟我回去吧。”

    连青烽摇头：“我要陪着妻子。你?那些家业爱交给谁交给谁，青扬喜欢，你?给他吧！”

    连家主：“……”

    他瞪着儿子：“男儿怎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0、第  1310  章                                        (7/8)

    lt;/h1gt;能没有一点血性？换做别的人家的孩子，长辈不给，还要尽力争取。你?可倒好，我都送到你手中了，你?还往外推，你?要气死我不成?？”

    连青烽一脸莫名?：“我让你把家业给青扬，明明是体贴你。不想兄弟之间闹得难看惹你烦心！”

    连家主：“……你弟弟那个混账能学会?什么？”

    听到这话，连青烽倒笑了：“你?也承认他是个混账吗？那之前他做混账事?的时候，您为何不管教？”

    连家主解释：“就等你?们兄弟两人，谁受伤我心里都不好受，我只想着等你?们大一点就懂事?了。”

    连青烽恍然：“哦  这样啊，您的话都是对的。青扬现在不懂事?，过两年肯定懂事?，你?把家财交给他，两年内败不完吧？等到两年后，兴许他突然就开窍了。”

    开窍个屁。

    连青扬根子上就是烂的。

    福娘还关在大牢中，事?情没查出来。但那些事?情定然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连家主是最近才知道，小儿子手上也有两条人命。

    现在福娘已经进了大牢，真相大白的那天已经不远……小儿子兴许入狱，甚至会被偿命。

    连家主已经想过了，他不会?死命捞人，做了事?就要认。连家最好是坦坦荡荡，认了此事，然后把人逐出家门……因此，连家主想要补偿小儿子，哪怕最近连青扬做错了事?，他也没有太过责备。

    之前大儿子派人守着小儿子跪祠堂，他也很快把人放了出来。

    连家主这真的疼爱过小儿子的，既然不救人，便想着让他在最后的日子里舒心地过上几天。

    他这些话从来没对大儿子说过，到了此刻，也不得不说了。

    连青烽沉默听完：“所以，之前我命不久矣，你?也没想挽救我，只想让我舒心的过完最后几天。对吗？”

    连家主：“……”怎么又扯到了这里？

    虽然这话确实没错，可这事?儿能承认吗？

    本来父子感情就生疏，要是承认了，怕是儿子真的跑到杨家做上门女婿了。

    “青烽，过去的事?情何必再提，那不是给自己添堵吗？”连家主苦口婆心：“要紧的是以后，你?接手的生意，自然会知道其中的好处。身为男儿，不应该默默无闻。你?要是把生意做得好了，以后连家历史上，也会?有你?一笔。”

    楚云梨笑了：“这又不是立下千秋大业，还有一笔呢？咱还是做个普通人，平安一生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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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0、第  1310  章                                        (8/8)

    lt;/h1gt;

 1311、绣嫁衣的红娘（完）

    连家主好话说尽,  儿子始终不松口。

    儿媳还一句句呛人，连家主已经很多年没有受过这种憋屈，眼见劝不动人,  他耐心告罄，半真半假道：“青烽,  你若是不肯回去,  我就得为连家以后打算。这么些年，我膝下?就等你和?青扬,  青扬身子弱，需要?静养。不可能接手家业,  如果你也不肯，那我只能从家族中选能干的后生亲自教导……”

    连青烽颔首：“也好。”

    连家主：“……”好什么？

    他真想剖开儿子的脑子，看看里面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大片家业拱手送人，他竟然还说好？

    他又看了一眼边上的儿媳,  压根没反对。连家主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无力?感，到了此刻，他还真希望这两人自私爱财一点。

    劝也劝不动,  反而把自己弄得一肚子气。连家主暴怒着?拂袖而去。

    第二天,  还真就传出了连家主选了两个侄子带在身边教导的消息。

    连青烽不紧不慢,  继续忙活着自己的事,  抽空就陪着妻子。

    楚云梨也一样,  夫妻俩还忙开新铺子,  一直没得空闲。私底下?就更是忙碌。

    两个月后,  楚云梨将查到的所有东西都不着?痕迹的引导着衙门的人发现。

    于是,  福娘在被关了几个月后，终于被提上公堂。

    她名为招弟子，实为选美人送给个大户人家主子欺辱。致死八人,  还有三个姑娘疯了，剩下的几位，有些在被欺辱后进了后院，一半已经没了命，剩下的那一半，只有一两个过得好，其余的都苟且度日。

    消息一传出，城中瞬间议论纷纷。

    红娘招收弟子，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不少姑娘捧着拜师礼削尖了脑袋想往红娘身边钻，没想到居然出了福娘这样一个别有用心的红娘。

    知道的人多了，衙门只能秉公办理。

    靠着?查来的那些证据，大人把那些欺辱女子的人都带到了公堂上，在其中大部分都是各富商家中的纨绔子弟，还有两位甚至是家主。

    刘老?爷和罗公子都在其中，连青扬也在。

    公堂上跪了一大片，大人既然动手抓人，就已经铁了心要?惩治，所以，凡是罪证确凿的，当场就定了罪。

    福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1、绣嫁衣的红娘（完）                                        (1/9)

    lt;/h1gt;娘死罪！

    还不是秋后问斩，而是立刻行刑！

    当福娘被揪到衙门，随着大人一声令下?，刽子手的刀高高扬起，带出一抹血光。

    福娘没能和人告别，甚至连求饶的话都还没说出口，就已经身首分离。

    血光飞溅里，无论是看热闹的百姓，还是公堂上跪着的罪人，心中都是一凛。

    楚云梨身为人证，站在公堂中边上，看到福娘瞬间没了性命，心里也轻松了许多。

    接下来，就是给各家公子定罪。

    在里面又分为几种，一种是公子自己起了邪心，这种人一点都不冤枉。另一种则是由家中长辈做的主，所以，和?福娘做交易的人也有罪，和?公子本身的罪名一样重。

    半个时辰里，大人一直都在宣判。

    这些人中，除了那两个善待女子的人被罚了大笔银子外?，剩下的从三年到几十年，再到秋后问斩都有。

    其中刘老?爷之前亲属过的女子回去就上了吊，他是秋后问斩。至于罗公子……他情形比较特殊，在楚云梨被福娘带着上门之前，他只爱蓝颜。罗夫人无奈之下?，才找上了福娘。本意是想找一个身家清白的女子伺候自己儿子，让两人圆房，之后会把人纳进门，若是能留下?子嗣更好。

    罗夫人是连着?儿子一起算计了的。可惜事与愿违，最后和儿子成了好事的是身边的丫鬟。

    丫鬟没能有身孕，罗公子得知自己和?女人上了床，感觉特别恶心，那个丫鬟……早已经没了性命。对于罗夫人来说，算计的事情没成，还是一件好事。

    没对姑娘造成伤害，她便不会被入罪，不过，害人之心不可有，最后被罚了大笔银子。

    罗公子也是被罚银子，我以为事情就此落幕，却又有人前来告状。

    原来是罗公子把人家儿子欺辱致死，愣是活生生害了一条人命。

    本来可以全身而退的罗公子，因为此事又不能离开了，大人查过后，他害人性命的是罪证确凿，最后，也是秋后问斩。

    罗夫人大喜大悲之下?，瞬间晕了过去。

    公堂上乱哄哄的，那些被福娘送到富家公子床上后进了门的女子，有些不是自尽而亡，也不是被公子虐待而死，而是被公子的其他妾室害死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1、绣嫁衣的红娘（完）                                        (2/9)

    lt;/h1gt;……这其中又要?深查。

    此案足足审了三日，才算落幕。

    值得一提的是，连青扬有些特殊的癖好，害死了两个女子。并且，私底下?还虐死了几个丫鬟，其中有一人是活契。种种罪名相加，大人判了他秋后问斩。

    案子判完，旁听的连夫人当场就厥了过去。

    连家主在此等了三日，早已满脸疲惫。听到大人判决后，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时险些一头栽倒。

    哪怕他知道这个儿子要?被舍弃，真到了那一刻，还是舍不得。

    连青扬哭着喊冤求饶，见大人不搭理自己，便扑向父亲的方向：“爹，您救救我……我不想死……”

    声音里满是绝望。

    连夫人在这样的声音中悠悠转醒，看到儿子要?被拖下?去，她急忙去拉，还不忘招呼连家主：“夫君，你快救人……我就得这一个儿子，他不能出事，这是要我的命啊！”

    连夫人想要靠近儿子，和?母子之间的距离还是越拉越远，她趴在地上，悲痛欲绝地哭嚎。

    今日案子全部审完，大人喊了退堂后就去了后衙。也是怕再被众人围住。

    这三日审的案子全部加起来足有几十件，若是有人不服，大人又要?忙上几日。所以，大人转入后衙时，简直是落荒而逃。

    事实上，被他判决的这些人就没有冤枉的，这还是往轻了判的。真想找大人翻案的没有，倒是有不少还想告状的。

    大人离开，众人渐渐散去。

    公堂上众人有些是那些被算计的姑娘的家人，也有一些是犯人的亲眷，眼看事情落幕，再悲伤也只能离开。

    楚云梨看着?连夫人的悲痛，没有立刻离开。

    连青烽扶着她：“细兰，我们也走吧。”

    楚云梨颔首，夫妻俩携手往外?走，还未跨过门槛，就听到连夫人大声责备：“连青烽，你把你弟弟害成这样，你能安心吗？就不怕天打雷劈吗？老?天要是有眼，就该早早收了你……”

    此时众人还未完全散去，听到她大哭大闹，那些人又有围过来的趋势。

    连青扬被判斩首，连家出了这样的败类，连家主已经觉得很丢脸，正想着回去之后施粥修路挽回名声，就听到连夫人又在大闹，当即沉下?了脸：“来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1、绣嫁衣的红娘（完）                                        (3/9)

    lt;/h1gt;人，把夫人送回府！”

    连夫人视作下?辈子靠山的儿子没了，本就满心悲愤怨恨，哪里肯离开？

    眼看连家主派人过来抓她，她大吼道：“那也是你儿子，你有心吗？”她眼中满是癫狂之意：“你还有另外一个儿子，可我没有了，我不走。你们别拉我……今儿他要?是不把青扬给我带回家，我就不走！”

    连家主揉揉眉心，挥了挥手：“夫人发?了癔症，快些带回去，请大夫来诊脉。对了，堵住她的嘴，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下?人听命行事，眼看主子面色不好。生怕晚了一步被责备，瞬间一拥而上，将连夫人压在身下?捆起。

    儿子入罪对连夫人打?击甚大，她挣扎得厉害，大吼大闹，围观来的人越来越多。堵住了楚云梨出去的路。

    她回身，对上了连夫人满是怨恨的眼神。

    “杨细兰，你也不是好东西！你这个灾星扫把星，若不是你，我儿不会死……”

    连青烽面色一沉，抬步就要上前。

    楚云梨伸手把人拉住，不让他和?连夫人吵架。

    无论两人之间的感情如何淡薄，当着?外?人的面吵，总归是晚辈吃亏。楚云梨面色淡然：“夫人，你怨恨我，完全没道理。二弟会有今日，都是他自作自受。”

    连夫人更怒：“你胡说！”

    “他视人命如草芥，随意欺辱虐杀女子，就算没有我。他也早晚会有这一日。”楚云梨一步步靠近连夫人，低声道：“夫人，惯子如杀子！他会有今日，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你宠出来的。你最应该恨的人，是你自己才对！”

    她语气不疾不徐，连夫人听到她最后一句，浑身一震：“不！不是这样的！”

    楚云梨沉声道：“就是这样的！”

    她的话，连夫人已经听不进去，她口中只喃喃重复着?：“不是我害的……不是这样的……不关我的事……”

    却是再没有挣扎。

    连家主面色复杂，看向楚云梨：“你果然是好样的。”

    楚云梨扬眉：“爹也怪我吗？”

    自然是怪的。

    虽然儿媳没错，可她确实害死了小儿子。虽然连家主心里清楚，小儿子死有余辜，可还是忍不住迁怒。

    “你们……以后没事别回府！”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1、绣嫁衣的红娘（完）                                        (4/9)

    lt;/h1gt;　　    连青烽颔首：“我知道了。”

    没有求饶，也没有反驳，只平平淡淡四个字。连家主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既憋屈又无力?。

    离开之时，连家主整个人的脊背都弯了许多。

    案子落幕，对于楚云梨的日子并没有多大改变。

    事实上，这一回的事情闹得那么大，那十九户人家也没有真的上门找茬。

    一转眼，连家迎张五姑娘进门的日子到了。

    连家主虽然接了两个侄子在身边尽心教导，可那也只是明面上，他其实是想给大儿子压力?，想让他赶紧回来。当然了，两个月了不见儿子服软，他也知道这招没用。早已经把两个侄子远远打?发?走了。

    楚云梨和连青烽住的是一个两进小院，清净雅致。平时就只有夫妻两人，这日傍晚，二人正在用晚膳，下?人来禀告：“老?爷到了。”

    下?人口中的老?爷，除了连家主不做他想。

    连青烽面色漠然，成亲之后，看到妻子心里眼里都是自己，他才知道若是将一个人放在心上，该是什么样的态度。

    也愈发?明白了以前父亲对自己的漠视。

    他以为的那些父子亲情，其实都是他臆想出来的。

    从他中毒之后，父亲还要?护着那母子俩就看得出来，父亲对他……不过如此。

    “请他进来吧！”

    连家主一路看着?清幽的景致，进门后又看到不大的饭堂，忍不住道：“这地方也太憋屈了。”

    连青烽面上冷了些：“我觉得挺好。”

    连家主：“……”

    他知道自己一开口又让儿子不高兴了，不再纠结于此，转而问：“你何时归家？”

    连青烽随口道：“您之前不是跟我说，让我没事别回去吗？我不打?算回去，若有朝一日您百年之后，或许会回去上一柱香。”

    这货把连家主气得够呛，他颤着手指指着?面前的儿子：“你这个不孝子，你非要?这么故意气我吗？”

    连青烽一脸莫名其妙：“这是您说的啊！”

    和?妻子相处得久了，他说话做事也像妻子靠拢。

    连家主深呼吸几口气，又倒了一杯凉茶喝了，才压下?了心头的火气：“青烽，我这几日还病着?，账本那么多，我需要?你帮我。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1、绣嫁衣的红娘（完）                                        (5/9)

    lt;/h1gt;”

    连青烽摆摆手：“之前两个堂弟做得挺好的，您再找他们就是。”

    “他们不是我儿子！”连家主强调：“我辛辛苦苦守了半辈子的家业，只会交给你。”

    连青烽满脸不以为然：“我银子够花。”他一本正经：“当初我中毒显示濒死，您已经放弃了我。你可以当我那时候已经死了，现在你膝下?没有儿子……如此，应该就能接受两个堂弟了。”

    连家主：“……”那能一样吗？

    儿子确确实实还活着。

    他心里清楚，儿子还在记恨他之前护着母子俩的事。这事若是不掰扯清楚，儿子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当下?解释：“青烽，你要?理解我。当初你中了毒，还是解不了的毒，这至少那时候我遍寻名医，没有找到能救活你的人。若是我严惩了夫人，就是不给青扬面子……夫人毒害你的事情若是传出去，我想要把家中生意交给青扬，其余几房病人会揪着这个错处不答应……我也是左右为难，你或许理解不了，但我相信只要你坐在我的位置上，肯定能……”

    “不能！”连青烽打断他，肃然道：“我永远都不会放过伤害我孩子的人。家业再重要?，也越不过孩子！”

    连家主怔了怔：“我……”

    连青烽已经不想再听：“我不会回去！”

    外?人不知道，楚云梨却看到连青烽握住桌子的手指尖已经泛白，起身道：“爹，我们不想回去，您就别勉强了。”

    连家主怒瞪着她：“都是你这个搅家精，要?是没有你，我们家也不至于弄成这样。”

    这就是不讲道理了。

    看父亲责备妻子，连青烽板起脸：“爹，我们还要?用膳，您还是请回吧！”

    语罢，看向门口的随从。

    随从心里发?苦，实在不想夹在主子中间。可心里也知道，不送客是肯定不能的。当下?伸手一引：“老?爷，请吧！”

    连家主劝了半天，没把儿子劝回，父子之情好像还更加生疏了，看着?桌前的小夫妻俩，他心里一阵难受：“青烽，当初没有严惩他们，我心里已经后悔了。”

    连青烽根本就不信这话。

    楚云梨也不耐烦了：“爹，连青扬如今沦为阶下囚，眼看就要秋后问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1、绣嫁衣的红娘（完）                                        (6/9)

    lt;/h1gt;斩，这辈子是出不来了。夫人如今还疯着……换了别人，要?是早知道夫君的病会好，那母子俩如此不成器，肯定也会护着夫君。”

    连家主：“……”

    他瞪着楚云梨：“我跟儿子说话，没你插嘴的份。”

    “这是我家。”在父亲和?妻子之间，连青烽自然是要护着妻子的：“爹想要耍威风，还是回连府去。”

    儿子为了媳妇和?自己吵，连家主着?实生气：“我是你爹！”

    连青烽也强调：“爹，在我只剩下一口气的时候，您都放弃了我，她没有。若我没有遇上她，此时早已没了性命。”

    所以，他很能分得清里外?。

    父亲眼里有别人，妻子眼中……只有他一人。

    连家主再次怔住。

    好半晌，他才跌跌撞撞离开。

    当日夜里，夫妻俩都睡下了，又有人来传话。

    外?面的人说有急事，楚云梨没起身，连青烽自己出去的。

    楚云梨耳朵灵，隔着?窗户，隐约听出来是连家主身边随从的声音：“三日后张五姑娘会进门。老?爷说，让您务必回去一趟。”

    提起纳妾，连青烽满心不耐烦：“如果那女人真的进门，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你把这话如实告诉我爹，若他执意，那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

    随从：“……”

    说实话，父子两人之间这样别扭，为难的都是她们这些下?人。

    连青烽转身进门，想到什么，回头道：“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纳妾，其实，我爹今年还挺年轻，他完全可以再找个女人生孩子嘛。”

    随从哑口无言。

    磨磨蹭蹭到了半夜才回到府中，连家主还没睡，问：“他会回来吗？”

    事实上，随从这么久才回来，连家主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不过，他心底里还有一丝奢望，万一不是儿子不答应，而是随从有事耽搁了呢？

    随从不想说那些话，却也不敢隐瞒：“公子说，就是您非要?让他纳妾，他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还说……说……”

    连家主气得胸口起伏，眼看随从吞吞吐吐，不耐烦道：“还说什么？”

    随从一闭眼：“还说您年轻，可以纳妾生孩子，不用非指着?他。”

    连家主气恼之余，竟然觉得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1、绣嫁衣的红娘（完）                                        (7/9)

    lt;/h1gt;这话还挺有道理。

    书房的烛火亮了一夜，翌日早上，连家主去了一趟张府。

    然后，外?头的消息就变了。

    连张两家结亲是真的，却不是张五姑娘和?连大公子，而是张五姑娘给连家主做二房。

    消息传出，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人说连家主为老不尊，一把年纪了非要?纳一个小姑娘进门。

    有的人也能理解，连夫人如今疯了，连青烽夫妻俩又住在外头没回去。家里确实需要?一个能干的夫人打?理后宅。张五姑娘出了名的端庄大方，做这个二夫人绰绰有余。

    连青烽得到消息，也颇有些无语。

    楚云梨面色一言难尽：“你爹……该不会真的想给你生个弟弟吧？”

    连青烽摇摇头：“管他呢。”

    夫妻俩不太管连府的事，福娘的事解决了，接下来只专心做自己的生意。

    张五姑娘进门之后，还一副长辈的模样探望过两人。

    本以为她做了长辈，会让连青烽侧目，可惜从头到尾他都只当他是父亲的妾室。

    张五姑娘会嫁，并不是她自己乐意，而是家里的长辈做主。既然已经嫁了人，也有了夫妻之实。她也渐渐收起了曾经的心思，一心一意想为连家主生下?孩子。

    她想要生，连夫人又怎会愿意？

    在张五姑娘有了身孕后，一直小心翼翼，却在有孕八个月时。被禁足的连夫人冲出来撞了下?摔倒在地，当场就见了红。

    连家主得到消息赶回来时，张五姑娘已经开始生产。他大怒之下?，一巴掌狠狠扇在连夫人的脸上：“毒妇，你要?害我断子绝孙才满意？”

    连夫人已经半疯，这一巴掌挨了，她彻底疯了：“你惯得青扬无法无天，害他被斩首，现在你想另生儿子……门都没有。有我在一日，你别想得偿所愿。你这样处事偏心的人，活该没有儿子养老送终。”

    这些话每一句都戳中了连家主的痛处，他又是狠狠一巴掌。

    这一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打?得连夫人飞了出去，头狠狠撞在墙上，当场就流了血，人也滑落在地，闭上了眼。

    连夫人没了。

    屋中的张五姑娘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生下?来了，一个女儿。

    连家主得知后，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1、绣嫁衣的红娘（完）                                        (8/9)

    lt;/h1gt;整个人苍老?了十岁不止。当场颓然靠在椅子上：“报应。”

    他是真的后悔了。

    张五姑娘伤了身，再不能有身孕，小心翼翼护着那个孩子长大。

    之后的许多年里，连家主一直在想方设法要?儿子回到自己身边。

    可是，长子生意越做越大，甚至比连家还有富裕，他渐渐地也明白，长子不可能回来。

    于是，便换了相处方式，一直致力于恢复父子之间的亲近关系，可直到他死，父子间还是那般生疏。

    连青烽给父亲送终之后，又回到了他和?楚云梨的宅子。当真一辈子没有纳妾，曾经把他“此生只此一人”当笑话看的人，一辈子都没等到他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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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312、第 1312 章

    面色泛青的杨细兰对着?楚云梨福身,  脸上满是释然，整个人很快散去。

    打开玉珏，杨细兰的怨气：500

    善值：262760+1500

    刚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锅中突突冒着?的肉汤，整个厨房肉香弥漫。

    楚云梨眼神一扫,  将?屋中情形收入眼中。角落中的米缸中装了大半缸白米,  厨房角落还挂了几块风肉，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有些带着花纹。

    身上衣衫是六成新的细布，打眼一瞧,  便知这户人家殷实，至少不愁吃喝。

    楚云梨正透过半开的门观察院子，就听到外面传来敲门声。

    院子里打扫得干净，屋檐下还有个妙龄姑娘正在绣花,  听到敲门声，已经准备起身，看?到楚云梨出来,  笑着?道：“娘,  我好饿。”

    楚云梨随口道：“再?等等。”

    院墙是青砖围的,  大门也是厚实的门板,  楚云梨打开门,  时间外头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  头发有些乱,  手?上?黑黝黝的,  指甲中满是黑泥，看?到门开了，冲她一笑,  露出满口黄牙：“三鱼，我都敲半天门了，你?怎么才?来？”

    说着，挤开楚云梨就要往里闯。

    哪怕是在农家，这也是很失礼的事。楚云梨往坐一步把人拦住：“有话就在这里说，屋中不甚方便。”

    “咱又不是外人。”那妇人不以为然地推她：“都到了饭点了，我吃完饭再走。”

    这也忒自来熟了。

    谁请她吃饭了？

    家境再?殷实，再?不缺粮食，也没有平白让人占便宜的道理?。

    楚云梨伸手?就推。

    掐在此时，门口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汉子进来，一身青衫，看?起来颇为儒雅，不像是庄稼汉，倒像是书生。

    看?到门口纠缠的两人，微微皱眉：“婶娘，您怎么来了？”

    妇人眼睛一瞪：“我不能来吗？刚好听到她们说要吃饭，想吃顿饭再?走。你?这媳妇也太抠了，我是你婶娘，又不是外人……”

    声音很大，周围的邻居肯定都听到了。中年汉子揉揉眉心：“不就是多一副碗筷吗？多大点事，婶娘快请进。”

    妇人闻言，一脸得意，绕开楚云梨就往里跑。

    得，白拦了。

    楚云梨起身就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2、第  1312  章                                        (1/5)

    lt;/h1gt;往茅房走，仿佛很急的样子。

    落在中年汉子眼中，就是妻子生了气。

    他叹息一声，吩咐：“英子，赶紧摆饭。”

    茅房门口的楚云梨已经闭上了眼。

    原身邰三鱼，出生在离国境内的一个偏远小县城，家中还算殷实，邰家夫妻俩从爹娘手?中接过一间小铺子，夫妻俩多年辛苦，做成了四间铺子。生意越做越大，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有个儿子，膝下只得了三朵金花。

    随着夫妻俩年纪越来越大，邰母的肚子再?没有消息。夫妻俩也渐渐接受了自己没有儿子养老送终的事实，于是，三个闺女长大后嫁人时，每人陪嫁了一间铺子。夫妻俩自己留下一间养老。

    按理?说，邰家女儿每人有一个稳定盈利的铺子，日子应该很好过。事实也是如此，姐妹三人无论成亲前后，就没有为银钱发愁过。

    邰三鱼的悲剧，要从子嗣说起。

    有老人说，家中姐妹多的姑娘，出嫁之后也容易生女儿。这话毫无根据，邰三鱼的两个姐姐也证明这话全属扯淡，两人都生了儿子，大姐还有俩。可邰三鱼不同，只得了一个闺女。

    她自己是女子，得双亲疼爱着长大。所以，虽然遗憾自己没能为夫君高明怀留后，对于女儿英子也疼到了骨子里。

    家里的铺子也由她嫁人时的一间做成了两间，于是，她也打算和双亲一样，等到女儿出嫁陪嫁一间，夫妻俩留着?剩下的那间养老。

    她打算得好，可高明怀不是这么想的。

    女儿生下后，高明怀见妻子的肚子始终没有好消息，便起了花花心思。在外头养了一个女人……

    “娘，吃饭了。”

    楚云梨被英子的喊声惊醒，唇连边不自觉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

    按理?说，人在茅房，是不应该催的。

    可英子这也是没法子。

    高明怀的那个婶娘，就是个吃啥啥没够的主儿，见着?了肉就想狼一样。

    英子这么喊，也是怕她去得太迟连汤都喝不着?。

    楚云梨去了院子里打水洗手?，回到正房后，刚好看到女儿端着?一盆肉汤，始终没有放在桌上?。

    婶娘洪氏已经等不及了：“你?娘都来了，快点做过来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2、第  1312  章                                        (2/5)

    lt;/h1gt;着，还站起身要去夺盆。

    楚云梨有了记忆，对着这妇人再没有客气的，两步上?前，率先抢过了汤盆就往外走。

    洪氏讶然：“你?端去哪？”

    楚云梨淡然道：“我娘最近身子不适，这是我熬给她的。”

    洪氏满脸不忿：“她一个人能吃那么多吗？你?帮她留点出来就行了……”眼看人端着?盆都要出门了，她忍不住追了出来：“三鱼，你?还真要送回娘家去吃啊。”

    英子反应过来后，飞快追着?跑出了门：“娘，等等我！”

    邰家置办的几个铺子相距不远，楚云梨一锅汤还没凉就走到了。

    看?到女儿和外孙女回来，邰家双亲高兴不已，丢下碗筷迎了出来，看?到女儿手中的肉汤，讶然问：“这是做甚？”

    如果真要送汤，也是碗装了用食盒拎过来。盆端着……虽然也说得过去，可在此之前没有先例，感觉挺怪的。

    邰母好奇：“你?们夫妻俩吵架了？”

    英子愤然：“那个四奶奶又来了。非要留下来吃饭，娘要赶人走，爹偏要把人留下……”

    邰母满脸不赞同地看着?女儿：“不就是些吃的东西么，你?实在不必为此和英子爹吵架，不值当嘛。”

    “本来就只是亲戚，逢年过节来一趟还行，可她三天两头的跑来算什么？”楚云梨振振有词：“她又不是什么正经长辈。论起来，你?们俩才?是我们最该孝敬的人。那些好东西，她吃得比你?们多多了。”

    邰父哭笑不得：“我们又不缺吃的。”

    “这不一样。”楚云梨强调：“你?们是我爹娘，我能吃饱饭都是因为你们给的铺子，英子是你们外孙女，高明怀是你们女婿。她凭什么？”

    说着，把热汤放到了桌上?，自己拿了碗筷递给英子一副开吃。

    吃饭的时候没有掰扯这些，不过，一顿饭期间邰家夫妻好几次欲言又止，楚云梨不想被念叨，吃完了饭后，端着盆就回了家。

    从她离开到回家，加起来也不到半个时辰。院子里，洪氏还没离开，正坐在地上哭天喊地：“她邰三鱼就是看不起我，没把我当正经亲戚……”

    声音挺大，嚎得左邻右舍都听见了，高明怀怕丢人，低声劝：“婶娘，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2、第  1312  章                                        (3/5)

    lt;/h1gt;地上凉，你?先起来。”

    说着，伸手就去扶。

    洪氏将?他的胳膊推开，恨铁不成钢：“你?傻不傻？她看不起我，其实就是看不起你……”

    高明怀一脸无奈：“没有的事。岳母这几日确实身子不适，昨天我们还去探望来着。”

    “是啊！”洪氏像是抓着?了把柄一般：“昨天去了，今天又去。哪有人天天回娘家的？”

    楚云梨就是这时候踏进门的，先是转身吩咐英子：“你?去街上?买一只老母鸡，明天我炖了给你?外祖母送去。”

    买鸡只是顺便，目的是把人支开。

    英子有些担忧，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楚云梨拎着一个盆站在门口，似笑非笑：“我就天天回娘家了，跟你?有何关系？”

    洪氏背后说人，刚好被当事人听见，正有些不自在，闻言突然就来了底气，手?一挥：“你?去周围打听一下，谁家的出嫁女天天回娘家？有好东西就往娘家搬，这个家迟早被你?搬空……”

    楚云梨气笑了：“我就算搬空了，那也是我乐意。你?管不着?。”

    洪氏瞪着她，又开始嚎：“明怀，你?看?到没？她就是嫌弃我，根本没把我当长辈，我说一句她说十句，人老了就讨人嫌啊……”

    高明怀面色一言难尽，他也不知道为何以前对婶娘恭恭敬敬的妻子忽然就变了一个人般。只能弯腰去扶人，又劝：“她年轻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楚云梨转身关上门，走到二人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洪氏：“本来我是把你?当长辈的，高明怀爹娘死得早，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还把你?当做他的亲娘，一般对待。可你做的那些事，根本也没把我当做高家媳妇，没把我当一家人。”

    此话一出，洪氏想到什么，顿时心虚起来。眼神游移的在周围转悠：“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高明怀眼皮一跳：“三鱼，婶娘正生气，你?扯这些做甚？赶紧道歉。”

    “道歉？”楚云梨冷笑一声：“她给我道歉还差不多！”

    洪氏愈发心虚，一骨碌爬起身：“既然你们嫌弃我，那我走就是。”

    说着就要往外跑。

    楚云梨没有拦，似笑非笑看?着?她。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2、第  1312  章                                        (4/5)

    lt;/h1gt;大概是太过心慌，洪氏扒拉了好几下门栓才?成功打开门，简直是落荒而逃。

    高明怀心提到了嗓子眼，理?智告诉他不该问，可他又实在想知道妻子发作的真正缘由，试探着问：“三鱼，你?那些话，到底是何意？”

    楚云梨回身，上?下打量他：“当初我爹娘就是看中你对我好才肯许亲。可你这些年，做到了当初承诺的吗？”

    高明怀咽了咽口水：“我做到了啊！这谁在你耳边说了什么吗？”又强调：“我们是夫妻，你?要信我，别信外人的话。为了外人几句胡言乱语回来跟我吵架，你?就中了别人的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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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313、第 1313 章

    这话?乍一听挺有道理。

    可楚云梨却知道,  高明怀这是故意说教。说这些话?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邰三鱼相信他。

    “那你倒是说说，我们俩吵架对别人有何好处？”

    高明怀哑口无言，又道：“总有些妇人喜欢多?嘴,  见不得我们夫妻过得好故意调拨离间。你要是不信，现在?去外头看看,  肯定有人在?听墙根。”

    方?才?洪氏嚎得那么凶,  后?来夫妻俩又吵架。没有人在?外面听墙根才?奇怪。

    楚云梨点头：“你说得对，确实有人见不得我们夫妻过得好故意挑拨。”

    高明怀心里一松,  就?听她道：“不过，不是外人。外人最多?看个热闹,  才?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高明怀：“……”

    听着?妻子这话?，他总觉得她发现了什么。转而道：“今日我得去送一趟货，先走一步。”

    楚云梨看着?他慌乱的背影，道：“不会是又去后?街吧？”

    高明怀脚下一个踉跄,  差点摔倒。扶着?门站直身子：“后?街？我是送去村里，不是去后?街。”又疑惑：“你是不是在?外头听说了什么？”

    楚云梨冷笑一声：“确实听说了一些事。”

    高明怀眼?皮一跳：“到底是什么？”

    “你真想听？”楚云梨缓缓朝他靠近：“高明怀，曾经我跟你说过,  如果?有一天你有了外心,  千万别骗我。”

    高明怀垂眸避开她的眼?神：“我怎会有外心？”

    “没有最好。”楚云梨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送完货早点回来。”

    高明怀走出门后?,  长长吐出一口气?。

    应该、可能、大概、兴许只是因为别的事情发疯吧？

    如果?她知道了,  不会这么轻轻放过才?对。

    这么一想,  高明怀提着?的心缓缓落地。

    屋中一片狼藉,  桌上都是用?过的碗筷。不难看出在?楚云梨带着?英子离开之后?,  高明怀还是找了饭菜给?洪氏吃。

    没多?久,  英子回来，自觉去收拾碗筷。

    楚云梨伸手拦住：“不用?管，你去绣花。”

    英子笑了：“娘,  我眼?睛累，刚好歇会儿。顺便帮你收拾一下碗筷。”

    楚云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3、第  1313  章                                        (1/4)

    lt;/h1gt;梨把人往外推：“累了就?回去睡，这些碗筷我都不收。”

    闻言，英子满脸诧异。

    楚云梨淡然道：“谁吃的谁收，你别管了，回去歇会儿。”

    母亲语气?挺严厉，英子不敢反驳，乖觉地回了房。

    楚云梨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又去了街上转悠。慢慢的逛去了后?街。

    高明怀方?才?说出门送货只是托词，他真怕妻子那些含沙射影的话?。

    曾经他不满意自己后?继无人，可现在?的他已经改了主?意，他想要和妻子白头偕老，压根没想过离开母女俩。

    或许曾经想过，可现在?他只想和妻子好好过日子。有些事情，越早了结越好。

    所以，出了家门后?，高明怀不知不觉就?去了后?街，敲开了一个只有两间房的小院子。

    很快，院子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身着?碧绿色衣裙的二十多?岁女子，看到他后?，满脸欣喜：“明怀，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说着?，又要往他怀中扑。

    高明怀急忙把人推开，顺势踏进门，又飞快关上院子门。

    “喜雨，你别这样。”高明怀将又要扑到自己怀中的女子推开：“我有话?跟你说。”

    洪喜雨泫然欲泣：“如果?你还要说离开我的话?，还是别说的好。”

    高明怀面色复杂：“你别哭啊！明明是你骗了我，这么一哭，好像我负了你似的。”

    “本来就?是。”洪喜雨泪汪汪地瞪着?他：“就?算我骗了你，可我们这么多?年感情是真的。你曾经也说过，和我亲密并不是只为了孩子，还说若先遇上了我，肯定会娶我为妻……我为了你宁愿屈居在?这个小院里，从未想要名分，就?是怕你为难。处处为你着?想，你可倒好，回头竟然要离开我们母子……我不干……你若非要走，我就?去告诉邰三鱼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也不怕她报复我，大不了，我带着?孩子一死了之。”

    两条人命于高明怀来说，实在?太过沉重。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洪喜雨竟然要跑去和妻子坦白……真到了那一步，他和妻子也回不去了。

    “喜雨！”高明怀板起脸：“我这些年对你如何你心里清楚。你想要毁了我吗？”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3、第  1313  章                                        (2/4)

    lt;/h1gt;　　    “我不管。”洪喜雨大哭着?道：“就?是要和你在?一起，你若甩开我们母子，我宁愿去死！死都不怕，我还怕什么？”

    高明怀怕的就?是她这份偏执，长长叹息一声：“我不是个好人。实话?跟你说，当初我会和你在?一起，就?是想生个孩子。”

    “那又如何？”洪喜雨眼?神直直瞪着?他：“就?算你不爱我，可我爱你啊！我离不开你，安儿也离不开你。”

    她扑进他怀中，哭得肝肠寸断。

    两人离得太近，这一回高明怀没来得及把人推开，只觉怀中像是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格外难受。

    他伸手要推，怀中女子却紧紧扒着?他的衣衫不撒手。

    高明怀闭了闭眼?：“喜雨，你要怎样才?肯放我离开？”

    洪喜雨哭着?道：“一辈子都不可能。哪怕为了安儿，我也不可能放你离开。这么些年，我什么都不会做，我没有力气?。你要是不管我们，我们真的就?只能饿死……”

    这话?不太对。

    之前洪喜雨可是口口声声说无论如何都不放开他的。

    听这话?话?外，明显已经松了口。

    找到了甩开她的法子，高明怀眼?睛一亮：“那我给?够你们母子俩下半辈子花的银子呢？”

    洪喜雨哭声一顿，把他抱得更紧：“我不要银子，我只要你。”

    和方?才?同样的话?，语气?却没那么笃定。

    两人相处多?年，高明怀也知道一些她的口是心非，道：“五十两够不够？”

    洪喜雨摇摇头：“我不要银子！  ”

    高明怀咬牙：“一百两！”又补充道：“这是我想如今所有的积蓄。喜雨，你放过我吧，我一辈子都会记得你的恩情。”

    洪喜雨抬起泪眼?：“你铁了心要离开我们？”

    高明怀又叹息一声：“对！”

    洪喜雨哭得更凶，揪着?他衣衫整个人都站立不住：“明怀，我舍不得你……”

    哪怕知道她欺骗了自己，可就?如她所说，两人多?年感情，曾经也有过很长一段欢喜的日子。看着?她哭得如此伤心，高明怀心里也不是滋味。但是，他是真的想和她了断。

    尤其，今日妻子话?里话?外好像已经有所怀疑……当下他愈发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3、第  1313  章                                        (3/4)

    lt;/h1gt;坚定了与她分开的想法：“喜雨，你别这样。回头我把银子送来，你们娘俩以后?好好的，如果?可以，你再找一个可靠的人托付下半身。”

    洪喜雨蹲在?地上，含含糊糊问：“这么大笔银子，你若是给?了我，你妻子怀疑那怎么办？”

    如果?是少点，肯定能瞒得住。可家里全部的积蓄……高明怀根本就?没报希望，道：“大不了，我就?说被人劫了。”

    忽而有鼓掌声从墙头上传来。

    二人大惊，循声望去，只见墙头上坐着?一个身着?细布的女子，一只脚悬在?半空，另一只脚屈膝踩在?墙头，本该是极为粗鲁的姿势由她做来，竟然带着?股潇洒风流之意，别具美感。

    当然了，此时的高明怀却没有欣赏的心思，吓得魂飞魄散，开口也语不成句：“三……三鱼……你怎么会……”

    他为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咳嗽过后?，他慌乱稍减：“三鱼，你爬到墙头上作甚？”

    楚云梨撑着?下巴：“我不爬上来，也不知道有人暗搓搓算计我的银子啊！”

    地上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慌乱。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邰三鱼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算计。

    洪喜雨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邰三鱼不知情还好，真知道了，是绝不可能把家中的银子拱手送给?她的。不打她就?是好的了。

    想到此，洪喜雨面色苍白下来。

    她给?人做外室，然后?也想过自己身份暴露的那天，可临到面前，她还是怕丢脸。

    事情闹大之后?，她还如何在?这立足？

    电光火石之间，洪喜雨想到什么，开口道：“您就?是高东家的夫人吧？我听说过你。”她勉强扯出一抹笑，解释：“刚才?我们俩……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是城中新排出了一出戏，我和高东家都是爱看戏的人，看得多?了，忍不住就?想演……那些话?都不是真的。算计你银子的事，更是无从说起。”

    楚云梨伸手指着?自己鼻尖：“你看我像傻子吗？”

    洪喜雨：“……”那肯定不像。

    高明怀：“……”

    想要糊弄过去，怕是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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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3、第  1313  章                                        (4/4)

    lt;/h1gt;

 1314、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二合一

    楚云梨似笑非笑看向高明怀：“我好像记得曾经我跟你说过,  不?许你去看戏来着。”

    确实有这事。

    做生意的人难免应酬，曾经高明怀和?几个客人一起去看过戏。而邰三鱼刚好听自己二姐说过那些戏子白天唱戏，夜里陪客的事,  回头就和?高明怀定了规矩，不?许他带客人去戏楼。

    常在河边走,  哪有不?湿鞋？

    就像是喝酒,  高明怀说他自己不?想喝，但是客人要求他喝,  他不?得不?喝。

    若是去戏楼多了，客人要他睡戏子,  他睡是不睡？

    真睡了回来，邰三鱼和离吧，女儿没了爹，她自己太亏,  再嫁也不?容易。不?和?离吧……想起来又恶心，又凑合不?了。

    所以，邰三鱼早就跟他说过,  如果他再敢去戏楼,  她就要翻脸。

    高明怀心里也有些责怪洪喜雨。

    扯什么不?好,  偏扯戏楼。

    “是,  只是那出戏太火,  我就算没去也听说过。”

    洪喜雨连忙赞同：“对,  我也没去过戏楼,  也是听外面人说的。夫人别见怪,  您若是不喜欢，回头我们不唱了就是。”

    楚云梨冷笑连连：“方才我好像听你说“安儿”，巧了不?是,  你儿子刚好就叫安儿。”

    洪喜雨：“……”

    高明怀：“……”

    两人悄悄对视，心里都慌乱不已。

    忽然有一块青砖从天而降，刚好砸在两人中间。

    二人吓了一跳，急忙退开。高明怀侧头看向墙上的楚云梨，恼羞成怒：“这砖砸在人头上会出人命的！”

    洪喜雨吓得面色惨白。

    楚云梨丢出砖后，拍了拍手，面色淡淡：“我生平最恨被人欺骗，你们俩可倒好！高明怀，你私底下和?她来往近十年，瞒得挺好啊！回到家里还能对我做出一副情深模样，我看你是真喜欢唱戏。要不?要我帮你搭个戏台让你唱个够？”

    高明怀勉强扯出一抹笑：“三鱼，你真的误会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俩来往那么多年，看到过你们俩出双入对的人也不?止一俩人。”楚云梨伸手指了指周围的房子：“他们这些邻居应该都看到过。高明怀，你谎话张口就来，是真把我当傻子啊！”

    话里话外?，无不?表明她已经知道了内情，并且，连怎么撕破脸都想好了。高明怀心提到了嗓子眼：“三鱼，你听我解释。”

    “无论你怎么解释，你在外头有个女人是事实。”楚云梨跳下墙头，拍拍手绕着二人转了一圈：“郎才女貌，挺般配的。可惜有我这个不识相的人夹在你们中间，让你二人不得相守。我这个人呢，善良直爽，也不?好耽误你们两位。”

    她打开门：“高明怀，跟我去一趟衙门。”

    高明怀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做……做甚……”

    “和?离啊。”楚云梨一本正经：“你不?跟我分开，怎么跟她相守？”

    高明怀：“……”

    今日之前，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和?洪喜雨一刀两断，专心回家和妻子过日子了啊！

    “三鱼，我没想过要离开你。”

    楚云梨冷笑着问：“  你在外跟一个女人来往十年，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当初我就说过，我容不得欺骗，你既然做了，就该想到和我分开的那一日。这些废话别再说了，赶紧的吧。”

    洪喜雨心里不?安：“高夫人，我们俩之间真没有什么，你别误会。”

    楚云梨抬手将手边的棒子丢了过去：“你再谎话连篇乱扯，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洪喜雨急忙退开，那棒子险险擦过她的脸颊飞过，凌厉的风刮得她脸生疼。方才那一棒子要是砸实了，砸着了眼睛或者鼻子，只怕这张脸就毁了。她吓得面色惨白，当真不?敢再开口。

    楚云梨见状，嘲讽道：“方才你说，你被他养了多年，什么都不会做，养不活自己和?孩子，我和?高明怀分开正好，到时候你们母子就有依靠了，你这么拦我，不?怕我改主意么？”

    凭心而论，洪喜雨还是想维持曾经关系。

    高明怀真和?离了，肯定不?会像曾经那样宽裕，他自己都没得花，哪里还有银子给她？

    她想要劝，可看着面前女子讥讽的神情，一个字都说不?出。因为二人特殊的关系，以前她也打听过邰三鱼的性子，听说她性子温柔，从不和?人吵架。这才?越来越大胆。

    没想到她竟然会一言不?合就动手，还这么狠辣。说话也句句戳人心窝，让人有苦说不?出。

    高明怀也吓了一跳，看到洪喜雨避开，才?松了口气：“三鱼，别动手。要是伤了人，事情就闹大了。”

    本意是想说对铺子的生意会有影响，只是没说得那么直白。

    楚云梨振振有词：“丢人的又不?是我，闹大了又如何？”

    高明怀哑口无言。

    楚云梨站在后街上

    ，这边的动静不?小，已经有人在暗中观望。眼看高明怀不?挪步，她有些不?耐烦：“你快点的，否则，别怪我真把事情闹大。”

    有妇之夫和别的女子来往多年，到底好说不?好听，高明怀做了多年生意，外?头谁见了都称高东家。自以为有几分脸面，丢不起这个人。

    当下出了门：“三鱼，你听我给你解释……”

    煞神走了，洪喜雨着时松了一口气，扑上前想要关门时，刚好看到高明怀弯腰跟边上女子解释，态度殷切，满脸都是讨好之意。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不?提身后洪喜雨的想法，离开了后街之后，高明怀低声道：“三鱼，我真没想过离开你们母女，那就是个骗子。我是被她骗了，不?得不?应付，我从来没想过给她那么多银子，我们俩的银子都是给英子留着的，我怎么会随便给人呢？你要相信我。”

    楚云梨脚下不?停，一路往衙门去。

    高明怀看到前路的方向，心里愈发?焦急：“三鱼，你就算生我的气?，你要为英子想想啊！她今年十四?，正是议亲的年纪，这种时候我们夫妻失和?，对她的婚事也会有影响。”

    这也是事实。

    不?过，楚云梨根本不吃这套：“你和?那女人的事早晚会传出去，英子的名?声不毁也毁了，我受不?了你的欺骗，分开是必然的。晚不?如早，高明怀，做错了就要认。你清楚后果却还要和?那女人来往，又何必依依不?舍？”

    高明怀：“……”

    他抹了一把脸，满心悔恨：“刚才?你在墙头应该也听到了，我是真的想和她分开，然后好好和你过日子的。三鱼，我想和你白首偕老。”他继续道：“我承认，我确实一时想岔做错了事，你能不能原谅我这一回？”

    他一把抓住楚云梨的手：“从今往后，我肯定听你的话，绝不?会多看别的女人一眼。我真的做错了，也是真心忏悔，你给我一个改错的机会，成吗？”

    “不?成！”楚云梨语气?笃定。

    高明怀语气里满是哀求：“你真这么绝情吗？这些年来，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楚云梨一把甩开他的手：“高明怀，你少拉拉扯扯。一会从衙门出来，我们俩就再无关系了，你这是想毁我名?声？”

    高明怀：“……”现在他们俩还是夫妻啊！

    哪怕高明怀再不?愿意，楚云梨也一步步靠近了衙门。站在大门外，她淡然道：“当初我们俩成亲之时，你就得一座老宅子。是靠着我的嫁妆铺子才?过了这些年的好日子。所以，你回你的老宅子，我拿回我的嫁妆铺子……”

    高明怀眉心一皱：“那我这些年赚下来的那间铺子呢？”

    “自然是我的。”楚云梨一脸理所当然：“没有我的嫁妆，你能赚下一间铺子来？”

    那自然是不能的。高明怀不?服气?：“若是没有我的辛苦，咱们也不?会多一间铺子出来！你的嫁妆还给你，可那间铺子，你得留给我。”

    “做你的春秋大梦。”楚云梨喷他：“你要不?要脸？”

    高明怀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那我分一半，是怎么都说得过去的。”

    看着面前眼神执着的男人，楚云梨心下冷笑。

    刚才?还不?和?离呢，一扯到银子，他立马就变得精明起来。

    “就算我分你一半好了。”楚云梨摆事实讲道理：“这么多年来，你养着那母子俩花了多少？还有，就算我们和离了，英子总还是你女儿吧？她出嫁你这个做爹的就不表示？”

    她坦然道：“我出一半铺子，你出一半铺子。那间铺子给她做嫁妆，如何？”

    高明怀：“……”不?如何！

    他失声问：“那我跟你成亲这么多年，落下了什么？”

    楚云梨振振有词：“半间铺子啊！”

    只是给孩子做嫁妆了而已。

    高明怀面色一言难尽：“我不?答应和?离！”

    楚云梨冷笑一声：“你还要不?要脸？你都在外头乱找女人了，还想花我银子？你当你自己是谁？今日之后，你回去枕头垫高一点睡，梦里什么都有。”

    这些话她没有压低声音，动静颇大。街上行?人本就多，一转眼已经围过来许多人。

    高明怀常年做生意，认识的人挺多。就算是不认识他的人，也在身边人的介绍下，知道了高明怀这么一个人。

    一时间，面对着众人的指指点点。高明怀只想挖个洞钻进去。

    “三鱼，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撂下一句话，高明怀就往人群里钻。

    楚云梨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的腰带：“要走可以，和?离了再说。”

    高明怀挣扎不动，整张脸涨得通红。

    楚云梨知道他是个好面子的人，见他不?肯回来，对着众人道：“大家伙儿都在，麻烦诸位帮我评个理。这男人当初娶我的时候，指天发誓要对我好，又说一辈子都不会有外?心，我爹娘才?许亲的。成亲之后，我也不?止一次的跟他说过，他要是想好好过日子，就别骗我。”

    “可是他呢？”楚云梨看向人群中：“相信你们大家应该都听说过他和?后街那女人来往的事。说实话，我是今天才知道的，当时就如晴天霹雳，砸得我脑中一片空白……别的事我都能原谅，这种事情不?能忍。加上我早去的时候，两人正抱着互述衷肠，一副我棒打鸳鸯的架势。既然如此，我自请下堂成全他们，彻底做个好人。”

    高明怀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就这么大喇喇的被楚云梨说了出来。

    他是觉得脸上发?烧，恼羞成怒：“你别后悔。”

    楚云梨冷笑：“谁后悔谁是狗！”

    高明怀：“……”

    如此私密的事传扬开去，高明怀已经能想象的到外人会如何看待自己，当下道：“和?离可以，你想全部把铺子拿走，不?可能！既然你说赚来的那间铺子给英子做嫁妆，这事我答应，但是，英子得跟着我！”

    楚云梨又喷他：“你当自己在做梦呢，当真是敢说！也不?看看你自己干的那些事，你配养女儿吗？”

    高明怀别开眼：“你不?答应，我就不进去。”

    这边事情闹得挺大，邰三鱼的爹娘和?两个姐姐得到消息都赶了过来。

    看到在衙门门口闹得不?可开交的两人，邰家夫妻飞快迎上前：“这是做甚？”

    说着，邰母就去拉女儿：“  夫妻之间吵闹正常，别到这里来闹。咱们有事回家去说。”

    这话得到了高明怀的赞同，他一脸凄苦：“娘，今日这事不?怪我。三鱼她真的什么都往外?秃噜……这些全都是拿看我们热闹的人。”

    楚云梨冷笑道：“你敢做，就别怕人说啊！”

    其实，楚云梨心里清楚，高明怀是肯定不?会答应一分钱不拿就这么离开的。尤其在衙门和离得你情我愿，所以她没进去，只在门口闹事。

    当下也不?和?邰家夫妻吵闹，跟着就离开了衙门。

    不?过，事情闹得这么大，今日之后，肯定半个县城的人都知道了高明怀和?洪喜雨之间二三事。

    回到邰家，邰母飞快关上了门。

    “三鱼，有事情好好说。怎么能闹到外头呢？”

    当下女子和?离的少，邰家夫妻一上来就劝和?，楚云梨并不?意外。

    当下捂着脸道：“他都做了什么，你们知道吗？这事情怎么能怪到我身上？”

    邰家夫妻赶去衙门的时候，已经听说了夫妻俩身上发?生的事。邰父这一路回来，看着高明怀的目光特别不善，此时道：“明怀，我女儿有对不起你吗？”

    那肯定是没有的。

    高明怀的人生，成亲前后两极分化。

    成亲之前，他整日为了生计发愁，倒也不?是没得吃，总之不?干活就没得吃喝。成亲之后，他成了高东家，衣食住行有人打理，面子里子都有了。

    “爹，是我错了。”

    高明怀心里清楚，哪怕他去后街再隐蔽，也被人看到了不?少次。真要追查起来，他和?洪喜雨之间的那点事根本就瞒不?住。

    干脆坦荡一点，直接认错，兴许还能求得岳父原谅。

    邰父怒瞪着他：“你既然知道是错，为何又要犯？”

    邰母也舍不?得女儿受这样的委屈，怒斥：“知错还要犯错，我看你是故意的。”

    高明怀低下头，干脆跪了下去，对着双亲磕头：“爹，娘，我错了，也是真心悔改，求您二位给我一个机会。”又对着楚云梨也磕头：“三鱼，也求你给我一个悔改的机会。咱们俩都不年轻了，又有英子在，处事不?能冲动。”

    他叹息一声：“其实，这几个月我都在认真反省。最近下定决心要和?喜雨断绝来往，是真心想回家和你好好过日子的。”

    楚云梨暗自翻了个白眼。

    虽然是事实吧，可正是因为高明怀招惹了洪喜雨，又想抽身而退。洪喜雨才一怒之下，直接对邰三鱼动手，害了她一条性命。

    更气人的是，高明怀眼见妻子没了命，又回头和洪喜雨重归于好。

    “那又如何？”楚云梨冷笑着问：“你想回家跟我好好过日子，我就要原谅你吗？”

    “我也去外头找个男人过上十年，然后回来跟你好好过日子，你愿意吗？”

    高明怀：“……”

    只要想到那样的情形，他心里就赌堵的难受，还有点恶心。

    楚云梨看着他，逼问：“你为何不?说话？”

    高明怀抹了一把脸：“三鱼，你如今在盛怒中，说话做事都挺冲动。等?你冷静下来了，我们再继续聊。”

    “也行?。”楚云梨倒也没有，非要今天就和?他一刀两断：“在这期间，你不?许去我的宅子，自己回老宅去住吧。”

    高明怀的老宅在城里最偏僻的地方，他自己都很少回去，这些年来，早已破败得不?成样子。

    楚云梨铁了心不?让他进门。

    高明怀追到院子外?，眼见进不?去，他干脆也不?要脸了，跪在了院子外?。

    一来是想让妻子心疼，二来，也是想让外?人看看他悔改的决心。

    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嘛。

    他真心悔改，妻子还不?愿意，那就是她不?识好歹！

    高明怀盘算得好，可楚云梨活了这么久，什么样奇葩的人没见过，当然不会如他所愿。回房后不久，眼看高明怀跪在外头不走，已经有人冲着大门指指点点说她狠心之类的话……楚云梨也恼了，端了一盆水，打开门就泼出去。

    刚好把高明怀泼得全身湿了个透。

    高明怀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三鱼，我知道你在生气?。泼就泼吧，只要你能消气?就行。”

    如此，愈发?显得她得理不?饶人。

    楚云梨眼神一转：“这样啊……”

    她拎了几桶水倒入锅中，灶中添柴开始烧，两刻钟后，锅中的水突突直冒，而门口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楚云梨端了一盆烧开的水，直接泼了过去。

    因为大门开着，早在烧水时高明怀就看见了，眼看那盆雾气腾腾的水泼来，他吓了一大跳，飞快起身跳开。热水就在他身后泼开，只觉得热气熏人。

    跪得太久，他的腿有些麻，跑了两步还摔倒在地。正想卖惨，回头看到又一盆热水泼来，当即吓得魂飞魄散。

    方才他被热水溅上了几滴，现在还火辣辣的痛。这一盆要是挨实了，至少得去半条命。高明怀跌跌撞撞往外?跑，整个人狼狈不?堪。

    楚云梨站在大门口，冷笑道：“你不?是想让我消气?吗？跑什么？”

    高明怀：“……”

    众人：“……”

    有的人认为，邰三鱼有点太过分。

    男人都愿意回家了，生几天气就坡下驴算了。毕竟身上有银子的男人很少有不?偷腥的，哪里气?得过来？

    但也有人认为，高明怀靠着妻子发?家，真要纳妾明着说也罢了，这么暗戳戳的在外头养着女人，谁受得了？

    泼他热水都是轻的！

    楚云梨不管外头众人的想法，只将大门关上，打算和?英子好好谈谈。

    今日之前，夫妻俩偶尔会吵闹几句。英子是知道的，但是，她从来都不知道父亲在外头另有一个家。且母亲知道后，没有大哭大闹，只闹着要和?离。

    “英子，我不?可能原谅你爹！”楚云梨开门见山：“和?离是早晚的事，你心里要有数。”

    英子眼圈通红：“娘，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心底里自然是不想爹娘分开的，可要是真的和?好，娘也太委屈了。

    “你不?用知道。”楚云梨伸手把她揽入怀中：“以后跟着我，我会照顾好你的。至于你爹，你还是别期待了，他在外头有女人，有了后娘就会有后爹……”

    英子满心茫然，眼泪不?自觉往下掉：“爹他……那女人和他来往多久了？”

    “那女人有个儿子，今年都十岁了。”楚云梨一本正经：“以前你爹以为那个孩子是他的血脉。”

    会将一个十岁的孩子当作自己亲生，那两人来往，至少也有十一年。

    楚云梨把话说得更加直白：“你爹想回家，想重新和我们母女好好过日子。也是因为他发?现被那女人骗了，那个孩子根本就不?是他的血脉。”

    所以，在父不详的儿子和?亲生女儿之间，他选择了女儿。

    英子伤心不?已，哭了半宿。

    高明怀本来打定主意一直跪在院子外?，跪到邰三鱼心软，或者是邰三鱼被指责心狠。

    总之对他没坏处。

    可他没想到，邰三鱼一翻脸就那么狠，直接烧了热水来泼。

    高明怀确实想要自己受些罪让她心软，却没想让自己受伤。

    那么烫的水要是泼上来，他肯定会受伤。兴许还会留下难看的疤。

    这代价太大，怎么算都划不?来。

    高明怀不?知不觉回到了自己的宅子，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他根本没有地方可去。

    可是屋子太破败，高明怀走了一圈，被蜘蛛网糊了满脸。

    眼看天色不早，他盘算了一下，干脆去了不?远处的婶娘家中。

    洪氏也听说了外?头的事，正心虚呢，看到高明怀过来，急忙把人拉进屋中：“如何？三鱼有没有原谅你？”

    高明怀不?想接这茬：“婶娘，有饭吃吗？”  w  ,请牢记:,

 1315、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四 二合一

    洪氏心虚,  也想要打听到底事情发展到了何种地步。刚上前两步就听到这话，心里顿时警觉起来?，板起脸道：“我今日的饭刚好?,  没有多的。”

    高明怀：“……”

    说实话，他成亲之后?,  从?来?不?为吃穿发愁。这人手头有银子?了,  谁都大方得起来?。这么多年来?，因为婶娘经常上门哭穷,  他向来?是出钱出力毫不?含糊。

    别的不?说，洪氏经常跑上门吃饭,  哪怕妻子?不?愿，他也拦着。

    就像是他和妻子?闹翻的那天。妻子?端着肉汤走了，婶娘说肚子?饿，他还特意跑到街上去买了饭菜回来?。

    摸着良心讲,  他对这个?长辈真的是足够好?了。从?来?没想到自己回来?会有吃不?上饭的一天。

    “婶娘，别开?玩笑，我跑了一日,  正饿着呢。”

    洪氏是下?意识拒绝,  话出口后?有点?后?悔。高明怀这些年日子?过得好?,  她确实没少?占人便宜。再说,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高东家,  哪怕和妻子?吵架,  手头肯定也挺宽裕。

    日后?求着他的地方还多着呢。洪氏很?快换了想法,  顺势道：“我给你下?面。”

    高明怀点?头：“麻烦婶娘了。”

    洪氏勉强笑了笑,  带着他回到家中，立刻去了厨房  。

    下?面的时候咬了咬牙还挖了一大勺荤油放进去，在这期间,  她一直暗暗偷看灶前高明怀的神情。

    面做好?了，端到了屋中。高明怀着实饿得不?轻，端着面狼吞虎咽。

    不?过几息，一碗面下?了肚。

    洪氏也终于抽着了空，飞快问：“你们夫妻俩怎么样了？”

    “还能怎样？”高明怀叹息一声?：“我和喜雨的事被她抓个?正着。现在她正闹着要跟我和离呢。”

    洪氏讶然?：“和离？”

    乡下?女子?和离的少?，她想了想：“你好?好?哄一下?啊，女人嘛，都是要哄的。”

    高明怀心里烦躁：“我哄了的。可她铁了心。”

    洪氏一个?字都不?信，语重心长：“这件事情确实是你不?厚道，当然?了，我也有错。可当初我也是为了你好?……事情过去了，多说无益。做错了就要认，你得摆出一个?认错的态度来?。他要是想打你，你就忍着，骂你你就听着。女人嘛，都是心软的，气过了闹过了之后?，便会好?好?过日子?，你们俩之间还有英子?，她再狠心，也要为孩子?着想。”

    谁说不?是呢？

    高明怀之前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邰三鱼就像是忽然?间变了一个?人般，愣是铁石心肠。好?像曾经对他的那些情意都不?存在了一般。

    当然?了，曾经邰三鱼确实不?止一次的跟他说过，别的事都可以忍，唯独这种事她忍不?了。兴许真是此事戳着了她的肺管子?。

    高明怀烦躁不?已，揪着头发：“婶娘，你让我好?好?想想！”他起身走到院子?里：“我想睡会儿。”

    哪怕到了此刻，洪氏也不?认为这对夫妻真的就能和离，随手一指：“你就住那边厢房吧。一会我让孩子?跟我住。”

    高明怀躺上了床，脑中思绪万千，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楚云梨这边，两个?姐姐相继上门，开?口都是劝和。

    大姐说得直白一些：“你都这把年纪了，真要是和离了，想要再寻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她叹息：“我都打听过了，被你发现之前，妹夫已经不?想和那女人继续来?往，最近正想和她了断。”

    楚云梨冷笑：“了断？那女人都说了，要高明怀给一百两银子?，否则她就要闹。”

    邰大鱼脸色沉了下?来?：“她当自己是谁？一百两，这么大的胃口，也不?怕被撑死！这事不?可能。”她道：“妹夫那边我会盯着，非得让他把这事断了，再说和好?的事。”

    “断不?断我都不?会与他和好?！”楚云梨语气笃定，强调道：“这种喜欢勾引有妇之夫的女人，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人，谁知?道她私底下?勾搭了多少?男人？谁知?道她勾搭的那些男人有没有在外头逛花楼？惹一身病回来?，我疯了吗？”

    这话也挺有道理。

    邰大鱼满脸不?甘：“可你就这么放过他…  …真就放他二人相约白头？”

    “都说妾不?如?偷。”楚云梨冷笑：“那女人本来?就是因为银子?才和他来?往的。没有银子?，我看他们能恩爱到几时。”

    邰大鱼看得出来?，现在的三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又劝了几句，无功而返。

    邰二鱼也上门来?劝，不?过，却没有提让二人和好?的事，从?头到尾只让楚云梨放宽心，不?要因为不?值得的人生气。

    “气坏了身子?，痛的是你，伤心的是爹娘和我们。”邰二鱼苦口婆心：“你要是真出事了，英子?没了娘，刚好?你如?今所有的

    家当都便宜了他，兴许还有外头的女人。”

    上辈子?就是这样，高明怀已经打定主意要和那女人分开?，就因为邰三鱼忽然?没了，他需要一个?妻子?，找生不?如?找熟，没多久就娶了洪喜雨进门。

    “我才不?会那么傻。”对着二姐，楚云梨态度很?好?，亲自把人送出门：“二姐早些回去，免得姐夫担心。”

    楚云梨本来?就会做生意，以前邰三鱼也经常在铺子?里帮忙，由她接手，铺子?生意和往常一样。

    高明怀的离开?对铺子?的生意一点?影响都没有。

    如?此过了三日，楚云梨一切如?常。但?凡高明怀回来?，肯定就是一盆热水泼上。

    英子?过了伤心的那股劲，又开?始绣花，偶尔也去铺子?里帮忙。

    最先受不?了的是洪氏。

    她经常跑别人家蹭饭，也不?是缺那几口吃的，本身就是抠搜会算计的性子?。高明怀天天躺她家里一天三顿的吃，她哪受得了？

    高明怀每吃一碗饭，都像是在啃她的血肉。这一天中午，看到高明怀连吃三碗饭。洪氏忍不?住了：“明怀，你何时回家啊？”

    高明怀也想回家，可他如?今无家可归，根本就没处去。

    只要他胆敢回院子?，别说敲门，只站在门口就会有一盆热水从?天而降。

    高明怀想要哄好?妻子?，可从?来?没想让自己毁容。万一受了伤还没人伺候……他只想想就觉得很?惨。

    高明怀摇头：“三鱼还在生气。”

    洪氏：“……”

    她认为得把话说得更?加明白：“明怀，那她何时才会原谅你？”

    高明怀叹息：“我也想知?道啊！我一靠近她就一盆热水，那么烫的水，我要是凑上去，还能全乎吗？”

    洪氏也想叹气，道：“这事情呢，得慢慢来?。”她压低声?音：“婶娘把你当亲儿子?，有些话我就直说了。你这么长期住在我家也不?像个?事儿，今天你弟媳都跟我摆脸子?了。”

    话中之意明显。

    高明怀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顿时皱起了眉：“这么多年我帮了你们不?少?，逢年过节都会奉上厚礼。弟媳她不?知?道？婶娘，她是晚辈，不?懂事你一定要说。否则最后?受苦的是你自己。”

    洪氏性子?强势，儿媳哪敢朝她甩脸子?？

    这不?过是她想让高明怀离开?的托词而已。

    话已经说出口。洪氏只能继续往下?编：“这人年纪大了，以后?肯定得靠着儿媳伺候。我就算要说教，也不?敢说得太过。明怀，其实我也认为你这么住着不?是个?事儿。三鱼那边，你还是要赶紧把人哄好?。万一她回头另找了人……”

    听到这话，高明怀也急了：“她不?会！”

    “谁说不?会？”洪氏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兮兮：“她名下?两个?铺子?，天天躺着都吃喝不?完，多的是人愿意凑上去。”

    她想了想，又出主意：“依我看，你要么就再狠一点?。受了她那盆热水，真受了伤，她不?可能不?管你。就算她真的那么狠心，外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这话虽然?有理，可高明怀根本不?愿犯这个?险，那么烫的水，谁受谁知?道！

    万一邰三鱼还是不?管他呢？

    再说，就算邰三鱼管了，他那么重的伤，痛也要痛死了。

    高明怀摆摆手：“这是馊主意。”

    洪氏不?满：“明怀，你不?能继续住在我家里了。”

    都是多年来?往的亲戚，那些年邰三鱼没少?在他面前说洪氏的小气势利，高明怀以前没当真，甚至还会斥责几句。这会儿听到婶娘话里话外都在赶自己走，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婶娘，你这是要赶我走？”高明怀沉下?脸：“这么些年我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清楚，我才住三天！”

    “那又如?何？”洪氏也不?装了：“以前我去你家，你们夫妻俩那眼睛能瞄到天上去，从?来?都看不?起我。我吃你几顿饭，还得看你们的脸色。你既然?看不?起我，就别来?求我收留啊！”

    高明怀：“……”

    他本就好?面子?，被人这样撵，心里又急又气，霍然?起身出门。

    洪氏飞快追了上去，临关门前，还冲着他离开?的背影大喊：“明怀，我这可都是为了你，不?赶你走的话，你就不?想着把媳妇儿哄回来?。”

    高明怀知?道她不?是这意思，也懒得和不?讲理的妇人争吵。头也不?回地远去。

    走到了大街上，高明怀心里茫然?，一时间只觉天大地大却无自己的容身之处。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后?街上。

    远远的看向洪喜雨的房门，他想着自己照顾了母子?俩这么多年，回来?住几天也不?过分。

    洪喜雨每每听到门响，心里就是一紧。

    她和高明怀来?往的事不?是秘密，后?街的人都看到过。以前最多冲她吐口水。可自从?邰三鱼要和离又在衙门前大闹一场后?，知?道的人更?多，这些人也愈发不?掩饰对她的厌恶。

    不?止吐口水，还会站在门前谩骂，臭鸡蛋也往大门上丢。

    听到门响，洪喜雨先是心弦一颤，仔细听发现是敲门声?后?，她飞快上前开?门。

    看到门外的高明怀，她愣了一下?，左右观望一圈，飞快把人拉进门。

    把门关好?后?，她迫不?及待问：“你怎么来?了？”又焦急问：“你们夫妻俩这几日如?何？”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高明怀心里就烦躁：“还是那样。她根本不?肯原谅我，我一回去就浇我热水。”

    洪喜雨哑口无言。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办。

    事情闹开?，她名声?尽毁，对孩子?也不?好?。她心里已经在琢磨着搬家的事。

    可此事闹得那么大，整个?城里少?有人不?知?。她又能搬去哪儿？

    要是去外地，她人生地不?熟的，加上身边没有男人，她就是去了也是让人欺负的份，再说了，她如?今根本没有存下?多少?银子?。

    “明怀，现在外头的人都在骂我。”洪喜雨哭着道：“我以后?可怎么办啊？”

    这话高明怀也想问。

    看着面前哭哭啼啼的女子?，他心里再无以前的怜惜，反而满心烦躁。

    “你别哭了。”

    洪喜雨抽泣着道：“我忍不?住……”

    高明怀也想哭，随口安慰：“你少?出门。谁都有自己的事，过一段时间就没人管你了。”

    简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洪喜雨哭得愈发厉害：“我哪做错了？我不?就是想找个?人照顾我们母子?吗？邰三鱼她忒狠了，简直不?给我们母子?留活路，她这是想逼死我们！”

    又哭又闹的，高明怀心里愈发烦躁，若不?是他如?今无家可归，真的想掉头就走。

    他揉了揉眉心：“有饭吃吗？”

    转悠半天，他肚子?都饿了。

    洪喜雨哭声?一顿：“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她哭着责备：“你是不?是也要把我逼死才甘心？”语罢，开?始哭嚎。

    高明怀恼了：“不?就是吃你一顿饭嘛。你们母子?俩吃的穿的住的，哪样不?是我给的？”

    “我住的这房子?可跟你没关系。”洪喜雨强调。

    高明怀瞪着她：“喜雨，做人可不?能没良心。我养了你们母子?这么多年，你家里的米难道不?是我买的，我吃你一顿怎么了？”

    他逛了半日，本就满心烦躁。恼怒之下?，眼睛瞪得老大。

    洪喜雨被吓着了，忍不?住后?退两步，胸间忽然?涌起一股恶心，整个?胃里翻江倒海。她咳了一声?，便吐了出来?。

    满院子?瞬间都是呕吐后?的酸臭味，高明怀捏着鼻子?。看到她吐得黄疸水都出来?了还忍不?住干呕，两眼泪汪汪的，着实可怜。他心里生出了一点?歉意：“喜雨，你生病了吗？你别着急，我不?气你了就是。”

    洪喜雨好?不?容易止住呕吐，想到自己的月事已经过了几天，当即面色大变，本就苍白的脸变成了惨白。她抬起头，声?音微颤：“明怀，我月事晚了七天了。”

    高明怀和邰三鱼做了许多年的夫妻，曾经两人没少?期待好?消息。他当然?知?道这话的意思，当即面上一喜：“你的意思是……”

    洪喜雨眼泪汪汪，整个?人虚弱无比：“本来?我还以为是最近被你给气得缓了几天，可方才我吐成这样……我还是当年怀着安儿的时候会如?此。”

    提起安儿，高明怀只觉如?鲠在喉。

    他疼了近十年的孩子?突然?发现不?是自己亲生，想起一次就憋屈一回，不?过，洪喜雨这一回有孕，定然?是他的孩子?！

    这个?孩子?……会不?会是儿子?呢？

    高明怀越想越兴奋，飞快上前把人扶起：“别太伤心。有了孩子?咱就生，你放心，只要有我在，总不?会让你们母子?饿肚子?的。”

    洪喜雨面色复杂，哪里不?知?道这男人是为了腹中孩子?才突然?转变了态度？

    当下?推开?他：“明怀，你已经想和我分开?。这个?孩子?……还是别生了吧？”

    高明怀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自己的亲生儿子?，哪里舍得放手？当即强调道：“生！我肯定养得起你们母子?。”

    洪喜雨看着他：“我都听说了，邰三鱼想跟你和离，还什么都不?留给你。你拿什么养？”

    真要是去外头做苦力赚几文铜板回来?养……洪喜雨自己都不?够花。再说，她要是想过苦日子?，也不?会给人做这么多年外室。

    看她满腹疑虑，高明怀将人揽入怀中：“你别多想，我会照顾好?你们的。”

    洪喜雨不?知?想到什么，眼神茫然?，喃喃道：“我怕你会后?悔。”

    “不?会！”高明怀语气笃定。

    他和邰三鱼感情不?错，会到外头找洪喜雨，不?是因为有多喜欢她，而是为了生儿子?。

    当然?了，后?来?两人多年相处，感情也是有的。如?今她有了孩子?，高明怀说什么也不?会放弃，哪怕出去做苦力，也要把他们母子?养好?。

    做苦力还是十多年前的事，高明怀现在想做也搬不?动，他自己也受不?了那份罪，想了想：“我会去寻求她原谅，然?后?重新接手铺子?，以后?的事……咱们再说，总不?会让你们母子?饿了肚子?的。”

    言下?之意，他还想恢复以前那样的日子?。

    洪喜雨本来?也想继续过那样的日子?，可是，现如?今情形不?同，他们俩之间的那点?事大白于天下?，所有人都会对她指指点?点?……只要出门就觉得窒息。

    说句难听的，要不?是她脸皮厚，早已经寻了短见。

    但?是，不?和他继续来?往，洪喜雨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好?去处。当下?低声?道：“她都生你气了，还闹得那么大，又怎么可能会原谅你？”

    高明怀站起身，负手在屋中转悠了几圈，心里立刻有了主意：“她会原谅我的！”

    楚云梨知?道高明怀不?会罢休，肯定会回来?纠缠。所以，灶中十二个?时辰都烧着热水，但?凡看到他回来?，立刻就泼上一盆。

    这招很?好?使。至少?，几次之后?，高明怀已不?敢靠近门口。

    楚云梨接手了铺子?后?，改动了不?少?。白天都挺忙，夜里挺疲惫的，回来?倒头就睡。

    深夜里，她忽然?睁开?了眼睛。

    听着外面窸窸窣窣的动静，她嘴角不?自觉露出一抹冷笑。轻手轻脚起身，七月的天气炎热，她睡觉都开?着窗户。

    也不?开?门，像猫一般从?窗户跳了出去，月色下?一抹影子?闪过，她人已经到了厨房。锅中热水蒸腾，靠近就出了一身汗。她拎过一只木盆，开?始往里装热水。

    期间还抬头看了一眼费劲爬上墙头正往下?跳的高大人影。

    高明怀跳下?墙头，喘了几口气，又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轻手轻脚地靠近正房。

    就着月光，他只隐约看到床上的帐幔，里面的被子?翻卷起，像是有人，又像是没人。

    不?过，他想到邰三鱼本来?就瘦，最近遭逢大变，兴许更?瘦，看不?出人形也是有的。搬了一把屋檐下?的椅子?踩着，正想翻窗进去，突然?察觉不?对。回头一瞧，只见面前一只木盆扬起，热气扑面而来?。

    情急之下?，高明怀只来?得及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脸，下?一瞬，手上脸上胸口上巨痛传来?，他忍不?住惨叫出声?。

    一声?尖叫在黑夜中划破长空。

    一瞬间，周围狗吠声?起，各家各户亮起了烛火。没多久就有人在外头敲门。

    “三鱼……是你家出了事吗？”

    “英子?她娘，快开?门啊！”

    高明怀挨了一下?，痛得险些晕过去。

    不?过，这也不?是晕的时候。他跌跌撞撞地扑向院子?里的水缸，整个?翻滚落进去。

    楚云梨打开?了门。

    众人举着火把进来?，看到院子?里水缸中挣扎惨叫的人，面面相觑。

    本来?以为是贼人，没想到是人家夫妻俩吵闹。

    “这怎么回事啊？”

    楚云梨摊手：“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我不?让他进门，没想到他夜里□□也要进来?，我眼睛不?太好?，月色下?朦朦胧胧的，我只看到一个?人影，还以为是最近家里没有男人有人起了贼心。顺手就打了一盆热水倒上……然?后?就这样了。”

    高明怀疼痛之余，听到这话，一口老血哽在喉间。

    “邰三鱼，你太狠了。”高明怀满脸悲愤：“咱们这城里何时有过贼？除了我之外，还有谁会夜里翻你的墙头？”

    “那可不?一定。”有妇人不?赞同：“最近你们家里就得母女两人，有人惦记很?正常。谁让你夜里鬼鬼祟祟的？”

    高明怀振振有词：“我回我自己家，你管我何时回？”

    他脸上已经长起了泡，一说话扯得到处都疼，痛得他呲牙咧嘴。

    楚云梨拎着木盆去了厨房装了一盆热水，作势要泼：“高明怀，我说过见你一次泼你一次。刚才我也没有泼错，你要是还不?滚……”

    看着那个?盆，高明怀心弦一颤：“邰三鱼，这么多人在，你小心伤着了别人。”

    楚云梨端着热水靠近了些：“大家都让开?。”

    众人退了好?几步。

    水缸旁瞬间只剩下?夫妻两人。

    高明怀：“……”

    他大喊：“三鱼，我错了！你别泼！”

    “不?走是吧？”楚云梨一盆热水兜头给他浇了下?去。又是一声?惨叫。

    天气太热，楚云梨一盆热水下?去，整个?缸中的水都已经被带热。

    高明怀身上本来?就被烫伤，被热水一泡，哪里还忍得住？

    当即像是一条脱水的鱼般从?水中跳出，整个?人在地上活蹦乱跳，不?停地撕扯身上的衣衫。  w  ,请牢记:,

 1316、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五 二合一

    所有人看着高明怀蹦哒,  好笑之?余，又不好意?思笑。

    人家都受伤了，他们若是笑出来,  也太过分?了。

    高明怀看到自己手上和身上冒出的大泡，某些地方已经?破皮流水,  看下围观众人：“劳烦大娘帮我请个大夫。”

    他心里?清楚自己如今名声不太好,  若是随口拜托不点名道姓，兴许这些人真?不会出手帮忙。

    被他喊到的大娘伸手指着自己鼻尖：“我？”

    高明怀的脸像是煮熟的虾子一般,  急忙点头：“对，烦请大娘快些。”

    大娘踌躇了一下,  到底还是做不到见?死不救，起身跑了一趟。

    大夫来了，围观众人愈发?多，楚云梨挥挥手：“赶紧走。”

    高明怀倒是不想走,  可?看到她拎着木盆又去了厨房，心下顿生不好的预感，正?想抬步往外跑,  想到什么,  脚下顿住,  整个人躺倒在地：“我好痛……我走不动了……我浑身都痛……我胸口好难受……”

    总之?,  全身上下哪里?都痛,  动弹不得！

    楚云梨端着一盆热水出来,  冷笑一声,  在许多人不赞同的目光中,  抬手就泼了出去。

    高明怀心里?是想着生生受了热水，重伤之?后离不开，以后就粘在这家中。可?当他真?正?看到热水泼来,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下意?识翻滚一圈，余光瞥见?那女人又去了厨房，吓得连滚带爬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本?来还想阻止楚云梨的围观众人见?状，半晌无言。面面相觑过后，各回各家。

    那位被请来的大夫被晾在原地，这大半夜地，被人像溜猴一样白跑一趟，请他的人说得十万火急，谁知来了后，唯一一个受伤的还跑了  。大夫暗自骂了几句，也只能自认倒霉。回去的路上，告诫自己以后都不要再救高明怀了。

    高明怀大半夜的闹了一场，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不说，自己还受了重伤。

    一开始还跑得动，等到离开了邰三鱼的宅子，他只觉得浑身火辣辣的，半途上折去水井处泡了半宿，才?拖着沉重的身子慢慢挪回后街。

    回到后街时，天色正?朦胧。

    高明怀扶着墙慢慢挪，远远看到了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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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喜雨的宅子，本?来想歇一口气的他立刻来了精神，盘算着赶紧挪回家休息。

    又提了一口气，正?想一鼓作气……余光却瞥见?远处门外有高大的人影闪过。他眨了眨眼睛，确定有个人影从屋中出来。

    他面色一变，好像身上也没那么痛了，飞快往前挪。

    当他走到那个人影走出来的门外时，正?是洪喜雨的门。

    看着紧闭的大门，高明怀面色变幻。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身后有门打开的动静传来，他怕被人指指点点，这才?抬手敲门。

    好半晌，里?面才?传来洪喜雨的声音：“来了。”

    洪喜雨打开门，看到门外一身狼狈的高明怀，面露惊诧：“你怎么弄成了这样？”

    高明怀抬步就进，整个人靠在她身上，眼神不着痕迹地打量院子里?：“最?近城中不太平，你住在家里?要小心贼人。”

    闻言，洪喜雨讶然?：“我没听说过有贼啊！你听说了？谁家被偷了？”

    高明怀摇摇头：“只是听了一耳朵。”

    又吩咐：“你去厨房帮我打点凉水。”

    洪喜雨将他放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端着盆去厨房，随口问：“你还没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高明怀悄悄起身，飞快在两?个屋子间?巡视一圈，又奔到了厨房外，看到整洁的厨房。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有人影从这个大门出去，家里?却没有被偷，连东西都没被翻。

    也就是说，那真?的不是贼。

    可?这大早上的一个男人从独居女子的房中出来……高明怀闭了闭眼：“喜雨，昨夜有人来吗？”

    洪喜雨眼皮一跳：“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问？”

    高明怀靠在墙上，眼神直直看着她：“我受了伤，走得很慢。刚才?绕进后街时，看到有个人影从你院子里?闪出去。”

    洪喜雨一脸惊讶：“有这种事？”她整个院子里?搜寻一圈：“没发?现有异常啊，也没听见?动静。你会不会看错了？”

    想了想，伸手指着隔壁：“隔壁的李大叔每天天不亮就去杀猪，你看到的人或许是他？”

    高明怀：“……”

    哪怕天色不够亮，可?他眼神好啊！他很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事实上，他还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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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望自己看错了。

    高明怀找了个地方坐下：“或许是我看错了吧？喜雨，我身上好疼。邰三鱼那个女人太狠，往我身上泼了三盆热水，你能去帮我请个大夫吗？”

    洪喜雨面露为难：“可?我手头没有太多银子。”

    高明怀对母子俩向来出手大方，没想到如今风水轮流转，他落魄后，洪喜雨竟然?这么抠。

    别?的也罢了，连请大夫都舍不得。多亏了他只是烫伤，若是别?的重伤，她兴许会眼睁睁看着他死。

    他闭上眼：“那就帮我买些烫伤膏吧。你快点去，免得一会儿天亮了之?后街上人多，又对你指指点点。”

    洪喜雨张了张口，也不好太过刻薄，到底还是转身出门。

    高明怀受了挺大打击，身上也疼，根本?不想动弹，就那么坐在院子发?呆。没多久，偏房的门打开，走出来了已经?十岁的洪平安。

    他以前是真?心疼爱过这个孩子的，后来知道他不是自己亲生，顿觉一腔热情喂了狗，便不爱搭理这个孩子，此时也一样。可?他心里?有事，想到什么，语气柔和地问：“安儿，天才?刚亮，你为何起得这么早？”

    洪平安有些意?外于他主动对自己打招呼，随口道：“我天天都起这么早。”

    高明怀心下一动：“我昨夜回来，是不是吵着你了？”

    洪平安刚醒，闻言不疑有他：“没有。”

    高明怀心下一沉，理智告诉他自己该住口，可?他还是忍不住问：“都子时后了，你睡熟了吧？”

    洪平安已经?是半大孩子，知道母子俩过好日子都靠着面前的男人，也没有不耐烦，语气和缓：“我刚好起夜，没吵着。”

    高明怀昨晚上打定主意?要赖上邰三鱼，是子时前出门的，刚才?的话本?来就是试探，没想到还真?有人在子时后回来。

    他面色难看无比：“安儿，这些年?来，我待你如何？”

    洪平安眼神诚挚：“很好，高叔叔待我如同亲生，这些年?来我们母子多亏了您的照顾，这些恩情我心里?都记着，以后若有机会，定会后报。”

    若是昨天之?前听到这话，高明怀会觉得很欣慰。哪怕不是亲生，到底有了感情，没白疼他。

    但?是，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6、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五  二合一                                        (3/9)

    lt;/h1gt;方才?那个男人熟门熟路，明显不是第一回上门。而洪平安已经?十岁，家里?多一个人想要瞒住他，应该也不容易。

    也就是说，有这么一个男人常来家里?，洪平安是知道的。可?洪平安也知道高明怀这么一个照顾母亲的人……这样的情形下，他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些话，着实让人寒心。

    高明怀心里?已经?认定洪喜雨外头另有别?的男人，可?此时的他无家可?归，还需要住在这里?。根本?就不是翻脸的时候。

    真?翻脸了，洪喜雨把他赶出去，有那个男人在，高明怀想要留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心念电转间?，高明怀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等到洪喜雨买回来了烫伤膏。他已经?面色如常，甚至还能摆出感激之?色，真?心实意?道：“喜雨，遭逢巨变最?能看清人心，我只庆幸那些年?里?真?心照顾了你们母子。你放心，你对待我的好我都放在心上，以后我也会倾尽全力照顾你，和我们的孩子。”

    说到“我们的孩子”时，高明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

    洪喜雨没听出来，开始帮他上药。忍不住指责：“邰三鱼下手也太狠了。她再恨你，也要看英子的面子啊。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英子看了，该多伤心啊。”

    高明怀如今只觉得天底下所有人都背叛了自己，包括自己的亲生女儿。昨晚上那么大的动静，从头到尾都没看到女儿出来帮着求情。闻言没好气道：“她才?不会管我的死活。她们母女都是一样的狠心。”

    洪喜雨自然?愿意?看到高明怀和那边闹翻，心理美滋滋，面上却一脸不赞同：“那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别?这么说，让她知道该伤心了。”

    高明怀愈发?生气：“我伤得这么重，没见?她出来看一眼，她才?不会伤心。别?提那白眼狼了，喜雨，我好累，我想回去睡会。”

    临近门前，想到什么：“我肚子有点饿，你能帮我熬些粥吗？我刚才?好像无意?中喝了一口热水，还烫着了嗓子，别?放粗粮，就用白米熬。”

    话说完，也不管洪喜雨是个什么神情，自顾自进屋关上门睡觉。

    洪喜雨：“……”还白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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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她进了厨房，随手抓了一把粗粮丢入锅中：“爱吃不吃！”

    等到高明怀一觉睡醒，察觉到肚子咕咕叫，外面已经?大亮，日头都快升到顶了。他坐起身：“喜雨，你在吗？”

    洪喜雨不想留在家，可?她如今也不能出门，闻言不想搭理。听到屋中又喊了两?声，这才?应声：“在。”

    去厨房将锅中已经?干成了块的粥盛了端到床前，一脸歉然?：“本?来我也想用白米，可?家里?没有了。你先将就着吃吧！”

    高明怀：“……”

    这女人太抠了。

    他前几天才?给了她一些银子，不可?能这么快花完。就他知道的，这女人还攒了一些积蓄来着。

    他接过碗：“你们母子身子弱，白米粥养人，家里?没了米记得去买。”

    洪喜雨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我没有银子了。”

    高明怀一脸诧异：“前几天我才?给你二两?，你之?前不是跟我说已经?攒了近十两?吗？”

    提起这事，洪喜雨满心后悔。

    谁能想到坐拥两?间?铺子的高明怀会突然?变成穷光蛋呢？

    曾经?她手头的那点银子不过他一个零头，也不在乎被他知道。但?是如今，她手头的那些银子很可?能被他惦记上。

    洪喜雨眼泪落了下来：“有件事我一直不敢告诉你。”

    高明怀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何事？”

    “前几天有个大夫到了县城，听说他那里?包生儿子。但?是那药特别?贵，需要十两?一副，我们俩这些年?来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有个孩子。明怀，你应该知道我对你的心意?，当时我一咬牙……想着反正?你那里?银子多，若是你知道有这样的好事，肯定也会试试。所以我……”

    高明怀心情复杂。

    这么拙劣的谎言，他哪里?看不出来？

    “所以你把银子都买了药吗？”

    洪喜雨伸手抚上小腹，咬着唇点点头：“我今年?都二十有七，应该不会有好消息才?对。我喝了那副药后，当天与你……没想到真?有了身孕。”她眉心微蹙：“本?来我想着十两?银子不多，可?我没想到，那会变成我们俩所有的积蓄。”她一脸害怕：“明怀，你不会怪我吧？”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6、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五  二合一                                        (5/9)

    lt;/h1gt;　　    高明怀看着面前的女子，以前从来没发?现，她这样深的心思。

    瞧她说的这些话，简直每一句都踩在他的心坎上。如果他没看到早上的那个人影的话，哪怕她花光了银子，他也绝不会怪罪于她。

    “喜雨，委屈你了。”高明怀看透了面前女子的虚伪，谎话张口就来：“等养好了伤，我就会想法子找银子，肯定不会委屈你们母子的。”

    听到这话，洪喜雨稍感欣慰：“别?想那么多，先养好伤再说。我们一家四口苦点不要紧，只要大家都平平安安，我就满足了。”

    屋中的两?人含情脉脉，颇有一股亡命鸳鸯的悲壮感。

    楚云梨把人赶走之?后  ，正?想回房继续睡，就看到了厢房门口出站着的女儿。

    英子面色复杂：“娘，爹伤得重不重？”

    楚云梨摊手：“不知道。看他活蹦乱跳的，应该伤得不重。你不用管，他那样的人最?惜命，不会出事的。赶紧回去睡吧！”

    语罢，自己先进了屋。

    没多久，就听到隔壁厢房的门关上。楚云梨以为英子睡了，也闭上了眼。半睡半醒间?，忽然?听到大门吱嘎一声，很短促，像是有人小心翼翼在开。

    她微微一愣，没有出去戳穿英子，翻了个身继续睡。

    英子听到门响，唬了一跳，仔细听着屋中动静，半晌后见?正?房的人没开，也没听到母亲喊，心里?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满心负罪。

    她关上门，一路去了医馆买了烫伤膏。

    她想去探望父亲，可?想到父亲对母亲的背叛，又替母亲不值。

    就这么一路磨磨蹭蹭的，天亮了才?到后街，哪怕到了，也不情愿上前敲门。

    就这么磨蹭了半天，眼看日头越升越高，英子一咬牙，飞快上前敲门。

    当看到门里?站着的洪喜雨时，她板起脸：“我来探望我爹。”

    洪喜雨如今已经?没有了和高明怀继续来往的想法。

    当然?了，如果母女俩原谅他，他重新做回高东家，两?人也还是可?以继续来往的。

    当看到门口的英子时，洪喜雨眼神一转：“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见?你……”

    英子听到这话，只觉满心不是滋味。

    本?来他们是最?亲近的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6、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五  二合一                                        (6/9)

    lt;/h1gt;父女俩，可?却要被一个毫不相关的女人拦着不让见?面。尤其这还是父亲心甘情愿的，想到此，她也恼了，将手中的烫伤膏往洪喜雨手中一扔：“拿去给他吧。要是不爱用，扔了就是。”

    语罢，转身就走。

    还没走几步，听到屋中传来熟悉的稳重男声：“喜雨，谁呀？”

    然?后是洪喜雨的声音：“是英子。”

    “让她滚！”

    英子顿在原地等了半晌，本?以为父亲会让自己进去见?面，多少解释一二。没想到就等来了这句，一颗心瞬间?凉了个透，哭着跑回了家。

    楚云梨知道英子出去，所以后半夜压根没睡，一直都在等她回来，天亮了还没看到人。她按捺着先去厨房做了饭。

    眼看日头身高还不见?人回来，她起身就要去找。

    然?后就看到了哭着跑回来的英子，她面色微变：“出了何事？你哭什么？”

    英子扑进母亲怀中，伤伤心心哭了一场：“我以后都不要管爹了。”

    她都去探望他了，可?他从头到尾都没露面。

    并且，他背叛了母亲之?后，父女两?人还没有仔细谈心。他也没有道歉……也就是说，父亲压根就不觉得自己有错，也不认为有跟她解释的必要。

    换句话说，父亲根本?就不在意?她这个女儿。

    父亲想要儿子，英子是知道的。

    她抬起泪眼：“娘，儿子就那么重要吗？”

    楚云梨将她揽入怀中：“不！我只疼你。”

    英子感动得眼泪汪汪，扑进母亲怀中哭了个痛快。

    那天之?后，英子眉眼间?的愁绪散了大半，整个人高兴了些，整日也爱出门，提起父亲时，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三缄其口。

    面色如常，不悲不喜。仿佛那只是个熟悉的陌生人。

    外人看了无趣，渐渐地就不提了。

    而高明怀和洪喜雨之?间?，一开始互相心里?怨怼，最?近却开始吵架。

    “洪喜雨，我只是买烫伤膏，你竟然?也舍不得？”高明怀满脸不可?置信，他真?是做梦也没想到，这女人只买了一回烫伤膏，就想任由他自生自灭。

    因为他身上烫伤的地方太大，每一次都要涂上许多，一开始洪喜雨买了两?盒，后来用的就是英子买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6、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五  二合一                                        (7/9)

    lt;/h1gt;来的。

    英子买得挺多，所以又熬了三天。今日一大早，洪喜雨就念叨没有烫伤膏，他随口让其去买，就得知了这样一个结果。

    两?人在此之?前，已经?因为这几天的饭食吵过架了。

    洪喜雨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我没有银子，你让我拿什么去买？我的名声毁成那样，我算想去赊账，也没人愿意?。反正?你这伤已经?这么多天，不涂烫伤膏也能慢慢好转……”

    “没伤在你身上，你当然?说得出这种话。”高明怀满心悲愤：“喜雨，做人可?不能没良心。要不是为了你们母子，我又怎会去冒这样的险？”

    听了这话，洪喜雨哪里?肯依？

    她振振有词：“高明怀，你说话也要讲道理。你那晚跑回去，明明是想和邰三鱼重归于好，重新做回体面的高东家，别?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大半夜跑去爬墙，谁也不为，只为了你自己。”

    高明怀那时候回去确实是为了自己，但?也是想给洪喜雨和她腹中的孩子一个安稳的日子。

    “喜雨，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对你们母子的心意?，你不知道吗？”

    洪喜雨一脸漠然?：“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总之?，我丑话说在前头，我所有的银子都买了偏方，现在都在我肚子里?，你想让我买烫伤膏，就拿银子来。我一个身无分?文的女流之?辈，你就是逼死我，我也拿不出银子来。”

    看着面前的眉眼冷淡的女子，高明怀想起曾她对自己情意?绵绵百依百顺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他气急了：“洪喜雨，是我看错了你。”

    洪喜雨气笑了：“高明怀，这些天收留你的人是我。既然?你看错了我，你后悔曾经?爱过我，那你走啊！我们俩连婚书都没，也省了和离那一套，你爱走就走，没人拦你。”

    高明怀：“……”他能去哪儿？

    今日他气糊涂了，忘记了自己寄人篱下的事实，这会儿被人撵，脑子瞬间?清明，深呼吸几口气后，放软了语气：“喜雨，气话当不得真?。刚才?是我失言，别?生我的气。我们俩如今正?是艰难的时候，合该互相扶持。你腹中还有我的孩子，有你们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6、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五  二合一                                        (8/9)

    lt;/h1gt;母子在，我哪也不会去。”

    说着，躺回了床上。

    高明怀这也是顺势试探。

    这些天里?，那个男人再没出现过，仿佛那天早上他看到的人影真?的是自己眼花。

    所以，他也有些不确定起来。

    此时提及孩子，是想着洪喜雨既然?把这个孩子按在他头上，哪怕他已经?一无所有还不改初心……要么孩子的生父真?的是他，要么，孩子的生父和曾经?的他一样另有家室。

    她应该是需要一个男人做孩子的亲爹，高明怀此话，也意?在提醒。

    谁知洪喜雨根本?不吃这一套，冷笑道：“你一个天天躺在家里?等我养着的男人，如何照顾我们母子？你要是有良心，就自己滚出去别?给我们母子添乱。”

    “滚”这个字也忒难听了。

    高明怀此时却不得不忍：“喜雨，我……”

    洪喜雨已经?打开了大门：“你走！”

    高明怀：“……”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2-27  23:57:54~2021-02-28  23:53: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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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317、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六 二合一

    堂堂一个男人被?人逼到这?种份上,  但凡有几分骨气的人，大概都会掉头就走。

    高明怀确实有骨气。

    但他没有银子啊！

    这?一步踏出，下顿饭还没着落,  今天夜里也?不知道能去哪儿住。

    高明怀看着敞开的大门，始终踏不出那一步。刚好外面?有人路过,  对着大门“呸”了?一声。

    见状,  高明怀福至心灵，立刻扑上前?,  不由分说关上门。

    这?期间还扯到了?伤，痛得他呲牙咧嘴。

    洪喜雨翻了?个白眼,  语气嘲讽：“我?一个女人都不怕，你怕什么？”

    以前?也?没看见这?男人怕人议论，怕丢人跑上去关门，不过是他不想离开的托词而已。

    高明怀回身,  语气缓和：“我?是怕他们议论你。”

    “已经议论过了?。”洪喜雨愈发嘲讽：“我?又不能堵他们的嘴。”她抱臂靠在石桌上：“其实，想要?他们不说我?也?简单，只要?你赶紧滚,  别再来找我?,  肯定没有人再说,  兴许还有媒人上门提亲。”

    她竟然想再嫁？

    高明怀养尊处优被?人追捧多年,  这?些日?子吃也?吃不好,  还经常被?她冷嘲热讽。不过是因为囊中羞涩才极力忍耐,  可这?人都有底线,  兔子被?逼急了?还咬人呢。

    高明怀方才好言好语哄她,  没想到洪喜雨还这?么阴阳怪气，加上听到“提亲”二字，脑中瞬间就炸了?,  胸腔中的愤怒喷涌而出，他怒斥：“你还想再嫁？”

    洪喜雨并不怕他。

    这?男人这?些天吃她的用她的，东西不好还要?嫌弃。她早就不想伺候了?。

    把人赶走之后，如果他还能哄回邰三鱼，到时候再把人哄回来就是。反正?她如今腹中还有他盼了?多年的孩子，放下身段后，不怕他不回头。

    “我?还没嫁过人，为何不能嫁？”洪喜雨打定了?主意?，继续道：“你若是真为了?我?们母子好，就该远远的离开。如此?，我?也?能再找个人照顾我?们母子。跟着你我?们只能吃糠咽菜……”

    这?话乍一听挺有道理。可对于?一个长?期将洪喜雨当做自己所有物的高明怀来说，就像是自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7、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六  二合一                                        (1/9)

    lt;/h1gt;己的东西不听话要?跑，瞬间怒火冲天，根本压抑不住：“你竟然想找别的男人，你是不是早就想找了?？当年你找上我?让我?养你们母子，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心思？”

    他眼睛瞪的老大，里面?血红一片。

    洪喜雨唬了?一跳，往后退了?好几步，大声道：“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方才的话都是假设，我?受够了?，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你被?我?养着，等着吃饱了?睡，睡饱了?吃，不思进取！我?让你出去也?是为了?你好，人都是被?逼出来的，你走投无路，自然就能想到别的法子。”她惊觉自己声音太大，压低了?声音：“我?们母子在这?里等你。你放心  ，孩子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高明怀盛怒之中，有些本来不打算现在问?的话也?忍不住质问?出口：“你腹中孩子真是我?的种吗？”

    听到这?话，洪喜雨先是惊诧，然后捂着脸跑进屋中呜呜呜哭了?起?来。

    “你个没良心的混账，你简直张口就来。”

    她哭得浑身颤抖：“我?这?些年就只有你一个男人，这?孩子不是你的，难道是鬼的？”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高明怀，你简直在放屁。你给我?滚，我?不要?再看见你了?。”她又趴回床上继续哭：“我?这?些日?子尽心尽力的伺候你，没想到就得了?这?……我?爹娘我?都没这?么伺候过呢，就是石头都该被?捂热了?，你铁石心肠，你不识好歹……”

    一副伤心至极，气得口不择言的模样。

    高明怀看着床上的人，面?色漠然。

    要?不是他很确定自己那天早上没有看错，大概都会以为自己真的冤枉了?她。

    他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忍了?忍心里的气，放缓了?语气：“喜雨，是我?不对，是我?胡说。你别哭了?，你要?是生气打我?几下也?行，你现在腹中还有孩子……”

    “你就知道孩子。”洪喜雨翻身坐起?：“你这?些年照顾我?，为的就是孩子吧？”

    高明怀当年刚认识洪喜雨的时候，他和妻子感情还不错，确实是为了?孩子才碰她。后来没多久她就有了?身孕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7、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六  二合一                                        (2/9)

    lt;/h1gt;，有那个孩子在，二人的感情才越来越深。

    这?么些年下来，已经隐隐将对方视作家人。

    至少，高明怀是这?么想的。于?他来说，这?里就是他的另一个家。

    可是，遭逢巨变后，他才发现不是这?样。

    他付出了?除了?妻女外的全部，一腔真心对着母子俩。可洪喜雨没有真心对他。

    “是！我?承认一开始是为了?孩子，可后来那么多年的相处，你应该知道我?的心意?。”提及这?些，高明怀心里很痛，也?很憋屈。

    “你放屁。”洪喜雨一脸不信，喷道：“你前?几天还想跟我?一刀两断，后来我?怀了?身孕你才改变了?想法。高明怀，你的目的从头到尾就没变过！”

    高明怀不想再被?她撵，叹息一声：“这?么多年的相处，我?们都知道对方是怎样的人。喜雨，你这?会儿在气头上，说出的话没过脑，我?都不会当真，也?不会生气，就像刚才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一样，你也?别当真。好不好？”

    看他低声下气，明显想继续留下来。洪喜雨愈发烦躁：“你给我?滚！”

    高明怀不滚。

    见状，洪喜雨怒瞪着他，道：“你若是不走，我?就去配落胎药！”

    高明怀面?色微变。

    哪怕他已经发现洪喜雨暗中还在与别的男人来往，可他也?没少过来，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他还真不知道。

    兴许洪喜雨自己都分辨不清。

    高明怀垂下眼，遮住眼中神情：“喜雨，你……真的不想生这?个孩子吗？”

    听到这?话，洪喜雨有些意?外。这?男人盼儿子都要?魔怔了?，听到她落胎不着急不说，还问?出这?样的话。

    洪喜雨冷哼一声：“孩子是我?的，在我?的肚子里。我?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谁也?管不着！”

    高明怀叹息一声：“这?些年，但凡是你们母子俩想要?的东西，我?都尽量满足。现在外头咱俩的名声都不好，你若实在不想生，我?也?能理解。”

    竟然还答应打胎？

    两人相处多年，洪喜雨对他自认还算了?解，见他这?态度，狐疑问?：“你愿意?让我?落胎？”

    高明怀语气里都是宠溺：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7、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六  二合一                                        (3/9)

    lt;/h1gt;“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都会尽力支持。”

    洪喜雨：“……”

    不知怎的，她心里有点?不安。

    想到这?男人那天早上看到的人影，她试探着问?：“是不是外头有人对你胡说了?什么？”

    闻言，高明怀一脸惊讶：“什么？”

    他一本正?经：“我?对你的心意?一直都是这?样  ，不需要?人劝。”

    洪喜雨心情复杂，口下却不留情：“我?身怀有孕，不止要?照顾自己，还要?照顾你。你还是走吧。”她默了?下：“这?个孩子，我?会留下来。”

    高明怀说了?这?么多，就是不想离开。一脸担忧：“我?放心不下你们母子。”

    洪喜雨：“……”

    两人吵也?吵了?，闹也?闹了?。早知道这?男人这?么难缠，当初她就该早早和他断绝关系。

    洪喜雨眼神一转：“其实，有件事我?骗了?你。”

    高明怀一脸疑惑，随即释然，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想告诉我?的事，我?也?不会逼问?。”

    竟然是一点?都不好奇，也?不想听。

    洪喜雨执意?道：“有些事若瞒着你，对你不公平。”她伸手抚上小腹：“其实，我?腹中这?个孩子的生父……不是你。”

    听到这?话，高明怀拎着的一颗心落到了?实处，没有丝毫意?外。坦然道：“你不用说这?样的谎话来惹怒我?，让我?离开。且不说我?们那么多年感情，我?绝不会在你需要?帮忙的时候离开。只你们母子如今被?人指指点?点?，我?要?占大半责任。若我?就此?抽身，我?成什么了?？”

    洪喜雨一口老血哽在喉间。

    她并没有想承认自己对他不忠，哪怕说了?这?些话。也?想着等到高明怀翻身之后，推说这?是善意?的谎言来着。

    没想到话被?他堵了?回来。

    看着面?前?半身烫伤却非要?留下来的男人，其实他们两人心里都清楚，高明怀非要?留下，并不是想照顾她，而是如今他无家可归，无处可去。又身无分文，连下一顿饭都没着落。

    洪喜雨是真的不想伺候他了?，加上人家夫妻俩为了?她闹得不可开交，她的名声已臭不可闻……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7、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六  二合一                                        (4/9)

    lt;/h1gt;还不如舍了?他。

    虽然高明怀很可能东山再起?，洪喜雨也?不想再等。

    实在是……她舍不得银子。

    当下，洪喜雨板起?脸，肃然道：“我?说的都是实话，没有骗你。”顿了?顿，她心里下定了?决心：“我?还可以把孩子的生父找来。”

    高明怀早就猜到了?内情，可听到她承认，心里还是很难受。还有一股被?愚弄的憋屈和愤怒。话说到这?种地步，可见洪喜雨真的要?和他撕破脸。当下也?不忍耐，满脸怒气的质问?：“那人是谁？”

    这?事说起?来是洪喜雨对不住他，她心虚地别开眼：“看在多年的感情上，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如今身上有伤，看到他后，你也?别冲动。真打起?来，也?是你吃亏。”

    高明怀想到那日?早上看到的高大的身影，忍不住问?：“他到底是谁？他没有家室吗？你……”

    “他有。”洪喜雨声音细弱：“他妻子没有邰三鱼那么善妒，也?知道我?和他之间的事。”

    高明怀：“……”

    这?么一对比，邰三鱼好像真的不如别人大度。

    “他是安儿的父亲吗？”高明怀追问?。

    洪喜雨沉默了?下：“是。”

    高明怀：“……”

    他恼羞成怒：“所以，你这?些年都把我?当傻子糊弄吗？”

    “不是的。”洪喜雨有些急切，张了?张口，似乎想说话，可到底没有说出口。

    在高明怀看来，她就是把他当傻子。

    “他人呢？”

    他脸色骇人，洪喜雨吓得退了?两步：“安儿，去请你周叔叔。”

    高明怀心里立刻开始搜寻这?一大片姓周的人，住在这?后街的，只有一个姓周的给人做护院的男人。确实高壮，和那天早上看到的人影也?挺相似。

    他面?色一言难尽：“你跟着他，图什么？”

    那人除了?长?得壮，工钱不高，还得养着一家老小。哪里有银子接济洪喜雨母子俩？

    洪喜雨面?颊微红：“我?就图他长?的壮啊！”

    高明怀噎住。

    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你找我?就是图我?的银子喽？”

    洪喜雨真心实意?：“我?喜欢你对我?的好。”

    还是图他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7、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六  二合一                                        (5/9)

    lt;/h1gt;银子嘛！

    高明怀对人好的方法，就是出手大方。

    周魁来得很快，整个人像铁塔似的，满脸的络腮胡子。面?相也?凶，进门后声如雷鸣：“喜儿，你找我?？”

    洪喜雨低下头：“嗯，他想要?见见你。”

    高明怀早就想过寻到那个和洪喜雨安装来往的男人后，非得把人揍一顿解气。可当他看到面?前?比自己高半个头的汉子，动手的想法早已烟消云散。

    “明怀，现在你可以死心了?吧？”

    高明怀看了?看周魁，又看看面?前?纤细的女子：“喜雨，我?不信。”

    “我?不信你会背着我?和这?样一个人来往。你平时娇气爱俏，就是闭着眼睛选，应该也?不会选这?样的人。你这?都是为了?逼我?离开而想的借口。”他看向周魁：“她花多少银子雇的你？”

    周魁眉心一皱：“没有银子。”

    高明怀失笑：“这?不可能。天底下没有白帮的忙，你就告诉我?吧，以后我?兴许还有用得上你的地方。你知道的，我?名下还有两间铺子……”

    “谁白帮忙了?？”周魁一伸手，足有碗粗的手臂揽住了?洪喜雨的肩，还弯腰亲了?一下她的脸：“这?是我?的女人，谁要?是敢找她麻烦，那就是找我?麻烦！”

    洪喜雨勉强扯出一抹笑：“明怀，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别觉得我?娇气，其实我?最喜欢像魁哥这?样英武的男人。”

    高明怀：“……”

    他面?色一言难尽，哪怕知道自己打不过面?前?的男人，也?不想离开。

    离开就得睡大街，所以，无论如何他得想法子留下：“周护院，以前?我?们也?有过几面?之缘，你应该知道我?和她之间的关系……”

    周魁一挥手：“我?不在乎。总之，你想要?欺负她，就得问?过我?。”

    高明怀实在不想承认自己比不过这?样一个武夫，道：“喜雨，他是你故意?找来逼我?离开的，对不对？以前?我?从来没听说过你跟谁来往的事，有一回我?岳母生病，三鱼回去住了?四五天，我?每夜都来，也?没碰着人啊！”

    洪喜雨把自己的底都掀了?，事实都摆在面?前?。他还要?纠缠，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7、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六  二合一                                        (6/9)

    lt;/h1gt;她顿时恼了?：“你去街上打听一下，就知道魁哥有没有经常来了?。”

    此?话一出，高明怀眼皮跳了?跳。

    她敢这?么说，那定然确有其事。

    “你骗我?！”高明怀眼睛血红，死死瞪着她：“我?为了?你弄得一无所有，你竟然骗我?。”

    他这?副样子着实骇人。

    洪喜雨刚想往后退，周魁已经上前?一步，捏起?了?拳头问?：“你确定要?找她的不自在？”

    看着面?前?快有自己头大的拳头，高明怀咽了?咽口水：“她花多少银子雇你，我?多加五成。”

    周魁冷笑：“高东家说笑了?，你被?邰三姑娘赶出来的事我?们都听说了?。现在的你比我?还穷，拿什么雇我?？”

    他揪起?他的衣领，把人丢出了?大门：“滚！再让我?发现你来纠缠喜雨，我?就不跟你讲道理了?。”

    言下之意?，会直接用拳头。

    高明怀身上本就有伤，这?些天一直小心翼翼地养着，别说摔倒，连走路都仔细再仔细。这?么倒在地上，宠得他眼前?一黑，险些晕了?过去。

    又听到周魁的话，他瞪大了?眼，眼睁睁看着周魁抬手关门，然后，伸手揽住了?洪喜雨。

    他不甘心，爬起?身去扒门缝。

    就看到院子里相拥的男女往正?房而去。

    高明怀气得眼睛血红，可理智还在，知道这?时候自己冲进去，只会自取其辱，兴许还会白挨一顿打。又愤怒又憋屈。

    好半晌，他才扶着墙缓缓离开。

    先去了?自己住了?十几年的院子，见大门紧闭。他敲了?半天没人开，问?周围的邻居也?不肯告诉他里面?有没有人。

    其实，若是没人的话，邻居们肯定直说了?。

    他是知道女儿英子白日?都在家中。执着地敲了?半天，里面?始终没有动静。

    高明怀失望无比，心里又把女儿咒骂了?一通。

    正?想着再敲敲门呢，就察觉到有道凌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高明怀回身，就看到了?妻子。

    楚云梨也?是听人告诉自己高明怀又来了?的事，怕他纠缠英子，她飞快赶回来。

    看着面?前?肌肤上到处都是烫伤的男人，她似笑非笑：“你想好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7、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六  二合一                                        (7/9)

    lt;/h1gt;要?跟我?和离了?吗？”

    高明怀默了?下：“三鱼，我?想回家。”他抬眼看着她，眼神诚挚，一字一句道：“我?想和你白头偕老。”

    楚云梨嗤笑一声，伸手指着天边：“看到大太阳没？这?还是白天，你在白日?做梦。”

    几日?不见，她还是那副冷淡语气，眉眼间不见丝毫伤人的愧疚和对他的担忧。

    高明怀眼神直直看着她：“三鱼，我?在这?个家中辛苦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这?么让我?离开，也?是白日?做梦。你想要?和离，可以！你分我?一间铺子，我?保证头也?不回。咱们夫妻俩拥有的所有东西，我?只拿一半离开，不过分吧？  ”

    “我?就不给！”楚云梨抱臂：“你待如何？”

    现在高明怀已经半身受伤，还能如何？

    他咬了?咬牙：“我?是你夫君，许多人都亲眼看到你对我?泼热水，若我?去衙门告你，你会被?入罪。”

    楚云梨摇头失笑：“我?劝你别那么做。”

    高明怀冷笑：“你逼得我?走投无路，我?为何不呢？”

    如非必要?，他也?不想走到那一步。

    之前?没跑去衙门，不过是他对妻子还有幻想，认为她肯定会原谅自己，早晚而已。若真的闹到公堂上，两人定然反目成仇。对他们对孩子都不好。

    楚云梨能够猜到一些他的想法，不接这?茬，转而道：“你去告我?，兴许我?还能脱罪，毕竟我?泼你最狠的那一盆水是你半夜□□进门，我?以为是贼，所以才往死里泼。后来那两盆水，我?都刻意?避开了?你。”

    高明怀：“……”屁！

    后来当着众人被?泼水，他没有被?泼个正?着，根本不是她手下留情，而是他避得快。

    他想了?想，道：“不对，我?在水缸中的时候，你确实泼了?个正?着。”

    楚云梨摊手：“你骗了?我?这?么久，我?就不能发火么？当时你可是泡在冷水中的，就算热水泼来，你也?不会受太重的伤。”

    总之，最重的伤她是泼贼。

    那是误会。

    真要?怪，也?该怪他不走正?门自己□□。

    高明怀哑口无言。

    真到了?公堂上，由着她这?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7、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六  二合一                                        (8/9)

    lt;/h1gt;么狡辩的话，好像确实说得过去。

    楚云梨眼神一转，提醒道：“咱们夫妻一场，又有英子在，其实我?没有对不起?你啊！你把铺子和银子留下，以后也?是给了?英子。你最应该去找的人，难道不是你那个婶娘么？”

    她眉眼间满是揶揄：“洪喜雨身上的事我?也?知道一些，包括你把她儿子当做亲生养了?十多年的事。你们多年感情，你舍不得怪她我?能理解。可帮你们俩牵线搭桥的人，难道不知道她当时已身怀有孕吗？把一个有孕的女子塞给你，还让你以为她腹中孩子是你亲生……这?人安的什么心？”

    帮两人牵线的人就是洪氏！

    洪喜雨是她本家的侄女，那时候还是洪氏主动找上他提及此?事的。其实高明怀一开始并没有非要?生儿子传宗接代的想法。毕竟他没成亲之前?过了?今天没明天，哪能想那么多？

    高明怀经她这?一提醒，恍然才想起?这?茬。实在是他和洪喜雨之间也?有过很长?一段欢喜的日?子，以前?他还挺感激洪氏这?个婶娘来着。

    若洪氏当真知道洪喜雨有身孕还牵线，她安的什么心？

    或许，她还知道洪平安的生身父亲的身份！

    想到这?些，高明怀坐不住了?，怒气冲冲就往洪氏的家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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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淡风轻  5瓶；林繁尔  1瓶；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7、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六  二合一                                        (9/9)

    lt;/h1gt;

 1318、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七 二合一

    洪氏好不容易把人?打发走。

    哪怕知道高?明怀跑去找了本家侄女,  也没放在?心?上。

    死道友不死贫道，她?反正是再不想伺候了的。

    可她?没想到，高?明怀竟然会杀个回马枪！

    那天把人?赶走的时候,  她?把话说得那么绝。本来就是想让高?明怀生气后?再不回头?。若是他能重新哄回邰三鱼，到时候再上门拉近关?系不迟。

    当洪氏打开门,  看到门口的高?明怀时,  先是惊讶，待看清他眼中的怒气后?,  又疑惑：“你又来做甚？”

    高?明怀伸手一推，将洪氏推了个踉跄。

    洪氏控制不住噔噔噔倒退几步,  好不容易稳住身子，门外的人?已经踏了进来，还顺手关?上了门。

    见状，洪氏满脸不悦：“我没请你进来。”

    高?明怀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想来吗？”他一腔怒火冲天,  双眼血红，一步步逼近洪氏：“要不是你害我至此?，我现在?妻女在?侧,  高?床软枕……”

    现在?他做梦都想回到曾经的日子。

    听到这话,  洪氏心?虚不已,  嘴上道：“你这话是何意？”

    “当初洪喜雨是你送给我的。”高?明怀强调：“要不是有她?夹在?我和三鱼之间,  我们夫妻怎么会吵架？”

    洪氏：“……”

    虽然这是事实吧,  但?她?也不能承认啊！

    现在?的高?明怀浑身是伤,  身上没有半个子儿,  谁沾谁倒霉！

    “你这话就不讲道理了啊,  当年我只是牵线搭桥，真正相处的是你们俩。你堂堂一个大男人?，就是你不愿意,  喜雨还能强迫了你？”

    话糙理不糙。

    当年确实是高?明怀自己乐意，才甘愿把人?养着的。

    高?明怀恨得咬牙切齿：“你说让她?给我生孩子！”

    洪氏一脸莫名其妙：“她?生了啊！”

    关?于洪平安不是高?明怀血脉的事，高?明怀和洪喜雨都没有刻意往外说。

    或者说，洪平安当初是高?明怀血脉的事，他们根本就没有到处传，不过，小范围内知道的人?也挺多。

    后?来发现洪平安生父另有其人?，两人?吵过几架后?又和好，高?明怀怎么会把这种丢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8、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八  二合一                                        (1/9)

    lt;/h1gt;脸的事说出去？

    再后?来，高?明怀越想越亏，才想抽身离开。

    如今高?明怀已经和洪喜雨撕破了脸，本来就是上门来找茬的。也不怕丢脸了，冷笑道：“她?生的孩子是野种！你还想瞒我到几时？”

    “婶娘，我爹娘没了之后?，我一直把你当我的亲。娘孝敬！”高?明怀说着，还真有点伤心?：“这些年来，我们家的是但?凡我能帮的上忙的，我哪样?没伸手？你就这么对我？把一个已经怀有身孕的女子塞给我，还让我帮别人?养了十年的儿子，你安的什么心?？你这是把我当仇人?吧？”

    声声质问?。

    洪氏心?虚，一步步往后?退：“明怀，你的话我听不懂。”

    看着面前血红的眼，洪氏心?里很慌：“有话好好说，你千万别动手，我一把年纪，可经不起你揍。万一受伤了，还得你花银子治！”

    提起银子，高?明怀心?里更怒：“你这些年没少?跟我借银，赶紧还我。”

    洪氏：“……”

    其实，高?明怀和邰三鱼成亲之后?，一直也没忘了她?，平时经常送米送油。还顺便给她?的儿子安排了活计，就连她?自己，也干了好几年的活。

    母子俩都没闲着，洪氏根本不缺银子花，跑上门去借银，本就没打算还。

    因?为打着不还的主意，洪氏借得挺少?。都是一两钱的拿，有时候才几十个铜板。

    “明怀，自己都说拿我当亲娘孝敬。亲娘花你几十个铜板花不得吗？”

    高?明怀怒极反笑：“以前三鱼说你贪得无厌，我还骂她?。现在?看来，她?简直把你看得透透的。可惜我被?亲情?蒙住了眼，没看出来你的别有用心?。”

    有些事情?，连做却不能说。

    洪氏就是喜欢占人?便宜，外头?众人?没少?议论。她?自己也知道一些，闻言解释：“我也没有白拿你的，你自己说，我是不是送了很多菜给你，还送了好几块肉！亲戚之间有来有往，怎么能算借呢？”

    以前洪氏的这份无赖从未对着高?明怀，他那时候只斥责妻子的无理取闹。

    因?为洪氏，两人?这些年来没少?吵架。

    这会儿的他，总算是知道妻子为何会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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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哭了。

    他也想哭！

    欠钱倒是其次，高?明怀瞪着她?：“我只想知道，你为何要把一个有孕的女人?推给我？”

    洪氏一挥手：“什么有孕？我不知道。”

    高?明怀：“……”

    他瞪着面前的妇人?，真的想揍她?一顿。

    但?是不能，一来他如今身上有伤，打人?的话，自己先要痛上一遭，二?来，面前的妇人?如此?无赖，真碰了她?，兴许就被?讹上了。

    问?不出真相，高?明怀也不急在?这一时。现在?最要紧的是他无处落脚！

    想到此?，他走到边上的椅子上坐下：“婶娘，当年你要是没有在?我耳边说些非要给高?家留后?的话，我也不会起意养外室。再有，你若是没把洪喜雨带到我面前，我养外室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后?的事，兴许根本就不会养……”

    就算养了，应该早已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会落到如今一无所?有的地步。

    看他一副无赖模样?，洪氏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这些话我可不认，你赶紧给我滚。”

    说着，就要上前拉人?。

    高?明怀人?高?马大，哪怕最近受伤瘦了些，也不是洪氏一个妇人?拖得动的。

    “你忘了，我还记得清清楚楚。”高?明怀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任由她?拉扯：“你不认都不行。总之，我和三鱼反目成仇，都是被?你害的。你得负责，你也别想撵我走！除非我死，否则绝不会离开。”

    洪氏累得气喘吁吁，椅子上的人?纹丝未动。她?本就抠，好不容易把他送走，哪里会容他再留下？

    这人?一累就烦躁，一烦躁就容易发火。洪氏气恼之下，冷笑道：“你不走是吧？”

    她?顺手捡起边上的锄头?，抬手就挥了过来。

    锄头?来势极快，这一项要是挨实了，不死也要受重伤。高?明怀唬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去挡。

    洪氏再生气，也没有失了理智，锄头?即将敲上人?时，下意识偏了偏。

    这一下便落到了高?明怀的肩膀上，打的他当场闷哼一声。

    高?明怀手腕和肩膀同时被?打，痛得他半边身子都麻木了，眼前阵阵发黑。

    疼痛之余，气恼道：“婶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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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你竟然敢打我。”

    他扶着半边身子，好半晌动弹不得。

    洪氏这个人?抠搜惯了，谁要是敢强吃她?的米，她?真的敢跟人?拼命。把人?打了，她?没有丝毫心?虚，眼看椅子上的人?动弹不得，她?冷笑一声，抬手打开大门，飞快奔出了门去。

    几息后?，她?带着三四个壮年男子进来，伸手指着椅子上的高?明怀：“劳烦你们几位把他给我抬出去。想占我便宜，没门。”

    来的几人?都是邻居，不小心?被?她?抓住了。

    见状，对视一眼后?，抬起椅子直接把人?弄出了门。

    洪氏急了：“让你们抬人?，没说连椅子一起抬。”

    这椅子抬了出去，高?明怀压在?上面，她?怎么取得动？

    至于不取……洪氏压根就没想过。

    几人?也是受够了洪氏平时借东西，就想着让她?心?痛。把人?抬到门外放下，飞快作鸟兽散。

    洪氏本来想让他们帮着把人?抬下来，任凭她?如何喊，那些人?都头?也不回。不过几息，巷子里空无一人?。

    高?明怀不想出来，可他本就受伤，又挨了这一锄头?，根本动弹不得。

    两人?一站一坐，对视半晌后?，洪氏实在?舍不得椅子，干脆上前去拉人?。

    高?明怀到底还是被?她?一寸寸挪了下来，整个人?结实地摔落在?地。

    洪氏搬起椅子就进了门。

    看着面前紧闭的大门，高?明怀一时间悲从中来。

    心?里对自己也起了几分怀疑。他强不过妻子，也干不过洪喜雨，甚至连洪氏这个老妇人?都压不住。弄得自己伤上加伤，他堂堂一个男人?，有什么用？

    本来他从楚云梨那里离开时天色就已不早，折腾了这么半天，外面天已经黑了。

    黑暗中，有一双男女走了过来。

    听说话的声音，正是洪氏的儿子和儿媳。

    两人?走到门口，发现了趴在?地上的人?。高?明怀抬眼看着面前的堂弟：“明富，扶我进去。”

    高?明富讶然：“大哥，你怎么会弄得这么惨？”

    高?明怀：“……”还不是你娘！

    比起洪氏，其实他和高?明富相处得比较多，知道这个堂弟对自己挺崇敬。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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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富，你先扶我进去……”

    话音未落，大门已经从里面打开。洪氏站在?门口，瞪着儿子：“都到家门口了，不进门，在?外头?磨蹭什么？”

    说着，又吩咐儿媳：“赶快进来摆饭，不饿吗？”

    高?明富确实崇拜堂哥，但?也怕母亲。两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的绕过了地上的人?，飞快进了门。

    高?明怀：“……”

    他侧躺在?地上，看着天上明朗的月。眼角不知不觉泛起了泪花。

    到了此?刻，他真的开始后?悔自己当年亲近婶娘。那些年为了婶娘和妻子吵闹的他简直就是个傻子。

    回想自己的前半生，除了早早去了的爹娘外，真的只有妻子才是对他最好的人?。

    夜渐渐地深了。

    高?明怀自己一个人?躺在?地上，听着忽远忽近的狗吠声，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睡着了。

    然后?，他被?人?踢醒。

    踢他的人?夜里走得急，根本没发现地上有人?，被?绊住后?还摔了一跤。

    “这位兄弟……”

    摔倒在?地的人?还没来得及回头?看绊住自己的是个什么东西，就听到说话的声音，吓得尖叫：“啊！”

    高?明怀：“……没事，是我躺在?这里。”

    借着月光看清楚面前确实是个人?，那人?拍着胸口，满脸后?怕：“这大半夜的，你躺在?大街上做甚？”

    高?明怀：“……”扎心?！

    但?凡有一点法子，谁愿意睡大街呢？

    “我受了伤，走不动。兄弟，你能送我回家吗？”

    那人?半信半疑：“你的伤怎么来的？”

    要是被?那些混混无赖揍的，他可不敢插手。万一被?揍人?的认为他们俩是一伙的把他也收拾一顿，他也忒冤了。

    高?明怀没说自己是烫伤，这附近几条街上被?烫伤的也只有他，本来他的名声臭不可闻。面前的人?知道他的身份，兴许就不会帮忙了，随口道：“摔了一跤，起不来。”

    “那我给你请大夫吧！”那人?也是个热心?的，飞快就跑了。

    也不能怪他，这大半夜的小巷子里，猛不丁出现一个人?，搁谁都会怕。

    大夫来得也快，不过，能借着微弱的月光走路。可没有大夫来摸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8、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八  二合一                                        (5/9)

    lt;/h1gt;黑看病。当那人?点亮了烛火，大夫看清楚地上的人?后?，面色一言难尽：“是你呀。”

    这位大夫不是别人?，正是当初高?明怀被?烫伤之后?好心?邻居请来的那位。

    当时大夫大半夜爬起来，本来以为十万火急，特意赶来救人?性命。没想到众人?作鸟兽散，根本就没人?搭理他。

    大夫不太想管，但?还是伸手查看了一下，道：“你这手上的骨头?断了，大半夜的我也不好接。其他的……买点烫伤膏擦擦，就这样?吧。”

    拎起药箱就走。

    大夫也是有脾气的，若高?明怀剩下一口气，他肯定会出手帮忙。

    可这人?虽受了伤，却并不凶险。他懒得管。

    请大夫来的人?傻眼了，反应过来后?立刻喊：“大夫，你这就走了吗？”

    大夫回头?：“不走，你给诊费吗？”

    那人?伸手指着地上的人?：“我是来帮他的，诊费当然他自己给。”

    大夫摇摇头?  ：“你仔细看看他是谁，你觉得他有银子付诊费？”

    那人?也是刚刚才发现躺在?地上的人?是高?明怀，听到大夫的话后?，也觉得自己多管闲事，连话也没落一句，起身就走。

    独独留下高?明怀躺在?原地。

    他瞪着月光，想着自己被?人?提醒后?折腾这一场，伤没治成，还耽搁了瞌睡……下半夜，他真就没睡着，看着天光一点点亮起。

    不能这么下去！

    再躺在?这里，他和那些要饭的乞丐有何不同？

    试探着动了动身子，高?明怀直接浑身像是有一万根针在?扎，到处都疼。

    地上那么硬，他躺得太久，浑身骨头?都像锈住了一般，好半晌都缓不过来。

    挣扎了近一刻钟，高?明怀才扶着墙站起身。正想挪步，又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

    他倒是能回老宅，可那宅子年就失修，遮不住光也挡不住雨。他回去后?也不会有人?去探望……到时候，真的只有白白等死。

    在?半个月前，高?明怀不觉得自己会死。

    可这些日子的颠沛流离，让他觉得自己离死好像也没多远。尤其是这会儿，他浑身都痛，每挪一步都困难，真的是想死的心?都有。

    活着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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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再想死，高?明怀也不会去死。

    一来是不甘心?，二?来，他不敢！

    一步步往巷子口挪，高?明怀也在?思量自己的去处。等到天亮，他挪到了巷子口，也已经想明白了。

    这个世上到底是好人?多，哪怕是高?明怀，也找到了愿意帮他的人?。

    几个人?把他抬去了邰家夫妻的宅子里。

    邰母早上起来洗漱过后?，正准备去铺子里呢，开门就看到了门口的高?明怀。

    她?微微一愣：“你怎么弄得这样?凄惨？”

    听到这句话，高?明怀眼眶一热，哭了出来：“娘……”

    邰母后?退一步：“你别乱喊。”

    女儿如今还没原谅他，她?对这女婿的心?思也复杂得很。既恨他对女儿的背叛，又怜惜英子没有父亲。

    高?明怀滑落在?地：“娘，我好饿，你能给我一点吃的吗？”

    邰母没给，让人?去找来了女儿。

    高?明怀会跑去找邰家夫妻，楚云梨一点都不意外。

    得到了口信后?，立刻就赶了过来。

    邰家夫妻的宅子大门正对着街上，天亮之后?人?来人?往。到底不好看，邰母把人?抬进了门。

    高?明怀躺在?院子里的椅子上，看到楚云梨进门后?，好像身上的烫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三鱼，我真的错了，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楚云梨抱臂看着他：“哟，学聪明了嘛。你怎么不半夜□□了呢？”

    高?明怀哪里还敢翻？

    那天晚上这女人?明明认出了自己，却还是毫不留情?。他毫不怀疑，自己若是再□□，她?肯定还会把自己当贼使劲折腾。

    高?明怀如今身上到处都有伤，根本也经不起了！方才岳母让人?去找妻子，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求得妻子原谅。

    并且，这些日子他到处寄人?篱下，也着实看够了脸色。此?时被?妻子嘲讽，也不生气，可怜兮兮道：“三鱼，我已经看明白了，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是你，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在?犯错，绝不会再做对不起你们母女的事。我可以对天发誓！”

    说着，四指指天，当真开始发誓。

    楚云梨根本就没管他说了什么，哪怕高?明怀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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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悔改又如何？他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说得再多又能如何？

    邰三鱼总归是被?他和洪喜雨给害死了。

    楚云梨面色淡淡：“你是自己走呢，还是我让人?撵你走？”

    高?明怀认真道：“我哪也不去。”

    楚云梨嗤笑：“是无处可去吧？你当我是捡破烂的吗？”她?上下打量着面前和曾经意气风发的高?东家判若两人?的高?明怀：“就你这样?的，我就算是瞎了眼，也不会捡回家。”

    这话太难听了。

    高?明怀也只能忍着，哪怕身上疼痛，也勉强扯出了一抹笑：“三鱼，你别开玩笑。”

    楚云梨扬眉：“谁跟你玩笑？”

    高?明怀求助的看向?屋檐下的邰家夫妻：“爹，娘，我是真的知道错了。求你们给我一个改错的机会。英子今年十四，正是议亲的要紧时候，就算是为了她?，我们夫妻也不该在?这个时候闹……三鱼她?生我的气，而且您二?老帮着我说几句好话……以后?我把你二?老当亲爹娘孝敬，给你们养老送终，摔盆打幡……”

    “你这话说得好像是我无理取闹。”楚云梨抱臂：“做错事的人?是你，不是我！”

    “是。”高?明怀眼神诚挚地看着她?：“三鱼，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只要你说，我一定做得到。”

    楚云梨来了兴致：“我生平最恨被?人?欺骗！都说人?死债消，你要是愿意以死赎罪，我就原谅你了。”

    高?明怀：“……”什么事他都能做，就是死他做不到。

    要是愿意死，他也不会在?这求了。

    楚云梨似笑非笑：“做不到吗？”

    高?明怀不接这话，真心?实意道：“我想弥补你们母女。”

    楚云梨眼神一转，立刻有了主意：“我说什么你都做得到？”

    见她?松了口，高?明怀眼睛一亮：“对！除了死之外，只要你说，我一定办到。”

    楚云梨伸手指在?外面大街：“你去外头?跪着，把你这些年亏待我的事一遍遍说给外人?听，什么时候让我满意了，我就原谅你。”

    高?明怀脱口道：“太丢人?了。”

    真这么做，他就算求得了原谅，以后?也会被?人?看不起。这和让他去死有何区别？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8、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八  二合一                                        (8/9)

    lt;/h1gt;　　    “又怕丢人?，又怕死。”楚云梨冷笑：“那你方才说的那些，根本就是废话嘛。赶紧滚吧！”

    她?打开门，作势要喊人?。

    若是被?抬出去，高?明怀实在?想不到自己还能去求谁收留。

    昨晚睡了一夜大街，那滋味……他真心?一辈子也不想再试。

    再有，他身上的伤得赶紧买药，断了的胳膊要是再拖，很可能就不灵便了。

    胳膊不听使唤，那就是个废人?。到时候再拿半只破碗，真就成了个要饭的乞丐。

    比起丢脸，高?明怀更怕丢命。

    听到妻子喊人?帮忙，他立刻道：“我答应你。”

    他一字一句道：“我愿意跪在?大街上忏悔自己以前做的事，求得你的原谅。三鱼，我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日子。我希望你能原谅我，给我一个弥补你们母女的机会。”

    楚云梨面色淡淡：“去吧！”

    高?明怀缓缓起身，一步一挪到了外头?，然后?当街跪了下去。

    街上行人?很多，看到有人?跪在?路旁，忍不住都会多看一眼，看到这跪地上的人?浑身是伤，观望的人?就更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3-01  22:35:59~2021-03-02  23:58: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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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8、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八  二合一                                        (9/9)

    lt;/h1gt;

 1319、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八

    高?明怀察觉到无数道或嘲弄或讥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扎得他呼吸困难。

    他张了张口，声音都有些哑。

    余光瞥见妻子眼中无声的催促，高?明怀清了清嗓子：“我?高?明怀对不起邰三鱼,  不该养外室！”

    众人一片哗然。

    听到再多流言，也没有听到当事人亲自承认来的冲击大。并且,  高?明怀自己都承认了,  证明确有其事。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高?明怀心里一片平静：“我?高?明怀对不起邰三鱼,  不该养外室。”

    与其说平静，不如就说是心如死水。

    反正他已经拉下脸不要,  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求得妻子原谅。

    “我?高?明怀对不起邰三鱼，不该养外室！”

    这么言简意赅，楚云梨自然是不满意的。她抱臂靠在门框上，闲闲道：“当年你是怎么起的心？又是哪年开始养的人,  还有牵线搭桥的人，也细细道来。”

    这就是讲故事了。

    真人真事，可比话本好听多了。一时间,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高?明怀真的想起身就走。

    可他始终没动,  一来是身上有伤动弹不得。二来,  真的起身了,  他也没地方去。

    不过,  这说故事嘛,  还能多少把自己摘出来一点。于是,  高?明怀开始娓娓道来。

    “我?确实做错了事,  但我?都是被人引诱的。”话出口，周围的人愈发来了精神。

    高?明怀继续道：“认识我?的人应该都听说过，我?有个婶娘。以前经常跑我?们家来蹭饭,  为了这，我?没少跟英子她娘吵架。”

    “以前我?不知道她的狼子野心，真心把她当长辈敬重……”高?明怀说到这里，满脸悔恨，心里的怒气冲击得他双眼通红：“她劝我?说，高?家不能无后，又热心的把本家侄女送到我面前。我?那时候还拒绝，可是……洪喜雨她灌醉了我?，然后就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第二天醒来，她非要自尽。我?是个男人，确实欺负了人家，哪里会看她死？于是，便答应了和她继续来往。这便是我们的开始。”

    “关于醉酒一事，那时我以为是意外。就算不是意外，也是她太过爱慕我?而动了手脚。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9、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八                                        (1/8)

    lt;/h1gt;所以，我?并没有责备她。现在想来，她那时候就已经开始算计我。”说到这里，高?明怀悔恨交加：“没几天，她就有了身孕。那时候我?欢喜不已，心里也对妻子歉疚得不行。因为有孕，我?难免要多照顾她。一来二去，我?们越来越熟，她时常暗示我英子她娘不够贤惠，不够爱重长辈。说得多了，我?就真的信了。然后我和英子她娘渐渐地疏远……”

    回忆起这些事，高?明怀真的想回到当初，打醒那个执迷不悟的自己。

    “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直到上个月，我?一个友人喝醉后说她那个孩子不像我……当夜我?跟她开玩笑提及此事，发现她神情不对。逼问之下，才得知了真相。那个女人从一开始就有了身孕，故意找我这个冤大头照顾他们母子。”

    说到这里，高?明怀满脸悲愤，回头对着大门口的楚云梨痛心疾首：“三鱼，我?也是被人骗了。你就原谅我?这一回，成吗？”

    楚云梨面色漠然，今早上起得早，她还有点困，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还没说完呢。”

    高?明怀：“……”

    反正脸已经丢了，也不在乎多寡。他继续道：“  后来我想和洪喜雨分开，然后就闹得人尽皆知。前几天我受伤后没地方去，搬去与那女人同住。然后才发现，她会和我?在一起根本就是图我的银子。并且我?还知道她和别的男人暗中还有来往，那个女人又狠又毒，我?只恨不能回到过去，打醒曾经蠢到家的自己。我?那个婶娘也没安好心，昨天我?去找她讨公道，她竟然打断了我?的手。”

    说着动了动无力的手，脸上痛得煞白：“那些都是狼心狗肺，养不熟的白眼狼。”说着，又回头看向楚云梨：“三鱼，这近一个月的经历，让我看清了人心。在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始终是你。我?很后悔背着你做下的那些错事，只希望你能原谅我?，再给我?一个机会，照顾你们母女。我?可以对天发誓，从今往后，我?若再对不起你们母女，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说得真情实感，话语掷地有声。

    围观众人中还有人叫好。

    楚云梨面色不变，漠然道：“你骗了我?近十年，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9、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八                                        (2/8)

    lt;/h1gt;拿着我?的银子去外头养野女人，这么一句对不起就想让我?原谅你，你做梦。”她伸手指着围观众人：“一遍不够，你再多说几遍。”

    语罢，转身进?门。

    高?明怀咬了咬牙，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别的选择，当即又说了一遍。

    大概的经历差不多，比上一回要更加仔细，并且，不着痕迹地把错往洪氏姑侄俩身上推。

    众人渐渐回过味来，高?明怀会做错事，完全是被人引诱，也被人诓骗了。他也是受害者！

    有那心软的人，已经在安慰他：“三鱼人挺好的，你好好说，她肯定会原谅你。”

    高?明怀道谢。

    有人开了口，众人七嘴八舌的开始安慰。正热闹呢，洪喜雨跑了过来。

    她最近都不好意思出门，方才听到巷子里有人议论高明怀。她好奇之下多听了一耳朵，没想到事情还扯到了自己身上。

    听到那两个妇人口口声声说她引诱欺骗高?明怀，她哪里还坐得住？

    这事情要是坐实了，以后他们母子还怎么在城中立足？

    她还年轻，以后还有再嫁的可能。儿子也是，以后得找活计，还得娶妻生子……可不能让他被人看不起。

    “高?明怀，你在胡说什么？”

    洪喜雨满脸气急败坏，额头上还有汗，大概是跑过来的，一句话吼出，她还喘息不止，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两人相见，分外眼红。高?明怀刚才对着众人说这些年的经历，也将?两人相知相识的那些事都回忆了一遍。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感情消退互相憎恨的缘故，现在回头去看，只觉当初处处都是算计。包括平时两人相处洪喜雨说的那些话，好像都在不着痕迹的引导他和妻子疏远。

    这人做错了事都会下意识为自己找借口，高?明怀也一样，怒斥道：“我?在实话实说。本来就是你骗我?，又在我和英子她娘之间挑拨。当初我?根本没有养外室的想法，若没有你们姑侄，我?现在一家三口日子好过着呢。”又强调：“要不是你分去了我?的精力，英子说不定?早就有弟弟了。”

    这也是事实，高?明怀在洪喜雨有孕之后，对于子嗣就没那么热衷。人的精力有限，他在外头风流过了，回家根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9、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八                                        (3/8)

    lt;/h1gt;本就不想靠近妻子。

    他恨得咬牙切齿：“洪喜雨，你少装无辜。你毁我?一声，害我妻离子散家不成家。你算计我至此，这仇结大发了。从今往后，你别再想我从我身上得到一分好处。”

    洪喜雨自然是不认的。

    听到外头两人吵架，院子里的楚云梨心情愉悦。用过了早膳后，打开门道：“高?明怀，你这些年养着他们母子应该花了不少银子。刚好你们俩都在，不如算算这账？”

    算账？

    高?明怀与洪喜雨都是一愣。

    高?明怀确实在他们母子身上花了银子，但他也占了人便宜啊！他更恼怒的，是洪喜雨欺骗他的感情，耽搁了他生儿子，还影响了本就不错的夫妻感情。

    至于退银子……他还没想过。不过，他如今走投无路，头无片瓦遮天，吃了上顿没下顿。问洪喜雨讨回一点银子，本就是理所当然。

    “你当初有孕，骗我?那孩子是我的血脉。稳婆和大夫，包括你平时喝的补身汤药，还有临盆后养身的东西，你们母子所有的衣衫，都是用的最好的。只那一年，我?在你们母子身上花了至少五两银子。”高?明怀伸出手来：“还有这么多年的衣食住行，五十两差不多。你还给我?。”

    洪喜雨做梦也没想到这男人还真好意思跟自己算账，当即破口大骂：“送出去的东西还要收回，你还是个男人？你他娘的要不要脸？你只说你给的银子，你怎么不说我伺候你那么多年发我一点工钱呢？”

    高?明怀沉下脸：“我?本来就是因为你给我?生了孩子才把你当家人才对，你如此大方，可你都是骗我?的，你本来就应该还我?。”

    “要银子没有！”洪喜雨气恼不已：“高?明怀，账不是你这么算的。你受伤之后搬到我家住了那么多天，每日吃喝拉撒和药钱加起来都不老少，你怎么不说把药费付给我?呢？”

    洪喜雨这些日子在外已经丢尽了脸，这会儿当着众人的面被扯出怀着身孕栽赃别的男人的事，最不堪的里子都被人翻了出来。她也不在乎丢脸的事了，只想把银子掰扯清楚。

    “邰三鱼，自己的男人受了伤，买药和伺候应该你自己来啊！”洪喜雨叉着腰：“我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9、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八                                        (4/8)

    lt;/h1gt;?帮了你，你该付我?工钱的。”

    “你说的挺有道理。”楚云梨点头赞同。不待洪喜雨疑惑，她摊手道：“可惜这男人我?不要了的。那天在衙门外那么多人都亲眼所见，你自己愿意捡回去伺候那是你的事。”

    洪喜雨嗤笑，眼神不屑地看着地上的男人：“高?明怀，你说这么多就想取得她原谅，那你瞧瞧她这态度和这些话，有原谅你的意思吗？她就是把你当狗，故意溜你玩呢！”

    高?明怀也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他今日真的是撕下脸皮不要，是为了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三鱼，刚才你不是这么说的。”高?明怀有点崩溃：“你说我对着所有人承认了错误和会原谅我?，会接我回家。”

    楚云梨摆了摆手：“这远远不够。”

    高?明怀：“……”

    说实话，他真的感觉面前的女人在骗自己。

    但是，他如今真的再没有别的法子，只能顺着她的意思来。

    当即不再理会洪喜雨，又开始说当年的事。

    刚刚又吵一架，本来就已经没有感情的两人变得互相憎恨，高?明怀说起曾经就再不客气。甚至还说了洪喜雨昨天又有男人照顾的事。

    在这期间，洪氏得到消息也赶了过来。

    邰家门口像唱大戏似的，吵了好几架。

    洪氏骂人很脏，能从头到尾不重样。

    高?明怀一般不搭理她，忍不住了才还嘴。

    楚云梨坐在院子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城边忍不住勾起了一抹笑。

    边上邰大鱼满脸不赞同：“弄成这样，只会让人看笑话。”

    “谁的笑话？”楚云梨冷笑着问：“做错事的不是我，丢脸的不是我。别人看笑话也不是看我?，我?管他那么多呢。”

    邰大鱼满脸不解：“妹夫是你男人，别人家笑话他就是笑话你。是，外头的人确实会说洪喜雨水性杨花勾搭有妇之夫，可背过身，也会说你没本事守不住自家男人。”

    “再说了，你们俩是夫妻，又有英子在，以后早晚要和好。闹成这样，是好看呢，还是好听呢？”她摇摇头：“我?是你大姐，不会害你的，你听我一句劝，赶紧让他进?来。你以后肯定会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眼看妹妹不动，邰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9、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八                                        (5/8)

    lt;/h1gt;大鱼跑去开门，本意是打算把人叫进来。

    在她即将拉开大门时，楚云梨淡然道：“我?没想和他继续过日子，他丢不丢脸与我?无关。但我?却知道，大姐你再多管闲事。你若敢开门把人叫进来，我?以后再不搭理你。”

    邰大鱼开门的手一顿，回头怒斥：“你不识好歹。我?那是为了你好……”正想再多说几句，余光瞥见正房处母亲站在那儿，她跺跺脚：“娘，您评评理。”

    邰母摆手：“你妹妹自己的事，她自己清楚。你别多管闲事，赶紧从后门回家去。”

    邰大鱼气得七窍生烟：“娘，您从小就宠三妹。惯子如杀子，你这样会害了她的！这天底下哪有男人不偷腥？别人都能忍，偏她不能，闹得鸡飞狗跳，让全城人都来看我?们的笑话，这都是被你惯的……”

    知女莫若母。从三女儿和女婿闹翻之后，邰母把女儿的所有变化都看在眼中。

    说实话，三女儿变了很多。整个人变得凌厉，也变得倔强，好像换了一个人般。

    邰母是真的怕，这人有脾气就得发出来，全都憋在心里，会把人憋坏的。比起女儿被逼疯，她更愿意女儿折腾女婿。

    丢脸有什么要紧？

    女儿康健的活着，才是最最要紧的事。

    邰二鱼今早上进?货，此时才赶过来，看到院子里吵得跟乌眼鸡似的母女，急忙劝：“娘，别生气。”

    又斥邰大鱼：“大姐，你得分清里外，妹夫再亲，还能亲得过咱们母女？你可不能为了外人让娘生气，万一气出个好歹，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邰大鱼面色一言难尽：“我?是为了三妹好。这以后他们夫妻和好了，回想起现在的事，肯定会后悔。”

    “和好不了了。”邰二鱼说着话，余光偷瞄楚云梨神情：“大姐，你少操闲心……”

    邰大鱼差点气疯，又一个人说她闲，这要不是自己妹妹和妹夫她才懒得管。当即拂袖而去。

    邰二鱼家里挺忙，眼看母亲和妹妹没有伤心，也不像是多生气，没多久就告辞离开了。

    外头的高?明怀从还没过午就开始跪，渐渐日头升高?，又缓缓落下。听故事的人都换了好几波，他跪得膝盖生疼，嗓子也哑了，到夕阳西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19、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八                                        (6/8)

    lt;/h1gt;下时，频频回头看大门。

    终于，高?明怀忍不住了，一步一挪的去敲大门。

    他得好好问问，若是邰三鱼没有让他进?门，那么，肯定是诓他的。那他就没必要再跪，赶紧想别的辙。

    大门很快打开，邰母站在门口。

    高?明怀勉强扯出一抹笑，干裂的嘴唇一扯，立刻冒出了血丝：“娘，三鱼呢？”

    邰母看到他这副惨状，并不觉得可怜。实在是这男人骗得女儿那么惨，拿着女儿的银子在外养着野女人野孩子，她实在可怜不起来。

    “走了。”

    听到这平平淡淡的两个字，高?明怀瞪大了眼：“我?在这里道歉，她去了哪儿？”又探头往院子里瞧：“娘，我?都如三鱼所说，跪了一日也说了一日。她应该消气了吧？您能给我?一口水吗？”

    邰母摇头：“家里的水刚好喝完了。”

    高?明怀：“……”胡说！

    邰家后院就有一口井，哪怕遇上干旱的年头也没有彻底干过，别人家没水他信。邰家怎会没水？

    看来，邰家还没原谅他啊！

    他一颗心直直往下沉，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三鱼去了哪儿？有说何时回来吗？”

    “去了隔壁县城进货。”邰母随口道。

    这话于高明怀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带着伤跪了一日的他，纯粹是想着妻子会原谅他的事拎着一口气。

    他眼前一黑，扶住门稳住身子：“何时会回来？”

    “没说。多则半月，少则三五日吧！”邰母看着他的惨状，心里畅快，继续扎刀：“对了，你也别回去。三鱼走的时候顺便把英子也带上了，说让她见见世面。”

    本来打算先回家让女儿把自己放进门的高?明怀听到这话，脚下一软，晕倒在地。

    这一次是真晕。

    邰母喊了两声，又踢了一脚，见他始终没动静，摇摇头关上了门。

    外面种人很不能理解，高?明怀都这么惨了，又真心忏悔。邰家如此……忒得理不饶人了。

    邰母刚关上门，就听到外头有人指责，她立刻打开，看着口沫横飞的妇人：“你可怜他，那你把他带回去伺候啊！”

    妇人：“……”

    这人都伤成这样了，带回去先得看大夫，还得养伤很久的伤。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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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伺候需要精力，买药也需要银子。

    一时间，看热闹的人，又有些理解邰家的做法了。

    邰母见不是所有人都在指责自己，大半的人还是讲道理的，缓和了语气道：“他过得风光的时候在外头养着女人，没道理受了这么重的伤就回来让我?女儿伺候啊！我?女儿招谁惹谁了？”

    临关门前，她强调道：“你们谁要是看不惯，直接把人带回去照顾。可要是再说我狠心，我?可是要骂人的。”

    语罢，关上了门。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让他们看个热闹可以，可这照顾人……还是算了吧？

    这家的病人那是没法子推脱不了，外头的人弄回去养着，再蠢的人都干不出来这种事。

    天上暗下，门口众人散去，独留下高?明怀躺在那里。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高?明怀悠悠转醒，睁眼就看到了灿烂的日光。激得他根本睁不开眼，他抬手想要用手背挡着日光，刚一动弹，一股剧烈的疼痛传来。痛得他彻底清醒过来。

    然后，就想起了晕倒之前的事。

    高?明怀侧头看着紧闭的大门和人来人往的大街，没有人为他驻足停留。只偶尔有人指点几句，看到他醒了，那些人还多瞧了一眼。

    高?明怀心情复杂无比，肚子饿得咕咕叫，都开始痛了。

    他想喝水，开口只觉得舌头都不会动了。一出声，察觉声音沙哑无比，根本也吼不出。

    到底还是有人凑上前来：“高?东家，你躺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馆？”

    这是心软的善心人。

    高?明怀苦笑了下：“我?想去医馆……可我没有……”

    银子二字说得极低。那人却还是听明白了，当下一脸为难：“你让我搭把手送你去医馆还行银子……我是没有的，我?家里上有老下有老，还等着我?赚银子回去养活呢。”

    真要是借，不是挤不出来。

    问题是现在他这副惨样，根本也还不起。

    普通人家的银子都来得辛苦，再怎么花，不会这样送人啊！

    真要送人了，家里的人也不依，回头肯定要吵架。

    还有为了外人把自家弄得鸡飞狗跳的道理。

    “那你还是躺着吧！”

    高?明怀：“……”

    “我?想喝水。”

    喝水还是能的，那人很快端来了一碗水，却也仅此而已。

    高?明怀躺在原地，等着下一个好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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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320、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九

    此时的高明怀满身是土,  身上又带着伤，脸色憔悴，当?真和乞丐无异。

    除了那个倒水给他的人。高明怀躺了半日,  也没等到下一?个好心人。

    看到他这副惨状的人虽然多，可他就躺在自己的岳家门口,  等闲人都不想管这份闲事。

    人家自己人都不管,  他们为何?要管？

    看着日头渐渐升高，高明怀被晒得头发晕,  他看到好多人驻足在不远处，却都没有凑到面前。渐渐地,  他想明白了缘由。

    说实话，高明怀真心想守在这大门口，等到邰三鱼回来，问她要一?个答复。

    但是,  再守下去，他命都要没了。

    被晒了半日，高明怀觉得自己口渴得能喝下半桶水,  肚子也饿,  饿得他直发晕,  手臂和肩膀也越来越疼。烫伤的地方,  好像也有又开?始流水的迹象。

    无奈之下,  高明怀冲着不远处的人招了招手：“我想请您帮个忙。”

    话出口,  他声音沙哑无比。

    今日过来的这些人中,  大半是看热闹的。不过,  看到他都开口了，顺手的事还是挺愿意帮一把的。

    等人走到近前，高明怀低声道：“您能把我挪去街尾的桥洞下吗？”

    那里有一?条小河,  夏日的时候会涨水，在某一?年发大水时冲走好几个人。那之后就修了桥，桥洞底下能避雨，里头常年住着两个不修边幅浑身脏臭的乞丐。

    有那好心人偶尔会过去给一?些馒头和糕点。

    听到高明怀这个要求，面前几人瞬间明白。高明怀这时想要过去和那两个乞丐为伍，讨口饭吃。

    当?即心情都有点复杂，三四个人抬着他往那边走，一?路上还有人感慨：“都说这男人不能娶花花心思，否则会弄得妻离子散，看来是真的。”

    有妇人赞同：“家里的妻子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很是辛苦。你们就算不体谅，也别在外头乱来。否则，真的会气死人。遇上性子刚烈的，就像是三鱼，真就妻离子散了。”

    听着他们议论自己，高明怀不知该怎么搭腔，干脆闭上眼装死。

    桥洞底下常年有一?条小河，到了地方后，高明怀先扑到河边喝了水。

    那边送他来的人已经很快离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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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上两个乞丐正用一张棕叶盖着脸，身边还有苍蝇乱飞。喝完了水，高明怀清醒了些，桥洞底下的酸臭味也愈发?清晰，冲击得他差点吐出来。

    他的干呕声吵醒了两人。

    “吵什么？”其中一?个胡子都结成一?缕一?缕的男人坐直身子，满脸地不耐烦，看到趴在地上的人后，皱眉道：“你是谁？”

    高明怀看着面前这个被苍蝇围绕的男人，忍不住问：“你不难受吗？”

    声音嘶哑无比。那人上下打量他：“你是那边开?杂货铺子的高东家？”

    高明怀以为他认识自己，心下一?喜：“你知道我？”

    那人乱发间的眼神中满是嘲讽：“高东家贵人多忘事，曾经我还去您铺子面前乞讨过……”

    听到这里，高明怀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因为在他的印象中，他从来没有接济过哪怕一?个乞丐。每次看到都会开?口赶人。

    面前这位……难道也是其中之一?？

    果然，那人继续道：“可惜被您让伙计打了出来，伤着了我的后脚跟，大半个月才好。这份恩情，我可记得真真的。”

    高明怀：“……”忒倒霉了。

    早知有今日，当?初他一?定好吃好喝的招待着两人！

    现如今他沦落至此，身上又有伤。真有人前来给东西，还得仰仗这位“老前辈”分一?些给自己。当?下扯出一抹讨好的笑：“曾经是我不懂事，我在这儿给您道歉，而且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从今往后我们互相照顾……”

    “照顾？”那人双手拨开眼前的乱发，满脸诧异：“你要住在这儿？”

    但凡有一?点法子，高明怀都不会住在这里，心里憋屈着，口中道：“暂时！”

    他本来也没打算在此长住，为了让面前的人照顾自己，高明怀低声道：“我惹了媳妇儿生气，被她罚到镇里住上两日。还请大哥以后看顾一二，您放心，等我回去之后，绝不再让人赶你，还会好吃好喝的招待。”

    乞丐听到这话，到底没有再为难，冷哼一声，躺了回去，重新用棕叶盖住脸：“别吵。”

    高明怀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到底是……安顿下来了。

    可看到周围脏乱的墙和地，闻着鼻息间各种臭味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0、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九                                        (2/5)

    lt;/h1gt;混杂在一起的怪味。高明怀一?时间悲从中来，委屈地哭了出来。

    楚云梨带着英子真去了外?地，进了不少货物，打算弄一?些新奇的物件开?个作坊，既赚了银子，也让那些平时只在家里做饭打扫的女子赚点银子。

    无论何时，女子身上有银钱傍身，都比一?无所有要好。

    这一?忙，很?快就过了半个月。母女俩拉着十几车货物回城。

    家里半个月没住人，冷锅冷灶到处都是灰。把东西安置好，母女俩干脆去了邰家。

    这人呢，想要和谁亲近，就不能太客气。

    楚云梨拿着给邰家夫妻买的东西，进门就道：“娘，我饿了。”

    院子里不只是邰母在，邰大鱼也坐在石凳上，看到她进门，眼神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三妹身上的新衣，冷哼一声：“到底是去过别的府城的人，这打扮就是不同。”

    楚云梨假装没看见她脸上的讥讽，笑着转了一?圈：“隔壁城中都这样穿，好看吗？”

    邰大鱼这些年来只照顾家里，在儿子娶妻之后，又开?始照顾孙子，带孩子的人根本就穿不了干净的衣衫，酸溜溜道：“不好看。”

    楚云梨讶然：“原来大姐不喜欢啊，那我把你那身给二姐。”

    邰大鱼：“……”不该嘴快的。

    楚云梨已经不搭理她，拉着英子走到邰母面前，开?始说起这半个月的见闻。

    邰母去厨房做饭，母女俩跟进去帮忙，一?时间其乐融融。

    邰大鱼也跟到了厨房门口：“三鱼，你这心可真大，男人丢在外头一跑半个月。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里高明怀在外头要饭，这人可丢大发了。现在好多人都在说你狠心。”

    “那又如何?？”楚云梨面色漠然：“嘴长在别人身上，我又不能把别人的嘴缝上。”

    邰大鱼面色一言难尽：“你就不能把人安顿好再走吗？”

    楚云梨翻了个白眼：“高明怀已经是快四十岁的人，他自己不知道安顿自己吗？”

    此话一?出，邰大鱼一愣。

    是啊！高明怀已经是孩子他爹，过两年都要做祖父的人，为何安顿不了自己？

    四十岁了找不到地方住，好像真有点废物。

    邰母这些天把女婿的所作所为看在眼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0、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九                                        (3/5)

    lt;/h1gt;中，很?是失望。也很?怀疑当?年他们夫妻两为何会挑中这样一个人，那简直就是个等着别人伺候的主。

    伺候的人不愿意伺候了，他就只能去要饭。

    邰大鱼哑口无言，反应过来后没好气道：“我说不过你。反正丢脸的是你，我假装不知道就是。”

    说着，拂袖而去。

    邰母看了一?眼，也没喊人，更没去追。

    楚云梨给家人都带了衣衫和礼物，晚饭的时候，还请了二鱼一家回来，有礼物在，饭桌上很?是融洽。

    不过，饭后难免又说起高明怀来。

    “着实丢人。”邰二鱼有些愤愤：“这么大个人了，竟然找不到任何?一?个友人肯借他银子。也不知道这些年干什么吃的。”

    “你少说两句。”二姐夫怕楚云梨多想，低声道：“三妹心里有数。”

    楚云梨笑着颔首：“二姐不用管他。”

    他肯定会找上门来的。

    果不其然，用过了饭后，邰母带着一?家子过去给母女两人打扫，高明怀已经等在了门口。

    看到一行人过来，高明怀立刻上前：“邰三鱼，我有话跟你说。”

    现在的他浑身脏乱，身上散发着一?股怪味。

    楚云梨扇了扇鼻子：“有事就说吧。”

    高明怀等了半个月，一?开?始还想着妻子兴许会原谅自己。可妻子一?走就是半月不见人，根本不管他的死活。由此也可看出，她根本没打算原谅自己。

    本来就生气，此时看到她扇鼻子的动作，着实气着了高明怀，他怒斥道：“邰三鱼，你好狠的心肠。”

    楚云梨掏了掏耳朵：“还有别的事吗？”

    高明怀愈发?恼怒，把自己早就盘算好的事和盘托出：“我们是夫妻，你泼我热水害我受伤，又想与我和离，还这么久不管我。如果我去衙门告你的话，你也很?难脱身。”顿了顿，继续道：“本来我可以直接去衙门，念在多年夫妻情分上，也念在英子的面上，我不想她有一?个坐牢的母亲。所以，我熬着等了这么久，就想与你和解。”

    楚云梨面露嘲讽：“不就是想要银子么？说这么好听做甚？”

    简直不给人留一?点遮羞布。高明怀也懒得装了：“对，我就是要银子。你若是不给，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0、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九                                        (4/5)

    lt;/h1gt;咱们公堂上见！”

    楚云梨双手交握，做出一脸害怕模样：“我好怕哦。  ”

    语罢，转身就走，进门时还摆了摆手：“你去吧，我不拦你。”

    高明怀：“……”这女人当?真不怕对簿公堂吗？

    都说明不与官斗，常人若是被人欺负，除非被逼急了，否则都不会闹上公堂，尤其是女子。

    “你给我五十两，我保证以后都再不来纠缠你。”

    楚云梨恍若未闻，“砰”一?声关上了门。

    高明怀以为自己认真后，妻子多少会有些害怕，没想到只等来这个结果。

    隔着院墙，他高喊道：“邰三鱼，我真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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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321、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十

    高明怀看着紧闭的大?门?。

    等了好半晌都不见有动静,  我听到里面传来女子的笑闹声。

    他又急又怒，却也无法。

    上一回夫妻俩就上公堂的事争论了一番，半个月以?来,  高明怀把所有能来钱的法子都想过了，自然也想过去状告妻子分家财。

    最好是把她告入大?牢,  两?间铺子和宅子都归自己。但是,  高明怀仔细想过曾经妻子分析的那些话，又觉得挺有道理。

    妻子泼热水是在半夜,  当时他确实是悄悄□□进去。

    把他当贼泼了热水完全说得过去。至于后来当着众人的那几盆，没泼着的她可以?说刻意手下留情,  泼着了的她可以?说他自己撞上的。

    这?些话完全解释得过去。

    所以?，高明怀思来想去，没能下定决心去告状。还是想着和妻子和解，如果能回家更好,  如果不能，那就拿些银子另起?炉灶。

    可惜邰三鱼油盐不进，她根本就什么也不怕。

    说实话,  看到这?样的妻子,  高明怀是有些后悔的,  后悔不该把人逼得这?样狠……曾经的妻子是个很?温柔的人,  受了委屈还会哭的那种?。

    现在的妻子,  只有她给别人委屈受的,  谁也不能让她受委屈。

    听着里面的笑闹声,  高明怀心里越来越沉重。看天色渐渐暗下,  天边云朵聚集，今夜应该会有雨。只能慢慢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桥洞底下。

    最开?始的那个乞丐，看到他回来,  冷哼一声：“我听说邰三姑娘已经回来了，你这?是……回不去了？”

    高明怀缩到角落，默不吭声。

    乞丐不满：“这?半个月我可没少分吃的东西给你，你承诺过我的酒菜何时兑换？”

    高明怀满心烦躁：“我记着呢。”

    乞丐冷笑：“你要是敢忘记，吃了我的都得给我吐出来。”

    语带威胁。

    如今的高明怀确实有点怕，他的烫伤虽然已经结痂，但是手上的骨头?并没有长好。他受伤后耽搁了两?日，后来搬到桥洞底下，更没有银子请大?夫。还是边上一直沉默的另一个乞丐找了木板帮他正骨。

    可惜半个月过去，手骨并不见长好的迹象，有两?个指头?已经不灵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1、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十                                        (1/4)

    lt;/h1gt;活了。加上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干重活，真打起?来，他肯定是挨打的那个。

    高明怀放软了语气：“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都十多年夫妻了，她只是暂时生我的气，肯定会原谅我的。等我回到家里，你还怕没有肉吃？”他挥挥手，尽量让自己放松：“到时候我让你吃一块扔一块，酒也是喝一壶倒一壶。”

    乞丐躺了回去。

    高明怀一直就那么坐着，天蒙蒙亮时，他突然起?身，走到小河中开?始洗澡顺便洗衣，还洗了个头?。

    这?半个月来他洗了好几次，水声吵醒了乞丐。

    乞丐翻了个身，嘟囔道：“穷讲究。”

    高明怀恍若未闻，洗漱过后，穿着湿衣站在太阳底下，快过午时，衣衫终于晾干。他缓缓往街上走去，一路去了后街更后面的街道。

    这?里同样繁华，和前面那几条街却有所不同。这?儿到处都是的粉色和红色纱幔，飘飘荡荡间颇为旖旎，一间间小楼中都飘散着暧昧的香味。

    高明怀走了一圈，到了后面的小巷子里，敲响了某间屋子的房门?。

    开?门?的壮汉很?不耐烦，看到门?外是高明怀后，嘲讽道：“这?不是高东家么？贵脚踏贱地，可是有事？”又强调道：“如果是借银，那就别开?口了。免得我拒绝之后，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高明怀确实是想借些银子，见他如此说，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一步踏进门?：“我有些话，想私底下跟你商量。”

    壮汉眉心一皱：“你可别说废话。”

    高明怀转身，吩咐：“我保证你很?乐意，快点把门?关上。  ”

    花楼和赌坊这?样的地方，向来是消息传得最快的。最近高明怀身上发生的二三是城中人传得沸沸扬扬，后面这?条街的人也有所耳闻。

    壮汉之前和高明怀有过几面之缘，半信半疑道：“你说来听听。”

    “我女儿快到十五，即将议亲的年纪。”高明怀面色漠然：“我想和你结门?亲事。”

    壮汉指着自己鼻尖，很?是诧异：“我？”

    高明怀半真半假笑道：“怎么，你不愿意？”

    壮汉打量他浑身上下：“据我所知，你已经许久没能进家门?，你女儿是跟着邰三姑娘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1、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十                                        (2/4)

    lt;/h1gt;的，你能做主?她的婚事？”

    高明怀扬眉：“你就说答不答应吧！我就那一个女儿，我们夫妻俩攒下的所有钱财都是她的。”

    两?间铺子和宅子，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家财。壮汉只是赌坊中的打手，虽吃喝不愁，却也仅此而已。谁会嫌自己的银子多呢？

    “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邰三姑娘能愿意？”

    高明怀眼神里一抹凌厉划过：“生米煮成熟饭，由不得她不答应！”

    壮汉讶然，随即道：“这?会染上官司  ，我不干。”

    儿子还年轻，他虽想要儿子过好日子，可没想犯这?样的险。万一便宜没占到，还把自己送入了大?牢，也忒不划算了。

    高明怀蛊惑道：“富贵险中求！”

    壮汉默了下：“你容我想想。”

    高明怀得意地笑了笑：“你若是不愿，城里多的是人愿意。我等着你的回话。”

    语罢，扬长而去。

    壮汉皱着眉，很?快下定了决心，亲自去了桥洞和他低声商议。

    只是，回来的路上绕了一圈，直接到了楚云梨面前，道：“本来我还以?为自己这?些年干了不少缺德事不是个东西，没想到有人比我更狠了，更缺德。虎毒还不食子呢，这?简直连畜牲都不如。”

    楚云梨对此并不意外。

    高明怀这?样的人，走投无路之下拿女儿去换前程本就是意料中事。不过，还是谢过了壮汉的好意，把人送出了门?。

    翌日傍晚，高明怀上了门?。

    彼时家里只剩下英子，打开?门?看到父亲，英子眼中很?是复杂：“爹，您有事吗？”

    高明怀：“……”

    他沉默半晌：“英子，这?也是我的家，我非得有事才能回来吗？”

    一开?口就刺人，英子眼圈一红：“爹，娘那么好的人，为何你还要在外头?乱来？”

    高明怀板起?脸：“长辈的事轮不到你插嘴。”他看了一眼院子里：“你娘在吗？”

    英子摇头?：“爹，你走吧！娘不会原谅你，也不会让你再?回来，你去找个活计，好生干活养活自己。”

    高明怀丢了大?脸，不会有人聘他做掌柜和管事，伙计他不想做，也从?来都没有想过再?去干苦力。他身上又有伤，最近还没太利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1、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十                                        (3/4)

    lt;/h1gt;索，想干也干不了。

    他眼神打量了一眼院子里，确实没发现人。伸手在后背招了招，有个二十岁左右的胖子凑上前来：“爹！”

    高明怀把人往院子里一推：“快点进去。”

    英子被那人一撞，直接摔倒在地。

    他自己也一步踏进去，顺手就关上了门?。

    胖子站稳，羞涩地笑了笑。

    英子面色惨白：“爹，他是谁？”

    高明怀淡然：“英子，他是我给你挑的夫君。”说着，示意胖子把人带进门?去。

    胖子挠了挠头?，弯腰去拉英子。

    英子吓得连连往后挪：“爹，你答应过我，十八岁之后才嫁人，这?人是谁，你赶紧把他弄走。”

    胖子无奈，再?次弯腰去拉人。

    英子吓得连滚带爬跑进屋中，“砰”地甩上了门?。

    胖子愣在原地，高明怀瞪他一眼：“废物，要你何用？赶紧去推门?啊！”

    胖子上前，无论他怎么推，门?始终纹丝未动。高明怀看得心头?火起?，上前把人推开?，抱着肩膀狠狠撞上了门?。

    本以?为门?被栓住，应该很?难推开?。可他一撞，门?一下子打开?，他费了老大?的劲，收势不住闯进了屋中，撞到了桌子后摔倒在地。

    伤筋动骨一百天，高明怀胳膊上的伤本就没养好，被这?么一摔，痛得他额头?直冒冷汗。

    正想爬起?身，眼前却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张脸与他同床共枕十多年，此时眼神里满是嘲讽和愤怒。高明怀心下一惊：“你怎么会在？”

    又质问?站在桌后的女儿：“你不是说你娘不在吗？”

    “我不想见你，当然要说我不在。”楚云梨手中拿着一根棒子敲啊敲：“你纠缠起?来没完没了，谁耐烦应付你？”

    高明怀看到她眼神中的狠劲，心下一惊，恍然想起?今日的目的，急忙道：“三鱼，我想回来探望你……”

    楚云梨一棒子敲在他腿上：“那你带个胖子做甚？”

    一棒敲出  ，随之响起?高明怀的惨叫声，惊得周围树上的鸟都飞走一大?片。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1、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十                                        (4/4)

    lt;/h1gt;

 1322、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完）

    方才楚云梨躲在屏风后,  将高明怀从进门?起就发生的所有事都收入眼中，又怎会信他的胡话？

    一棒子敲出，高明怀惨叫声起,  她却还不解恨，又是两棒敲下。

    高明怀身上的骨头?连断几处,  痛得他险些晕厥。

    疼痛之余,  始终没有听到?外头?有人敲门?，好汉不吃眼前亏,  高明怀急忙讨饶：“三鱼，我错了,  这里面有误会，你听我解释，你先别动手……啊……”

    楚云梨又打了几下，眼看他口?鼻流血,  这才丢开?手中棒子。

    而外面已?经有人在拍大门?：“出了何事？”

    “快点开?门?……”

    “里面的人听着，害了孤儿寡母，可是会被坐牢的。”

    高明怀强忍着疼痛,  飞快道：：“你们□□进来……”

    楚云梨示意门?口?的英子：“你去开?门?。”

    眼看门?开?了,  不少邻居一拥而入。高明怀瞪着面前的女子,  质问道：“你怎么敢打人？”

    楚云梨冷笑?：“算计我女儿,  没把你打死,  已?经是我手下留情。”

    周围的邻居听着英子哭哭啼啼地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面色都一言难尽。

    这把坏人带到?家里来欺辱女儿的男人,  从古至今都不多。高明怀还真?的是坏到?了骨子里,  虎毒还不食子呢。他愣是生生要把女儿往火坑里推，简直不配为人。

    听着周围人的唾骂，高明怀解释：“  不是这样的……”

    他本?就在桥洞下住了许久,  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消瘦许多，眼底青黑，此时痛得面色发白，脸上还有血迹，看起来像鬼一般。

    “这个女人污蔑我。”

    高明怀还想?解释几句，忽然看到?屏风后像是有人。看那身形，分明是个高大的男人。他激动之下，好像也没那么痛了，像是抓住了楚云梨的把柄一般，大喊道：“那后面有男人，邰三鱼偷人！”

    喉出这些话，他痛得眼前阵阵发黑，忍不住闭上了眼。

    对着邻居们惊疑不定?的眼，楚云梨轻笑?一声：“屏风后确实有男人，还不止一个呢。”

    话音刚落，屏风后就走出来了……四五个男人。

    走在最前的是父母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2、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完）                                        (1/9)

    lt;/h1gt;官，边上有两个衙差。身侧跟着一个高大的壮汉。

    高明怀带进来的小胖子看到?壮汉后，飞快扑了过去：“爹，我好害怕。”

    壮汉不满：“这么多人在呢，别哭哭啼啼的。给老子站好了！”

    胖子吓得哭都不敢哭了。

    大人面色严肃：“高明怀，你找人来欺辱自己女儿，本?官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你还有什么话说？”

    高明怀早在看到?屏风后这么多男人后就傻了眼，看到?面前大人身上的官服，吓得魂飞魄散，立刻道：“英子是我女儿，我……”

    “哪怕她是你女儿，你也不该找人来欺辱。”大人板着脸，一挥手道：“给我带回去丢入大牢，择日?再?审。”

    高明怀入狱了！

    邻居们看了一场大戏，低声议论?纷纷。

    高明怀畜牲不如，被丢入大牢也是应该的。

    不过也有人认为，高明怀会把所以打到?女儿身上，本?身就是被逼的，不能全怪他。

    这话立刻有人反驳，血浓于?水，高明怀哪怕走投无路，也不该害自己女儿！

    ……

    把人丢入大牢后，楚云梨身边清净了许多。飞快把工坊开?了起来。

    拿人手短，好多不赞同她做法认为她太狠心的妇人，在进了工坊后，也不再?议论?她。

    有些名声，本?来也推脱不了！

    比如，邰三鱼因为高明怀和洪喜雨丢了一条性命，现在的她没有。所以，她对着高明怀铁石心肠，无论?他做什么都不原谅，本?来就挺让人费解的。

    楚云梨无所谓自己在外的名声，总之她问心无愧。

    她来了之后，只是不搭理高明怀，不让他占自己便宜而已?。高明怀就把自己一步步作到?了大牢中去，本?来就是活该。

    大牢中的高明怀却并不消停。

    他找人欺辱女儿的事罪证确凿，定?然会被入罪，他也不甘心。

    虽然他恨妻子的绝情，但却更恨洪喜雨和洪氏，要不是这两人，他和妻子不会落到?这样两看两相?厌的地步，自然也不会想?要算起家财而入狱。

    所以，高明怀在大人审问时，状告洪氏和洪喜雨欺骗他钱财和感情。并且，举例说出了不少自己这些年来在他们身上花的银子和精力。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2、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完）                                        (2/9)

    lt;/h1gt;　    大人立刻找了二人前来。

    洪氏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告到?公堂上。

    一到?公堂上立刻跪下喊冤：“大人饶命，民?妇什么都没干，什么都不知道啊！一切都是高明怀自己做的，我从来都不知道他有这样狠的心思，否则，如何敢与他来往这么多年……”

    “肃静！”大人一拍惊堂木。

    等到?公堂上安静下来，他又问：“洪喜雨到?了吗？”

    如今洪喜雨已?经有三个月身孕，腹部微微隆起，到?了公堂上后，吓得面色苍白，颇为笨拙的跪了下去，还算镇定?：“不知大人找我前来为了何事。”

    大人看着她，问：“你和高明怀暗中来往了多久？”

    当着围观众人的面说这种事……洪喜雨抿了抿唇，低声道：“十一年。”

    众人一片哗然。

    那天邰家门?口?高明怀跪着说曾经发生的二三事，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那是被胁迫的。

    很可能是邰三鱼逼他说的。

    可今日?当着大人在这公堂上，洪喜雨一个女子亲口?承认，可见此事是真?！

    正常女人都受不了自己男人在外养着外室，更何况，高明怀所拥有的钱财都是妻子的嫁妆，拿着嫁妆养外头?的野女人……难怪邰三鱼不原谅他。

    大人又问：“你大儿子洪平安可到?了？”

    洪喜雨面色惨白，她一直以为生孩子是自己的事，孩子的生父是谁根本?就不重要，外人虽然会议论?，可各自都有自己的事，谁会天天注意着别人家？

    本?来以为有些事情一辈子也不会被人翻出，最多闲话几句，没想?到?大人居然会来追根究底。

    她咬着唇：“到?了。”

    “把人请进来。”大人吩咐衙差。

    刚刚年满十岁的洪平安被带到?了公堂上跪下，大人又问：“他父亲是谁？”

    洪喜雨实在不想?说，颤着声音道：“大人，这与案子有何关系？”她强调：“您审的是高明怀算计女儿和妻子家财一事，民?妇确实和他暗中来往多年，但早在这上个月就一刀两断……民?妇愿意配合问案，可实在想?不明白，我儿子的身世与他欺辱女儿有何关联？”

    她振振有词：“还请大人秉公办事。”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2、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完）                                        (3/9)

    lt;/h1gt;　    就差没说大人多管闲事了。

    这么大的胆子，周围的人都愣了愣。

    大人一拍惊堂木：“高明怀伙同外人欺辱女儿，算计家财一事罪证确凿，只等着问完案后就判决。找你来，是因为高明怀状告你欺骗他钱财！本?官公务繁忙，没空管你的私事，你只要老实回答就是。”

    洪喜雨霍然转头?看向高明怀，脱口?问道：“你告我？”

    高明怀本?来就受伤挺重，又被关入大牢好几日?。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整个人委顿在地：“我被你害成?这样，难道不该为自己讨个公道吗？”

    他眼底青黑，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臂也不自然的弯曲，看起来真?的像一个鬼。

    会上他阴鸷的眼神，洪喜雨打了个寒颤：“我没有害你。”

    “没有？”高明怀质问：“你当初没有怀着孩子刻意靠近我吗？没有说洪平安是我的种？过去的近十年中，我一直把她当做我的亲生儿子，你明明知道真?相?，却一声不吭，坦然享受着我对你们母子的好，你这还不是骗，那是什么？”

    他看向一旁被大人一声吼后吓得不敢吭声的洪氏：“当初我们俩会认识，是你牵线搭桥。她腹中的孩子，到?底是谁的种，你应该心里有数。”

    他对着上首的大人磕头?：“大人，是我犯下的错，我认！但是，她们欺瞒于?我，算计我近百两银子，害的我妻离子散。还请大人为我讨个公道。只要查清真?相?，得知洪平安和洪喜雨腹中孩子的生父，我就认罪。”

    身为百姓父母官，其实很烦犯人不认罪。

    只要不认罪，案子就只能压着，等到?考核的官员前来发现，本?来的优良上也会因此受影响。

    高明怀确实被骗，大人倒也没有训斥，看向洪喜雨：“洪平安生父是谁？当年你和高明怀来往时，可有挑拨他们夫妻感情？可有暗中和别的男人来往？”

    洪喜雨：“……”

    她是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些私事会被摆到?公堂上来。

    尤其公堂外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许多人，她要是说了，不出明日?，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坏女人。儿子和腹中孩子也会因此一辈子被人看不起。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2、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完）                                        (4/9)

    lt;/h1gt;　　    她看向高明怀，低声哀求：“明怀，看在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你别追究了，成?吗？”顿了顿，又道：“你在大牢中的这几年，我一天三顿的给你送饭，像妻子一样照顾你，你以后出来，我来接你回家。让平安把你当亲爹伺候，给你养老送终，成?吗？”

    不成?！

    当下人讲究入土为安，也怕自己死后没有后人供奉。洪喜雨这些话于?高明怀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诱惑。

    但是，高明怀也没忘记自己会落到?如今地步，都是被眼前这个女人害的。她满口?谎言，根本?不值得相?信。

    “不成?！”高明怀死死瞪着她：“我只想?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其实，他心底里还有点不甘心。

    这么多年，他自认对母子俩足够上心，就算是石头?也该被捂热了。可洪喜雨没有，说翻脸就翻脸，一点旧情不念。

    他住在桥洞下的这些日?子，邰三鱼不管他，到?底是他做错了事，人家没消气正常。

    可是洪喜雨呢？

    他这些年是真?的把她当做亲人照顾，她竟然能眼睁睁看他受苦，吃着剩饭菜，睡在露天地上，受了伤也没有药治……这得多狠的心长才干得出来？

    那个男人就那么好，他哪怕多年陪伴，花了那么多银子，也比不过？

    所以，高明怀很执着的想?要知道那男人是谁！

    洪氏缩在角落，始终一声不吭。听到?高明怀执意追问那男人身份时，眼神转了转。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人群。

    公堂外都是看热闹的人，一般站在最前排的都是通常这些人的亲人。

    洪氏的儿子儿媳都在其中。

    她很快收回了视线，继续盯着面前的青石板地面。

    大人不耐烦，催促道：“洪喜雨，你再?不说实话，休怪本?官用刑。”

    洪喜雨看到?边上的一大堆刑具，面色苍白。又看向边上的姑姑，终于?颓然磕头?：“民?妇说！”

    “平安的父亲……是我表哥。”

    一言出，众人面面相?觑。

    都在思量洪喜雨的表哥是谁。

    洪氏面色变成?惨白，怒斥：“你别胡说。”

    洪喜雨不看她，磕头?久久不起。

    大人皱眉：“哪个表哥？”

    洪喜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2、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完）                                        (5/9)

    lt;/h1gt;雨起身，转身指着人群第一排的高明理。

    高明怀：“……”

    他瞪大了眼，很不想?相?信自己居然比不过那个堂弟。然后，他眼神愈发凌厉的瞪向洪氏。

    “婶娘，你果然好算计。竟然自己的孙子送到?我面前，你是不是已?经早就期待着我把所有家财都送给平安？送给你的孙子？”

    洪氏被吓着了，要不是在公堂上，她早已?经拔腿就跑。

    她艰难开?口?：“明怀，你听我解释。”

    “当年喜雨有孕，本?来就是阴差阳错。我儿子那时候才十六岁……”

    高明怀恍然想?起堂弟十六岁时，好像和一个铺子里的姑娘过从甚密，彼时洪氏我找到?他，想?让他帮忙说和来着。

    可惜后来两人到?底还是错过，高明怀为此还为堂弟惋惜了许久。

    “刚好你没有孩子，我就想?让你先照顾喜雨一段……明怀，我对你那么好，你帮我照顾一下孙子，完全说得过去嘛。你曾经还说过，让我有事尽管开?口?……”

    高明怀大怒：“我从未见过如此不要脸的人。你让我给你照顾孙子，如果明说他的身份，我也不会推脱。可是你呢？算计我给你养孙子，还让我把他当亲生儿子照顾……”

    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洪氏这是为了让孙子顺理成?章接手他的家财。

    高明理已?经跪到?了公堂上，吓得浑身颤抖。

    高明怀看着这样的堂弟，心里无比失望，满腔都是被背叛的愤怒。

    本?来以为婶娘把一个有孕的女人塞给自己兴许不知情，让他留后多少对他还是有几分善意。如今看来，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

    洪氏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把手中所有的家财都交给洪平安！

    说实话，要不是亲眼所见，高明怀都不敢相?信这是一个粗鲁妇人想?得出来的计谋。

    楚云梨站在公堂角落，轻轻抚着胸口?。

    邰三鱼从头?到?尾就被高明怀的这个婶娘算计了一生。

    洪氏，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洪氏不想?认罪，急忙解释：“明怀，当初那事十万火急。喜雨有孕的是不能让外人知道，本?来是想?着让你帮一个忙，从头?到?尾就没想?算计你的家财…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2、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完）                                        (6/9)

    lt;/h1gt;…后来我也是实在开?不了口?。你那样在意喜雨，我怕你伤心。”

    这算是什么借口?？

    高明怀真?想?骂人了。

    那不是在公堂上，他已?经暴起揍人！

    高明怀身侧的拳头?捏得紧紧，手臂上疼痛传来，痛得他脑子清明。他沉声问：“洪喜雨，你腹中的孩子是谁的？”

    洪喜雨沉默下来。

    高明怀看向洪氏

    洪氏立刻道：“我不知道。”

    她强调：“洪喜雨早在几年前就和不少男人暗中来往，她就是暗娼！那么多男人陪着她，谁知道她腹中的孩子是谁的？”

    洪喜雨面色发白：“不是这样的。”

    洪氏斥道：“那是怎样的？就我知道的，就有五个男人，你倒是说说，这孩子是谁的？”

    洪喜雨看向高明怀，眼眶湿润，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看起来格外可怜：“明怀，这孩子是你的。”

    高明怀：“……”

    他指着自己鼻尖：“你看我像冤大头?吗？”想?到?什么，他冷笑?一声：“我即将沦为阶下囚，孩子若真?是我亲生，可没有什么好下场。你要想?好了再?说。”

    洪喜雨其实自己也搞不明白，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不过，她和那么多男人来往，最近她正致力于?让所有男人都以为这孩子是他们的血脉，以后会争先恐后对她和孩子好。

    洪喜雨沉默下来。

    事已?至此，其实已?经算掰扯了个清楚。

    接下来，大人又把另外几个男人找到?了公堂上对质。

    然后，又开?始清算洪喜雨这些年来从高明怀手上拿到?的银子和好处。所有的钗环首饰和银子加起来，足月五十多两。

    可是，大人去洪喜雨房间地上挖出来的匣子里，找出来了七十多两银子。

    也就是说，剩下的那些男人帮她凑了二十多两。

    洪喜雨这些年来不可能没吃没喝啊。所以，那些男人给她的，远远不止二十多两银子。

    得知这个结果，高明怀简直难以接受。他看着面前女人：“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如果一心一意对他，两人就算撕破了脸，也还有些美好的过去。

    但是现在，高明怀想?到?她就想?作呕。

    洪喜雨满脸是泪，今日?当着这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2、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完）                                        (7/9)

    lt;/h1gt;么多人的面，她所有难堪的底子都被掀开?，可以说丢尽了脸面。并且，还牵连了孩子。

    说实话，洪喜雨某一瞬间甚至想?死。

    她抽噎着解释：“  我也不想?的。”

    她低声道：“姑姑威胁我，让我拿银子给她，否则就要把平安不是你亲生的事告诉你。我害怕你不理我……我这些年被你养着，什么都不会做，也不想?去做。根本?养活不了我们母子。”

    高明怀面色复杂：“所以，你就去外头?找男人？”

    “他们愿意照顾我啊！”洪喜雨哭着道：“他们哪怕知道你的存在，也愿意给我银子花。我为何要拒绝？”她哭得愈发厉害：“拒绝了以后，要是你得知真?相?，我该怎么办？平安该怎么办？”

    乍一听，好像全是为了孩子，一腔慈母心肠感天动地。

    高明怀却一个字都不信，冷笑?道：“二两银子就够你们母子俩花销一年，我这些年可从未亏待过你们。你那七十多两银子里，有一半是我给你的。这么多，足够你们花销许多年。你却还要和别的男人来往，明明就是贪得无厌！”

    外头?那几个男人的妻子赶了过来，在公堂外哭天抢地的咒骂，也有不骂人只默默哭的。总之，哭声一片。

    楚云梨早在刚才这些男人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了，其中有个熟人。

    正是大姐夫。

    此时外头?那些哭泣的女人里，邰大鱼赫然就在其中。

    她揉了揉眉心，面色一言难尽。上辈子的邰三鱼得了风寒，两副药下去，不止没好转，反而病得越来越重。只剩下一口?气时，得知了真?相?，活生生给气死了。

    她只知道高明怀在外头?养了个女人的事，并不知道外头?的女人还和这么多人来往，更想?不到?其中还有自己的大姐夫。

    事情至此算是水落石出。

    高明怀哪怕被人欺骗，他本?身欺辱女儿，和外人瓜分家财的事，人证物证俱在，罪证确凿。哪怕他得知了洪平安生父后还不认罪，也在挨了几板子后画押了。

    最后，大人判了他十年。

    而洪氏伙同洪喜雨，还有自己儿子算计侄子家财，一开?始她狡辩只是权宜之计。在挨了板子后，也老实了。

    洪喜雨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2、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完）                                        (8/9)

    lt;/h1gt;期盼别人钱财和感情，害得□□离子散。大人判了三人各自二十年。

    事情就此落幕。

    但是，这事还没完。那几个男人回家之后闹得鸡飞狗跳，也有刚烈的妇人因此和离再?嫁，惹得众人又是一阵议论?。

    几年后，没有和离的妇人吵架还会翻旧账。

    这其中也包括邰大鱼。

    她为此没少回娘家去哭闹，彼时，楚云梨劝她：“你要是忍不了呢，就和我一样把人赶出去，得一个清静。兴许还能再?寻一个听话的。”

    邰大鱼：“……”

    在那之后，她再?没有回娘家哭过此事。不过，到?底还是被影响了。

    几年后，在她又一次抓住男人在外头?胡来时，忍无可忍，直接把人赶了出去。

    高明怀只是十年，事实上，他本?来身上有伤，根本?没活到?那么久，几个月后就在狱中病逝。

    英子把人接回，草草葬在了郊外，算是尽了孝道。

    接下来的那些年里，楚云梨一直挺忙，工坊越做越大，几乎城中所有的妇人都在里面帮忙，甚至还有周边城中的人。

    英子也受了些影响，二十岁才嫁人。此后尊荣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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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2、被外室害死的女子  （完）                                        (9/9)

    lt;/h1gt;

 1323、三媳 一

    眼底泛青的邰三鱼站在楚云梨面前,  对着?她深深一礼，然后消散。

    打开玉珏，邰三鱼的怨气?：500

    英子的怨气?：500

    善值：264760+2000

    看着?那排英子的怨气?,  楚云梨愣了下。

    也?就是?说，不止邰三鱼死于非命,  连英子也?被人害死了？

    难怪邰三鱼会怨气?不散了。

    睁开眼睛,  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大盆衣衫，边上还有?一个小可怜。

    大概四五岁的年纪,  头大身子小，眼眶特别大,  身上只有?皮包骨。

    对上她的眼神，小可怜满脸疑惑，口中道：“姑姑，咱们赶紧洗吧,  否则一会婆婆又要骂人了。”

    说起婆婆，小姑娘身子瑟缩了一下，明显很怕那个婆婆。

    楚云梨看着?边上一大堆衣衫,  其中有?大有?小。应该是?一大家子的。

    她站起身：“我只是?想……我先去?林子里,  你就在这里等我,  呃,  离水远一些?,  小心摔进去?。”

    “好。”

    梅城算是?比较繁华的府城,  原身李安娘,  就是?出生在这里。

    可惜她一生下来?就被人丢到了路旁,  然后被没有?孩子的李家夫妻捡了回去?。

    老话常说，如果夫妻俩多年没有?孩子，就去?外头抱养一个,  兴许就会带来?子嗣。李家夫妻捡孩子回来?时，并不敢有?自己?亲生孩子的奢望，只想着?把这个姑娘当做亲生，等到年老了身边能有?个搭把手的人。

    兴许老话真的有?道理，在捡回了李安娘后的第二个月，李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十月怀胎之后，生下来?了亲生儿子。

    李家夫妻心地善良，哪怕有?了亲生孩子，也?没有?亏待了捡回来?的姑娘。并且，他们一直认为自家的好运气?是?这个姑娘带来?的，一直把李安娘当作亲生女?儿。

    李安娘长到了十六岁，李家夫妻都在琢磨着?帮她议亲时，她亲生爹娘找上门来?，非要认她回去?。

    彼时，李家夫妻俩很是?不舍。

    不过，人家执意，他们也?不好强求。只说李安娘回家之后也?是?他们的女?儿，两家当做亲戚来?往。

    可惜，李安娘的亲生爹娘对她并没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3、三媳  一                                        (1/5)

    lt;/h1gt;有?那么疼爱，接回家之后，没多久就给?她定下了一门亲事。

    这门亲事很是?一般，普通的郊外庄户人家，家里兄弟四人，嫁进去?以后，累是?一定的。

    李家夫妻不太愿意，不过，他们知?道的时候，婚事已?经定下，由不得他们拒绝。只能在养女?出嫁时，多备上一些?嫁妆，期待着?养女?的婆婆看在嫁妆的份上善待一二。

    李安娘嫁人之后，日子确实过得苦。想要回娘家都得婆婆允许，想要回养父母家就更难了。

    李家夫妻本来?就是?三十岁还没有?孩子才领回了她，在她成亲后不久，夫妻俩先后病重而去?。剩下的弟弟李安平独自过日子。

    李安平成亲之后，得了一个女?儿。可好景不长，他也?生了病，陆陆续续病了几年，家里的银子被花了个精光，还是?没能救回。

    等人一走，弟媳立刻改嫁，却没有?带走女?儿。

    李安娘被养父母养大，如何能看得他们唯一的后辈无所倚仗？

    于是?，便去?把人接了回来?。

    可惜，夫家不愿意多养一个拖油瓶。

    这已?经是?李安娘把人接回来?的半年后，本来?被亲娘养的圆润的小姑娘已?经瘦得不成人形。

    “姑姑，你在哪儿？”

    听到小姑娘的喊声，楚云梨睁开眼睛，整理了一下身上衣衫走出树林。

    “姑姑，我们快去?洗吧！都快到做饭的时辰了，一会儿他们干活回来?，又要骂人了。”小姑娘急得眼圈通红：“姑父之前说，要是?干不完活，他不会放过你。”她擦了一把眼泪：“姑父要是?打你，你可要记得躲。”

    楚云梨：“……”

    看着?面前吓得面色苍白的小姑娘，她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别哭，别害怕。”

    小姑娘名软软，闻言，眼泪落得更凶：“姑姑……我怕……”

    楚云梨一边哄，一边把人拉回了河边：“没事，我们先洗衣。”

    她把衣衫放在水里投了下，不管有?没有?洗干净就装回了盆中往村里走。

    李软软面色一言难尽：“姑姑，你这就洗干净了吗？”

    楚云梨点头：“要是?觉得不干净，他们就自己?来?洗。”

    李软软迟疑着?道：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3、三媳  一                                        (2/5)

    lt;/h1gt;“可是?，他们会骂你的。”

    “不要紧。”

    李软软：“……”怎么会不要紧？

    姑侄两人回到村里，家家户户房顶上都冒着?炊烟，已?经快要到吃午饭的时候了。

    一进门，李软软就道：“姑姑，你先晾衣衫，我去?抱柴火。”

    楚云梨把盆一丢，也?没想晾衣裳，正在挽袖子呢，屋中就出来?一个身着?细布衣裙的女?子。

    这边是?郊外，村里所有?的人都在地里刨食，哪怕是?妇人，也?没有?衣裙穿，都穿着?利落的衣衫和裤子。

    面前这个肌肤白皙的姑娘，明显就是?不干活的。看到她后，很是?不耐烦：“三嫂，你明明说要帮我缝衣的，这么久才回来?，何时才得空？”

    楚云梨瞅她一眼后收回视线，继续挽袖子。“没空，你自己?缝吧！”

    周玉儿呆住：“你这是?什么话？”

    三嫂性子软，从来?没有?这样冷淡过。

    楚云梨不看她：“对了，我得去?祭拜一下我爹娘和弟弟，午饭来?不及做，一会儿你跟你娘说一声。”

    周玉儿：“……”这胆子忒肥了。

    还有?，什么叫你娘？

    “三嫂，一会儿娘会生气?的。”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大家都去?祭拜，大嫂二嫂今天都回娘家了，我也?回去?一趟，有?何不可？”

    语罢，拉着?抱着?柴火出来?已?经呆住的李软软回了屋子。

    先是?换了衣衫，又从床底下的匣子里翻出了李安娘的私房。其实就是?当年李家夫妻在她出嫁时陪嫁的压箱底银子。

    姑侄两人出门  ，李软软试探着?问：“姑姑，我们要不要带表哥？”

    她口中的表哥，是?李安娘的儿子周奇志，今年七岁，正是?调皮的年纪，此时应该在山上放牛。

    周母不喜欢几个儿媳，尤其不喜娘家不得力的李安娘，不过，对几个孙子还是?挺疼爱的。

    楚云梨丝毫不担忧，道：“不用带。”

    她没有?去?祭拜，而是?带着?李软软进了城。先买了祭品，才把她带着?去?了郊外的山坡上。

    李家夫妻和儿子葬在一处，楚云梨跪在坟前，认真磕了几个头。

    这是?李安娘早就想做的事。

    可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3、三媳  一                                        (3/5)

    lt;/h1gt;惜她平时总有?做不完的事，身上也?没几个子儿，就算想祭拜，也?有?心无力。

    楚云梨赚银子很容易，所以才敢把所有?的私房都拿出来?买祭品。李软软已?经七岁，虽然半懂不懂，但也?知?道这是?祖父母和父亲的坟。

    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受的委屈，李软软忍不住红了眼眶，却强忍着?不落泪：“爹，我过得很好，有?姑姑看着?我，您就放心吧。”

    楚云梨听得心酸，把人揽入自己?怀中：“软软，想哭就哭吧。”

    察觉到肚子上越来?越湿，楚云梨也?眼圈泛红。

    李软软埋在她怀中：“我不想哭，我过得挺好的。”她抬起泪眼：“姑姑，我们回家做饭吧。”

    楚云梨拉着?她下山，一路往村里走去?。

    还没到家，就听到院子里传来?妇人气?急败坏的咒骂，每一句都直奔下三路，实在难听得很。

    看到姑侄两人出现在院子外，院子里的周母愈发来?劲：“不是?走了吗？还回来?做甚？有?本事一辈子也?别回来?啊！”

    楚云梨拉着?李软软转身就走。

    这一番动作，气?得周母直跳脚：“你要去?哪儿？都这个时辰了还没做饭，老娘还说不得你了？”

    院子里乍一看黑压压的一群人，都是?周家人。楚云梨头也?不回：“这家里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有?手，就不信我不做饭你们还能饿着?。都说做儿媳要孝顺，你让我滚，我也?不敢不听啊！”

    这话着?实气?人，周母看到和往日截然不同的儿媳，气?得七窍生烟：“你要气?死我，这是?跟天借胆了吗？”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只手拍着?地，一只手拍着?腿：“老天无眼啊，让我摊上这么个忤逆的混账，儿子也?瞎了似的都看不见……”

    这种泼妇，楚云梨已?经许久未见过。她回头瞅了一眼，刚好看到李安娘的男人，周三郎几步奔了出来?。

    出门时还顺手从篱笆院上扯了一根荆棘，凶神恶煞地追了过来?。

    还在三步外，他手中的荆棘狠狠甩了过来?。

    此时阳春三月，荆棘上带着?新鲜的刺，这一下要是?扎实了，非得受伤不可。

    楚云梨伸手将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3、三媳  一                                        (4/5)

    lt;/h1gt;?李软软藏到身后，另一只手去?接。

    荆棘来?得太快，她一碰到，手上立刻皮开肉绽。她就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伸手一把扯过，狠狠甩了回去?。

    周三郎不防她突然动作，压根儿没反应过来?，荆棘甩上他的腰，又缠到他的背上。打得他惨叫一声，蹲在地上伸手去?摸伤处。

    他打人时动作飞快，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楚云梨抢过荆棘反打回去?的动作更快。

    周三郎都蹲在地上了，他们才反应过来?。

    周母惊怒交加：“反了你了。竟然打男人，谁给?你的胆子？”她说着?话就扑了出来?，尖利的指甲冲着?楚云梨的脸招呼过来?。

    楚云梨后退一步，将?自己?身子让开。脚收回时绊了下。

    下一瞬，周母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再抬起头来?时，牙上和鼻子上都流出了血，院子里看戏的众人见状，纷纷涌上前来?关切。

    楚云梨漠然站在原地，看着?一群人扶人的扶人，问话的问话，并没有?凑上前。

    周母捂着?鼻子，大喊：“这样的毒妇，就该休了。”

    楚云梨：“……”巴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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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3、三媳  一                                        (5/5)

    lt;/h1gt;

 1324、三媳 二

    这整个院子里,  上上下下十来口人。

    在今日之前，都是靠李安娘一个人伺候吃喝拉撒。

    虽然前面两个嫂嫂确实要干活，但也没做什么,  至少，没有李安娘的活计多。

    每日李安娘天不亮就?起,  得打扫屋子内外,  还得喂家里的牲口，然后去厨房做早饭。

    把一家人送走后,  她又得去洗衣裳，回来还得缝缝补补,  然后做午饭。到了下午又得和?家人一起上山干活，等到天黑众人回家后，她还得做晚饭。

    一般情形下，都没有人帮忙。这样?的日子,  李安娘已经过?了八年。

    究其原因，要从她娘家说起。

    总之，楚云梨只要想到这些年李安娘过?的日子,  就?觉得窒息。

    事实上,  照这种?干法,  就?算李安娘没有死于非命,  应该也活不到寿终正寝的岁数。

    楚云梨刚才接受了记忆后,  就?没打算留下来。

    听到周母要休她,  楚云梨并不着急。

    边上的妯娌两人见状,  立刻上前：“安娘,  你发什么疯？赶紧给娘道歉，无论如何，也不能对?长辈动手啊！”

    楚云梨疑惑回望：“我动手了吗？”她伸手一指地上的母子俩：“我明明只是对?三郎还手,  哪有对?娘动手？”

    不过?是绊了她一脚而已。

    当然了，以她利索的身?手，就?算被人看得真切，也只会以为是意?外。

    妯娌两人会这样?说，不过?是想给她安上一个不孝的名头。

    这人都很捡软柿子捏。

    周母最不喜欢三儿媳，周三郎也从来不护着妻子。所?以，家里上上下下就?没有一个人看得起李安娘的。妯娌两人这么随口污蔑也不是第一回。

    周家门口动静这么大，哪怕村里人已经大半上山干活，也还是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周家人多，是非也多，经常吵闹。众人都不新奇，过?来只是想知道今日是因何而吵而已。

    听到周母扬言要休媳妇，已经有人上前来劝。

    楚云梨立在原地并没有道歉，也没有服软的意?思。周母看到三儿媳这样?的态度，加上摔了一跤又被这么多人看在眼中，只觉得丢脸无比。心里怒火越来越甚：“今儿必须休，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4、三媳  二                                        (1/4)

    lt;/h1gt;谁劝都没用。”

    楚云梨暗自?翻了个白眼。

    倒是李软软吓得直哭，她把人揽入怀中，轻声安慰着。

    落在周母眼中，就?愈发恼怒：“想要不被休也行，把这个拖油瓶给我丢出去。”

    “不可能。”楚云梨面色淡淡：“做人得知道感恩，我养父母对?我恩重?如山，我是一定会照顾他们的后辈。软软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这副态度着实气人，周母怒瞪着她：“哪怕我要休了你，你也非要留下她吗？”

    “对?！”楚云梨想也不想的答。

    周母：“……”

    她喊边上的儿子：“去找村长，我现在就?要写休书。”

    周三郎本来事不关己，站在一旁整理?自?己身?上的伤，看到母亲让人去请村长，知道事情闹大了，立刻上前两步：“娘，您消消气。”

    周母瞪着他，伸出手指指着楚云梨，怒不可遏：“这样?的媳妇，难道你还要留着？”

    周三郎：“……”不留着，上哪再去找一个？

    家里四兄弟，老四还没娶妻。

    几兄弟看着是其乐融融，其实暗地里互别?苗头，怕自?己干多了，吃少了。

    他已经娶了一回妻，要是再娶，头上两个哥哥嫂嫂肯定不答应。

    李安娘性子软，也愿意?吃苦，哪里不好了？

    真换一个脾气大的回来，和?早上还有母亲闹得不可开交，到时候他夹在中间才更难做人。

    “安娘只是不小?心绊着您了。”周三郎强调道：“刚才我亲眼看见的，她也不是故意?的。娘，她向来限制阮一直最听您的话，今日会这样?，应该是发生了别?的事，咱们是一家人，应该互相体谅，您不能这么可着她欺负啊。”

    儿子从来没有为儿媳跟自?己呛过?声，周母气得浑身?颤抖：“长大了，翅膀硬了吗？你敢跟我吼？”她气急之下，开始口不择言：“你要是护着她，一起给我滚。”

    “娘！”周三郎声音加大：“您真要赶我走吗？”

    这一声吼，把愤怒中的周母吼得清醒了些，再也说不出赶儿子的话，别?开脸道：“有了媳妇，忘了娘，你就?是个白眼狼。早知这样?，当初我就?把你塞回肚子里去。”

    话虽然难听，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4、三媳  二                                        (2/4)

    lt;/h1gt;却没有了方才的愤怒。

    周三郎面色缓和?下来：“娘，一家人还没吃饭呢，我们再吵也不能耽搁了肚子啊！”又看向周围众人：“牙齿跟舌头离得这么近，还要打架呢，大家都别?看了，赶紧该做饭做饭，该干活干活去。”

    围观众人本来就?是过?来看热闹的，被主?人家这么说，哪里还留得下来？

    有的妇人临走之前还劝说几句：“他婶，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这儿媳头皮女儿留在你身?边的时间多，以后老了还得仰仗她们，你也别?这么刻薄。”

    周母：“……”你才刻薄，你全家都刻薄。

    不过?，她知道自?己此时情绪不对?，真要是接话了，肯定会和?旁人吵起来。

    要是伤了邻里感情，那?就?不值当了。

    等到众人散去，院子内外只剩下周家人自?己。周母捂着还在流血的嘴，冷哼一声进了门。

    从头到尾，都再没有说要休了媳妇儿的话。

    就?知道会这样?，楚云梨心里还有点?遗憾。

    村里的人娶妻不容易，真要是休妻的话，十里八乡的人都会知道。周家怎么对?待三儿媳的，许多人都有所?耳闻，要是闹大了，周三郎别?想再娶。

    周四郎的婚事也会受影响。

    再说了，李安娘还给周家生了一个孩子，要是把她休了，孩子也会受罪。周母也是太?过?生气，才会吼出这些话。

    当然了，无论她如何生气，也没有真的想休了儿媳。

    会这么说，不过?是想以此辖制几个儿媳而已。

    一般妇人都怕被休嘛，听到婆婆说这话，都会乖巧不少。

    如果是李安娘，在听到周母说出这话的第一瞬间，立刻就?会上前讨饶服软，今日也是遇上楚云梨这个不怕的，才会越闹越大。

    回到院子里，楚云梨直接带着李软软回了房，“砰”一声把门关上。

    妯娌两人傻了眼。

    在家中所?有的饭菜都是三弟媳做的，她这么甩手不干，那?这饭……该谁做呢？

    婆婆此时正生气，就?是不生气的时候婆婆也不进厨房。三弟媳这一撒手，做饭的事肯定得落到她们两人身?上。

    二人对?视一眼，看向另一边被三兄弟围在中间的周三郎：“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4、三媳  二                                        (3/4)

    lt;/h1gt;三弟，你叫弟媳出来做饭。”

    周三郎摆摆手：“她那?么大的脾气，我可不敢叫。一会再给我一鞭子，受罪的可是我。”

    看到他身?上的一大串伤，妯娌两人赶紧避嫌别?开眼。无奈之下，只得进了厨房。

    周家这么多人的饭很不好做，主?要是硬了软了锅巴多了，都会被婆婆斥责。

    总之，周母就?很少不开口骂人。

    李软软吓得不轻，抱着楚云梨的腰不撒手：“姑姑，我害怕您别?不要我，以后我一定听话，会勤快做事的，你别?赶我走……”

    她会如此，并不是李安娘想要丢弃她。

    事实上，李安娘从未有过?这个想法。她永远都记得养父母，养大自?己的恩情，一心想要把李软软好好养大。

    李软软会这么害怕，是被周家人给吓的。

    从上到下，包括那?几个孩子，都经常说会把她丢出去，再不让她进门。

    偶尔几个孩子兴致来了，还会直接把她关在门外，任凭她如何哭喊都不让他进门。

    李安娘发现过?几次，每次一说，全家上上下下都说她大惊小?怪，都说只是孩子之间的玩笑，让她别?当真。

    李安娘可以不当真，但是年幼的李软软却经不起这么吓。

    “我不会丢了你。”楚云梨语气认真：“刚才我说的话是真的，你在哪里，我在哪里。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李软软很是不安，抱住她的腰：“可是，万一他们逼着您赶我走呢？”

    就?像是方才，周母扬言若是不把她这个拖油瓶送走，就?会休了姑姑。

    李软软年纪虽小?，但这半年来寄人篱下，也看明白了不少事。比如，所?有嫁人之后的女子都怕被夫家休弃。

    她甚至还听说过?有被夫差休弃的女子回头就?寻了短见。

    “那?我就?跟你一起走。”楚云梨压低声音，半真半假笑道：“其实我也不想留在这里。”

    李软软讶然抬头：“真的？”

    楚云梨伸出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别?多说。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4、三媳  二                                        (4/4)

    lt;/h1gt;

 1325、三媳 三 二合一

    半个时辰后,  饭菜得了。

    听到外头周家人张罗着开饭，楚云梨出了门，到了堂屋后寻了往日的位置坐下。

    没说帮着拿碗,  也没帮着摆饭，着实不客气。

    妯娌两人累了这么?久,  还被婆婆骂了好几回。大嫂吴氏见状,  立刻不满：“三弟妹，咱们身为儿媳的可不能只等着吃,  得有眼力见，不能装傻。”

    楚云梨帮着李软软盛了一碗粗粮饭,  闻言一脸惊讶：“以前你也是这样的啊！”

    吴氏被噎住。

    二嫂白氏奔波一日，早已饿得慌，也不多?言，摆好了饭才坐下就吃。

    楚云梨很能挨饿,  这样的饭菜也着实没胃口。不过，李软软还小，瘦成这样,  可不能再饿肚子。所?以,  她才带着孩子上了桌。

    周母今日被乖巧的三儿媳摆了一道,  这口气没发出来,  看谁都不顺眼。刚才就在两个厨房骂两个儿媳,  这会儿看到罪魁祸首坦然坐着吃饭,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干活的时候连根毛都看不见,  吃饭的时候就出来了。好吃懒做的东西,  也就是我。换了别人，早就把你赶出去了……”

    她满脸怒气，越说越激动。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  根本不敢端碗。周父见状，斥道：“吃饭的时候别吵吵。要是真忍不住，就给我滚出去吼。”

    周母立刻就消停了。

    周父觉得今日丢了脸，瞪了一眼楚云梨后，端起碗吃饭。

    这么?一大家子，每个人都分不到多少饭菜。还不到一刻钟，所?有人都放了碗。周父这才斥责周三郎：“管管你媳妇。”

    周三郎嗯了一声。

    周父还想说几句，楚云梨已经拉着李软软出了门。

    周母见状，皱起了眉。

    这三儿媳好像突然就改了性子，这怎么能行？

    得想法子把人掰回来！

    回到房里正给李软软洗漱的楚云梨听到敲门声后，打开门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吴氏，此时她手中拿着一块布，满脸的幸灾乐祸：“娘说了，让你连夜把四弟的衣裳赶出来，明儿个他要相看。”

    楚云梨看着那块布，要是没记错的话，明天相看的这个姑娘是李安娘的堂妹，和?李安娘的性情脾气都差不多?。

    够乖巧听话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5、三媳  三  二合一                                        (1/8)

    lt;/h1gt;，但娘家没有什么?助力。周母对于这门亲事，有些无可不可。一开始确实打算让四儿子穿着新衣相看，可最近家里都忙，她便改了主意。

    新衣没空做，看不上就算了。

    今日突然改了主意把这布料送来，明显就是想为难楚云梨。

    “我今日走了太多的路，想早点歇着。再说我这眼睛到了，天黑也看不见，根本穿不了针。”楚云梨随口应付：“之前娘说了，大家住得这么?近，都是知根知底的人，李家若是看不上，就是没有缘分。”

    吴氏闻言，不耐烦地将料子一丢：“这又不是我让你干，是娘的吩咐。你干不了，自己去跟娘说。”

    楚云梨看着落在地上的料子，伸手拎过边上洗漱的木盆，像是无意一般，盆从手中滑落。

    半盆水就这么?泼在了料子上。

    看着被泼湿了，染上了泥土的料子，吴氏傻了眼。

    楚云梨一脸无奈：“看来这也是天意，这料子湿了，就算我做出来，明天也干不了。大嫂，还是赶紧回去洗洗睡吧！”

    说着，关上了门。

    这新料子沾了水，做出后就没那么鲜亮。出了这样的事，吴氏不敢瞒着，飞快跑去跟婆婆如实说了。

    楚云梨还没躺上床，正房那边就传来周母的大骂声。

    声音越来越近，直至到了她门口。周母拍着门，大喊道：“赶紧给?我把门打开。”

    李软软吓得浑身发抖，楚云梨心下一叹，盘算着早点带她离开。

    起身打开门，看到门口盛怒的婆婆，开口解释：“那是大嫂没拿好落在了地上，我刚想捡，就碰到了边上的盆，这事儿不能怪我。”

    吴氏跟在婆婆后头，本来是想看戏。闻言哪里还忍得住，飞快辩解：“我给?你料子，你不接才落在地上的。你还说眼睛不好使，今天晚上不想做。”

    “对！我眼睛确实看不见。”不止如此，楚云梨还打算从现在起就头疼腿疼胳膊疼，总之，不打算再干活。

    周母拎着湿料子，心?疼的跟什么?似的，斥道：“废物！拿一块料子都能丢，怎么没把自己丢了呢？”

    楚云梨退回了床边：“娘，这大半夜的，你不睡别人还要睡呢。”

    这样的态度和神情?，着实气着了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5、三媳  三  二合一                                        (2/8)

    lt;/h1gt;周母。

    恼怒之下，她大喊道：“老三，你还不管管你媳妇？”

    周三郎今日受了伤，正在院子里纳凉，闻言悄悄跟边上的二哥嘀咕：“都这么?晚了还这么?精神，可见白天干活根本没使劲。”

    虽然没说是谁，可话中之意明显。

    兄弟几个都不喜母亲这暴躁的性子，不过，那是母亲，孝道大过天。他们就是不喜，也不能表露出不满来。

    周二郎没有接话，起身回了自己的房。

    当然夜里，周母跳着脚足足骂了两刻钟才消停。

    等人走了，周三郎才推门而入，看到床上的李软软，不满道：“这么?大的丫头，你留在我们床上，像什么?话？赶紧把她抱回去。”

    “她今日吓着了，我要跟她睡。”楚云梨眉眼不谈抬：“你去跟奇志睡。”

    周三郎：“……”

    他看得出来，妻子对待自己和?往日的态度截然不同。当下笑嘻嘻凑上前：“怎么，你这是生我的气了？”

    他掀开衣衫，露出肚子上的伤：“你看我伤成这样，你就不心?疼？我都没跟你计较呢，你还生我的气。赶紧把软软抱走，大哥都生了两个孩子了，咱们也不能落下。”

    楚云梨面色一言难尽：“孩子多?了是好事么?？你们家这么?穷，就是兄弟太多的缘故。”

    周三郎振振有词：“大哥一个人干活，几个人吃。咱们俩不能吃亏呀。”

    账是这么?算的吗？

    楚云梨抬眼瞅他：“那你这么?说，家里最累的人是我，岂不是更亏大了？”

    周三郎冷哼一声：“自己不知道偷懒，怪得了谁？”

    “你自己都不疼媳妇，还指望别人帮你疼吗？”楚云梨一针见血：“家里的人像牛一样使唤我，就是因为你不护着。”

    包括周母动手责打儿媳，都是被周三郎给带出来的。

    怎么没见她打另外两个儿媳呢？

    周三郎累了一天，身上又有伤。本以为妻子会对自己认错，没想到她还不依不饶，当下板起脸：“你这是不想好好过了？”

    楚云梨伸手一指门口：“对，我看到你就烦。你今夜要是想留在这个屋装，就别想好好睡觉。”

    周三郎：“……”

    他看了看床上的姑侄二人，确实没给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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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己留地。冷哼一声，大踏步出了门。

    临出门前，还狠踹了一脚门口的木盆泄气。

    楚云梨起身关上门，回到床上，发现身旁的小姑娘已经吓得瑟瑟发抖。她把人揽入怀中：“别害怕，睡吧！”

    李软软真心?害怕，揪着她的衣衫：“姑姑，你别和姑父吵架。我怕他打你。”

    他要是敢伸手，楚云梨就敢把爪子给?他剁了。

    不过，这样的事说出来，面前的小姑娘也不信，她语气愈发温柔：“不会的，赶紧睡。”

    翌日早上，天还没量，村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鸡鸣声。

    楚云梨被这声音吵醒，翻了个身，继续睡。

    而外面，周母和?往常一样起来，发现院子没有打扫后院的鸡和猪都没喂，厨房里该煮的饭连火都没烧。当即气得破口大骂：“一个个的太阳都晒屁股了，还躺在床上等着老娘伺候吗？也不怕福气来得太早折寿！”

    歇了一晚，她嗓门洪亮得很。

    怕是半个村子的人都听见了这声音，楚云梨还稳得住。边上厢房中的妯娌二人已经飞快起身。

    对视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三房的房门。两人不敢吭声，飞快去厨房和后院干活。

    今日天已经不早了，地里的活很多?。得早些出门，很罕见的，连周母都去了厨房帮忙。

    当然了，看到儿媳做饭，她又忍不住开骂，一会水多了火大了菜切太碎了……林林总总，一整个早上都是她的声音。

    楚云梨掏了掏耳朵。

    以前李安娘听到这些咒骂就会紧张，她倒是无所?谓。

    等她起身，院子里周母眼神已经像是要杀了她。

    吴氏从厨房出来，笑着问：“三弟妹今儿可起晚了啊！”眼神在她肚子上扫了一圈：“你是不是有好消息了？”

    有孕的人确实会困觉。听到大儿媳这么?说，周母半信半疑。

    楚云梨面色不变：“没。孩子生得多?了，还得费心教。累得整个人的脾气都暴躁无比，我可不想沦为别人口中的泼妇。”

    话中之意明显，明显是指周母一起报道，还被人骂做泼妇。

    本来怀疑上儿媳有孕的周母已经略微消气，听到这话，立刻怒目圆瞪：“安娘，你这是在骂我？”

    楚云梨一脸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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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讶：“没有啊！”

    周母已经认定了三儿媳骂自己，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让她决定给?三儿媳一个教训。

    “老四，你跑一趟于家，请了她爹娘来。”周母满脸不耐：“我倒要好好问问，他们家是怎么教的女儿！”

    李安娘的亲生父亲姓于，楚云梨面色不变，不见丝毫害怕，反而提醒道：“娘，我爹娘也没养我。你要是这么?问，他们肯定往李家身上推。”

    周母：“……”

    她怒瞪着三儿媳，心?里却实在疑惑为何这乖巧的人突然就变了性子。

    想到昨天是所有人都该去祭拜长辈的日子，而她却以家中的活太多?为由把三儿媳留下……后来三儿媳丢下活计跑去祭拜，回来之后整个人就不对了。

    难道就因为这点事？

    “李安娘，你少开口！”周母板着脸：“你再话多?，周家可真就容不下你了！”

    比起昨天的脱口而出，这一回多?了几分慎重。

    周母明显是真的动了心?。

    楚云梨见状，心?下一喜，继续撩拨：“我是实话实说嘛。”

    周母怒瞪着她，突然转身开始喊：“老三，你管不管？”

    周三郎从茅房中奔出来，摆摆手道：“娘，你自己把人惹生气了，我管不了。”

    “这叫什么?话？”眼看儿子并不帮自己。周母愈发恼怒：“我是婆婆，我还说不得她了？”

    周三郎立刻就不说话了。

    周四郎看热闹不嫌事大，眼看院子里闹得不可开交。他却还是跑出了门往于家而去。

    其实，他想法简单。要是于家人来了，午后还得挪出时间来相看。今儿兴许就不用下地干活了。

    于家人就住在村头，离这里不远。一刻钟后，于家夫妻赶到了这里。

    夫妻两人已经吃过饭准备下地干活，都走到半路了被周四郎拦了回来。此时于父很不耐烦，怒气冲冲进门，看到屋檐下的楚云梨后，抬手就是一巴掌。

    楚云梨立刻避开，离他好几步远：“爹，你为何打我？”

    于父一巴掌没打着人，想要再打吧，看到女儿已经离得那么远，干脆收了手，怒斥道：“嫁了人就好好过日子，三天两头的吵闹。还让人去请我们过来，正是好说呢，还是好看呢？你不怕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5、三媳  三  二合一                                        (5/8)

    lt;/h1gt;丢人，老子还怕呢。家里那么多?活，还要我为你操心?，果然是赔钱货，都嫁人了还不省心?，当初你要是死了哪有这些事……”

    听着这些话，看着于父脸上的盛怒，楚云梨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胸口。

    那里心?寒得很。

    同样为人父母，于家夫妻为何就做不到李家那样良善呢？

    周家人全都冷眼看着，没有一个人相劝。包括周三郎，他站在阴凉处，伸手抠着鼻孔，仿佛这边挨骂的人和他毫无关系。

    楚云梨扫视了一圈，忽然有些理解李安娘为何愿意委曲求全。

    因为……她没有地方去。

    在当下人眼中，女子嫁人之后，夫家就是自己一辈子的家。

    李安娘这三个儿媳中最怕被休的人，别人兴许还有娘家可以住上几天缓缓。她没有！

    周母满脸畅快：“亲家，不是我要挑理。实在是安娘不像话。昨天该祭祖，可是家里这么?多?人，这么?多?活得有人干啊，所?以我就安排了，今年让她留在家里，明年就是二郎家的，后年是大郎家的。本来应该从大到小，我这不是想着她娘家有你们祭祖么?……当然了，这些话我没说出来，但我心?里确实是这么?打算，没想到她昨天私自跑了出去祭祖不说，回来就给?我甩脸子，活儿也不干，今早上更是不起身……我这是娶媳妇，可不是请祖宗。”

    她拍着大腿，一脸的痛心?疾首：“以前我还认为安娘是个好的，没想到她脾气那么倔。你可要好好说说，热，若不然，你就把人领回去！”

    最后一句，说得认真无比。

    谁家要是有个被夫家休回去的姑娘，真的会被众人议论。也会影响家里其他姑娘的婚事，听到周母这话，于父立刻朝楚云梨奔了过来：“我打死你个犟驴！”

    他自然是打不着的。

    楚云梨又一次成功避开，于父没打着人，火没发出去，气得跳脚。

    他会这么?生气，一来是因为女儿不听话，让他丢脸。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地里的活还等着他去干，哪有空在此磨缠？

    他手中的巴掌又一次落空后，再没了耐心?，摆摆手往外走：“亲家母，这人许给?了你们家，那就是你们家的人，你要是看不惯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5、三媳  三  二合一                                        (6/8)

    lt;/h1gt;该打就打，该骂就骂，我绝不多?言，我地里还有事，先走一步。”

    话音落下，人已经走远。于母紧随其后，一句都不多?说。

    周母：“……”

    事情?发展成?这样，是她没想到的。

    一般女子，都会愿意听夫家的话。被逼得狠了，也会回娘家找爹娘做主。

    同样的，儿媳不听话管教不了。就会把儿媳的长辈请过来说理。所?有的女子经过这一遭后都会乖巧许多?。

    她看着面前的三儿媳，问：“安娘，昨天那事，我确实有些思虑不周，一时间没想到你养父母的坟需要祭拜。你去也去了，虽然我们吵了一架，但我也没把你如何啊，你不能这么?拧着。日子还得往下过，你要还是这么?懒，我就真的容不下你了。”

    楚云梨面色淡淡：“不要紧。你们若真的不想容我，那我走就是。”

    周母：“……”

    周三郎：“……”媳妇要跑？

    连周父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周家其余兄弟几个面面相觑，妯娌两人半信半疑。

    还是周三郎最先反应过来，斥道：“你这是什么?话？我们一家人可有对不住你？  ”

    “难道没有吗？”楚云梨反问：“一家上下都把我当牛使唤，吃的时候又怕我多?吃了，你们压根就没把我当一家人！”

    最后一句话，她是吼出来的。

    这句话是李安娘早就想说的。

    情?绪有点激动，楚云梨有些受李安娘影响。

    她伸手捂着胸口：“周三郎，你们家上上下下，有谁拿我当人看吗？”她伸手一指院子角落的周奇志：“长辈就算了，连奇志也不把我放在眼里。”

    孩子是一张白纸，根本不懂得那么多?大道理。周奇志也是从小耳濡目染，眼看家里所?有人都对李安娘随意使唤，天长日久之下，他自然也有样学样。

    家里的孩子多?，周母再疼爱也有限。

    几个孩子在长辈吵架时，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免得被拎出来骂一顿。

    周奇志乍然看到母亲指着自己，心?下一惊。反应过来不是被骂后，又急忙低下头，往后退了两步：“娘，您别生气了。”

    楚云梨眼眶有些酸。

    李安娘整日有忙不完的活，夜里偶尔能和周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5、三媳  三  二合一                                        (7/8)

    lt;/h1gt;三郎说几句话。别看同处一屋檐下，对着孩子，她就真的相处的不多?。

    院子里一片静默。

    气氛凝滞，周母也知道自己偏心三儿媳，平时下意识就会多?使唤她，心?里有点虚，道：“天色不早，先把饭吃了，一会还得下地干活呢。”

    这就是不想追究的意思了。

    对于这样的结果，楚云梨并不意外。

    休妻在村里人的眼中，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李安娘确实怕被赶出去，可周家同样也怕被人议论。

    妯娌两人对此很是不能理解。

    三弟妹都闹得这么?凶了，最后竟然不了了之？

    忙活了一大早上，所?有人都饿了。今日的桌子上格外沉默，楚云梨伸手去盛粥，也没有人夹枪带棒说她盛得太多之类的话。

    说实话，这样的情?形，楚云梨也有点无奈。

    她反而希望周家人硬气点，一直不依不饶的闹。如此，她也能找着机会离开。

    吃过了饭，孩子们都去捡柴或放牛，大人们都下了地。

    楚云梨自然是不去的，站在院子收拾李软软昨天换下来的衣衫，打算拿去洗。

    最近天气炎热，家里的人都在干活，衣衫穿上一天就脏得不行。

    周母临走之前，看到她在收拾，吩咐道：“记得把我们的也拿去洗了。”又嘱咐：“昨天你洗的那个像什么?样子？上面连土都还有，记得洗干净点。”

    楚云梨头也不回：“我洗不干净，你还是自己回来洗吧。”

    周母：“……”这是还在生气？

    没完没了了还！

    这臭脾气可不能惯，她丢开手中的锄头，面色慎重，语气也严肃起来：“李安娘，你要是想好好过日子，就给我把衣裳洗了，家里收拾一下。要是不想过，你就这么?懒着吧！”

    语罢，捡起锄头，怒气冲冲离去。

    李软软有些害怕，拉了拉她的衣衫：“姑姑，我们去洗衣吧！”

    楚云梨摇头：“我们去看看家。”

    她口中的家，指的是李家原来的宅子。

    那个院子本来挺大，可李软软父亲病了几年，家里的东西完了，院子里大半都抵给了别人。

    现在只剩下角落上的一间小房子，楚云梨到了之后，仔仔细细把里外打扫了一遍，李软软也跟着帮忙。

    她今日很是欢喜，欢喜里又有些不安：“姑姑，我们回来打扫了，家里的活没干。婆婆回来会生气的。”

    楚云梨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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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326、三媳 二合一

    能够留在家中?,  李软软喜不自胜。

    但她不是天真单纯一无所知的孩子，帮着收拾时，很是不安：“姑姑,  咱们真的留下吗？”

    楚云梨语气笃定：“我不想去伺候那一大家子了。以后我们姑侄俩相依为命，我只照顾你就?行。”

    “可?我们没?有银子,  家里也没?有粮食……”李软软越说?越气弱：“会饿肚子的。”

    她不怕饿肚子,  可?几天不吃饭，人会被饿死。

    楚云梨笑了：“你怕饿肚子么?？”

    李软软摇头：“我不怕！”但她怕拖累了姑姑。

    这半年来,  李软软看多了别人的脸色，瞬间就?懂了许多。比如,  姑姑在半年前，在周家的日子日子虽苦，但也能过得下去。会和周家闹得不可?开?交，究其原因是因为她。

    如果没?有她,  姑姑不会走这一步。

    看到小姑娘脸上?的欲言又止，楚云梨摇头失笑：“不怕就?行。”

    她手中?动作更快，将屋子内外利索地打扫干净后,  又找出了以前的棉被铺上?。

    棉被有些潮,  不过现在这种天气,  睡地上?都不要紧。今日是天太晚了,  等到明日晒一晒,  就?会暖和许多。

    当然了,  这也只是暂时应付。等赚到了银子,  楚云梨会把这些都换成新的。

    收拾完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姑侄两人还回了一趟周家，拿走了自己的衣物。回来洗漱过后，早早就?睡下了。

    躺在床上?,  楚云梨盘算着赚银子的法子。

    周家今日早上?闹了一场，忙着干了两个?时辰的活后，又张罗着回家。

    天色还早，本来应该天黑再回。但今日不是有事吗？

    周四郎要相看于?家姑娘，这可?是关乎他一辈子的大事。周母对这门亲无可?不可?，可?也不想错过。

    于?家的姑娘确实没?有娘家助力，但胜在勤快，人也乖巧。三儿媳就?挺好……当然了，这两天也不知道发什么?疯。

    回家的路上?，周母盘算着好好找三儿媳谈谈，一直这么?拧巴着，是过不好日子的。

    刚一进?院子，男人人还好，婆媳三人立即发现了不对。

    院子里乱糟糟的，屋檐下还有大堆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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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衫没?洗，后院的猪和鸡饿得直叫唤。

    周母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三儿媳今日该不会什么?都没?做吧？

    丢下锄头，她直奔厨房。然后就?看到了一大堆没?洗的碗，天气太热，已经有一大片苍蝇在上?面?乱飞。

    她气得脑中?轰然一声，原本已经打算好要和三儿媳好好说?话的她瞬间就?炸了，开?口就?骂：“这懒货滚哪去了？家里的活不干，这是不想好了吗？”

    妯娌两人今日虽然没?干多久，可?那日头毒啊，晒得人头晕晕的。回家就?想歇着，谁想干活？

    可?现在家里这么?多活没?干，总得有人上?。两人都不想动弹，听?到婆婆的骂声后，立刻明白三弟妹不在厨房。两人不约而同立刻开?始寻人。

    院子里没?有，后院没?有，屋中?也没?有。两人转悠了一圈，立即道：“娘，您别骂了，人不知跑哪去了，家里根本没?人。”

    周母骂声一顿，狐疑道：“这是真不想过了吗？”

    周三郎听?到找不到人，也开?始急了。院子里转悠一圈，连茅房都没?放过，确定无人。他拔腿就?往外爬，先?去了于?家，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倒是和四郎相看的另一个?于?家院子里好几个?人正打算出门。

    看到周三郎，于?家让好奇问：“三郎，你这是做甚？”

    女子相看，有男方为表重视，会派家里的长辈来接。于?家这么?问，是以为周三郎前来接他们。

    周三郎也猜到他们误会了，勉强扯出一抹笑：“我们一家回来后不见安娘，你们看见了吗？”

    于?家人：“……”

    得知于?家没?看见，周三郎彻底慌了，随便应付了两句，立刻开?始满村子的询问。

    大部分的人都还在山上?干活，留在家里的都是妇孺。这种天气，谁也不想在外头晒太阳，所以就?算留在家里，也是关上?门在屋中?乘凉午睡。

    从头到尾，愣是没?人知道李安娘姑侄俩的去处。

    寻了一圈，周三郎无功而返。

    回到周家院子里时，周母早已经没?有骂人，此?时正拎着茶壶给客人倒水，院子里有点乱，她还不忘澄清：“今日我留安娘在家打扫，也不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6、三媳  二合一                                        (2/9)

    lt;/h1gt;知道去了哪儿。”

    来的人是李安娘本家的婶婶，下意识就?为自家姑娘说?话：“安娘勤快，应该是有事耽搁了。”

    “对！”周母笑意盈盈：“我没?怪她。就?是家里没?打扫，有些失礼。”

    说?实话，姑娘上?门相看，男方都会慎重又慎重。这么?乱糟糟的接客，根本就?是看不上?姑娘和姑娘的家人。

    于?家人心底里不满，面?上?也没?露。不过，说?话时到底带了一些出来。

    本就?是周家理亏，不够重视人家姑娘。周母哪怕听?出来了，也只能赔笑。等到送走了客，疲惫之余，又想发火。撂下狠话道：“这么?懒的人，咱们家不能留了。”

    言下之意，李安娘回来后若是想留下，非得好好认错求饶不可?。

    妯娌两人又添油加醋：“可?不是嘛。三弟妹确实不像话，就?算要闹别扭，也不能挑客人上?门的时候。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怎么?说?都行，她可?倒好，让咱们丢人丢到外头去。”

    “是啊，今日之后，也不知道外头的人会怎么?说?我们。”

    ……

    周母愈发恼怒，怒斥：“老三，你还不去找人？”

    周三郎蹲在屋檐下揪头发：“我已经到处都找过了，连后山都跑了几趟，没?看见有人。”

    周母眉心一皱：“于?家呢？”

    “我最先?去的就?是于?家，”周三郎头也不抬：“屋中?根本就?没?人，还在地里干活呢。刚才我又跑了一趟，他们没?看见安娘。”

    周母讶然，思索半晌，道：“李家呢？”

    周三郎霍然抬头，拔腿就?跑。

    外头天色暗了下来，屋中?灯油用得精光，楚云梨正想早睡早起，还没?上?床就?听?到了敲门声。

    “谁？”

    门外的周三郎听?到熟悉的声音，松了一口气：“安娘，你怎么?跑这来了？害我好找，赶紧开?门。”

    楚云梨不动：“天色不早了，不方便。”

    这个?不方便，指的是男女有别。

    周三郎听?出来了她话中?之意，顿时气笑了：“我们俩多年夫妻，有什么?不方便的？赶紧开?门，我找了你好几圈，你家里的活没?干，娘正生气呢。回家之后，你好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6、三媳  二合一                                        (3/9)

    lt;/h1gt;好认个?错……”

    “我得多傻，才回去讨骂？”楚云梨打断他：“就?像你说?的，天色不早了，你赶紧回吧，明天还得干活呢。”

    不回家？

    周三郎满脸诧异：“娘可?真的生气了，你不回去认错，是不打算回去了吗？”

    楚云梨立刻答：“对！你们家容不下软软，又把我当牛使唤，我不打算去了。你以后遇上?合适的，就?再娶一个?吧！”

    周三郎听?她不是玩笑，顿时傻了眼：“安娘，你这是什么?话？”

    反应过来后，他伸手拍门：“你先?开?门，我们说?清楚。”

    楚云梨不开?：“没?什么?好说?的，我们俩也没?婚书，就?这样吧。”

    周三郎：“……”什么?叫就?这样？

    他把门拍得砰砰的：“你出来！”

    楚云梨就?不出：“周三郎，我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大丈夫何患无妻，你重新另娶一个?吧。”

    周围的邻居被吵醒，已经有人打开?门走了出来。有那脾气暴躁的已经开?骂，周三郎气不打一处来：“李安娘，你别后悔！”

    语罢，大踏步离开?。

    回到周家院子，众人都在洗漱准备睡觉。看到他进?门，周母焦急问：“还是没?找着？”

    周三郎心里正气呢，随口道：“不用找了，她死了。”

    语罢，砰一声关上?了门。

    周母不满，上?前去推门。发现推不开?后，皱起了眉：“老三，你冲我发什么?火？你到底是找着了，还是没?找着啊？她一个?女人哪能在外头过夜？真没?看着的话，我们得让村里人帮忙找。”

    周三郎已经在李家门外丢了脸，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没?好气道：“人在李家，还说?不回来了！”

    周母诧异：“怎么?可?能？”

    女子独自带着孩子生活很是艰难，守寡的妇人，家里没?有长辈的话，都会很快再嫁。李安娘她疯了吗？

    不过，既然找到了人，且还算安全。这大晚上?的，周母也不想折腾：“明天我去跟她说?。”

    翌日天蒙蒙亮，楚云梨就?已经起了身。

    李家不是住在村里，而是坐在镇子的偏僻处。这边都是大间宅院，周围都是镇上?最富裕的人家。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6、三媳  二合一                                        (4/9)

    lt;/h1gt;　　    以前的李家还有间铺子，可?惜后来李软软父亲病重，全部典卖完了。

    李家铺子是做吃食的，李安娘小时候也没?少在铺子里帮忙，楚云梨打算再卖吃食，免得外人起疑心。

    最近地里忙，众人都起得早。天才蒙蒙亮，好多铺子就?开?了门。

    楚云梨跑去卖粮食的铺子里赊了一些白面?，又问买肉的屠户赊了几斤肉，再问路旁的人家借了桌椅，就?卖面?条。

    面?揉得劲道，下锅后捞起，加上?楚云梨特意制的臊子，香得人口舌生津。

    闻着味儿来了许多人，楚云梨忙得不可?开?交。天大亮时，她已经卖完了所有的面?。

    姑侄两人留了两碗面?当早饭，李软软累得小脸潮红，却满脸欢喜。帮着楚云梨数铜板。

    做吃食生意，只要卖得出去，永远都不会赔本。只一个?早上?，楚云梨就?赚了五钱银子。

    她先?去付了帐，又采买了桌椅摆好，这才买了米粮回家准备做午饭。

    李家门口已经有人等着了，周母正在询问周围的邻居儿媳的去处。

    可?惜众人都没?看见。回头看到楚云梨，她立刻迎了几步，质问：“这大早上?的，你们去了哪？”

    楚云梨掏出钥匙开?门：“你管不着。”

    周母：“……”

    她上?下打量面?前的儿媳：“  你怎么?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你懒还有理了是吧？昨晚还夜不归宿，我看你是真不想过了。”

    楚云梨打开?门，将李软软推进?去，转身道：“你说?对了。我已经不打算再回去，反正你也嫌弃我懒，咱们皆大欢喜。你完全可?以给周三郎另娶一个?你喜欢的媳妇，至于?我，咱们就?当从没?认识过。”

    周母听?到这话，满面?狐疑：“你一个?女人，又带着软软，只有这么?一间破房子。打算拿什么?维持生计？”越说?越疑惑：“你该不会是在外头傍上?了别的男人吧？”

    听?着这话，楚云梨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愤怒。

    女子非得靠男人才能活着吗？

    关键是这么?想的人自己就?是个?女人。她恼怒道：“你再胡说?，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落在周母眼中?，就?是她恼羞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6、三媳  二合一                                        (5/9)

    lt;/h1gt;成怒。当即道：“你可?别做丢人的事，否则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你想怎样？”楚云梨上?前两步，恶狠狠瞪着她：“你要怎样不留情？”

    周母：“……”

    她看着面?前凶恶的儿媳，忍不住退了两步：“昨天你跟老三说?不想再回周家，对吗？”

    “对！”楚云梨直接应下：“方才我也这么?跟你说?了，别不当真。我那些都是真心话。”

    周母眉心皱得越紧：“你不后悔？”

    “不后悔。”楚云梨语气笃定：“从今往后，你们少来烦我。”

    周母：“……”

    这个?世?上?还真有不怕被夫家休弃的女人吗？

    她转而问：“你带着软软离开?，那奇志怎么?办？后娘要是虐待他，我可?不会帮你护着。”

    楚云梨想到那个?的孩子，道：“你要是舍不得孙子，就?把他留下。但丑话说?在前头，我没?有不要儿子，你要是舍得，直接把他送到我这里来。”

    “不过，你们要是把孩子送来，他就?跟我姓李，以后也别想认回去。”

    周母根本就?不相信她一个?女人，拖着两个?孩子能过得好。早晚都会回去球周家收留。想到此?，她冷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在这等着，我一会就?把孩子送来。”

    她当真跑了一趟，送来了周奇志。

    周奇志很是紧张，他虽然年幼，但已经明白母亲和父亲分开?这种事会有的后果。

    周母把人送到，冷笑道：“你以后要是想回周家，可?没?那么?容易。得从这里三拜九叩磕到周家门口……”

    楚云梨伸手牵过孩子，不耐烦地打断她：“你就?别做梦了，这种事不会发生。”又道：“口说?无凭，咱们立字为据！”

    周母本来就?想给儿媳一个?教训，非得一次教他个?乖，以后再不敢闹。闻言立刻赞同道：“可?！”

    周边都是富裕的人家，李安娘虽然嫁人好几年，李家也落魄了，可?到底有些香火情。楚云梨去隔壁敲门，见了笔墨纸砚，还请了人作证。

    立字据时，隔壁陈家一家人都在。

    写字据的陈老爷很是不能理解，提笔时，再次追问：“安娘，你真的想好了吗？”

    楚云梨再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6、三媳  二合一                                        (6/9)

    lt;/h1gt;次道谢：“是。陈叔千万帮我这一回，以后我给您送点心吃。”

    周母冷嗤：“饭都吃不上?，还点心呢。选择张口就?来，也不怕笑掉人大牙。”

    楚云梨不搭理她，眼神催促陈老爷。

    陈老爷叹了一声，提笔写了字据。

    大意就?是李安娘愿意带着孩子离开?周家，从今往后，夫妻情断，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周母笃定她带着孩子过不了多久，写字据也是为了留证据到时候好奚落她，很爽快地按了指印，带着属于?周家的那份脚步欢快地离开?。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遇上?了什么?好事呢。

    楚云梨拿到字据，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

    周奇志看着祖母离开?后，眼圈通红，擦了一把泪，想到祖母的吩咐，道：“娘，我想吃白面?。”

    巧了不是？

    楚云梨今儿买回来的就?是白面?，她笑了笑：“你去烧火，一会儿就?得。”

    周奇志讶然，见母亲脸上?不是玩笑，半信半疑地去抱柴火。

    半个?时辰后，白面?馒头出锅，边上?还有一锅肉汤。周奇志忍不住咽口水，都喝到口中?了，还觉得做梦一般。

    来这一路上?，祖母不停的吓唬他，说?跟着母亲后只能吃糠咽菜，要么?喝野菜汤，要么?就?只能去要饭，去吃别人剩下的东西。

    周奇志都已经有饿肚子的准备了。

    不知不觉干掉了三个?馒头，楚云梨伸手拦住他的：“不能再吃了。”

    周奇志已经饱了，只是许久不吃白面?的他，还想继续解馋而已。

    “晚上?再吃。”

    周奇志：“……”晚上?还有？

    想起祖母年自己出门时他还哭闹着不肯，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自己就?是个?憨憨。

    早知如此?，他自己就?跑来了，根本不用祖母拉扯。

    不过，吃过饭后有活干。

    楚云梨买了不少青菜回来，打算腌酸菜，到时候加在面?上?，味道更好。

    一整日的忙碌过去，到了夜里，楚云梨让周奇志睡在外间。

    翌日早上?，又带着两个?孩子上?街摆摊。

    周母回去之后，根本就?没?有牛多余的眼神给三儿媳。地里正忙着，反正李安娘早晚会上?门讨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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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等着就?是。

    至于?周三郎，白日干活累得慌，回来后只想倒头就?睡。又听?了母亲的话，知道李安娘早晚会回来，便也懒得去找。

    这一忙就?是大半个?月。

    晴朗的天下起了大雨，庄户人家看天吃饭，也是看天干活。

    这一下雨，除了收拾家里，修补一下农具，就?没?别的活干。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多想，比如周三郎，得空后他正打算躺在床上?午睡，翻身时忽然就?感觉床空荡荡的，心里也空落落的，闭上?眼睛也睡不着。他干脆起身，走到屋檐下，问正在补衣裳的母亲：“娘，你最近去看安娘了吗？”

    周母没?空去看，针在头上?划拉了一下，眯着眼睛继续补，随口道：“我没?得空，不过，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能过什么?日子？你就?放心吧，不出一个?月，她肯定回来求饶。”

    周三郎想媳妇了，想看雨势渐小，他找出斗篷蓑衣，顶着雨出了门。

    周母见状，喊了几声见儿子没?有回头，气道：“没?出息的东西。”又冷笑道：“就?算跟你回来，也得给我三拜九叩，脾气不改，休想进?门。”

    这些日子家里忙碌不堪，本来的活计少了一个?人干，男人没?感觉，妯娌两人却苦不堪言。眼见周三郎跑出了院子，吴氏忍不住劝：“娘，差不多得了。安娘性子倔，咱们不能拧着来。难道你真想另给我们找一个?三弟妹吗？”

    周母没?想过再娶儿媳。闻言斥道：“你懂什么?？”

    “总之，你三弟妹要是不学乖，就?别想再进?门。你们也一样，想要跟我拧巴，就?做好被撵出去的准备。”

    吴氏：“……”

    她觉得冤枉：“娘，我何时跟你拧巴过？我哪有那么?大的胆子？”

    边上?白氏本来也想劝说?几句，见状不吭声了。

    婆媳三人心里都一个?想法，李安娘带着孩子肯定不好过，周三郎这一去，等于?低了头。李安娘肯定会跟他一起回来。

    回来也好，家里的活多一个?人干，她们也轻松点。

    周三郎到了镇上?后，直奔李家的房子，本以为会看到缩在一起瑟瑟发抖的三人。没?想到大门紧锁，屋中?压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6、三媳  二合一                                        (8/9)

    lt;/h1gt;根没?人。

    他四处观望一圈，敲了隔壁的门。

    雨越下越大，敲了半天才有人开?门，里面?的人很不耐烦：“这么?大的雨，有什么?事快点说?。”

    周三郎指着李家房门：“安娘呢？”

    门内的人看了一眼紧锁的门，随口道：“鲜血还没?回来吧，你去街上?找。”

    周三郎满脸疑惑，什么?叫去街上?找？

    眼看门内的人打算关门，他飞快拦住：“哪个?街上?？”

    “就?那边，安娘在那边卖面?，下雨了，应该也有生意，你去瞅瞅吧！”

    看着面?前紧闭的房门，周三郎觉得自己好像听?不懂话了。

    半信半疑的往大街上?去，还没?走多远，就?看到了大雨下边上?的屋檐中?，挤挤攘攘站了十?几个?人，手中?都端着碗。

    而他以为的小可?怜三人，此?时正为着两口大锅忙得不可?开?交。

    周三郎呆站在原地，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3-07  23:58:38~2021-03-08  23:59: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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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327、三媳 五 二合一

    周三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到锅前的,  他心里乱糟糟的，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打招呼呢，就被人一扯：“我们大家都搁这儿等,  你懂不懂规矩？”

    被这一身大吼惊醒，周三郎这才发现边上站了一排人,  足有十几个,  手中都拿着长短不一的签子。

    站在前面的签子最短，后面的那人足有筷子长。好像都在等着吃面。

    看清楚后,  周三郎心情愈发复杂，道：“煮面的是我媳妇。”

    “胡说八道。”那人大概等?得太久,  很有些不耐烦：“昨天就有人这么说，挤到前面端走了一碗面。那之后，安娘子明明白白说过，她已经和离,  如今身边没有男人！你想学人家，好歹也打听了再来。”

    周三郎：“……”

    “她真是我媳妇，那个放菜到锅里的还是我儿子。”

    这镇子离府城不远,  本来也不大,  站着的这些人里,  还真有认识周三郎的。想到周家的那点破事,  若是让他挤到了前面,  今日就别想吃到面。当?即道：“依我看,  他就是个骗子。大家把他拉到后面去,  要么乖乖等?,  要么就滚。”

    立刻就有好几个人过来拉扯，周三郎解释的话没人听，又挣扎不过,  便被拖到了最后头。

    他再想要往前，都被人死死拦住。

    他看着锅前不停捞面的女子，心情复杂难言。等?着的人虽多，可也就在这屋檐下。这么大的动静，她不可能没发现。

    发现了还一声不吭……大概是真的烦他了吧？

    周三郎就这么看着妻子捞面，然后离她越来越近。他身后又排了人。

    楚云梨当然发现了他，根本就懒得搭理，煮面还来不及呢，为这样的人耽搁了自己的生意怎么算都划不来。

    等?人到了近前，她头也不抬：“荤的还是素的？”

    周三郎是来找人的，身上一个子儿都没带。本来他没想吃面，可这面汤实在是香，那边端着面吃的人呼噜呼噜的声音听着就觉得美味。当?即也不客气：“荤的。”

    楚云梨利索地下了面，伸出手：“承惠八文。”

    周三郎：“……”

    人都到近前了，她还看不见，分明就是故意装傻。他有些恼了：“你抬头看看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7、三媳    五  二合一                                        (1/8)

    lt;/h1gt;我是谁，问我要银子，你眼睛瞎了吗？”

    楚云梨头也不抬：“不用这么大声，我知道你是谁，周家三郎嘛！我们两人同床共枕好几年，还生了一个孩子，我就算瞎了也认得你。”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周三郎只觉被拂了面子，恼羞成怒：“那你还问我要银子？”

    楚云梨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飞快摊开：“白纸黑字写就，咱们俩一刀两断，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连孩子都是你娘送过来给我的，还说让我以后都别回去！”她很快收起了纸：“既然是一刀两断，那咱们只剩下卖主和买主的关系。你想吃我的面，又不想给银子，想做无?赖吗？”

    两人这一来一往，话说得飞快，其实只过了几息。可对于那些端了面就走的人来说，耽搁得太久了。

    周三郎身后的人上前一步：“安娘子，面先给我吧。我这里是三碗荤的。”

    说着，递过了一把铜板。

    周三郎吃住都在家里，每日下地干活也没有工钱，平时收回来后都是被爹娘管着。他手头上的私房拢共也才十几文，他看着那一把铜板瞪直了眼。

    正发呆呢，又被边上的人挤开：“不吃面就让开，在这添什么乱？”

    周三郎：“……”

    他不甘心就此离开，想要凑上前又会被人挤开。于是，干脆也不着急，坐在屋檐下的地上，等?着楚云梨收摊。

    楚云梨每日备的面都会卖完，今日下雨，吃面的人较往常多一些，刚刚过午，她所有的面已经卖完，留下最后三碗给她和孩子吃。

    等?到客人散去，周三郎才凑上前：“安娘，你这些天过得怎样？”

    “挺忙的。”楚云梨头也不抬：“你离我远一点，我们俩如今什?么关系都没，你靠得太近，会毁了我名?声。”

    两人曾经亲密如间，如今她这副撇清的态度，着实气着了周三郎，他恼道：“难道你还想再嫁不成？”

    楚云梨颔首：“如果遇上合适的人，也不是不能考虑。”

    周三郎气急了：“你当?我是死的吗？”

    “没有啊！”楚云梨放下手中的面碗：“你活不活，跟我嫁不嫁人有何关系？”

    周三郎脱口而出：“我还等?着你回家！”

    这是实话。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7、三媳    五  二合一                                        (2/8)

    lt;/h1gt;　    这些日子里，哪怕李安娘一直没回去，周三郎也没想过再娶。

    只想着等?到李安娘受不了外头的苦日子，乖乖回家听母亲的话。彼时，她应该不会再闹，母亲也不会经常发火，他也不用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了。

    “你娘替你写了这张纸，咱们两人再无?关系。我可以再嫁，你也可以另娶，我又没拦着你。”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大丈夫何患无妻？你要是个男人，就不应该再纠缠我。”

    周三郎：“……”好有道理。

    但?是，母亲把人赶走，想的是等到李安娘服软回来后教她乖巧孝顺，可不是真的不满意她！

    就算爹娘愿意帮他另娶，家里的兄弟也不会答应啊！

    吃完了面，楚云梨又开始洗碗。

    周三郎眼神一转，立刻凑上前帮忙。

    楚云梨才不想继续和他不清不楚，冷笑一声，抬脚狠踹。

    周三郎猝不及防，往前扑倒。

    刚刚还在下大雨，地上满是泥泞。他这一摔倒，半湿的衣衫到处粘上了泥土，整个人狼狈不堪。他爬起身：“你敢踹我？”

    听到旁边屋中有人在笑，周三郎真心觉得他们在笑话自己，愈发恼怒，一巴掌就扇了过来。

    楚云梨身形利索地避开：“你活该被踹。我一个独居女子，你跑来套什?么近乎？赶紧给我滚。”

    周三郎眼中，这人还是自己妻子，这么不给他面子，他就得管教。当?下捏着拳头追了过来。

    下着大雨，地上到处都是泥。楚云梨穿的是布鞋，一直站在屋檐下也没沾水，被他这么一撵，再往前跑就得踩到泥地里。

    且不说她如今忙着煮面，根本没空洗，这种天气洗了也不好干……越想越麻烦，楚云梨干脆也不避了，您一起边上的板凳，狠狠挥了回去。

    周三郎又挨了一下，痛得他眼前直冒金星，下意识地也去抓板凳。

    夫妻俩就这么在屋檐下大打出手。

    当?然了，周三郎是挨打的那个。

    本来一般人都不爱管别人的家事，尤其是夫妻打架，上前拉架要是不小心被误伤，那真的是白挨。若是不小心伤着了人，兴许还会被人家夫妻俩埋怨下手重。所以，看到夫妻俩打架，一时间没人上门。

    然后，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7、三媳    五  二合一                                        (3/8)

    lt;/h1gt;所有人都看到了毫无还手之力的周三郎。

    楚云梨狠揍了一顿，算是出了一口恶气。最后把人踢到雨里：“滚！以后要是再敢来，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周三郎趴在地里，周身到处都在疼，整张脸肿成了猪头，当?真是连亲娘都不认识。他缓缓回头  ，看着拎着板凳的女子，一时间只觉得无?比陌生。

    她怎么敢？

    她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曾经他动手的时候，她从来都不还手的。

    周三郎本身性子暴躁，本来也不能忍。今日还手了没打赢，他此时浑身都疼，真的想就这么睡倒在雨里。虽然打不过，嘴上却不饶人：“李安娘，你今日给我的这些，我记住了。”

    语罢，爬起身跌跌撞撞走了。

    此时，周围的屋中才有人打开门出来，关切道：“安娘子，你没事吧？”

    楚云梨摇头：“有事的是他。”

    她扬了扬手里的凳子：“从离开周家那天起，我就暗自发誓，谁要是再敢对我动一个指头，我非得以牙还牙不可，再不要受委屈。”

    这些话，她是故意说的。

    她最近生意不错，大部分的人老实上门吃面，但?也有人盯上了她。

    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所以，楚云梨今日揍周三郎，也是杀鸡儆猴。

    她收拾好了桌椅碗筷，带着两个孩子回家，先是熬了姜汤给他们喝，然后才准备做晚饭。

    姜汤刚熬好，外头就来了人。

    来的人是周母，还有于家人。

    对此，楚云梨并不意外。

    她乍然离开周家，当?周母发现她不是置气而?是真的要离开，且真的能养活自己和孩子后。无?论是为了李安娘这个乖巧的三儿媳，还是她赚的银子和生意，周母都一定?会找上门来，早晚而?已。

    并且，周母发现说服不了她后，一定?会请于家人来说客。

    “赶紧让开。”于父抖了抖身上的蓑衣：“这么大的雨，没眼力见儿的东西，难怪会被婆家赶出来。”

    一开口话就这么难听，楚云梨干脆堵住了门口：“有件事我得澄清，是我自己不想在周家过，而?不是他们不要我。”

    周母立刻道：“我以为你是气话，我根本就没想赶你走。婚姻大事，哪儿这么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7、三媳    五  二合一                                        (4/8)

    lt;/h1gt;儿戏？”

    楚云梨摊手，问于父：“听见了么？”

    于父不愿意跑这一趟，是被周家人逼着来的，本来心里就不畅快，闻言气不打一处来：“你能耐得很，老?子打死你个不听话的混账。”

    说着话，一巴掌就扇了过来。

    楚云梨立刻关上了门，将巴掌挡在门外：“既然你们不会好好说话，那咱们就没什?么可谈的。二位前来，无?非就是想让我回周家。实话告诉你们，我既然出来了，就没打算回去。二位请回！  ”

    对着长辈，这番话实在不客气。

    周母心里后悔不跌。

    当?初会和儿媳写下那样的字据，她是笃定?了儿媳带着两个孩子过不好，早晚会求着回家。

    可她万万没想到，大半个月不见，儿媳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她听了周三郎的话，特意到街上打听了一下，得知儿媳每一天煮的面都有人抢着吃，根本就不愁生意不好。

    并且，还有妇人暗地里猜测，儿媳一天能卖二三两银子。除去本钱，也是一笔不少的数目。

    所以，周母今日来，是真心想把她接回去的。哪怕说几句软话都行。

    当?然了，找于父前来，也是怕儿媳不肯回去，多?找一个帮手。现在看来，找不找帮手都没用，人家生意做得好了，根本就没打算回去。

    顶着大雨，说话都费劲。周母劝了几句，见里面毫无?动静和回响，心里愈发后悔，也有些沮丧。

    于父可受不了这份冷待。

    事实上，女儿在他眼中都是赔钱货，当?初李安娘已经是第四个女儿，他是想生儿子的，家里孩子太多，根本就养不住。加上李安娘生下来之后没有奶水，天天都得用细粮熬米粥，他认为太麻烦。

    不提细粮精贵，只家里的柴火都得烧掉不少。所以，左思右想之下，他直接把孩子扔去了路旁。

    扔孩子的时候，于父就没想过这个女儿能活。路旁行人不多?，密林中还有豺狼。因此，他扔出孩子，心里就已经当她死了。

    也是后来他偶然才听说，李家夫妻养得似金娃娃一般的姑娘，是他的亲生女儿。不过，他那时候也没上门相认，是后来看到闺女大了，才去接了回来，问周家要了一笔聘礼。

    李安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7、三媳    五  二合一                                        (5/8)

    lt;/h1gt;娘前面几年很乖，最近就像疯了似的。根本不好好过日子，于父越想越烦躁，抬脚就去踢门：“你给我滚出来。”

    听着外头踢门的声响，楚云梨心下一叹。

    遇上这样的生身父亲，李安娘当?真倒霉。

    楚云梨没开门，外头的雨越下越大。于父在周母的劝说下很快离开了。

    这一回，周家和于家又找了村里有名?望的长辈上门想要说和。

    楚云梨待人客气，但?回周家的事却一口回绝。

    如此，又过了半月，这期间楚云梨一直没闲着。赚了银子后，她开始在这一条街上寻铺子。

    摆摊辛苦，根本不是长久之计。

    世人对于女子，向来容易低瞧。她好不容易找到一间铺子，前去找东家商量时，发现对方要价极高。谈价钱耽搁了一点时间，前后最多?一刻钟。等?她回来，发现院子门大开，周奇志正满头满脸的土，正在院子里大哭。

    乡下长大的孩子皮实，加上周奇志兄弟众多?，哭根本解决不了问题。所以，从很小的时候起，周奇志就已经不爱哭了。

    这样的情形很是反常，楚云梨疾步进?门：“奇志，你怎么在这哭？表妹呢？”

    “表妹被……奶和外公还有舅舅拖走了……”他愈发伤心，哽咽不能言语。

    楚云梨面色一变。

    她抱起孩子送去了隔壁，飞快起身追去了村子里。

    她带着两个孩子独居，本以为有些事情已经改变。没想到还是不能。上辈子李软软早早就没了命，是被周家和于家人一起害的。李安娘知道真相后，悲愤之下就要为孩子讨公道，因为太过激动，还没跑出周家就被拦住，最后被绑在了家中，她不死心想要跑，后来被活活打死。

    她身上到处都疼，最要命的是头上那一下，周母一棒子下去，她脑中轰然一声，额头上有热热的东西流下，她看着门口的生身父亲时只觉眼前一片红……

    楚云梨以最快的速度奔回了村里，远远的看到村口有三个人抱着个孩子急奔。

    “你们站住！”

    村口的几人闻言，回头看她一眼。然后，脚下不止没停，反而?跑得更快。

    楚云梨胸腔中满是愤怒，大吼道：“这孩子和你没关系，你们要是敢卖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7、三媳    五  二合一                                        (6/8)

    lt;/h1gt;了她，我就去衙门告你们偷卖孩子！”

    现在和李安娘那时候最大的不同，就是两个孩子归楚云梨，而?不是周家。

    听到这话，抱着孩子的周三郎脚下一顿，楚云梨飞快追上前，一把狠狠夺过，将被捂住嘴后满脸通红的孩子抱进怀中安慰。

    周母勉强扯出一抹笑：“我没想卖她，只是想带她回来吃顿饭。”

    “你放屁！”激愤之下，楚云梨怒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打算，你们是不是想把她送去贺家？”

    闻言，三人眼神躲闪。

    于父冷哼一声：“是又如何？人家只是借用一下，愿意给二十两银子。你弟弟要开始议亲，家里正缺银子……”

    “为了你儿子，你是不是什么都能卖？”楚云梨怒火冲天：“那你为何不把你自己称斤卖了？”

    周母上前一步：“安娘，看来你也知道这事，那我就不瞒你了。贺家给二十两银子，只是走个过场，大不了到时候我分你三成！那可是七两银子  ，就算你那生意赚银子，可这七两银就跟天上掉下来的似的，这送到怀里的银子我们没必要往外推啊！”

    “走个过场？”楚云梨有些受李安娘影响，恨得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人家根本不是走过场，贺家再富裕，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买一个孩子也用不了这么多?，天底下哪有白捡便宜的好事？”

    周三郎面色微变：“不是走过场，那是什么？”

    楚云梨冷笑道：“人家结冥婚，是想真结！”

    贺家有个得宠的小公子，长到了十二岁还是没能养住。孩子死了，葬就葬吧，人家却怕孩子孤单，想要找个姑娘结冥婚，道长对八字也有要求，只能那几个姑娘。

    周玉儿的八字刚好，有人找上门来，周家才得知此事。

    周母不想女儿背上这样的名?声，可又实在舍不得那大笔银子，打听之下，得知李软软的八字也相合，就动了心了。

    李安娘不记得确切的日子，只知道就是这最近。楚云梨已经很小心，谁知不过离开一刻钟，周家就又动了心，还挑准时机带走了孩子。

    三人面面相觑，都满脸不可置信。

    周母皱起眉：“不可能！人家前来接人的婆子说了，只是走个过场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7、三媳    五  二合一                                        (7/8)

    lt;/h1gt;，回头就会把人还回来。”

    楚云梨安慰着怀中的孩子，闻言嗤笑：“周玉儿也符合，你送她去啊！”

    周母：“……”

    如果不知内情，抓不到李软软，她还真的会把女儿送去。

    可现在得知人家不是走过场，当?时真的要把人打死葬在一起，她哪里舍得？

    “你胡说八道！”于父根本不信：“你把这孩子接回来，本来就打算养她成人，以后还要陪送嫁妆。这么大的恩情在，让她帮点小忙又怎么了？贺家大户人家，定?然说话算话，怎么可能出尔反尔？”

    他伸手又来接孩子：“你想多了，孩子不会有事，我跟你保证。”

    保证个屁！

    到时候孩子没了，就算让他偿命，孩子也活不过来了啊！

    退一万步说，楚云梨根本也不缺卖孩子的银子。

    她抱起孩子转身就走：“不管你们怎么想，不管你们送谁去，总之，软软不会给你们！”

    周母身边八字相合的也只有周玉儿和李软软。

    得知了真相后，她是一定?不会送女儿去的，那么，就只能送软软了。

    眼看楚云梨抱着孩子要走，周母哪里甘心？

    飞快追上前：“安娘，你别这么倔。软软我也养了半年，我不会害她的！你这个消息从哪里听来的？”

    她想了想：“是不是有人想要送自家孩子去故意吓唬你？”

    于父深以为然：“对！那可是二十两银子呢，谁不想要？肯定是有人想独占，然后故意放出风声，偏你这个傻子还当?真了。”

    两人说着就往前追。

    周三郎站在原地，有些无?措，想了想，也追了上来。

    楚云梨简直服气，回头怒斥：“给我滚！休想再打软软的主意。还是那句话，我不管你们送谁去，总之别送软软。否则，我跟你们拼命。”

    于父：“……”

    看着女儿眉眼间的凌厉，他很有些不解：“不过一个丫头片子，你还当?宝了。”

    周母也到：“对啊，只是借来用用，又不是真的不抱回来，你说的那些消息肯定是有人想独占二十两银子故意放出来的。我和你爹怎么会害你？到时候拿到银子分你一半，这总行了吧？

    ？”

    楚云梨头也不回：“你们要是再追上来，别怪我不客气。”

    周三郎：“……”

    忽然觉得身上到处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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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7、三媳    五  二合一                                        (8/8)

    lt;/h1gt;

 1328、三媳 六 二合一

    楚云梨抱着孩子大踏步离开。

    周母和?于父不想放弃到手的好处,  抬脚就要追。

    周三郎眼疾手快，一手?拉一人：  “别去！”

    他可不想再挨揍。

    周母狠狠甩开儿子的手?，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怕什么？”被这么一扯,  再看前儿媳时，人已经抱着孩子跑远。她怒斥道：“你小舅子已经去贺家报信,  一会人就来了,  没能接到软软，一会儿怎么交人？”

    于父也不耐烦,  甩开女婿的手?，开始撸袖子：“死丫头,  居然敢忤逆老子，今天我非得教她个乖。”

    周三郎想要伸手去拉，却抓了个空。眼睁睁看着岳父飞快追了上去。

    无奈之下，他大喊：“爹,  玉儿也合八字，实在不行……”

    于父才不管这么多?，周玉儿是周家的女儿,  如果送她去贺家,  这二十两银子肯定没他的份。

    女儿毁点名声能换这么多?银子,  周母是乐意的。只是还有个不毁名声法子,  她当然要选择后者。可现在不同,  贺家是真的要?把?人打死合葬！

    如此,  周母哪里还能答应？

    虽可能真的如他们所说,  这个消息是被那些想要独占银子的人故意传出来的。可女儿的命只有一条,  她不敢冒这个险。再说了，三儿媳的话也不无道理。买一个丫头只需花几两银子，贺家何必出这么大一笔？

    再多?银子,  也不是这么糟蹋的啊！

    所以，哪怕周母嘴上否认，心里已经起了疑心。眼看于父去追，她也拔腿追了上去。

    周三郎一把?拽住母亲：“娘，别去！”

    周母狠狠把?儿子甩开，拔腿就跑。

    周三郎抬步去追。

    察觉到身后三人真的追了上来，楚云梨跑到一处水塘边时，将怀中的孩子放下：“软软，我有些话要?跟他们说清楚。你顺着这条路回镇上，一会儿我再来追你。”

    李软软刚被吓得不轻，听到姑姑还要?让自己先走，才止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姑姑，我怕……”

    楚云梨伸手?推她：“别怕，一刻钟后，我肯定追上你了。你快跑，若是被他们抓住，就是给我添乱。”

    李软软不想成为累赘，也不想给姑姑添乱。抹了一把?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8、三媳  六  二合一                                        (1/9)

    lt;/h1gt;脸上的泪，抬步就往镇上的方向跑。

    看着小姑娘跑远，楚云梨悠闲地抱臂站在路旁。

    不过几息，于父就追到了。看到女儿只一个人，小姑娘已经跑远，他气得怒火冲天，抬手一巴掌狠狠扇来。

    巴掌带着风声扇来，这一下若是挨实了，怕是牙齿都要掉两颗。楚云梨轻微地走了一步，刚好避开他的巴掌。抬脚一踹，于父控制不住的往左栽倒，然后，“噗通”一声落水声起，他已经掉进了路旁的水塘中。

    女子不如男人力气大，周母远远的看到于父掉入了水中。到底怎么掉的，她没看清。倒是看清楚了三儿媳手?中已经没有了孩子。

    这地方离镇上不远，再耽搁一会儿，李软软到了镇上，他们想要抢人就更难了。

    就算抢过来，也难免会惹人议论。贺家若是走个过场还好，万一真如三儿媳所说，贺家要?的是小姑娘陪葬，他们就算拿到了银子，麻烦事也多?着。

    越想越着急，周母脚下加快，到了三儿媳身边时，她没打算与其纠缠，脚下不停，飞快往镇上追去。

    楚云梨一把?拽住她的手?臂，直接把?人推入了水塘中。

    周母尖叫一声：“我不会游水……”

    刚吼完就被灌了一口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去。

    周三郎追到近前，看到水中扑腾的两人，着急之下，也顾不得与楚云梨说话，直接跳入了水中。

    他跳的时候，楚云梨看准时机伸脚一绊。

    周三郎其实是摔下去的。

    他确实会一点水，都是小时候和?村里的玩伴一起偷摸着学的，自己扑腾还行，救人就比较勉强。加上他下来的时候腿被踢了一脚，此时正隐隐作痛。拖着母亲往湖边挪时，不会水的周母不停扑腾。没多久，周三郎就浑身乏力，眼看着自己也要?交代在水里。电光火石间，他想到了自救的法子，大喊道：“来人呐，救命啊，有人溺水了。”

    这周边住着几户人家，兴许会来救人。

    楚云梨从路旁捡了一根干柴，伸进了水中：“快点抓住。”

    于父不太会水，只能扑腾着不让自己往下掉，想靠回岸边还得多?寻摸一下。看到干柴，顿时眼睛一亮，立刻伸手?抓住。

    楚云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8、三媳  六  二合一                                        (2/9)

    lt;/h1gt;梨只是捏着，并不用力拉。

    边上母子俩也想要拉，三人挤来挤去，期间又喝了不少水。一个个呛得面青唇白，周母眼睛将闭未闭，好像要晕了。

    楚云梨不想落人把?柄，不能就这么把?人丢下。冷笑道：“你们要是再敢找我麻烦，我会更加不客气。”

    说着，将周三郎拉了上来。

    周三郎浑身乏力，只想躺倒在地大口喘气。但还有两个人等着他救命，他只能强撑着拉周母，可惜她已经神志不清，被于父抢了先。

    好在于父上来后没有独自离开，而是和他一起救人。

    周母呛了不少水，若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她真就浑身放松不管不顾闭上眼睛了。

    就算知道抓干柴，她也抓不牢，还是周边的人听到动静赶过来帮忙，才把?她给拉了上来。

    周母躺在地上不停呛咳，只觉得自己死了一回，哪里还想得起来要抓人？

    等到周边的人问及三人落水的缘由，周母说不出话，于父没脸说。周三郎也不肯开口，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嘛。

    若是被人得知他被自己的媳妇推入水中，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于父看着镇上的方向，很有些不甘心。

    周三郎则顾不上了，找了人抬母亲回家换衣，再耽搁下去，怕是要生病。

    事实上，这池塘中常年都有丢东西，甚至还有死鸡和?猪，三人喝了不少水，饶是于父身康体健，也扛不住，回家就开始拉肚子。周三郎上吐下泻，整个人痛得死去活来。

    周母除了上吐下泄，还多?了一个呛咳的毛病，三人都请了大夫。

    等到贺家的马车过来，发现根本没有小丫头，前来的管事婆子很是不悦：“胆敢欺骗贺家，你们知道后果吗？”

    听这话里话外，好像交不出人，还要?被贺家报复。

    于父此时满脑子都是不被大户人家记恨，偏贺家人又是儿子请过来的，他根本脱不了身。伸手一指：“周家的那个姑娘，今年十四，八字也合。你带她走吧。”

    周母睚眦欲裂：“不！”

    婆子眼睛一亮：“当真？”

    周玉儿吓白了脸，飞快往门里躲。

    周家几兄弟倒是想护着，可这婆子明显来者不善。要?是交不出人，以后真的为难周家怎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8、三媳  六  二合一                                        (3/9)

    lt;/h1gt;么办？

    母子俩回来后，周母忙着咳嗽跑茅房，周三郎也忙着跑茅房，只抽空说了一句李安娘不答应让李软软去贺家，别的还没来得及多?说。

    周家另外三兄弟其实不太想护着，反正只是走个过场，妹妹跑这一趟虽然会毁了名声，可只要嫁妆多?点，一样能找个好人家。

    大嫂吴氏眼神一转，笑着迎上婆子：“大娘，我这妹妹平时不见生人，这是害羞了。您稍安勿躁，我去劝劝她！”

    周母闻言，恨得眼睛通红：“我不许！”

    白氏见状，立刻上前安抚：“娘，之前是您说的，这是好事。咱们没道理把?送到怀里的银子往外推，五妹跑这一趟之后，您多给点嫁妆，就什么都有了。”眼见周母急得呛咳，咳着咳着又开始吐，明显不愿意。白氏继续劝：“五妹这些年来大门不出，什么都不会做，若是嫁了人，也会被婆家嫌弃。咱们多?给点嫁妆，婆家看在银子的份上，才不会为难她啊！皆大欢喜的事，我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又压低声音：“李安娘不愿意送软软去，在我看来，那就是蠢。那可是二十两银子……”

    说到银子，白氏难免就想起了李安娘最近做的生意，听说一个月下来能赚几两，最近都在打听铺子了。酸溜溜道：“三弟妹有那手艺，根本不缺银子花，不愿意也正常。可咱们家不同啊，我们家里人多，孩子也越来越大，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咱们得想法子赚银！有了这二十两，家里几个孩子兴许还能寻个夫子认几个字，不求科举入仕，做个账房先生也是好的，那可就不再是地里刨食的泥腿子，走出去别人会高看一眼，婚事也容易许多……”

    她一番话说得飞快，周母最早时也是这么想的。可她实在舍不得女儿，还想要拒绝时，忽而察觉到一道凌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眼看去，刚好对上管事婆子的眼神。

    周母吓了一跳。

    害怕之余，心里后悔不迭，他们就不该招惹上这样的人家。

    她疼女儿，可女儿到底比不过儿子。再说，二十两银子着实不少！

    当即闭上了眼，明显不再拒绝。

    她这么一默认，周父本来就不管这些事，再说了，他也认为拿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8、三媳  六  二合一                                        (4/9)

    lt;/h1gt;女儿去换二十两银子，没什么不好。

    兄弟三人立刻冲进了屋。

    没多久，就把周玉儿拖了出来塞上马车。

    管事婆子顺势掏出了一份红色的婚书，让周父在上头摁指印。

    周父疑惑：“这是什么？”

    管事婆子笑了：“看您这话说的，两家结亲就得有婚书啊！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也是结两姓之好，可不兴强买强卖。您答应了，我才能带她走。”

    话里话外都挺尊敬，还有点谄媚。

    说实话，周父活了大半辈子。也被大户人家的下人鄙视过几次，还是第一回被人这样尊崇，晕晕乎乎就按了指印。

    拿到了婚书，管事婆子爬上马车，吩咐车夫回去。

    见状，周父追上前几步：“我女儿何时回来？”

    管事婆子一挥手，随口道：“等事情?办完了，我们自然会送她回来。”

    这副随意的态度，也让周家人安了心。其中也包括周母，婆子这样张口就来，该不是胡说。那么，李安娘口中的用生人合葬之事，应该说假的！

    她这么说服了自己，心里一放松，忍不住又呛咳起来。

    楚云梨把人收拾了，没多久就追到了李软软，带着她回了家。

    又去隔壁接回了吓得不轻的周奇志，做了晚饭后，本来打算在镇上开铺子的楚云梨立刻改了主意。

    连夜带着两个孩子赶去了府城，在外城寻了一间铺子租下。不打算回镇上和?村里了。

    她还好，怎么折腾都行，可两个孩子经不起吓唬。

    说实话，现在就往府城般，楚云梨手头的银子还有点不凑手?。却也顾不得了，先搬过来，安顿下来再想法子赚银子。

    她手头紧，一日后就在简陋的铺子里开了张。

    这里的人比镇上多?，生意也更好。

    贺家正堂，道长正在做法事，让周玉儿穿着一身红衣抱着公鸡站在灵堂前。

    贺小公子还未成年，边上没有贺家人守着，灵堂上空荡荡的，周玉儿没见过这种阵仗，吓得瑟瑟发抖。

    她头上几个哥哥，从小到大没干过活，也没受过这样大的惊吓。

    这人一紧张呢，就尿急。周玉儿实在忍不住了，叫过来边上的婆子，颤声道：“我想去茅房。”

    婆子满脸不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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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前请示了道长，这才带着她出门。

    贺家院子美仑美奂，至少，在村里长大的周玉儿就没见过这些景致，想到自己是这家小公子的未婚妻，哪怕是冥婚，那也是妻子了。加上婆子待她客客气气，惹得她心思浮动，忍不住试探着问：“大娘，以后我能住在这里吗？”

    冥婚之事隐秘，别说外头的人，就是贺家伺候的人知道的都不多?。能够在道长身边守着的，都是为数不多?知道内情?的人。

    闻言，婆子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你想住啊，得看你的命。”

    周玉儿眉心一皱，心里思量开了。

    能住就是能住，不能就是不能。什么叫看她的命？

    按当下的规矩来，身为公子的遗孀，只要不再嫁，为何不能住？

    当然了，也可能真的是走个过场，等把?人下葬了，她就能回家了。

    看到了各处房屋的飞檐，还有院子里面的各种景致，周玉儿真心想留下来。她也不要?求多?，只想要锦衣华服，美味佳肴，一辈子有人伺候就行。想到此，她又问：“大娘，我是五公子的妻子，若是我真想嫁给他……”

    婆子就没看得起这个农家女，根本也懒得应付，待她客气只是不想落人口舌，闻言有些不耐烦：“你都拜了天地结了冥婚嫁给了公子，已然是咱们府上的夫人了！”

    又指着前面的院子：“里面就有恭房，你快一点，别耽搁了道长的事。”

    周玉儿：“……”

    既然已经是五夫人，为何下人还对她这么不耐烦？

    刚才她可是看到这婆子对待家中的大夫人时毕恭毕敬的态度了的。周玉儿不是几岁的孩子，蹲在恭桶上，她心里又思量开了。

    半晌后，在婆子的催促中起身整理衣衫，摸着身上顺滑的料子，她愈发想留下来。到了门外后，忍不住拉住婆子的手?，低声哀求道：“大娘，我真的想留下。若你能帮我，以后我一定不会忘了你的好处。”

    她声音压低，显得整个人楚楚可怜。

    大娘眼神意味不明：“你还是离开的好。”

    只一句话后，无论周玉儿如何恳求，她却是再也不肯多说了。

    周玉儿嘴上不停说好话，心里却已经起了疑心，说她已经是五夫人，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8、三媳  六  二合一                                        (6/9)

    lt;/h1gt;却又住不进来……她越想越不安。

    电光火石间，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村口听村里的那些老人说古。说是有的大户人家在小公子死后，会给其结一门阴亲，若是死去的未婚姑娘里找不到合适的，就会寻一个活人。

    想到母亲明明定了李软软，结果李安娘却死活不答应。

    又想到今日婆子想带自己走时，母亲满面不甘愿，后来看她上马车时，母亲眼中泛起的泪……她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再看身侧的婆子时，已经有股拔腿就跑的冲动。

    她想要银子，但也得有命花啊！

    她不甘心，又开口试探：“大娘，既然我是五夫人了，以后我还能经常给老夫人请安吗？”

    婆子头也不抬：“不能。”

    周玉儿又问：“以后我还能见着你吗？”

    婆子随口答：“应该能。”

    她是看管祠堂的，逢年过节都要上香，平时也会经常进去打扫，勉强也算是见面吧！

    周玉儿心里一沉，忍不住道：“我家住在乡下，以后嫁人应该也是嫁给村里的庄户人家，怕是见不了您几次了。”

    这姑娘的话忒多?，婆子不耐烦了，张口道：“见不见面也由不得你说了算！”

    周玉儿：“……”那谁说了算？

    面前的婆子么？

    再次回到正堂的她，吓得面色惨白。跪在蒲团上时，忍不住微微发抖。

    因为小公子才十二，当下的人眼中，这种即将成年的孩子怨气最重，所以，贺家的要?做七天的法事。

    这才是第三天，深夜里，周玉儿被带到一间素白的房中休息。躺在床上的她了无睡意，实在不想自己死得不明不白。

    想了想，她悄悄起身，察觉到大门有人，她从窗户翻了出去，回了做法事的正堂。

    刚刚靠近，就听到里面的婆子低声议论：“这个周玉儿话太多了，还想住在咱们府中。”语气里满是不屑。

    周玉儿听着这和?白日截然不同的语气，心里更凉。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听另一个婆子笑吟吟道：“以后排位放在祠堂里，也勉强算住在这里，算是如了她的意。”

    周玉儿：“……”

    不好的预感成真，她吓得浑身颤抖，转身就想要跑。可腿脚不听使唤，刚挪一步，还摔倒在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8、三媳  六  二合一                                        (7/9)

    lt;/h1gt;了地上。

    她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往自己屋子的方向爬。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回到了床上，心砰砰跳着，好半晌都冷静不下来。

    不！

    她不想死。

    她还年轻，还没嫁人呢，就这么死了换银子给家里的兄弟，凭什么？

    一整个晚上，周玉儿了无睡意。夜越来越深，她又从窗户爬出，看到大门口守门的丫鬟正在打瞌睡，轻手轻脚地挪出了院子。

    或许老天都在帮她，刚避着花树没走几步，就看到了一个推着许多恭桶的妇人。她看着那沉甸甸的车轮，心下一喜，立刻轻手?轻脚跟上。

    这时候天还没亮，除了几个洒扫和打水的下人外，再没有别人。一路有惊无险，足足走了两刻钟，才到了偏门处。

    周玉儿看着那守在偏门处的婆子，心里一横，拔腿就往外奔。

    婆子刚把?倒恭桶的人送走，就看到一抹白影从眼前晃过。仔细一瞧，发现是个纤细的女子，婆子知道家里正在办丧事，也知道寻了一个姑娘回来结冥婚的事，瞬间就明白了缘由，大喊：“快把她抓回来。”

    护院立刻奔出了门。

    周玉儿在大街上夺路狂奔，听到身后的叫喊声，更是一刻也不敢停。

    此时还早，大街上空无一人，周玉儿心里是想着往人堆里钻，可这一个人都没有，她心里焦急不已，听着身后的呼喝声越来越近，无奈之下，她钻入了旁边的小巷子，然后躲在了一处门口。

    天色不亮，她人本就纤细，靠近门板后，从巷子里乍然一瞧，根本发现不了她。

    护院追进来，扫了一圈没人，立刻跑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玉儿才敢挪出来，只觉得浑身乏力，一步步往街上挪，又顺着人声往热闹的地方挤。

    半日过去，她砰砰跳着的心才渐渐平缓。整个人也冷静了下来，立刻找人问路。

    周玉儿从小到大，只来过几次府城。没有认识的人，她根本无处可去，不知不觉就往外城走，出了城后，磨磨蹭蹭往家的方向走。

    周家把?周玉儿送走之后，院子里气氛凝滞，周母的病情?一直没好转，一整天都在折腾，两个儿媳苦不堪言。

    周三郎年轻力壮，大概身子要?好些，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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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了傍晚时，终于不再拉肚子。

    周母则又咳又拉，偶尔还要?吐。想到被拉走的女儿，她脸上的泪一整天都没干过，双眼又红又肿，加上生病，整个人憔悴不堪。看两个儿媳也格外不顺眼，尤其是提议把?女儿送走的二儿媳。

    白氏给她送一盆水，她不是热了就是凉了，总之气不顺，明显故意找茬。对着几个儿子也不客气，抽空还要?骂于家的人，骂的最多?的人就是三儿媳，简直像是有杀父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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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329、三媳 七

    妯娌二人苦不堪言。

    到了后来,  谁也不愿意去伺候婆婆，宁愿去伺候后院脏臭的猪和鸡。

    就这么熬了一日，第二天,  周母更是变本加厉，动辄开口就骂。

    到了午后,  白氏忍无可忍,  直接问：“娘，玉儿过两天就回来了,  您如今还在病中，再这么发火,  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周母眼中泪水夺眶而出，女儿能不能回来，只看天意。

    她咬牙切齿的道?：“若是玉儿回不来，我?不会放过你。”

    话语凌厉,  像是对着仇人。

    白氏心里一惊，正疑惑婆婆为何会认为小姑子回?不来，就听到外头老四的声音传来。

    “玉儿？”

    白氏讶然,  随即大喜：“娘,  您听见了吗？玉儿已经回来了。”

    可算是回来了,  再这样下去,  她真要对婆婆不敬了！

    周母先是一愣,  随即挣扎着就要起身。白氏急忙伸手去扶：“您别起来,  我?让她进来也是一样的。”

    下一瞬,  一抹白影推开门,  奔到床前跪在地上，不是周玉儿又是谁？

    她伏在母亲床前，想起这一日夜来的遭遇和害怕,  哭得肝肠寸断：“娘……”

    周母看她头发凌乱，不像是被人送回?来的模样，疑惑问：“你怎么回?来的？”

    一句话落，她又咳嗽了几声。

    其实她也不想生气，昨天大夫来诊脉时已经说过，她呛的水太多，那水太脏。如果弄不好，很可能就此落下病根，以后可能变成肺痨。

    听到母亲这关心的话语，周玉儿哭得愈发厉害，眼泪不停往下掉，嚎啕道?：“我?偷跑的……”

    她趴在床前哭得浑身颤抖。

    本来还一脸高兴的周母脸上的笑容僵住，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女儿，唤：“玉儿！”

    周玉儿没理会，继续哭。

    周母语气加重：“玉儿！别哭了！”

    听这语气，明显是动了怒。周玉儿吓得不敢再哭，抽噎着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对上母亲慎重的眼神，她颤着声音：“娘？”

    周母上下打量她，看她一身孝衣，衣衫上还沾着许多尘土，又哭得双眼通红，一字一句问：“你方才说，你是偷跑出来的？”

    周玉儿颔首，眼泪忍不住又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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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下来：“娘，你不知道，贺家说要娶我……娶我?做五夫人……我有偷听到，他们要把我?的牌位……放进祠堂……呜呜呜……”

    说到后来，已然泣不成声。

    周母紧绷的身子一软，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床上。

    白氏闻言，心下大骇。想到昨天婆婆死活不答应，从小姑子走后一直都在骂人，看哪里都不顺眼，这脾气一直发到了今天还不见消……原来根源在这里。

    随即，她又想到了昨天贺家来接人的那个凶恶的婆子，昨天没接到人她都要发火。这人偷跑了，到时候肯定会找上门。

    她试探着道?：“玉儿，你就这么跑回?来了，贺家知道吗？”

    周玉儿白着脸，没有摇头，也没点头。

    白氏想了想，又问：“贺家那么大的宅子，听说院墙比我?们家的房子还要高，你怎么出来的？”

    周玉儿低着头，揪着袖口：“我?跟着倒恭桶的妇人出来的，好多护院追我?……我躲在了门前，好不容易才跑回?来。”她看向母亲：“娘，他们会杀了我?的。我?还年轻，还没有嫁人，我?不想死。”

    周母何尝愿意让女儿去死？

    可这事在她和于父跑去抱李软软，于家小子跑去报信后，就已经不受控制。

    贺家非要接到人。

    李安娘那边死活不答应！还有，如今李软软不再是周家的小可怜，周母想要把人送走，也没有足够的立场。

    事情阴差阳错之下，就落到了女儿身上。她闭了闭眼：“玉儿，我?帮不了你。”

    周玉儿瞪大了泪眼，满脸不可置信：“娘，他们要杀我?！这样你还要把我?送回?去吗？”

    周母闭着的眼角流出了泪，口中的话语决绝：“玉儿，贺家势大，我?们只是普通百姓，我?得为你几个哥哥着想。”

    周玉儿颓然坐到在地，只觉浑身僵冷。忽然就觉得白天那个跑了这么远，也非要回?家的，自己像个蠢货。

    她不想死！

    她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爬起身就往外奔。

    白氏被她这动作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下意识伸手去抓。

    周母也睁开了眼，大声道?：“把玉儿抓走。”

    周玉儿是奔着逃命去的，以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飞快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9、三媳  七                                        (2/5)

    lt;/h1gt;奔出了院子，随便选了个方向拔足狂奔。

    白氏追出去，简单解释了一下。周家几兄弟昨天也见识过?那婆子的凶狠，着实怕惹上这样的人，一时间，纷纷出门去追。

    村子里路旁为数不多的众人看到一抹白影奔来，正想问话呢，周玉儿已经跑远。

    然后，又看到周家几兄弟在后面狂追。一时间，都有些疑惑。

    周玉儿昨晚没睡，今日又走了半天的路，本来就疲惫不堪，跑了没多久，就被老四抓住，她满脸是泪，哭求道?：“四哥，你放过我?吧……我不想死……”

    她看着瞬间就追上来的几兄弟，心里绝望无比，却又不甘心就这么被送到贺家去换银子，电光火石间，她大喊道?：“我?们是亲生兄妹，你们别这么狠。八字相合的人不只是我，还有李软软。你们去抓她去啊。”

    周三郎面色复杂。

    说实话，他舍不得妹妹。但是，现如今他根本也找不到李软软。

    “我?今早上已经去镇上看过?，李安娘带着他们去了府城。一时半会儿，别想找到人。”

    周玉儿瞪着他：“三哥！我?是你亲妹妹，谁能亲过?我?们俩？你别想包庇，你肯定有法子找得到他们的……”

    这就是耍无赖了。周三郎今天早上去镇上的时候还带着老四，当?即道：“确实找不到。玉儿，你就别挣扎了，就算我?们护住你。贺家若是怪罪下来，咱们谁也讨不了好，包括你。”

    周大郎赞同?：“对，玉儿，难道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你放心，我?们兄弟几个一辈子都会记得你的恩情。”

    周玉儿：“……”谁要你记恩了？

    贺家的人来得很快。

    周家几兄弟刚把人拉回?家中，贺家的马车就到了。

    这一回?除了昨天接人的婆子外，还有七八个护院，挤得满满当?当?一车人，下了马车后挤到周家院子里，一个个肌肉结实，满脸凶神恶煞。

    周家人吓得噤若寒蝉，一时间没人敢上前。

    看到这样的情形，周玉儿更是吓得哭了出来。婆子上前去拉：“五夫人，今儿可不是回娘家的日子，你怎么私自跑回?来了呢？”

    这么大的动静，村里围过来不少人。

    事实上，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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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把女儿送去贺家的事做得隐秘，昨天马车来时，虽然有人看见，可都被周家糊弄了过?去。

    这时候听到婆子称呼周玉儿为五夫人，村里人都满脸诧异，私底下议论纷纷。

    “没听说周家女儿许亲的事啊？”

    “看这婆子和护院，好像是大户人家哦。周玉儿好福气，周家这是攀上了富贵人家了吧？难怪遮遮掩掩，不让咱们知道。”

    “富贵人家的公子眼光高着，一般姑娘哪儿瞧得上？你们没看见周玉儿一身白衣吗？你们谁听说过?刚成亲的姑娘一身白的？越是富贵的人家越是讲究这些虚礼，依我?看，这里面另有内情。”

    ……

    围观众人议论纷纷，声音都压得极低。实在是这些护院看起来太骇人。

    周玉儿大喊：“我?不要回?去，不要做五夫人。”

    婆子皮笑肉不笑道?：“五夫人，你这就是说笑了。你和五公子有婚书，你爹亲自按了指印的。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爹把你许给了贺家，你就是我们贺家的五夫人。赶紧回?去吧，五公子还等着呢。”

    说着，就要上前拉人。

    周玉儿不想死，察觉到婆子的手如烙铁一般，紧紧握着她的手腕，怎么都挣扎不开，她心里大骇，余光看到围观众人，电光火石间有了主意，大喊道?：“他们要杀我?！”

    她趁着人群中几个熟悉的面孔喊：“二婶娘，张婆婆，他们要杀了我?给?五公子陪葬！”

    众人闻言大惊。

    他们都是普通百姓，小偷小摸见得多，运气不好，自己也会碰上一两回。至于谋财害命这么大的事，就离得很遥远了。

    看到挣扎不休的周玉儿，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了主意。

    婆子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将人交给?护院。

    护院手脚利落，接过周玉儿后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然后，她就再也喊不出了。

    婆子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对着围观众人一礼：“让诸位见笑了，五夫人这是被吓着了胡言乱语，大家都别当真。我?们贺家有头有脸，不会乱来的，陪葬之事更是无稽之谈。”

    “这门亲事是周老爷亲口答应，也亲自在婚书上画押了的。天色不早，我?还得带着五夫人回?去复命，这就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9、三媳  七                                        (4/5)

    lt;/h1gt;先走一步。日后得空再来的话，会给?大家伙都带一份礼物。”

    话音落下，人已经上了马车。

    看着马车远去，周母哭得泣不成声，脸上的眼泪就没干过。

    周父看着院子外围观的众人，低声斥责：“别再哭了。你想让人议论我们家卖女儿吗？”

    若真是如此，周家的名声就不能听了。周母当?真不敢再哭，伸手擦干了脸上的泪，勉强挤出一抹笑，对着众人解释道?：“我?这是舍不得。”

    众人先前被周玉儿的话惊住，但更多的人却都相信婆子的话，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用活人来陪葬，就是贺家敢，衙门也不允许。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章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29、三媳  七                                        (5/5)

    lt;/h1gt;

 1330、三媳 八

    许多人都认为,  应该是周玉儿不想结这冥婚，故意胡说八道，想让他们这些?外人帮忙。

    这么一想,  又都觉得周玉儿不厚道。

    如果他们把人拦下，且不说贺家会不会生气,  坏了周家的事?,  以后还怎么来往？

    老话都说，别人的家事少管,  容易弄得里外不是人。

    各家地里都还有许多活没干呢，哪有那闲心？

    很快,  院子外众人就各回各家了。

    看到众人散去，周母想起女儿临走之前看向自己那怨恨的目光，眼中忍不住又泛起了泪花：“玉儿……我的玉儿啊……”

    昨天她还不敢这么哭，只能找茬骂人泄愤。今天周家人都知道了真相,  她也不掩饰了。

    周父心里烦躁，斥道：“别嚎了，是好听呢,  还是好看？这天底下哪有白捡便宜的好事？你一开始就不该贪心,  若你没动心,  哪有这些?事?？”

    “你怪我,  ”周母怒极：“你别忘了,  婚书是你按的！”

    如果没有那份婚书,  方才当着村里人所有的面,  贺家根本带不走人。

    正是因为有了婚书,  女儿已经是贺家的人。人家来是带走自家儿媳，周家根本阻拦不了。更别提外人了。

    周父冷哼一声：“我?要是知道玉儿会死，从一开始就不会答应！”

    周母也哭：“我?也是不知道嘛。”

    周家人都满心憋屈,  这人一受气，就想找地方把这股火气发?出来。周大郎负手转了两圈，道：“爹，娘，这事?没完。贺家人明明是于狗宝叫来的，凭什么最后搭上的是玉儿？”

    说着就往外奔：“我?要去找于家讨个公道！”

    周三郎心底里一直没有放弃劝说李安娘回来，还是那句话，不提李安娘性子好，人也勤快。只家里的兄弟都不会愿意再出一份银子帮他娶妻。他不想打光棍让人笑话，就只能把人哄回来。

    这要哄人回来，就不能和她娘家闹得太狠。当即上前去追：“大哥，不能去。”

    已经跑到院子里的周大郎不耐烦回头：“为何不能？”

    周三郎不能说自己的真正想法，随口道：“这种事?情?最好捂住，跑去于家难免闹大，到时候我?们家的名声还能听吗？老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30、三媳  八                                        (1/4)

    lt;/h1gt;四还没娶妻，你想让他打光棍？”

    周大郎一挥手，满脸不以为然：“这你放心，于家想要偷女儿的侄女去卖银子，也不是什么好事，他比我?们更怕让外人知道。反正我得去讨个公道，否则要憋屈死。”

    与其说讨公道，不如说是去吵一架泄愤。

    周二郎和四郎看热闹不嫌事?大，已经跟着老大往外跑了。

    周三郎回头看向父亲：“爹，您也不管管。”

    周父蹲在屋檐下抽旱烟，其实他没有这毛病，我?有很烦躁的时候才会想抽。烟雾缭绕中，他面色淡淡：“你娘本来也没那么大胆子，去偷李软软，肯定是于家的主意。再说，跑去报信的人是于狗宝！”

    言下之意，他也赞成去找于家麻烦。

    无奈之下，周三郎只得跟上几个兄弟。

    于父昨天落了水，回来上吐下泄，喝了药后好转许多。可一觉睡醒，发?现着凉染了风寒。今日干脆就没起床，正躺在床上昏昏欲睡，就听到院子门被人敲得震天响。

    白日家里没人，于父勉强撑起身子出门，看到篱笆院外站着周家几兄弟，还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顿时皱起眉：“你们这是做甚？”

    “做甚？”周大郎狠踢了一脚院门：“来找你算账来了！”

    于父：“……”早知道就不起来了。

    兄弟三人不停踹门，饶是有周三郎在一旁低声劝说，门板也还是越来越松，眼看就要被踹飞了。于父摆摆手：“我?开门，你们有话进来说。”

    兄弟四人进门，周三郎伸手去扶于父：“爹，你好点了吗？”

    周大郎冷笑一声：“老三，你可别忘了，他害了我?们的妹妹。”又左右巡视一圈：“狗宝呢，让他出来，哥几个有些?话要好好跟他理论。”

    明显就是想揍人。

    于父头晕目眩，道：“有什?么话跟我?说，也是一样。”

    “昨天找贺家来的人是狗宝吧？”周大郎双手抱臂，沉声道：“可最后带走的人却是我妹妹，这事?怎么说？”

    于父揉揉眉心：“这件事情?，一开始你娘打算送你妹妹去贺家。还是我提议去街上抱软软。”

    当然了，彼时他们商量着抱到人后，免得夜长梦多，立刻就把人送走。所以才分两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30、三媳  八                                        (2/4)

    lt;/h1gt;路，让于狗宝去贺家报信。

    所以，在接不到软软后，贺家人又到了，他们没法交差，这才送了周玉儿去。

    这么一算，好像这事?情?确实有他的责任。

    于父心里发?虚，但也知道，这事?儿不能承认，周家几兄弟上门本就是找茬而来，若他表露出歉意，之后更是没完没了。

    “本来你娘也打算送周玉儿去，跟我?没关系。”于父揉着额头：“依我?本心，我?还是想送软软去。奈何安娘不答应啊！这么好的事?，别人求都求不来，你们反而不乐意……”

    周大郎恶狠狠道：“我?娘都说了，贺家要的是合葬！方才玉儿跑回来也这么说，你少给我?装傻。”

    于父讶然：“真的？”他好奇问：“你们就没拦住人？”

    周大郎恶狠狠反问：“婚书已立，还怎么拦？”

    就说双拳难敌四手，眼看兄弟几人越来越怒，于父如今还在病中，哪里打得过?他们，心下一转，立刻有了主意：“用生人合葬触犯律法，你们可以去衙门报官，若是跑得快，应该能救回周玉儿的命。”

    他看了看天色，催促道：“你们赶紧去村里借牛车，这个时候启程，应该赶得及进城。”见几人不动，他皱起眉来：“人命关天的事?，你们别愣着，赶紧去啊！”

    周大郎跑这一趟，本就是想揍人泄愤，也是不想承认自己是那个送妹妹去死的兄长。说实话，他们根本没想过救人。

    更没想过去报官救人！

    贺家再势大，那也只是富商，如果他们跑去报官，兴许真的能把人救回。

    可如此一来，就把贺家得罪得死死的。贺家不敢和衙门争，对付区区一个周家，根本就不需要自己动手，只动动嘴，多的是人为难周家。

    万一贺家手眼通天，他们报了官也救不回人……那时候更惨，贺家连衙门都有关系，弄死周家人不过?是抬抬手的事?！

    于父活了多年，看到兄弟几人神情?，也猜到了他们的想法。

    他不想挨揍，也担不起害死人家女儿的名声。立刻转身进门穿衣：“我?跟你们一起去。”

    周家几兄弟：“……”谁要跟你一起去？

    于父铁了心要去，反正贺家怪罪下来，也是找周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30、三媳  八                                        (3/4)

    lt;/h1gt;家麻烦。

    楚云梨搬到城里后，忙着做生意赚钱之余，暗地里也在注意贺家。知道周玉儿逃跑又被抓回来的事?，据她这两天打听的，七天法事?的话，一般在最后的那天才会将选中合葬的人杀死。

    所以，她打算到了日子去衙门报官。

    城里人多，生意越来越好，她不想那么累，干脆请了两个人做杂事?，她只一心志去读书，如果可以的话，把李软软也送去。

    傍晚，她正准备关门，就见门口又来了客人。

    仔细一瞧，发?现是熟人。

    ——正是周家几兄弟。

    这事?情?也忒巧了。

    不过?，稍微一想，又觉得合理。楚云梨如今开的面馆很是简陋，从外面一看，就猜得到价钱不贵。周家兄弟本来就没多少余银，特意挑这种破旧门脸的面馆，本就是情理之中。

    还真让楚云梨给猜对了。

    周家兄弟这一路走来，这一挑了这一家比较破的。为的就是能便宜点。

    当看到站在铺子后面的楚云梨时，周家人都愣了愣。

    于父也一愣：“安娘，你怎会在此？”

    楚云梨木着一张脸：“你们管不着！”又道：“几位若是来吃面的话，小店已经打烊。今日的面卖完了，明日请早。”

    周三郎还好，其余人这才想起李安娘之前在镇上卖面生意还不错的事?。

    原来她现在搬到府城来卖了吗？

    方才打听面馆的时候，告知他们到这里来的人对这面馆赞不绝口。看来哪怕到了府城，她的生意也挺好。

    周三郎急切地上前几步：“安娘，你走之前为何不告诉我?一声？”

    楚云梨一把拎起凳子：“住脚！你再上前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看到她一脸漠然，又看了看她手中凳子，周三郎又开始感觉浑身隐隐作痛。

    于父不管这么多，被女儿推下水的仇还没报呢，立刻就扑上前来。

    楚云梨抬手就是一凳子飞过?去。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30、三媳  八                                        (4/4)

    lt;/h1gt;

 1331、三媳 九

    两人都用了力。

    于父对手又?不是金刚铁臂,  撞上了凳子后，惨叫一声。

    方才于父那一拳头要是挨实?了，非得受重伤不可。楚云梨也?不客气地用上了巧劲,  在场的人都听到了一声清晰的骨裂声。

    听着于父的惨叫，只?觉瘆人。

    周三郎还?好,  见识过妻子的狠辣,  对此并不意外。周家另外三兄弟只?觉得头皮发麻，脚下忍不住往后退了一小步。

    于父捂着手臂,  痛得蹲在地上，好半晌不能起身?。

    楚云梨双手抱臂,  道：“小店的面已?卖完，诸位明日清早。”

    就算没卖完，也?不煮给他们吃！

    周家请兄弟面面相觑，总觉得不能就这么?离开,  可不离开，好像……留下来会挨打。

    他们还?没动，疼痛之?下愈发恼怒的于父大吼：“你们不是怪我害了你们妹妹吗？论起来,  她才是罪魁祸首,  若是她让你们送李软软去,  哪里会有后来的事？”

    周家几?兄弟：“……”好像确实?是这样！

    于父再接再厉：“她本就是周家媳,  偷跑出来这么?久,  你们竟然没想着把人抓回去？”

    今日他们跑了城里,  已?经到了衙门外,  却?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上前告状。

    如果带回了李安娘,  也?就带回了李软软，那么?，完全可以用李软软换回妹妹嘛！

    如此,  银子有了，妹妹也?还?在，一举两得。

    本来意动的周家兄弟听到这话，再不迟疑，一个个撸袖子上前。

    楚云梨皱眉强调：“周三郎，我们俩已?经没关系了！”

    周三郎没想过再娶妻，不提家里的兄弟不愿意多出一份聘礼，只?他再娶的妻子大半也?没有李安娘这样的美貌和温顺。

    “安娘，你爹都这么?说了。就算我们之?前已?经和离，可现在岳父又?答应了我们之?间的婚事……”他说着话，愈发靠近她，语气放缓：“以前我伤了你的心，是我对不住你。以后我会改的。一个女流之?辈行?走在外不容易，咱们先回家去，把事情说清楚了，我再和你一起过来做生意。”

    楚云梨冷笑：“你想得到美。”

    她伸手抓起身?后的凳子，狠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31、三媳  九                                        (1/5)

    lt;/h1gt;狠砸了过去。

    她又?不是真的村妇，砸人看似毫无?章法，其实?每一下都能打到人的痛处。

    一时?间，屋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听到动静的表兄妹俩从后院悄悄探出头来，楚云梨见了，斥道：“不许看，赶紧回去吃饭。”

    两个孩子乖乖退后，也?没有离开。看到铺子里血光飞溅，害怕地闭上了眼。李软软怕姑姑吃亏，虚着一条缝直直盯着。

    周奇志则是闭上眼，隔一会儿又?睁开瞅上一眼。

    很?快，周家几?兄弟都倒在了地上，嗷嗷惨叫，起不来身?了。

    楚云梨拎着一根凳子走到周三郎面前，对着他的腿狠狠砸下。

    随着“咔嚓”一声，周三郎再次惨叫，楚云梨踩上他的脸，冷笑道：“我说了几?遍，我们俩已?经一刀两断，你听不懂话吗？”

    疼痛之?下，周三郎看着她手中的凳子，还?有她脸上的漠然，心里惊惧不已?。闻言急忙点头，发觉不对又?赶紧摇头。

    楚云梨居高临下地问：“以后你还?来吗？”

    周三郎急忙摇头。

    楚云梨冷笑道：“赶紧都给我滚。从今往后，见着我最好绕道走，否则，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周大郎没想到几?个大男人竟然打不过一个女子，丢脸之?余，又?悲愤难言：“这天底下是讲王法的，你把我们打成这样，我们可以去报官。”

    楚云梨颔首：“去啊！刚好我还?可以请大人帮我评评理。我侄女可是差点被你们偷走了的。”

    周大郎：“……”

    于父是真切地上门偷过孩子，心里害怕不已?。

    其实?他心里清楚，女儿被李家养大，如今女儿养着李家的闺女，和他毫无?关系。他上门抱孩子走，仗着的就是孝道。

    如今女儿翻脸不认人，根本不认他这个父亲，如果告到衙门上，他兴许真脱不了身?。

    当下，于父跌跌撞撞爬起身?，颤巍巍往门口?走。

    周家几?兄弟看着楚云梨手中的凳子，对视一眼后，也?起身?往外走。

    周三郎腿骨被打折，根本起不来身?，兄弟几?人互相搀扶着，凄凄惨惨出门。

    楚云梨沉声道：“快点滚！”

    被这么?一喝，周三郎一头栽倒，带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31、三媳  九                                        (2/5)

    lt;/h1gt;得其余几?个兄弟也?摔倒在地，却?也?顾不上喊疼，飞快起身?，连滚带爬的离开。生怕慢上一步，又?挨一顿揍。

    楚云梨收拾好凌乱的桌椅，心里清楚周家人这么?容易打发，其实?是他们不懂律法。所以，才干得出打死李安娘灭口?的事来。

    两个孩子被吓得不轻，楚云梨安慰了半晌，却?见周奇志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娘，我想跟你一样厉害。”

    楚云梨哭笑不得：“早点睡，明日我送你去夫子那里。”

    离开面馆的几?人在转过街角后，再也?忍不住一个个跌坐在地，周三郎痛得面色发白，根本说不出话。

    周四郎机灵，方才见打不过，手上挨了一下后就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所以，他是几?人都受伤最轻的。身?上没那么?痛，也?有心思想别的，他伸手拐了一下，躺在地上的周三郎：“三哥，以前三嫂挺温顺的。你动手打她，她也?不还?手，应该爱你至深……”

    周三郎深以为然。

    多年夫妻，李安娘一直逆来顺受。无?论打骂都默默受着，母亲那样为难她，也?不见她说一句难听的话。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这一次，大概是真的被周家逼急了。

    “娘太过分了！”周三郎悲愤道：“明明知道安娘最在意李家，李家又?没有别的人，偏还?不放她回去祭拜。后来更甚，跑去偷李软软，彻底惹恼了人。”

    于父冷哼一声：“废物，连自己的媳妇都管不住。”

    周三郎：“……”这么?凶，谁管得住？

    想要让李安娘听话，其实?也?容易，用情意栓住她，她就会任劳任怨。

    可惜，现在已?经晚了。

    周大郎躺在地上，越想越不甘心，想到什么?，他霍然坐起身?：“我有法子。”

    周家人上门找茬，于楚云梨来说只?是一个小插曲。

    虽然暴露了自己如今的位置，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可她也?不是个怕麻烦的。她已?经送了周奇志两人去夫子那里，就在这条街上隔两个铺子的位置，不远不近的距离，够她看顾好两个孩子。

    这一日中午，铺子里忙得不可开交。楚云梨

    忽然，她请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31、三媳  九                                        (3/5)

    lt;/h1gt;来的帮工陈嫂端了面后没有立刻离开，道：“东家，外头有个夫人想要找你。”

    楚云梨回想了一下，李安娘记忆中根本就不认识府城的人，随口?问：“是不是找错了人？”

    “应该不是。”陈嫂迟疑了下：“她还?问起软软。”

    听到这话，楚云梨手中动作一顿，将锅中的几?碗面捞起：“你来煮，注意别糊了。”

    这面这要紧的揉面，还?有上面炒的咸菜和调味。楚云梨调好了十几?个碗，端着面到了前面铺子。

    把面送了，她才走到角落的一张桌子上，看清楚面前的女子时?，她并不意外：“弟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吧！”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李软软的生母高氏。

    当初李软软父亲卧病在床，高氏就已?经暗中和人来往，大概是念及夫妻感情，才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他死后才改嫁。

    高氏一身?粉色衣裙，勾勒出她苗条的身?段，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细腻，看起来像是二十出头。进了后院，她眼神搜寻一圈：“怎么?没看见软软？”

    楚云梨伸手一引：“坐。”

    高氏坐了  ，追问：“软软呢？”

    “你放心，她好着呢，只?是你来得不巧，她这时?候不在家。”楚云梨伸手倒茶：“弟妹上门，可是有事？”

    态度疏离，像是对着一个陌生人。

    高氏眼圈泛红：“我想念软软，想来看看她。”

    这话楚云梨一个字都不信。

    如果真的想念女儿，不可能大半年不见人影。李软软在周家过的什么?日子又?不是秘密。但凡她有心，一打听就知道。

    知道女儿过得艰难还?装作看不见，这母女情分，并没有她表露出来的那么?深。

    “不巧得很?，你可以晚点再来。”楚云梨看了一眼铺子里的客人，道：“弟妹，你也?看到了，我这里挺忙的，也?没空招待你。你要是愿意，就在此多等一等。”

    说着，起身?就要着。

    高氏站起身?：“姐姐！”

    楚云梨回身?，眼神疑惑。

    高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我如今已?不再是李家妇，你可以唤我兰儿。”

    楚云梨颔首：“咱们也?没亲近到那份上，我还?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31、三媳  九                                        (4/5)

    lt;/h1gt;是唤你吕夫人吧。”

    说着，立刻去了前面帮忙。

    利索地收拾完了一轮碗筷，楚云梨又?去了厨房中煮面。在这期间，高氏一直没离开，后来大概是等不及，还?到了厨房中。

    看到厨房中忙碌一片，她去了灶前烧火。

    楚云梨见了，道：“吕夫人如今身?边有人伺候，可这些粗活哪儿让您干？”

    高氏听出了她话中的嘲讽，苦笑道：“姐姐，我也?是迫不得已?。你如今独自带着孩子求存，应该知道一个女子行?走在外有多艰难，我以为你能理解我。”

    “我自认为不欠李家，他三媒六聘明媒正娶于我，我也?伺候了他一场。唯一亏欠的就是软软……”

    楚云梨颔首：“那么?，你今日上门，真的只?为探望软软吗？”

    上辈子没出现的人，如今出现了。

    唯一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楚云梨拦着没让李软软去陪葬，结那劳什子冥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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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31、三媳  九                                        (5/5)

    lt;/h1gt;

 1332、三媳 十

    若高氏真的为探望女儿而?来还好。

    如果不是呢？

    高氏眼神躲闪：“自?然！”

    楚云梨直直看着她,  随即收回视线，继续捞面。

    高氏没话?找话?：“软软她有想过我吗？”

    楚云梨回忆了一下：“你刚走的时候，夜里经常哭,  后来就习惯了。”

    到?了周家之后，李安娘陪她睡了几晚,  可她为人媳妇,  也?不能?长?期陪着一个小姑娘睡。所以?，后来就让她和周玉儿一起睡了。

    说实?话?,  李软软在周家过得?并不好。

    李安娘也?是没法?子，因为李软软在周家,  她也?受了不少?委屈。

    高氏眼圈通红：“我的软软……”

    楚云梨瞅她一眼：“没什么好哭的，以?前我确实?照顾不了软软，可现在不同，我开着面馆。虽然辛苦些,  至少?吃穿不愁。我还琢磨着让软软去学刺绣，好歹有一技之长?，长?大之后,  不至于除了嫁人外就活不下去。”

    其实?,  当年的李家住在镇尾,  算是镇上挺富裕的人家。为儿子聘娶的高氏就会刺绣。

    当然了,  李家求娶的时候,  根本不缺银子,  只是看中人家姑娘养得?好,  并没有指望她的刺绣能?养家。

    楚云梨说这些话?真心实?意,  可落在高氏耳中，就觉得?这个曾经的大姑姐在含沙射影。

    一时间，她脸有些热,  不自?在道：“软软还小，姐姐费心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李家养我一场，养恩比天大。又有多年感情在，照顾软软应该的，我并没有嫌弃过她，也?从未后悔过接她过来。”

    高氏更觉难堪，低下头道：“我们母女多日?未见，我是真的挺想她的，姐姐，我能?接她去住几日?吗？”

    楚云梨捞面的动作不停，没接这话?。随口问：“对了，我还忘记问你，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如今的落脚地的？”

    高氏心弦一颤：“前两天我听人说，有一个从镇上搬来的妇人带着两个孩子，我听着像是你。便过来碰运气，没想到?还真是。”她做出一脸好奇模样：“你在周家不是挺好的吗？他们都愿意帮你养软软了，为何你还要和离呢？”

    楚云梨看着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32、三媳  十                                        (1/4)

    lt;/h1gt;她，半晌没动，道：“他们亏欠软软，我看不下去，也?受不了那样的日?子。所以?就带着软软回家了。”

    这些事情，高氏只粗略的知道一点，低着头添了一把柴，道：“家里就剩那一间屋子，你们三人怎么住的？”

    听到?她问这话?，楚云梨倒起了一些。

    李家之前有铺子，铺子的库房里还压了不少?货物。宅子也?是两进，虽然不大，但也?不小了。把这些东西全?都换成银子的话?，至少?有百多两。

    李软软父亲是病了许久，但应该也?花销不了这么多。再有，李家富裕了百年，从祖上一直积攒下来的银子应该也?不是一笔小数。

    李安娘不知道养父母到?底有多少?存银，眼看弟弟不在，家里破败成那样，她心里其实?也?有些怀疑。

    不过，平时她在周家忙得?不可开交，接回了李软软后，事情就更多了。根本顾不上管这事。

    后来直接丢了命，更没有机会管了。

    “两个孩子还小，就那么住着呗！”楚云梨随口应付：“本来我也?没打算在那里住多久。这一回就算不搬到?府城，我也?会在镇上重?新租铺子，租那种带着屋子的。”

    高氏有些羞惭：“你比我厉害，也?比我坚韧。我对不起软软……现在我的日?子好过了些。可能?你不知道，我去年生下来了一个孩子，是夫君的幼子，他挺喜欢。如今我没有以?前那样艰难，便想要弥补软软一二。”

    她再次道：“我今日?来，就是想接软软去小住。我想让她知道，我这个母亲没有忘记她！”

    楚云梨还是不接这茬，转而?道：“吕老爷如今在做什么生意？”

    高氏有些失望，也?并没有放弃。见她兴致勃勃，道：“杂货。别看东西杂，其实?挺赚钱。有些小东西进货根本不要什么本钱，可卖出去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说着自?家的生意，她脸上仿佛在发光。

    楚云梨摆摆手，一脸不以?为然：“我知道，小时候就是看着爹娘做这生意长?大的。”

    高氏笑容一僵，又添了火，转而?问：“软软要何时才回？”

    “还早着呢。”楚云梨将面捞出，对着进来端面的陈嫂问：“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32、三媳  十                                        (2/4)

    lt;/h1gt;没了吧？”

    陈嫂颔首：“没了。您歇会儿，边上的锅可以?烧热水，等我把前面收拾了，就过来洗碗。”

    楚云梨嗯了一声，道：“劳烦吕夫人帮我把隔壁的灶也?烧起来。”

    高氏：“……”还真拿她不当外人。

    可态度上也?没拿她当自???人啊！

    有事情求人，她也?只能?忍了，将边上的灶也?烧了起来。

    看着两个帮工把碗洗干净，楚云梨也?把厨房打扫完了，天色已近黄昏。两个孩子一人拎个包袱，蹦蹦跳跳跑了回来。

    高氏听到?孩子说话?的声音，立刻起身奔了出去，看清楚走在前面的小姑娘时，眼泪夺眶而?出，哽咽着喊：“软软？”

    李软软抬眼就看到?了一个粉色女子对着自???哭，恍惚间和记忆中的母亲模样对上，她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高氏几步上前将人拥入怀中：“软软，我的孩子……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娘？”

    李软软一开始离开母亲的时候想过，后来偶尔也?想。可搬到?了镇上，后来又搬到?了这里后，日?子越来越好过，渐渐地就不想了。

    尤其最近几日?，她还能?跟着学认字，算是父亲生病以?来她最快乐的日?子。

    李软软被她抱得?挣扎不动，有些喘不过气来：“娘，我难受。”

    高氏放开她，看着她身上的浅绿色小衣裙，笑道：“我闺女长?得?就是好。”她又把人拉入怀中：“娘好想你。”

    李软软面色复杂。

    曾经她梦到?过不少?次和母亲重?逢的情形，但真正看到?了，好像也?就那样。她推开母亲：“娘，我得?放书，还得?洗漱。”

    她放下了包袱，又独自?打水洗漱。看起来格外懂事，高氏有些心疼：“你以?前经常做这些事吗？”

    “当然。”楚云梨收拾完了，抱臂站在厨房门口：“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自???最靠得?住，力所能?及的事，能?自???做就自???做。”

    这话?落在高氏耳中，又觉得?大姑姐在嘲讽自???。不过，她也?懒得?计较，起身走到?洗漱的李软软身边：“闺女，娘今日?来，一是来探望你，二来，也?是想接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32、三媳  十                                        (3/4)

    lt;/h1gt;你去小住。娘给你准备了粉色的闺房和好看的小裙子，还有好多头花，你一定会喜欢的。”

    听着母亲的话?，李软软面色一言难尽。

    这怎么和之前姑姑说的那些骗子骗人的话?一样？

    她没搭话?，看向了姑姑。

    楚云梨挺欣慰的，没白疼这小丫头，上前把李软软挡在身后，道：“你们母女多日?不见，已经生疏了。你想要接人，也?没这么上来就接的。再说，我也?不知道你如今的底细，并不放心让你接走。”

    高氏面色难看：“你怀疑我？”

    她手指指着自???鼻尖，满脸怒气：“我是她亲娘，是这个世上绝不会害她的人！你怀疑谁都不该怀疑我！”

    她伸手就去拉李软软：“闺女，你跟我走。娘以?后找几个小丫头伺候你，再不会让你吃苦。”

    李软软看到?她的手伸过来，不只没迎上前，反而?往后躲。

    高氏眼神受伤：“软软，我是娘啊！你忘了吗？”

    楚云梨转身，道：“软软，你先?回屋做功课。”

    等她人进了屋，楚云梨才回头对着满脸不甘的高氏道：“就算她愿意跟你去，我也?不许！”

    高氏恼怒：“她是我女儿，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我们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你凭什么不许？”

    “就凭你丢下了她，这些日?子是我养着的。”楚云梨面色淡然：“再加上，最近多事之秋。有人想要接她接冥婚，我不管你为何而?来，总之，你想现在就把人接走，门都没有。”

    就当是她多心好了。

    等到?贺家这事过去，若高氏真的疼爱女儿，楚云梨也?不是不能?放手。

    但是，高氏想现在就接走，简直是白日?做梦。

    楚云梨决不允许李软软有任何危险，也?不会让她离自???太远。

    高氏眼神躲闪：“什么冥婚？”

    “我都没有听说过，你怀疑我要害软软吗？”她意念不被理解的失落：“我是她亲娘，怎么可能?会害她？姐姐，我知道你疼她，但是不该拦着我们母女相聚。”

    楚云梨坦然自?若：“可以?聚，半个月后，你若真想接她，我跟她一起上门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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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333、三媳 十一

    高氏寸步不让：“我现在就要接走她！”

    “那就请回。”楚云梨伸手赶人?：“当初你改嫁之时?没带上她,  又何必舍不得？”

    说句难听的，若不是李安娘违背周家全?家人?的意愿把?人?接来，现在李软软早已经不知沦落到何处。

    “她是我女儿。”高氏强调：“她是从我肚子里落下来的一块肉,  我们是母女。论起来，你跟她毫无关?系。  ”

    “是啊,  跟她毫无关?系的我养了她大半年?,  带着他受了大半年?的罪，而你这个?亲娘从头到尾就没出?现过。”楚云梨冷笑着问：“你也配做娘？”

    高氏面色难看,  也不再争辩，转身就往方才李软软进屋的门冲去。

    看这架势,  是想把?人?抢走？

    楚云梨身形利落地一闪，高氏还没看清楚她的动作，发现人?已经挡在了门口。

    她也发了狠，使?劲向前冲去。打算撞开大姑子后,  强行把?人?带走。

    楚云梨抬脚就踹。

    高氏以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往前冲，撞上她伸出?的脚后，整个?人?向后飞去,  然后狠狠摔落在地上。

    她捂着肚子,  痛得额头上满是冷汗,  瞪着门口的大姑子：“你怎么?敢？”

    楚云梨双手抱臂：“我就踢了,  你要是再来,  我还踹你。不信你就试试。”她强调道：“我没说不让你们母女团聚。只是得半个?月后,  你大半年?都等了,  为?何这最后的半月等不了？”

    高氏眼神躲闪。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  试探着问：“周家人?来找你了？”

    高氏别?开脸：“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看来真是周家，如果不是，高氏不应该是这种态度。

    楚云梨满脸不解：“堂堂吕夫人?,  还缺二十两银？”

    高氏怒瞪着她：“我说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确实不缺银子，二十两银，我随时?都掏得出?来。”

    最后一句，高氏是想撇清自己。有银子了，自然不会害女儿。

    楚云梨嗤笑：“既然你这么?富裕，为?何不接济你女儿？周家容不下她，但?是周家喜欢银子，不需要二十两，只需给二两，他们就不会这么?针对软软！”

    高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33、三媳  十一                                        (1/5)

    lt;/h1gt;氏捂着肚子缓缓起身：“我真的是想接软软陪我几?日……”

    “还是那句话，半个?月后，我带着软软一起上门做客。”楚云梨伸手一引：“现在，你赶紧给我滚。”

    高氏面色惨白：“我今日就要带她走。我是她娘，就算找官老爷评理，也不会是我的错。”

    楚云梨扬眉：“你要报官？”她唇边勾起一抹笑：“巧了不是？我刚好也要报官！走吧，咱们一起，省得官老爷多跑一趟。”

    她说走就走，还换了一身衣衫。

    如非必要，谁也不想惹上衙门，高氏说的告状本就是信口拈来威胁人?的，压根就没想去。

    等到楚云梨换衣出?来，还特意戴上了软软。

    高氏一时?间弄不清，她到底是要状告周家呢，还是要状告贺家，无论告谁，她的心?都是虚的。立刻爬起身：“天色不早，我还得回去看孩子。报官的事，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帮我养了软软大半年?，我才不是呢恩将仇报的人?。既然你说半个?月以后上门，那我就等上半月。姐姐，我先走一步。”

    话音落下，人?已经消失在后院。

    李软软这大半年?来寄人?篱下，看明白了许多事。方才姑姑和母亲在外头的争辩她都听到了。眼看母亲这般惧怕，心?里已经起了疑心?。

    “姑姑，娘真的是为?了把?我送去贺家吗？”

    楚云梨摸了摸她的头：“兴许是姑姑想多了，总之，这段日子你除了去夫子那里，哪儿也别?去。”

    李软软乖巧点头。又扑进她怀中：“姑姑，若你是我娘就好了。”

    楚云梨哭笑不得：“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就跟你娘一样。”

    “才不一样。”李软软咕哝：“我娘会丢下我不管，你不会。”

    在李软软看来，曾经在周家那样艰难姑姑都没有送她走，手头稍微宽裕点，立刻就送她去认字，还说会帮她找一个?好的绣娘学绣花。对待亲生孩子也不过如此，李软软心?底里已经明白，姑姑不会丢下她。

    楚云梨没听清她的话，也没多想，笑着问：“饿了么?？”

    李软软点头：“姑姑，我和你一起摆饭！”

    回去的路上，高氏一路失魂落魄。

    她没有上自己的马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33、三媳  十一                                        (2/5)

    lt;/h1gt;车，而是就那么?走着回去，只盼着回去的这条路长一点，再长一点，最好一辈子也走不到。

    天色渐晚，她回到了吕家大门外。

    刚到门口，吕老爷就迎了出?来，看到她自己一个?人?回的，面色瞬间冷了下来：“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你还有脸回来？”

    高氏低着头，低声道：“李安娘不肯让我接。”

    吕老爷气不打一处来，想着这是外头，夫妻吵闹只会让外人?看笑话，斥道：“还不进门，要我亲自请吗？”

    高氏不敢磨蹭，飞快进了门，怕吕老爷又发脾气，一路上不停解释：“我好好说尽，李安娘就是不肯。后来我想强行带走软软，又被她踹了一脚。”

    这会儿那伤处走起路来还隐隐作痛，她进了屋子，掀开衣衫，只见肚子上巴掌大一块青紫，明显受伤不轻。

    吕老爷见了，皱眉道：“她为?何下这样的狠手？”

    高氏眼泪夺眶而出?：“她不让我带孩子走。还说如果我真的想软软，就半个?月后在上门拜访。”她擦了擦眼角：“老爷，她知道贺家需要结阴亲的事，兴许起了疑心?才不让我带孩子回来。”

    贺老爷眉心?皱得能夹死蚊子：“以前也没看出?来她是这么?精明的人?啊！”

    高氏深以为?然。

    她做了好多年?的李家媳，那时?候的李安娘是个?老好人?，性子也腼腆，一般不会多嘴。实在看不过去了多说几?句，被人?堵回去后，就再不会开口。

    如今的大姑姐不止倔强，说不肯就不肯，还敢动手揍人?。这变化也太大了。

    “最迟后天早上，我们就得把?人?送去。”贺老爷负手在屋中转圈：“如果搭上了贺家，我们家的生意肯定?会更好，这门亲事必须结！”

    他沉吟半晌，道：“她家的院墙高吗？”

    高氏回想了一下，伸手在自己头顶比划：“老宅子，只有这么?高。”

    吕老爷眼睛一亮：“当真？”

    高氏颔首，又有些害怕：“老爷，你想做什么?？”

    吕老爷眼中满是冷意：“既然她不肯，那我们就把?人?抢来。”

    高氏：“……”

    吕老爷见她满脸不赞同，劝说道：“周家人?不懂这两家联姻的好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33、三媳  十一                                        (3/5)

    lt;/h1gt;处，只盯着眼前的那点利益。二十两银子能花多久？”

    “夫人?，我们是夫妻。我的就是你的，以后都是咱们孩子的，你放心?，我以后绝不会亏待了你们母子。”

    高氏并不信这话，但?她心?里清楚，如果这一回不遂他的愿，以后她的日子会很难过。

    吕老爷后院好几?个?女人?，暗地里互相陷害。高氏没有强有力的娘家，这些年?来都靠着男人?的宠爱，才能护住自己和孩子。她若是失宠，孩子根本活不到成年?。

    在这样的后宅中，没有孩子，还有什么?盼头？

    她低下头：“老爷，我担心?你。”

    吕老爷不在意地一挥手：“这种事情用不着我亲自出?面。再说了，我也不会□□。一会你早点睡，假装无事发生，等明日一早，事情肯定?成了。”

    高氏抿了抿唇：“老爷，如果贺家真的是要生人?合葬呢？”

    “只要婚事成了，管他生人?死人?呢。”吕老爷狐疑地看着她：“你该不会舍不得你那便宜女儿吧？”

    高氏立刻摇头：“没有！能够帮上你的忙，是她的福气。”

    吕老爷听了这话，很是慰贴，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这才乖嘛。”

    深夜里，周围一片寂静。

    黑暗中，楚云梨忽然睁开了眼，灵巧地翻身下床站到了窗后。

    然后就看到后面院墙上有人?跳下，一连进来三个?人?，直奔李软软的屋子。

    楚云梨心?下叹息一声，这后院中个?人?的屋子，连两个?帮工都不清楚。除了他们自己外，也只有今日看着李软软进门的高氏才知道。

    眼看几?人?已经准备推门，楚云梨扑到了院子里，大喊道：“有贼啊，来人?啊！”

    这条街上的人?都不富裕，各家院子不大，住的人?却多。

    这一声吼出?，瞬间就像热油里面溅了一滴水，只一瞬间，周围各家的烛火相继亮起，前后院都有人?拍门，有那着急的人?，已经准备踹门了。

    楚云梨不想修门板，飞快上前将人?放了进来。

    然后将□□进来的三人?包在了中间。

    三人?背靠背站着，很有些无措。他们得罪不起吕老爷，瞬间就下了决定?。飞快跪下磕头：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33、三媳  十一                                        (4/5)

    lt;/h1gt;“求各位饶命，我们仨确实是走投无路，起了歹心?，还请各位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从今往后，我们愿当牛做马报答各位恩情。”

    楚云梨立即道：“你们就三个?人?，哪里报答得过来？”

    听到这话，有人?不赞同出?声：“安娘子，你可别?听他们的鬼话。像这种长期偷鸡摸狗得惯了好处的人?，根本就踏实不下来。浪子回头那是话本，像这种……”他上前踹了一脚：“非得把?人?打怕了，打到他们不敢再起歹心?才有用！”

    有他开头，周围的人?一拥而上。

    当下的人?抓到贼，都是先揍一顿，再看送不送衙门。

    像这种毫无损失的，一般都揍一顿了事。

    楚云梨没有上前去拦，只听到一群人?围在中间的三人?在地上翻滚求饶。

    众人?也有分寸，不会闹出?人?命。等他们收了手，楚云梨才道：“其实，我夫家一直想找我麻烦，我怀疑他们是被我夫家请来的。”

    听到这话，立刻有人?提议：“那就送官，查个?清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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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33、三媳  十一                                        (5/5)

    lt;/h1gt;

 1334、三媳 十二

    楚云梨做生意很是爽快。

    若是客人没带银子,  也可以改日送来?。当然了，她?刚到这里，不清楚众人的性子,  遇上那种没把银子送来?的，也就只让他占一回便宜。

    因为?做事大气,  楚云梨虽刚来?没多久,  和周围的邻居却都相处得?不错。

    听到她?被人为?难，众人哪怕麻烦些,  也愿意帮她?一把。

    □□进?来?的三人简直欲哭无泪。他们确实是这附近的混混，本以为?挨一顿打之后此事了了,  可以护住吕老爷。

    可如今要送他们去衙门……衙门那地方可不好?待！

    真去了大牢，非得?脱一层皮不可。再说了，他们三人之中，不定?谁就扛不住刑老实招了。

    到了此刻,  也容不得?他们想不想去，大半夜的，众人浩浩荡荡,  就把人送去了衙门。

    楚云梨也跟着一起,  抽空在三个混混耳边分?别道：“你?要是死扛,  万一另两个很快招了,  岂不是白受罪？”

    三人各自听到了这话,  心里立刻下定?了决心。

    反正?事情?没成,  他们就算被入罪,  应该也关不了太久。

    可若是死扛着不认,  只会给自己惹祸，万一受上机回刑，这么热的天气呆在闷热的大牢中……很可能这一次就交代了。

    为?了点银子,  真不至于搭上自己的性命。

    所以，到了衙门后，大人稍微一问，三人立刻就招了。

    吕老爷临睡之前，和高氏很是缠绵了一番。情?浓之际，还掐着高氏的腰，赞她?肌肤白嫩入二八少女。

    “便宜了那个病秧子。”

    高氏心里正?美，猛然听到这话，瞬间清醒过来?。一个男人长期记着这些，对她?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当即笑吟吟道：“老爷，早点睡吧！”

    吕老爷只是随口一说，白日疲累，他本以为?一觉睡醒后就有好?消息传来?，正?做美梦呢，就被人吵醒了。

    他有起床气，睁开眼看到外头?黑漆漆，明显天还没亮。怒斥道：“也不看看什么时辰……”

    “老爷，衙门的人来?了。”

    吕老爷愣了一下，皱眉问：“这大半夜的，衙门的人来?做甚？追逃兵么？”

    高氏则在听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34、三媳  十二                                        (1/4)

    lt;/h1gt;清楚外头?的人禀告的话后，瞬间变了脸色，她?揪住吕老爷的袖子：“老爷，你?派人去李安娘院子里么？”

    被这一提醒，吕老爷才想起来?自己临睡前做的事，困意一扫而空，也顾不得?斥责下人，立刻起身穿衣。

    前院中，足有十几个衙差。吕老爷再看清楚这么多人的一瞬间有些腿软。

    强制镇定?着上前：“不知各位深夜上门有何?要事？”

    为?首的人上前一步：“有人指认你?指使人偷人家孩子，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吕老爷当然不会承认，皱眉道：“何?时发生的事？我从?未做过这些事，还请大人明鉴。”

    “你?亲自去衙门跟大人分?辨吧！”衙差说着，将他围在中间，押着出门。

    深夜得?公?堂上，众人了无睡意。

    做梦也没想到三个混混半夜摸进?门，不是为?了偷银子，而是为?了偷孩子。

    也没想到他们不是周家找来?，而是孩子的亲娘派来?的。

    吕老爷到了公?堂上，听到大人问话后，立刻明白三个混混已经全都撂了。他再解释和三人不认识已是徒劳，狡辩后更是罪家一等。

    当即也不狡辩，干脆承认下来?：“是！他们是我派去的！也确实是为?了把孩子抱出来?。”

    他一指人群中的高氏：“那孩子是我妻子的亲生女儿，却被李安娘拦着不让她?们母女相见，我妻为?了此事夜不能寐，还哭了许久。我不忍她?伤心，便想了这个馊主意。”他干脆认错：“求大人看在我是为?了让妻女母女团圆的份上从?轻发落。”

    大人板起脸，看向楚云梨，问：“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楚云梨认真道：“不过，这其中有内情?，还请大人容我细细禀来?。”

    “你?就是狡辩。”吕老爷做生意多年，知道此事不能由?着李安娘来?说，毕竟曾经的那些事经不起细查，他正?色道：“大人，她?已经承认不让我妻母女团聚，求大人责罚。”

    楚云梨气笑了：“大人，方才吕老爷说妻子回去伤心至极哭了许久。敢问在场各位，应该都看过女子哭泣后是和模样，我还是第一回看见有人哭过睡觉眼睛还不肿的人。”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34、三媳  十二                                        (2/4)

    lt;/h1gt;　　    众人看向高氏的眼，只有微微的青黑，该是没睡好?。至于红肿，愣是一点看不出来?。

    也就是说，高氏没哭过。

    既然没哭，伤心就无从?说起。那么，找人前去掳女儿……应该犯不着。

    或者，这里面有更深的内情?。

    大人沉声道：“吕华，龚堂上胡言乱语，会被入罪。加上他们指认你?的罪名，可要罪加一等。”

    可在公?堂上出尔反尔也会罪加一等。吕老爷已经没有回头?路，再次强调道：“我和李安娘不熟悉，两人之间无冤无仇，我让人偷孩子，只有这一个缘由?。绝不敢欺瞒大人，还请大人明察。”

    楚云梨跪了下去：“大人，我知道缘由?。”

    她?本来?也打算来?报官，贺家宅子里的事她?查不出来?，但上辈子李软软确确实实是被贺家害死后与那小公?子合葬了的。

    她?从?周家偷李软软说起，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末了道：“当时还是我好?心提醒周家，贺家兴许是用生人合葬，没想到他们为?了银子丝毫不顾亲情?，知道内情?还把亲生女儿送去！”

    又补充道：“七日法事还没做完，若大人此时前去查问，贺家肯定?不会认罪。还请大人缓缓，后日再去。”

    到时候，定?然抓贺家一个现行！

    大人沉吟，吩咐道：“今日之事，不许外传！谁若是不听令，本官会依律治罪，你?们五族之内亲眷，都不许再参加科举！”

    若只是前者，兴许还会有人以身犯险，可后面那句着实吓人。

    若是得?罪了族中会读书的人，可是会引起全族众怒的。不只是自己，全家都会被族人针对。

    众人噤若寒蝉，纷纷赌咒发誓。

    外头?还是深夜，大人并没有连夜审案的习惯。再说，审得?太急，容易判出冤案。大人当即就收押了吕老爷和三个混混，然后退堂押后再审。

    说到底，是大人处事谨慎，如今只是楚云梨一面之词，他还想再查探也正?常。

    回去的一路上，众人沉默了许多。

    可能在贺家生祭之前，众人都会少见外人，就怕万一消息泄露之后和自己扯上关系。

    就算到时候掰扯得?清楚，可被衙门审问可不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34、三媳  十二                                        (3/4)

    lt;/h1gt;是什么好?事。

    到了白日，楚云梨立刻发现这条街上好?几个铺子连门都不开，居然谨慎到连生意都不做了。

    好?在只是两日。

    高氏倒是想告诉贺家，可她?没那胆子。六神无主之下，家里也呆不住，跑来?找了楚云梨。

    “你?怎么敢？”问出这话时，高氏满脸不解：“贺家家大业大，这城里有权有势的人都与贺家有来?往，你?就不怕惹众怒吗？”

    楚云梨冷笑：“所以，你?就要把女儿送去贺家吗？”她?质问道：“吕老爷就那么好?？你?为?了他付出自己的全部，包括自己女儿，午夜梦回之际，你?就不会做噩梦吗？”

    高氏的脸瞬间惨白一片：“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强调道：“老爷派人偷孩子确实不对，可他也是为?了让我们母女团聚。根本就不是你?猜测的那样。”

    看她?惊惧，额头?上都冒出了一层层冷汗。楚云梨心里一动，逼问道：“那我弟弟呢？你?对我弟弟的死，又没有丝毫内疚吗？”

    高氏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扶住了身后的墙才没有摔倒。她?厉声道：“软软她?爹是病重而亡，我伺候了他一场，问心无愧！”

    楚云梨看她?模样，可不像是问心无愧。如果?李安娘的弟弟真的是被人害死，她?还得?帮其讨回公?道。当即在此逼上前两步：“那李家库房那么多的货物去了哪儿？”

    高氏眼睛瞪大，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强制镇定?道：“我都买了治病了，花完了！”

    楚云梨眼神一转，笃定?道：“你?撒谎。你?分?别送给了吕老爷！”

    “我没有！”高氏几乎是尖叫着吼了出来?。

    这么激动，几乎就是承认了。

    楚云梨胸腔中一股愤怒压抑不住，她?捂着胸口，面色难看道：“高氏，你?果?然是好?样的。”她?抬步就往外走：“我不会放过你?，我一定?会为?我弟弟讨个公?道，为?李家讨个公?道！”

    高氏扑上来?抱住她?的腿，大吼道：“你?胡说，我没有害他！”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34、三媳  十二                                        (4/4)

    lt;/h1gt;

 1335、三媳 十三

    楚云梨垂眸看着她,  面色淡淡：“我没拦着你改嫁，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弟弟病了许久,  我提出让你离开，只留下下人伺候？”

    确实有这回事,  可高氏不肯,  扬言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

    看她那般决绝,  李安娘感动之余，也愈发放心,  并没有太过问娘家的事。

    高氏松开她的腿：“可人都会变的。我才三十不到，软软她爹走了之后家里穷得家徒四壁，我们娘俩没米下锅。我不改嫁，难道等死吗？”

    这还真不至于,  且不说李家是不是真的穷得底掉，只高氏绣花的手艺在，她又不可能饿肚子。

    扯这么多,  都是她改嫁的借口罢了。

    楚云梨冷笑一声：“既然你问心无愧,  坦坦荡荡。又何惧大人？我去了衙门,  大人查过一遍之后,  若说我误会了你,  我给你斟茶道歉就是。”

    说着,  抬步就往外走！

    高氏睚眦欲裂：“我不许你去。”

    楚云梨冷笑：“你管不了我。爹娘对我恩重如山,  弟弟和我从小一起长大,  我不可能看他枉死而不管。”

    她抬步就走，高氏急忙追了出去。

    去衙门的一路上，高氏使劲浑身解数,  就想让她别报官，到了后来，连报官会惊动死去的李家三口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高氏眼看衙门就在不远处，大姑子却没有停下来的架势。好话说尽，她心里只觉无力。

    当初的事情其实经不起细查，李家库房中很多东西，当时找了十多个力工去搬，虽然对外是被她卖给了别人，可那时候她只是一个妇人，力工都是吕老爷找的……当年李安娘一直忙着婆家的事，并不怎么回来。性子又软，吕老爷和她做的那些事只是表面上扯了一层遮羞布，真较真起来，一翻一个准。

    还有几步就到了衙门，高氏想到如今在身陷大牢中的吕老爷，咬牙道：“安娘，你先别去，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顿住脚步：“你还有什么话？  ”

    告状是一定的，只是她如今没有证据，不一定查得出真相，还不如多套套话。

    高氏咬着唇，眼看大姑子耐心耗尽，她飞快道：“我和软软她爹夫妻一场，他都走了这么久了，我实在不想惊扰他！”顿了顿，她继续道：“这世上的人做事无非就是为了利益，你只说要多少银子才肯不告状吧。”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软软她爹的死，真是被你害的？”

    高氏别开眼：“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你只说你的条件吧！”

    她再问：“库房呢？是不是你送人了？”

    高氏皱眉：“你听不懂话吗？要多少银子，直接开口便是。”

    楚云梨心里盘算了下，伸出三个指头。

    见状，高氏松了口气：“三百两好说，稍后我就给你送来！”

    李家只是镇上的商户，但祖上积攒多年，楚云梨并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家财。

    看高氏一脸轻飘飘，随手就能拿出这么多。她强调道：“三百两，你打发叫花子吗？我说的是三万两，只要你给了，我今天就不进去。”

    可以明天进去！

    高氏没听出来她话里有话，或者是顾不上。听到三万两，她眼睛瞪得老大：“你怎么不去抢？”

    “我现在就是抢啊！”楚云梨振振有词：“你完全可以不给，我也不强求。养恩比天大，我如今也不缺银子花，比起拿银子，我更想为李家讨个公道还了这份恩情。”

    高氏本来想花钱消灾，可这也太多了，她摇头：“我是很有诚意的，可你狮子大开口，你再少点。”

    “没得少。”楚云梨掰着手指算了下：“若是我没记错，李家往上数八代都是富商。前面几代更是显赫，三万两银子肯定有！”

    高氏急了，脱口而出：“哪有这么多分明，只有一万三……”

    她捂住嘴，眼神中闪过一抹慌乱。

    李家有这么多存银，是楚云梨万万没想到的。因为李安娘记忆中，李家日子只是比一般人家要好些，并不奢靡。

    “那就一万五！”楚云梨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我只是想要回李家那份，也没真的想讹你。多要的两千两，就当是库房和宅子还有铺子卖的银子。你只要给了，今天我就不进去。”

    高氏死死瞪着她：“我没有这么多。”她盘算了一下：“我能给出八千，你最好见好就收。不怕告诉你，那些是我做得隐秘。你真进去告状，大人也不一定查得出真相，我只是不想吕家到时候再出事才息事宁人。”

    到了这时，她也不装了。

    楚云梨朝她伸出手：“银子呢？”

    高氏脱口问：“你让我就这么给你？”

    楚云梨眨了眨眼：“不然呢？”

    高氏总觉得心里没底：“那你对天发誓，以后都再不上门找我麻烦。”

    “誓言若是有用，你早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了。”楚云梨眼神一转：“咱们立字为据！”

    “好！”高氏一口答应下来，拉着她就往回走：“我这就回去筹银子，你得说话算话。”

    楚云梨跟着她一起去了吕家，拿到了银票后，当真立字为据。

    高氏以前不认字，是后来觉如吕家之后才学的，看楚云梨一脸好奇地盯着她手中的笔。

    她冷笑道：“你若是不放心，可以自己写。”

    楚云梨抬手接过笔，唰唰写就，利索地自己按了指印。

    大意就是高氏给她八千两银，以后她不得再以李家人之死上门找高氏麻烦，也不可去衙门告状。

    高氏看了，不觉有异，也按了指印。

    她刚按完，楚云梨顺手一收，吹干后将纸张仔细收好，收入怀中。

    这般利索，高氏心里有些不安：“这张纸应该给我。”

    楚云梨摇摇手指：“我要收着。”

    她拿着有大用处，揣好银票转身出门：“看在姑嫂的情分上，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今晚睡觉之前，记得好好泡个澡。”

    这话没头没尾的，高氏心里泛起了嘀咕：“你这是何意？”

    楚云梨眉梢眼角俱是笑意：“因为今日之后，你可能就没机会泡澡了。”

    高氏愈发不解。

    见状，楚云梨好心提醒：“我答应你今日不去衙门告状，一定说到做到。但是明日……”

    她眼神意味深长，很快消失在大门外。

    高氏面色大变。

    也就是说，李安娘她根本就没打算守规矩，还是要去告状。

    想到那张契书，高氏心里微微安心。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楚云梨就敲开了府衙的大门，递上了状纸。

    高氏写的那张契书，也能勉强算是证据。

    大人接了状纸，立刻找人去寻高氏。

    到了公堂上，高氏还有些恍惚。她说出了一开始就想好的托词：“我会给银子，是不想惊扰公公婆婆和软软她爹的在天之灵。相反，李安娘这个养女，为了一几私欲，撕毁契书，还请大人严惩！”

    楚云梨笔直跪着，额头贴紧地面：“李家百年家业被高氏拱手送给奸夫，连我弟弟的事也存疑，求大人严查当年的事，为我养父母讨一个公道，为我弟弟讨一个公道。”

    高氏吓白了脸，嘴上还不忘辩解：“李安娘，你不要脸，说话不算话，你不是人……”

    “我说了昨天不告状，又没说今天不告。”楚云梨满脸不以为然：“偷着夫家的银子和货物送给外头的奸夫，你不守妇道，比畜牲都不如。”

    大人当即将高氏收押，明显打算细查当年之事。

    楚云梨松了一口气，走出衙门，看到马车旁的李软软，上前几步：“你怎么来了？”

    李软软小脸上一片茫然：“姑姑，我娘她真的害了爹么？”

    “我不知道。”楚云梨确实不知，不过，高氏偷拿银子和库房的货物是事实，总之不是个好人。

    李软软扑进她怀中：“姑姑，我害怕。”

    夫妻之间都能互相陷害，尤其两人之间还有个孩子牵绊着，这世上还有什么感情是值得相信的？

    楚云梨轻声安慰：“你还小，等你长大后，就不怕了。”

    耽搁了半日回到面馆中，楚云梨也并不忙。

    那天晚上她招贼的事已经传开，这条街上几间铺子不开，不知内情的人也隐隐发觉事情不对，这两天都极少出门，更别说在外头吃饭了。

    不得不承认，这条街上的生意到底还是受了影响。

    楚云梨盘算着以后想法子弥补一二，到了第二日，她一大早就去了衙门等着。

    大人早已起身，看到天色大亮后，亲自带着官兵去了贺家。

    贺家大门外挂着白幡，明显家中有丧。

    此时大门紧闭，师爷上前敲门。

    门房开门后看到官兵，面上微变，微微偏头示意边上的小童进去报信。

    小童刚跑，大人已经带着官兵闯了进去。

    正院的大堂里，只是一片素白，棺材前有道长做事，而大堂中此时正传出撕心裂肺的大吼。

    大人并不是冒进之人，早在今日之前，他已经暗地里找人打听了贺家灵堂中的事。

    下人一辈子的愿望就是赎身，大人直接许给了人这样的希望，很快就得到了贺家生祭的时辰，这才掐着点带人赶来。

    几日不见，周玉儿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睛大大的，眼底青黑，看到大人带着官兵进来，瞬间放声大哭，像溺水的人看到浮木一般扑了过来。

    灵堂中所有的人都吓傻了，包括道长。

    贺家主子不想看这样血腥的场面，已经避到了隔壁，看到官兵前来。贺老爷飞快迎了过来：“不知大人上门，未曾远迎，实在惭愧。”

    大人面沉如水，万万没想到在自己辖下竟然还会发生这种事，指着一群婆子：“不必惭愧，你只要解释一下他们方才在做的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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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36、三媳 十四

    贺老爷见惯大风大浪,  一瞬间的慌乱过后，已经镇定下来，心中思索一番,  已经有了对策，道：“我那五子命薄,  都长到十二岁了还是没能立住。以他们玄门中人的说法,  这样的孩子怨气很重，得好好做法事超度。”

    他身手一引,  指向中间的道长：“这位方道长说，我儿需要结一门冥婚,  才可甘愿离去。给出的八字中，没有早逝的女子，于是我就找来了这位姑娘……”

    他看向周玉儿：“也不是真成亲，是走个过场。”

    此时周玉儿身上一身精致的白色衣裙,  其上绣花都是石榴和如意，明显是一身白色吉服。

    他看向周玉儿的目光中，满是威胁。

    周玉儿吓得魂飞魄散,  根本不敢帮忙瞒着,  开玩笑,  方才贺家都要她的命了,  她得多傻才帮着隐瞒。

    “大人……大人……不是这样的,  您进来之前,  他们正想勒死我。”周玉儿涕泪横流,  浑身都在颤抖,  声音破碎地不成样子：“大人，他们是真的想杀了我的。还说要让我们合葬……我害怕，求大人救我……您是青天大老爷,  您千万要救我一命……求求你了……”

    太过慌乱着急，她有些语无伦次。鼻涕眼泪横飞，因为揪着大人的袖子，大部分都飞到了大人身上。

    大人看着袖子上的泪水和鼻涕，面色一言难尽，使劲好几次才抽回了自己的袖子：“你没事了，也别哭了，站到边上去好好冷静一下，一会我有话问你。”

    边上有衙差立刻上前把周玉儿拉到一旁。

    大人板起脸，吩咐道：“将大堂中所有的人拿下。”

    自然也包括贺家的主子。

    贺老爷上前劝说，立刻被拉到一旁。

    再富裕的人，在衙门面前，也只能乖乖的。

    大人还把所有的喝家下人都带到了公堂上，各自分开审问。

    下人们想要脱身，就算不知内情的，也仔细回想，说出自己偶然发现的疑点。

    知道内情的那些，有了机灵的直接招了，嘴硬的也在受刑后招认。

    衙门中一整天都是惨叫声。贺家各房主子听着，心里都明白，这一次的事情，大概真的会给查个清楚明白。

    贺家也不是铁板一块，各房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到了此刻，没想帮着瞒，而且都在想法子把自己摘出来。

    到了当日傍晚，大人已经得到了许多供词，几乎所有的主子和下人都指认，生祭之事，是贺家如今的当家主母华氏一手操办。

    好多人还痛心疾首：“我们劝过大嫂，可她不听啊！求大人明察，我们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害人！”

    就连贺老爷也大义灭亲，看到所有的供词后，他一脸痛心：“大人明察，我对此事从头到尾都不知，全是我夫人……华氏自己的想法。她一直跟我说，冥婚只是走个过场，没有真想要人家姑娘性命。”

    贺夫人满脸颓然。

    手头一宽裕，偶尔真有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错觉。在道长说生祭会让儿子死后不会孤单，且不会影响家里运势时，她有多想就答应下来。

    反正在天底下多的是穷人，卖儿卖女的比比皆是。只要她给足了银子，卖女儿的人家定不会找上门。

    可她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事居然出了岔子。

    儿子的冥婚没结成，她还有牢狱之灾。

    不过，贺夫人也不甘心就此被关入大牢，哪怕被所有人指认，她也还没放弃，辩解道：“大人，我真的只是想走个过场，没想要人性命，至于他们为何会这样指认于我……应该另有内情，求大人明察。”

    言下之意，是贺家有人陷害于她。

    贺家其余人巴不得此事早点盖棺定论，把贺夫人抓紧大狱了事，于是，纷纷指责后贺夫人不该草菅人命。

    事情发展自此，并不需要楚云梨多插手。因为是她状告，所以她得以站在公堂上。

    但因为公堂上的人太多，她被挤到了角落。

    周玉儿劫后余生，满脸的庆幸，她是苦主，也被挤到了角落中。

    看到身旁的三嫂，她一脸复杂，听着大人厉声审问，她心里清楚，无论贺家入不入罪，她这条小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三嫂，谢谢你。”

    楚云梨不看她，漠然道：“不用谢，我不是帮你。  ”

    只是想让草菅人命的贺家绳之以法。

    “还有，我已经不再是你三嫂，我们两家如今没关系，你少攀亲戚。”

    这般冷漠，周玉儿面色尴尬：“三……李姐姐，你救我一条性命，我记住了。以后有机会，定然会报答。”

    李安娘记忆中的小姑子是个好吃懒做的姑娘，楚云梨并不指望她报答，只希望以后她别怪自己，别因为周家人跟自己作对就行了。

    贺夫人眼看自己辨无可辨，连自己男人都指认她，心灰意冷之下，便想要拖更多人下水。于是，道：“你在外头有别的女人，那女人不愿意跟着你，你是不是承诺让她做正妻？所以你才费劲心思送我入大牢？”

    贺老爷：“……”

    他在外头确实有一个不愿意跟着他的女人，但他从头到尾就没想把人接进门啊！

    这么一扯，又扯出了更多的事。

    公堂上审案还在继续，不过，都是贺家人互相攀咬，和楚云梨没什么关系。

    贺家富裕了百年，这期间出过不少纨绔子弟。也欺压过百姓，不过，都碍于贺家门楣不敢讨要公道。

    比如，贺夫人口中贺老爷外头的那个女人。

    那女子被带到了公堂上，她确实不愿意跟着贺老爷，事实上，人家早已有了未婚夫。

    贺老爷贪图美色，用利让其未婚夫主动退亲。不过，那男子是个倔强的，死活不肯要银子，只想要自己未婚妻。

    后来贺老爷把姑娘接走养起来，那男子还敢上门去把人偷走。被下人抓住后，贺老爷把人打了一顿。

    那男子的腿骨当场就被打断了，以当下的医术，就算治好了，也是个跛子。

    当然了，无论是姑娘的娘家，还是她的未婚夫，贺老爷都给了足够的银子封口。

    如果不是贺夫人提及，这些事也不会被人翻出来。

    那个未婚夫见贺家出了事，已经找上了公堂，想要讨回自己的未婚妻。

    于是，贺老爷也别想脱身。

    还有贺家其余人，多多少少都有点罪状。

    也是，胆敢做出生祭之事且家中还没人告状的人家，做出多少恶事都不奇怪！

    那边贺家被抓，面馆周围的几个铺子重新开张，渐渐地恢复了以前的热闹。

    贺家的事，前后审了一个月。

    在这期间，每天都有新鲜消息出来，说贺家几房又被告发了各种事。

    这一日，楚云梨刚打开门，就看到外头有人。

    周三郎站在那里，身上已经有了湿意，不知道站了多久。

    楚云梨有些意外：“你杵在这里做甚？”

    周三郎抹了一把脸：“我昨晚来的，一直没敢敲门。安娘，我真的知道错了。”

    “那又如何？”楚云梨反问：“你该不会还想挽回吧？”

    周玉儿回家之后，像是疯了一样，看谁都像仇人，天天搁家里闹。

    周母心里愧疚，也由着她闹。

    周家几兄弟和妯娌两人苦不堪言。昨天更甚，周母看女儿一直发疯，眼看周围十里八乡都知道了她的名声，怕影响女儿婚事，便多说了几句。

    周玉儿如今是一点委屈都不能受，被责骂过后，趁着周家人上山干活，干脆一把火点了房子。

    周家人回来，院子已经被烧成了一把灰。

    听着家里人哭喊，周三郎不知怎的，就想到了李安娘。所以，就到了这里。

    站在门口，他知道自己一敲门，就会被撵走。干脆也不上前，这一夜里，他想了许多。

    最后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把李安娘哄回去。

    现在周家只剩山上没收回来的那点银子，若是李安娘愿意回家，周家就宅子银子都有了。

    硬的不行，干脆就来软的。

    “安娘，我听说了你家里招贼的事。昨晚上我本来想走，又怕你出事，所以……”

    楚云梨狐疑问：“所以你就在此站了一晚上？”

    周三郎颔首：“我知道你讨厌我，我也不会站在这里脏你眼睛，我晚上再来。”

    说着，转身就走。

    大概是站得太久，他两条腿走得僵硬无比。没走几步，还摔倒在了地上。

    楚云梨面色一言难尽：“你这……该不会是想用苦肉计让我心软吧？”

    简直一针见血！

    周三郎思量了一晚上的对策，就这么被她轻飘飘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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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37、三媳 十五

    周三郎自然不会承认,  再?抬起头来，他一脸伤心：“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是。”楚云梨语气笃定。

    周三郎噎住。

    面前女子眉眼冷淡,  看来，想要挽回她的心,  比他以为的更难。他认真道：“随便你怎么想我,  反正我是真的不放心你才守在这里。天亮了，一会儿有客人来,  我不耽误你，你先去忙吧！”

    楚云梨似笑非笑：“苦肉计没用。你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周三郎：“……”

    有没有用要试过才知道,  走了几步，他觉得有必要?让她知道自己如今艰难的处境：“安娘，玉儿回去之后像是疯了一样，看谁都像仇人。昨天更是一把火点了房子。”

    楚云梨满脸诧异：“真?的？”又问：“有没有牵连邻居？”

    周三郎摇头：“没有,  就把我们自己家烧了个干净。”

    楚云梨颔首：“挺好的。”

    周三郎哑口无言。晨曦的微光中，他仔细看她眉眼，愣是找不出一点担忧,  或是焦急的情绪。他心里越来越沉：“安娘,  我先走了。”

    话还没说完,  门口的女子已经转身去放凳子了,  根本就不管他的去留。

    无论什么时候,  庄户人家被烧了院子,  都算是倒了血霉。周家只剩下一片焦土,  家里人整理了一番,  天黑之后，就得找地方落脚。

    村里各家都不富裕，包括妯娌两人的娘家。

    像这种被烧了宅子的人家,  亲戚邻居都是能帮就帮。可两人的娘家都不想做冤大头，在周家人上门后，表示自家只有一张床，只能接纳自己女儿女婿和外孙。周家其余的人他们无能为力。

    于是，大郎和二郎带着妻子住去了岳家。

    周三郎跑去府城中站了一晚上。

    四郎和周玉儿则跟着周家夫妻俩住在邻居家中。

    但是，谁家的粮食都不多?，养一天还行，天天多?养四口人，谁受得了？

    几句酸话下去，周父忍不住，带着妻儿就出了邻居家的门。

    就这么长期借住别人家也不是个事，将心比心，他们也不愿意收留毫不相干的人啊。可家中毁于一旦，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烧毁，确实得找落脚地。

    村里转悠了一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37、三媳  十五                                        (1/5)

    lt;/h1gt;圈，大部分人都怕自家被讹上，看到他们过来，急忙就退回?了屋中关上门，假装家里没人。

    周父气道：“我们如今像是山里的豺狼，谁看了都躲着。”

    周母扯了一下他的袖子：“你小点声。我们以后重新修房子，还得指望他们帮忙呢。”

    这造房子一般得给工钱，但村里也有先例，十几年前有户人家的房子也是被烧了，村里的人都帮着干活，一文钱没收，还贴了不少粮食。

    周家如今给不起工钱，只能指望村里人发善心了。

    又往前走了几步，又看到一户人家关紧了门，周父突然顿住：“咱们不能这样下去。”

    周母叹息：“那怎么办呢？”

    “爹，娘。”周四郎开口了：“我们家落到如今地步，都是被于家害的。要?不是于狗宝跑去贺家报信，贺家人也不会来把妹妹带走。”

    家里被烧，对周四郎影响最?大。他刚好是议亲的年纪，本来最近就要定亲，可家中遭逢大变，谁家会让女儿嫁到这样的人家来？

    再?缓过来，至少也得几年。也就是说，他想要有人暖被窝，且有得等呢。

    本来无处可去的周父立刻就来了兴致，带着妻儿直奔于家。

    一家人是早上出来的，于家刚吃完早饭。于父正在整理农具，打算一会儿出门干活。听到敲门声后也没多想，飞快上前开了门。

    刚看到门口站着的周家四人，他心里一惊。

    村里谁都知道周家的房子被烧，没有落脚地不说，连粮食都没。和他们关系好的人家，这两天都在想法子走亲戚，借此避开他们上门求助。

    于父还有种立刻把门摔上的冲动，想到大家邻里邻居的住着，真?把人赶出去，自家的名声也不能要了，这才生生忍住。

    “你们有事吗？”

    周父本就是找茬而来，沉着一张脸：“亲家，你家吃早饭了吗？”

    像是村里人见面寒暄家常，可他的神情实在怪异。

    于父颔首：“吃过了，我打算出门干活，中午也在山上吃。也是实在没法子了，耽搁了几日，地里的活忙不过来。辛辛苦苦种了一年，要?是淋了雨，这一年就白干了……”

    言下之意，家里没空待客。

    说着话，又扬声喊：“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37、三媳  十五                                        (2/5)

    lt;/h1gt;孩子他娘，你还磨蹭么？一会到了山上都下午了。”

    眼看周家人面色越来越难看，于父已经在后悔自己没有天不亮就走。

    于母飞快出来，看到门口几人，脚下顿了顿，勉强挤出一抹笑：“你们这是……”

    周父已经挤进了门：“没吃饭，劳烦亲家母帮忙做顿饭。”

    这语气和态度着实不客气。

    于父可不想做冤大头：“今日实在不方便，改日吧！”

    “我看挺好，刚好我们没吃饭。”周父进了院子后直接坐下：“你们要是忙，就先去吧。孩子他娘会做饭，你们只要给了粮食就行。”

    忒没有做客的自觉了。

    这么不要?脸，于父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我们全家都得走，要?不，你们晚上再?来？”

    周父摆摆手：“咱们也不是外人，你们不用太客气，赶紧忙自己的去。这也不是一两天，客气不过来的。”

    于家夫妻俩面面相觑。

    什么叫不是一两天？

    难道他们还想长住不成？

    于父对自己儿子大方，但对着别人，甚至是他自己都很吝啬。

    眼看周家要?赖上自己，他哪里会愿意？

    “家里没有人，待客太失礼，等过两天我们得了空，我去街上割两斤肉，再?请你们上门做客……”

    “不用这么麻烦。”周四郎坐到了父亲对面，道：“我听说狗宝每天都有三只鸡蛋吃，炒个鸡蛋就行了。我爹说得对，咱们上门做客，不能耽误了你们的活。你们真忙的话，就先去忙自己的。”

    于父：“……”看这架势，是一定要?赖上自家了。

    他脸上再?不见方才的温和：“听你们这话里话外，是想在我家常住？”

    “对！”周父颔首：“我想来想去，还是你们家最?合适。”

    于母也不依：“你们家的宅子被烧也不是我们家的人放火，怎么就合适了？如果按亲戚来论，你们完全可以回?娘家嘛。就算是去儿媳的娘家，也轮不到我们啊！且不说安娘不是我们养大的，只她是三媳，且如今已经和你们断绝了关系，从哪头讲，都不该是我们家……”

    “就凭我妹妹会发疯，都是因为被接去了贺家！而她会被接去贺家，则是因狗宝跑去报信！”周四郎振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37、三媳  十五                                        (3/5)

    lt;/h1gt;振有词：“你们家才是罪魁祸首，所以，没管我们一家吃喝拉撒住！”

    于父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关我屁事！”

    他冷笑道：“当?初去镇上抓软软，是我们两家人一起商量着去的，后来狗宝去报信，你娘也是知道的。事情没成，我们两家都得认栽！怎么现在还全部怪到了我儿头上？”

    这些事情其实掰扯不清，于父也没耐心，伸手就去拉周父：“赶紧走吧，家里都没人，做客人可不是这种做法。”

    于父体格彪悍，力气也大，又是秉着一定要?把人送出去的想法。

    周父想粘在凳子上，可根本粘不住。

    周四郎见状，上前帮忙。于母也出手去拖周母：“上门做客可以，但今天不行，你们先走，等我改天准备好了，亲自上门相请。”

    本来让他们住个一两天也可以，毕竟同一个村住着，大家又是亲戚。真?的一点不管也显得太过冷血。对儿子的婚事无益。

    但是，于家愿意接济，那是于家心善。

    被人逼着接济可不成！

    周家四人，于家就夫妻俩，屋檐下的于狗宝根本不动弹。

    扯了半天，一直在院子里僵持。

    见状，于父也不要?脸了，大喊道：“快来人看看这不要?脸的一家人，也忒新奇了！往上数几十年都见不着……”

    此时正是村里各家出门干活的时辰，听到这边的动静，好多人都绕路过来看热闹。

    当?看到于家院子里纠缠的几人时，除了特别喜欢看热闹的，都远远避开了。

    这根本不好劝嘛。

    是劝于家留下客人呢？还是劝他们不留？

    将心比心，谁家都不想白养几口人，都不愿意接济周家。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劝人家留下，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可劝人家不留，这话根本说不出口啊！

    周家人无处可去，于家还不收留，那去谁家？

    于母正苦口婆心地解释：“曾经我们也是亲家，我没说不帮忙，但这不是地里忙不过来吗？我都说了，等过两天地里忙完了，我抽空去镇上割肉，再?好好待客。可他们不答应啊，非要?今天留下来做客，这不是为难人么？我对你的庄稼淋了雨，谁赔给我？”

    周母也解释：“我们家倒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37、三媳  十五                                        (4/5)

    lt;/h1gt;霉碰上了这事儿，确实得靠亲戚帮忙。咱们两家也不是外人，刚才我就说了，没让你把我们当客人，你们去忙你们的，我们自己留在家里。”

    她还强调道：“我那两个亲家都尽量帮忙，可他们家里住不下这么多?人，实在没法收留。亲家母，你放心，等我们缓过来了，会记得你们今天这份恩情的。”

    绝口不提方才他们住进来的理由。

    毕竟偷别人家的孩子去卖，可不是什么好听的事。

    于家也不愿意提。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事情就这么给僵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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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338、三媳 十六

    没人敢大包大揽把周家人接回自己家去,  就怕沾上这麻烦甩不掉。

    所以，看热闹的人特别少。

    门口站着的?人都是来了又走，不敢留太久,  一个个都说地里的?活计忙不过来，跑得飞快。

    于父眼看没人帮着自家说话,  心下一横,  喊道：“大哥，你来帮我个忙,  把这些恶客拉出去。”

    既然撕破了脸，他也不再客气,  冷笑着道：“什么?亲戚？安娘都已经跟你们家断绝关系了，咱们两家也不是亲戚。你想找人接济，找别人去！”

    他喊的?人还是当初和周家相看过的?那姑娘父亲，说实话,  那天周家确实失礼，也可能是根本看不上于家和于家姑娘。于大伯心里?积攒了点怨气，立即进门帮忙。

    多了一个人,  周家四口很快被拉出了门。

    周玉儿根本就没挣扎,  是自己出门的。

    周家人被拖出来后,  一个个气得破口大骂。周玉儿看了看面目狰狞的?双亲,  转身就走。

    看到女儿要跑,  周父立刻喊住：“你要去哪？”

    在女儿烧了家里的?宅子?后,  他那般生气也没有动手打她,  不是怜惜女儿,  而是怕打坏了她的脸。

    周家如?今已一无所有，能换银子的?也只有这个闺女。把她嫁出去，多少能收回点聘礼,  那才是周家东山再起的资本。

    周玉儿没有回头，随口道：“我去找三嫂。”

    听到这话，周家夫妻对视一眼，没有阻止。

    三?儿媳状告贺家，毁了家里的?好事。可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这也是想救回玉儿。

    也就是说，李安娘对玉儿是不同的?。

    现如今的?周家一无所有，急需要一门富裕的?亲戚。如?果女儿能进她的面馆，姑嫂两人感情好了，兴许她就会做回周家儿媳。

    只要李安娘是周家的?媳妇，就不能不管家里?人，到时候，一家人就都有了着落。听说她那面馆很挣钱……说不定她还会出银子造房子。手头宽裕的?话，造一个青砖瓦房才好！

    周母嘱咐：“你别乱跑。”

    周玉儿头也不回远去。

    一家三口又在村里?转悠了一圈，最后去白家吃了一顿午饭。白家双亲还好，两个儿媳明显不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38、三媳  十六                                        (1/4)

    lt;/h1gt;太高兴。

    周家这么?吃百家饭本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想别的辙。

    周三郎从府城回来，没赶上白家的?饭点，只能饿肚子?。

    “如?何？”周母期待地问。

    周三郎饿得手脚发软，一晚上没睡的他又累又困。闻言疑惑：“什么?？”

    周母轻哼一声：“你昨晚上去找安娘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原谅你了吗？有没有让你进门？”

    提起这事，周三郎难免就想起她冷淡的?眉眼。心里?愈发疲惫：“没有。”

    “是没原谅你呢？还是没让你进门？”周母急切问。

    她不得不急切啊！

    周家想要过得比以前更好，三?儿媳的?态度很要紧。

    “都没有。”周三郎叹息一声：“她好像真的?被伤透了心，性子也变了很多，娘，以前你太刻薄，否则她不会丝毫不留恋我和周家。”

    周母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在道：“三?个媳妇中，她最听话，干活也最麻利。”

    与其一张嘴放在那两人身上费唇舌，还不如?直接吩咐三?儿媳。

    “所以你就可着她欺负？”周三郎恼怒不已，他不想承认妻子不回来是自己的?缘由，那么，就只能往母亲身上推。

    周母怒瞪着他：“我哪有欺负她？还不是她非要带那个丫头回来，在那之前，我只是稍微偏心，一点都不过分?。”

    只是，在李软软进门后。她总觉得家里多一张嘴血亏，便想从三?儿媳身上找补回来。她心里?还有一层更隐秘的?心思，若三儿媳受不了她的虐待，很可能会主动把拖油瓶送走。

    有的?人连亲生女儿都不要，那还不是她的?亲侄女，何必那么上心？

    她做梦也没想到，三?儿媳宁愿离开夫家，也要护着那个丫头！

    “一个小丫头而已，能吃你多少？”周三郎满脸不耐：“娘，你就是不会想！安娘做的?活儿比两个嫂嫂多，我们夫妻就一个孩子?，就当软软是我们亲生?，您也不吃亏啊。”

    可问题是，软软她确实不是周家血脉！周母就是不想养一个别人家的丫头。

    当然了，如?果知道后面这些事，周母是一万个愿意的。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周母翻了个白眼：“谁知道这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38、三媳  十六                                        (2/4)

    lt;/h1gt;以后的事呢？你知道吗？”

    周三郎哑口无言。

    如?果他知道，也不会和李安娘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肚子?饿。”

    周母：“……没有吃的?，你自己想办法。”

    周三郎起身就走，与其在村里?要，还不如?去城里找些剩菜吃。

    周父实在不想看别人脸色，干脆找到妻子?商量，两人借着月色，上山去偷别人家的粮食。

    周三郎不知道自己离开后的事，他进了城，又去了面馆。

    楚云梨的面馆每天午后最忙，恨不能飞起来。

    陈嫂进来端面，道：“外头来了个姑娘，帮着收碗打扫。”

    闻言，楚云梨好奇问：“哪儿来的？”

    陈嫂想了想：“穿一身素白，看起来十三?四岁。好像干不惯这些活，粗手笨脚的?。刚才还险些摔了碗，看得我心惊胆战。”

    楚云梨到了前面，看到帮忙的?人是周玉儿，还挺意外。

    李安娘记忆中，这个姑娘虽然生在农家，却一副千金小姐的?派头，十指不沾阳春水，家里的?事，无论大小，都指望不上她。

    “东家，要把她赶走吗？”

    周家人的难缠一脉相承，这么?多客人在，楚云梨不想影响了自家生?意，摆摆手道：“不用管，先忙过再说。”

    两个时辰后，夕阳西下，楚云梨让人把周玉儿叫到了后院。

    “你来做甚？”

    周玉儿低着头：“我来帮忙，我想报恩。”

    “不需要。”楚云梨话说得直白：“你娘脸皮厚，你三?哥也一直想要与我和好。如?果知道你进了我的?门，以后的麻烦没完没了。如?果你真?的?想帮我，就离我远一点。”

    周玉儿抬起头，眼泪汪汪：“李姐姐，反正你铺子里?缺人手……”

    楚云梨伸手一直外面：“这一条街上，许多铺子里?都缺人手，你可以去帮他们，还有一份工钱拿。”

    前面陈嫂急奔进来：“东家，你说的那个人又来了。”

    楚云梨特意嘱咐过，看到周三郎立刻告知她。

    “你看，你三?哥又来了。”

    周玉儿面色发白，咬着唇执着地看着她，半晌后，飞快跑了。

    陈嫂摇摇头：“东家，小丫头挺可怜的?。”

    闻言，楚云梨摇头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38、三媳  十六                                        (3/4)

    lt;/h1gt;：“事情不能只看表面。”

    周玉儿可聪明着呢。

    一个庄户人家出生的?小丫头，有周母那样刻薄的?母亲管着，竟然还能从小到大不干活。在被卖去了贺家后，还能跑得出来。虽然后面又被抓回去了，可至少表明她是个胆大心细的?人。

    周玉儿跑到外头，刚好撞上周三郎。

    “玉儿，你去哪？”

    周玉儿头也不回跑走。

    周三郎看着妹妹的?背影，又看了看面馆，也没去追，站到了大门旁边，一有客人进出，他立刻卑躬屈膝，像是个迎客的?小伙计。

    楚云梨简直服气，等到客人散尽，她看也不看外面，直接关了门。

    周三郎：“……”还想讨碗面吃呢。

    他抬手敲门，里?面一点动静都无。又怕惹恼了人后自己被赶走，那就不妙了。只得抱着饿得疼痛的?肚子?，靠着墙缓缓坐下。

    就那么熬了一晚上，翌日早上，楚云梨照常开门，看到他后，道：“丑话说在前头，我不可能给你面吃。你就算守到天荒地老，也是白搭。”

    周三郎：“……”

    又累又饿，他都这么?苦了，李安娘竟然还不心软，还在这里?放狠话。他心中悲愤难言：“李安娘，你到底有没有心？”

    “没有！”楚云梨转身，想到什么?，又补充一句：“咱们俩如今已一刀两断，你就算饿死在我这门口，我也觉不会多瞧一眼。”

    更别提操办后事了。

    接下来一天，楚云梨当真?不管门口的人。

    周三郎饿得肚子?发疼，看到她真?的?不看自己，他也灰心了。

    也是因为前来吃面的人中好多都是帮着各家商户干活的力工，听到他们闲聊说，干一整天除开自己吃的?，还能攒下银子，他也动了心。

    与其像个乞丐似的讨饭吃，还不如?去干活，兴许还能得她高看一眼。

    傍晚的?时候，门口就不见了人影。

    来日方长，楚云梨也不着急。随他去。

    倒是听说周玉儿去了那边的?茶楼做了端茶的丫头，似乎干得还不错。

    什么?粗手笨脚，不存在的。到了茶楼，人家麻利得很。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38、三媳  十六                                        (4/4)

    lt;/h1gt;

 1339、三媳 十七

    兄妹俩不再上门纠缠,  楚云梨就清静多?了。

    做了这么?久的生意，她手头也有了点银子。这面馆简陋，来的都是下苦力的人。

    想要赚银,  还是得把地方弄得雅致，富人的钱才好赚。

    想要做好,  楚云梨那点银子就不太够。所以,  她面馆依旧开着，私底下去繁华的几条街转悠了几圈,  敲定了?个三间三层的铺子，开了?间茶楼。

    她做起来驾轻就熟,  ?个月后，茶楼开张。

    甫一开张，就天天爆满。?天的盈利，足够她煮一个月的面。

    生意好了,  楚云梨也不想自己那么累，又请了?个人煮面，自己只揉面和配料。

    说实话,  做给这些?力工吃的面,  辛苦又赚不了多?少,  之所以还开着,  也是想帮助那些想要吃饱饭的人。

    面馆生意越来越好,  前面有点住不下。楚云梨暗地里已经在寻摸宅子?,  搬走之后把后面住的那几间房也打通,  就会宽敞许多。

    最近楚云梨很忙,  事情都堆到了?起。她还要抽空查探当年李家的事。

    在这期间，她回过几趟镇上。也听说了?些?周家最近发生的事。

    周家夫妻跑去地里偷别人的粮食，被抓了个正着。

    也是因为村里根本就没有秘密,  各家的人都在山上干活，有那回来晚的，借着月色还在干。夜里上山的人不多?，夫妻俩顶着月色往山上跑，自然惹人注目。别人多?瞧上?眼，就将夫妻俩做的事收入眼中。

    当下的规矩，抓到贼后先揍?顿。然后再看要不要报官。

    村里的人一辈子?也去不了几次府城，更不敢见官老?爷。所以，那粮食的主人让本家的兄弟把二人狠揍了?顿，就放过了他们。

    周家夫妻俩本就无家可归，全靠着亲戚邻居接济，偷粮食的事情?出，谁也不愿意让他们进门。就连两个亲家，也当他们不存在。

    事实上，周父的挺严重，当时被打出了血。肯定是受了内伤的，可他们如今没有银子，加上是因为偷东西才受的伤，大夫也不愿意帮忙。

    无奈之下，周母只得把人挪到村头的破房子，自己去山上采些?草药熬给男人喝。至于吃的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39、三媳  十七                                        (1/5)

    lt;/h1gt;，村里实在找不着，便去镇上的酒楼中捡些剩饭吃。

    这?日，楚云梨派到镇上去的人又找出了?个当年从库房中搬货的力工。她亲自去了?趟。

    她如今手头还不甚宽裕，可做力工的人，也不需要多?少银子收买。

    ?切挺顺利，这力工还碰巧看到过高氏和?个男人搂搂抱抱。

    楚云梨给了银子，让他翌日去衙门作证。

    出门后，马车还没走多?远，忽然停了下来。她掀开帘子?，就看到路中间躺着?个人。正是周母。

    这些?日子不见，周母像是变了?个人。整个人消瘦无比，身上衣衫又脏又破，花白的头发乱作?团。和城里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看到有人掀帘子?，周母捂着腰嗷嗷惨叫：“哎呦，我的腰，你这马儿不长眼睛吗？给我请个大夫……否则，咱们没完！”

    中气十足的吼完，又开始惨叫。

    这里是街上，来往的人挺多，两边的铺子里也有不少人。见这边有热闹，都围了过来。

    围的人多了，周母愈发来劲：“这马车走在街上，胡乱撞人，万?撞着个孩子?可怎么好？”

    不知情的外人都开始指责。

    但更多的人却没吭声，只站在一旁观望。只要是在这镇上住上几天的人，都知道周家的事。也有许多人看到过周母捡别人“不要”的东西。

    镇上的人都不宽裕，只要能用能吃，基本就没有丢的。周母在街上转悠的时候，看到别人放在一旁的小东西，比如刀或者锅，直接就给顺走了。如果被发现，就推说她以为人家不要了才捡走的。

    大部分的人为了不惹麻烦，寻回自家的东西，训斥几句就算了。真有那较真的人，还没说上几句，周母就倒地喊疼。

    总之，镇上凡是听说过她的人，都对其有些?了解。

    指责的人被边上的人一扯，或者听说了旁边人的议论，很快就住了口。

    楚云梨看到地上装死的周母，笑着道?：“都学会讹人了，愈发出息了。”

    听到熟悉的女声，周母诧异过后，满脸不可置信。回头看到那坐在马车中的人，确实是自己的三儿媳后，也愣了?下。

    之前她都是讨要东西吃，后来要不着了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39、三媳  十七                                        (2/5)

    lt;/h1gt;，或者想吃点好的，她就会出手偷。今儿镇上赶集，她转了几圈，被那些好吃的东西馋得不行?，看到有马车摇摇晃晃过来，她晚上干一票大的，于是，就发生了后来的事。

    “李安娘？”周母很快反应过来，扶着腰大声道：“我就说这马车怎么会撞人，原来是你故意的！今儿你要是不把我医好，我就去衙门告你?个故意伤人，借机泄愤！”

    楚云梨似笑非笑：“好狗不挡道。你走不走？”

    周母连借口都想好了，今日非拿到银子不可，哪里会走？

    “我腰疼，动不了。”

    楚云梨点点头：“这样啊。”她掏出来两锭银子：“这些?够不够赔你?条命？”

    周母看到二十两银，顿时眼睛?亮，点头道?：“看看咱们曾经是婆媳的份上，今儿就算了。  ”说着，伸出了手来。

    楚云梨将银子?收：“既然你答应，那就不用多说了。”她吩咐车夫：“直接碾过去！”

    车夫头皮发麻，但也知道，自己只能听东家的话。再说了，面前这个妇人根本就是自己倒的，他压根就没碰着人，被人讹上，倒霉之余，他也有些?怒气。

    当下?挥马鞭，马儿扬蹄就跑。

    周母吓得魂飞魄散，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深圳已经连滚带爬往边上跑。

    等她反应过来，马儿跑了出去。

    她额头上满是冷汗，衣衫都湿了。只觉死里逃生。

    却见前面的马车又停了下来，三儿媳从马车上跳下，捏着银子闲庭信步。

    周母心里又生出了?丝期待：“把银子给我。”

    楚云梨摇摇手指：“我看你方才躲得很利索嘛，?点也不像腰疼的样子。我这银子呢，本来是打算给你的。但是，看你方才那麻利劲，我的马车根本就没有撞上你。”

    “我最近呢，赚了不少银子，接济了不少乞丐。但是，我的银子不给无赖花。”

    说着，转身就走，细绸裙摆划过地面，带着?股美妙的韵味。

    周母：“……”合着就是拿过来让她眼馋的？

    “李安娘，你个没良心的，你不孝顺婆母，你该死……”

    听着身后的咒骂，楚云梨回身：“你再骂?句，我送你去衙门。”

    周母噎住。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39、三媳  十七                                        (3/5)

    lt;/h1gt;　　    楚云梨头也不回远去。

    看着儿媳身姿笔直却又不失柔美的背影，周母有些?恍惚。

    这人，真的是李安娘么?？

    她倒是没有怀疑儿媳被换了，只是认为钱是人的胆，李安娘赚了银子之后，已经变成了大户人家夫人的模样。

    她也想变成那样的人。

    如非必要，谁又想把自己弄成这般脏污让人厌弃的模样？

    马车走远，围观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留下周母呆立在原地。

    出了这样的事，周母没心思再闲逛，去酒楼后面捡了几个可能一半的馒头，回了村里。

    周父整个人瘦脱了相，眼底青黑，身上赃臭，奄奄?息的躺在床上。听到开门声，他侧头看过来，与此同时，手已经伸出。

    周母给了他半个馒头：“吃吧！”

    周父喘息了几口气：“今儿赶集……就吃这个吗？”

    任何人都想吃好的，周父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如今能有馒头吃已经不错。但是，他身子越来越虚弱，呼吸都难，哪里还嚼得动馒头？

    昨天她就?口没吃，本来打算今日赶集，兴许妻子能带点好东西回来。没想到期待了半天，就这！

    周母低着头：“镇上的人都学精明了，我拿不到他们的东西。今日想了?个招，打算躺在别人马车前装受伤，借此拿点银子回来。”

    闻言，周父满脸期待。

    周母看他?眼，重新低下头：“还挺顺利的，我刚好躺到了马蹄前面，自己也没受伤。我?喊疼，好多人都围了过来……”

    周父迫不及待：“结果呢？”

    周母抬眼看着他：“结果，马车中的人一出来，居然是李安娘那个杀千刀的。她还拿了二十两银子，问够不够赔？”

    “够了啊！买个婆子?也用不了这么?多?。”周父实话实说，满脸热切：“银子呢？”

    周母木着脸：“她让车夫直接碾我，说碾完了才给银子。我看到马儿四蹄扬起，哪里忍得住？”

    “你躲了？”周父语气里满是遗憾。

    见状，周母不满：“你这是何意？你意思我不该躲吗？”

    她想要银子，但也没想拿自己的命去换！

    这拿命换来银子，自己没花着，死了都不甘心。

    周父不吭声了，以前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39、三媳  十七                                        (4/5)

    lt;/h1gt;他动辄训斥老妻，可现在不能。他躺在这个破屋子?里，身边的人只有她，如果把她惹恼了，万?她不回来了怎么办？

    周父试着咬了?口馒头，实在咽不下去。他把馒头一扔：“老?子?生了那么多?，现在躺在床上居然连口顺口的都吃不上，这是什么?道?理?？”

    人一激动，好像也没那么痛了，他气喘吁吁：“你去，让那些混账给我送好吃的来。”

    周母为难：“老?大和二郎本来就借住在别人家，我已经去过好多次，人家都不耐烦。前天我跑了?趟，空手而归……”

    “那就去城里。”周父怒斥：“儿媳不管我，儿子得管！还有玉儿那个死丫头，要是不给人家就把她给我拖回来换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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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340、三媳 十八

    周母深以为然。

    说实话,  周家会沦落到这么惨的境地，全是因为周玉儿的一把火。

    在她放了火后，全家人都责备她,  但谁也没有动手。包括周父，就怕把她打出个好歹,  影响了婚事。

    夫妻俩生生压下怒气,  可不是为了让她独自在外逍遥的。不想嫁人，那就拿银子养爹娘！周母早就想去找三郎和女儿,  但她害怕一个人去城里。

    今日看到李安娘那般光鲜亮丽，她也忍不住了。当晚早早睡下,  翌日天不亮就出了门。

    周玉儿还在茶楼中做丫头。她从小到大没干活，也没被太阳晒过，肌肤白皙，手脚细嫩,  一直伺候的都是楼上包间的客人。

    凡是往楼上去的客人，一般家底丰厚，出手也大方。她自己机灵,  很会说些奉承话,  近两个月来,  拿到了不少好处。

    她最近已经在盘算着找一个富贵的老爷跟着,  不用干活也能吃香的喝辣的。

    很快,  她又寻着了自己的意中人。

    最近常来的有位杨公子,  是家里的长子,  家中虽有妻有妾,  但长相好，出手大方，人也温柔。最要紧是对她有意。

    周玉儿看到杨公子又来,  笑盈盈迎上去：“公子，今儿还是老规矩么？”

    杨公子眉眼俱是笑意：“还是玉儿懂我。”

    两人一路笑着闲聊，进门之后，周玉儿福身退下，端了茶水亲自奉上。

    杨公子伸手接茶杯时，顺势握住了她的手：“玉儿，你这?手温软如玉，难道你的名?字因?此而来？”

    周玉儿羞红了脸：“杨公子……”

    尾音婉转，着实诱人。

    本来只是想逗逗她的杨公子被挠到了痒处，冲动之下，开?口道：“玉儿，跟我回府可好？”

    周玉儿心下一喜，嘴上迟疑：“这?……我这?还有活计呢。”

    “跟了我哪用得着你干活？”杨公子眼神里满是自得：“到时候，我还会分几个小丫头伺候你。除了名?分之外，就和我的夫人一样。穿绫罗绸缎，吃珍馐美味……”

    周玉儿心中憧憬不已，担忧问：“夫人会不会为难我？”

    这?么问，其实已经答应了。

    女子都矜持，杨公子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意，看到她那满是爱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0、三媳  十八                                        (1/4)

    lt;/h1gt;慕的眼神和羞涩的眉眼，他心里慰贴，愈发喜爱：“不会。有我在，没人能欺负得了你。”

    得了准话，周玉儿心里美滋滋，欲拒还迎：“我还得给您送点心，等我！”

    话音落下，人已经像花蝴蝶一般飞了出去。

    杨公子留念的捏了手心，仿佛刚才温软的触觉还在。

    走出房门的周玉儿脸上满是羞意，又有喜意，边上的姑娘见状，上前嘲讽：“杨公子要纳你进门了？”

    周玉儿冷哼一声：“你管得着吗？”

    语罢，得意地扬长而去。

    可她还没欢喜多久，刚跑了厨房一趟。刚才那个嘲讽她的姑娘就又找上来了。

    周玉儿板起脸：“我知道你看不惯我，认为我抢了你的客人。你放心，我做不了几天了。”

    那姑娘名?秋姐，闻言笑了：“我不是来找你麻烦，是好心帮忙。外头有个妇人，说是你亲娘。找你有急事。”

    她上下打量：“玉儿，你容貌这?样好。我还以为你娘也长得好呢，没想到是歹竹出好笋……不过，如果从品行上看，这?老话说得好，龙生龙凤生凤……”

    周玉儿懒得听她胡说，听到母亲找来，她心里病不意外，也没怀疑秋姐话中的真伪。

    因?为她没必要骗自己。

    当下扭身去了后门处，说心里话，周玉儿不想搭理想要卖自己换银子的双亲，可是母亲的脾气她也知道，嗓门大还不讲理。要是看不到她人，很可能会在后面大闹。

    搁以前她也不怕，可如今在紧要关头，不能让杨公子发现她母亲是个不讲理的乡下粗俗妇人。

    周母看到女儿出现在后门，上下打量过后，真切的认识到了什么叫人靠衣装。

    以前女儿一身细布，容貌虽好。可身上透露着一股小家子气，总觉得不贵。面前一身粉衫的女儿，乍一看和城里的那些千金小姐也不差什么。

    “玉儿，你过得好吗？”

    周玉儿嘴上没说，心里却认为如果母亲不找来的话，她能过得更好。

    “娘，你有何事？”

    周母闻言，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伸手就想揽住女儿。

    周玉儿急忙后退一步：“娘，我还在上工。这?是茶楼的衣衫，不能弄脏了。”

    周母当然知道自己身上有多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0、三媳  十八                                        (2/4)

    lt;/h1gt;脏，闻言也不强求，哭着道：“你走了之后……家里发生了很多事……你几个哥哥不管我们……你爹他受了内伤……没有药治，吐了好多天的血，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现在馒头都咽不下去，只能喝水。估计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了……呜呜呜……”

    周玉儿听着母亲哭诉，面色漠然：“你找我做甚？”

    “你干了这?么久的活，应该有些银子。”周母伸出了手来：“你爹只想吃口好的，把你的工钱给我，我回去好好照顾他。”

    周玉儿没动，冷笑道：“儿子才是你的命根子。以前你都想卖了我养活他们，怎么，到了紧要关头儿子靠不住？”

    周母：“……不怪他们，他们也为难。”

    夫妻俩跑去偷粮食，这?名?声臭大街了。儿子和他们疏远才好，如果真的来往，几兄弟也会被村里人孤立。

    周玉儿气笑了：“你这?么体谅他们，为何不体谅体谅我呢？我一个姑娘家挣点银子容易么？”

    “周玉儿！”眼看女儿不止不给银子，言语间还颇多怨怼，周母沉下脸：“你别忘了，家里落到如今地步都是被你害的！你这?个害人精，做了错事，难道不该想法弥补吗？赶紧把银子给我，否则，我就闹得你这?活计做不成，跟我回家嫁人去。”

    看母亲不像玩笑，周玉儿放软了声音：“娘，我不能走。”不待母亲发作，她压低声音道：“最近有位公子想让我进门，他出手很大方。一个月来了十天，光是打赏我的银子都有二两。”

    周母讶然：“这?么阔绰？”又伸出手来：“那么多银子，你不可能全花光了吧？赶紧给我！你若不给，我就跑去告诉他，你是个不孝顺的人。我就不信他还会让你进门。”

    周玉儿心里气疯了，深呼吸好几次才强压下怒气。露出手上的镯子，又摸了摸耳朵上的坠子：“娘，我的银子真花完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要是不买这些东西，人家也看不上我啊！”

    她安抚道：“这?样吧，等我过了门，再找机会给家里送银子。你和爹从小疼我，没让我做事，帮我养出了这?一双玉手。这?些事我都记得，我不会忘了你们的恩情，以后定然会报答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0、三媳  十八                                        (3/4)

    lt;/h1gt;。”

    周母半信半疑，道：“可你爹那里等着银子……”

    来都来了，这?一趟不能白跑。怎么也得薅点银子回去才行。她是真的不想在众人厌弃的目光中捡东西回去吃了。

    周玉儿一脸为难：“可我没有啊！”

    “那把你的镯子和坠子给我。”说着，周母伸手就去夺。

    周玉儿急忙闪避，眼看母亲非拿到好处不可，她只能推脱：“你去找三哥！他天天干活，肯定攒了不少。我这?些东西还有用，不能给你。”

    听到三郎，周母动作一顿。

    她也知道女儿嫁个好人家的重要，若不是实在想拿点东西回去，她也不会伸手去夺。

    这?些首饰就算真的拿到，一来可能影响了女儿的前程，二来，也会让女儿寒心。

    得细水长流才好。

    “你三?哥在哪？”

    比起女儿，儿子才是那个更应该奉养双亲的人。

    周玉儿心里一松：“就在这条街后面，你走过去，找姓卢的那户商户，他就在里面帮忙！”

    周母半信半疑：“你要是骗我，我还会回来找你！”

    周玉儿苦笑：“娘，我怎么敢骗你呢？我冲动之下烧了家里的宅子，其实很后悔，以后我真的会想办法弥补你们。”

    周母冷哼一声：“算你有良心。”

    看着母亲远去，周玉儿脸上的苦笑早已收敛，眼神里满是讥讽。转身回到楼上，道：“杨公子，刚才外头那个和我一样，是送茶丫头的姑娘嘲讽我，说您看不上我，说我是白日做梦……”

    一边说着，眼眶中渐渐湿润，睫毛上的泪珠将落未落。

    杨公子一挥手：“一会我就找你们掌柜要人，从今天起，你别干了，过两天给我回府。”

    周玉儿伏在他膝头，唇边一抹得意飞快闪过，声音娇柔，满是信赖：“杨公子，您以后可要对我好哦。”

    等进了府，周家应该就找不到她了。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0、三媳  十八                                        (4/4)

    lt;/h1gt;

 1341、三媳 十九

    周母半信半疑的顺着?女儿所指的方向找去,  果然?有一个姓卢的商户。

    找人一打听，得知儿子确实在这里?。

    周三郎站在后院往马车上搬货，这家做的全都是家具,  东西笨重。像是大柜子之类的，两人抬着?都挺费劲。

    他正踩在跳板上,  和另一个人合抬个大柜子。就听到底下有人喊：“三郎,  外?头有个妇人说是你娘，还说你爹受了重伤,  没几日好活……”

    听到这话，周三郎心神俱震,  脚下一踩空，整个人从跳板上滑落，大柜子也砸了下来。

    好像有跳板拦着?，柜子只碰着?了他的肩膀。

    哪怕如此?,  周三郎也痛得龇牙咧嘴。

    原来是掉下来的时候，脚被崴了下，柜子又?砸到了肩膀……他面色煞白,  额头上满是冷汗,  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眼?看出事了,  力工们都想围过来看。卢东家见状,  道：“车夫等着?拉货呢。你们都别?停下,  我带他去看大夫。”

    于是,  在铺子外?正盘算着?怎么向儿子开?口才能拿到银子的周母,  心里?还没想好说辞,  就看到了被人抬着?出来的儿子。

    眼?见儿子痛得满头大汗，她急忙迎了上去：“这是怎么了？”

    卢东家没好气道：“正搬着?东西，听到有人说他爹病了,  当?时就给?摔下来了。丑话说在前?头，这事情可不赖我。”他掏出一把铜板：“暂时还没结到工钱，你帮他收着?，回头找个大夫好好看看。以后要是养好伤了，还能继续来干。我那边还忙着?，就这样吧。”

    话音落下，人已?经重新进?了铺子。

    周母傻了眼?，眼?看抬人的伙计也跑了，她才反应过来，急忙上前?去追。

    周三郎痛得厉害，觉得整个肩膀都掉了：“娘，能先带我看大夫吗？”

    这位卢东家工钱开?得最高，但有一样，做事的人得小心，如果受了伤，得自己回家去治。

    周三郎不认为自己会?那么倒霉……可老天爷偏偏就给?他开?了这个玩笑。

    周母左右看看：“可我也搬不动你啊！”

    周三郎捂着?肩膀：“你拉我起来就行。”

    他忍着?疼痛，勉力撑起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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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大班的力气靠在母亲身上，蹦跳着?往医馆走?。

    好在没走?多远，就碰上了两个热心人，将他扶进?了医馆。

    大夫看过后，一脸庆幸：“好在没伤着?骨头。肩膀上的骨头要是断了，可不好治。”

    “你是敷药呢，还是喝药？还是内服外?敷一起？”顿了顿，又?补充道：“后者比较贵，但好得快。”

    周三郎满脸急切：“能有多快？”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虽然?没动着?骨，但也伤着?筋。从今天起，你别?再拿重物，也少起来走?动，躺在床上安心静养。大半个月后，应该能和常人一样。但你这脚半年之内，都不能拿太重的东西。”

    闻言，周三郎眼?前?一黑。

    他这一个多月全靠帮人搬东西赚钱，想要拿工钱，就得使力气。他搬不了重物，大概也赚不到银子了。

    周母担忧的则是药钱：“大夫，我们家里?穷，他爹也躺在床上，只剩几口气。这配药得花多少银子啊？”

    大夫盘算了下：“至少八钱银子。”

    周三郎：“……”他这一个月起早贪黑，累死累活，刚好攒够八钱。

    本来他还打算拿这个银子买一份礼物送给?妻子，兴许能挽回她的心。没想到这一受伤，直接就把他的荷包掏空了。

    妻子很重要，但他身上的伤更要紧。

    如果他变成一个废人，李安娘更看不上他。

    “这也太贵了，能便宜点吗？”周母迟疑了下：“那我们只外?敷，慢慢治。实在是囊中羞涩……”

    听到这话，周三郎心里?不安。家里?的事他都是知道的，亲娘对?银钱扣扣搜搜，银子落到她手上，那就是肉包子打狗。

    什么都不如自己的身子康健要紧。周三郎害怕自己守不住银子，眼?神一转，掏出怀里?的银子，塞到大夫手上：“以后就麻烦您了。”

    周母：“……”

    眼?看母亲面色不对?，周三郎强调道：“大夫，这是我用命换来的银子，您可不能给?别?人。”

    大夫也不会?给?呀，这送到手的银子，哪有还出去的道理？

    当?周母开?口讨要，大夫推说要配药，钻进?了柜台里?。

    一刻钟后，重新从柜台里?出来的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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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手中拎着?十来个药包，还有几盒药膏和干草药：“这些都是你的。这个内服，三碗煎一碗水，三天熬一副。这些外?敷，这些用酒泡了喝！”

    周母哑口无言。

    都已?经全部换成药了，想要拿回银子……怕是白日做梦。

    当?下的大夫配出来的药，都不给?退。

    周三郎把那些药抱在怀中，道：“娘，你最近住在哪？我如今动弹不得，以后得麻烦您了。”

    周母面色难看。

    花银子没她的份，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又?想到她了。这要不是亲生儿子，她非得开?骂不可。

    一来这是府城，在村里?住惯了的周母下意识就想让自己变得懂礼些，这街上人来人往的钥匙撒起泼来，难免惹人注目。二来，儿子受这样重的伤，说到底也是被她影响。

    周母有些后悔，要是早知道儿子对?亲爹的伤势这样在意，她一开?始就不说那么多了。

    “我住在村里?，得走?半个时辰。你这样，怎么回去？”

    周三郎躺在地上：“娘，我也没法子。您看着?办吧！”

    周母：“……”

    她明明是来要银子的，弄到后来，怎么还多了个累赘呢？

    这儿离周玉儿帮工的茶楼最近，她想了想道：“你等我。我去找你妹妹帮忙。”

    等她再回到茶楼，却得知周玉儿已?经不再是端茶丫头，而是被一位富家公子带走?了。

    周母听女儿说过那位杨公子，也为女儿有了这样的归宿而高兴。可现在的问题是那杨公子家住在哪儿呢？她又?去能去哪儿找女儿？

    若是找不到女儿，她拿不到银子，怎么把儿子弄回家？

    四处询问了一圈，一点眉目都没。无奈之下，周母只得先回到儿子身边。

    “你妹妹不在茶楼，我也找不到她。”周母蹲在儿子身边，眉目间满是愁绪：“我身无分文，没法带你回去啊。”

    她左右观望一圈：“这儿离安娘的面馆有多远？”

    楚云梨茶楼生意很好，但只是她做得隐秘，因为茶楼还没开?张多久，许多人都不知道她才是幕后东家。

    外?人眼?中，现如今的李安娘，只是一个小面馆东家。

    周三郎顺手一指：“就在那边。”又?强调道：“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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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打算原谅我，我什么招都试过了，简直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娘，咱们指望不上她。”

    周母当?然?知道如今的李安娘不好对?付，但她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夕阳西下，楚云梨回到面馆。

    面馆中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边上陈嫂正在打扫。看到她进?门，笑着?招呼了一句。

    楚云梨今日不累，在茶楼中用过了晚膳，肚子填饱了，心情也好：“陈嫂，给?他们送一碟咸菜。”

    闻言，周围的客人急忙道谢。

    楚云梨摆摆手，正打算进?后院，就听到身后有人喊。

    看到是周母，楚云梨有些意外?：“你这是跑到城里?来讹人了？”

    周母：“……”你才讹人，你全家都讹人！

    “安娘，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摆摆手：“我没空，咱们之间都没关系了，你有话犯不着?跟我说。”

    “奇志他爹刚才摔了一跤，挺严重的。我身无分文，他所有的银子都买了药，我们母子俩没法回去。你给?点路费。”

    说着?话，已?经伸出了手来挡，真是不客气。

    楚云梨看着?面前?满是脏污的手：“你谁呀？”

    周母怒瞪着?她：“我是你婆婆，是你儿子的祖母，是你夫君的亲娘！做人不能忘本，当?年你进?门的时候，我可没少照顾你，现在我落难了，你不能装作视而不见，赶紧把银子拿来。”

    说着?，还要伸手来抢。

    楚云梨退后一步：“你照顾我什么了？让我多干活吗？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周母只是随口一说，反正这大堂中的人又?不知道以前?的事。

    她少来城里?，这一回还真的猜错了。

    之前?楚云梨院子里?进?贼那次，她说是婆家人派来的贼人，在所有人的好奇下，她把李安娘以前?过的那些日子，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周母一直和儿媳争辩，根本就没发现在她说出自己是婆婆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怪异起来。

    “你给?不给?吧？”她靠近了儿媳：“听说做生意的人最要名声，你也不想自己名声被毁，对?不对?？”

    楚云梨饶有兴致：“你毁一个试试？”

    周母见她不是玩笑，心下想着?非得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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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儿媳一个苦头吃，当?即拍了拍手，吸引了屋中所有人的目光后，道：“我边上的这位面馆东家，其实是我儿媳。夫妻两人吵架，她就跑出来了。我儿子追到了城里?，她也不肯原谅。现在我儿在那边搬货，摔伤了腿，我只是想问他拿一点银子当?盘缠回村而已?。没想到她愣是不愿意……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他们两人还有个七八岁的孩子呢。当?真是最毒妇人心。”

    她说起话来连珠炮似的，所有人听得一愣一愣。知道内情的他们不止没有帮着?谴责，反而笑了出来。

    周母被笑得莫名其妙。

    楚云梨冷笑道：“你这一听就是谎言，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我和你儿子曾经确实是夫妻，但如今我们一刀两断，他别?说受伤，躺在街上，就算是死了，也跟我无关。慢走?，不送！”

    周母不动。

    陈嫂机灵，带着?另外?两个妇人愣是把她丢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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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342、三媳 二十

    周母被丢到了面馆外,  仔细观察周围人的?目光，发现他们确实在讥讽嘲笑自己。

    眼看不能让众人帮着施压，儿媳妇又死活不肯出银子。儿子那边又等着她想法子回村……周母左思右想后,  放弃了?和儿媳纠缠的?想法。

    实在是之前?也不止纠缠过一次，可都没能把她如何。这会儿周母实在耗不起,  只能先作罢。

    回到了周三郎躺着的?街上,  周母骂骂咧咧：“你那媳妇，当?真铁石心肠。以前我?还当?她乖巧,  原来都是装的?。”

    周三郎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现在他着急的是,  自己该怎么回到村里。

    周母回来的一路都在思索，还真让她想到了法子：“你先在这屋檐下坐一会儿，我?回去找人来抬你。要是村里人不肯帮忙，你两个哥哥肯定会来。”

    事到如今,  也只能如此了。

    周三郎靠着医馆的?墙壁上，看着天边夕阳渐渐落下，周围昏暗下来。

    一直到了深夜,  他都没看到有人来找自己。半睡半醒间,  忽然想起来,  那城门每晚都会关上,  就算母亲带着兄长赶来,  应该也进不了?城了。

    夜里有些冷,  周三郎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冷得瑟瑟发抖。

    这人一冷,  脑子就格外清醒。

    父亲好端端的,  怎么会受伤呢？

    以母亲的泼辣，如果被人欺负了?，不可能不找补回来。

    父亲伤得这样重,  她没发作……实在太奇怪了。

    除非，父亲理亏！

    周三郎一夜半睡半醒，天亮了?后，他整个人昏昏沉沉的?，阳光出来撒，在他身上，他不止没暖和，反而愈发冷了，想要盖被子。

    大夫打开医馆大门，看到他后，面露惊诧：“你昨晚在这睡的？”

    周三郎只觉头疼，随意点点头。

    一般受了冻的人会面青唇白，脸上白得像鬼。可他却不同，满脸潮红，呼吸急促。大夫看多了?病人，见状上前?去摸，只觉烫手。

    “这位小哥，你得了?风寒，已经在发高热。不喝药的话?，很是危险。”

    周三郎也觉得自己病了?，他还不想死，赶紧哀求：“大夫，你就给我?配一副药，以后我肯定会回来付药钱。”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2、三媳  二十                                        (1/4)

    lt;/h1gt;大夫救死扶伤，本身是个善良的人。要是有穷人上门治病，想要让他宽限几天，他都会欣然答应。

    前?提是前来治病的?人，真是穷人！

    面前的?男人并不穷啊！

    看他那个母亲，最多五十不到的年纪，却穿得破破烂烂……衣衫破旧不要紧，至少得干净吧。

    和那个妇人那一身，明显是懒出来的毛病。

    这不干活的?人，大夫就是不愿帮忙：“对不住，你要是没有银子，就让你娘帮你用凉帕子敷额头。一样能退热。”

    周三郎还想要再说，大夫已经进了?医馆。

    这件医馆中病人挺多的?，很长一段的时间里，里面都挤满了?人。

    周三郎昨天来就能被诊治，还因为那是午后，前?来求诊的?人少。

    确实如周三郎所想的那般，周母昨天回村里请人无果后，带上了?两个儿子来城里接人。

    可走到城门口时，天色已晚。根本进不了?城，母子三人也懒得回去，就在城门口对付了?一宿，天一亮就进了?城。

    当?看到一馆门口缩成一团的儿子，周母奔到近前?：“三郎，你怎么样？”

    周三郎意识清醒，只是浑身无力，看到母亲后放松下来，整个人更是一丝力气也无。

    “太冷了，得了?风寒。”

    周母下意识看向医馆：“那得喝药啊！”

    “大夫不给?配。”周三郎在两个兄长的扶持下，勉力站起身：“咱们先回家吧！大夫说了，买不起帕子要用凉帕子冷敷额头也是一样。”

    一行四人缓缓往外城而去。

    说实话?，已经成亲的兄弟二人在爹娘做了?贼还被抓个现行后，都不想和双亲来往。

    若是来往密切，外人会认为他们也是一样的贼。以后村里要是丢东西了，肯定都会怀疑他们，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好在周家夫妻如今在村头落脚，不用从村里穿过，如此，知道他们和双亲来往的?人就会少上许多，运气好的话?，一个人都没。

    这一路挺顺利的，母子四人回到村头的房子里，床上的?周父期待了?一整日，看到几人进来，顿时眼睛一亮：“给?我?带东西了吗？”

    周三郎还好，反正他如今有伤，坐在椅子上后假装没听见这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2、三媳  二十                                        (2/4)

    lt;/h1gt;话?。

    周家兄弟，两人面露尴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们俩如今还寄住在岳家，自己多吃一点都会被含沙射影，哪里还能拿好吃的?孝敬双亲？

    周父见她们谁也不吭声，顿时皱眉：“该不会还没拿吧？”

    兄弟两人不想留在这里被父亲盘问后挨骂，随便找了个借口，飞快溜了?。

    周父：“……”白眼狼！

    他怒气勃发，眼睛瞪得老大。人一生气，又开始咳嗽。

    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肺也咳出来。周三郎正担忧呢，就看到父亲喷出一片血雾，他唬了一跳，急忙问：“爹，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喝药了吗？”

    周父摆摆手：“别提了。”

    周三郎眼神一转，立刻有了?主意：“爹，谁伤了你？把你伤的这样重，几乎丢了?半条命，怎么能就这么算了?？你告诉我?，我?一定帮你讨个公道。娘也是，以前都不让人欺负，怎么就认了?这么大的亏呢？”

    还有，两个兄长对待双亲的态度，也有点怪异。他一时间没能想明白。

    夫妻俩也是一时冲动才跑上山偷东西，做贼被抓个正着已经够丢人，哪里还愿意旧事重提？

    “别去。不怪人家。”

    周三郎想要问打人的人家要些赔偿，不甘心就此放弃，做出一副义愤填膺模样：“无论什么事都不该动手打人啊！娘，你快告诉我?！到底是谁家干的?？”

    周母怒斥：“受了?伤还不消停，谁有你管？赶紧睡吧，折腾这么久，不累吗？  ”

    这也忒奇怪了。

    周三郎出不去，想方设法套话?，而周家夫妻瞒得严实，无论他如何试探，还是没能知道真相。

    楚云梨这几天心情都很不错，因为她已经找到了当?初搬货的?那些力工，这些人都是问贺老爷拿的工钱。其中还有两个亲眼看到过贺老爷和那时候还是李家妇的?高氏纠缠。

    有这些人证，已经足以证明高氏在亡夫未离世时暗地里和人苟且，又把家里的?货物拱手送给?奸夫。

    女子通奸是重罪。

    大人盘问了当?年的事，拿到供词后，这才开堂审理此案。

    贺老爷不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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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非说他给?了?李家银子，那些货物是他买下的?。

    还似模似样拿出了当?初签下的?契书。

    契书上明明白白写着，他以两千两的价钱，买下了?铺子库房中的?货物。

    高氏面如死灰，整个人颓然的跪在地上，一句也不多说。

    也是因为她心里清楚，李安娘是真的?想要把那些发生过的?事，大白于天下。她无论如何解释，都徒劳无功。

    楚云梨冷笑着问：“我?弟弟当?年确实病得很重，也拖了?两年。但也花不完两千两吧？后来高氏可是连宅子都卖了?的?，所有的?银子我?一分没见着。定然都被她带到了贺家！”

    贺老爷怒瞪着她：“证据呢？”

    这种事情，还要证据吗？

    楚云梨跪下磕头：“求大人严查，还我?养父母和弟弟一个公道。”

    大人看向高氏：“你还不从实招来！”

    高氏眼睛眨了眨，抬眼看向上首：“大人，您让我?招什么？那些银子都买药花光了?。”

    楚云梨嗤笑：“难道我?弟弟吃的?是神丹妙药不成？既然花了那么多银子，为何没能治好？”

    高氏瞪着她：“安娘，夫君当?年很疼我，你这般为难于我?，若是他泉下有知，定然会不安心！”

    楚云梨气笑了?：“我?只是想替软软要回属于李家的?东西，如果这都算为难你的?话?，那我就为难了。如果打扰了爹娘的?亡灵，以后我亲自给他们赔罪。但在此之前?，你拿了李家多少好处，都得给?我?吐出来。”

    高氏强调：“我?是软软的娘，她的就是我的?。”

    “这脸皮当真是厚。”楚云梨再次磕头：“大人，我?还要状告高氏！告她为了?和奸夫相守，谋杀亲夫！”

    一言出，满座皆静。

    高氏愣了一下：“你胡说！”

    楚云梨不看她，只对着上首的?大人道?：“我?已经找到了当?年配药的大夫，高氏当真是高明。她配了?两种相克的?药，换着给?我?弟弟喝，让他身子一日日虚弱……”

    听到她连这都查了出来，高氏眼神里满是惊恐，袖中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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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343、三媳 二十一

    高氏心里大喊着不许大夫进来。

    但此事由不得她,  这位大夫是个重要的人证，大人稍微一思量，就令人出去请人。

    大夫到了公堂上,  道：“当年李夫人找到我，说夜不成?寐,  让我给她配安神的药。后来又说,  李公子经常觉得疲累，让我配一些?醒神的药。”

    “一开始我?没发现不对,  后来李公子病入膏肓，从头到尾没请我?上门诊脉。我?不知道李公子的病情,  只是听说越来越重。也是后来，我?才得知两副药竟然都被熬后给了李公子喝。”大夫深深磕下头去，整个人趴伏在地：“当年我不知内情做下错事，不知者不罪,  求大人明察。”

    大人颔首，肃然问：“高氏，你怎么说？”

    “我?没有。”高氏想也不想就答：“事情过了许多年,  我?早已忘了自己当初抓了什么药,  我?确实有一段时间不能安枕……再多的,  就记不住了。”

    楚云梨哪会容她狡辩,  当即又道：“外面有个李家的初厨娘,  当初的药都是她熬的。厨娘不通医理,  只知做事,  但两种药的包法不同,  她能证实，两种药都给了我?弟弟喝。”

    等到厨娘进来禀过，其实高氏认不认罪已经不要紧。

    事情已经水落石出,  她再狡辩也无济于事。

    大人整理了供词，厉声问：“高氏，你和奸夫暗中苟且，谋杀亲夫，贱卖李家财物，其罪累累，你认罪不认？”

    高氏不想认，刚一开口。就看到边上的人准备了刑具。

    她到了口边的话?，立刻就咽了回去：“我?认。”

    两个字吐出，她整个人颓然坐倒在地。

    吕老爷也知大势已去，看?着她的目光如淬了毒：“败事有余的蠢货。”

    这就是迁怒了。

    当年之事明明是他二人商量着做的，如今却只怪高氏，完全没道理嘛。

    不过，外人也不会提高氏喊冤。

    高氏自己委屈得不行，事已至此，多年筹谋落得一场空，以前性子温顺的她也不再压抑，怒吼道：“关我屁事。明明这些?事情都是你算计的……”

    话?音未落，她想到什么，冲着上首的大人磕头：“大人，是这个男人害我。那些事情都是他算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3、三媳  二十一                                        (1/5)

    lt;/h1gt;计的，都是他让我做的，我?只是从犯，他才是罪魁祸首啊，大人……求大人明察……”

    “明明是你引诱我。”吕老爷怒斥：“高氏，当年是不是你喝醉了酒在我面前湿了衣衫？”

    这些?事情，李安娘从来都不知道。

    大人已经问：“女二人是何时开始来往的？”

    两人相识，是在李软软三岁时。

    高氏喜欢吕老爷出手阔绰。

    吕老爷看中她的人，大概还看?中了李家的钱财。两人都有意，一拍即合，所以才有了后来的事。

    李家当真是倒霉。

    最后，大人抄没了吕家，归还了李家财物，判了二人秋后问斩。

    乍然拿到了一万多两银子，楚云梨还好，李软软看着面前的银票，满脸不可置信：“这些?都是我们家的？”

    楚云梨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错。这些?是你的。”

    李软软眉眼弯弯：“我?的就是您的。”

    “你的就是你的。”楚云梨强调：“我?想花银子，可以自己赚。”又看?向边上的周奇志：“读书明理，你要记得，不义之财不可取。只有自己赚来的，才是属于自己的。”

    周奇志急忙点头，收回来看银票的视线。

    楚云梨摇头失笑：“你可以看?看?银子和银票。”

    闻言，周奇志来了兴致，伸手去摸。即将触碰到银票时，笑吟吟道：“软软，我?就看一看?，一会儿还你。”

    李软软将匣子往楚云梨面前一推：“姑姑，你帮我保管。”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把这些?都送给姑姑。

    但是，李软软知道姑姑最近开了茶楼，且赚了不少银子。买了宅子后还有剩余的，最近又开始琢磨着开另外的铺子了。

    姑姑不缺银子！

    李软软也不知道自己要怎样才能偿还姑姑这份不离不弃的恩情，她只知道，这个世上对她最好的人只有姑姑！

    呃，兴许还有周奇志。

    他们是她的家人，一辈子不离不弃的那种。

    周三郎肩上的骨头断了，现在不能走路，只是崴着了脚。几日过后，他就能下床了。

    他在床上根本躺不住。

    或者说，那破烂的床板上连床被子都没有，半天就能躺的人腰酸背痛。再说了，整日吃着别人的剩饭菜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3、三媳  二十一                                        (2/5)

    lt;/h1gt;也不是个事，所以在他能下床之后，他就开始出门转悠。

    这一转悠，立刻就发现了双亲瞒着他的事。

    原来，爹会被人揍，是因为偷别人家的粮食。

    得知了真相，他才恍然明白，为何性情泼辣的母亲会吃了这个哑巴亏了。

    因为，双亲本就理亏。

    看?着周围人对自己指指点点，周三郎不想回村头那个破屋子了。

    但是如今他身上有伤，根本做不了活，要是不回去就只能饿肚子。

    在外面磨蹭了半天，眼看天渐渐黑下来，且天上黑云聚集，很快就要下雨。周三郎如今带着伤，风寒也才刚养好，要是淋了雨伤势加重，以后更难养好伤。

    所以，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回了村头。

    周母看?到他进门，皱眉道：“没事别往村里去。”

    周三郎看着母亲忙活着把剩馒头放进破了一半的陶罐，又往里加了一瓢水，然后开始点火。

    他知道，父亲这两天病得愈发重了，根本咽不下干东西。只能喝点稀的，而他们又没米，只捡到这别人剩下的粗粮馍馍。

    这玩意儿无论怎么熬，都还是剌嗓子。

    父亲今日早上试着喝，结果反而吐了出来。

    但凡多活了几年的人都知道，这人只要不吃东西，离死就不远了。

    他心里难受之余，忍不住质问：“你不让我去，是怕我?知道你们做下的丑事么？”

    闻言，正添柴的周母动作一顿。

    连床上的周父都看了过来，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他听到此事怒不可遏：“混账……”只两个字吼出，他喉间像是破风箱似的，扯得嗬嗬作想，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周母急忙过去安慰，又伸手帮他抚着胸口：“他爹，别生气。”转身怒斥儿子：“你这叫什么话?？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我?和你爹辛苦养你一场，可不是为了把你养大之后气我?们的。无论我们做了什么，都是为了你们几兄弟。无论别人怎么说怎么责怪我们，你都不能嫌弃我?们。”

    这是她的真心话?。

    这些?话?某种程度上来说挺有道理，可落在周三郎耳中，就特别不是滋味。

    “你们俩有手有脚，完全可以去镇上或者府城找活干。常人都知道修桥铺路为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3、三媳  二十一                                        (3/5)

    lt;/h1gt;儿孙积德，你们可倒好，为我们几兄弟找一身骂名，今天我去村里，好多人都说我?是贼。”周三郎心里委屈，悲愤不已质问：“这就是你们为儿孙攒的功德吗？”

    周父被气得呛咳不已，又喷出了一股血雾。

    周母脸色大变，急忙抬袖子去擦：“他爹，你别着急，气大伤身，别为这样的混账伤了身子。”

    她飞快劝着，刚看?到床上的人缓过来后满面红光，气色红润时，收回的手颤抖不止。

    “他爹……”

    周父怒瞪着儿子，眼睛血红：“周三郎，你好样的！”

    他抬手将边上的碗丢了出来，然后倒回床上，就那么瞪着床顶破烂的帐幔：“报应！”

    然后，他眼神中渐渐地没了光彩。

    周母颤着手伸到他鼻尖，没察觉到有温热，哀嚎一声，痛哭起来。

    周三郎也没想到，不过几句话，父亲就真的去了。他扑到床前跪下，周母怒极反笑，一脚踹了过去。

    母子俩距离不远，她这一踹，脚尖刚好碰到了周三郎绑起来的肩膀。

    疼痛传来，他忍不住往后仰倒，只觉半边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痛得他呲牙咧嘴。

    周父死了！

    周三郎躺了半晌都缓不过来。

    周母看?着眼中，愈发恼怒：“装什么死？你把你爹气死，以为装死就能混过去吗？等一下，你两个哥哥过来，我?让他们收拾你。”

    越说越生气，干脆又踹了一脚。

    她哪怕在盛怒之中，也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力道方才那一下好像真的有点太重了，再出脚时，下意识放轻了一些?力道，也没再往周三郎伤处招呼，而是踹到他的脚上。

    周三郎心里难受，勉强爬起身，跌跌撞撞地去村里报信了。

    村里人都知道，周父伤得挺重。

    但看?他一直养着，还以为已经好转。哪怕有周母在外说他命不久矣，众人也根本不信。

    没想到，这人真的走了。

    人死债消，村里的百姓大部分都挺纯朴。那个被偷的人家得知此事，还有些?歉疚。

    如果不是他恼怒之下，让村里人帮忙揍人，周父也不会死。那粮食的主人不想让自己余生都活在歉疚之中，咬咬牙，凑了银子去镇上买了一副棺材，送到了村头。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3、三媳  二十一                                        (4/5)

    lt;/h1gt;　    周父有了棺木，总算能下葬了。

    往上数十几年，都没见过这么简单的丧事。

    在家里出事后，周家几兄弟各奔东西，这时候终于得以重逢，也能有空商量以后的事。

    大郎二郎都认为，不能这么一直住在岳家，活没少干，还要被人嫌弃。

    周三郎受不了村里人的指指点点，早就想离开，只是碍于身上有伤，去了城里只能要饭……那也忒丢人，还不如留在村里。

    虽然村里也是要饭，但用不着他亲自要啊！

    “城里可以干活，你们去吗？”

    大郎二郎从小到大一直都住在村里，去城里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想到那地方就有些?惶恐，当下连连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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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3、三媳  二十一                                        (5/5)

    lt;/h1gt;

 1344、三媳 二十二

    周三郎看得无语。

    看来这兄弟二人还是没吃够苦,  否则也不会惧怕去城里了。

    “城里人多，铺子多，机会也多。只要有一把力气?,  就不愁没饭吃。”

    周大郎根本不信：“你那么能干，为何现在身无分文？”

    周二郎点头附和：“三弟,  你有没有发现这一次你回来之后很不对劲？看家里兄弟的眼神,  好像我们是下等?人似的，你当你自己是谁？不就是去城里干了一个月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满脸不屑：“真?能讨着饭吃,  你还回来做甚？镇上的这些东西在伙计受伤后，会带去看大夫,  还会上门探望。你的东家呢？”

    又冷笑一声：“还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连媳妇都哄不住。”

    兄弟之间吵闹正常。

    同一个屋檐下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从小到大没少吵架,  甚至还打过架。

    周三郎根本没把兄长的讥讽入心，可最后这句话着实戳着他的心了。

    “二哥！”他大声怒斥：“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周二郎满不在乎：“实话实说而已,  你急什么？”

    他上下打量面前捏着拳头的三弟：“怎么,  你还想打人啊？听说李安娘搬到城里后,  生意越来越好,  应该没少赚,  你要是有本事,  已经去做面馆东家了,  也不至于落到如今地步。爹走的时候，我和大哥好歹还凑了点银子买纸钱，你呢？”

    周三郎怒瞪着他：“二哥,  我受伤了。”

    “受伤就受伤呗，又不是我给?你伤的，你这么大声做甚？”周二郎往后退了一步：“论年纪我比你大，论过日子，我比你过得好。你少说教我。”

    周三郎气急了：“娘，你管不管？”

    周母这几天伤心至极，听到几个儿子吵闹，她也没心思管，靠在墙上默默流泪。听到儿子喊，淡然道：“老三，你二哥说得对。”

    事实上，周母也认为，去城里根本过不了好日子。

    就像是三儿子，辛辛苦苦干了一个多月，受了一次伤全部就填了进去。自己干不了活不说，还得要人伺候。

    周三郎眼神一言难尽：“活该你们穷。”

    周大郎冷笑：“是，我们是穷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4、三媳  二十二                                        (1/4)

    lt;/h1gt;人。你这个富人，别跟我们废话。有本事，你别巴着娘，自己去城里要饭去。”

    周三郎二十大几的人，哪里受得了这话，干脆抬步就走。

    他身上有伤，走起路来磕磕绊绊。周母哪怕恼他，看到他这样也于心不忍：“老三，你要去哪儿？”

    周三郎头也不回：“不用你管。”

    走出大门外后，周大郎的今年已经十二岁的儿子，大概是看不惯叔叔和自己父亲吵架，悄悄地伸出了脚。

    周三郎本来就受了伤，只是盛怒之中，根本也没看脚下，踢到了脚后，整个人控制不住，往前扑去。

    然后，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疼痛传来，周三郎满心烦躁，在发现自己摔倒是被侄儿故意绊了之后，抬手就是一巴掌。

    半大孩子受了痛，忍不住眼泪汪汪。

    周大郎眼看儿子挨打，本就不耐烦三弟的他顿时就恼了：“这么大的人了，跟个孩子计较。”

    说着，又扑了过去。

    去势极猛，像是要打架。

    周母这两天没吃什么东西，整个人瘫软无力，看到儿子吵闹，心里着急。没多久就满脸是泪，她捶着自己胸口：“你们把你爹气死之后，你要气?死我吗？”

    听到这话，周二郎可不认：“娘，爹生病的时候我们都没怎么回来，他被谁气?了？”

    话出口，突然察觉不对。母亲这话不像是气话，那么，应该是确有其事。

    而父亲临走之时，也只有母亲和三弟守在身边。如果?父亲真?的是被气?死的……除了他二人，应该没有别人。

    母亲照顾父亲，向?来任劳任怨，自己不吃也挤给他吃，应该不可能故意让父亲生气?。那么，这个气死父亲的人是谁，根本也不用猜了。

    他面色严肃：“娘，到底怎么回事？爹难道不是病死的吗？”

    听到周二郎追问，周三郎心里发虚。

    他那天从村里回来，想到自己以后都会被人指指点点，忍不住便发了火。

    谁知道父亲那么不经气呢？

    周大郎眼看弟弟面色不对，皱眉问：“你故意让爹生气?？还把爹气死了？”

    周三郎下意识就道：“我不是故意的。”

    兄弟两人面面相觑。就算不是故意的，可无意的也不成啊！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4、三媳  二十二                                        (2/4)

    lt;/h1gt;　　    怎么能气父亲呢？

    长兄为父，周大郎沉下脸来：“老三，爹的死真和你有关吗？”

    周三郎张口就来：  “没关系！”

    不想被人质问，就得先发制人。周三郎满脸怒气?：“爹伤成那样，你们竟然也不回来探望。还有，爹娘会跑去偷别人的粮食，都是因为饿的。你们俩住在村里，整日吃香喝辣，怎么忍心看爹娘饿肚子的？”

    提起此事，兄弟俩有点心虚。

    怎么说呢，村里的人哪怕再不高兴，有些关系还得处着。至少，得维持着面子上的情分。

    比如两人的岳家，在周江夫妻上门吃饭时一家人都很不高兴，但也不会不给?他们吃。

    兄弟两人却不愿意双亲在岳家吃饭。

    他们吃饭不要紧，关键是吃完之后，岳家人会看兄弟两人不顺眼。

    所以，两人巴不得双亲去对方岳家，或是去村里别家找饭吃。

    在得知双亲做贼被抓个正着之后，兄弟两人不约而同都疏远了双亲。就怕自己也背上一个贼的名声。

    关键是如今借住在别人家，东西没丢还好，只要东西一丢，他们俩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心里发虚，嘴上却不饶人。周大郎冷笑：“你这么孝顺，为何去了城里一去不归？你要是拿点银子回来给爹娘买粮食，他们何至于去偷？”

    总之，互相责怪怨恨，都是亲兄弟，也不能真的打起来，三人越吵越凶。哪怕有周母和稀泥，最后还是弄了个不欢而散。

    周大郎和二郎回了各自的岳家，周三郎恼怒之下，打算一养好伤就回城里。

    也是这个时候，城中有消息传来，当初镇上的李家，李软软他爹是被人害死的。

    并且，李家的钱财比众人以为的要多得多，那可是一万多两银子。

    全部换成银锭堆起来，根本就是银山。

    这一堆银山，如今被李安娘追回来，暂时替李软软保管着。

    传言嘛，都是越传越玄乎。一开始说有桌子那么大一堆银子，慢慢的变成了院子那么大一堆，后来就说跟房子一样大。等?到了村里，就变成和后山一样大了。

    村里人也知道这太离奇，不过，他们没有见过一万多两银子，只知道很?多很?多。哪怕搬去了府城，也能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4、三媳  二十二                                        (3/4)

    lt;/h1gt;过得很?滋润。

    于是，不欢而散的三兄弟，又凑到了一起。

    不，应该是四兄弟才对。

    周四郎在周父死的时候根本就没回来，推说自己进了山。

    其实并不是，村里人都知道她最近住在山洞里，饿了就去地里霍霍别人的粮食。

    不过，因为他每次都只拿一点，村里人懒得去抓他现行，但都知道他住在后山的山洞里。

    “前几天我进了山，还抓到了两只兔子。本来想拿一只回来孝敬爹娘，没想到爹就没了。”周四郎说的煞有介事，对上兄弟三人怀疑的目光，他编不下去了，转而道：“三哥，三嫂手中那么多的银子，随便给上几个银锭，我们一家就能过得很?滋润了。这夫妻之间吵闹正常，哪家不吵？但人家也没闹着不过啊！要我说，你还是得把三嫂劝回来，夫妻还是原配的好嘛。”

    周四郎还没成亲，这些冠冕堂皇的话，都是听村里的妇人说的。

    不过，却得到了兄弟，两人的赞同。

    周三郎不是没有努力过，他是什么招都使过了，可李安娘就是不回头啊！

    如今她手头有了那么多银子，多的是男人愿意哄着她，更不可能回头找他了。

    周三郎蹲在地上：“我不去。”

    “不能不去呀。”周大郎伸手拉他：“三弟，前些日子我跟你二哥说的那些话，确实不中听，可爹走了，我们大家心里都不好受，说的话都挺冲动。大哥要是哪句话说的不对，在这给?你道个歉，兄弟之间没有隔夜仇……我送你去城里。”

    周二郎也上前扶住他另一边，还小心的避开了他的伤：“大哥一人不成，我也去。”

    周四郎急忙上前：“三哥，这天气热，我帮你扇风。”

    三人簇拥着周三郎，半扶半抱的把人往府城的方向送去。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4、三媳  二十二                                        (4/4)

    lt;/h1gt;

 1345、三媳 二十四 二合一

    兄弟三人一路都做着靠着三弟妹或是三嫂吃香喝辣的美梦往府城去。

    听着兄弟的奉承,  周三郎恍惚也觉得?自己是风光无限的大东家了。

    还别说，被兄弟们讨好奉承着的感觉，当真不错。

    一行人到了面馆后,  发现里面人满为患，送面的打扫的妇人正忙得?不可开交。

    周三郎听了一路的好话,  恍惚间也觉着哄回妻子不是什么难事,  鼓起勇气上前打听：“  你们东家呢？”

    面馆中这些帮忙的妇人都认识周三郎，就算不认识的,  也听说过他的名声。

    这?是那个被自家东家丢出去的男人！

    不用给他好脸色！

    不过，这?会儿铺子里人多,  妇人们不想吵闹影响铺子里的生意，道：“东家出去了，不再铺子里。”

    周三郎有些不信：“你们生意这么好的时候，她不在？”

    但是不想见他,  故意想出来的借口。

    陈嫂上前，道：“对！现在面馆已经不用东家亲自动手，她得空就会出去转悠。”

    听着这?话,  周三郎心里又羡又妒。

    这?李安娘当真会享受！

    他还想问几句,  边上等着吃面的客人已经不耐烦了：“你这?人怎么回事,  都说了东家不在。这?事我都知道,  刚才?我亲眼看到她出去的。”

    周三郎随口问：“那她去了哪儿？”

    客人想吃面,  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把这?个人赶紧打发走,  别耽搁陈嫂是给他送面。当即道：“今天审贺家……就是那个让生人殉葬的贺家,  她应该是去看?热闹了。”

    边上立刻有人接话,  开始说请贺家几?房互相攀咬陷害的事。

    还有人感慨大户人家龌龊事多，银子不是个好东西。

    周三郎：“……”

    他走出了铺子，三兄弟立刻迎上前：“三弟妹呢？”

    周四郎不甘示弱,  急切地问：“三嫂呢？”他盯着铺子：“生意这么好，要不要我们去帮忙？”又有些不满：“依我看?，三嫂不会过日子。这?些活两个嫂嫂都做得?下来，完全没必要请人嘛，咱们自家人就把这?银子赚了，为何要给别人发工钱呢？”

    周三郎抹了一把脸：“今日审贺家，她去看?热闹了。”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5、三媳  二十四  二合一                                        (1/9)

    lt;/h1gt;　    三兄弟面面相觑，周大郎皱起眉来：“这?事会不会牵扯上我们啊？”

    当初周玉儿可是他们卖的！

    周二郎不赞同：“怎么牵扯得上？当初贺家上门要人，明明白白说的是借五妹一用！走个过场就把人还给我们，若他那时候就说要殉葬，爹娘也不能答应啊！”

    兴许还是会答应，但贺家确实欺骗在先，说周家人不知情……也勉强说得?过去。

    虽有李安娘口口声声说贺家是用生人殉葬，他们也能解释说不知道贺家有那么大的胆子啊！

    兄弟几?人商量了一下，认为这?事自家没错，就是贪财了些，拿妹妹的名声玩笑。

    但这?个世上谁不贪财？

    四人结伴往衙门而去。

    衙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许多人，都是来看大人审案的。

    事情过去这么久，贺家用生人殉葬之事已经板上钉钉，如今审的是贺老爷强抢民女，加打伤民女未婚夫。还有二?房和三房为了买下临街旺铺而逼迫别人的事。

    足足审了一日，几?房人中，犯什么事的都有，还有为了让妾室落胎，药下得?太重，妾室流血过多而亡的事。

    总之，贺家全府上下，只剩下一个存在感不强的庶老爷和其妻儿没有犯事，别的多多少少都有罪名。

    最重?的就是贺家主夫妻俩，当场就被大人判了秋后问斩。

    楚云梨是告状之人，从头看?到尾。

    随着贺家人被判刑，她心里的郁气渐渐散开。

    而她边上还站着周玉儿。

    此时的周玉儿一身粉衫，梳着妇人的发髻。她对于堂中的个人的下场并不在意，整个人都有些神思不属。

    “李姐姐。”

    楚云梨侧头看了过去，眼神疑惑。

    这?一看?，才?发现周玉儿眉眼憔悴，脂粉都盖不住她眼底的青黑，颊边还有一抹若隐若现的青紫。

    “李姐姐，你能帮帮我吗？”

    说这话，她眼神无意中看到了门口的情形，眼中瞳孔一缩，愈发害怕。

    楚云梨顺着她视线看去，就看到了门口的四兄弟，满脸不以为然：“你如今身份不同，他们不敢拿你如何？”

    在她看?来，这?四兄弟唯利是图，根本不会得?罪这个进了富商家中的妹妹。

    周玉儿咬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5、三媳  二十四  二合一                                        (2/9)

    lt;/h1gt;了咬唇：“我不怕他们。”

    楚云梨满脸不以为然：“那你怕什么？”

    周玉儿眼圈一红，低下头强忍住泪意，低声道：“我怕……怕杨公子。”

    楚云梨再次侧头看她，这?一回看?得?仔细，发现她脖颈上也有青紫，像是被绳子勒的，手背上也有两道鞭伤，好奇问：“杨公子对你挺温柔的啊。”

    周玉儿险些哭了出来。

    杨公子是真温柔，就是在床上有些特殊的癖好，弄得?人浑身是伤。周玉儿和他圆房之后，发现此事时已经迟了。再一打听，得?知在她之?前，已经有许多姑娘遭了殃。

    “他……他打人。”

    楚云梨面色一言难尽：“之?前去贺家，你是身不由己。去杨家是你自己选的，除了你自己，谁也帮不了你。”

    周玉儿捂住了口鼻，也将到了嘴边的呜咽捂了回去。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李姐姐，我知道你好打抱不平，你能……你能接我出来吗？”

    楚云梨扬眉：“你是妾室，如果他虐待你，你可以自请归家！”

    听到这话，周玉儿眼泪落得更凶：“我不是妾……我是丫鬟……他让我进府唯一的条件，就是卖身！”

    楚云梨讶然：“你答应了？”

    “他给我三百两……”周玉儿那时候看?到这么多银子，脑中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她已经在卖身契上画了押。

    楚云梨立刻就明白了，为何杨公子有这?样的癖好，弄死了许多姑娘却还没有被闹出来的缘由。

    一来是他给了那些姑娘足够的银子，也能说是买命钱，就和贺家给二?十两是一个道理。二?来，这?些姑娘都是卖身的丫鬟，当下律法，打死恶奴并不入罪。

    就算不是恶奴，只要不是故意打杀，同样无罪。

    想来，那些死在杨公子手中的姑娘，不是恶奴的话，就是他无意中打杀的。

    周玉儿泣不成声，眼看楚云梨不开口，急忙道：“李姐姐，求您再帮我这?一回。以后我当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如果您愿意，我以后在您身边端茶倒水伺候，您让我往东我就往东，绝不多说一个字。”

    楚云梨摆摆手：“我不缺丫头。”

    周玉儿：“……求您了。”

    楚云梨看她那架势，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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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不是这是公堂上，她都要跪下了。

    “还是那句话，除了你自己，没人帮得了你。”楚云梨下巴微扬，示意她看堂上大人：“你这?好不容易出来，这?大概是你唯一的机会。”

    身为下人，没有主子的吩咐，根本出不了大门。

    若今日不是大人传话，杨公子应该也不会冒险让她出来。

    周玉儿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是，她不敢！

    她哭着道：“奴告主，得?先挨三十大板。”

    一个壮汉挨上三十大板，都得去大半条命。她这个小身板，打完之?后哪里还有命在？

    就算有，她也不想受这一场罪。

    再说，她承受不起失败的后果。万一她没能告倒杨公子，回去之后，定然会被报复。到时候死得更快。

    楚云梨看向堂中求情的贺二老爷，面无表情：“周玉儿，我这?个人记仇。曾经你怎么对我的，现在我还能回想得起来。当初会帮你告贺家，纯粹是看不惯贺家的做法，并不是因为你。”

    “贺家是倒下了。但它在这城中多年，枝枝蔓蔓的亲戚友人那么多，谁也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想要为贺家讨公道的人。说句难听的，我不可能为了你得?罪这么多仇家，你不值得。”

    周玉儿面色惨白如纸。

    这?话当真是戳人心窝，她捂着胸口：“李姐姐，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吗？”

    “这?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去，我哪里救得?过来？”楚云梨面无表情，实在是，周玉儿这样的人不值得她出手。

    就像她方才说的，周玉儿完全可以自己上前告状，为自己讨个公道。但又不想挨板子，怕担风险……她怕告不成杨公子被报复，难道李安娘就不怕么？

    楚云梨倒是不怕，可这世上人心险恶。周玉儿说她被杨公子打，说到底只是她一面之辞，楚云梨不可能为了她几句言语就往上冲。

    那不是打抱不平，那是蠢！

    就算要替那些死去的姑娘讨公道，回去把事情查实了，再出手不迟！

    周玉儿瞪着她：“我是你小姑子！你手捏大把银子。我只是要你三百两而已，你都不愿意拿出来，你有没有心？”

    “曾经是有的，但被你们周家撕碎了。我这?个人呢，最是记仇，但也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5、三媳  二十四  二合一                                        (4/9)

    lt;/h1gt;记恩！”楚云梨眼神漠然地看着她：“如果你们周家把我当家里人，如今我手头的银子就有你们一份。如果曾经你帮过我，今日我也会毫不犹豫的为你出头。”

    周玉儿：“……”所以，她错了么？

    贺家的众人罪名累累，足足半个时辰才?判完，除了那个庶老爷，其余人都被关入了大牢。

    事情落幕，周玉儿眼看贺家人被拉下去，外面围观的人也有散去的迹象。而杨佳来接她的人已经到了……她眼神中满是惶恐，万分?不想离去。

    冲动之下，周玉儿脑中就一个想法，干脆搏上一把。

    万一能挣一条出路呢？

    她扑跪在地上：“大人容禀，妾身还有事。”

    大人坐了大半天，很是疲乏，正打算绕到后堂伸个懒腰，喝杯茶歇口气。听到这话后，顿住脚步回身：“你还有何事？”

    周玉儿真想说出自己在杨家受到的虐待，话出口，则变成了别的。

    “大人，我兄长和母亲将我送上贺家马车的时候，已经知道贺家要拿我殉葬。”周玉儿说这?事儿还是挺顺畅的，抬起头继续道：“他们如此作为，分?明就是想把我这?条命卖给贺家！我爹娘生养我一场，我确实该孝顺，可他们如此，分?明没把我当人看。求大人明察。”

    大人皱起眉来：“你是想让我问你母亲和几?个哥哥的罪么？”

    周玉儿：“……”如果能问罪自然是好。

    曾经她也想过状告兄长和母亲，但如此一来，她的名声多少会受些影响，所以才按捺住了。

    方才说起这?事，也是不想自己被杨家记恨，慌乱之中想出来的托词而已。

    “我不知道。”周玉儿满脸是泪：“我不该告诉他们，但我心里实在憋屈。”她心下一转，立刻有了主意：“从贺家出来后，我为了躲着他们，便去茶楼找了一份活计。后来我娘找了上来，非要逼着我拿银子……我为了避开她，甚至还自卖自身入了杨家。”

    说到这里，她泣不成声：“我以为杨公子是个好人，可我没想到……他……他……”

    大人听她话中另有内情，又走回了案桌前坐下：“你别着急，细细说来。如果真有冤屈，我一定帮你讨个公道。”

    周家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5、三媳  二十四  二合一                                        (5/9)

    lt;/h1gt;兄弟在看到贺家人各自定罪被拉下去且大人从头到尾都没提及周家时，心里顿松一口气。一口气还没松完，就听到妹妹上前状告几?人。

    一时间，几?人在心里把周玉儿骂了个狗血淋头。脚下已经忍不住往外挪。

    本来散去的众人见还有热闹看，又聚了回来。兄弟几?人方才为了看?着更清楚，都挤到了前面，这?时候被围在中间动弹不得?。正想冲出去，衙差已经到了，将他们请到了一边看管住。

    兄弟几?人只是想看热闹，可不想自己做热闹被人看。

    被请到了一边时，几?人看向周玉儿的目光中满是不善。

    见状，楚云梨也知道，周玉儿方才应该不是为了算计她，而是真的走投无路，想要她帮忙。

    周玉儿哭哭啼啼，伤心不已：“他强迫于我，还弄得?我满身是伤。我还听说，在我之?前，杨公子已经害死了他买下的许多丫鬟……求大人明察。”

    大人闻言，心里疲惫之余，又觉得?无奈。

    以前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辖下有这?么多龌龊事，但事情已经出了，非得?查个水落石出不可。当即肃然问：“你有证据吗？”

    周玉儿扒拉开领口，露出雪白肌肤上的各种伤势。

    大人别开眼避嫌：“请大夫过来。”

    衙门本身就有大夫，将周玉儿带到了后堂去，没多久出来禀告道：“周玉儿身上确实有不少伤，挺像是那些有特殊癖好的人弄出的。”

    大人面色肃然，看?着大门外：“去请杨公子的人到了吗？”

    有衙差上前复命：“应该快了。”

    再出来的周玉儿没有了方才的害怕。

    反正话已出口，再怕也来不及了。

    杨公子还没到，大人闲来无事，又开始审问周家几?兄弟：“  你们送周玉儿上马车之?前，是否已经听说过贺家要拿人生祭的事？”

    几?人都矢口否认。

    楚云梨上前一步：“大人，他们说谎。当初还是我告知他们的，我确确实实说过此事。”

    当时是周三郎和周母还有于父在，周家其余人不在，周大郎虽然听说过，但他此时恨不能自己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此事。

    当然了，就算知道，也不是非得?承认。他立刻辩解：“此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5、三媳  二十四  二合一                                        (6/9)

    lt;/h1gt;事我不知情。”

    二?郎四郎不甘示弱，也强调自己不知。

    周玉儿不好再指责兄长，免得?自己落下个不顾亲情的名声。

    不过，这?种事情楚云梨很乐意帮忙，她继续道：“大人容禀，周玉儿再被送去贺家之后，期间有发现过她会被生祭，悄悄跑回了家中。之?后贺家上门要人，周家人亲手送她上了马车。”她看向周玉儿：“你回去之后，有没有跟家人说贺家要杀了你的事？”

    周玉儿确实说了。

    可家里人还是送她上了马车……被家人亲手送上绝路，没有比这?更让人绝望的事。这?也是她后来悲愤之下烧房子的这?最大缘由。

    大人再看?向周家几?兄弟的目光严肃起来，一拍惊堂木：“亲自送妹妹去死，简直毫无人伦亲情！”

    周家兄弟几?人这还是第一回上公堂，眼看大人盛怒，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胆子最小的周四郎，已经尿了裤子。

    他是老儿子，得?双亲疼爱，平时也较任性，吓得?急忙辩解：“大人，我还没成亲，家里的事轮不到我做主。送周玉儿上马车的事，是我爹娘和?兄长，他们决定的，与我无关啊。”

    边上周家三兄弟瞪了过去。

    周四郎恍若未闻，继续求情。

    大人询问：“那你有试着救她么？”

    周四郎：“……”那还真没有。

    “没有！”周大郎立刻道：“大人，我爹娘之?所以会送妹妹去贺家，也是看中了贺家给的银子。我们家在房子被烧之前，温饱足够。爹娘还想赚银子，都是为了给四弟娶妻。”

    身为此事的受益人，别想脱身。

    周家几?兄弟互相瞪视，恨不能把对方用眼神杀死。

    楚云梨想到什么，提醒道：“当初这?事，好像于家……”

    到了此刻，周家人都知道，想要脱身很难。听到这话，周大郎立刻抢先道：“本来我爹娘也没打算送妹妹，是于狗宝跑来贺家报喜。贺家前去接人的婆子，威逼利诱，听她那话，好像我们不给人，贺家就会报复我们。”他磕下头去：“大人，周家只是普通庄户，和?之?前被贺家害了却不敢告状的人一样，我们哪里敢得罪这样有钱有势的人家？大人，若不是于狗宝，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5、三媳  二十四  二合一                                        (7/9)

    lt;/h1gt;我爹娘也不会送妹妹去贺家换银子。”

    怎样牵涉到案子，都得被带到公堂上，大人立刻吩咐：“来人，把于狗宝带来！”

    楚云梨也没想到事情还能发展至此，本来她还想用别的法子给于父添堵。现在周家愿意效劳，她自然巴不得?。

    于家住在郊外，这?一趟没有一个时辰根本回不来。

    有人适时送了茶水上来，整个公堂上，除了大人喝茶的动静，再无声响。

    大人一盏茶刚喝完，杨公子被带了来。

    他进门后，眼神凌厉地瞪了一眼周玉儿，然后上前行礼：“大人，刚才?的事我都听说了。这?周玉儿当初明明是求我收留，至于她身上的伤，我不知道从何而来。”

    周玉儿明显早有准备：“后巷中的陈家姑娘今年初被他活活打死，他赔偿了一百两了事！还有去年一位吴姑娘，他赔了一百五十两……”

    这?些事情，不能听她一面之辞。

    大人还得?找人去细查，如果事情属实，再审案问罪。

    当即，杨公子被带了下去。

    大概这?位富家公子，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也有沦落到大牢的一天。被带下去时，他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周玉儿，还看?了周家几?兄弟许久。

    周家兄弟：“……”当真冤枉。

    给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随便得罪杨家啊！

    当下所有人愈发讨厌周玉儿这个妹妹，简直干啥啥不行，惹祸第一名。

    烧了家里的宅子，好像还嫌害得他们不够惨，如今又给她们结下这?么一位仇家，周家……要完！

    要不是这是公堂上，兄弟几?人真的要忍不住教训一下妹妹了！

    由于周玉儿要转告当初卖了她的周家人，所以，那些已经问罪的贺家下人，又有几?位被请了上来。

    楚云梨又退到了一旁，默默看?戏。

    地上的周玉儿也不知道是痛的还是怕的，整个人都在颤抖，大人刚才?虽只一眼，但也看?到了她身上的伤。

    肩膀和?胸口有几?处皮肉外翻，隐约见骨。当即道：“周玉儿，你起身站到一旁歇会儿。”

    大人眼中的周玉儿，是个先被家里卖掉，后来又遇上坏人的苦主。

    周玉儿道过谢后，起身站到了楚云梨旁边。

    没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5、三媳  二十四  二合一                                        (8/9)

    lt;/h1gt;多久，大人或许是有事，起身离开了大堂。

    楚云梨却听到边上传来一到得意的声音：“于狗宝要被带来，你可别怪我。”

    闻言，楚云梨侧头看去，确定自己方才没听错，周玉儿眼中，满满都是幸灾乐祸。

    方才没帮她的忙，果然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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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346、三媳（完）

    当下人眼中,  女子出嫁后需要娘家兄弟撑腰。

    所以，—?般女子在夫家允许的情形下，都会尽量帮娘家,  更不会把灾祸带回娘家去。

    牵扯上于家，在周玉儿看来,  对李安娘不是什么好事。

    但对于楚云梨来说,  她还巴不得。

    当今以孝治天下，凡是子女告双亲,  无论到底是谁错，子女都会背上—?个不孝名声。

    楚云梨本来是想着把周家的事处理??再对付于父,  但没想过要告他。不是不恨，而是李安娘的名声已经不太好，要是再状告父亲，对她不是什么好事。

    没想到周家几?兄弟居然主动提及于家,  等人来了，哪怕他们不提，楚云梨也会不着痕迹地引导他们说出之前偷李软软之事,  如此,  顺理成章让周家和于家认罪。

    她心里盘算,  面上—?片漠然,  根本不搭理周玉儿。

    周玉儿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诸如担忧娘家或是憎恨她的神情,  很是不甘心?：“三嫂,  你别装??……”

    楚云梨往左走??两步,  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如此，周玉儿再想要冲她说话，声音就得更大。可如此一来,  堂中其他人也能听见。

    周玉儿翻??个白眼。

    —?回过头，就对上??兄弟几?人恶狠狠的目光。她心弦一颤，又觉得自己没错。

    家人拿她换银子本来就是事实，她又没有胡编乱造，他们凭什么恨她？

    当下，更狠地瞪了回去。

    于狗宝是于父生??四个女儿得来的，是他的命根子，儿子被带到了这里，他自然也跟??过来，且还主动进??公堂求情。

    “大人，我儿子去贺家报信之事，当时周家都知道。”为了证明此事，他还绕路把死活不肯来的周母也拜托衙差带??过来。

    周母哪怕到了，也死活不肯进来，就站在人群外。

    若不是有衙差看着，她早就溜??。

    于父进门之前，就怕她跑，还再三对衙差强调，周母是重要的人证。

    听了于父的供词，大人立刻让人传唤周母进门。

    周母进??公堂，眼神无助地看向儿女。因为她不知道要怎么说才能让自己和儿女顺利离开。

    “于狗宝去贺家报信之事，你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6、三媳（完）                                        (1/8)

    lt;/h1gt;知道吗？”

    周母摇头。

    于父强调：“当时我们父子俩，还有你和三郎都在，你敢说不知道？”

    周母再没有见过世面，也知道这事不能承认，再次摇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没有和你们父子站在一起过，也没有拜托你儿子去贺家报信，你少冤枉污蔑我。”

    于父：“……”

    他怒瞪着周三郎：“你来说！”

    曾经他们是翁婿，于父在女婿面前向来底气十足。

    周三郎自然分得清里外，再说，那一回几?人同行?，是为??偷李软软，若此事查出，他们谁也讨不??好！当即附和母亲：“岳父，你和我娘都是我最亲近的长辈，我也不存在偏帮谁，便实话实说了。你口中的这些事，我今天才第一回听说。”

    于父：“……你放狗屁！”

    他怒瞪着周家人：“那你们倒是说说，我家狗宝为何要没事找事跑去帮你们家报信？卖??女儿得??实惠的可是你们家！总不能出了意外，你们就把罪名推到我们身上啊！”

    盛怒之中的于父说着这些话，也渐渐地回过味儿来，当初他和周家母子跑去偷抱李软软的事不能闹出来，否则，连他和儿子大概都脱不??身。

    当即道：“那你们倒是说说，你们为何要拜托我儿子报信？”

    似乎话里有话，意在提醒他们别乱说。

    周母才没那么蠢，翻了个白眼：“是他自己跑去报信的，贺家的人到了我还莫名其妙！”

    于父气得失语，颤着手指道：“你！”

    “我如何？”周母瞪着他：“你别狡辩，我周家落到如今地步，都是你于家害的！”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这话也不算是错。

    于父却不肯认，主要是在贺家这事上，他—?点便宜没占着。反而还与富裕??的女儿闹僵，从方才进来到现在，女儿一眼都没有正眼看他，更别提担忧关切??。

    想到女儿如今手头万多两银子，随便给个零头，就能让自家过得滋润，整个村里的姑娘任由儿子挑选……他就心痛得吐血。

    于父愈发恨得咬牙切齿，—?字—?句问：“若不是你提及，我们家从来都不知道贺家要结阴婚的事。做人丧??良心，会折??后辈的福气！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6、三媳（完）                                        (2/8)

    lt;/h1gt;”

    这话有些像是诅咒，周母怒瞪着他：“你胡说些什么？”

    于父余光瞥见上首大人，突然反应过来，狠狠—?拍脑袋。他和周母在这掰扯个什么劲，让大人知道真相才最要紧。

    当即磕下头去：“求大人明察。我们家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贺家结阴亲的事，这消息是周家告知的！明明是他们托我儿子报信，我儿子好心帮忙，到头来还要被周家仇视，更是被牵扯到了公堂上。周家丧尽天良，随口污蔑恩人，当真不是东西。”

    竟然直接开始骂人，可见他的怒气。

    大人—?拍惊堂木：“不许骂人。”又看向贺家—?群下人：“你们把消息告知了谁？”

    前去接人的婆子膝行?两步：“道长给??八字，奴婢四处打听。后来知道周家姑娘刚好符合，便找上??门。当时这位妹子说要好好思量，翌日那位年轻的小哥就让我去接人。”

    周母：“……”

    也就是说，她还择不出来了。

    于父也有些紧张，就怕周母乱说话，扯出了当初的事。

    正紧张，就见周霍然扭头看??过来。

    于父：“……”

    不待他有反应，却见旁边多??个人，侧头—?瞧，正是站在角落中的女儿。

    楚云梨一礼：“大人，其实我知道这里面的缘由。只是牵扯上??生身父亲，我不太好说。但有些事早晚要大白与天下，我再三踌躇，还是决定说出真相。”

    “于狗宝跑去贺家报信，确实是周家母子和我父亲商量过后的决定。因为他们想要送去贺家的人，根本就不是周玉儿，而是养在我名下的孩子李软软，道长本来就给出了好几个八字，软软也是适合的。所以，他们兵分两路，于狗宝来报信，剩下的三人前来偷孩子。算计得是挺好，但我对孩子看得很紧，他们还没把孩子抱回村里，就被我追上??。当时我把孩子抢了回去，贺家的人一来，他们没法交差，又怕被怪罪，才交出了周玉儿。”

    “有些事情，计较起来是我不孝，可咽下去要实在不甘心?。当日我抱着软软回镇上，他们还追上来明强……求大人为我们孤儿寡母做主。”

    说到后来，语气哽咽。

    于父和周母看着她伤心?至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6、三媳（完）                                        (3/8)

    lt;/h1gt;极的模样，面色一言难尽。

    那一次明明是他们吃??亏，三人掉进水里险些爬不上来。更别提纠缠之中，受的那些伤了。

    这怎么看，她都不该是委屈的那个。

    明抢罪名挺重，抢孩子拿去给人生祭就更重??，—?个弄不好，秋后问斩都是可能的。于父忍不住了：“大人，您别听她胡说。当时我们想追上去解释，还被她踹进??池塘里，险些丢一条命。您若不信，可以问周家母子！”

    周家母子怒瞪着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谁要给你作证？

    于父对上二?人眼神，恍惚间想起来，他这着急解释，已然在不自觉间承认??偷抱孩子的事。

    他张??张口，又怕说多错多，干脆闭口不言。

    大人眼神凌厉：“也就是说，你们确实试图偷别人的孩子来卖银子？”

    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开口。

    这否认??兴许就要挨板子，可若是承认……那可就得入罪??。

    大人肃然：“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么难回答吗？”

    三人低下头，还是不答。

    “来人！给我……”

    听到这句，周母最先承受不住，自家男人的离开让她看明白了小命的薄弱，也比以前怕死。她不想挨打。急忙道：“大人，我招！”

    事实上，在贺家生祭之事中，周母与周玉儿是知道内情最多的人。母女俩愿意招认，那些尘封得旧事通通被翻??出来。

    今日所有的人都到了，倒也不费事。

    李软软被抢夺—?事，彻底弄??个清楚明白。

    大人面色慎重地翻着手中一叠供词，周母明知女儿有性命之忧，还非要把人送去贺家，算是贺夫人的同谋，念在其是被胁迫而为，可从轻发落。但其故意抢夺李软软，且想把其送去贺家生祭，此心思恶毒，罪大恶极，两罪相加，判监三十年。

    周家几?兄弟在妹妹周玉儿逃回家后，眼睁睁看她被送去贺家，且已经盘算着分那笔银子，都被判了八年，其中周三郎也参与了偷抢李软软之事，判二十年。

    周家兄弟本来没这么重的罪，可贺家在接周玉儿离开之际，先付??十两银。

    这十两银子后来在衙门追回时，是从几?兄弟手中拿出来的。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6、三媳（完）                                        (4/8)

    lt;/h1gt;也就是说，他们都花了贱卖妹妹的银子，算是同谋。

    周家兄弟怎么看都不无辜，因为正常的姑娘卖给人做丫鬟，最多就是五六两银。贺家愿意给这么多，本身就不同寻常。他们拿了银子，就要承受相应的后果。

    周家众人哭着求饶喊冤，楚云梨看在眼中，—?片漠然，并不觉得他们可怜。

    周三郎眼见求情不成，哀求楚云梨救他。

    楚云梨不止没上前，反而还后退??—?步。

    上辈子的周家可是拿着卖??李软软的银子过得滋润，尤其面前的周三郎，甚至出手打死妻子，不用想也知道，李安娘死了之后，他肯定会很快续弦。

    李安娘姑侄俩，就是给周家送银子去的！

    衙差上前，将周家人拉??下去，喊冤声和哭声交杂在一起，公堂上—?片鸡飞狗跳。

    于狗宝身子微微颤抖着，因为他知道，接下来就轮到他??。

    大人拿着供词，仔细梳理??于狗宝做的事，看他只是参与??偷李软软和报信，有??贼心，到底没能得逞，最后判了他三年。

    哪怕是三年，于狗宝也难以接受。

    “大人，我是听我爹的吩咐干的，还有周家，我只能算从犯啊，求大人明察。”

    于父听到儿子指认自己，气得血气上涌，瞪着儿子满脸的不敢置信。

    于狗宝对上父亲血红的眼，振振有词：“爹，我又没力气，也没有抓人。只是跑腿报了个信而已……那些事都是你们做的，跟我无关。”

    于父：“……”就是他求神拜佛，喝尽偏方，从小像护生鸡蛋—?般护着长大的儿子？

    楚云梨嗤笑—?声：“你这养儿防老，好像防不住哦。”

    于父气急，喉间一股腥甜涌上：“狗宝，你……”

    其实，他已经打算自己把罪扛下，尽量让儿子早点出去或者根本不用进大牢。

    可是主动扛罪，跟被儿子指认，完全是两种?心?情。

    前者是她心?甘情愿为儿子付出，后者……难免让人寒心?。

    大人没耐心?看他们父子俩互相指责，面色铁青：“近几?年，皇上对于偷拐孩子的罪名都重新改过律法，—?律从重发落！只知情不报一样，判你三年就不冤！”

    于狗宝彻底没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6、三媳（完）                                        (5/8)

    lt;/h1gt;了声音。

    于父和周三郎一样，不止动手偷孩子，甚至在李安娘把孩子抱回去之后，还追上去试图抢夺，要罪加—?等。判了他六年。

    楚云梨早就知道，如果跑来状告于父偷孩子，可此事到底是没有成功，就算她以亲女之身告赢了，他罪名根本不重，李安娘还要背上—?个不孝的名声。

    所以，她这么久都没来告状。

    不要紧，六年后他出来，再收拾不迟。

    她这边暗自盘算，可周母看到于父只六年，而她却家破人亡，还要在狱中度过余生……三十年！她就算在外头有人伺候，不缺吃喝，都活不??三十年。在暗无天日的大牢中，吃不好睡不好，根本不可能活那么久。

    也就是说，她这辈子都出不来！

    周家所有的倒霉事都是因为于狗宝报信而起，本来他们牵连上于家就是因满腔不甘心?，如今于家父子好端端的，周家却这么惨。加上边上衙差使劲拉扯周母……她实在不想入大牢，哪怕晚上—?刻都成，被拖出大门时，她尖声道：“大人，我还有话说！”

    已经挪动的大人闻言，又坐??回去：“你说。”

    被拖出门的周母得以重新进公堂，她跪在地上，努力想着于家在村里做下的恶事，最好是伤筋动骨的那种。可想来想去，都是一些邻里吵架的小事，大部分都是因为村里人嘲笑于父没有儿子养老送终而起的争执……她突然眼睛—?亮，伸手—?指面色坦然的于父：“他杀??自己女儿。”

    围观众人一阵哗然。

    他们已经听说李安娘明明是于家血脉却信李的缘由……对于于父遗弃亲生女儿之事很是不齿。

    就算自家养不起，还能送给别人啊！哪怕送去牙行?呢，也是给其一条活路。

    把—?个刚生下来没两天的孩子丢在路边的草丛里，不是擎等着喂狼么？

    又不是李家夫妻刚好路过，这世上哪里还会有李安娘？

    本以为这事已经够狠毒，没想到于父竟然还害死过亲生女儿！

    听着外面众人议论纷纷，大人的眉心?皱得人家死蚊子，这种?龌龊事情，往前十几?年都没听说。现在却一连听说??好几件，难道真是他治下不严？

    “说清楚！”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6、三媳（完）                                        (6/8)

    lt;/h1gt;　    周母迫不及待道：“李安娘与她三姐相差两岁，在生老三和李安娘之间，于家还有—?个女儿，只是生下来没两天就死??。”

    于父放在身侧的时候已经握紧，沉声道：“那个孩子生下来就比别的孩子瘦小，根本养不住。村里夭折的孩子还少吗？”

    “是不少！”周母怒瞪着他：“你们把那孩子扔在西边的小树林里，刚好那天我去里面摘草药，—?脚踩到了草丛里，就看到了那个刚死的孩子。她脖颈间有青紫的大手印，分明是被人掐死的！”

    于父面色微变：“村里那么多孩子出生，你怎么能确定那就是我的孩子？”

    “我能确定！”周母笃定：“那天我娘还打算去你家送洗三，我生养了好几个，确定那就是刚生下来的孩子。后来我仔细想过，趁着你那几天生孩子的，且孩子夭折的，只有你们家。”

    看她说得言之有物，大人只得让人去请于母过来询问。

    衙差去于家拿人时，于母恰巧不在。回来后听说??这家发生的事，立刻就追到了府城。这会儿刚到公堂外，正想找人打听呢。衙差就准备去接人。

    于是，好多热心人就把于母推了出来。

    于母是个怯懦的性子，本来胆子就小，到了公堂上被众人围观着，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

    “于何氏，你生的第四女，是怎么夭折的？”

    于母下意识去看自己男人的神情。

    大人看在眼中，—?拍惊堂木，沉喝道：“公堂上不许东张西望，本官问什么，你答??就是！若你胡编乱造，胡言乱语，按律该入罪！”

    于母吓得浑身一颤，低着头不敢乱瞄，低着头道：“我不知道。”

    看来其中真有内情。

    于父睚眦欲裂，警告道：“何氏，你想好??再说！”

    听到他带着怒气的声音，且这怒气不同以往，于母更是害怕他回去收拾自己，颤着声音道：“我生??几?个女儿，婆婆不耐烦，孩子爹也骂我，我没有补养身子的东西吃，也没有奶水，孩子饿得哇哇大哭，他半夜里被吵醒后……就……就把孩子抱走??……然后就说……说……孩子没了……”

    回忆起这些，早已忘却的那种连生几?个女儿的绝望又浮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6、三媳（完）                                        (7/8)

    lt;/h1gt;上心?头。她哭着趴倒在地上：“我不知道……不关我的事……孩子不是我杀的……”

    大人皱眉看向于父：“你把孩子抱去??哪？”

    于父摇头：“我给我娘??。”

    他娘早已经入土好几年，把这事往死人身上推总没错。

    大人皱起眉来，把于家人收押，此事押后再审。

    那天之后，大人派了人去村里询问。最后从—?个爱早起的老妇人口中得知，她某—?日早上看到于父怀中鼓鼓的进??西边小树林。且当日就听说于家刚生的孩子夭折，洗三办不成??。

    半个月后，于父被判了四十年。

    这辈子都别想出去??。

    于母回到村里，家里只剩下她自己。

    于狗宝入狱，几?个女儿因为她长年的苛待，心?里颇多怨怼。那些年里，李安娘的三个姐姐暗地里都埋怨母亲护不住自己，恨父亲下手狠辣，嫁人了反而解脱了。

    本来就不爱回娘家，加上如今有夫有子，自家都不够宽裕，哪里愿意照顾母亲？

    于母独自住着，后来还试图来寻楚云梨，直接就被拒之门外。

    此事????，李安娘三个姐姐还找上??门，除了—?个爱占便宜的，楚云梨和另两个姐姐逢年过节都有来往。因为她的缘故，两个姐姐的夫家越来越好，本身也过得自在。

    至于周家的妯娌两人，在周家出事不久后，相继改嫁。

    三年后，于狗宝出来，本就好吃懒做的他，于母根本管不住。没有人领着干活，他学会??偷鸡摸狗。

    楚云梨还没动手，于狗宝就因为偷别人东西被揍??—?顿，跛??—?只脚。

    后来那些年里，—?直都是远近闻名的混混。

    于家舍不得教子，自有人替他们教。楚云梨还没出手，于狗宝就把自己弄得人憎狗嫌，在出狱第六年时，再次偷东西被人抓住，又被暴揍一顿，丢到了冬日里的街上。

    后来，城门口多??—?个两脚都跛??的乞丐。那之后，楚云梨再没有关注过他。

    她带着两个孩子，生意越做越大。

    李软软一直跟在她身边耳濡目染，长大之后，凭着那一万多两银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周奇志小时候在家中并不受重视，后来周家人入狱，他也没多少感情。反而—?心?读书，后来还考中了进士，因为舍不得母亲，愣是调回??原籍做—?个小知县。

    他的辖下，凡是遇上男人动手责打妻子，或是丢弃女儿，都会从重发落。

    周家兄弟从牢中出来时，楚云梨已经是首屈—?指的富商，两家犹如云泥之别。他们再不敢跑到楚云梨面前来闹。

    后来的那些年间，楚云梨过得挺舒心?，赚钱之余，也尽可能的帮助穷苦百姓。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6、三媳（完）                                        (8/8)

    lt;/h1gt;

 1347、毒女 一

    浑身是伤的?李安娘脸上尽是释然笑意。

    她最在意的该是两个孩子,  见他们得了?善终，她自然也能安心离去。

    没多久，就化作一抹青烟消散。

    打?开玉珏,  李安娘的?怨气：500

    李软软的怨气：500

    周奇志的?怨气：500

    善值：267760+2000

    也就是说，连周奇志也没能得善了?。

    可见周三郎对儿子的?感情也浅薄得很,  简直死不足惜！

    楚云梨还没睁开眼睛,  就察觉到自己趴在冰冷的地上，周身像是有蚂蚁在钻,  疼痒无比。

    若是一般人，只怕根本动弹不得。她睁开眼,  看到外面初升的?阳光，微微有些恍惚。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难受过了?，麻痒传来，让她很难集中精神接收记忆。眼皮子如有千斤重,  根本就睁不开，她干脆闭上眼，翻了个身给自己把脉。

    简单的?一个翻身,  她却痛出了满头满脸的汗。

    原身这是中了?毒。

    她勉强坐起身,  扶着边上的?床铺绕出屏风,  因为她闻得出,  外面就是一间药房,  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药香。

    刚看到药房中几排比人还高的?柜子,  就见门被推开,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走了?进来,  身边跟着一个端着托盘的?药童，托盘上放着刀和碗。

    只扫了一眼，楚云梨来不及多想,  顺势摔倒在地。

    不摔不成?，常人根本忍受不了?这样的疼痛挪动，她刚到这儿，还没有记忆，不想让人看出自己的?不同寻常。

    老头看到她扶着屏风站立，惊诧无比，看到她摔倒后，这才释然，走到她面前蹲下，拉过她手腕把脉：“昨晚上睡着了?吗？”

    很明显，问的是趴在地上的?楚云梨。

    那样的麻痒，要?么睡不着，要?么就是晕过去。楚云梨低声答：“我不知道。”

    人要是承受不住身上的?疼痛，就会变得恍惚。这么回答总不会有错。

    老头果然没有怀疑，放下手腕后，重生朋友同的?托盘上拿过刀和碗，对着刚把过脉的?手腕一割，暗红色的鲜血喷出，很快就流了?半碗。

    楚云梨倒是想挣扎来着，可她没有力气，刚看到老头割了她手腕后看到鲜血时漠然的神情，她更是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7、毒女  一                                        (1/5)

    lt;/h1gt;按捺住了?抽回手的?冲动。

    大半碗血装好，楚云梨察觉到身上愈发无力，就听到老头道：“你别以为这么多药能解你身上的?毒，实话跟你说，你现在的血几滴能够毒死一头牛，你还没死，不过是有老夫帮你调理。你要?是敢乱吃药，随时可能会死。你死了不要?紧，你娘……”

    他冷哼一声，端着药碗出了门。

    那碗边缘还沾了几滴血，走动间落到了地上。楚云梨看着那黑得不自然的血，微微皱眉。

    忍着身上的?疼痛和麻痒，挪了一刻钟才到了药柜之前?。

    这些药材的?名称大部分都不一样，有些炮制的方法也不同，做出来后，品相和楚云梨记忆中的也有差异。

    于她来说，想要找出正确的药就更难了。

    刚摸到两样，就见房门被人推开。她顺势坐到椅子上趴着。

    这一回进来的人是身着浅绿色衣裙的?丫鬟，端着一个药盅走到她旁边，毫不怜惜地掐住她的下巴，把那一碗滚烫的药灌了?进去。

    楚云梨：“……”这丫鬟绝对跟原身有仇！

    就是傻子都知道太烫的东西不能入口啊！

    丫鬟灌完了?药，一句话不多说，端着托盘就走。

    又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楚云梨终于找齐了?止疼药和一点解药，这时候也没人帮她熬，干脆放到药碾子里，碾得差不多后生咽。

    吃过了?药，她摁了?自己睡穴，沉沉睡了过去。

    原身胡娇娇，广成山庄的?大小姐。

    广成山庄算是整个中原中的翘楚，之所以会混到这么惨，得从父辈说起。

    她娘胡伊然是庄主唯一的?女儿，从小受尽宠爱，长到十八岁时，非要?嫁给江湖中的后起之秀林天跃。

    林天越出身不高，只是好运地拜到了一个不出世的?高人为师，随着他武艺精进，江湖上的?名声越响，许多女子青睐于他。

    且他是家中独子，又是被寡母养大，根本不愿意入赘。

    胡伊然情到浓处，满心满眼只有他，非君不嫁。

    老庄主舍不得女儿嫁出去，但他又觉人生短短几十年，让女儿欢喜最要?紧。于是，还是许了?亲事。

    这林天越在娶了?胡伊然后，看到了广成山庄中的珍藏的不少剑法，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7、毒女  一                                        (2/5)

    lt;/h1gt;武艺愈发高强，江湖中难有敌手。名声愈响，心悦他的?女子更多。

    一次他被人算计与人圆房，胡伊然捏着鼻子认下了?那个女子。从那之后，一发不可收拾，不少女子前?赴后继。

    有些事情有了?第一次，就有很多次。打?到后来，林天越身边到处都是莺莺燕燕。身份低的是农女丫鬟，高的?有胡伊然，还有其余两个山庄的?女儿和亲戚，总之，胡伊然再不能一家独大。

    她一退再退，生下女儿胡娇后，她干脆把女儿送王广成山庄，由父亲养大。

    广成山庄的?庄主本就是老来得女，接手胡娇时，他已经五十岁，学武之人，一心扑在武道上，把孙女养大了?十五岁，就开始闭关。

    他一闭关，诺大的?山庄交给了?他的?大弟子。

    但他却不知道，他的?大弟子胡成暗地里早已与林天越成?了?拜把子兄弟。那边山门一关，胡成就把林天越接进了?山庄。

    广成山庄很大，占了?好几个山头，哪怕林天越带着他所有的?妻妾儿女搬进来，也完全住得下。

    但是，坏就坏在林天越的?女儿中了?毒。

    他今年四十岁，已经有了?十多个孩子，光是女儿就有六人。胡娇是他的?三女儿。

    中毒的?那个是五女儿林缈缈，因为是林天越青梅竹马所生，最得他疼爱。

    那毒无药可解，唯一的?法子就是冒险以毒攻毒。

    但林缈缈中了毒后身子虚弱，别说以毒攻毒了?，药下重一点都会要?了?他的?小命。林天越遍寻名医，最后寻到了鬼医余味。

    鬼医治病，向来不按常理。有些法子甚至堪称奇葩，但他医术高明，求上门的人很多。

    也是因为医术高明，一般的病症他都不出手。林缈缈这样奇怪的病，他却上了?心，研究了近一年，他找出了法子。

    就是先把毒药下在另一个人体内，等到药性温和，再把血放出喂给林缈缈。

    但中毒的?这个人，得与林缈缈是血脉至亲。且还得看血是否符合。

    林缈缈母亲早亡，也因为如此，林天越想尽法子也想救回女儿，让其在身边一解对青梅竹马的?相思。

    不知道鬼医怎么看的?，最后找出来的人成了?胡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7、毒女  一                                        (3/5)

    lt;/h1gt;娇。

    且不说胡娇的?身份，只胡伊然就不答应林天越这荒唐的?法子。

    于是，一心想要救治林缈缈的?鬼医出了手。没多久，胡伊然就躺在床上成?了?活死人，无知无绝，除了一口气外，就和死人一样。

    胡娇才是十五岁的?小姑娘，一边面临着父亲和兄弟姐妹指责她不顾亲情，自私自利，不肯救妹妹。另一边看到濒死的母亲，艰难的点了头。

    这一点头，就造就了她一生的?悲剧。

    无论什么毒，只要入了体，都很让人难受。胡娇一个天之娇女，哪里受得了?这些苦处？

    但鬼医不管这么多，只要她承受的住，只要她还没死，就一直往她体内放毒，内服外敷双管齐下，弄得胡娇苦不堪言。

    每每胡娇受不了?想要放弃，鬼医就会念叨胡伊然，甚至还暗示已经在闭关的老庄主都已经中了他的?毒。

    这样的情形下，胡娇除了按他说的办，别无他法。

    至于林天越，他也疼胡娇，但更心疼中毒的?林缈缈，就怕救不回她自己再也看不到青梅竹马。所以，虽然经常过来安慰胡娇，但鬼医动手的?时候他却从没阻拦过。

    楚云梨是被人吵醒的?。

    她睁开眼时，外面夕阳西下，阳光洒落在屋中的地上，她身上疼痛略微减轻，但也只是略微而已。

    进门来的人又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黑乎乎的?药。

    “先喝这碗，再喝这碗。”

    听着这话，楚云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这里明明是胡娇的?家，现在她却变成了?试药的毒人，难怪胡娇要?怨气不散了。

    丫鬟见她不动，以为她没有力气端碗，上前?两步，伸手端起碗：“大小姐勿怪，鬼医说了?，这里面的药很是珍贵，不能打翻。奴婢伺候您喝药吧！”

    说着，一只手冲着她的下巴掐了?过来。

    分明就是想和早上一样灌药，看着那热气腾腾的药碗，不用试也知道应该是滚烫的。

    就在她的?手靠近下巴时，楚云梨忽然抬手掐住她的手腕，伸手夺过药碗。

    丫鬟大惊，飞身退后。

    楚云梨看到她轻盈的?脚步，立刻想到这里是山庄，所有的?人都在学武，包括原来的胡娇。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7、毒女  一                                        (4/5)

    lt;/h1gt;　    所以，林天越派来“伺候”胡娇的?丫鬟，又岂会是普通人？

    “大小姐，您不担忧姑奶奶的?命么？”

    楚云梨将药碗轻轻放在桌上，这么好的东西，可不能浪费了。

    她捡起桌上药碾子，狠狠丢了过去。

    丫鬟一避，却刚好撞上药碾。

    药碾是挑了?坚硬的金刚石做的?，这一下被砸实，丫鬟眼中满是惊愕，然后，软倒在地。

    楚云梨很累，也很痛，头发已经汗湿，整个人狼狈不堪，撑着桌子缓缓起身。

    还没站稳，门口又来了人。

    应该是听到丫鬟摔倒在地的动静后赶过来的，白胡子老头跑在最前?，怒斥：“胡娇，你在做甚？”

    楚云梨趴在桌上不动，等他靠近之后，立刻翻身，端起那碗药，狠狠灌入了他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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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7、毒女  一                                        (5/5)

    lt;/h1gt;

 1348、毒女 二

    鬼医擅长医术,  所有的精力都用来钻研医书和药材，只会一些粗浅功夫。

    胡娇以前练过武，但所有的内力?都早已被化开,  楚云梨能够暂时制服鬼医，纯粹是靠着机敏的身手。

    她力道不够,  刚灌了小半碗,  就被鬼医挣脱开去。

    老头站在旁边，眼神里满是狠辣,  顾不得和她计较，急忙弯腰抠着喉咙吐。

    楚云梨趴在桌上?,  忍不住大笑起来：“好东西啊，吐了多可惜。”

    鬼医是狠狠瞪着她，吐完了之后又急忙翻箱倒柜找药材。

    楚云梨见状，勉力?撑起身子?拉开身后的抽屉,  将里面的药材全部倒入了边上的水盆中。

    鬼医奔到近前，恨得睚眦欲裂：“你找死！”

    他伸出手掐住了楚云梨的脖颈，手上?越收越紧。

    楚云梨却笑了。

    对上她的笑?容,  鬼医骤然清醒。胡娇可是他费了大半年心血养出来的药人,  如果就这么掐死了,  他自己的心血毁于一旦不说,  林天越那边也不会放过他。

    他恨恨丢开了手。

    楚云梨摔倒在地,  感受着被阳光晒得温热的青石板,  她心下?苦笑,  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鬼医怒瞪着她,  端起另一碗药，狠狠灌入她口中。

    药已经放凉，除了有点苦,  味道有点难闻之外，比往日要好喝得多。

    咽完了口中的药，楚云梨看着他：“鬼医，你相信老天有眼吗？”

    老头冷笑：“你都这副样子了，还想着报复我吗？”

    他眼神里满是蔑视，又抓了一些药，飞快走远。

    应该是赶回去救他自己的命了。

    别看胡娇一顿要喝两碗，其实那些药很毒。也只有浑身是毒的胡娇才能承受得住。

    楚云梨分明看到方才鬼医离开时，手指甲都黑了半截，明显中毒不轻。

    楚云梨趴在地上，打算歇到天黑后，再开始找药解毒。

    或者说，也不是解毒，只是让自己好受一点。

    事实上?，胡娇中毒很?深，根本不可能解。楚云梨闭上了眼，开始思?量对策。

    太阳落山后，夜幕降临，屋中渐渐昏暗下?来。

    却又有人推开了门，楚云梨很是疲累，她夜里还有事，得养足了精神。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8、毒女  二                                        (1/4)

    lt;/h1gt;当?下?也没睁开眼，只道：“原来父亲还没忘了我么？”

    走进来的脚步声轻巧，明显是武艺高强者才有的。胡娇记忆中也没少听，来人正是她的父亲，得许多女子心悦的林天越。

    林天越走到她面前，满脸怜惜的将她打横抱起，绕到屏风后放到床上?：“娇娇，你又任性了。”

    楚云梨嘴角勾起一抹讥嘲：“爹，我这么懂事，搭上性命也要救治妹妹，哪里任性？”

    “鬼医性子不同旁人，你别惹恼他。否则，受罪的是你自己。”林天越坐在床边，俊秀的容颜在朦胧的夜色中很?是模糊，语气却温柔：“娇娇，我知道你受了委屈，等到缈缈好转，我就让鬼医治好你。你放心，以后我会加倍补偿你的。”

    楚云梨闭着眼睛，不想费神搭理他。

    林天越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还在生气：“方才鬼医回去之后还晕倒了，好像我还有一颗解百毒的药丸，否则，他就没命了。”

    “娇娇，我知道你在他手底下?受了不少罪，也想报复于他。爹跟你保证，等到缈缈好了，我一定把他交给你。”林天越握住了楚云梨的手：“但在此之前，他不能出事！”

    他的手握得很?紧，楚云梨手腕生疼，还是不吭声。

    林天越有些恼了：“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赶紧滚。”楚云梨霍然睁眼：“我知道鬼医不能死，但我最亲爱的爹，你可别忘了，想要救回你最疼爱的缈缈，我也不能死。把我逼急了，我可什么都做得出来。”

    语气里满是威胁，林天越先?是惊诧，黑暗中他看不清女儿神情，只看得到那双黑幽幽的眼神，忍不住问：“你不担心你娘吗？”

    楚云梨冷哼一声：“自己都护不住了，还管得了谁？”

    这也是事实。

    林天越心里清楚，应该是鬼医这两天下?手太重，惹恼了女儿。当?即声音更软：“娇娇，你再忍忍。用不了多久，缈缈就能好转，到时候，我一定加倍补偿你。”

    楚云梨：“……”我信你个鬼。

    胡娇咬着牙从头熬到尾，很?多次熬不过去，都想着这话。可后来呢？

    林缈缈好转之后，鬼医大概也知道林天越不会放过他，趁着其高兴的时候给他下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8、毒女  二                                        (2/4)

    lt;/h1gt;?了毒，解毒唯一的条件，就是带着胡娇这个药人和胡伊然离开。

    彼时，林天越对着女儿满脸歉疚，但回头就答应了鬼医的条件。

    胡娇的余生，就是在担忧母亲中度过的。

    最后的那段日子里，她回忆里满是痛苦，身上时时刻刻都是疼痛，不过是痛或更痛的区别。五年后，她在鬼医又一次用药中再也没能醒过来。

    楚云梨闭上眼，根本不搭理他。

    林天越又劝了几句，都是让她忍忍，很?快就能好转之类的话。

    楚云梨一个字都不信，林天越对于胡娇这个女儿没有多少耐心，加上?这间屋子?里全是药材味道不好闻。一刻钟不到，他就离开了。

    不过，脚步声刚出房门，楚云梨立刻就察觉到窗前多了一个人。

    应该是她白日强灌鬼医汤药的事惹了林天越怀疑。

    楚云梨本就疲乏，身上的疼痛让她根本睡不着，她只能闭上眼睛养神。

    半个时辰后，窗前的人离开，楚云梨随之睁开了眼，又等了一刻钟，她才扶着床缓缓起身挪到了外间。

    胡娇生来就是天之娇女，学武怕疼，学医怕累，都学了个半吊子?。

    加上?胡娇中毒之后根本挪动不了，所以，这些药材就这么大喇喇的摆在她的外间。

    或者说，是鬼医想方便让药人试药，才把胡娇挪到了这里。

    一夜的时间很长，楚云梨把所有的药柜摸索了一遍，找出来了几十种药材，不能熬制，她就寻能够生咽的，终于在天亮之前，咽下了不少。

    她回到床前时，再也承受不住药效，趴倒在床上?缓缓睡去。

    这些日子里，胡娇每天都要喝毒药，只剩下一口气，怎么狼狈都不为过，早上丫鬟进来时，看到满地的药材，面色微变。

    她倒没有怀疑胡娇从里面找了药吃，只以为是胡娇夜里承受不住疼痛撒药泄愤。之所以变了脸色，是因为这些药落到地上混到了一起，她是除了鬼医外唯二能够进这药房的人，药童得伺候鬼医帮着熬药，根本没空。所以，分拣整理这些药材的人只她一人。

    心里恼怒，动作也变得粗鲁起来。伸手过来掐下?时，饶是她经历昨天的事格外谨慎，手腕也还是被人掐住。

    楚云梨一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8、毒女  二                                        (3/4)

    lt;/h1gt;整个早上都在蓄力?，此时将人拖上?床，将撒了一半的药碗放到她唇边狠狠灌下?。

    丫鬟努力挣扎，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咽了两口，当?场就翻身就开始催吐，整个人绵软无力?地趴倒在地。

    楚云梨松了手，整个人累得气喘吁吁，冷笑道：“再来灌药，我还灌回给你，让你也……尝尝这个滋味。”

    丫鬟连黄疸水都吐出来了，抽空回道：“大小姐，别怪我没……提醒你……”

    楚云梨摆了摆手：“知道，我身上中了毒嘛，这些药剂是毒药也是解药，不喝我会死！我的命用不着你担忧，赶紧给我滚。”

    丫鬟捡起托盘就往外跑。

    没多久，林天越亲自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上?面的药和方才丫鬟送进来的药味儿一模一样。

    很?明显，胡娇喝的这药一顿都不能少。

    无论她死不死，林缈缈那边还等着她的血活命呢。

    楚云梨靠坐在床上?，冷笑一声：“果然是亲爹。”

    林天越满脸无奈，语气温柔，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娇娇，你别胡闹。若是不喝药，你会死的。”

    “我已经不怕死了。”楚云梨浅笑?道：“爹，我想问你一句，缈缈是你女儿，我就不是么？她的命是命，难道我的命就是草吗？”

    林天越微微皱眉：“娇娇，我也不想如此。你们都是我的女儿，我不想你们其中任何一人出事，缈缈她娘走得早，我对她娘有些亏欠，如果缈缈没了，我这一辈子?都不能安心。”

    楚云梨惨笑：“如果我因此而死，你就能安心吗？”

    “你不会有事的。”林天越语气加重，强调道：“鬼医医术高明，这大半年来，你喝了那么多的毒药，一直都没事。以后也不会有事，你放心，疼痛都是暂时的，好日子在后头。”他语气温柔下?来：“等你好了，接待你和你娘去看桃花。”

    楚云梨：“……”看个屁。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8、毒女  二                                        (4/4)

    lt;/h1gt;

 1349、毒女 三

    林天?越又劝说了几句,  端起手?中药碗：“娇娇，先把药喝了。”

    楚云梨闭上眼睛，脸侧到了床里。

    如果可以的话,  她真的想把这两碗药灌给林天?越，让他也尝尝这种滋味。

    但是,  林天?越武艺高强,  如今的她根本打不过。

    “娇娇，你别任性。你体内那么多毒药,  若是不喝药，你会?死的。”林天?越耐心地哄：“等?你娘醒了,  发现你不在。该有多伤心啊！你不是孩子，该学着懂事了。”

    楚云梨还是不动。

    林天?越没?了耐心，伸手?过来掐她下巴。

    现如今的楚云梨浑身?疼痛，动一个手?指头都难,  就算她拼尽全力反抗，也反抗不了。

    所以，为了让自己少受点罪,  她一点没?挣扎,  将那两碗药咽了下去?。

    这些既是毒药,  也是解药。喝下去?后,  楚云梨身?上疼痛略微减轻,  也能睡得着了。

    林天?越耐心已?经?用尽,  见药已?灌完,  抬步出了门。

    楚云梨睁开眼睛,  眼神里满是嘲讽之色。上辈子的胡娇难受之余，也反抗过一两次。但她本身?武艺不精，身?上也没?力气,  从来都打不过丫鬟。也没?劳林天?越亲自灌过药。

    事实上，胡娇做药人时，林天?越很少出现。在她看来，应该是父亲不舍得看她痛苦的模样。

    现在楚云梨亲身?证实，根本就不是胡娇以为的那样，林天?越甚至还能亲手?把毒药灌给女儿。

    没?多久，大夫带着药童进来，又想取血。

    楚云梨睁开眼，问：“你身?上的毒解了？”

    鬼医昨天?喝了那药，重要的两喂药材又被她丢进水里，险些丢了一条命。听到这话，旧恨新愁涌上心头，冷笑道：“胡娇，你不怕我杀了你娘？”

    楚云梨随口道：“我爹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鬼医冷笑一声，没?有接话，拿出匕首又开始割腕。

    楚云梨也没?有挣扎，她想离开这里，就得先让自己没?那么痛。

    想要不痛，就得吃药，药得她自己去?外头那几排柜子里寻。所以，左思右想后，还是不动弹的好。

    接下来几天?，楚云梨都挺乖。再没?有试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9、毒女  三                                        (1/5)

    lt;/h1gt;图把药灌回给送药的人，林天?越也再没?有出现过。

    楚云梨这些天?都是夜里忙活，白日补眠。身?上已?经?没?那么疼，不过，她身?上的毒确实无解。

    既然不疼了，她可没?兴致再被人折磨。

    又是深夜，月色从窗纸洒落一片银辉，床上的纤细女子猫一般下了床，先去?药柜里收罗了一大包，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楚云梨行?走在深夜里的山庄中  ，并?不敢大意。因为山庄中的下人都有武艺，万一被人发现……以后再想要逃，就更难了。

    广成山庄很大，胡娇小时候调皮，所有的地方都摸索过，楚云梨扛着包袱出了院子后，有目的的往后山而去?。

    后山密林杂草丛生，胡娇也去?过几次，知道几处藏身?的地方。

    可惜，楚云梨运气不好，都准备出后门了，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谁在那？”

    楚云梨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脚步，从路旁的树上跳出院墙，一头扎进了密林。

    等?找到胡娇记忆中的山洞，楚云梨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一头栽倒在地上，好半晌爬不起来。

    山洞地势较高，看得到大半山庄。楚云梨缓过来后，站到了洞口，看着底下的山庄。

    看到山庄中巡逻的人很多，也有人往后山而来，隐约听得到找人的呼喝声。

    很明显，山庄已?经?发现她不见了。

    楚云梨掩住洞口，从包袱里拿出药材和药碾，开始磨药。

    密林中人迹罕至，她进来之时，有刻意掩饰过自己走过的痕迹。所以，哪怕有人进了后山，也始终没?有寻到山洞这边来。

    到了夜里，楚云梨终于可以开始煎药。

    这里没?有人灌她毒药，她喝了自己配的药后，没?有那么疼了，也能好好睡觉。得了空，她还试着练武。

    山庄中因为她的离开乱成了一锅粥。

    林天?越睡到半夜，听说后山门有个人影，本来没?当一回事，以为是哪个丫鬟跑出去?和小厮苟合。正打算继续睡，就听说女儿不见了。

    胡娇怎么能不见？

    缈缈还等?着她的血救命呢！

    当即，林天?越睡不住了，亲自起来带着人去?寻。

    广成山庄姓胡，他接手?过来之后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9、毒女  三                                        (2/5)

    lt;/h1gt;，大半的人都服他。但是，到底接手?的时间太短，众人愿意听他号召，但却不一定愿意让自家大小姐做药人。

    所以，胡娇做药人之事，只有少部分人知道。如今人不见了，林天?越想要找寻，也不能大张旗鼓。除了几个心腹知道内情，外人只知道府中丢了重要的东西，这两天?正在抓贼。

    那贼很是纤细，应该是个女子。如果府中的人发现有疑处，都可禀上去?领赏。

    林缈缈今年十四岁，因为中了毒的缘故，她面色苍白，小脸只有巴掌大，走几步就气喘吁吁。

    看到林天?越进门，她小碎步迎上，刚要靠近父亲，脚下一绊，直接往前扑倒。

    林天?越眼疾手?快将人扶住，一脸怜惜：“你身?子这么弱，还出来做甚？万一着了风寒可怎么好？”

    林缈缈一脸歉然：“女儿不孝，让父亲担忧了。只是我听说姐姐不见了，心里很是忧虑。姐姐身?上也有毒，要是没?有大夫帮她看诊，她……还有，姐姐偷跑，会?不会?是生了我的气？”

    看着满脸焦灼的女儿，眉眼间都是旧人的模样，林天?越心里触动，道：“不是生你的气。她应该只是贪玩，任性跑了出去?。你放心，我很快就把她给你找回来。”

    林缈缈满脸迟疑：“真不是生我的气吗？”

    “不是。”林天?越语气笃定：“你们俩是好姐妹，她都甘愿为你以身?试毒了，又怎会?生你的气？”

    林缈缈被说服了，点点头道：“等?我好了，我一定好好谢谢她！”

    “爹，你这两天?是不是都在寻找姐姐？”林缈缈揪着他的袖子，小脸上满是哀求：“我想跟你一起去?。”

    林天?越微微皱眉：“你身?子弱……”

    “爹可以背着我啊！”林缈缈一脸理所当然。

    林天?越并?不生气，反倒笑了：“好。”

    想要在这诺大的山庄中找出一个刻意躲着的人并?不容易。林天?越记忆中的胡娇是个怕累怕苦的娇小姐，在他看来，女儿应该不会?自讨苦吃，或许就躲在这山庄中某处。

    很可能在靠近厨房的位置。

    开始的两天?，他带着人把山庄所有的地方都搜寻了一遍，别说人了，连痕迹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9、毒女  三                                        (3/5)

    lt;/h1gt;都没?寻见。

    然后，他的目光不得不挪向人迹罕至的后山。

    那天?夜里，最?先发现女儿身?影也是在后山门。这人既然不在山庄，十有就在后山中。

    看着后山上的密林，他一脸慎重。

    小时候女儿调皮，经?常往后山跑，可长大之后的胡娇爱美爱俏也怕脏，从来都不肯再去?。如果她真的去?了，是不是表示胡娇真的厌恶了他？

    这可不妙。

    无论?如何，林缈缈这边还等?着用药，两日没?用药，她身?子愈发虚弱，整个人薄得像纸片。林天?越真的怕自己一松手?，就再也见不着她。

    “去?后山。”

    楚云梨都是趁夜熬药  ，白日补眠，免得被人发现后山有动静惹人过来查看。

    这一早上她刚闭上眼，就听到了外头有动静。

    楚云梨霍然睁眼，悄悄挪到洞口，看到大片山庄中人正在密林中搜寻，找到洞口这边，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皱起了眉来，将山洞中的药材打包，又把烧过的痕迹用土埋了。起身?往密林更深处去?。

    再往里走，胡娇都没?去?过。全靠着楚云梨自己摸索。

    这一奔波，就是五天?。

    楚云梨坐在大树的枝丫上，微微抬起头，用手?遮住枝叶间透露出来的阳光，唇角勾起一抹苦笑。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狼狈过了。

    在密林中奔波得久了，难免露出些破绽。林天?越发现之后，追得愈发起劲。

    楚云梨不打算再逃，像这么跑着，她根本没?空为自己解毒，被人找到，不过是早晚而已?。前后加起来，她离开山庄已?经?有十日。

    如果被人抓回去?，她不认为自己还有逃出来的可能。

    上一次能逃，是因为胡娇乖巧，且武艺不精，想逃也逃不了，所以山庄放松了警惕。

    这一次回去?，别说用药了，只要多两根绳子捆住她，于她来说就是大麻烦。

    楚云梨逃到了一个山涧处，等?着人过来。

    没?多久，就有着山庄衣衫的护卫手?中拎着剑骂骂咧咧地戳着杂草过来。

    寻了几天?，众人都有些疲惫。

    疲惫之余，因为从来没?寻找可疑的人，也开始懈怠。本来三?五个人结伴，现在偶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9、毒女  三                                        (4/5)

    lt;/h1gt;尔也会?落单。

    过来的护卫独自一人。楚云梨等?这个机会?等?了两天?，当下把自己藏得更深，等?人到了后，飞身?上前，用尽全身?力气一手?刀把人劈晕。然后，扒了他身?上的衣衫自己穿上，往回走去?。

    山庄中的护卫在密林中寻了好几日，白色的衣衫已?经?脏污，个个灰头土脸，楚云梨身?形纤细，怕自己和他们靠太近，被人发现疑点，便远远跟着。一边拿着剑往密林里戳，一边还不忘粗声粗气抱怨：“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贼，累得咱们兄弟找了这些天?。”

    从动作到语气，都看得出来很不耐烦，与其中不少已?经?厌倦这活计的人看起来差不多。

    前面不远处，结伴的几人中有人接话：“或许是丢的东西很要紧。”

    楚云梨心下冷笑，林缈缈的解药丢了，论?起来确实很要紧。

    接下来，几人又在猜测山庄中到底丢了什?么要紧东西。有人说是剑谱，有人说是剑。

    趁着他们聊得热火朝天?，楚云梨悄悄退后，不着痕迹地往山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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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49、毒女  三                                        (5/5)

    lt;/h1gt;

 1350、毒女 四

    独自一人时,  楚云梨拔足狂奔，还找了些草绑在内衫处，又往鞋里垫了不少东西,  看起来没那么瘦小，变得魁梧壮实?起来。

    若是被抓住,  很可能这条小命就交代了?。楚云梨不想死,  就算身上已经疲惫不堪，也不敢停下。

    碰到人的时候,  她就说自己家里有事，已经跟小队长请过假。

    一路挺顺利,  也是因为前来寻人的护卫都狼狈不堪，许多人都找理由告假，楚云梨夹杂在其中并不显眼。

    眼看到了后山门处，楚云梨心情挺复杂的。

    十天之前,  她拼了命奔出来。现在又得想法子混进去，山门处有人把守，对每个进出山门的人都要查看代表身份的木牌子。

    这玩意儿楚云梨已经准备了?,  将头发拨弄到前面,  低着头上前递出木牌。

    守门的人瞄了?一眼,  挥了挥手示意她进门。

    楚云梨刚走两步,  就看到一行人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  正是瘦弱的林缈缈。

    看到她过来,  众人纷纷行礼,  楚云梨也随大流弯腰拱手,  余光瞥见周围众人的恭敬，心下冷笑不止，一个外头来的丫头,  竟然比主子的派头还大，也是讽刺得很。

    “找着人了吗？”

    林缈缈走到山门处，冲着刚从后山下来的护卫们询问。

    “只找到一些痕迹，看到那人往密林更深处去了。”护卫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五小姐放心，那么多兄弟都在山上，肯定很快就能找到人的。”

    林缈缈眉心微蹙：“人家只是偷东西而已，你们别把人逼得太紧，万一伤着了?，可怎么好？”

    护卫试探着道：“我看姑爷对丢失的东西很看重。五小姐这话要是被姑爷听见了?，兴许会不高兴。”

    他意在提醒，本来是好意。但也怕面前的大小姐不领情，生气?之下记恨于他。说完之后，很是忐忑。

    林缈缈没有生气?，似乎还更愉悦了：“我知道了?，你们奔波一路，也挺累了?，赶紧回去歇着吧！”

    楚云梨混在他们之中，走进了?院子。

    因为是护卫，怕冲撞了?女眷，并不能在园子里胡乱走动。她也没打算乱动，跟着进?了?护卫所在的大通铺。

    这里已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0、毒女  四                                        (1/4)

    lt;/h1gt;经靠近前院，边上就是一个大厨房。

    楚云梨从离开山庄之后，就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闻着大厨房飘过来的饭香，她肚子忍不住咕咕叫了起来。

    “我先去找点吃的。”她粗声粗气?丢下一句话，整个人就往厨房奔去。

    身后的护卫并没有起疑，虽然这时不是饭点，但只要有银子，别说提前开饭，让厨娘帮忙炒几个小菜都是能的。

    他们意外的是，好像没见过这个人。

    几人面面相觑，太过疲累，他们也没心思追根究底，其中有个马大哈摆摆手：“兴许是刚来的。”

    也对。

    广成山庄名声在外，辖下几千里，有不少富商会把家中的孩子送进?山庄做弟子，其实就是做护卫。

    由此，也可解释这人为何能不在饭点就跑去厨房要饭吃了?。

    楚云梨不知道身后发生的事，去厨房之前，她先绕去后面的小院子，偷了一套丫鬟的衣衫，又找了些脂粉改变了自己的容貌，变成了?一个容貌寻常的小丫头。

    当然了，因为东西不够，没能改变多少。熟悉胡娇的人仔细端详的话，应该就能认出她来。

    楚云梨到底不是胡娇，无论是动作神情和?步态，都能做到和她完全不一致。

    这里是给山庄弟子做饭的大厨房，里面帮忙的丫鬟足有几十人，个个忙得不可开交。看到她进?来，立刻就被招呼过去烧火。

    楚云梨顺势融入了进?去。

    现在的她，身上的疼痛已经在能忍受的范围内，如果是十天之前，她拼尽全身力气?才能如此，并不能时常维持。

    所以，她虽然觉得自己跑去后山多此一举，但也清楚，非跑这一趟不可。

    大厨房的日子枯燥，到了傍晚，楚云梨主动提出想留下来看火。

    这些丫鬟住得都是大通铺，在这里没人发?现她不同，可要是回了?房，同住的那些人立刻就会发?现多了?一个人。

    白日累得够呛，所有人都不愿意留下来。见?有人自己做这个冤大头，众人还巴不得呢。

    楚云梨从怀中掏出了药，找了个药罐熬了喝下，这才沉沉睡去。

    不过，这到底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想辙。

    两天后，有人到大厨房来要人：“五小姐身边缺一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0、毒女  四                                        (2/4)

    lt;/h1gt;个熬药的丫头。”

    凡是在山庄呆上大半年的人都知道，五小姐很得姑爷疼爱。

    而现如今的山庄，看似由大师兄管辖，其实是姑爷一手遮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份肥差，当即争先恐后上前讨好管事。

    楚云梨也随大流上前，管事观望了?一圈，有些拿不定主意。

    好多人围上前，楚云梨如今得低调，巴不得往后退，只站在靠后的地方。

    偏偏管事不按常理，对于那些凑上前的丫鬟不为所动，反而看中了不疾不徐的楚云梨：“你跟我走。”

    看到管事指着自己，楚云梨颇为无语。

    不过，这两天她寻到了一些东西，容貌上又改变了一些，除非是很熟悉胡娇的人，否则应该都不会认出她来。

    林缈缈的院子胡娇以前来过。

    因为胡娇自小就被送回山庄的缘故，和?这些兄弟姐妹相处并不多。

    胡娇性子大大咧咧，对于这些兄弟姐妹，她并不喜欢。但她心里也清楚，不喜欢这些兄弟姐妹，也要试着相处。

    有些人天生就没缘分，胡娇并不是傻子，长大之后再和?这些兄弟姐妹相处，她很明显地察觉到，不只是她不喜欢他们，他们也不喜欢她，可以说两看两相厌。

    比如林缈缈，胡娇一见?面就看出来了她对自己的敌意。

    说实话，胡娇会被鬼医选中，她心底里不止一次怀疑，兴许是林缈缈刻意为之。

    既然是亲近的血脉都可以为她试药，兄弟姐妹十几人，胡娇就不信唯独她一人才行！

    从身份上来看，这人怎么都不可能是她！

    可偏偏是她！

    那么，肯定有人从中作梗。

    楚云梨如今只是一个熬药的小丫头，并不能看到府中的五小姐。到了小厨房后，已经有两个小炉子等着她了。

    楚云梨乖巧地接过扇子开始扇火，看着那突突冒着热气的药罐，她心下思量起来。

    “你快一点，熬好了?就送去正房，小姐等着喝呢。”

    楚云梨应了?一声，端着托盘往正房去。

    走到园子里时，刚好看到有三个护卫凑到一起，正在低声议论。

    “衣衫被扒了?，到处都找不见?。姑爷说，肯定是被贼人穿着回了?山庄，让咱们严查。”

    “那后山还要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0、毒女  四                                        (3/4)

    lt;/h1gt;不要查？”

    “后山的继续查，山庄也要查。”

    有两人传出哀嚎声：“怎么就让咱们兄弟碰上了?这事儿？早知道，上个月我妹妹成亲，我告假回家多好。”

    “可不是嘛，我们是来练武的，又不是来找人的。”

    “嘘，小声点。咱们这位姑爷的脾气不好，你不想活了?？”

    ……

    也就是说，有人发现了?那个被扒了?衣衫的护卫了？

    楚云梨觉着，自己得更低调一点。

    端着托盘到了门口，有林缈缈的贴身丫鬟接过送进?了?门：“你等着。”

    没多久，丫鬟端着托盘出来：“你就是刚来的熬药丫头？”

    楚云梨低着头：“是！”

    “算你有福气，咱们小姐最得姑爷疼爱，只要伺候好了，好处还在后头。”丫鬟上下打量她：“看你这样子，还没习过武吧？你只要伺候好了，以后有机会我会在小姐面前替你美言，兴许就有机会了?呢。”

    当下以武为尊，凡是进山庄的人，应该都有一个成为武林高手的梦。楚云梨当即乐不可支，做出满脸欢喜模样，再三道谢。

    正往后退呢，就听到门口有人行礼：“见?过姑爷。”

    楚云梨身子微不可察的一僵，随即恢复自然，端着托盘低头匆匆往小厨房走。

    还没走两步，就被身后的林天越唤住：“你，站住！”

    楚云梨整理了?一下脸上神情，缓缓回身行礼：“给姑爷请安。”

    林天越上下打量她：“我怎么没见过你？”

    楚云梨始终没抬头，像是被吓着了?：“奴婢苗意，是刚来的熬药丫头。”

    林天越收回视线：“名字和?小姐相冲，改一个。”他想了想：“以后叫轻絮。”

    “是。奴婢谢姑爷赐名。”

    楚云梨看着他进?屋的背影，转身往厨房走。本来她怕他起疑心，可当他真?的没起疑，她心下又有些替胡娇不值。

    林天越连自己女儿的容貌都不记得，还说疼爱女儿？

    简直就是张口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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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351、毒女 五

    想想也能理解,  胡娇生?下来就被送回山庄，林天越身边那么多女人和孩子，根本分不出多少?心思来过问这个女儿,  不记得容貌也正常。

    楚云梨回到小厨房里，拿出了自己的药开始熬。

    熬药的丫鬟药别到厨房中的烧火丫鬟空闲,  楚云梨也能抽空歇息,  如此过了两日。这一天早上，楚云梨天还没亮,  就进了小厨房。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林缈缈天亮就要喝药,  熬药的丫头自然得半夜就起床。

    刚一进门，就听到里面厨娘在低声议论：“从今天下午起，四小姐的膳食也得咱们负责。”

    “凭什么？”有人不满。

    山庄的下人，许多都是当初进来学武的女子,  或是天赋，或是懒惰，总之坚持不下去了,  就找个人嫁了,  然后重新找一份活计。

    说到底,  山庄中除了少?部分人需要整日干活,  大部分的人都有不少?空闲时间。

    所以,  如今要多伺候一位小姐的膳食,  众人自然不甘愿。

    楚云梨赞同：“对啊,  四小姐院子里没有厨娘吗？”

    “有。被七公子要去了。”厨娘正愤愤不平,  话也比前两天多了：“这是姑爷的吩咐，咱们人微言轻，改变不了姑爷的想法。”

    边上有人低声叹息：“只希望老?庄主赶紧出关。”

    听到这话,  又有人开始担忧山庄的前景：“老?庄主之后，姑奶奶一心奔着姑爷，大小姐又是个不成器的，咱们这山庄现如今看?似花团锦簇，还不知道以后会如何呢。”

    “若以后改姓林，前景或许也不错。”

    “别胡说。”一个厨娘比较谨慎，暗示性的扫一眼门口熬药的楚云梨：“小心祸从口出。”

    接下来，几人转而说起了别的趣事。

    楚云梨一边扇火，心里思量开了。

    四小姐的膳食突然就换了厨娘，应该不是偶然。至于缘由嘛……胡娇这个中和药性的药人跑了，林缈缈的病还得治，就得另找一个药人。

    不用说，林天越这是又挑中了四女儿。

    想明白这些，楚云梨对于这个便宜父亲观感更差。

    在缈院中，很?容易就能看到林天越，那天才偶遇，楚云梨今日送药去正房时，刚好又看到林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1、毒女  五                                        (1/5)

    lt;/h1gt;天越在哄女儿。

    林缈缈几天没用药，整个人虚弱无比，巴掌大的小脸躺在被子里毫无血色，林天越满脸焦灼，轻声安慰：“等过上几天，你就有药了。缈缈，你要坚持，大夫说，只要你不想死，你就不会死。”

    林缈缈声音轻轻：“爹，我?不想死。可是好疼啊！”

    林天越满眼怜惜：“缈缈，你忍一忍。你四姐已经喝了药，过两天你就有药用了。”

    这些事情，林天越从未瞒过女儿。

    林缈缈闻言  ，一脸歉疚：“四姐要为我试药？她愿不愿意？”她有些急切：“爹，我?不想强迫她。”

    “她愿意的。”林天越按住她的肩：“你别着急，你们是亲生?姐妹，血浓于水。她又怎会不愿意呢？”

    林天越武功高强，楚云梨已经走到了门口，如果掉头离开，很?可能会惹他起疑。她不想冒这样的险，脚步不停，端着托盘送到床前。

    林天越端起药碗，扶起床上的女儿，语气温柔：“来，先把药喝了。”

    和那天灌药给楚云梨时的语气差不多。

    当然了，动作上完全两样。那天林天越的手可没这么温柔，掐着楚云梨的下巴的手稳如铁钳一般。

    林缈缈别开头：“爹，好苦啊，我?不想喝！”

    林天越耐心地哄：“你要喝了才能好。你放心，等到你四姐的药喝了，你又能喝之前那种不苦的。”

    哄了半晌，林缈缈才乖乖喝下，小脸皱成了苦瓜一般。

    林天越笑着安慰。

    楚云梨低眉顺眼，缓缓退了下去。

    从头到尾，她都是一个熬药丫头的作态，没有引起林天越的注意。

    回到小厨房，楚云梨又放了一些药开始熬。

    厨娘并不知道自家小姐一天喝几次药，也没管楚云梨的动作。

    楚云梨刚把药放到碗中，余光就瞥见院子门口有人进来，走在最前面的人是鬼医。

    楚云梨心下一跳，一般人闻不出她熬了什么东西，普通大夫一时半会儿也辨别不了，但?这不包括鬼医。

    短短几日相处，楚云梨看得出来，鬼医医术高明……她将药罐搬到水缸边上，将里面的药材取出，熟练地用油纸包好，往药罐中掺了几瓢凉水。她微微皱眉，药味还有一些。

    若是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1、毒女  五                                        (2/5)

    lt;/h1gt;普通大夫，应该闻不出来。但?过来的人是鬼医……如果让他闻见起了疑心，楚云梨可就藏不住了。

    后山几日奔波，但?如今想起来还觉得难受。楚云梨可不想再经历那种过街老?鼠一般的日子，电光火石之间，她端起滚烫的药一口咽了下去，当即舌头一麻，直觉粗糙无比，喉咙也火辣辣的疼，应该是被烫伤了。

    喝药之余，余光瞥见厨娘锅中烧热的油，当即像是无意一般，手中的凉水倒了过去。

    热油遇上凉水，瞬间噼里啪啦，整个屋子里都是烟，走到门口闻到药味儿，正想下意识辨认药材的鬼医瞬间没了兴致。

    “哪个是给五小姐熬药的丫头？”

    楚云梨低眉顺眼上前：“奴婢轻絮，见?过大夫。”

    鬼医满心都是治病救人，并不在乎周围的人。当即将手中的几副药递过来：“把这些熬了，送去药庐。”

    之前胡娇也住在那里，楚云梨低头闻着手中的药，呼吸间，已经闻到了好几种毒物。于胡娇来说，还挺熟悉。

    不用问也知道，这些都是给四小姐林依依准备的。

    “药庐在哪？”楚云梨怯生生?问。

    药童立即道：“你现在赶紧熬，两刻钟后，我?过来接你。”

    鬼医已经离开小厨房，往正房而去，应该是去把脉了。

    楚云梨面无表情地熬药，那边厨娘又在议论：“为何不另找人呢？山庄中那么多人，怎么全使唤五小姐的人？”

    “姑爷最疼五小姐，怎么还这样吩咐？”

    “谁知道呢？”

    “兴许是因为五小姐的下人多，以为咱们都在偷懒？”

    “厨娘是有几个，可熬药的丫头只有轻絮一人啊！这怎么都说不过去呀？”

    ……

    两刻钟后，楚云梨熬好了药。

    药童当真来接人，楚云梨端着托盘低眉顺眼跟着他，时隔半月，再次回到了当初拼尽全力逃出的药庐。

    对于这里，胡娇并不熟悉。

    她熟悉的只是那间药房而已，楚云梨到了药房门口，药童推开门道：“你把这药给四小姐喝了。”顿了顿，又补充道：“四小姐可能不愿意喝，但?良药苦口，她必须要喝。你要想法子，若是办得好了，无论是我师傅还是林公子，都会重?重?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1、毒女  五                                        (3/5)

    lt;/h1gt;有赏。”

    楚云梨应了一声，轻手轻脚进了门。

    林依依趴在地上，听到动静后抬头：“你是谁？”

    楚云梨走到她面前蹲下，端起手中药碗：“这是大夫让我?送给你的药。”

    闻言，林依像是疯了一样，双手在面前乱挥：“你给我?滚，我?不要喝。我?要见?爹！”

    “我?不要喝这些毒药……”

    楚云梨没有说话，看?着她发疯，仿佛避闪不及一般，任由她打翻了手中的碗。

    她端着空的托盘出门，药童等在院子里，满脸不悦：“是不是没喝？”

    “是，四小姐闹着要见?姑爷。”楚云梨低着头答：“四小姐很?不喜欢喝药，奴婢怕是……”

    药童板起了脸：“这是我师父和林公子的吩咐！”

    言下之意，要是办不好，肯定会被责罚。

    楚云梨像是被吓着了一般，立即道：“我?再去熬。”

    林依依不肯喝药的事，林天越很?快便得知了。等到楚云梨熬好药端来，刚好在药庐门口碰到了林天越。

    “药熬好了？”

    楚云梨低着头：“是。”

    “跟我?进去吧！”

    林天越缓步进了药房，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托盘，走到了屏风旁，趴在地上的林依依旁边。

    林依依察觉到面前有人，缓缓睁开眼。刚看?清面前人的容貌后，瞬间喜不自胜：“爹，您来看我?了？”她拼尽全身力气，一把揪住父亲的袖子：“爹，这个药太苦，喝完了全身像是有蚂蚁在钻，又痒又疼。爹，我?受不了，我?不要喝了……”

    她几乎是拼尽全身的力气在吼，可声音也还是不大，说到后来已经带上了泣音，再后来，就哽咽不能言。

    也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这样痛苦哀求，且父亲把她的痛苦看在眼中之后，脸上并无焦灼担忧的神情。她心里越来越不安，开始嚎啕大哭。

    林天越语气温柔：“依依  ，你是姐姐，该照顾妹妹。缈缈承受的疼痛比你更多，你也不想让她那样难受，对不对？”

    “我?也是您女儿！”林依依崩溃大吼。

    林天越叹气：“我?知道  ，我?想要你们都好好的。可天意弄人，老?天就是要考验你们的姐妹情。依依，等你们都好了，我?会好好补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1、毒女  五                                        (4/5)

    lt;/h1gt;偿你。”他伸出手掐住女儿下巴，毫不留情地将那一碗药灌了进去。

    林依依一直都在挣扎，可根本挣扎不了。

    一碗药灌完，林依依趴在地上呛咳不止。

    林天越面无表情，语气还是那般温柔：“蜜饯。”

    楚云梨再次上前两步，林天越端过蜜饯的碗，放在林依依面前。

    “你少?挣扎，自己才能好受。”林天越缓缓起身：“你已经喝了一天的药，身上已经中了毒，如果你敢离开，我?保证你活不过一天。”

    “你如今唯一的路，就是治好你的五妹。”

    林依依满脸是泪：“爹，我?也是你女儿啊！三姐跑了，还有二姐和六妹，凭什么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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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1、毒女  五                                        (5/5)

    lt;/h1gt;

 1352、毒女 六

    听到这话,  楚云梨端着托盘的手瞬间捏紧。

    胡娇之前?关在这间药房中承受那些痛苦，一直都以为兄弟姐妹们，都不知道?。

    没想到,  林依依竟然是知道?的。

    楚云梨偷瞄边上林天?越的神情。

    林天?越满脸不悦：“娇娇不听话，回头我一定会教训她。难道?你也想不听话吗？”

    林依依刚喝过药,  想到新一轮的痛苦就要来临,  她胆子也比以前?大了，大吼道?：“我们还?看得到三姐吗？”

    “她喝了大半年的药,  身上的血都是黑的  ，又离开了这么久,  哪里还?能活命？”

    事实上，林天?越也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接受了胡娇已经?不在世上的事实，他?才着手重新给五女?儿培养一个药人。

    “你要是不想跟她一样,  就乖乖的。”林天?越站起身：“我是个很疼孩子的人，如非必要，我也不想让你受这样的苦。依依,  若你不想更苦,  就老实喝药。”

    语罢,  拂袖而去。

    楚云梨端着托盘出门时,  看到林天?越还?等在园子里的花树下。就是在等她。

    “轻絮,  想要留在主子身边伺候,  就得知道?什么样的事不该看,  什么样的话不该说?。”林天?越上下打?量她：“你是个聪明的丫头,  对吗？”

    这一看，他?隐约察觉有?哪里不对，好像这姑娘挺面善,  曾经?在哪见过似的？

    “你家住哪？”

    楚云梨听到这话，猜到他?起了疑心，声音不疾不徐：“奴婢没有?家人，就是这山庄的小丫头。”

    闻言，林天?越立刻就放了心。

    一来丫鬟不敢骗他?，二来，如果这丫头真的是山庄中的人，应该是他?曾经?偶然见过过。

    也或许，他?的那个老岳父偶然睡了哪个丫鬟。

    还?别说?，仔细分辨的话，她和自己女?儿还?真有?几分相似。

    不过，胡娇比她还?要更瘦一些。

    林天?越从来没有?把?她们看做一个人，他?不认为中了那么深的毒偷跑掉的胡娇能够把?自己养胖。

    事实上，他?心底里一直认为，胡娇这么多天?没有?喝药，兴许早已经?腐烂在了哪个犄角旮旯里。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2、毒女  六                                        (1/4)

    lt;/h1gt;　    这些天?府中寻人的护卫都比以前?少了，林天?越到底不是庄主，真要把?人使唤得太过，容易引起众怒。

    他?想要接手山庄，并不想让这些人抵触他?。

    林天?越转身离去。楚云梨又回到了小厨房中熬药。

    傍晚，给林缈缈送药之后，她又去给林依依送药。

    夕阳西下，屋中的林依依还?是趴在原地?没有?挪动。

    事实上，林天?越这些儿女?生下来也勉强算是天?之骄子，根本也不需要干活，从来都没吃过苦。林依依也一样。

    她根本就承受不住这样的疼痛，听到开门声，她动也未动。

    “我不想喝药。”

    楚云梨走到她面前?：“四小姐，这是姑爷的吩咐。如果您不喝，奴婢只得如实禀告。”

    “你去跟他?说?啊！”林依依忽然就炸了：“干脆毒死我算了。”她眼神里满是恶意，恶狠狠道?：“如果我死了，我看他?的宝贝女?儿怎么办？”

    楚云梨面色漠然：“就像是您中午说?的那样，没有?了您，还?有?二小姐和六小姐。”

    林依依满脸怒气：“你是谁？你怎么敢这样跟我说?话？”

    楚云梨真心实意道?：“奴婢也觉得您可?怜，您要不要离开？”

    听到这话，林依依眼睛一亮。

    然后，很快就暗淡下来，她低下头：“我又能去哪儿呢？”

    如果有?银子，到不愁没有?地?方去。最关键的问题是，她已经?中了毒，离开了山庄，她只有?死路一条。

    她还?年轻，她爹是闻名天?下的林天?越，她不想就这么窝囊地?死去。

    “我不走。”她颓然闭上眼：“喝药吧，我端不了，你喂我喝。”

    楚云梨心下叹息一声，端起药给她喝了。动作温柔，并没有?狠灌。

    所以，林依依喝完之后也没有?呛咳，她趴在地?上，抬手捶了一下青石板，咬牙切齿道?：“胡娇，你这个害人精！”

    楚云梨：“……”

    白可?怜她了！

    她站起身，林依依追问：“你知不知道?，胡娇之前?在这里的丫鬟去了哪？”

    楚云梨摇摇头：“我是五小姐院子里的熬药丫头。几天?前?我还?是大厨房的烧火丫头，并不知道?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2、毒女  六                                        (2/4)

    lt;/h1gt;药庐中的事。”

    鬼医一步踏进门：“那个丫头啊，因为没能看住人，已经?被姑爷给送走了。”

    “送走”二字颇具深意，应该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林依依面色微变：“你又要做甚？”

    鬼医蹲在她旁边把?脉：“姑爷那边催促，五小姐等着用药呢。”

    林依依：“……”

    同样是林天?越女?儿，为何就这么大的区别？

    她试探着收买大夫：“我是四小姐，我爹和五妹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甚至能翻倍给你，余大夫，你放过我，你只要帮我解了毒，回头我一定厚谢，我给你万两白银，十万两白银也成。”

    鬼医桀桀笑着：“老夫一生救人无数，根本不缺银子。”

    林依依听他?这话，急忙问：“那您缺什么？”

    “老夫缺的，就是这些疑难杂症啊！”鬼医哈哈大笑：“等她治好了林缈缈，回头我就来治你。”

    林依依：“……”

    眼看收买不了，她开始破口大骂。

    反正她也不认为面前?这大夫敢杀了自己。

    鬼医板起了脸：“我是大夫，每天?都要给你配药。你要是想好过一点?，就赶紧闭上你的嘴。”

    林依依偏不闭：“有?本事你杀了我啊！”

    鬼医摇摇头：“你那个三姐，在喝药半个月后，就如一坨瘫软在地?上的泥，别说?骂人了，连动弹都不能。要不是她身边的丫鬟伺候，她能比大街上的乞丐还?要脏臭。小姑娘，你还?年轻，应该没人告诉过你，不要得罪大夫。你现在知道?也不晚！”

    说?着，又去了药柜旁配药。

    “明天?开始，你得喝三碗药。应该会比今天?更难受，但这不能怪我，只怪你爹催得太急。”他?一边抓药，一边道?：“刚才你爹说?了，要是用药太急，你熬不过去的话。他?还?有?别的女?儿。”

    林依依：“……”这是威胁吧？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立刻改口：“大夫，刚才我跟你玩笑呢。”说?着，勉强挤出了一抹笑。

    不过，因为太过疼痛，她笑起来满脸狰狞，那笑容并不好看。

    鬼医并不看她，招呼过来角落中的楚云梨：“这些是明日的药，熬了送给她。记住，要是没喝，或者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2、毒女  六                                        (3/4)

    lt;/h1gt;是洒了，都一定要告诉我。”

    楚云梨伸手接过药。

    鬼医忽然皱起眉：“把?你的手伸出来。”

    胡娇从小到大没干过活，练剑也不勤快，手上除了两个茧子外，白皙细腻如婴儿肌肤。楚云梨如今是个熬药丫头，自然不能有?这样一双手。所以，她每日早上，都会在这双手上下功夫。

    她伸出了手，鬼医伸手来握。

    楚云梨飞快抽回，还?往后退了一步，做出一副战战兢兢模样：“大夫，奴婢已经?有?了心上人，您要是强迫……我……我宁愿一头碰死……”

    鬼医黑了脸。

    他?一心钻研医术，此生都未娶妻，从来都不是好色之人。

    本来他?还?觉得这双手有?疑，可?看到丫鬟一副碰了她手就要一头撞死的决绝模样，立刻就打?消了怀疑：“赶紧熬药去吧！”

    走出药庐，楚云梨后背已经?湿了。

    天?天?在小厨房耗日子，她只能保证自己不痛，既不能解毒，也想不到翻身的法子。

    看来，还?是得想辙。

    机会很快就来了，第二天?楚云梨再去药庐送药，刚好碰到了六小姐。

    六小姐今年十三岁，很是娇俏，颊边一朵小黄花，衬得她两个人活泼无比。

    看到楚云梨端着托盘过来，她笑吟吟问：“这是四姐的药么？”

    “是。”楚云梨起身就往药庐里走，六小姐不依，飞快追了几步，捡起一颗石头丢到了楚云梨脚下。

    如果是一般丫鬟，被这颗石头一绊，肯定会摔倒在地?。

    说?实话，无论林依依是个什么样的性子，楚云梨都不想把?这样的药往她嘴里灌。当下顺势摔倒，手中托盘里的三个药碗飞出摔落在地?，碎片药汁瞬间洒了一片。

    六小姐见状，吐了吐舌头跑了。

    听到动静，药童跑了过来，看到地?上一片狼藉后，沉下了脸：“你知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种贵重药材？”

    知道?！

    就是知道?，楚云梨才故意洒的。

    如果是林依依不肯喝药而打?翻，鬼医与?林天?越都能接受，但这贵重的药若是被丫鬟洒了，就是了不得的罪名。

    一刻钟后，有?好几个护卫过来，立刻就要抓了楚云梨送往后山的采石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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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2、毒女  六                                        (4/4)

    lt;/h1gt;

 1353、毒女 七

    当今世上,  以武为尊。

    中原几千里?疆域，全部由几大势力掌控。

    广成山庄后山有大片制作兵器的铁矿，山庄的一应花销和超然地位,  全都来源于此。

    更直白点，这片铁矿落到谁手中,  若有本事守住,  谁就傲视群雄。

    采石场中的所有矿工，大半都是高价从周围请来的普通百姓,  再有就是山庄中犯了错的下人。

    都是拼命干活，不同的是,  前者有工钱可拿，后者则是去受刑的。

    胡娇曾经也偶然听外祖父说起过，山庄中最大的花销，就是要养活后山的采矿工人。

    采矿工人分布在各个矿洞,  多她一个就像是汇入大河的一滴水，根本不起眼，楚云梨摔掉药碗的目的也是此处。

    八个护卫送她出后山时,  只剩下了俩。

    留下的那俩人还玩笑说要那偷溜了的几人请客喝酒,  楚云梨乖巧站在一旁,  对几人的玩笑置若罔闻。

    “你这丫头也是,  越是主子身边,  越要小心伺候。你怎么就能把药摔了呢？”剩下的两个护卫不知是好心还是实在无聊,  一路上两人聊得不够,  还要拉楚云梨一起。

    另一个护卫接话：“是啊,  我都听说了。咱们山庄这大半年采购药材花了不少银子，尤其是毒物，那是要别人拿命去拼的。你可倒好……”

    “虎牙,  噤声！”最先说话护卫面色严肃。

    他谨慎地左右观望一圈，很明显，他根本不是戒备楚云梨这个即将送往采石场有去无回的小丫头。而是怕这些话给别人听了去。压低声音道：“我都听说了，鬼医治病不按常理……”

    虎牙不以为然：“我知道，以毒攻毒嘛。”

    “傻！”他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是让人喝下毒药中和药性，再喂给五小姐。”

    虎牙满脸惊诧，很明显是第一回听说。

    “我听说，去后山照顾老庄主的三?小姐，并不是如传言一般，而是被关了起来试……所以，山庄采买毒物之类的事，以后可别再多说了。”

    虎牙默了下，解释：“我只是说山庄采买毒物，这些事你从哪知道的？”

    “之前照顾三?小姐的丫鬟是我媳妇的远方堂妹，隐约听她说过两次……你别出去乱说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3、毒女  七                                        (1/5)

    lt;/h1gt;，这只是我们夫妻私底下的猜测，我把?你当兄弟，才把?这些内情告诉你，你可别害我！”

    虎牙连忙指天发誓，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楚云梨。

    很明显，他自己不往外说，可这还有另外一个人呢。

    两人面面相觑，虎牙嘱咐：“你要是把今天听到的说出去，咱们在场这三?人谁也活不了，还得牵连许多人。”

    楚云梨还以为两人谨慎之下会杀人灭口，没想到就这……她真心实意道：“你们俩的那些猜测都是真的，三?小姐已经给五小姐试了大半年的药，整个变成了毒人，几滴血就能杀死一头牛。并且，三?小姐因为受不了一天三顿喝七八碗毒物的痛苦，前段时间已经偷溜了。你们去后山寻的贼人，其实就是她。”

    再如何猜测，都没有真正听到真相来得震撼。两人嘴巴张大，满脸惊诧。

    反应过?来后，两人不约而同扫视周围，虎牙更是低声道：“这么大的事，你小点声。”又试探着问：“是不是真的啊？”

    楚云梨继续道：“三?小姐不见了，鬼医重新找了药人，就是四小姐。我实在是下不了手灌毒，才故意打翻药碗。我宁愿去采石场，也不要做这么缺德的事。”

    最先开口的男子许长安抹了一把?脸：“姑娘，你太容易轻信他人，这些话，以后可要烂在肚子里?。”

    楚云梨颔首：“你们也一样。”

    两人这一回是彻底不敢再提什么毒物之类的话了。

    很快到了采石场，场面热火朝天，男人们赤膊干得满头大汗，少有女子。

    因为拥有共同秘密的缘故，兄弟俩再不能把这个姑娘当做普通的犯事下人看待。看着这样的场面，都有些替楚云梨担忧。

    “我没事，你们回吧。”

    兄弟俩：“……”怎么会没事？

    山庄中到了采石场的下人，就少有能回去的。更何况，面前姑娘知道这么大的秘密，又是如今管着山庄的姑爷亲自发话送来的，工头们见她毫无翻身之力，定会把?人往死里欺负……她还这么年轻，实在太可惜了。

    再可惜，兄弟两人也只是山庄中的普通护卫，家中上有老下有小，不敢拼尽全力救她。

    许长安临走之前，偷偷塞给她一锭银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3、毒女  七                                        (2/5)

    lt;/h1gt;子，然后，拉着欲言又止的虎牙飞快离去。

    浑身壮实的工头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你是新来的犯事丫头？”

    眼神在她纤细的腰和胸口上扫视一圈，饶有兴致地问：“凡是山庄那边送来的人，到了这儿就没有能出去的。看你年纪不大，应该也不想去男人堆里?干活，我也舍不得。”

    “舍不得”三?字从舌尖吐出时，颇有些粘腻。听在耳中让人格外不适。

    “你要是愿意，就跟着我。回头就去厨房做个厨娘，保证活计轻省，还能吃得饱饭。”

    楚云梨半晌无语：“我宁愿去干活。”

    闻言，工头颇为诧异，随即脸色沉了下来：“不识抬举。跟我来。”

    说着，率先转身往前走。

    他穿过忙碌的人群，楚云梨一个女子走在其中，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然后，就是一排排黑漆漆点着烛火的矿洞。渐渐地道上看不见人，只余从矿洞中传来敲击的声音和呼喝声，到了后来，连这声音都越来越小。

    楚云梨眼神一闪，脚下不紧不慢。

    前面的工头终于停了下来，这里?有两个黑漆漆的洞口，里?面连烛火都没，仿佛一脚踏入，就会踏入无尽的虚空，坠入无边黑暗一般。

    楚云梨无意间踢了一颗石头下去，好半晌才听到底下有落石声传来。

    面前的工头已经在拉扯身上的衣衫，脸上满是邪笑：“到了这儿的女人，就得乖乖听话，否则，爷就让你从这滚下去，别想活命！”又大笑几声，丢开手中衣衫：“让爷疼疼你……”

    说着，铁塔一般的身子扑了过?来。

    楚云梨侧身一避，还是被他抓住了一角袖子，她使劲一扯，与此同时，一脚飞出，把?人踢入了黑漆漆的洞口。

    她往下看了半晌，没见有动静，余光瞥见边上那么从她袖子上扯下来的衣衫，她伸手捡起想要带走，走了两步后又改了主意，就那抹衣衫挂在了洞口的石头上。

    然后，她飘然远去。

    “姑爷，有下人来禀，在丫鬟轻絮的屋中发现了药材。”

    林天越闻言，并没放在心上，随口问：“什么药材？”

    “下人拿去给大夫辨认，说都是些解毒之物。”

    听到这话，林天越霍然睁眼：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3、毒女  七                                        (3/5)

    lt;/h1gt;“什么？”

    他突然间想到了轻絮和胡娇长相相似。又想到了后山中被人扒了衣衫的护卫……也就是说，胡娇从后山逃出，然后变成了轻絮？

    他立刻起身：“去采石场。”

    到了采石场一打听，得知昨天来的丫鬟被工头带走之后，就再没有出现过?。

    答话的人战战兢兢，明显吓得不轻。

    林天越一路摸爬滚打到如今，见识过?这世上许多的恶事。后山的采石场中，这些工头就是这儿的天，没有人敢反抗。

    并且，后山中少有女子，偶然有两个丫鬟过?来，都会沦为工头的玩物。

    想到轻絮可能是自己女儿，林天越面色难看无比。

    他是个护短的人，简单来说，就是他的人只能他自己欺负！当即沉声道：“去把人找来。”

    本以为不用一刻钟就能见到工头本人，也能看到轻絮。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林天越面沉如水，又催促了几遍。

    在他耐心耗尽之际，一个中年管事急匆匆赶过来，额头上满是冷汗：“姑爷，那个工头他不见了！”

    等?得太久，林天越怒气越积越盛，眼看还见不到人，他一巴掌拍在桌上。

    大概用了内力，桌子瞬间化为一摊齑粉。

    众人吓得恨不能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快给我找，一刻钟内，我要见到轻絮！”

    管事小心翼翼偷瞄他一眼，试探着道?：“小的查过了，昨天狗三?见到轻絮姑娘之后，就带着她往废弃的矿洞去了。方才小的亲自寻过?一遍，找到了这……”

    他暗暗叫苦，颤着手递上一抹巴掌大的粉色衣料。

    林天越伸手接过，沉声问：“在哪发现的？”

    管事看到他黑沉沉的脸，不敢多说，只道：“小的带您去。”

    站在黑漆漆的洞口前，林天越捏着手中衣料：“她当真落下去了？”

    管事悄悄抹一把?额头的汗：“应该？”

    林天越恼怒：“让人下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管事为难不已：“姑爷有所不知，这处矿洞去年正开采的时候，忽然就塌方了。小的让人下去试过?，十丈的绳子都放不到底，还搭上了两个人。这……”

    半晌，林天越长长吐出一口气：“罢了，不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3、毒女  七                                        (4/5)

    lt;/h1gt;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他拂袖而去。

    刚被打发到采石场的轻絮在到的当日，就和工头一起掉入了塌方的矿洞。

    这个消息传出后，除了几个有心人外，在山庄中并没有掀起波澜。

    认识轻絮的人不多。也不知道她是因为什么而犯了错，都以为是个普通犯了大错的丫头。这样的人在山庄中隔三?差五就有一个，并不稀奇。众人听过就算了。

    许长安兄弟两人是在当值的时候听说的，当时费了好大力气才克制住没有让自己露出破绽。到了夜里?，两人还买了纸钱去后山门外烧了。

    六小姐林婵婵当晚做了噩梦，好多天都没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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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354、毒女 八

    三年后。

    采石场东边的一处矿洞里,  盘膝坐着的楚云梨豁然睁眼，捡起?手边的剑一跃而起?，纤细窈窕的身影辗转腾挪之?间,  剑锋凌厉逼人，身形灵巧如一抹残影。

    这三年之?中,  前面的那段日?子里,  楚云梨不太好过。主要是她没有内力?，想?要压制身上?的毒,  就得去山庄里偷药，还得负责自己的一日?三餐。

    其中有两次从?山庄来回时,  还险些被人发现。

    不过，现在?的她不同了。

    别看只三年，可楚云梨的内功心法和剑法都是她自己练过千种后提炼出的。现在?的她，从?山庄来回一趟,  如若无人之?境。就算是在?林天?越的眼皮子底下，也能来去自如。

    这几年，她大半的心神放在?了练武上?。

    当?今天?下,  以武为尊。

    拳头不够硬,  说什么都是白搭。本来她还想?多?呆上?两年,  让自己底子更扎实,  但最近得到消息,  闭关的老庄主走火入魔,  从?闭关处飞出时,  杀了不少人。

    林天?越正想?大义灭亲,  杀了老庄主这个魔头替□□道。

    外人因为林天?越在?外的名声而信了九成，可楚云梨却一个字都不信。

    上?辈子，胡娇在?为林缈缈解毒之?后就被带离了山庄,  一直到她死，都没能等到外祖父出关。

    她心底里猜测，外祖父兴许已经没了。

    之?前楚云梨自保都难，后来稍微自由了些，也开?始打听老庄主的下落。可惜，闭关之?处隐蔽，常人不得而知。

    因为要杀了老庄主这个狂性大发的大魔头，最近从?外地赶来看热闹的剑客不少。也是因为林天?越放出消息，他的三个女?儿已经长成，正打算寻武林豪杰相配。

    所以，前来看热闹的人中，不少都是奔着比武招亲来的。

    楚云梨趁夜出了山庄，去了山庄底下的县城，和那些侠客一起?上?门。在?和守门的护卫比划几招后，顺利进?了山庄做客。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如今做男儿打扮，一袭白衣翩翩，脸上?也刻意换了英气的妆容，整一个长相英俊的少年郎。

    去客院时，领路的护卫客气得很：“胡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4、毒女  八                                        (1/4)

    lt;/h1gt;公?子，这边是客院，往左就是山庄内院，您无事不可乱窜……”话锋一转，又讨好笑道：“不过，若是有人邀您进?去，又是不同。”

    楚云梨故作疑惑：“谁会邀我？”

    护卫眉眼间都是揶揄的笑意：“您如此年轻，长相也好，咱们?姑爷可在?为几位小姐挑选合适的夫婿，依我看，您希望大着。”

    他伸手一引：“这间院子景致最好，周围住的都是年轻侠客，里面已经有人等着伺候，您若是有事，尽管吩咐。”

    楚云梨微微颔首，抬步进?了院子。

    护卫站在?原地看着，满心惊叹。

    观这位公?子行走言谈，像是出生世?家，兴许是别的山庄中的公?子隐姓埋名前来也不一定。

    这样的人，三位小姐说不准还真的会动心。小心伺候着总没错。

    进?了院子，确实有四五个人伺候，楚云梨本身也不是事多?的人，安顿下来后，先睡了一觉。

    她这三年来从?不敢懈怠。不分昼夜地待在?黑漆漆的矿洞中乱武，偶尔才出来透透气，已经好久没有睡过这样软的床榻，或者说，已经很久没有躺下过了。

    这一觉睡到了夕阳西下，本来还想?睡，可敲门声扰人。

    “李缘李公?子想?要拜访您。”

    楚云梨翻身坐起?，整理了仪容后，这才上?前开?门。

    外头站着的李缘一身蓝色衣衫，相貌俊朗，脚下轻快，明显武功不弱。看到他后，瞬间展颜：“胡兄这一路辛苦，打扰之?处，还请见谅。”

    两人在?此之?前从?未见过面，更别提交情。

    楚云梨抱手还礼：“李公?子客气。”她走出房门，疑惑问：“公?子有事吗？”

    “听说广成山庄景致不错，我一个人难免孤单，也怕冲撞了女?眷，便想?约个人一起?。我的院子刚好和胡兄毗邻，刚才护卫带你进?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本来想?上?前打招呼，可又觉得冒昧。”李公?子笑了笑：“但我又想?，相逢即是缘，咱们?这么近住着，交个朋友也好。”

    楚云梨想?要打听消息，并不想?拒人千里，眼前之?人明显是个健谈的，当?下抬步与他出门。

    “胡兄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吗？”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4、毒女  八                                        (2/4)

    lt;/h1gt;“家里还有什么人？娶妻了吗？高堂可还健在?？”

    “胡兄这一路过来，就没碰上?志趣相投的友人吗？”

    “听说广成山庄的正在?招婿，胡公?子对此，可有什么想?法？”

    刚走出院子不久，楚云梨就后悔了。这人跟个话唠似的，于一个剑客来说，堪称奇葩。

    她应付了几句，正想?找理由开?溜，却见身边的人突然伸手拉她袖子。

    楚云梨眼神一厉，一只手已经放上?了剑柄。却听身边的人低声道：“你有没有看到前面那位着月白色衣衫的公?子？”

    顺着他视线看去，果然有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正被人簇拥在?中间。

    “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楚云梨眼神盯着那位公?子，摇了摇头。

    李缘压低声音：“那位是广成山庄大小姐的未婚夫，姿容不凡，听说他武艺在?年轻一辈中算是佼佼，少有人能敌。”他侧头打量了一眼楚云梨：“你可别跟他对上?。”

    短短相处之?间，楚云梨算是看出来了，这人确实是个话唠，但性子也着实爽朗，当?即摇头失笑：“我跟他又不熟。无怨无仇的，怎么会对上?？”

    “我看咱们?俩有缘，有些事情，告诉你也无妨。”李缘拉着他袖子绕上?小道：“山庄林五小姐，对他一见倾心。”

    楚云梨讶然：“你怎么知道的？”

    李缘摆摆手：“我刚打听的。”

    楚云梨：“……”她眼神果然不错，这人岂止是话痨，还是个百事通。

    “是真的，听说五小姐已经求了林前辈，只等着他点?头，这门婚事就定下了。”

    那位可是胡娇的未婚夫啊！

    林缈缈要了人家的命还不够，竟然还要抢人未婚夫，简直欺人太甚。

    “本来是大小姐的未婚夫，可惜咱们?大小姐命薄。”李缘压低声音：“就在?前天?，山庄中突然传出消息，山庄的大小姐早在?三年前就没了性命。听说，是老庄主亲手杀的，一击毙命！”

    “林前辈说，老庄主四年前闭关之?时，整个人就变得暴戾，闭关之?前就杀了不少人。也是因为大小姐惨死，林前辈才察觉出了老庄主的不对劲。不过，为了广成山庄的名声，也舍不得岳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4、毒女  八                                        (3/4)

    lt;/h1gt;父被千夫所指，暗中把这些消息都给拦了下来。”

    “现如今拦不住了，眼看老庄主就要大开?杀戒，这才广而告之?。”

    楚云梨胸腔中怦怦直跳，放在?袖中的手紧握，指甲都掐进?了掌中。

    她这三年来虽然没有住在?山庄，但就住在?山庄的后门外，三天?两头还要回来“拿”东西，也从?来没有放弃过收罗消息。

    老庄主闭关之?处都打听不到，楚云梨也从?未听说过他变得暴戾，杀胡娇之?事，更是无稽之?谈。

    她一次都没见过老庄主，且还好好在?这活着呢。老庄主是怎么杀她的？

    林天?越为了接手山庄，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胡伊然眼神当?真不好，这典型的引狼入室，她当?初怎么选的人？

    说起?来，楚云梨去年还试图潜入过胡伊然的屋中，可惜守卫森严，她武功未成，也不好犯险，只得作罢。

    现如今山庄人多?，或许她可以挑个机会进?去看看，顺利的话，把她的人偷出来也是好的。

    “胡兄，你长得这么好，这一次山庄招婿，一连招三个，兴许就有你。但是你挑四小姐和六小姐都好，千万别选五小姐。”

    他这番话堪称苦口婆心，楚云梨忍不住笑了：“多?谢李兄关心，我意不在?此，不会做山庄女?婿的。”

    李缘摇了摇手指：“如果你真的孑然一身，也没必要拒绝山庄嘛。虽然当?今天?下以武为尊，可背靠大树好乘凉，我观胡兄不是寻常人，日?后还指望你多?多?提携我呢。”

    他眉眼间满是笑意，本就是玩笑话。楚云梨也没当?真：“你就不能提携我么？”

    “等你背靠大树，小弟我一样能过上?好日?子。”

    李缘哈哈大笑：“胡兄，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说着，还伸手揽过了楚云梨的肩。

    楚云梨：“……”

    她不着痕迹地把肩膀上?的手臂卸下来，好奇指着一盆栽：“这是茶花吗？”

    “胡兄，这是月季，和茶花完全两样。”李缘摇摇头：“你这话可不能往外说，会被人笑话的，四小姐要是知道了，兴许就不选你了。”笑话一句后，他又道：“你过来，我指点?你一番。”

    于是，接下来一路，楚云梨就听他挨个指着盆栽告诉自己都是些什么花。

    楚云梨几次想?要打断都无果，到得后来，耳朵都起?茧子了。

    她有点?后悔，早知道就不说这茬了。

    简直就是自找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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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4、毒女  八                                        (4/4)

    lt;/h1gt;

 1355、毒女 九

    山庄园子很大。

    但有?时候感觉也没那么大,  两人结伴闲逛，李缘的嘴?直没停下来过。?刻钟后，正当楚云梨想要找理由偷溜时,  看到了内外院的拱门处林缈缈带着人缓缓出?来。

    现在是秋日，阳光虽暖,  风?吹还是有?些凉意。林缈缈身上披着?件白狐披风,  白色的毛毛衬得?她眉眼如画，肌肤带着?股病态的苍白,  格外惹人怜惜。

    边上的李缘也发现了那边的动?静，立刻顿住脚步：“她应该是过来找袁英风的,  咱们换?条道吧，别往上凑。”

    说着，转身就走。

    哪怕现如今的林缈缈认不出?自己，楚云梨也不想与她打照面,  跟着转身，可惜还没走几步，就发现了和友人站在?起的袁英风。

    她和李缘被夹在两人中?间?,  期间?还没有?别的小?道,  当真逃无可逃。

    既然走不了,  两人也就坦然了。反正也没做坏事,  只是偶遇而已。

    两人在原地?站了几息,  袁英风走到两人面前,  笑问：“李兄,  近来可好？”

    李缘拱手还礼：“挺好的。”

    袁英风好奇地?看着楚云梨：“这位兄台气质不凡,  不知家处何处？”

    “姓胡，就住在县城郊外。”

    广成?山庄附近有?个县城，郊外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庄子,  都是各股势力买下的落脚地?。当然了，里面也有?普通百姓。

    听到他这么说，袁英风?时间?弄不明白他真正的身份。

    不过，这人竟然不肯坦然相告，要么为人谨慎，要么，就是不想与他相交。

    袁英风出?身名?门，追捧者众，向?来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习惯，见人不肯多言，他也没再追问。

    再加上林缈缈已经带着人缓缓过来了。

    袁英风笑着上前拱手：“林五小?姐最近身体可好些了？最近风大，五小?姐可千万要小?心身子。”

    林缈缈眉眼弯弯，欢喜之情溢于言表：“好巧，我听下人说你到了，就想着出?来转转，兴许能遇上。没想到刚出?内院就看到了你，这算不算心有?灵犀？”

    当下女子也练武，并不如楚云梨之前见过的那些矜持。不过，林缈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5、毒女  九                                        (1/5)

    lt;/h1gt;缈这番话也堪称大胆，却毫不避讳众人，明显对袁英风势在必得?。

    袁英风并不生气，温和道：“五小?姐要去哪儿？可需要护卫？”

    林缈缈眼睛更亮，看了看天色：“我最近确实想下山逛逛，可惜父亲不放心。如果有?袁公子相陪……想来该能成?行?。”

    袁英风立刻当仁不让：“姑娘的吩咐，我?定尽力办到。”

    两人当着人前说了这么多，众人都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李缘好奇：“听说袁公子是大小?姐的未婚夫……”

    林缈缈脸上笑容?僵，随即沉下了脸：“广成?山庄没有?那么霸道。三姐已经不在，婚约自然也不在。若是还强迫袁公子履行?婚约，那广成?山庄成?什?么了？”

    李缘叹息：“袁公子这么好的人，大小?姐没福气。”

    林缈缈察觉到心上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脸颊?红，斥道：“李公子，你还是这般口无遮拦。三姐早已入土为安，咱们还是少扰她在天之灵，尽量不要提及。”

    李缘颔首：“我和大小?姐算是故人，不知道如今葬在何处，若是方便的话，我想给她道个别。”

    林缈缈微微蹙眉：“就在后山，你哪天想去，吩咐下人带你过去便是。”

    李缘弯腰?礼，道了谢，然后告辞离开。

    楚云梨偷瞄他神情，见他满脸严肃，忍不住开始回想，胡娇记忆中?，和这个李缘有?过几面之缘，都是在几大山庄有?喜时，私底下从未来往。

    两人?走，其余众人也识相地?告辞，只留下了互相有?意的二?人。

    接下来?路，李缘没有?方才话多，情绪似乎有?点?低落。

    楚云梨好奇问：“你和大小?姐熟识吗？看你这样?子像丢了魂似的。”

    李缘满脸怅然：“小?时候在我姨母家中??起掏过鸟窝。”

    楚云梨：“……”

    胡娇小?时候，大概五六岁时，好像确实在?个世交叔叔家中?掏过鸟窝，彼时和她?起的，是?个比她矮半个头?的小?萝卜头?。

    现在想起来，记忆已经模糊，连那小?萝卜头?的长?相都忘了。只记得?他肌肤很白，比她还要白。

    原来那人是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5、毒女  九                                        (2/5)

    lt;/h1gt;李缘么？

    胡娇都不记得?了的事，人家还记得?清清楚楚，可见李缘对于这段经历是入了心的。

    “长?大之后，我也见过大小?姐几次，不过，她好像不认识我了。”李缘笑了笑：“大小?姐身份高贵，走到哪儿都前呼后拥，我凑上去，反而显得?我谄媚，总想着等到机会合适，和她认识之后再试着提及，可惜……”

    他摇摇头?，没有?再多说。

    楚云梨看他兴致不高，知道人家正伤心，便有?意往自己的院子走。

    园子挺大，没走多远，又看到了前面的两人。

    男子高大，女子娇小?。?阵风吹来，男子侧身帮其挡风，引得?女子脸颊更红，羞涩道谢。

    楚云梨脚步顿住，李缘抬眼看到那边两人，面色漠然?片。

    在山庄人眼中?，胡娇确实在三年前死?了，但是，外人是最近几天才得?知的消息。这袁英风对于未婚妻的离去没有?丝毫伤心就罢了，才得?知休息几天就忙着和林缈缈你侬我侬，也忒不是东西了。

    两人转身走了另?条道回院子。

    黑夜里，?抹纤细身影从客院中??跃而出?，跳跃着翻进了内院，往戒备森严的主院而去。

    眼看到了主院，纤细身影?闪，消失在了主院旁的精致院子里。

    院门上赫然是“伊院”二?字。

    众所周知，老庄主只得?胡伊然?个女儿，从小?捧在手心养大，伊院是他特意为女儿准备的。

    据说，伊院中?处处都是贵重东西，随便?棵草，都是珍稀之物。

    楚云梨如意抹落叶般飘进了院子，避开重重守卫，往正房而去。

    真正的正房外，反而没人守着。楚云梨?个翻身，已经推开门滚了进去。

    屋中?昏暗，借着微弱的月光，只隐约看得?到大件的摆设。周围清冷?片，也不见烛火，还有?股淡淡的霉味，明显已许久没有?住过人。

    楚云梨在屋中?摸索?圈，摆设确实样?样?精致，妆台上还摆着胭脂首饰，仿佛主人还在。但是屋中?确实没人，床褥冰凉，折得?整整齐齐，不像是有?人住。

    她从窗户翻出?，又去了其余几间?屋子搜寻，还是?无所获。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5、毒女  九                                        (3/5)

    lt;/h1gt;　    站在院子里的大树后，她心下叹息，看来今日又白跑?趟。正琢磨着出?去的法子，看到门口层层守卫，听着他们轻巧得?接近于无的脚步声，忽然觉得?不对劲。

    如果这屋中?什?么都没，何必守成?这样?？

    就算是要掩人耳目，也没必要请这样?的高手啊！

    楚云梨这三年来没少在山庄中?晃悠，尤其是近?年里，她武艺精进后，逛山庄就像逛自家菜园，各处的守卫她都清楚。门口的这些护卫，应该算是山庄中?武功最高的护卫。

    并且，就连林天越住的院子都没这么多人看守。

    想到此，本来打算出?门的她，又掉头?奔了回去，四处转悠?圈，发现后罩房那边有?三队人在巡逻。

    乍?看很正常，但是这边偏僻，且还是下人住的地?方，何必守得?这么严密？

    还有?，这地?方也太空旷了，别说大树，连棵草都没，简直无处藏身。想要过去，只能趁着两队交替之际?口气掠过去。

    在当今江湖上，轻功出?神入化，能够做到的人不出?五人。

    楚云梨这几年在山庄中?转悠，轻功练得?极好，观察?会儿后，提?口气飞身掠到廊下，又等了半晌，才找着机会推开了门。

    借着月色的辉光，隐约看得?到门内只有?简单的桌椅，打量了?遍后，楚云梨眼神落在了那张床上。轻手轻脚上前摸索了?遍，找到?处机关，使劲?扣，床铺翻转，露出?了?个黑漆漆的地?道来。

    还真有?机关啊！

    楚云梨眼睛?亮，只要能够找到胡家父女，林天越就再不能威胁她。

    她沿着通道缓缓向?下，越走越黑。她掏出?火折子照着脚下方寸之地?，往更深处去。

    大概走了?刻钟，终于看到前面有?光，也有?隐约的人声。楚云梨立刻吹灭火折子，背靠着墙往光的方向?走。

    还没走几步，忽然觉得?脚下像是踩着了东西，下?瞬，机括声起，嗖嗖几声凌厉的风声传来。楚云梨听声辩位，几起几落，期间?有?两支箭擦着她的脸颊和肩背飞过，离得?太近，她甚至还能闻到箭上刺鼻的味道。

    箭有?毒！

    当风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5、毒女  九                                        (4/5)

    lt;/h1gt;声停下，楚云梨站稳时，后背已经汗湿，?股凉意传来，她心下更加冷静。

    方才那?下，这世上少有?人能躲过去。这地?方藏得?这么深，还机关重重，应该有?大秘密。

    忽然有?脚步声传来，楚云梨飞身掠到顶上趴着，看到两个身着白衣的护卫打着火把过来，搜寻?圈后，道：“没看到人，或许又是老鼠。”

    另?个人抱怨：“这机关也太灵了。”

    “谨慎些总没错。”

    等到两人离开，楚云梨轻手轻脚跟上，没多久，就靠近了那抹烛火。

    烛火从?个石头?窗透出?，里面是?间?小?屋，床上坐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此时正闭着眼，眉眼间?满是皱纹，整个人透着?股疲态。

    ?抹沉稳的男声传来：“爹，娇娇没了，这东西不给我，你还想给谁？”

    声音很熟悉，正是胡娇那个便宜爹。

    听着话里话外，好像是林天越想要的东西在老头?手中?。

    老头?始终闭着眼，?言不发。

    通道里的楚云梨已经伸手捂住了胸口，为了全身力气克制自己，才没有?，立刻冲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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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5、毒女  九                                        (5/5)

    lt;/h1gt;

 1356、毒女 十

    那老头不是别人,  正是在?广成山庄的庄主，一手养大胡娇的外祖父。

    楚云梨咬了一下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砰砰跳着的心缓缓恢复，她仔细观察老头神情。

    比起胡娇上?一次看到他,  他老了许多?,  且脸上?肌肤惨白，应该是有伤或是有病。各个指甲盖上?颜色也?不正常,  或许中了毒。

    林天越还在?继续劝：“都说?老顽固，老顽固,  说?的大概就是你。伊然昏迷不醒，娇娇已经没了，你要是真想把那东西带到棺材里，我成全你！”

    老头眉毛一动,  突然睁开了眼，看着面前的女婿，他沉声道：“为了一本秘籍,  你简直你六亲不认。连亲生女儿都不放过,  简直不配为人。”

    “当今天下,  以武为尊,  我是你女婿,  等于是您儿子,  我成了武林至尊,  你脸上?也?有光。我就想不明白了,  你到底在?执着什么？”林天越上?前一步掐住他的下巴：“老头，我耐心有限，你别逼我。”

    看到他手越掐越紧,  楚云梨皱起了眉。

    老庄主的武功当世?一绝，少?有人能及。如果她能反抗，绝不会允许林天越如此不敬。

    也?就是说?，老庄主的武功要么是被限制，要么……已经被废了。

    这个动手的人，除了逼问他的林天越外，不做他想。

    “那秘籍不是什么好东西。”庄主语重心长：“当初正是把你当自家人，我才没有给你。”

    林天越一个字都不信：“既然那不是好东西，现在?我都这样对你了，你倒是拿出?来害我啊！”

    “如果我拿出?来，害的不止是你，而是这天下人。”庄主叹息一声：“林天越，当初我对你如何，你心里应该清楚。你看看你，你已经走火入魔  ，你还记得?自己曾经的模样吗？”

    林天越手上?越收越紧：“死老头，你还认不清形式。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说?教，你以为我还是当初毫无?根据的穷小?子吗？”大概是想到了自己如今的地位，他哈哈大笑：“现在?山庄上?下全都奉我为主，我一声令下，整个山庄都住满了天下豪杰。对了，他们都是来诛你这个大魔头的……哈哈哈哈…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6、毒女  十                                        (1/4)

    lt;/h1gt;…还有件事没跟你说?，他们会来，是因为我说?你疯魔起来亲手杀了自己孙女……哈哈哈哈……”

    他一边狂笑，手上?收得?更紧。

    楚云梨忍无?可?忍，找了块布蒙住口鼻，从袖子里掏出?一点药粉放在?烛火上?，随着烟雾飘出?，半刻钟不到，周围传来沉闷的“砰”声，是有人重重落在?地上?的声音。

    眼看老头被掐得?翻白眼，楚云梨掏出?匕首扔了进去。

    察觉到身后有凌厉的风声传来，林天越闪身一避，怒喝：“是谁？”

    他还未看清身后情形，只见窗口一抹纤细的黑影飞了进来，隔在?他和老头中间?，抬手一掌劈出?。

    林天越急忙闪身避开，那手掌劈到墙上?，当即就将坚硬的铁墙辟出?了一个纤细手印。

    林天越大怒：“何方贼子？”

    他欺身上?前，两人当即在?不大的屋中交起手来。

    楚云梨要顾着身后老头，应付起来有些吃力，不过，她不是什么武林豪杰，且对付的是林天越这般无?耻的人，当即毒药暗器一起上?。

    两抹残影在?屋中辗转腾挪，突然一抹血光飞出?，林天越后退了几步，伸手去摸肩上?，摸到了一手黑血，与此同时，眼前阵阵发晕，他不敢再留下，从小?窗飞身掠出?，很?快消失在?了通道里。

    楚云梨看他离开后，心下一松。可?回头看向床上?老头时，心直直往下沉。

    按理说?，胡娇出?了事，疼爱她的庄主若是得?知消息，不可?能不出?手帮忙。

    可?这么久了，一直不见庄主露面……应该是被人制住，不能出?手露面。

    “你还好吗？”

    庄主上?下打?量她：“观你这模样，年纪应该不大。当真后生可?畏，你是哪家的？”

    楚云梨默了下，道：“这不是久留之地，我先带你离开。”

    庄主摆摆手：“你别看我坐得?轻巧，其实我身上?已经中了剧毒，又疼又痒，根本就走不了。你自己走吧，只要你能帮我把林天越的真面目和他做的那些事公诸于众，就算是帮了我大忙了。若是有来生，我一定厚报。”

    听到这话，楚云梨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庄主这是已经有了死志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6、毒女  十                                        (2/4)

    lt;/h1gt;？

    她上?前把人抱起，挺高的一个老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抱在?怀里轻飘飘的，也?不知道这些年受了怎样的折磨。

    楚云梨刚刚才冷静下来的心又激动起来，感情都是愤怒和怜惜，忍不住眼圈微红，鼻子发酸喉咙也?堵堵的很?是难受。

    庄主侧头看她：“你哭了？”

    “少?废话，我们先出?去再说?。”楚云梨打?开了暗门，抱他站在?通道里：“这玩意?是你修的，还是林天越修建的？”

    老头伸手一指：“这边。”

    楚云梨顺着他的方向走，又搬动了一个烛台，打?开了暗门后，抱着人走了进去。

    这里又是一个小?间?，里面空荡荡的，连光线都没。楚云梨就着老头手中的火折子看了一圈，问：“现在?往哪走？”

    老头眨了眨眼：“我不知道。”

    楚云梨：“……”这老头有点顽皮啊！

    她正色道：“老头，我这可?是为了救你，万一出?不去，我这条小?命就交代了。你心里能安吗？”

    老头一脸无?奈：“我真不知道。只是每一次林天越去看过我之后都往这里走，肯定是有出?路的，年轻人别这么急躁，仔细找找。”

    楚云梨：“……”

    要不是这是胡娇亲外祖父，她真能把人丢下。

    当下按捺住性子，一面面墙摸过去，寻了一刻钟，没看到有丝毫动静，楚云梨听着通道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脚步声很?是杂乱，应该有不少?人。

    她心里焦急，侧头在?墙上?擦额头上?的汗时，无?意?中看见了房顶。

    当即飞身上?前，又是一阵摸索，总算有机括声传来，然后挪出?一个大洞。她抱着老头飞身而上?，这一回，总算是回到了地面上?。

    这是一间?屋子，很?是华丽。老头瞅了一眼，道：“应该是林天越住的。”

    楚云梨：“……”这算不算自投罗网？

    哪怕下一瞬就要死，她也?还是想挣扎一下，走到窗户旁就看到了不少?巡逻的人。她微微皱眉，正想对策呢，有听到怀中的老头儿道：“丫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咱们就住隔壁！”

    楚云梨眼睛一亮，庄主被人偷走，接下来的几天里，林天越找不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6、毒女  十                                        (3/4)

    lt;/h1gt;到人的话，肯定会在?山庄中四处搜寻。

    他自己的院子总会让人一天三顿的搜吧？

    楚云梨赞赏地看了老头儿一眼：“我还以为你被关废了呢。”跳窗出?去，寻了一间?空屋，把人安顿在?软榻上?后：“要喝水吗？”

    老头儿点点头：“渴！”

    这间?屋子里有淡淡的灰尘，平时应该没人住，茶水自然也?是没有的。楚云梨翻身出?去，赶快拎着茶壶和茶杯回来，倒水之际，好奇问：“你怎么知道我是丫头？”

    老头语气里满是嫌弃：“瘦成这样，要真的是男人，还能看吗？”

    楚云梨：“……我就不该救你出?来。”

    “不想救也?救了。”老头喝了水后，靠在?软榻上?，渐渐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想睡会儿。如果有人找来，我自己能跑就跑，不用管我了，我一把老骨头死就死了……反正我孑然一身……”

    说?着话，整个人睡了过去。

    听到他最后一句话，语气里满是孤寂，楚云梨鼻尖一酸，又想落下泪来。上?前去把脉。

    庄主确实中了毒，还是不好解的那种。

    主要是现在?药材不方便，熬药不方便，这也?不是个养病的好地方。楚云梨手头的银针也?是最简单的那种，根本不够用。

    奔波了一晚上?，她有些疲累，坐在?地上?沉思半晌，又打?起了精神。

    先是上?前给庄主行?针，暂时控制了会儿，让他能睡个好觉。然后，趁着还没天亮，飞身出?去找药。

    赶在?天亮之前，楚云梨将要送回了屋子。

    庄主听到动静，惊醒过来。看到晨曦中的纤细身影，唇边勾起一抹笑容，带得?脸上?的皱纹更深：“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傻？我都这把年纪了，不值得?你拼命救。”

    楚云梨一手端着药碗，另一只手拎着食盒，拿出?里面的点心和粥：“先用早膳，再喝药。”

    庄主倒没有拒绝，一边吃饭，一边看她：“我怎么觉得?你很?面善？”

    楚云梨冷哼一声：“我昨晚拼了命把你救出?来，你当然面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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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6、毒女  十                                        (4/4)

    lt;/h1gt;

 1357、毒女 十一

    庄主斜眼瞅她：“丫头,  我都一把?年纪半截入土的人，你别让我带着遗憾入土啊，你老实说说,  我们到底认不认识？”

    楚云梨坐在他对面，手撑着下巴：“你不?记得了?吗？”

    庄主一愣,  随即笑开。

    气氛正愉悦呢,  忽然楚云梨面色严肃起来。

    而?庄主那满脸皱纹的脸上笑容已不?在，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

    外面院子里,  守卫对着刚回来的林天越一礼：“姑爷。”

    林天越嗯了一声，明显心情不?好。飞升掠入自己房中,  窗户被他拍得“砰”一声。

    然后，他出了房门，一天天搜寻过来。

    楚云梨和庄主就住在他屋子?数过来的第五间房中，林天越很快就寻到了这?里,  站在屋中时，他环顾一圈，没发现有异常,  正想飞身出去,  鼻尖微动,  重新停了?下来,  然后,  推开窗后窗。

    后院是一片湖泊,  景致不错,  远远看去犹如仙境,  不?过，也因为是湖的缘故，一眼就看到了头。确定没有异常,  林天越才转身离去。

    没多久，他又回到了这?间房中，再次打开后窗，然后才彻底离开。

    后窗再次打开的一刻钟后，水中的楚云梨才捞起庄主飞身入内。

    把?人安顿在床后，她低声道：“我去给你找身干衣。”

    这?间屋中没有人住，也没有衣衫，就一床薄被褥。

    庄主满脸担忧，一把?揪住她，低声斥道：“不?要紧。他还在外头，你别出去犯险。”

    如果是庄主全盛之时，或者说，只要他稍微有点内力?，还真不?怕这?点水汽。但他如今身中剧毒，本身动弹不?得，身子虚弱得只剩几口气，若是放任，很可能今晚就会起高热。

    楚云梨抽回自己的袖子?：“你放心，我没那么弱。再说，你都没死，我且舍不?得死！”

    说着，扯过被子把?他身上裹起。人如一抹叶子飘了?出去，还顺便带上了?窗。

    坐在地上裹得像个蚕蛹一般的老庄主看着自己刚才抓她袖子?的手……这样高的武功，若是不想让他抓，只怕他拼尽全力，也碰不着她一片衣角。

    良久，庄主苍老的脸上忽然绽开一抹笑意，很是愉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7、毒女  十一                                        (1/5)

    lt;/h1gt;悦。像挪开了?心头沉重的大山，整个人都不同了?。

    林天越在自己的院子里巡视了?两遍，没发现有异常。想到那人在他手底下过招还能全身而?退……他不?认为这?人还留在院子里，兴许已经去了别处。

    他不?想在此浪费时间，带着护卫满山庄搜寻。

    所以，楚云梨在内院中还算自如，很快就寻到了适合老庄主穿的衣衫，顺便还拿了些药磨了?粉应急，又多寻了一床被褥。总之，她认为用得上?的东西，都给带上了?。扛着一个大包袱，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回到了屋中。

    庄主还在原来的地方坐着，地上已经流了?大片水渍，看到她进门后，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担忧问：“丫头，你没事吧？这?一路有没有遇上?危险？”

    楚云梨上前，把?人挪到床边的脚踏板上放好，又拿屏风挡了，将包袱递进去。

    “庄主，先?把?湿衣换下，然后躺上?床歇会。”

    老庄主伸手接过：“你一个姑娘家，离我远一点。还有，我这?年纪，够做你爷爷了，你以后唤我爷爷吧。”

    楚云梨抿了抿唇，唤了一声：“爷爷。”

    然后，坐到了窗前，耳朵支着听外头的动静。

    两刻钟过去，屏风后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楚云梨眉心渐渐皱了起来，这?么久还换不好衣衫，可见这?些毒在老庄主体内对他的影响。

    又等了?一会儿，楚云梨忍不?住问：“爷爷，你换好了?吗？要不?要帮忙？”

    笃定又喘息不止的声音传来：“不?用！”

    只听这声音，就知道他累得不?轻。

    这?样严重，就是在这样危险的情形下，楚云梨踌躇半晌，道：“其实我会一点医术，能用银针逼毒，但是刚学的，手法不?准，你敢不敢试？”

    屏风后的庄主累得直喘气：“试！”

    又过了?半晌，他才道：“我好了。”

    楚云梨绕进屏风，只见地上的湿衣和被子团成一堆，庄主已经坐在了床上?，衣衫还有些凌乱，好几处没有整理好。脸上的惨白已经带上了?几抹晕红，胸口起伏不止，明显累得不?轻。

    楚云梨满脸无奈：“你逞什?么强？叫一声我就进来帮你了?啊！”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7、毒女  十一                                        (2/5)

    lt;/h1gt;　    也是因为对于这样被人尊崇了?一辈子?的老人，她不好擅自动作。

    庄主笑了?：“你是个姑娘家，男女有别嘛。”

    楚云梨把地上的湿衣捡起，用湿帕子?帮他擦了手和脸，道：“你饿不饿，我有点心。”

    庄主讶然：“你还真贴心，跟谁学的，怎么这?样会照顾人？”

    “我费劲巴拉把?你救出来，可不能让你饿死。”楚云梨转身端了?点心茶水过来放在他旁边，又去整理地上的湿衣：“这?些我拿去扔了?，顺便要准备银针。呃，我不?会离得太远，也会注意林天越的行踪。如果他突然出现，你只管大叫，我定会很快赶回来。”

    庄主满眼笑意看着她：“丫头，值得吗？”

    楚云梨对上?他的笑眼，恍惚间觉得老头好像认出了自己。不?过，她如今气质和胡娇完全不同，武功比她高……是胡娇一辈子?都练不?出来的那种高，还有医术，和她完全是两个人，老头应该认不?出来才对。

    她将自己那一瞬间的怪异，踢出脑海，抱着一个大包袱又出了门。

    这?一回，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了银针。

    回到房中，让庄主躺下，她施针逼毒。

    老庄主中的毒太深，已经深入五脏六腑。可以说，若不是遇上?她，很可能真就解不?了?了?。

    当然了，世事无绝对。楚云梨到了这?里见过的唯一一个称得上?高明的大夫就是鬼医，中原中还有一个药谷，里面全是大夫。兴许从那里头也能寻出就老庄主的人。

    其实，楚云梨很不?愿意自己上?，他日若是老庄主认出了她是自己外孙女……到时候怎么解释？

    以老庄主的精明，很可能就会起疑。

    可如今事情紧急，也由不得她选择。无论如何，得先?把?人救下再说。

    施针时，老庄主老老实实趴在床上?，楚云梨看他额头上满是汗，问：“很疼吗？”

    “还好，我能忍住。”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吐出这几个字。

    楚云梨又扎了几针，好奇问：“我听说广成山庄的姑奶奶得了?怪异的病症，我虽然初学医术，但也想挑战自己，你女儿现如今在哪，你知道吗？”

    老庄主沉默下来，半晌后摇头：“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7、毒女  十一                                        (3/5)

    lt;/h1gt;我不?知道。”

    楚云梨有些不?信。

    老庄主这几年应该没少?见林天越，对于女儿的去处，他应该也问过。就算不?知道确切的地方，应该也知道一点线索。

    如果真的不?知，那老庄主的处境比她以为的还要艰难。

    半个时辰后，楚云梨收了针。

    外面天色已经昏暗下来，楚云梨将银针整理好，道：“爷爷，我现在是山庄的客人。林天越正满庄子?搜寻，肯定也会查问客人，我得回去应付一二。你一个人……”

    “可以的。”老庄主摆摆手：“我有点累，也想睡会。万一被发现，那也是我的命。丫头，你能救我出来，我已经很感激。”想了想，又嘱咐：“你帮人也别这么实诚，别搭上了?自己。”

    楚云梨失笑：“你还是顾好自己吧，我先?走了，如果一切顺利，天亮之前就会回来。”

    说着，开窗掠走。

    老庄主侧头看着窗，久久没有回神。

    林天越果然带着护卫在搜寻，一整日的时间，已经把?那内院搜了?个遍。此时站在一间间查问客院。

    楚云梨刚刚进门，身后有人欺身而上?，她眼神一厉，抬剑就砍。

    “是我！”熟悉的年轻男子声音急急传来。

    楚云梨手中动作一顿，李缘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胡兄，你这?一日夜去了哪？你知不知道，山庄出事了?，白天已经有三波人来查问过客院，要不?是我帮你应付，现在你已经被人发?现不在院中。”

    这?话楚云梨还是信的。

    广成山庄名声在外，辖下的人都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送来学艺。无论学不?学得成，来过一趟之后，回去无论是婚事还是名声都会好上许多。

    所以，山庄里最不?缺的就是人手。

    林天越自己查内院，吩咐护卫先查外院完全是可能的。

    楚云梨白日已经想过，真查问起来，就说自己有急事回了?县城。退一万步，若真的被林天越看出破绽，她就只能带着老头亡命天涯了。

    “多谢。”

    李缘退后一步，黑夜里，他眼睛黑亮亮的，好奇问：“你到底去了哪儿？”又补充：“如果有好玩的事，可千万要带上我啊！”

    楚云梨奔波一日，茶水都没喝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7、毒女  十一                                        (4/5)

    lt;/h1gt;上?几口，走到桌旁倒了?水：“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咦，我们是兄弟啊。”李缘点亮烛火，坐到了她对面：“你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就算他对胡娇有些旧情，但和如今的楚云梨没有啊，她怎么敢相信一个萍水相逢的人？

    不?过，但他说得真情实感，万一拒绝，也太伤人心了?。楚云梨颔首：“这?话我记下了?。”

    李缘还要再说，院子外有凌乱的脚步声过来，已经查问到了隔壁。

    两人立刻噤声，然后就听到了林天越饱含歉意的声音：“对不住，实在是有重要的秘籍不?在，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名声在外的林公子，话说到这种地步，态度也谦卑，哪怕是被查房这样无礼的事，客人也不?觉得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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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358、毒女 十二

    李缘张嘴说话,  却没有声音。

    楚云梨耳边响起了他的声音，带着一贯就有的好奇：“找的人是?不是?你？”

    楚云梨抬眼瞅他。

    李缘又?道：“你要是?不肯说实话，我就跟他说你昨晚和白天都不在。”

    楚云梨面色严肃。

    李缘无奈道：“跟你开个玩笑,  你别?这?么严肃，我害怕。”

    “是?！”楚云梨坦然：“我和山庄有些旧怨,  昨晚上给他找了些麻烦。所以他才这?么大张旗鼓的找我。”

    李缘眼睛一亮：“巧了不是?？要么说我看你顺眼呢,  我跟你一样，都与山庄有些旧怨……”

    话未说完,  林天越已经带着人到了院子门口?。

    两人起身迎出?门去，李缘还搭上了他的肩,  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林公子，都夜里了，这?是?做甚？”李缘身上带着醉意：“白天你们就来了好几拨人，这?是?不是?不想?招待咱们,  故意找理由赶我们走？  ”

    林天越态度温和，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份地位而动怒：“李公子，实在抱歉。确实丢了重要的东西。”

    李缘一脸疑惑：“你这?意思,  是?我们这?些客人中?有贼？”

    “我没这?么说,  ”林天越脸上的笑容还在,  眼神已经有些冷：“不过,  山庄丢了东西是?事实。总不能因为有客人就不找了吧？”

    李缘侧身一让：“林公子,  这?是?生气了吗？赶紧进去找,  我和胡兄刚睡醒,  喝酒正?在兴头上,  万一说了不合适的话，林前辈别?见怪。”

    林天越身为主家，就算被人阴阳怪气,  当着众多?宾客的面，也只能生生忍下。

    他亲自去各个房中?搜寻一圈，没发现有疑点，临出?门时，问：“你们俩喝了一整天的酒？”

    李缘颔首：“对呀。昨晚和白天都在我院子里喝，我们俩酒量不好，喝着睡着，睡着喝着……既然我们这?院子没有异样，胡兄，咱们进去继续喝。”

    说着，揽着楚云梨进门。

    林天越心?里有事，也没心?思跟他们纠缠，很快带着人去了隔壁。

    当然了，另一边住的是?李缘，此时里面除了几个下人外?空空如也。

    林天越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8、毒女  十二                                        (1/4)

    lt;/h1gt;在院子里转悠时，随口?问：“白日的时候，李公子院子里有客吗？”

    山庄中?的下人并不是?真?的伺候人，尤其最近客院都打扫出?来后招待客人，许多?平时不当职的人也被调了过来。其实，这?些人已经懒成了习惯，除了客人吩咐的时候，平时并没那?么上心?。

    他们早上来时，李缘还没起。中?午就说让不要打扰，他要和隔壁的胡公子喝酒。

    所以，几人就放心?离开，各忙各的。

    知道山庄出?了事后，他们也不愿意李缘的院子被查出?问题……那?样的话，他们定会被严惩。

    看林天越这?大张旗鼓的架势，丢的东西应该很贵重。到时候，他们不止自己会出?事，兴许还会累及家人。

    所以，当下都一口?咬定，胡公子在这?院子里呆了一天，傍晚的时候，两人才去了隔壁。

    林天越要查的地方很多?，白日不在院中?的客人也多?，他只是?谨慎之下多?问了几句。见下人语气笃定，便也没多?想?，忙着去查下一个院子了。

    楚云梨昨晚上就没睡，今日奔波了一天，应付完了林天越后，又?掏出?药包准备熬药。道：“李兄，我想?睡会儿。帮我守一会儿行么？”

    李缘无奈：“你睡吧，我帮你看着小炉子。”

    有人在旁边，楚云梨根本睡不实。不过，现在也只能如此。她抓紧时间?眯了一会儿，天亮之前醒了过来，将熬好的药装好。临出?门前，不理会李缘的欲言又?止，道：“李兄，我有事得出?去，你得帮我做出?一副我就在这?院子里的假象。你愿意帮我吗？”

    李缘深深看她一眼：“好！”

    楚云梨拱手一礼：“今日大恩，他日一定厚报。”

    再次回到林天越院子里，庄主正?在熟睡。

    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楚云梨都站到床前了，他还没有丝毫反应。她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堂堂一代枭雄，竟然到了有人站在身旁都不知道的地步。可见他被伤得有多?狠。

    “爷爷，你醒醒。”

    庄主睁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窗：“你没睡？”

    楚云梨掏出?银针摆开：“我得帮你逼毒。早点过来，今日能再逼一次。”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8、毒女  十二                                        (2/4)

    lt;/h1gt;　　    老庄主趴在床上：“你在客院那?边有友人吗？万一林天越带着人查过去，你准备怎么应付？”

    楚云梨手上利落，几针扎下去，答：“有人帮我应付。”

    老庄主还要说话，疼痛传来，只能咬紧牙关。

    又?憋出?了半碗黑色的毒血，楚云梨拔出?银针，老庄主瞅了一眼：“你能治好我么？”

    如果不缺药材，楚云梨又?能随意施针的话，应该在半个月内就能把他治好。

    但如今……不好说啊！

    她也不知道林天越何时会发现这?里。

    还是?得想?法子，尽快把这?老头弄到安全的地方。

    “你要不要住外?院？”

    老庄主连续清毒几次，已经好转许多?，看着她半晌，道：“丫头，我知道你好心?。但老头子我活了一辈子，从来没有愧对过谁，我不想?临死之前欠着你的恩情。万一你因我出?了事，我真?是?死都不敢死。”

    “这?是?我自己愿意的。”楚云梨将银针收好，又?送上了早膳，还将药碗摆在一旁：“  我活着，也想?要问心?无愧。如果我真?的出?了事，那?也是?我自己愿意的，我做事从不后悔，你不用歉疚。”

    老庄主看着面前一字摆开的东西，忍不住摇头失笑：“老头子我也不知道攒了几辈子的福气才能碰上你这?么个丫头，忒贴心?了，你要是?我孙女该有多?好。”

    楚云梨摇头失笑：“我可不敢和您孙女儿比。”

    “是?她不能和你比。”老庄主提及自己孙女，眼神里满是?回忆：“她没有你这?样能干，不过，也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晨曦的微光中?，楚云梨隐约看到了他眼中?泛起的晶莹，那?水光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落到了，端着的粥中?，又?被他喝了下去。

    “我听说大小姐在三年?之前被走火入魔的您一掌拍死。”楚云梨一本正?经：“但我看得出?来，您只是?中?了毒，并没有真?如外?面传言那?般走火入魔。那?么，大小姐姐一定不是?在您手中?出?了事。她可能还活着，只是?找不到您，暂时不能来看您。”

    “人只要活着才有希望，兴许，你们以后还能重逢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8、毒女  十二                                        (3/4)

    lt;/h1gt;。”

    老庄主吃了两块点心?，喝完了粥后，面色恢复如常，端起两碗药灌下，问：“你这?些药都是?哪来的？”

    “我在山庄里拿的。”楚云梨说这?话一点都不亏心?。

    反正?这?整个广成山庄都是?面前老头的，也有胡娇一份，她就是?全部败完了，庄主也不会生气。

    听她说得底气十足，老庄主笑开了怀：“你这?丫头。不过，这?整个山庄都是?我的，你这?就是?拿我的东西就我的命，完全不要有负担，随便拿。”

    楚云梨忍不住打击他：“现在都快成了林家的，林天越天天都在外?头抓贼呢。”

    “你要小心?一点。”老庄主面色慎重起来：“我知道你艺高人胆大。可林天越从一个寒门小子走到如今，也不是?个蠢货。吃食还好，山庄里的大厨房好几个，难一点，不会有人发现。把这?些药材贵重，药房也不多?，他早晚会发现山庄中?的药材减少。万一就在药房等着你，你就是?自投罗网。”

    楚云梨早就想?到了此事，昨夜已经偷了一大包藏在外?院的一棵大树茂密的树叶里。本来就没打算再去药房。

    不过，还是?谢过了老庄主的好意。

    天色渐渐亮了，楚云梨闲来无事，靠在床柱上假寐，渐渐地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事，老庄主一整天大半的时间?都看着她的脸。

    再次醒来，已是?夕阳西下，楚云梨又?施了针，看着老庄主用了晚膳和药，这?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脚下打滑引起了护卫的注意，楚云梨不得不调转方向往后山跑。

    护卫根本追不上她，很快就被她甩掉。

    楚云梨正?打算再回客院，就看到林天越独自一人，从后山的某处山涧出?来。

    楚云梨瞅了那?边一眼，想?着有机会再去探查一二。不过，当下她想?做一件事。

    她伸手从腰间?一抹，指尖立刻多?了三根染得黑漆漆的银针，提足内力，冲着林天越身上几处死穴飞出?。

    手中?银针一脱手，她另一只手的银针又?飞了出?去。

    林天越听到凌厉的风声传来，好几处直指他周身各处大穴……想?到那?个伤了他的人，他不敢怠慢，急忙飞身闪避。刚刚躲开，又?是?六根银针飞来。

    躲开了前面几根，林天越将将才站稳，没想?到又?来，他根本来不及躲，只能避开大穴，生生受了。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8、毒女  十二                                        (4/4)

    lt;/h1gt;

 1359、毒女 十三

    眼看得了手,  楚云梨心下一喜。

    摸了一把匕首上前，想着干脆就这么结果了他?，或者把人戳成?重伤,  在天下豪杰面前揭穿他?的真面目之后再要他?偿命。

    锋利的匕首拿在手中，楚云梨正想着往他?哪个地方?戳呢,  一抹黑影冲她飞来。

    楚云梨心下一惊,  后退一步侧身，险险避开锋利的剑锋。

    面前人一身黑衣,  身形修长，宽肩窄腰,  虽看不见容貌，也看得出身形矫健，从他?方?才冲出来的那一瞬间，就知这人是个高手。

    楚云梨心下扼腕,  林天越这也太谨慎了。

    自己武艺高强，还?要养着这么一个护卫，忒怕死了！

    关键是,  她如今有大麻烦了。

    眼看事不可为,  楚云梨抽身就走?。

    身后黑衣人急追,  天色昏暗,  楚云梨一头往林子里扎去,  想借着树影脱身。

    奈何身后的人紧追不舍,  远远地还?传来林天越的吩咐：“杀了他?。”

    楚云梨：“……”

    无论她如何闪避,  身后的人都紧追不舍,  眼看脱不了身，她扬声道：“这位兄台，咱们无怨无仇,  你何必赶尽杀绝？林天越能给你的酬劳，我也能给，还?能给双倍！”

    身后的人不答话，剑锋再次逼来。

    楚云梨身子一扭，险险避开要害，剑尖挑破她的黑衣，当即一抹血光飞出。

    她本就在寻脱身之法，受了伤后，牙一咬，绕过一棵大树，迎着剑锋扑上。

    追她的人被这不按常理的跑法惊了下，只这一瞬间，楚云梨手中银针脱手飞出。

    那人闪避不及，闷哼一声，倒地不起。

    楚云梨看着地上的人，心下狐疑，方?才她转身扔银针，根本就是乱扔，没打中要害。凭这人的武艺，应该没这么容易倒啊！

    肯定有诈！

    楚云梨站在他?五步远处，浑身戒备。

    一刻钟过去，那人还?一动不动，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楚云梨飞身而起，转身之际，黑夜里虽然看不太清楚，可还?是看到?了他?睁开的眼。

    她已经站上了树梢，却怎么也不肯再跑了，半晌，她掠到?他?三步远处，出其不意上前掐住了他?脖颈。

    有点太顺利了，这人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9、毒女  十三                                        (1/5)

    lt;/h1gt;根本就没反抗。

    楚云梨皱眉，对上了地上人睁开的眼。她有些不信，还?点亮了火折子，然后，抽了抽嘴角。

    “你是真不能动，还?是装的？”

    地上的人不吭声。她手指不着痕迹的，按上了他?的手腕，然后，微微愣住。

    这人全身经脉毁损大半，真气乱窜，已经有了走?火入魔之像。

    想了想，她抬手把人劈晕，将人拖到?了山洞里。掏出银针帮他?顺气。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这人本来就是强撑，她方?才银针上的毒算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再不出手，他?就算不死也会疯魔。

    行针足足两刻钟，楚云梨收回?银针后，眼看天色不早，飞快赶回?了山庄。

    路过山涧时，还?特意过去瞅了一眼，林天越早已不在。

    遗憾归遗憾，楚云梨心里也明白?，林天越没那么容易死。

    回?到?外院，李缘正在打瞌睡，看到?他?进门后，立即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今儿那些搜院子的护卫可又来了两波，你到?底在做什么大事？”

    “事关重大，暂时不能跟你说。”楚云梨去了内间，换下身上的黑衣，问：“没有让人起疑吧？”

    李缘轻哼：“小瞧人了不是？有我在，怎么会让人怀疑？”他?又诉苦：“你给的药太多了，我熬了大半天。怕惹人起疑，我还?给自己扎了一刀。”

    楚云梨：“……”这也忒实诚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正色道：“李兄，若以后你有需要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一定尽力。”

    李缘摆摆手：“看你搞的这番动静，能不能活着出山庄且两说呢？”

    楚云梨：“……这应该还?是能的，我还?年?轻，不想死。”

    “你夜里没事吧？”李缘凑了过来：“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

    楚云梨扬眉：“偷偷？”

    “也不算，真让人发现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李缘有些不自在：“我想去探望一下大小姐。”

    楚云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胡娇的衣冠冢。

    “你知道地方?？”

    李缘颔首：“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楚云梨桌上抓了两块点心，又把那些药材收好放到?了房梁上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9、毒女  十三                                        (2/5)

    lt;/h1gt;，道：“那咱们快去快回?。”

    历代庄主和?其家眷都葬在西山，胡娇也在其中。

    月色下，墓地阴森森的，风一吹，还?有点凉。楚云梨摸了摸胳膊：“李兄，你想让我陪着，是因为害怕吗？”

    李缘：“……”

    楚云梨立刻捂住嘴：“看破不说破嘛。我懂。”

    惹得李缘又瞪她一眼。

    胡娇的坟挺新，就在最外面，月色下不太看得清碑上的字，楚云梨还?贴心地点上火把。

    李缘蹲在坟前，很?是沉默，将带来的供品摆上，又拿出纸钱慢慢烧着，动作间缓而慎重。

    楚云梨站在一旁看着，如果不是因为胡伊然还?生?死未卜，老?庄主也没能运出山庄，她可能真的会把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

    她心里道了一声歉，上前帮着烧纸。

    李缘侧头看他?：“胡兄，你有心上人吗？”

    楚云梨想了想：“有。”

    李缘本来是怅然之下，随口一问，没想到?还?真有，好奇问：“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楚云梨：“……”

    夜凉如水，周边阴森森的，她半真半假笑?道：“其实是个男子。”

    李缘瞪大了眼，满脸惊异地上下打量她：“胡兄，没想到?你还?有这等癖好……”想到?什么，他?伸手揪住了自己衣领：“我的心上人是女子，你可别打我的主意。我只想和?你做兄弟，没想和?你做情人。”

    楚云梨白?他?一眼：“我也只想和?你做兄弟。”

    “那我就放心了。”李缘烧完了纸钱，那些怅然仿佛也随着火势渐渐熄灭，整个人又恢复了以前的乐观：“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歇着吧！”

    楚云梨白?日补了觉，倒也没那么疲累，两人掉头往回?走?，还?没走?多远，楚云梨忽然顿住了脚步，侧头朝着一个山涧看去。

    山涧离这边挺远，应该在后山。

    如果没记错，往那边走?，就是她白?天碰到?林天越的地方?。

    楚云梨回?身看着大片墓地，举着火把走?了回?去。

    李缘：“……”

    “胡兄，你要做甚？”

    楚云梨头也不回?：“刨坟。”

    李缘面色一言难尽：“打扰死者亡灵，可是会被天打雷劈的！”

    楚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9、毒女  十三                                        (3/5)

    lt;/h1gt;云梨已经站到?了一处空旷的地方?，满脸慎重。

    她见识过的东西多，机关也是其中一样。这片地方?看似正常，但从边上的灰土就看得出，这里应该有一道门。

    她伸手在四处摸索，几息后，机栝声起，面前出现了一道暗道，两旁还?有烛火。

    大概发现门开了，守门的人惊醒，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放进口中，应该是想吹哨。

    楚云梨眼疾手快，手中匕首飞出，狠狠插入那人的脖颈。

    守门人倒地，李缘反应过来，追到?暗道前：“这什么地方?？”

    他?探头看了一眼，又回?头看向周边，没发觉外面有人。他?皱起了眉：“胡兄，你要进去吗？”

    楚云梨已经抬步往里走?：“李兄，你先回?吧！我稍后就来。”

    “暗道这般隐蔽，里面肯定有好东西。”李缘笑?吟吟跟了上来：“胡兄，见者有份，你可别想独吞。”

    分明就是为了满足他?的好奇心，也可能是想出手相帮。楚云梨没有拒绝，转身关上了暗道的门。

    两人背靠背，满身戒备地往前走?，楚云梨提醒道：“注意脚下。”

    李缘看着光秃秃的暗道：“胡兄，你说这里面有什么？难道山庄这些年?攒的银子都在此处？”

    楚云梨哭笑?不得：“你还?不如回?去做梦来得比较快。”

    “万一呢？”李缘一路走?，一路传音：“话说，那机关那么隐蔽，你是怎么发现的？胡兄，我发现你懂得很?多，你是哪家的公子？为何我之前没有听说过你？”

    “我们俩都这么熟了，你还?不告诉我自己的身份，不觉得自己过分么？”

    他?一路叽叽喳喳，楚云梨左耳进右耳出，在看到?墙上的烛火后，没有继续往前，还?伸手拉了他?一把。

    然后，将那个烛台转了一圈。

    一道暗门打开，眼前出现了层层薄纱。

    薄纱后面，是一张精致的床榻，床上还?躺着一个玲珑有致的女子。

    李缘讶然：“睡美人？”

    楚云梨心有所感，缓缓走?上前，看到?床上双眼紧闭的女子三十岁左右，眉眼精致里带着一股英气，和?胡娇长相相似。

    这人，正是失踪了许久，楚云梨到?了之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9、毒女  十三                                        (4/5)

    lt;/h1gt;后遍寻不着的胡伊然。

    “她怎会在此？”李缘一脸惊诧：“不是说她染了重病，不宜见外人吗？”

    楚云梨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林天越那个混账干的好事。”

    李缘愈发好奇：“你知道内情吗？”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楚云梨伸手去抱女子。

    李缘抬手拦住：“万一林夫人需要在此养病，我们把人带走?，耽搁了她的病情，反而不美。”

    楚云梨面色严肃：“胡伊然不是生?病，而是被林天越害成?这样的。我们不带走?她，继续让林天越以此掣肘老?庄主么？”

    短短几句话，透露出了许多消息。

    李缘不是蠢人，讶异过后，朝她伸出手：“我来抱。”

    楚云梨侧身一避，往外飞掠：“赶紧跟上。”

    如此看来，林天越会出现在山涧处，应该就是过来看胡伊然的。往后山的方?向走?，大概是为了掩人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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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59、毒女  十三                                        (5/5)

    lt;/h1gt;

 1360、毒女 十四

    现在子时过半,  老庄主已经被困在这里，若是再加一个胡伊然，楚云梨跑不跑得过来且两说,  很?可能会被林天越发现端倪。

    如果?被他找着了，楚云梨可不想功亏一篑。

    站在山庄偏僻处,  楚云梨沉吟几息,  立刻有了主意：“李兄，我要?下山一趟,  还得劳烦你……”

    李缘满脸无奈：“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大半夜,  山庄外的道上?一抹人影起起落落，眨眼间已在几里开?外。

    楚云梨本来还觉得今夜时间够用，如今找到了胡伊然，还得抓紧把人安顿。

    到了县城中时,  天色还没亮。她找了牙行，买下了一间院子，天亮时拿到了房契,  还请了一个婆子照顾胡伊然。

    胡伊然中的毒只是致其昏睡,  只是解毒的药不好配。不过,  于楚云梨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解药需要?时间,  以免老庄主担忧,  加上?还得让他按时喝药,  楚云梨先得赶回山庄去。

    如果?可以的话,  尽快把老庄主也偷出来。

    天大亮时,  楚云梨回到了山庄外院。

    李缘已经熬好了药，问：“你把人送去了哪？需要?人帮忙吗？”

    楚云梨昨晚也想过让李缘的人帮忙，不过,  他是长平山庄的嫡子，如果?他的人动了，很?可能会惹人关注。进而被人发现胡伊然的行踪。

    再有，如今的楚云梨孑然一身，双拳难敌四手，也不想搅和了几大势力……万一各大势力争斗起来，可不是喊停就能停的。

    那斗的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暂时还不用。”楚云梨包好了药，正准备出门时。

    听到身后李缘嘱咐：“你要?小心。”

    白天想往内院走，确实挺难。楚云梨当着人前，走得落落大方，到了内院时才遮掩身形。颇费了一番功夫，总算是进了林天越的院子。

    老庄主一看见她，长长嘘出一口气：“丫头，今日为何来得这么晚？我还以为你出事了。”他压低声音，眼神看向正房：“林天越昨晚受了伤，好像伤得挺重，外面廊上?一晚上?乱糟糟的，鬼医都过来了。

    楚云梨嘴角微勾。

    老庄主见了，也忍不住笑：“林天越这人为达目的不择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0、毒女  十四                                        (1/4)

    lt;/h1gt;手段，应该在外结了不少仇人。如今有人伤了他，也算是我们的帮手。”

    楚云梨看他一眼：“其实是我伤的。”

    老庄主想到那晚两人打得难解难分，对此也不意外，好奇：“你们两人打架，就没被人发现吗？”

    彼时这丫头一身夜行衣，一看就不是好人。林天越武艺高强，两人交起手来，一时半会儿肯定分不出胜负。

    要?是引护卫注意，这丫头哪儿能轻易脱身？

    楚云梨轻咳一声：“昨晚回去的时候脚下打滑，让护卫给发现了。我为了甩开他们，只能往后山跑。然后就看到了落单的林天越，机会难得……”

    老庄主摇头失笑：“你呀！让我说你什么好？”

    楚云梨看着他喝完了药，又行了一遍针，道：“昨晚回去之后，我偶然去了山庄的族地，然后发现林天越昨晚上?去的地方很可能就是那里。便仔细瞅了瞅，找到了一处机关……”

    说到这里，她有注意到老头已经攥紧了手，手背上?青筋直冒。

    “然后呢？”他迫不及待地问。

    “然后我摸了进去，找到了您女儿。”楚云梨对上?他的眼，继续道：“我今日来这么晚，就是昨晚连夜下山，把她安顿到了县城里。”

    庄主老泪纵横，哽咽着问：“她如何？”

    “昏睡着。”楚云梨看他情绪激动，怕引来外面人注意，急忙道：“不过，我会一点医术。今日是赶着回来，所以才没有配解药，等到我得空了，应该三五日就能让她醒过来。”

    老庄主用手捂住脸，整个人微微颤抖。

    “丫头……谢谢你……”

    楚云梨伸手帮他顺气：“林天越呆在这院子里，我来去也不方便。再说，如今山庄是他的天下，我不好照顾你。我想等天黑之后，把你也送下山去。”

    “然后，我再找着机会下山，先?帮你们调理身子。”

    老庄主抬头看着她：“你为何要?这么帮我们？”

    楚云梨：“……”

    她武艺在当下已经算高手，医术也不错。如果?承认自己是胡娇，老庄主肯定会起疑。

    “该拔针了。”

    林天越中了毒，院子里走动的人明显比前些日子多了。

    好在这间房中始终没有人来，楚云梨坐在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0、毒女  十四                                        (2/4)

    lt;/h1gt;窗户旁的地上假寐，还听到外头有丫鬟议论。说林天越前两天就中了毒还没解，只是勉强压住。昨夜又中毒，鬼医都束手无策。

    楚云梨本来是随手配制的毒，都是她以前的方子。拿在当下来看，确实罕见。

    鬼医暂时不会解，也是可能的。

    不过，凭鬼医的医术和胆子，应该用不了几天就能找到解药。

    夜深人静，楚云梨背着老庄主穿梭在山庄各个暗处，日子没选好，今夜守卫的人明显增多，她一路躲躲藏藏，耽搁了一晚上?，终于在天快亮时出了山庄。

    一路飞奔，楚云梨在天亮后把老庄主送到了县城里，时隔好几年，父女俩终于重逢。

    李缘那边又帮应付了一日夜，楚云梨还得赶回去。不过，在回去之前，她给胡伊然配好了药。又给老庄主配了几副，仔细交代给请来的厨娘后，才放心离开。

    回去的路上，楚云梨脚步轻快。

    现在她再不用在山庄中偷偷摸摸了。

    外院里，李缘正一个人下棋，看到屋中多了个人影，他笑着道：“胡兄，你再不回来，外面的护卫该怀疑我们俩有断袖之癖了。”

    楚云梨无语，还是上前谢过。

    李缘摆摆手：“说那些做甚？”他靠近后好奇问：“你把人安顿好了？”

    楚云梨颔首，外面日头大，这一路回来，她连水都没喝上?一口。

    倒了一杯水正想喝，李缘又凑了过来：“老庄主病得重吗？你这天天给他熬药，能不能把他治好？”

    楚云梨瞅他一眼，问：“  你是单纯好奇，还是帮你爹打听的？”

    长平山庄的幼子，生?下来后有道长批命，说需要?养在亲戚家中才能长大。所以，外头许多人都不知道长平山庄还有这么一位公子。

    这是楚云梨无意之中听到丫鬟议论，才知道的。

    这个世上?，不只是男人想要娶了林天越的女儿一步登天。也有许多丫鬟想要靠上?这些世家公子过好日子。

    李缘长相好，人也年轻，家世又好，武功也不弱，确实是个良配。

    那些丫鬟消息灵通，可都想认识他来着。

    李缘摸了摸鼻子：“我还以为帮了这么多，你会对我毫不设防呢。”

    “恩情我会报，但广成山庄和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0、毒女  十四                                        (3/4)

    lt;/h1gt;老庄主都对我很?重要?，”楚云梨强调：“你如果?有掠夺之意，我们大概就做不成朋友了。”

    李缘沉默下来。

    见状，楚云梨心里一沉，难道长平山庄真起了野心？

    她有些头疼地揉揉眉心，是真的疼，这些天忙碌，她身上?还有毒，已经好多天没喝药。

    李缘看出了她的疲惫，主动提出告辞。

    等人走了，楚云梨又熬药喝了，这才沉沉睡下。

    一觉醒来，外面天色大亮，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她睡得太久，脑子有些晕，忽然听到外面有人进来。

    李缘站在门外：“林前辈病了，好多人都要去探望，胡兄要?去吗？”

    当然要！

    楚云梨翻身坐起，利索地穿衣，就是打扮的时候颇费了一些功夫。两刻钟后，与李缘结伴往内院走。

    一路上还有不少人，也有人冲他们打招呼。

    或者说，是与李缘打招呼。

    对于林天越的院子，楚云梨是很熟悉的。不过，进门之后，她还是装作一脸好奇地四处观望。

    在这个以武为尊的世道，林天越主动示弱本就稀奇，很?可能就是想借此找出伤他的凶手。

    前来探望的人很多，一批批进去，一般都寒暄几句就出来了。

    两人进门时，林天越的儿子女儿有好几个在场。值得一提的是，不只是林缈缈在，连袁英风也在。

    袁英风很?是贴心，又和前来探望林天越的人寒暄，明显一副主人家的架势。

    看这模样，应该很快就会传出结亲的消息。

    林天越面色苍白，一看就在病中。整个人精神不错，含笑对着前来探望的人道谢。

    对着李缘时，他很?是客气。还让边上?的几个孩子送他们出门。

    当下的女子十七八岁嫁人正常，也有二十多的。林天越身边几抹亭亭玉立的倩影，看起来格外养眼。

    林婵婵也在其中，她可能是知道李缘真正的身份，很?是热络。

    李缘看出来了，出门的时候，一把揽住了楚云梨的肩，还暧昧地捏了一把。

    林婵婵瞪大了眼，顿住脚步，忽而转身就走。

    人家喜欢男人，她还送什么？

    楚云梨忍住拔剑的冲动，狠狠瞪向身边人。

    李缘：“……”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本开《炮灰婆婆的人生（快穿）》，戳进专栏就可以看到了，喜欢的小伙伴可以去看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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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0、毒女  十四                                        (4/4)

    lt;/h1gt;

 1361、毒女 十五

    被这么一瞪,  李缘也知道自己惹怒了兄弟，出了院子后，低声解释：“胡兄,  我这也是权宜之计。人家林六小姐没表明对我的心意，我也不好拒绝啊！还不如这么……”

    “你说话啊,  你这样我害怕！”

    “大不了我请你喝酒赔罪嘛。”

    ……

    回到了外院,  李缘看出来她在生气，一路跟进了院子里。

    楚云梨忽然顿住脚步,  脸上绽开一抹笑，伸手就去摸他的脸。

    李缘忽然想起面前的人,  可是喜欢男人的，瞬间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往后跳了一大步，拉开两人距离,  揪着自己的衣领，惊声道：“胡兄，我只是想拒绝林六小姐,  不是对你有想法。你千万别误会。”

    楚云梨：“……”误会个屁。

    她拔剑就砍：“你个混账,  你方才往哪儿捏？”

    李缘抬手格挡,  这才发现自己根本承受不住她的力道。本来开玩笑的他,  立刻慎重起来,  拔了剑还击。

    两人在不大的院子里辗转腾挪,  衣袂翻飞间,  打了个难解难分。等?到停下来时,  李缘已经累得不轻，拿剑撑在身前气喘如牛，伸手摆了摆：“不来了,  受不住了。”

    楚云梨收剑，很是满意。她内力又增进许多，长此以往，不愁打不过林天越。

    李缘偷瞄她好几?次：“胡兄，你到底跟谁学的武功？你这剑法，我好像从未见过。”

    楚云梨似笑非笑，抬见又砍。

    还来？

    李缘面色大变，飞升往后退，急忙求饶：“胡兄，真来不了了。我错了还不行么？”

    楚云梨这才收剑，李缘方才打一场，累出了一身的汗，想着回去洗漱之后，再?想法子哄人。转身之际，余光忽然瞥见了一抹红，顿时面色微变，飞奔到了廊下：“胡兄，你受伤了。”

    方才楚云梨已经察觉到腰间的伤口撕裂，瞥一眼那处，已经晕开了手掌大的一片殷红，该是刚才活动手脚时扯裂了伤口。

    “没事，小伤。”

    李缘看了看她腰间，又看了看面前的人：“你不痛吗？”

    流这么多血，就算只是皮外伤，伤口应该也不小，面前的人满脸不以为然，始终未露出痛苦之色，这……不太寻常吧？

    楚云梨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1、毒女  十五                                        (1/5)

    lt;/h1gt;转身进门：“曾经我承受的痛苦比这多千百倍，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我要洗漱，就不陪你了。”

    说着，人已经进了屋。

    李缘站在原地，心里想的却是比这伤口还要重千百倍的痛苦，应该是割上千百个口子，那谁受得了？

    胡兄应该是吹牛的吧？

    洗漱完了，楚云梨把伤口包扎好，又在肩背处和腰间裹上了层层白布。再?套上外衫，显得自己魁梧一些。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胡娇受了太多折磨，整个人瘦的皮包骨，如果不裹这些步，也显得她太过瘦弱，少有男子的腰如女子一般细，如果只是往脸上使劲，很难不惹人怀疑。

    穿好了衣衫，楚云梨将头发梳成男子的发髻，又去梳妆台前忙活。

    等?弄好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她靠在软榻上睡了一会儿，刚闭上眼，就听到外面丫鬟禀告：“胡公子，六小姐到了。”

    楚云梨霍然睁眼，起身打开了门。

    院子里站着的果然是一身浅绿色衣裙的林婵婵，她回身，上下打量楚云梨，道：“我有些事，想找胡公子解惑。”

    楚云梨颔首：“林小姐有话直说。”

    林婵婵示意丫鬟退开，又上前走到了楚云梨面前，才低声问：“你好像和李公子很是亲近？”

    “投缘而已。”楚云梨一脸好奇：“林小姐问这个做甚？”

    林婵婵：“……”

    早上她看到亲近的两人，又是羞涩又是恼怒，那一瞬间脑中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多想就掉头回去了。

    可回去之后，她又想到自己的未来。

    左思右想之下，还是没发现有比李缘更好的人选。于是找来人打听，得知这两人经常相约喝酒下棋，以兄弟相称，很是要好。

    林婵婵不想因为一个动作就放弃了，这么好的一个男人。万一人家真的是要好的兄弟呢？

    她失去的可是一辈子的幸福！

    所以，她觉得自己要谨慎一些，亲自来打听一二。

    李缘这个人嘻嘻哈哈，真是没心没肺。长相好，身世好，多的是女子追捧于他。林婵婵不认为自己能让他一见倾心。

    所以，她跑到了这位胡公子面前打听。

    如果两人真的有兄弟情?之外的感?情?，听到她打听李缘，胡公子应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1、毒女  十五                                        (2/5)

    lt;/h1gt;该做不到无动于衷。

    “李公子看起来已经二十岁左右……”她一脸羞涩模样：“不知他可有妻室？”

    楚云梨一脸坦然：“这个没听说过。”

    林婵婵听到她回答，又观其面色如常，心下顿时大喜：“那李公子可有心上人？”

    楚云梨实话实说：“他有。”

    林婵婵讶然：“是谁？”

    楚云梨摊手：“这就不知了，他不肯告诉我。”

    林婵婵怀疑地上下打量她，白日的时候她可没看错，李缘分明和面前的人很是亲近，会不会他的心上人就是眼前人？

    “胡公子可有心上人？”

    楚云梨颔首：“有。”

    林婵婵扬眉：“不知是谁家姑娘，要不要我帮你做个媒？”

    “这就不用了，人家还不知道我的心意呢。”楚云梨摆摆手：“总之不是李缘。”

    话说的这般直白，林婵婵脸色羞红，江湖儿女，没那么娇矜，干脆也直接问了：“那他的心上人是你吗？”

    楚云梨才不想惹上林婵婵，这姑娘看起来乖巧，其实下手狠辣。她可没忘记之前自己给林缈缈熬药的时候，林婵婵故意丢石子绊倒她的事。虽然是楚云梨将计就计，可这姑娘着实起了害人的心思。

    那日如果真的是一个普通丫头，也是一定会摔倒的。

    她被罚去后山采石场，从头到尾，林婵婵都没有出来认错，也没有试图帮她求情?。这个姑娘，难缠得很。

    声，

    楚云梨如今明里暗里有许多事要忙，可不适合被这样一个人盯上，坦然道：“是个女子。”

    林婵婵得到确切的答复，满意离去。

    她没有立刻回内院，而是去了隔壁约李缘赏月。

    这会儿才夕阳西下，距离月亮出来至少还有一个时辰。李缘当?即拒绝，可林婵婵却根本不管，直接挤进了院子。

    楚云梨今夜难得能留在外院睡一个好觉，早早就歇下了。

    月凉如水，窗外花丛里满是虫鸣声，听得惯了，也没那么吵。本来熟睡的人却忽然睁开了眼，眼神看向?了黑暗中某处。

    楚云梨的手已经摸到了枕下的剑柄：“谁在那里？”

    话问出口，剑已拔出。

    剑峰凌厉迫人，她左手已经摆好了起手式，仿佛下一瞬就会弹立而起。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1、毒女  十五                                        (3/5)

    lt;/h1gt;　　    “是我。”黑暗中，一抹黑色的矫健身影走到了窗前。

    只看那身形，楚云梨已经认出了来人，本来两人重逢是件好事，但她可没忘记，如今这人是林天越身边的暗卫。

    “你是谁？”

    语气冷漠。

    她如今不是楚云梨，而是胡娇。她身后还有胡伊然父女两人的性命！

    她信任他，但也不敢拿父女两人的命作赌。

    “后山山涧处，是你救了我。”来人语气笃定，也没有遮遮掩掩，直接道：“实不相瞒，我会帮林天越，是因为他承诺让鬼医帮我治伤。可那日之后我发现，公子的医术比鬼医还要好。所以，我今日上门，一是道谢，二来，也是想求诊。”

    “公子不必如此戒备，晏某孑然一身，所图不过是多活几日，谁能救我性命，我都会报恩。”

    如果是这样，当?然更好。

    楚云梨靠在床头：“我如何信你？”

    来人一头栽倒在地。

    楚云梨：“……”

    她抽了抽嘴角，翻身下床，也没放松了戒备，拎着剑缓缓上前。从头到尾，地上的人都没动弹一下。

    她颇有些无语，这人还真不怕她一剑把他戳死么？

    再?一把脉，和上回一样，浑身筋脉处处是伤。

    受了这样重的伤，应该很难受才对。叫人却能站着跟他说半天，也是个能忍的！她把人扛上床，掏出银针帮他顺气。

    这一会，她没有把人打晕，还没拔针，就察觉到了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楚云梨头也不抬，继续手中的动作，语气阴森森的：“你被鬼医治过，应该也知道大夫的手段层出不穷，不怕告诉你，我医术确实比他厉害，但我的手段也多，我在你身上已经下了暗手，如果我死了，你也活不成。”

    “对了，你别想着逼我。我这个人呢，看似瘦弱，其实骨头很硬。我不愿说的事，就是打死我，我也绝不会吐露一个字。”

    她拔出银针：“简单来说呢，就是说我不想出手帮你，谁逼都没用。”

    床上的人苦笑：“你不信我？”

    楚云梨伸手指了指腰间的伤：“都说好了伤疤才忘了疼，你可戳过我一剑，这伤没好，我怎么敢忘？”

    床上的人直接问：“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1、毒女  十五                                        (4/5)

    lt;/h1gt;　　    “暂时没事，你就和当?初护着林天越一样，发现我自保不了的时候，就出手帮上一帮。”楚云梨收好银针：“对了，林天越那边你还要回去吗？”

    “我叫晏风。”他坐起身，察觉自己和上次一样轻松了许多，受伤的经脉也不再?凝滞难行，道：“当?初林天越本就是承诺会让鬼医治好我，我才留在他身边的。但我发现，鬼医他并没有一心一意治伤。”反而越治越严重。

    以前他的经脉勉强能运转，现在已根本不能。

    想到鬼医那诡谲的性子，楚云梨福至心灵：“他在你身上乱来？”

    晏风颔首：“我不要他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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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362、毒女 十六

    不要林天越帮忙,  自然也可以不用再留在他身边。

    “你能做到不让他发现吗？”

    晏风沉吟了下：“他对我的身法很了解，我只能尽量避着。”

    大半夜的，楚云梨昨夜没睡好,  这会儿已经困了，伸手一指外面：“你去住隔壁的厢房。”

    晏风讶然：“我可以在这间屋中护着你。”

    楚云梨身上的秘密多着,  尤其她如今对外还是个男人,  且面前的人明显没发觉她女子的身份，否则,  也说不出来这种话。

    “不用。”楚云梨伸手拉他：“快点把床还我。”

    晏风起身站到窗前准备离开时，床上的人已经躺下,  重新盖上了被子。

    翌日早上，天刚蒙蒙亮，李缘就闯了进来。

    “胡兄，你怎么能什么?话都告诉六小姐呢？”李缘满脸焦灼：“昨晚赏月,  我应付了半晚上。我看她今天还要来找我。”

    他一屁股坐在屋中的桌旁：“今天我哪也不去，就守着你。”

    一个姑娘家，再不矜持应该也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冲他表明心迹吧？

    楚云梨揉了揉眉心：“李兄,  我还没洗漱。你不觉得太失礼吗？”

    李缘满脸不以为然：“大家都是男人,  你有的我都有。”

    楚云梨：“……”我没有！

    她翻身下床：“躲得了一时,  躲不了一世?。李兄艳福不浅,  让人羡慕。”

    李缘满脸苦意：“这艳福我送给?你,  看你受不受得住？”

    “人家看不上我啊！”楚云梨路过镜子时,  看了一眼里面的自己,  没发觉有哪里不对,  这才走到了桌旁坐下，扬声吩咐下人送早膳。

    “有没有听说关于老庄主的消息？”

    楚云梨每日早上起来，最关心的都是这个。

    李缘摇摇头：“说来也怪。明明说老庄主走火入魔,  可这么?多人都到了，却始终没看着人。”他回想了一下：“前两天有人问起，林天越说老庄主被他关在一个秘密的地方。”他一脸兴致勃勃：“不如我们今天去探探？”

    顺便躲开烦人的林婵婵。

    她名字果?然没取错，这人难缠得很。

    关键是李缘如今身为客人，人家也没表明心迹，他不好拒绝，也不好冲人冷着脸。

    讲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2、毒女  十六                                        (1/4)

    lt;/h1gt;真，要不是为了老庄主，他早已经跑了。

    “不去！”楚云梨一口回绝。

    人都被她偷到了外面，就是把这山庄翻个底朝天，也找不着人啊！

    李缘又提议：“不如我们去后山采药？听说那里有不少珍稀药材，我们俩采到的到时候都给你。”

    “不要。”

    恰在此时，丫鬟送来了早膳，楚云梨再不肯说话了。

    李缘捏着一个点心，心不在焉地吃着。忽然他霍然起身，楚云梨已经听到外面丫鬟给?六小姐请安的声音。

    林婵婵已经追了过来。

    李缘脚下动了动，看那架势，似乎想要拔腿就跑。

    林婵婵进门，看到桌上的两人后，面色不太好。勉强扯起一抹笑：“我听说你二人关系要好，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李缘木着一张脸：“让人跟人之间相处是看缘分的，我一见胡兄，就觉得他亲近，相处之后发现他就像是我亲兄弟一般。”

    林婵婵满脸赞同?：“对，我也认为，这世?上许多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今年我都十九了，早就该议亲的年纪，以前父亲也没少让我认识武林中的青年俊杰，可我都始终觉得没眼缘。我一看到李公子，就觉得格外亲切……”

    李缘：“……”越说越不像话。

    她好像真的要当着外人的面表明心迹了。

    一个姑娘家开口之后再被拒绝，难免有些拂人面子，他打断她的话：“胡兄，你说今日要去县城，咱们快去快回吧！”

    说着，看向林婵婵：“六小姐，我今日有事要办。”

    林婵婵笑容不变：“刚好我也许久没去县城，不如就请李公子护送我一程，不知你可否愿意？”

    楚云梨坐在一旁听着，垂眸掩饰住眼中的神情。

    当下以武为尊，但也讲究身份地位。李缘是长平山庄的嫡子，论起来，应该和胡娇同?等身份。

    今日如果?是胡娇开口，勉强说得过去。

    林婵婵凭的什么?？

    林天越再是在广成山庄一手遮天，他也还不是庄主，林婵婵也不是庄主之女。她开口说这种话，本身就已经暴露了林家人的野心。

    李缘本身就和胡娇有些旧情，听到这话，面色也不太好，语气也有些冷：“我爹从小就疼我，舍不得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2、毒女  十六                                        (2/4)

    lt;/h1gt;让我做任何事。护卫我还没做过，怕是护不好六小姐！”

    说着，不顾林婵婵骤然难看下来的面色，站起身道：“胡兄，趁着天色还早日头不高，我们快些启程吧！”

    楚云梨缓缓起身：“走吧。”

    林婵婵瞪着二人，道：“有病。”

    李缘看似温和，其实骨子里挺骄傲，除了他愿意迁就的人，可容不得别人欺辱谩骂，他当即回身，沉声问：“六小姐，刚才说的是谁？”

    林婵婵性子高傲，从小到大都没受什么?委屈，当即冷笑：“骂的就是你们。自古以来阴阳相合，两个男人整日混在一起，不是有病，是什么?？”

    李缘脸上冷了下来：“这就是林家的教养？”他抬步就往内院的方向走：“我得去问一问林公子！”

    林婵婵有些害怕，但又觉得自己没错，并不肯服软。

    李缘心底里很不满林天越的某些作为。

    事实上，林天越害死了胡娇，他还想要报仇来着。

    可惜自己武功不能碾压林天越，又得顾忌着长平山庄。某些时候，他的作为会被外人理解为长平山庄的作为。

    如果?他贸然冲林天越动手，外人便会认为，长平山庄想要和广成山庄为敌。他并不想让某些私怨弄得天下血流成河。

    所以，知道了那些内情，哪怕他心里颇多怨恨，也只能生生压下。

    如今林婵婵上门找茬，李缘便也不再忍了，凭着这事儿发泄一下也好。

    只要是给林天越找麻烦，楚云梨都挺乐意。当即和李缘一起奔往内院。

    林天越的院子里，此时他刚刚起身用完早膳，鬼医正在帮他把脉。

    林缈缈满脸担忧地站在一旁，眉眼焦灼：“大夫，我爹的伤到底怎样了？”

    良久，鬼医放开了手：“这毒诡诈，我生平还没见过。解药没有那么快，得慢慢来。”他有些不满林缈缈的催促，又补充道：“如果?五小姐认为老夫医术不精，随时可以另请高明。天底下求我治病的人多了，后头还有许多人等着，我在这山庄住了住了好几年，早已不想呆了。”

    鬼医能够治好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林缈缈，在林天越眼中，这天底下医术最好的人就是他。

    如果?连鬼医都没办法，那他也只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2、毒女  十六                                        (3/4)

    lt;/h1gt;有等死了。

    林天越一路走来不容易，眼看就要把这山庄收入囊中，被天下人敬仰，现在赴死，他无论如何也不甘心。

    “缈缈，给?大夫道歉。”

    林缈缈眼看父亲动了真怒，也不敢再撒娇，规规矩矩行礼：“我太过着急父亲的伤势，话说得太急，大夫勿怪罪！”

    鬼医冷笑了两声，没有接话。明显还没消气。

    林缈缈还要再说，外面就有人闯了进来。

    李缘满脸怒气：“林前辈，方才六小姐骂我有病，这是山庄的待客之道吗？从小到大，连我爹都舍不得骂我，若真是如此，那我还是回家的好。”

    六女儿确实喜欢闯祸，林天越以前还觉得可爱，可现在他身中剧毒，未来如何且不好说，正是满心迷茫焦急之时，此时只觉头疼：“婵婵，给?李公子道歉。”

    林婵婵嘟着嘴：“爹，他和胡公子整日混在一起，我又没说错。”

    李缘就呵呵了：“我别说和他混，我就是娶了他，你管得着吗？我爹都不管我，你算老几？”

    这话着实不客气。

    林婵婵本来还想嫁给?他呢，被这么?一嘲讽，当即气得眼圈通红。

    跳着脚道：“爹，你看他。”

    林天越满心烦躁：“给?我滚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再出来！”

    话中满是怒气。

    林婵婵再看不清形式，也知道父亲在盛怒之中，当即吓的身子一抖，捂着脸跑走了。

    楚云梨眼神早已落在了林天越脸上，此时一脸好奇：“林前辈的病还未好吗？”

    “看着脸上应该伤得挺重，抓着了歹人吗？”

    提起这事，林天越又想生气。

    那伤了他的贼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任凭他如何翻找都没有踪迹。兴许，那人早已经离开了山庄。

    他体?内本就剧毒未解，这一着急一发怒，直觉喉中腥甜，张口就喷了一口黑血。

    楚云梨：“……”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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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2、毒女  十六                                        (4/4)

    lt;/h1gt;

 1363、毒女 十七

    楚云梨心里爽快,  面上一脸担忧：“林前辈别着急，等养好了病，早晚能抓着?歹人的。”

    她一本正经：“这?人也忒大胆,  怎么敢在山庄里动手？还有，林前辈高风亮节,  处事光明磊落,  也?不知道这?人是何时记恨上前辈的……前辈心里有怀疑的人选吗？”

    提及此事，林天越更觉憋屈。

    他暗中结下的仇家不少?,  但一般人都不敢跟他计较。这?一回冲他动手的人，甚至还偷走了老庄主。并且,  墓地中的胡伊然也不知所踪。

    要是让世人知道他对广成山庄祖孙三人做的事，只怕瞬间就要身败名裂，被所有人唾弃。

    想到那样的情形，林天越胸口更堵,  又喷出一口血。

    楚云梨捂住了嘴：“林前辈，您别再生气了，我不开口就是。”

    林天越瞅他一眼：“还不知道胡公子出自哪家呢？”

    楚云梨叹息一声：“我生下来爹就死了,  娘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  结果又被小人算计。我独自一人混迹江湖,  无家可归。”

    林天越：“……”说了等于白说。

    随着毒素在他体内堆积的时间越久,  他整个人愈发虚弱,  刚才又吐了血,  也?没心思计较。只想着让鬼医赶紧把自己治好。

    “大夫,  你有法子吗？”

    如果还是没有,  林天越打算去请医谷的人过来。

    鬼医沉吟了下：“你这?体内的毒太过猛烈，主要是我拿不到毒药，解药不好配。”沉吟了下,  他道：“你身子越来越虚弱，我也?不敢乱试。有个法子……就是找人中下和你一样的毒，我在他身上试出解药，如此，可保证万无一失。”

    顿了顿，他又补充：“最?好是和你同出一脉，更加稳妥。”

    林天越走到如今不容易，让他现在去死，他是无论如何也?不甘心的。听到大夫的话后，他眼神瞬间落到了边上的女儿身上。

    林缈缈见父亲吐血，急忙上前顺气，听到大夫的话后，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

    祖母年迈，父亲没有亲生兄弟。她正想着兄弟姐妹之间谁最?合适，就察觉到父亲的目光，当即就觉后背一凉。

    “缈缈，只有爹好了，你才能好。”林天越眼神直直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3、毒女  十七                                        (1/5)

    lt;/h1gt;看着?她：“你愿意帮爹试药吗？”

    林缈缈：“……”不愿意！

    她四年前中的那毒，简直把她折磨得死去活来，要不是遇上鬼医，只怕早已一命呜呼。

    就算是鬼医出手，解毒法子也?对，可也断断续续让她痛了三年。直到今年初，她身上的毒才彻底解开，这?才过几?天好日子，她才不要再过回那样睁眼闭眼都是疼痛，连呼吸都痛的日子。

    对上父亲漠然的目光，她不敢直接拒绝，迟疑着?道：“我身体虚弱，还没有养回来，二姐……”

    林天越打断她：“缈缈，此事好说不好听，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林缈缈：“……”早知如此，今日就是打死她，她也不到这里来。

    约袁英风一起去县城逛街不好么？

    为何要想不通跑来这里自找罪受？

    最?关键的是，这?不光是受罪，一个不小心还要搭上自己的小命。

    林缈缈心底里一万个不愿意，余光瞥见边上的两人，下意识道：“爹，他们也知道内情。”

    既然都有两人知道，也?不在乎多让几个人知道。林缈缈试探着道：“二姐和七弟，八弟他们都比我底子好。”

    林天越最?疼的就是五女儿，刚才他那样提议，不过是随口一说。

    就像是林缈缈说的那样，既然李缘二人已经知道，此事小范围内定会传开。他刚才开口，是想试探一下五女儿。

    结果……当真让人失望。

    前几?年他为了林缈缈的毒费了不少?心思，鬼医说胡娇最?合适帮她中和药性，他甚至不惜对一手?提拔自己的岳父和爱重他的妻子动手。

    可是，林缈缈就这样回报他？

    缈缈和她娘长的太相似，根本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说实话，如果他方才提议时林缈缈一口答应下来，他反而还舍不得。

    林天越闭上了眼，沉吟半晌后：“叫老七来。”

    林缈缈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这?才发现自己满头满身的汗，内衫粘在身上让人格外难受。

    林天越看向李缘：“李公子，小女对你一见倾心，稍后我会去寻广平山庄的庄主商量这门婚事。”

    李缘：“……”还兴强买强卖？

    他本来也不是多讲道理的人：“林前辈，你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3、毒女  十七                                        (2/5)

    lt;/h1gt;女儿嫁不出去吗？”

    这?话着?实不客气，林天越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李缘摆摆手?：“我知道前辈的意思，结这?门亲是想拉拢于我，想让我对今日的所见所闻保密。前辈放心，我这?个人话虽多，但也?知道非礼勿言。有些事情，我是绝不会往外说的。至于六小姐，我实在无福消受。前辈还有事，我们就不再此耽搁了。”

    林天越又看向楚云梨：“胡公子，观你年纪，应该不到二十，不知你可娶妻了？”

    楚云梨眨了眨眼：“多谢前辈厚爱。只是我……已经有了心上人，他是个男子。”

    林天越：“……”当真是什么人都有？

    断袖之癖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也?是真敢说啊！

    这?种?事情，难道不是该遮掩的时候不让外人知道么？

    两人很快告辞出门，一起相约下山。

    七公子林浩今年十五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进门之后，满脸担忧地看着?父亲：“爹，您好些了吗？”

    林天越看着?这?样的儿子，心里又舍不得：“你最?近练到了第几式？”

    “第五。”林浩兴致勃勃：“爹整日呆在房中养病，会不会太闷？要不要儿子练给您看？”

    林天越点点头。

    林浩拔剑，一招一式颇具章法，剑锋还算凌厉，剑势也迫人，暗地里应该没少?下苦功夫。

    等他练完，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细的汗珠。林天越掏出帕子递给他：“擦擦。”

    林浩露出白牙，一脸邀功模样：“爹，我练得如何？”

    “挺好。”林天越靠在床上：“爹中了毒，大夫说很严重。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看着?你长成。”

    林浩面色大变：“原来已经这样严重了吗？”他扑到床前，眼圈已通红，哽咽着道：“爹，您要怎样才能好？”

    他回头看向鬼医：“大夫  ，您有法子么？”他伸手擦了一把眼角：“大夫，我知道您治病不按常理，听说您曾经给猫狗换过血，要不，您把我的血和我爹的换过。如果毒入五脏六腑，那就连脏腑一起换……”

    他说这些话完全是脱口而出。

    林天越感动不已，抢在鬼医之前开口：“别胡说，大夫一定会治好我，用不着?你的血肉。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3、毒女  十七                                        (3/5)

    lt;/h1gt;李方才的剑招还不够快。”

    他拿起剑，行云流水般划出，在儿子崇拜的目光中，把剑递回去：“别沾沾自喜，强中自有强中手?，赶紧回去练吧！”

    林浩捧着剑，满脸沉重地离开。

    走出院子后，他脸上沉重不在，流露一抹讥讽，却转瞬即逝，又变成一副死了亲爹的沉重模样。

    林缈缈将父子俩相处的情形看在眼中，若有所悟，在林浩走后，她忧心忡忡走到床前跪下：“爹，不要叫别的兄弟姐妹了，就用我的吧！”

    “我练武怕苦，中过毒后身子又弱，本来也没有几?年好活。刚才我太过害怕，才不敢直接应下来。”她说着?，已满脸是泪：“七弟那般厉害，早晚能在武林中占有一席之地，其余的兄弟姐妹都比我有出息……爹，您就让我帮您试毒吧，如果我死了，记得把我葬在母亲身边。母亲临走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其实我早该去陪她了。”

    她说前面那段话时，林天越眼神审视的看着?她。

    当她提及母亲，林天越眼神渐渐缓和下来。摆摆手?道：“你走吧。”

    林缈缈不走，趴在被子上哭得泣不成声。

    林天越再三催促，她才大哭着跑走。

    临出门前，听到父亲冷漠地吩咐道：“叫老四来。”

    林缈缈放在袖中的手?捏得紧紧，指甲嵌入掌心，掐得生疼，她却丝毫感觉不到一般。

    林依依在之前的近三年里，受尽了折磨，也?被放了许多血，此时身上的毒还未解。

    鬼医说是帮她治，之前还想要带她一起走。后来因为林天越中毒而没有成行。

    林依依心里隐约觉着?，自己这?身毒，大概解不了了。

    去父亲院子时，她远远地看到了林缈缈。

    当即眼神里迸发出无比浓烈的恨意，要不是身子弱，又不如林缈缈得宠，她真的会上前挠她的脸。

    到了父亲床前，林依依很好地掩饰住了眼中的怨恨。

    “爹，您好些了吗？”

    林天越侧头看她：“依依，你这?几?日感觉如何？”

    “就那样。”林依依惨笑一声：“爹，我可能好不了了。”

    林天越伸出苍白的手?，摸了摸她的发：“爹对不起你。”

    林依依心下嗤笑，脸上一派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3、毒女  十七                                        (4/5)

    lt;/h1gt;平静：“我在身血肉是您给的，您就算让我去死，也?是应该的。”

    “你可恨我？”他问。

    林依依垂眸掩饰住眼中的神色：“没有恨。”

    只有憎恨！

    那种暗无天日睁眼闭眼都是痛苦，仿佛下一息就会死的感觉，现在想起来很让人绝望。

    林天越颇为欣慰：“依依，爹现在也中了毒，需要人帮着?试药，你觉得这?些兄弟姐妹里谁最?合适？”

    林依依眼皮一跳，以为自己又要被折磨。

    随即才想起来，现在中毒的人是林天越，而她体内还满是各种?毒素，这?试毒的人，无论如何也?轮不着?她。

    “我不知道。”她傻了才针对别人，这?不是平白结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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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3、毒女  十七                                        (5/5)

    lt;/h1gt;

 1364、毒女 十八

    林依依?能看清自己的身份。

    林缈缈中了毒,  因为她与她母亲格外相似的容貌，加上她母亲早死，所以父亲竭尽所能要把她救回?。

    选中胡娇做药人,  是因为胡娇最合适。

    胡娇跑了?，选中自己,  是因为自己亲娘只是一个青楼女子,  不得父亲宠爱。

    后来更是在那三年里几次求情惹恼了父亲，已经被送回?了?青楼。

    林依依练武天赋只能算一般,  本身也怕苦，后来中毒之后身子已是强弩之末,  活着都难，更遑论练武。现在的她，每日靠着药物缓解疼痛，压根没有自保之力,  若得罪了兄弟姐妹中任何一个……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她哪怕心?里怨恨林缈缈，也只能说不知道。

    林天越眼神审视地看着她：“若是让你选呢？”

    林依依头也不抬：“之前的三?年里,  女儿整日被关在药房,  ?少?见到兄弟姐妹,  连他们模样都不太记得了?。女儿体弱,  平时不能出门,  实在和兄弟姐妹相处不多,  爹,  您就别为难我了?。”

    她故意提及这些,  只希望父亲看?在她做药人的份上多少?怜惜一二。

    “你走吧。”

    离开父亲的院子时  ，林依依如释重负。

    山庄里的林天越试探各个孩子时，楚云梨已经和李缘一起下了?山。

    广成山庄最近?多客人,  县城里也来了不少?凑热闹的。大街上处处可见配着刀剑的侠客，也有不少?身着清凉的女子当?街拉客。

    楚云梨难得下山一趟，心?里早已盘算着去看一下父女两人的伤势，重新帮他们配药。

    可带着李缘，实在是不方便。

    她刻意往人群里钻，李缘跟得费劲。好不容易到了人少的地方，他一把拽住她：“胡兄，你别乱窜，一会儿我找不到你了?。”

    楚云梨：“……”你别一会儿啊！最好现在就找不到。

    饶是李缘跟得紧，她也把人甩开了?。

    到了一条巷子里，楚云梨回身：“晏公子？”

    方才人群里左绕右绕，她也想把身后这人甩开来着。奈何这人始终像是麦芽糖一般粘着她，根本就甩不掉。

    晏风一身黑衣，出现在她面前：“胡大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4、毒女  十八                                        (1/4)

    lt;/h1gt;夫。”

    楚云梨抽了抽嘴角：“我有私事是要办，你难得下山，应该也有采买的东西，你先去吧，一个时辰之后，我在此等你。”

    晏风深深看她一眼，拱手道谢后离去。

    确定身后无人，楚云梨这才往租住的院子里去。

    院子不大，楚云梨翻身进去时，厨娘正在屋檐下熬药，看?到有人翻进来，吓得当?即就想大叫。

    当?看?清楚来人时，她急忙捂住了嘴，满脸堆笑：“公子，您来了。”

    这可是衣食父母，得罪了可怎么得了?？

    楚云梨掏出一锭银子：“你先出去买东西吧。”

    厨娘顿时眉开眼笑，双手接过银子后，一句话不多问，飞快出了门。

    老庄主出现在门口，脸上俱是笑意：“丫头，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把我们忘了?。”

    观他神情舒朗，想来最近应该有所好转。

    楚云梨上前几步，抬手就帮他把脉。然后，眉心?松开：“一会儿我帮您施针，药记得喝，应该很快就能痊愈。”

    庄主有些忐忑：“我还能重新练武吗？”

    “可。”

    闻言，他脸上的皱纹更加深刻，眉眼间俱是愉悦：“那就好。”

    两人说话间，楚云梨余光撇见边上厢房门口站着一个着玫红色衣裙的女子。

    楚云梨忍不住伸手捂住胸口，那里?是激动，似欢愉，又似埋怨，不过，还是高兴多些。

    “听说是你救了?我？”

    女子大概因为许久不说话，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

    楚云梨颔首：“你好些了?么？”

    胡伊然只是中了?难解的迷药，醒过来就没事了?。

    她点点头：“多谢你救了?我和我爹。以后你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楚云梨好奇问：“无?论什么样的事，你都会帮忙吗？”

    胡伊然颔首：“哪怕违背道义，只要我做得到，我都一定会帮忙。”

    这个承诺挺重。

    不过，和他们父女两条性命比起来，也没那么重。

    楚云梨点点头：“我记下了?。”

    她走上前：“让我看?看?。”

    胡伊然伸出手腕，楚云梨看过之后，确定她余毒已经解清，只是昏睡太久，身子虚弱，需要慢慢调理，其余并无大碍，提着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4、毒女  十八                                        (2/4)

    lt;/h1gt;的心?这才放下。

    “再喝一些调理身体的药，?快就能痊愈。”

    胡伊然再次道谢。

    比起老庄主，胡伊然明显要严肃得多。

    老庄主笑吟吟问：“丫头，最近山庄又有些什么新鲜事？”

    想到最近发生的那些事，楚云梨忍不住笑了?：“林天越中了毒，不太好解。鬼医又在出馊主意，让他选一个血脉亲近的人试毒，然后由鬼医在那人身上找到了解药后，再用在他身上。”

    老庄主皱起眉来：“他答应了?？”

    “他那个人最怕死，怎么会不答应？”楚云梨毫不客气地嘲讽。

    胡伊然靠在门框上，此时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楚云梨重新开了?方子，道：“爷爷，你让人出去抓药的时候，最好是谨慎一些。一般人看?不出这些方子，可若是落在鬼医手中，瞬间就能找到你们的踪迹。”

    老庄主慎重接了：“我让人去几百里外?的府城抓药，如此，就算被人发现，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到这里。”

    祖孙两人说说笑笑，?快过了?半个时辰，在这期间，胡伊然一直挺沉默，大概是祖孙俩之间的气氛太过欢快，她好几次看向这边。

    临走之际，胡伊然送了?楚云梨到门口，欲言又止半晌，道：“胡姑娘，我知道有些强人所难，但我还是想请求你……你住在山庄里的时候，能不能打听一下我女儿的踪迹？”

    身为母亲，打听女儿，楚云梨倒也不意外，只道：“我看?到过大小姐的衣冠冢。”

    胡伊然咬了咬唇：“我想找到她的尸身，让她入土为安。”她眼泪唰得落下：“我是个不称职的娘，她若恨我，也是我活该……”

    说到这里，她已然哽咽不能言。

    老庄主看着眼中，摆摆手道：“丫头在山庄做了?不少?事，如果被人发现身份就危险了，咱们不能得寸进尺。你也别哭，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娇娇兴许还活着呢。”

    胡伊然嚎啕大哭：“那些工头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我的娇娇落在他们手中，还能得个什么好？那个矿洞暗无?天日，娇娇最是怕黑……爹  ，我想接她出来。”

    “早知今日，你何必当?初！”老庄主拂袖，满脸不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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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丫头对我们父女俩恩重如山，你别再为难她，如果你真的想找人，自己去找。你也不想一想，万一丫头因为你这要求出了事，你能安心?么？”

    胡伊然转身趴在床上嚎啕。

    楚云梨也不知道怎么劝，到底转身走了。

    到了与晏风约定的地方  ，发现他已经在了。

    身上还是那身黑衣，不过，换了一身干净的。大概洗漱过，头发还带着湿气。脸上肌肤白皙，愈发俊郎不凡。

    男色惑人，楚云梨忍不住多瞧了一眼：“胡公子，你还要去别的地方吗？”

    晏风摇头。

    接下来，楚云梨一路闲庭信步  ，还买了不少?小玩意儿。夕阳西下时，才往城门外走。

    刚出城门，就看到不远处的小山坡上站着一个左顾右盼的修长身影，正是李缘。

    “胡公子和李公子?是投缘？”

    楚云梨听着这话，总觉得里面挺酸。

    她回想了一下，好像晏风迄今为止也不知道她是女子，这酸意从何而来？

    她眼神奇异地瞅他一眼：“晏公子，你还是藏一下身形吧。万一被他发现了，我还得想法子解释。”

    晏风嘀咕：“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话音落下，人已经不在。

    楚云梨侧头看了?他藏身的地方一眼：“晏公子，你这是何意？”

    身后没有声音传出。

    李缘小跑过来，脸被太阳晒得红彤彤的：“胡兄，你跑去了哪儿？我发现找不到你后，一直等在这里，都已经快一个时辰了?，你饿不饿？”

    看?着他送上的油纸包，楚云梨颇有些无?语，她衣着打扮上，也不是吃不起饭的人，怎么可能不吃东西？

    “你故意让我歉疚，对不对？”

    李缘笑开：“你故意甩开我的，对不对？”

    两人对视一眼，都移开了?目光。

    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真扯开了?，会影响感情的。

    “我刚才好像看到你身边有个人  ，是你的心?上人吗？”

    楚云梨：“……”一猜就中。

    她扯开话题：“李公子下山，就没有别的事情做吗？”

    比如，去找长平山庄的人。这种事情，总不好让她跟着吧？

    李缘：“……”这是被嫌弃了?吧？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4、毒女  十八                                        (4/4)

    lt;/h1gt;

 1365、毒女 十九

    回去的路上?,  两人一直都在斗嘴。

    李缘是个很有?趣的人，不掺杂山庄利益的话，楚云梨很愿意?交他这个朋友。

    两人回到山庄,  就?没有?再和外面一般随便说话。李缘转而去和领路的下?人闲聊，到了二人院外,  打发了下?人,  他跟着楚云梨进了屋，压低声?音道：“八公子被接到了林天越的院子里。”

    这种时候接,  不用?问也?知道，这个试毒的人是林天越的八儿子。

    楚云梨对此并不意?外。

    “以前还听说林天越宠这个爱那?个,  依我?看，他最爱的人是自己。”

    楚云梨深以为然：“他本就?自私，如果真愿意?为别人考虑，就?不会有?这么多女人和孩子了。

    ”

    又说了几句话,  李缘告辞回了自己院子。

    进屋后，丫鬟送上?饭菜。楚云梨不太饿，道：“晏公子,  你今日在街上?用?膳了吗？若是没有?,  可一起吃点?。”

    等了几息,  晏风才出现在屋中。

    他走到她对面坐下?,  拿起碗筷：“胡兄,  你与?李缘很熟吗？”

    楚云梨抬眼瞅他：“这和你有?何关系？”

    晏风知道没关系,  可他就?是想弄清楚：“你说的心上?人,  是他吗？”

    楚云梨抬手帮他盛了一碗汤放到他面前：“这是我?的私事。”

    晏风沉默下?来。

    用?完了膳,  楚云梨又帮他施针，道：“今日我?买了些药，方子和以前有?些不同。你喝了要是发觉哪里不对,  即刻告诉我?。”

    晏风点?点?头：“胡兄，你怎么发现自己有?断袖之癖的？”

    楚云梨：“……”我?没有?！

    她沉默。

    落在晏风眼中，就?是两人关系还没亲近到讨论这些的份上?。

    “胡兄，你喜欢的人长什么样？”

    楚云梨偷瞄他一眼，这人好像跟她的心上?人杠上?了。

    “比我?高大半个头，皮肤有?点?白，长相挺俊朗，武功不错，就?是运气不太好，没有?亲人，孑然一身漂泊。我?忍不住就?想陪陪他。”

    听着她的描述，晏风努力搜寻记忆与?这些符合的人。

    这是个练武的世?道，孑然一身的人太多了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5、毒女  十九                                        (1/5)

    lt;/h1gt;，长相好的也?多，只一瞬间?，他脑子里就?想出了四五个人。

    并且，还是算上?了武功不错，如果这句话不算，怕是四五十都有?……说实话，他自己也?能算上?一个。

    不过，两人拢共没见上?几面，且第一回见面的时候，他还打伤了她。这样的开始，她又怎么会爱慕于他？

    晏风越想越灰心，整个人颓然地趴着，莫名觉得身下?的枕头味道特?别好闻，于是，趴在里面深深呼吸。

    楚云梨将他的动作看在眼中，颇有?些无?语：“晏公子，这枕头是我?的。”

    晏风：“……”

    他的脸很快红了大片，连耳根都红了。

    那?天之后，晏风哪怕施针，也?没有?那?天的话多了，恢复了以前的冷淡。

    要不是楚云梨内力好，时刻察觉到身边有?人跟着，或许都会忘了有?这么一个人。

    安顿好了庄主父女俩，楚云梨也?不急了，最近她最喜欢做的事除了和周边的武者切磋，就?是去探望林天越。

    当然了，每一次都是三五个人结伴前去。

    鬼医寻找解药的过程并不顺利，林天越身上?余毒未解，整个人越来越虚弱。这两天已经到了下?不了床的地步。

    不过，得知众人前来，他还是强打起精神应付。

    大概是探望的人多了，众人在时，伺候的人只是上?茶水，鬼医也?不再出现。所以，林天越的病情如何，全靠他自己说。

    这一日，众人探望过后往外走时，刚好碰上?了鬼医。

    鬼医愁眉不展，身边的药童捧着一碗药，楚云梨不着痕迹地闻了下?，确实有?几种是解药，不过，也?有?好几味不对症，且还有?毒性……这一碗下?去，林天越大概会更加虚弱。

    两边的人互相点?头示意?，错过后，忽然听到鬼医喊：“胡公子。”

    楚云梨闻声?回头，好奇看了过去。

    鬼医面色肃然：“我?有?些话想私底下?跟你说。”

    众人散去，留下?楚云梨站在原地。

    鬼医让药童进去送药，走回楚云梨面前，上?下?打量她：“冒昧问一句，胡公子满十八了吗？”

    楚云梨心下?戒备起来：“十九了。”

    “我?观胡公子面色不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5、毒女  十九                                        (2/5)

    lt;/h1gt;太好，是不是身子有?恙？”他伸出手：“如果胡公子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看看。”

    说着话，手已经强势地伸了过来。

    这根本不是商量，直接就?想抓住楚云梨的手腕。

    医术高明的大夫，是可以通过脉象看出男女的。真要被他抓实了，楚云梨的女儿身就?瞒不住了。

    这事情要是一揭穿，等于所有?秘密都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楚云梨本就?戒备，当下?后退一步，不耐烦道：“我?没病。”

    她身体里确实有?余毒未清，加上?为了让容貌看起来粗犷，她没少?往脸上?抹东西，面色冷白些也?挺正常。

    一般人注意?不到这些，鬼医身为大夫，才会看出不妥之处。

    鬼医不肯放弃，再次上?前一步：“胡公子，有?病就?要治病，讳疾忌医可要不得。你放心，山庄的药房中有?很多药材，你既然是客人，不用?你付诊金！”

    楚云梨不客气道：“你看我?像是缺诊金的人？”越说，语气越冷：“我?不让你把脉，不是因为怕看大夫，而是听到你外头的名声?，怕你给我?越治越严重。”

    鬼医治病不按常理，偶尔兴致来了，也?会在病人身上?试药。以前也?传出过几回，用?这个理由?拒绝完全说得过去。

    两人对视，都不肯退让。

    楚云梨转身就?走：“大夫要是有?空，还是多帮林前辈想想法子吧！”

    事实上?，鬼医拦住他，就?是在帮林天越。

    这毒诡诈，他试了不少?种药，也?始终没能配出解药来。林天越那?边又催得急，鬼医自己也?没了耐心，想着干脆找出罪魁祸首，拿到了毒物，配出解药就?容易得多了。

    所以，他的目的是想找出凶手。

    楚云梨猜到了几分，也?不再闲逛，直接出了山庄。

    赶在傍晚山庄关门之前，才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进门没多久，李缘就?到了，他有?些担忧：“白日你去了哪？刚才那?位鬼医来找你扑了个空，后来等了近一个时辰才离开，没多久，林天越院子里的人就?过来请你了。你又暗地里做什么了？”

    楚云梨一脸无?辜：“这一回真不赖我?。”

    她什么都没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5、毒女  十九                                        (3/5)

    lt;/h1gt;干，是林天越和鬼医要找她的茬。

    把脉是不可能把脉的。

    林天越和鬼医如今兴许只是当她是怀疑的人选之一。可若是她一直躲着，本来一分的怀疑会变成十分。

    李缘有?些担忧：“胡兄，我?知道你身上?有?许多秘密不宜为外人道。我?只想跟你说，我?把你当朋友，如果你有?需要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不敢保证一定会帮，但一定会竭尽全力护住你的性命。”

    这番话说得真诚，楚云梨也?认真道了谢。

    心里则打定主意?，以后找着了机会，一定会还了他这份情谊。

    送走了李缘，楚云梨刚进门，屋中就?多了一个黑影。

    晏风站在她不远处，也?是一脸担忧：“他们起了疑心，你的身份要瞒不住了，你要不要离开？”

    楚云梨摇头：“我?在这里的事还没办完。”

    晏风咬了咬牙，握紧手中的剑：  “我?去帮你把那?个鬼医杀了。”

    “不用?你。”就?这么一刀把人戳死，太便宜他了。楚云梨想了想：“我?心里已有?了应对之策。现在，我?要洗漱，还请晏公子……”

    话音未落，晏风已经消失。

    消失得太快，像是落荒而逃。

    楚云梨确定屋中无?人，让人送来热水。洗漱过后，又摆弄了半个时辰，才算能见人。

    此时天色已晚，大概是得知了她回来的消息，外头的下?人在她洗漱时就?已经禀告说，林天越院子来人请她过去。

    换好了衣衫，楚云梨掏出两根银针，从自己的身上?取了些血抹上?。

    胡娇身中剧毒，因为鬼医在她身上?下?的毒物太多，根本不可能解，楚云梨这几年为了让自己好受些，又想要内力精进，吃了不少?药，有?些甚至还是毒物，所以，本就?是一个毒人的她，体内的血更毒了。

    即将到了林天越的院子外，楚云梨走得磨磨蹭蹭。

    林天越想要见她，无?非就?是对她起了疑心，想要确认是不是她。

    而鬼医一心钻研医毒之术，不会有?耐心等这么久，应该早已回去。若得到了她来的消息，鬼医一定会尽快赶来。

    果不其然，楚云梨还没磨蹭到大门处，鬼医带着药童赶了过来，看到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5、毒女  十九                                        (4/5)

    lt;/h1gt;她后，冷哼一声?，率先往里走。

    楚云梨站在他身后，借着昏暗的天光，手在腰间?一抹，已经多了两枚银针，微一使劲，朝着鬼医后背穴位扔了过去。

    她扔的位置巧妙，银针刚一入体，鬼医立刻察觉到那?处痛麻，随即脚下?僵硬，整个人摔倒在地。一开始左边还能动弹，几息间?，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护卫大惊，戒备地看向?周围。

    楚云梨也?一脸惊讶，不停地左顾右盼，手中剑已出鞘，很紧张的模样。

    如此，护卫只是瞅她一眼，就?看向?了别处。

    鬼医躺在地上?，身边药童焦急去扶，因为力气不够，根本也?扶不起来。

    楚云梨见状，拎着剑气势汹汹上?前，鬼医怒瞪着她，她收剑入鞘：“大夫，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只是想帮你。”

    说着，伸手去扶人。

    然后  ，将那?两枚银针拔回收好。

    院子门口这么大的动静，林天越得知后，强撑着虚弱的身子走到门外，看到一脸痛苦的鬼医，面色微变：“这是怎么回事？”

    护卫上?前禀告：“不知，大夫走到此处就?往地上?倒，我?们没有?发现可疑之处，也?没发现可疑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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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366、毒女 二十

    林天越没耐心听护卫说了什么,  冲上前去摸鬼医的身子，焦急询问：“大夫，你哪里受了伤？”

    鬼医痛苦不已,  手脚都在抽搐，想要张口说话,  发现连舌头都是麻的。

    整个人大半的力气都靠在药童身上,  如果没有人扶着他，他即刻就会软倒在地。

    林天越摸索他浑身上下,  没发现有哪里受伤，见他说不出话,  浑身也没有力气。他一颗心直直往下沉，瞥见边上护卫一脸茫然，忍不住怒斥：“一群饭桶。要你们何用？”

    与此同时，他心底里?也泛起了一股凉意。

    众目睽睽之下,  在他自己的院子里?，鬼医就这么倒地不起。

    看这模样，应该是中了毒。

    鬼医自己就是医毒大家,  却连自救都不能。如果那人真对他……他还能有活路吗？

    还有,  如今他唯一信任的大夫变成了这样,  以后谁还能救他？

    “来人,  赶紧去请大夫！”林天越厉声吩咐：“连夜派人赶往医谷,  请他们的谷主务必来一趟。无论什么样的条件,  都先答应下来。”

    楚云梨扶着人,  道：“林前辈,  我们还是先把人安顿下来吧。”

    鬼医被拖进?屋放在了地上。

    没有人扶着，他当真如一滩烂泥一般，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一如曾经的胡娇。

    说实话,  楚云梨身上的毒比以前厉害，可疼痛却比那时候轻得多。

    至少，她能够面色如常的坐卧行走。

    而这药放在鬼医身上，只小小的两滴，就让他痛苦成这样。楚云梨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畅快。

    鬼医此时痛苦不堪，身子麻痒难耐地让他想要翻滚嘶吼，可却根本动弹不得，脸色憋得通红，张口喷出了一口血。

    落在林天越眼中，心下更慌。

    鬼医会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如果是以前，死就死了。可现在不同，他还得靠着鬼医救命呢。

    “你有解百毒的药丸吗？”

    鬼医眨了眨眼，林天越立刻在他身上摸索。

    楚云梨提醒：  “兴许有毒药哦。”

    听起来更像是风凉话。

    林天越回头瞪她一眼。

    楚云梨一本正经解释：“余大夫武功一般，在江湖上行走，又得有几分自保之力。做毒傍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6、毒女  二十                                        (1/4)

    lt;/h1gt;身有什么稀奇？”

    林天越将这番话听进了心里?，动作也愈发小心。掏出了十几个瓷瓶依次排开，一个个摸过去观察鬼医神情。

    摸到其中一个粉色瓷瓶，见鬼医眼睛一亮，他立刻拿起掏出里面的药丸塞到他口中。

    以鬼医的医术，救命的药丸应该很是不凡。把药灌下去后，林天越就期待地看着他的脸。

    然后，就看到鬼医的脸先是红，接着就变黑了。

    整张脸黑成了炭一般，好半晌，都没有再变色。对上鬼医焦急的神情，楚云梨好心道：“拿镜子过来。”

    鬼医躺在地上，当看到镜子里?的黑面时，先是瞪大了眼，紧接着一口血喷出，整个人晕厥过去。

    人都晕了，自然也不能折腾了。林天越心里?惊慌，吩咐：“来人，把这院子里?查一遍，不要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说着，又觉得查自己院子还不够，吩咐道：“让所有人待命，把山庄全部院子都搜查一遍，若是发现可疑之人，立刻带到我面前。”

    天黑后暗下去的山庄，一刻钟后亮如白昼，处处都是人头。

    楚云梨一直呆在林天越身边，看着他发号施令。

    山庄里?乱糟糟的，却始终没有消息传来，林天越面色越来越难看。

    楚云梨好奇：“这山庄会不会有暗道之类？”

    就林天越知道的那些，都被他堵死了。至于他不知道的……也只有山庄的主人才?知。

    想到那人无声无息动手，又无声无息消失，若不是有暗道，怎么可能做得到？

    林天越面色难看不已，想到那种可能，他心里?又恨又慌，难受之下，一口血喷了出来。

    楚云梨看到他喷出的血黑中带绿，惊诧道：“林前辈身上的毒这么重么？”

    惹得林天越瞪了过来。

    楚云梨摊手：“我什么都没看见。”

    其实，这时候的林天越，楚云梨完全打得过。

    当然了，行走江湖多年的人，都有些压箱底的手段。如果真的拼起命来，结局也很难说。

    楚云梨可不想平白丢了性命，不会贸然动手。

    搜查的人没动静，往林天越院子里?赶来的人却越来越多。他的那些女人和孩子，在一个时辰内都赶了过来。

    楚云梨看着这些陌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6、毒女  二十                                        (2/4)

    lt;/h1gt;生又熟悉的面孔，心里?一片平静。这些人中  ，有九成都是知道胡娇试药的，但?却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

    这些人到了，林天越身边也没有了楚云梨的位置，她被挤到了另外一边。

    看着一群人围在林天越身边关切，有些女子更是强忍泪水，孩子们也面色慎重。看这架势，好像林天越要死了似的。

    想到此，若不是场合不对，楚云梨都要笑出来了。

    林缈缈也在其中，牢牢占据着林天越左边的位置，满脸担忧地看着父亲：“爹，咱们另外找一个大夫吧。”

    “废话。余大夫自身难保，当然要另找一个。”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挤上前：“夫君，我已经让人传信回家，我哥哥最多三?五日就会赶到，你千万要撑住。”

    林天越：“……”

    虽然是担忧关切的话，可听着怎么都感觉不对味儿。

    林缈缈中毒刚痊愈，武功不高，无论她有多想粘着父亲身边，也还是被人挤到了圈外。刚好就在楚云梨旁边。

    “你为何在此处？

    楚云梨摊手，一脸无奈：“我也想知道啊！我刚从山庄外回来，正洗漱呢，就得知林前辈寻我，刚走到院子外，大夫就出了事，林前辈急得吐了血。”

    “要是没事，我就先回外院了。”

    林天越此人本就多疑，他和鬼医商量过，想要找出给他下毒的罪魁祸首。

    而那个人矮小瘦弱，山庄客人多，他们得一个个盘查。

    白日的时候，已经看了二十多个。寻到这位胡公子时，发现他竟然不在……这种时候不见身影，他们就更怀疑了。

    把人请到这里?还没开始问寻，鬼医就出了事。下意识地，林天越对其更多了几分怀疑。

    “胡公子先别走。”他随口找了个理由：“方才你帮了我的忙，我还没谢你呢。”

    “不用谢。”楚云梨看了看天色：“  我白日下了山，挺疲累的，想回去歇着。您要是真想谢我，就早点松口放我回去。”

    林天越假装没听见，侧头与边上的孩子说话去了。

    楚云梨找了把椅子，又找了个被子盖了，打算先睡上一觉再说。

    事实上，在林天越眼皮子底下有人中了毒，整个山庄今晚上都别想睡。

    她人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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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还省得被人盘查。

    鬼医那颗解百毒的药丸从头到尾就没生效……如果让他的脸变黑也算生效的话，那还是有点用的。

    就这么一点用了。

    天蒙蒙亮时，山庄已经被翻了好几遍，始终没找着凶手，林天越疲惫不堪，眼都熬出了红血丝。

    有几位大夫夜里?到了，轮番给林天越和鬼医把脉，可惜，都束手无策。

    尤其是鬼医身上的毒，只粗略一瞧，就能数出来二十多种。这药物之间相克的不少，他们根本不敢随意开方，一个弄不好，毒上加毒，直接让鬼医一命呜呼怎么办？

    至于林天越，倒是有大夫想试着配药。可他自己不答应。

    也是他处事谨慎。所?有人都治不好的女儿的毒被鬼医治好了。连治好女儿的鬼医都对他的毒束手无策，他又怎么敢乱喝外人给的？

    真是配解药还好，万一这其中有两个居心叵测的，他主动凑上去喝药，跟把性命送给别人有什么两样？

    事情僵持住了。

    凶手找不着，毒也解不了。

    林天越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空，有些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弄成了这样？

    山庄落到他手中，好像越来越乱了。难道以前老庄主管的时候就有这么多麻烦事？

    又或者，根本就是老庄主回来找他麻烦了？

    想到这个可能，林天越脸色煞白，焦急之下，连呼吸都困难起来，他急促的喘息着，胸口一堵，又吐出一口血。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连连吐血，所?有人看他的神情都不对了。

    像这种吐法，该不会要死了吧？

    护卫们还好，就心底里?感慨几句，倒没什么想法。林天越的那些女人和孩子，神情就不对了。眼神闪烁着，还互相戒备，更有暗暗跑出去说悄悄话的。

    落在林天越眼中，更是气得七窍生烟。他还没死呢，这些人在做甚？

    更有个女子凑上前：“夫君，你有想吃的东西吗？”

    林天越：“……”这是怕他咽气后成饿死鬼么？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6、毒女  二十                                        (4/4)

    lt;/h1gt;

 1367、毒女 二十一

    林天越对于当下的?这?种情形很是烦躁。

    他身中剧毒,  本来就挺难受，一着?急生气，胸口堵得厉害,  浑身疲惫不堪，根本也打不起精神来。怒斥道：“我这?毒还有得解,  暂时不会死！”

    这?一声吼出,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能够站在这里的?人都不是蠢货，发觉他的?怒气后,  都急忙上前安慰。

    那个问他要?不要?吃东西的女子吓得直接哭了出来：“  夫君，我这?是担忧你啊！”

    “爹,  您放心，我一会就出去给您请大夫。”

    “听说广平山庄养着一位客卿，是药谷谷主的?师兄，一会儿我书信一封送过去,  请李庄主务必帮这个忙。”

    “爹，你是不是很难受？你别着急，气大伤身,  会加速毒性发作的?。”

    楚云梨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从头到尾都没找到林天越的?八儿子。

    一整个晚上,  山庄都没安静下来。

    等到了天亮,  还是没能发现可疑之处。山庄中还有客人,  且能够进门的人都不是无名之辈,  若是查得太狠,  兴许要?得罪人。

    所以,  林天越只能按捺住满腔的?愤怒和憋屈，让那些护卫收手。

    一个晚上过去，鬼医还是动弹不得。

    那枚没解毒丸还是有些效用,  至少，他浑身不再僵硬，勉强打起精神，还是能抬抬手动动脚的?，也能轻声说几句话，当然了，也仅此而已。

    林天越身中剧毒，又一夜没睡，整个人愈发虚弱。在女人和孩子的?劝说下准备回房休息。

    临走之前，想到鬼医还没送回去安顿，他眼神在屋中扫视一圈，并不放心让那几个孩子接触鬼医，也怕府中的护卫暗中和孩子们来往，最后，眼神落到了楚云梨身上。

    “胡公子，劳烦你送鬼医一趟。”

    楚云梨欣然应允。

    鬼医一张脸黑如?锅底，只看得到黑亮的眼睛和白皙的?牙，晚上还好，天色昏暗，看不清楚。到了白日，他那张脸着实滑稽，楚云梨扶着他，一路上都在强忍笑意。

    “你笑什么？”

    楚云梨彻头看他：“我没有笑。”

    “你有！”鬼医怒瞪着她：“我看见了。”

    楚云梨耸耸肩：“你说是就是吧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7、毒女  二十一                                        (1/5)

    lt;/h1gt;，我不跟病人计较。”说到这里，她一脸好奇：“都说医者不自医，你被毒成?这?样，怎么解？”

    鬼医垂眸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和后山那些采矿的人一样，不用照镜子，他也知道此时的自己黑成?了炭一般，如?果?在黑夜中，根本就寻不到他的?踪迹。

    他恨得咬牙切齿，这?下毒的?人要是被他发现，非得百倍千倍地还回去不可！

    鬼医住得离林天越的?院子不远，另一边就是当初楚云梨逃出来的药庐。

    此时药庐院子里站着?八公子。

    八公子年纪不大，看着?鬼医虚弱成这?样，小跑着?过来，一脸关切地问：“大夫，您到底怎么了？”

    鬼医脾气古怪，对于八公子的?关切很是不以为然：“老夫还死不了。”

    说着，示意楚云梨扶他进院子。

    楚云梨站在原地没动，假装没看见他的?眼神。

    鬼医：“……”

    “童儿，送我回去。”

    扶着他另一边的药童回神，立刻把人带着?往里走。

    楚云梨将头探到八公子耳边：“鬼医都黑成?了炭，一看就中毒挺深。你身上要?是已经种下了毒，还是赶紧想别的法子吧。”

    她还扶着鬼医，哪怕脖子伸得再长也有限，这?悄悄话鬼医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她一回头，就对上了鬼医凌厉的?眼神。

    楚云梨冲他一笑：“我看八公子年纪太轻，要?是因此而死，实在太可惜了，好心提醒两句……你别这么看我，我也是实话实说。你中毒是真，黑成?了炭也是真，自己解不了毒也是真的?啊！”

    这?毒太棘手，鬼医生平从未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想要找到解药，除了找出凶手以外，就只能他自己琢磨。

    那个凶手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林天越倾尽全庄之力，连根毛都没找着。所以，他只能自己想法子解毒。

    鬼医生平最喜欢研究这些奇奇怪怪的毒，如?果?中毒的?人不是他自己就更好了。

    听着这?些话，鬼医被气得不轻：“胡公子，希望你有朝一日别求到我头上。”

    楚云梨面上笑着?，心里则不以为然。

    鬼医医术好，确实有自傲的资本。

    可在楚云梨面前说这些话…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7、毒女  二十一                                        (2/5)

    lt;/h1gt;…他如?今身上中的毒，就是出自她的?手笔。

    若楚云梨自己都解不了的?毒，鬼医就更解不了了。

    求他，这?辈子都不可能！

    把人送回屋中的床上，鬼医累得气喘吁吁，疲惫地闭上了眼。

    楚云梨率先退出了门，刚走两步，就听到屋中鬼医低声询问药童：“去把之前我给胡娇和林依依写的?药方拿过来。”

    药童应声，没多久就打开?了门出来。

    楚云梨已经走到院子中，头也不回出了门。

    鬼医要当初写给胡娇的?方子，兴许他已经发现，他身上的?毒和胡娇中的相差无几。

    那又如何？

    胡娇上辈子受着?这?样的痛苦好几年才被他弄死，鬼医这才刚开?始，且受着?吧。

    回到外院，李缘又跑了过来，问：“内院出了何事？”

    “鬼医在去林天越院子里的?路上被人给下了毒，正在盘查凶手呢。”

    李缘讶然：“鬼医中毒？”

    这?就和几十年的老厨子炒糊了菜一般稀奇。

    他摸着下巴，一脸兴致勃勃：“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竟然能毒倒他……”

    话没说完，他狐疑地打量楚云梨浑身上下：“该不会是你吧？”

    楚云梨瞅他一眼，伸了个懒腰：“一夜没睡，我得回去补会儿觉。李兄自便。”

    说着，还甩上了门。

    本来要跟着?进门的李缘被门板挡在了外头，他满脸不解：“胡兄，你说让我自便！”

    楚云梨扬声道：“非礼勿视，我睡觉不喜欢有人守着?。”

    李缘不满地嘀咕：“当初你需要?我帮忙熬药的时候，为何不撵我走？”他转身准备往外走，又实在忍不住，靠近门板，压低声音道：“当初你把老庄主偷出来，也帮他配药让我帮忙熬来着。胡兄，你好像是会医术的，自古以来，医毒不分家……是不是你干的？”

    “小心隔墙有耳。”楚云梨只说一句，然后闭上了眼。

    而廊下的?李缘听到这话，再不纠缠，心满意足地离开?。

    “胡兄，我要?和你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一个比鬼医医术还要?好的人，傻子都知道要?交好。尤其是在这个以武为尊，经常受伤的?世道，身边有一个高明的大夫，就等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7、毒女  二十一                                        (3/5)

    lt;/h1gt;于多了几条命。

    楚云梨嘴角微勾，闭上眼，沉沉睡去。

    等她醒来，外头夕阳西下，窗边坐着?一个黑衣男子。

    晏风抱剑坐在那里，一脸严肃，似乎在思考特别重要?的?事。

    听到她起身的?动静后，侧头看了过来：“胡兄，你睡醒了？”

    楚云梨靠坐在床上：“你出去过吗？”

    晏风颔首：“山庄里不太平，护卫没有明着搜查，暗地里一直有人在各处院子转悠，就我们这里都来了好几次。”

    “你肚子饿吗？”楚云梨起身洗漱，又让人送饭菜进来，还特意嘱咐丫鬟多送一点。

    习武之人，一般吃得比常人要?多，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饭菜送进来，晏风自觉坐到了她对面：“胡兄，你帮了我许多，我都不知该如?何报答。”

    楚云梨抬眼看到他俊朗的?眉眼，心下一动，伸出手指勾起他的?下巴：“无以为报  ，那就以身相许啊。”

    晏风心跳如擂鼓，有些欢喜又有些纠结，看着?她说话的?唇，只觉口干舌燥，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看到他滚动的喉结，楚云梨有些意动，正想吻上去，又听到外面有脚步声靠近，只得坐回了椅子上。

    门一推开，晏风瞬间消失。与此同?时，房顶上多了一个黑影，呼吸较往日要粗重?些，却也只是一瞬  ，很快消失不见。

    李缘进来，微微皱眉：“胡兄，你这?里面还有别人吗？”

    楚云梨面色如常：“有事？”

    李缘笑吟吟坐到她对面：“听说林天越病情加重?，我们去探望一二？”

    本身楚云梨是很乐意看林天越痛苦的，几口扒完了碗中的饭，抬步就走。

    李缘临走之时，回身看了一眼用饭的?桌子，一个人只吃饭，应该是一个饭碗和一个汤碗，偏偏那桌上多了一个汤碗。

    他张口就问：“胡兄，你的?碗怎么多了一只？”

    楚云梨瞅一眼，不紧不慢：“我喝到一半，发现里面有灰，让人多送了一个碗。”

    提及此事，李缘转而想到了别的：“这?山庄的?厨房确实该好好整治一二，中午给我送的?菜里，居然有一条虫。”他面色一言难尽：“我都快吃完了才发现。”

    楚云梨也进过厨房不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7、毒女  二十一                                        (4/5)

    lt;/h1gt;少次，当下的?菜里本来就有许多虫，眼神不好的人根本发现不了，混进去一两条虫子很正常。再说，山庄这?么多人，厨娘哪顾得上仔细看？

    “你可以把它一起吃了，假装没有这?事儿。”

    李缘无语：“我看得真切。这?是能假装的?吗？”

    两人一路拌嘴，没多久就到了林天越院子外。

    不过，这?一回二人却被拦在了门外。

    “公子病情加重?，早上都没睡着，刚刚才睡下，五小姐吩咐过，如?非必要?都不许进去打扰。”

    不打扰就不打扰吧，两人也不强求，路过鬼医的院子里时，忍不住走了进去。

    院子里除了两个婆子，再没有别人。屋中，鬼医没有睡着，而是靠在床上翻着一本册子。

    看到二人进门，他也不恼，反而还招了招手：“李公子，你过来。听说你和山庄大小姐有旧，还去祭拜过，可我发现了大小姐的?踪迹，她好像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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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7、毒女  二十一                                        (5/5)

    lt;/h1gt;

 1368、毒女 二十二

    李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飞快靠近床边，急切问：“她人呢？”

    鬼医摇摇头：“我不知道。”

    李缘皱起眉：“既然?你没见?着?人，又为何说她还活着?？”

    鬼医说了一段话后?,  累得气喘吁吁，靠回了枕头上,  深呼吸几口气,  勉力打起精神，敲了敲册子?：“我体内的毒,  粗略一瞧至少有三十多种毒物，于我来说都挺熟悉。胡娇和林依依体内都有,  不过，我仔细看?过之后?，发现更?贴近胡娇……”

    说到这里，他累得气喘如牛,  胸口起伏不止。

    李缘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  ，有人取了胡娇的血，将毒下到了你身上？”

    其?实,  毒虽然?更?接近胡娇中的那些,  但好像又有些不同?。

    鬼医今日已经琢磨了一天,  想要凭着?自己?配出解药……这么多毒物凑在一起需要不少的药物来解,  其?中各种药材的分?量都需要他一一验证,  可他根本就?没那么多精力。

    并且,  这毒肉入体后?,  让人全身麻痒疼痛难耐,  他能坐着?已经是勉强，根本已经走?动不了  。

    凭他自己?想要解毒，像是天方夜谭,  所以，他更?倾向于找到下毒的凶手，威逼利诱罪魁祸首来帮自己?解毒。可他自己?又下不了床，就?只能找别人帮忙。

    山庄中的下人帮不了什么忙，外头的那些客人又不缺银子?，想要说动他们并不容易。李缘不同?，鬼医偶然?听说过他跑去祭拜山庄大小姐的事，如果他得知人还活着?，肯定会拼尽全力找寻，不会放过任何一丝线索。

    事实上，这些毒物只是与胡娇身上的大半重合，他并不能肯定就?是从胡娇身上而来……可那又如何，只要李缘愿意出手找人，他的希望就?更?大些。

    心里不能确定，鬼医脸上却一脸笃定：“是！”

    李缘没心思想别的，伸手抓住楚云梨的袖子?就?往外走?，一路上都没停，直到回了自己?的院子?，他吩咐下人出去，这才压低声音：“胡兄，我知道下毒的人是你。所以，你见?过胡娇么？”

    楚云梨：“……”我就?是！

    他帮了她不少，两人算是朋友，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8、毒女  二十二                                        (1/4)

    lt;/h1gt;她点点头。

    李缘大喜：“她在哪儿？”

    楚云梨没说话。

    见?状，李缘转而问：“她还好吗？之前林天越让鬼医在她身上下的毒解了吗？”

    想到什么，他追问：“她还活着?，是不是因为有你帮她调理身子?？”

    “她现在过得不错，身上的毒没解，不过暂时没有性命之忧。”楚云梨面色平静：“确实是我在帮她调理。”

    李缘激动地一把抱住了她：“胡兄，你是我的恩人。以后?你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一定……”

    楚云梨抬手止住他的话：“你是广平山庄的公?子?，话别说得太满。”

    听到这话，李缘稍稍冷静下来，负手在屋中转了好几圈，才重新?变得沉稳。

    见?他还要问，楚云梨率先道：“广成山庄对我有大恩，所以我才拼尽全力帮他们祖孙三人，不止要救下人，还要帮他们报仇。”

    李缘讶然?：“早就?听说老庄主帮过不少人，原来你也是其?中之一么？”

    知道胡娇还活着?，李缘心情明显要好得多。也还是和以前一样经常过来找楚云梨，态度上更?是热切亲近了不少。

    这一日傍晚，楚云梨与晏风晚膳后?坐一起喝茶。

    两人最近这些天都形影不离，楚云梨已经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一个人。

    “那天我看?到李缘抱你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楚云梨疑惑地看?了过去。

    晏风抿了抿唇，有些不自在道：“你说要让我以身相许的。”

    原来是醋了啊。

    楚云梨瞬间了然?，她笑吟吟道：“你放心，没有人能越过你去。”

    晏风霍然?抬头：“你这……像是那些大家公?子?要纳妾时对其?夫人说的话。”

    楚云梨忍不住笑开：“你怎么会这么想？”

    见?他面色慎重，她也不再逗他，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另一只手指着?胸口：“在我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你。”

    她说得认真，晏风有些无措：“为何是我？”

    他心里欣喜，只觉像是天上掉了个馅饼砸到自己?怀里，仿佛像是做梦一般。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你长的好看?啊！美色惑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晏风心里美滋滋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8、毒女  二十二                                        (2/4)

    lt;/h1gt;，忍不住问：“万一我们俩的事让世人所知，你怕不怕？”

    楚云梨愣了一下，随即才想到自己?如今还是男儿身……两个男人要在一起，确实需要不少勇气面对世人异样的目光。

    她反问：“你怕不怕？”

    晏风摇了摇头：“有你陪着?，我不怕。”

    楚云梨面色古怪，正?想解释，外头有敲门声传来。

    “鬼医找您，说有要事相商。”

    晏风有些惋惜，两人才表明心迹，气氛正?温馨，这人来得真不是时候。

    楚云梨站起身，走?到镜子?旁整理衣衫。

    晏风看?在眼中，忽然?觉得有点怪，这人……好像忒在意自己?的容貌了。

    日头正?当空，鬼医院子?里空无一人，有两个婆子?在廊下打瞌睡。

    楚云梨一路畅通无阻，直接进门。

    鬼医躺在床上假寐。

    几日不见?，他面色还是黑的，脸上皱纹更?深，苍老了不止十岁，整个人疲惫不堪，呼吸间还带着?难听的“嗬嗬”声，听到门口的动静后?，他睁开眼：“胡公?子?来了。”

    楚云梨在他五步远处站定：“大夫有话直说便是。”

    鬼医招了招手：“你过来。”

    楚云梨不动：“听说大夫一手毒术出神入化?，我还年轻，还不想死?。”

    “你怎么会认为我会对你下手？”鬼医一脸好奇：“你是不是心虚？”

    楚云梨讶然?：“你怎么会这么说？”

    鬼医上下打量她：“十九岁的男子?这个子?也太矮了，当初你拒绝我帮你把脉……你是女儿身？”

    虽然?是问句，但语气笃定。

    楚云梨脸上更?加惊讶：“这话从何说起？”

    鬼医再一次上下打量她：“那天我中毒之后?，始终没有找到凶手，后?来我仔细回想，发现你当时站在我身后?。而除了你之外，就?都是山庄的护卫和下人！”

    “所以我猜，给我下毒的人兴许是你。”

    他喘息了几口气，继续道：“我们两人在此之前从未见?过，恩怨更?是无从说起。而我中的毒，是当初我下在胡娇身上的，刚巧你也姓胡……胡娇当初生不见?人，所有人都认为她死?了，但却没有见?到尸首……”

    楚云梨含笑听着?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8、毒女  二十二                                        (3/4)

    lt;/h1gt;，缓缓转身关上了门。

    鬼医本就?疲累，没注意这些，继续道：“我认为，你就?是胡娇。”

    还真敢猜啊！

    楚云梨扬眉：“听说大小姐武功不高，医术也不好。我不认为她逃离之后?能够为自己?解毒，还能练得一手好武艺无声无息朝你下手。”

    鬼医冷笑：“医道博大精深，药材若是用得好了，让内力精进也是有可能的。”

    楚云梨一步步靠近床边，手中已经暗暗多了一根黑色的银针：“你也说了，得药材用得好。是药三分?毒，一般人可不敢乱用，万一内力没练好，反而搭上了自己?一条小命，怎么办？”

    鬼医皱眉：“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楚云梨已经走?到了床边，冲他一笑：“你想不通的地方多了去。”她抬起手，几枚银针瞬间朝他周身大穴刺去。

    银针入体，鬼医瞪大了眼，想要张口喊时，发现自己?再也出不了声。

    看?着?面前的矮小男子?，他眼神里满是恐惧，不停地张口，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急得满头大汗。

    “你知道得太多了，是你逼我的。”楚云梨笑语盈盈：“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杀你的。你折磨了我那么久，我怎么也该让你尝尝我当初受的痛苦，我知道很难受，因为我自己?承受过，你别恨我，也别怨我，这叫以牙还牙。”

    鬼医死?死?瞪着?她：“胡……”

    他只能做出口型，也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才看?得出来。

    一般人就?只看?得到他的嘴张张合合。

    突然?有敲门声传来，鬼医眼睛一亮。

    楚云梨靠近她耳边低声道：“你中了毒，毒入肺腑后?，说不出话也正?常。这个世上比你我医术高明的人应该找不出几个，你想要说话……下辈子?吧！”

    知道了她是胡娇又如何？

    说不出来，也还是没人知道。

    鬼医眼神里满是恐惧，又变成了痛苦，整张脸扭成了苦瓜，渐渐地露出哀求之色。

    楚云梨含笑看?着?，药童推门进来，看?到床上的鬼医，急忙奔到床前，哭着?大叫：“师父您怎么了？您怎么不说话？”

    他又看?向身边楚云梨：“你对我师父做了什么？”

    楚云梨一脸坦然?：  “我进来他就?已经这样了。”

    鬼医：“……”睁眼说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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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369、毒女 二十三

    鬼医想要戳穿面前之?人的谎言,  可他根本开不了口。折腾半天，把自己弄得满头大汗，胸腔里还更加难受。

    药童又哭喊了几声,  眼看师父没有反应，转身就往外跑：“我去找大夫。”

    鬼医：“……”

    床边的这个人连番对他下毒,  两人之?间有着生死大仇。徒弟怎么能让他和这人单独相处？

    他下意识张口想喊,  没发出声，反而扯着了肺腑,  又是一轮疼痛袭来。

    楚云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哪里疼？”

    鬼医：“……”哪里都疼？

    全身上下连手?指尖脚趾头都是疼痛的。还觉得喘不上气，仿佛下一瞬就会死。

    “痛就对了。”楚云梨掏出银针,  又往他身上扎了几下，只看那针上黑乎乎的颜色，就知道上头带着剧毒。

    楚云梨扎完了，对上鬼医愤怒的眼,  她闲闲道：“当初我承受的痛苦比你多?千百倍，你没资格恨我。”

    说话间，药童又跑了回来,  身后还带着一个大夫。

    大夫五十多?岁,  医术一般,  能够进?山庄,  纯粹是因为他住得近。

    看到鬼医的脸色后,  把脉时都不敢触碰他的手?腕,  非要?让药童往他手?上搭了一块帕子,  才?敢伸手?去摸。

    把脉时,  眉心越皱越紧：“脉相混乱，老夫无能为力。”

    竟然连配药都不敢，直接拎着药箱转身离去。

    鬼医愤怒之?余,  又生出了一点绝望来。

    他自己是大夫，得许多人尊崇，也知道一些江湖上的名医，不是他自傲，无论那些大夫对外有多?大的名声，其实都比不上他。

    他自己都解不了的毒，哪怕请遍了所?有的大夫，也是束手?无策。

    难道他就只能等死吗？

    他不想死！

    唯一能解毒的人就站在床前，鬼医闭上了眼，深呼吸好几次，再睁开眼时，眼神里满是哀求。

    药童追了出去，又去请大夫了。

    对上他哀求的眼，楚云梨笑开了花：“好难得啊，你是不是想让我救你？”

    鬼医拼尽全力，才?让自己的头往下动了动，勉强算是点了头。

    楚云梨笑意盈盈：“曾经我也求你了，你那时候怎么对我的？”

    鬼医哑口无言。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9、毒女  二十三                                        (1/5)

    lt;/h1gt;　    他干脆闭上了眼。

    楚云梨转身出门：“你放心，我痛了四年，不会让你这么快就死的。”

    回去之后，楚云梨也没闲着。

    找了李缘，让他放出风声，就说老庄主之前不是闭关，而是被林天越给关了起来逼问秘籍。

    学武之?人，许多都很仗义，之?前老庄处事仁义，直接或间接帮助过不少人。

    得知了此消息，众人不知是真是假。直接问到了林天越面前。

    林天越虚弱地躺在床上，心底里把那个胡说八道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嘴上道?：“没有的事。”

    李缘上前一步：“之?前林前辈说老庄主走火入魔，变得六亲不认。被您给关了起来，他如今在何处？”

    楚云梨赞同道?：“对啊，咱们这么多?人都在，是不是真的走火入魔，我们也能分辨一二。”

    “我岳父武功当世少有人能及，让你们见他，实在太危险了。”林天越喘息了几口气：“我有点累，送客。”

    想就这么把人打发了，也得众人愿意啊！

    李缘本来就恼恨林天越冲胡娇下手?，此时不添堵，更待何时？

    “林前辈，既然老庄主被您关着，肯定有人看守。也不用您带我们去，您让一个护卫带着我们过去就成。”李缘一本正经提议：“至于我们的安危……”

    他回头看向众人：“担忧老庄主的人可以前去，若是怕老庄主六亲不认动手的人也可留下。”

    来的这些人里，都是想要查清事情真?相的。眼瞅着就能看到老庄主，怎么可能退缩？

    一个个当即表示，老庄主是仁义之?人，就算动了手?，也不是他本意。

    更有人直接道?：“我等打不过老庄主，但逃命还是能的。当然了，轻功不好的就别去了。”

    谁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差，一时间，众人都表示要去，全都等着林天越派人带路。

    林天越：“……”

    人已经被偷了，他就是变，也变不出来啊！

    当即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楚云梨冲上前，手?中银针一闪，往他痛穴上扎去。

    饶是林天越忍耐力不同常人，也还是忍不住睁开了眼。

    装晕失败，他怒瞪着面前的年轻人。

    楚云梨冲他一笑：“林前辈，晚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9、毒女  二十三                                        (2/5)

    lt;/h1gt;辈会点医术，刚才?看您在紧要?关头晕厥，便忍不住出手帮您醒醒神。不用谢我。”

    林天越：“……”我谢你八辈祖宗。

    看出来了他眼中的恼怒，楚云梨退后一步：“我们实在担忧老庄主的安危，您若是一直推脱，很难不让人怀疑外头的传言为真。”

    李缘接话：“对，广成山庄屹立几百年，秘籍无数，确实惹人眼红。林前辈觊觎也正常，借着你们翁婿二人亲近的关系趁老庄主不备将人囚禁也是可能的。”

    林天越大怒：“我没有。”

    楚云梨立刻道：“那你让我们见人啊！”

    林天越瞪着她：“现在不方便。”

    “那还是被你关起来了嘛。”楚云梨摊手?：“很可能还被你折磨得不成人形，所?以才不敢让我们见。”

    她语气笃定，众人深以为然。

    林天越恼怒之?下，又是一口血喷出。

    楚云梨振振有词：“你又想借着吐血晕厥？”

    天地良心，血这玩意儿吐多?了是会伤元气的！  林天越是真的被气着了啊！

    “所?以，老庄主真被折磨了？”楚云梨继续道：“该不会已经被你杀了吧？”

    “我没有。”林天越再次强调。

    他一着急，胸口梗得厉害，连睁眼都累，压根说不出太多?的话?来为自己辩解。

    “那你让我们见人啊！”李缘也凑热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老庄主是不是被你逼迫，我们看一眼就明白了。若你始终不让我们见，那庄主就真?遭了你的毒手?。”

    有那性格直爽之人也出了声：“林前辈，我们这么多?人在，不会冤枉了你的。老庄主到底是走火入魔，还是被你关了起来，总不能只凭你一张嘴，你让我们见到人，孰是孰非自然就明白了。”

    “如果真?不让我们见，那我们正要?怀疑你对老庄主出了手?。”

    林天越辩解不能，又吐了一口血。

    把人逼成这样，有人不忍心：“不如我们改日再来？”

    楚云梨瞪了回去：“万一老庄主正在受折磨，林前辈回头就杀人灭口了怎么办？到时候，我们可都是害死老庄主的凶手！”

    这样的话?一说，再没有人打退堂鼓。

    对上林天越杀人一般的目光，楚云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9、毒女  二十三                                        (3/5)

    lt;/h1gt;梨怡然不惧：“反正今日我们要见到人。”

    林天越死死瞪着她：“胡公子，我们之间有仇吗？你为何要?这样逼我？”

    “老庄主以前帮过我，是我的恩人。你如果虐待了他，那我们之间就真?的有仇。”楚云梨一脸坦然：“我们只是想要见到老庄主而已，又没让你上刀山下火海，哪逼你了？”

    眼看众人不肯离去，林天越知道今日不能善了，想了想道：“我岳父确实已走火入魔，不过，前两天似乎清醒过，关押的地方已经不见人影。我可以让人带你们去那里查看。”

    楚云梨翻了个白眼：“你随便找一间密室，就说是关押老庄主的地方，当我们是傻子吗？山庄这么大，人真正被关在哪里，也只有你自己清楚。反正今日我们要见到人！”

    林天越上哪去找个人出来交给众人？

    就是杀了他，他也变不出来。

    “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林天越一副无赖模样，还闭上了眼：“你们要是真认为我害了人，便把我杀了吧。”

    没有老庄主被害的证据，众人哪里敢出手？

    事情僵持住了。

    众人不肯离去，一直守在院子里。

    傍晚的时候，又有大夫从外地赶来，看过了林天越的脉象，也表示无能为力。

    他体内的毒素太多，一个弄不好就会丢了命，这些赶来的大夫连药都不敢配。如果出手之?后把人弄死了，林天越的那些妻妾儿女能放过出手之?人？

    没出手，就无功无过。

    越是等，林天越越是绝望。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只能躺在床上等死，电光火石之间，他想到什么，一把揪住边上的护卫：“让胡醜来见我！”

    胡醜就是楚云梨对外的名字，当护卫来请她时，和她坐在一起的人都挺意外。李缘皱眉：“会不会是因你方才逼他太狠，要?找你麻烦？”

    如今的林天越，于楚云梨来说根本不是威胁。

    就算他有些压箱底的手?段，楚云梨自保还是能的，当即道：“无论是什么，去看看就知道了。”

    林天越的屋子里一股药味，有些刺鼻。楚云梨捏了捏鼻子，走到了床前。

    “林前辈，找我有事？”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9、毒女  二十三                                        (4/5)

    lt;/h1gt;　　    林天越看着他：“你会医术。”

    笃定的语气。

    楚云梨点点头：“会一点。”

    林天越将手?腕放到床边：“那你帮我看看。”

    楚云梨不用把脉，也知道他体内是个什么情形，摇摇头道：“我治不好你。”

    林天越皱眉，面露不满：“你都没看，怎么知道治不好？”

    “那么多?人都不动手，”楚云梨翻了个白眼：“要?是把你治死了，我还得偿命。我又不傻，怎么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林天越咬了咬牙：“你如果能治，就算我出了事，我也不怪你。”又补充道?：“我可以先写下字据。”

    楚云梨一脸纳罕：“我这两天对你可不客气，老庄主对我恩重如山，你就不怕我替他报仇吗？”

    林天越：“……”好像还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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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69、毒女  二十三                                        (5/5)

    lt;/h1gt;

 1370、毒女 二十四

    林天越想到白日那一根扎进自己痛穴的银针,  手法?干净利落，比之鬼医也不?差。

    所以才怀疑这个胡醜兴许能救他性命。

    可听了这些?话，又觉得自己太过冒失。

    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一个对自己不?客气的年轻人,  真的能放心吗？

    楚云梨满脸嘲讽：“既然无事，那我先出去了。”

    “你能治好我吗？”林天越再次问。

    楚云梨走回床边,  手指在他腕上一按,  半晌后收回：“找人帮你中和药性的话，我能治好你。”

    林天越眼睛一亮,  又有些?不?信：“你这么肯定？”

    “爱信不?信。”楚云梨转身就走：“我还不?想治呢。”

    “胡公子！”林天越已经累得气喘如牛，却还是强撑着继续道：“只要你治好了我,  锦衣华服，珍馐美味，银钱美人任由你选。”

    楚云梨嘲讽道：“你这口气也忒大了。若是没记错，你出身寒门,  后来还要养一大家子妻妾儿女，哪来的底气说这种话？”

    “这你就别管了。”林天越满眼期待：“反正我不?会亏待了你。”

    楚云梨走回床边坐下：“我得需要一个和你血脉相近之人。”

    听着这个要求，林天越心里有点怪异。不?过,  解毒的机会就在眼前,  他来不及多想,  立刻扬声吩咐：“来人,  把八公子带来。”

    “我不?要他。”胡娇记忆中,  八弟是个厚道的老实人,  楚云梨提出有人做药人时,  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我要你的五女儿。”

    林天越一愣：“她身子弱,  或许承受不住……”

    “那是我的事。”楚云梨面色淡淡：“只看你愿不愿意。”

    说了这么一会儿话，林天越胸口起伏不止，明显累得不?轻。

    他躺在床上喘息,  好半晌，吩咐：“请五小姐过来。”

    林缈缈每日都会来探望父亲，今天院子里乱糟糟的，她不太想来。

    眼皮子从早上起就一直在跳，她心里不?安，看到护卫来请自己，她心下愈发忐忑：“父亲好些了吗？”

    护卫肃着一张脸：“还是那样。”

    “父亲病得这样重，怎么还有精神见我？”

    她坐在椅子上始终不?挪步，护卫怕自己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0、毒女  二十四                                        (1/4)

    lt;/h1gt;回去晚了惹主子生气，说不得会挨一顿责罚，当即催促：“五小姐快些。”

    林缈缈只得起身：“父亲院子里那些客人离开了吗？一直这么吵着，父亲也不?能歇息，你们还是要想法子把人赶走。”

    护卫不知该怎么答话。

    他们也想赶人，可那些人中随便哪个出来都比他们厉害，再说，上门就是客，要是打起来，那可是要结仇的。

    不?到一刻钟，林缈缈就被带进了屋中。

    看到楚云梨，林缈缈心里更加没底，试探着问：“爹，听护卫说您找我有事？您如今身体虚弱，还是安心养病为要，有什么事都以后再说，成吗？”

    林天越看着她：“你过来。”

    林缈缈迟疑半晌，缓缓走到床前。

    林天越转而看向楚云梨：“大夫，动手吧！”

    “爹，动什么手？”林缈缈讶然。

    楚云梨好心解释：“你爹毒入五脏六腑，受不?住药性。得有人先替他中和药性，所以他找了你过来。”

    林缈缈瞪大了眼，本就有些?苍白的脸变成了惨白：“爹，这不?是真的。”

    她说着就要往外跑，可惜大门紧闭，她连门都打不?开。

    这一下，林缈缈更加慌乱，抬步往窗户跑。

    楚云梨站在原地没动，林天越着急了，强忍疼痛，拿起手边的茶杯扔上她的背。

    果然不愧是誉满天下的高手，出手便一击即中。

    林缈缈身子一僵，摔倒在地上。

    “胡公子，赶紧出手吧！”林天越有些?不?耐。

    楚云梨缓缓走到满脸惊骇的林缈缈面前蹲下：“五小姐，听说你曾经中过毒，让三小姐和山庄大小姐帮你试过药？”

    林缈缈怒瞪着她：“你想怎样？”恍然想到什么：“你和她们有旧，你想替她们报仇？”

    听到这话，林天越也看了过来，眼神凌厉：“胡公子，若是让我发现你骗了我，哪怕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杀了你！”

    楚云梨摆摆手：“不?用这么凶。”

    “治病这种事，本来就是你情我愿。”楚云梨走回床边，掏出银针在林天越身上各处扎了几下。

    瞬间，林天越就感觉到自己的呼吸畅快了许多，胸口那种沉甸甸的感觉也轻松了不?少。

    一出手便这般神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0、毒女  二十四                                        (2/4)

    lt;/h1gt;奇，林天越畅快地呼吸了几口，真的有种自己能被治好的感觉。

    “动手吧！”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恢复巅峰时的自己。

    今日被逼迫成那般，等?他好转，非得一一讨回来不可！

    林缈缈斜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听到父亲的话，又慌又怕，满脸是泪：“爹，您说过最?疼我的。还说我和母亲长得最?像……我身子弱，受不?住药性的。您那么多儿女，还是换一个人吧，要是我不?在了，您可就再也看不?到我娘了，您在她临死之前答应过她要好好照顾我的，您都忘了吗？”

    林天越此时身子轻松许多，听到女儿求饶，也有些?不?舍，看向楚云梨试探着问：“能换人吗？”

    楚云梨板着一张脸：“不?能，非她不可。”

    闻言，林缈缈崩溃大吼：“我上辈子刨了你祖坟吗？什么仇什么怨？”

    林天越闭了闭眼：“缈缈，爹最疼你了。曾经你也说过，在这个世上最?爱的人就是我。现在我需要你，难道你要推脱？”

    他摆摆手道：“大夫动手吧。”

    方才林缈缈说了那么多，眼看父亲意动，本以为自己有一线生机，没想到结果还是如此。她瞪着楚云梨：“我爹有一句话说得对，他最?疼我，他就算松了口，以后也会后悔的。你要是冲我动了手，我爹哪怕被你治好，也会记恨于你。我劝你，还是换一个人。”

    楚云梨摇摇头：“那我就不治了。”

    林天越抬手，一个杯盖飞出，带出了林缈缈脖颈间一抹血线。

    “吵！”

    林缈缈再张口，就一个字都说不?出了。她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

    林天越出声：“胡公子，你救我性命，那就是我的恩人，我可以对天发誓，等?我痊愈之后，绝不?会找你麻烦。”

    林缈缈满脸惊骇，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

    楚云梨摇摇头，弯腰把人抱起放在椅子上，取出林天越身上的血抹在银针上，然后，扎入了林缈缈穴中。

    从头到尾，林缈缈都瞪大眼睛看着，满脸的愤怒和怨恨。

    然后，她整个人滚落在地，不?停的翻滚嘶吼。

    又因为喉咙受损，根本就喊不?出来。反而折腾地喉间伤口不停流血。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0、毒女  二十四                                        (3/4)

    lt;/h1gt;　　    林天越默然看着：“胡公子，要多久才有解药？”

    “这可说不?好，少则三五月，多则三五年。”楚云梨木着一张脸：“治病嘛，得有个过程。我也没有解药，得慢慢寻摸。当然了，你要是后悔了，我现在就可以收手。”

    林缈缈：“……”

    父亲身上的毒无药可解，她已经中了一样的，要是遇不?到高明的大夫，他们父女俩只能一起死。

    她爬到床边，握住了父亲的手。

    林天越侧头看她：“劳烦胡公子了。”

    楚云梨抬手开出一张方子：“让五小姐按着这个喝，先喝半个月吧。”

    两刻钟后，两碗黑漆漆的药送到了林缈缈面前。

    林缈缈瞪着那两只碗，恍惚间有些?熟悉。

    曾经的胡娇和林依依，好像就是这么替她试药的。

    这天底下，难道真有报应？

    “快喝。”林天越催促：“这两碗药很贵，药材可不好找，你要小心一点。只有我好了，你才能好，否则，就只能等死。”

    林缈缈不?想死，含泪端起碗喝药，刚喝一口，她一张脸皱成了苦瓜状，对上父亲不?悦的脸，她哭着道：“烫。”

    她喉咙受伤，说不出话，只是从口型看出来的。

    林天越冷笑：“从小厨房到这儿已经晾了许久，能有多烫？”

    林缈缈倔强地看着他。

    林天越漠然看着她：“我记得，当初给你四姐灌药的丫头，每次将药送到之后直接就往下灌。你还特意嘱咐那个丫头让她跑快一点，免得药凉了影响药效来着。”

    药熬出来，除了特别的药材，随便放上一两天，都不存在影响药效一说。父女两人心里都清楚，林缈缈如此，不?过是想折腾胡娇罢了。

    楚云梨故意让人中毒，本来还有点下不?了手，听到这话，只觉满腔愤怒。

    原来那个手段狠辣的丫头，是有人授意之下才那么干的。她气急之下，端起那药，捏着林缈缈就给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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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0、毒女  二十四                                        (4/4)

    lt;/h1gt;

 1371、毒女 二十五

    胡娇那时候浑身疼痛,  一?天要喝十?来碗药。

    有时候那药喝下去会让身体好受一点，可大部分都会比之前更难受，有时候昏迷着就过了两天。真的是很艰难的活着,  简直生不?如死。

    都这么惨了，那个丫头还变着法地折腾她。

    最常见的就是端着两碗滚烫的药,  直接就往她口中灌,  灌得喉咙和舌头都疼痛不?已，烧得胃生疼。到得后来,  胡娇也弄不?清自己喉咙的疼痛是因为那些药，还是被烫的。

    楚云梨真心想要灌药的话,  没人能逃得脱。

    林缈缈两碗药喝完，痛得眼泪汪汪，趴在地上直呛咳。

    楚云梨对于她的惨状只觉畅快：“你可别吐，这药来之不?易,  价钱贵着呢。真吐出来，我还得让你喝。”

    只这一?回?，林缈缈就痛苦不堪,  哪里还敢受二茬罪？

    当即捂住喉咙不?让自己吐,  憋得脸通红。

    林天越将这些看在眼中,  从头到尾就没有开口劝说一句。

    “林前辈,  只要她好好喝药,  解毒之日应该不远。”

    林天越颔首：“劳烦胡大夫了。”又吩咐边上的下人：“在内院给胡大夫找一个院子,  离我越近越好。”

    林天越妻妾儿女众多?,  因为山庄地方大,  都各自给他们分了一?个院子，把内院的好位置占去了大半，下人一脸为难：“呃,  除了余大夫住的院子，又只剩下药庐了。”

    林天越皱眉：“把余大夫挪去外院。”

    “不?用，”真去了外院，楚云梨想要折腾他还得跑一?趟，当即道：“药庐挺好，我就住在那儿吧。”

    林天越没有强求，又吩咐人去外院给她搬行李。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东西，我自己去拿！”说着，起身出门。

    林天越大概怕她跑了，无论楚云梨去哪儿，身边都跟着七八个护卫。

    本身楚云梨处事谨慎，会让她暴露身份的东西都没有放在明面上。一?般人进她屋子，是发现不?了疑点的。

    收拾东西这一?路挺顺利。

    只是搬去药庐的时候，李缘跟过来“帮忙”，他借着两人靠近的机会低声问：“你到底能不能把人治好？”

    楚云梨意味深长地撇他一?眼：“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1、毒女  二十五                                        (1/5)

    lt;/h1gt;你放心，我自有办法脱身。”

    李缘：“……”脱身？

    也就是说，这人根本没打算好好治。

    如果把人治好了，林天越肯定亲自送其离开，哪里还用得着想法子才能脱身？

    “林天越行走江湖多?年，接手这山庄都已经好几年，暗地里肯定有不?少手段。”李缘皱眉提醒：“胡兄，你别乱来。再想要为难他，也以自己的安危为要。”

    楚云梨知道好歹，对于真心关切自己的人，她还是感激的：“放心吧！”

    李缘哪里能放心？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护卫：“你老实告诉我，你和林天越之间到底有什么仇？”

    “杀生害命之仇。”楚云梨面色淡淡。

    李缘讶然，脑子里已经开始回?想林天越这些年来杀了哪些人。

    这人行走在江湖上，谁手头都沾有人命，林天越一?步步走到如今，虽然广成山庄女婿的身份让他顺畅不?少，但也是凭着真本事，一?步一个脚印才打下如今的名声的。

    如今他对外无论是身份还是武功，已经和其余几个庄主平起平坐。和这样的人为敌，需要不?少胆量。

    傍晚，楚云梨又去给?林天越把脉。

    “你配给?我的药喝下去之后很难受。”林天越试探着问：“药配得对吗？”

    楚云梨张口就来：“两种药在你体内碰撞，就看谁比较厉害，如果是我的药占了上风，你身上的毒就能解一?点。你当然会难受了。”

    林天越：“……”

    说的好像两种药在他体内打架似的。

    他试探着问：“万一?是我体内的毒占了上风呢？”

    楚云梨扬眉：“也不?要紧，我会用银针给?你压制的。”

    压制始终不?是长久之道?。

    还是得解毒，林天越闭了闭眼：“胡大夫，劳烦你尽快。”

    楚云梨本来想说让他不?急，话到嘴边时，转而道?：“如果你愿意放弃这身武艺，我只保住你一?条命的话，三五天就能把毒解了。”

    林天越：“……”没有了武功，还不?如去死。

    曾经他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结下了不?少仇家，要是知道他武功尽废，怕是一天都活不?过去。

    “当今以武为尊，没有了武功，我与废人无异。与其那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1、毒女  二十五                                        (2/5)

    lt;/h1gt;样，还不?如坦然赴死。请胡大夫多多?费心，酬劳一定会让你满意。”

    楚云梨点点头，让丫鬟端了药进来，灌给?林缈缈喝。

    林缈缈一?整个下午都像是死鱼一般瘫在角落，看到丫鬟送药，她整个人害怕地往后挪。

    又因为身上的疲惫和疼痛，挪了半天也没动地方。满眼哀求地看向父亲  ，张口想要求饶。

    可惜也只是张口而已，一?句话都喊不?出来。

    楚云梨漠然看着，心里想着的却是曾经胡娇向父亲求饶时，林天越还能耐着性子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劝她友爱姐妹。

    到了他自己头上，他连这耐心都没有，直接就把人的嗓子给?打伤了。

    无论林缈缈如何哭求，丫鬟还是毫不?留情地把药灌了下去。

    她趴在地上，无声哭着。

    林天越看得厌烦，摆摆手道?：“把人拖去隔壁。”

    林缈缈被人拖走时，眼神始终看着父亲，哀求的神情渐渐变成了憎恨。

    林天越活了这么久，见识过许多人，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女儿恨上了自己。道?：“你的命是我给?的，我当初为了救你性命付出了不?少人力物力，如今到了你报答的时候，你也别怨恨。还是那句话，我好了，你才能好。否则，若是我不?在了，你们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道?理谁都懂，可林缈缈实在太痛了。

    她眼神渐渐绝望起来。

    林天越见状，提醒道?：“要是你敢寻死，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等人被拖走，林天越看向楚云梨，问：“胡大夫，还有别的合适的人选吗？”

    楚云梨摇头：“没有！”

    她又不是真心想帮林天越解毒，再说，就算解毒，也用不上药人。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在林缈缈身上以牙还牙而已，当然不要别人。

    林天越若有所?思。

    一?天四顿药，楚云梨配完了就能回去歇着。

    值得一?提的是，那些逼问老庄主下落的人始终未离去，一?整天要打扰林天越好几回?。

    夜里，楚云梨正打算睡下，听到有人敲门。

    “谁？”

    “胡大夫，”外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楚云梨听出来是林依依，问：“四小姐，天色不早，男女有别，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1、毒女  二十五                                        (3/5)

    lt;/h1gt;有事就直说吧！”

    半晌，林依依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有些事想和你商量，你能开门吗？”

    楚云梨披衣起身，打开门，月色下只看得到林依依的轮廓。

    还没看清人，就见一?个匣子递到了面前。

    楚云梨没有伸手去接：“无功不?受禄，四小姐这是做甚？”

    林依依很紧张，咽了咽口水，道?：“胡大夫，您能帮我治病吗？”

    “不?能。”楚云梨面色淡淡：“我是个毫无根基的大夫，没有林前辈的吩咐，可不敢在尊贵的小姐身上胡乱用药。”

    林依依白日得知父亲找了这个年轻的大夫治病，她便找上了门。既然父亲都敢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他手上，那么，这位胡醜大夫应该挺厉害，她之前为了给?林缈缈中和药性，身上中了不?少毒。

    鬼医再把人治好后，也没有帮她解，甚至暗地里又下了不?少，林依依如今身子很是虚弱，因为鬼医病了，她这身子眼看就没人治……如果不?喝药，痛苦还是其次，她可能活不?了几天了。

    蝼蚁尚且偷生，但凡有一?丝活着的机会，她都会极力争取。

    可惜，父亲根本不答应让胡醜帮她治病。

    所?以，她只能暗地里找上门。

    本以为这位胡大夫声名不?显，应该会缺银子花。没想到他竟然拒绝了。

    林依依很是失落，不?过，来之前她也想到过自己可能会被拒绝，对此并不意外。手中的匣子没有收回，反而往前又递了一?递。

    楚云梨退后一步：“四小姐银子多?得花不完么？”

    林依依低下头：“我是有事相求。”

    楚云梨如今只帮林天越解毒，林依依却有事相求……求的事应该和林天越有关。听到这话，她顿时来了兴致，抱臂靠在门框上：“说来听听。”

    林依依眼神狠辣：“大夫在山庄住了许久，有些事情大概也听说过。曾经林缈缈中过毒，需要人做药人，结果选中了我。为了救她，我这几年过得生不?如死，如今身上还有剧毒未解，兴许这辈子都解不?了……我恨她！”

    她咬牙切齿：“什么姐妹情深，她好转之后，从未来探望过我一?次。就算是在路上碰到，也假装看不?见我，从头到尾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1、毒女  二十五                                        (4/5)

    lt;/h1gt;，她就没把我看在眼里，感谢我的事更是从未有过。我想要请求大夫，对待她时别那么温柔。”

    也就是说，这是送银子上门请楚云梨虐待林缈缈的。

    楚云梨心下好笑，道?：“我不?做这样的事。”

    反正她也不?会让林缈缈好过。

    林依依讶然抬头：“只是顺便而已。这里面可有五万两银票！”

    楚云梨冷笑一?声：“敢问小姐，这些银票从哪来的？”

    是山庄的，是胡娇祖孙三人的！

    林依依虽然不知道胡家人去了哪里，但胡娇的下场她却是亲眼所见。

    还有，胡娇和她们这些姐妹不同，山庄长大的大小姐生性骄傲，从来也不?是委曲求全的性子。当初愿意试药，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常人根本熬不过去。

    可娇生惯养的胡娇却生生熬了过来……这里头，应该也是有些文章的。

    再有，自从到了山庄后，他们这些兄弟姐妹都不缺银子，银子来自何处，林依依心里也能猜到个大概。

    听到面前的年轻男子如此问，她面色乍青乍白，很是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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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372、毒女 二十六

    林依依平时也不是脸皮薄的人,  可在面前年轻男子的目光中，总觉得?无地自容。恼羞成怒之下，她冷哼一声：“你要是愿意帮忙,  接着就是，你管我银子从哪来的？”

    楚云梨眼神漠然：“我?不愿意。”

    “那就当?我?没来过。”林依依转身就走。

    身子瘦弱走几步就喘的她,  今日跑得?特别快。落在楚云梨眼中,  更像是落荒而逃。

    翌日早上，楚云梨又去给父女俩把脉。

    配了几碗折腾二人的药,  还亲自跑去给林缈缈送药。

    林缈缈死死瞪着她。

    楚云梨摆摆手：“你别恨我啊，拿你试药,  是你爹答应的，他才是罪魁祸首。”

    林缈缈瞪得累了，干脆闭上了眼。

    楚云梨见状，继续道：“昨晚上我?都睡了,  有人来敲门。本来我不打算起来开，可外头的人说有要事相商，磨蹭着不肯走。后来我打开门,  你猜站在外头的人是谁？”

    林缈缈浑身疼痛不已,  周身疲惫不堪,  只想沉沉睡去忘却这些痛苦,  哪有心思猜这些事？

    “外面站着的人是你四姐。”

    闻言,  林缈缈扭头看了过来,  眼神疑惑。

    “她捧着一个匣子,  说里面有五万两银票,  想让我?帮她解毒。”楚云梨笑吟吟看着她：“我?给拒绝了。她有些不甘心，还想把银子送给我?，这一回不是让我?解毒……”她眼神意味深长：“你猜是什么？”

    林缈缈心里不安,  死死瞪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她说她恨你。”楚云梨没有卖关子：“让我再给你配药的时候，顺便折腾你一下。”

    林缈缈顿时就急了，眼神看向身边丫鬟，努力抬起手臂胡乱挥动，指着林天越屋子的方向。

    很明显，她要把这事情告诉父亲。

    “你放心，我?没答应。”楚云梨摁住她的手：“我?这个人最是正直，就干不来故意折腾人的事。”

    林缈缈满脸不信。

    曾经她自己也需要有姐妹做药人，那时候鬼医说过，同出一脉就是很亲近的关系，她的那些兄弟姐妹都合适。

    同理，父亲若需要有人试药，他们这些儿女应该都可。但到了面前之人手上，就成了非她不可。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2、毒女  二十六                                        (1/4)

    lt;/h1gt;林缈缈私底下没少怀疑自己和这个人结了仇。

    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楚云梨早已被她杀得?千疮百孔。

    林缈缈死死瞪着面前的人，这一瞧之下，突然发现这人脸上的轮廓有些熟悉，她好像在哪见过，仔细一想，又实在想不起来。

    见她盯着自己的脸，楚云梨笑了：“我?长相好，你可别被我?迷住。”

    林缈缈闭上了眼，不再看了。

    然后，就听到面前的人道：“其实，我?有法子治好你的嗓子。”

    本来不打算睁眼的林缈缈听到这话，哪里还忍得?住？

    她霍然睁眼，眼神里满是期待。

    见面前的人不动，她若有所悟，勉力撑起身子，抬手打开床边的暗格，从里面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匣子递了过来。

    楚云梨笑了：“你们这些姐妹都挺富裕，林天越一介寒门，还要养着这么多的妻妾儿女，他哪儿来这么多银子？”

    听着这满是讥讽的话，林缈缈一愣。

    常人碰到大笔银子，一般都是接或不接两个选择，怎么会?把别人银子的来处？

    她心中一个奇异的念头划过，再回想，又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她将匣子往前推了推。

    楚云梨不接，道：“不是银子的事，只有你父亲让我帮你治，我?才会?出手。”

    闻言，林缈缈再也睡不住了，眼神看向身边丫鬟，指着林天越屋子的方向。

    丫鬟一脸为难：“方才那边传话说不让打扰，公子和小姐们前来探望都被拒之门外，您虚弱成这样，没必要白跑一趟，还是老实躺着吧！”

    林缈缈不肯老实，她想把自己的嗓子治好。

    只有能说话，她才能开口求情。

    否则，万一父亲治好了，不管她了怎么办？

    林依依可就是前车之鉴。

    虽然鬼医和父亲都没明说，但林缈缈看得?出来。林依依大概是鬼医治好她的酬劳之一。鬼医是没能离开就出了事，如果他真的要走，应该会把林依依也带走。

    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治病的手法和鬼医相差无几，万一他也是个疯子呢？

    如果到时候自己也成了酬劳之一，变成药人被他带离父亲身边，那才是真的生不如死。

    想到此，林缈缈心里前所未有的恐慌起来，一把揪住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2、毒女  二十六                                        (2/4)

    lt;/h1gt;丫鬟，眼神严厉。

    丫鬟无奈，只得让婆子进来把她抬起弄去隔壁。

    林天越喝完药刚准备睡下，就得知林缈缈吵着非要见自己。

    如果是别的儿女，林天越不想见就拒绝了。可林缈缈不同，她如今在帮他试药，而且，林缈缈和别的孩子不同，身边除了他再没有别的亲人，他没有可以辖制她的东西，万一她受不住痛苦一不做二不休跑去寻了死，就没人能帮他试药了。

    林缈缈得?以进了门，指着嗓子满脸急切。

    林天越皱眉。

    丫鬟上前：“刚才胡大夫说有法子能治好小姐嗓子，不过要您开口才肯出手。”

    林天越讶然：“他真这么说？”

    林缈缈急切点头。

    没有人比林天越更清楚他下手有多重，昨天出手时他正在愤怒中，下手毫不留情。

    这样的伤，胡醜居然能治。看来，胡醜的医术比他以为的还要好一点。

    大夫有一手好医术，对于林天越来说是一件好事。

    “让人去请胡大夫。”

    楚云梨根本就没走远，很快就进了屋。

    林天越一脸恳切：“劳烦胡大夫帮小女治一下嗓子。”治嗓子是其次，主要是想试探一下这年轻人的医术到底好到何种?地步。

    楚云梨颔首，又道：“昨晚上四小姐找上门，想让我?帮她解毒。”

    林天越眼神一厉：“她那边先缓缓。”

    之前鬼医帮林缈缈解毒之时，林天越就已经发现，一个大夫的精力有限，治得太多，容易乱套。他们父女三人都是解毒，毒这玩意儿和生病不同，不能轻忽大意，万一治得太多，药弄错一两味……这条命可就交代了。

    楚云梨点头：“我?当?时就给拒绝了。四小姐好像很伤心。”

    “不用管她。”林天越面色漠然：“打扰了你休息，是她不对，回头我会?跟她说。”

    因为要给林缈缈治嗓子，楚云梨配好了药膏，又去了她的屋子。

    另一边的林依依得?知此事，气得?当?场掀桌。恶狠狠道：“同样是女儿，她的命是命，我?的命就是草吗？”

    她如今身中剧毒，随时可能毒发，这般凶险，居然还被撂到一旁。反而让大夫去给林依依治嗓子……亲生姐妹，为何要这般区别对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2、毒女  二十六                                        (3/4)

    lt;/h1gt;待？

    就因为她没有一个和父亲青梅竹马的娘么？

    想着这些，林依依越想越恨，指甲嵌入了掌心掐出了血也毫无所觉。

    今日对于林缈缈来说是个好日子，她脸上从试药以来难得地带上了笑颜。看着面前这个自己以前很讨厌的大夫，也觉得?他没那么可憎。

    楚云梨抬手帮她敷药，动作不算温柔，但也并不粗鲁。

    林缈缈闲来无事，盯着大夫的容貌看。

    这一瞧，发现这位年轻的大夫五官甚是精致，如果是个姑娘也毫不逊色。她来了兴致，幻想着面前的大夫是个姑娘……然后，她面色微变，一把抓住了楚云梨的手，掐得?死紧。

    楚云梨疑惑地看她：“何事？”

    林缈缈面色惊疑不定。

    楚云梨扬眉：“五小姐有事？”

    林缈缈缓缓松开了手，垂眸掩饰住眼中神情，袖中不停颤抖的手却暴露了她心里的不平静。

    看她这样奇怪，楚云梨心下稍微一想，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眼熟？”

    熟悉的女子声响在耳边，林缈缈听在耳中却如惊雷一般，她霍然抬头，满脸惊骇。

    观她神情，楚云梨就知道她方才怀疑自己了。

    她叹息一声：“你知道得?太多了。”

    林缈缈不停往床上挪，眼神里满是惊惧。

    楚云梨捏着她的脖子，冷笑着道：“现在知道怕了？当?初你让我吃药的时候，还说和我?姐妹情深来着，后来我出了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好像也没见你要找我。”

    林缈缈怕得?浑身颤抖，眼神中渐渐流露出哀求来。

    “曾经我?也求你来着，可你是怎么对我的？”楚云梨笑着问：“所以啊，这最合适帮父亲做药人只有你，不会?有别人。”

    林缈缈听在耳中，心里愈发害怕，很明显，胡娇这是报仇来了。试药是假的，就是故意折腾自己的。

    还有，她什么时候成了大夫？什么时候会?治病了？

    她根本就是个假大夫！

    说是治病，其实就是来报仇的！

    她恨自己，恨父亲，恨林家所有人！

    林缈缈脑中第一个想法，就是把这些事告诉父亲。然后，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如今口不能言，想要说，都说不出口。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2、毒女  二十六                                        (4/4)

    lt;/h1gt;

 1373、毒女 二十七

    林缈缈不想死！

    她如今身中剧毒,  胡娇就算立刻弄死她，都不会有人怀疑。

    想到此，哪怕她浑身无力,  周身疼痛不已，她还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挣扎。

    楚云梨手放在她的脖子上越掐越紧。

    林缈缈张大了嘴大口呼吸,  眼前阵阵发黑,  一瞬间真的以为自己会死。

    “我替你试了四年的药，被折磨了那么久,  并不想让你这?么快死。你放心，我不会杀你。”

    说着,  收回了手。

    被掐得生疼的喉咙能喘气，林缈缈贪婪地呼吸，太过着急，一下子给呛住。

    她捂住脖子呛咳不止,  咳得眼泪直往下掉。再看向面前的年轻男子打?扮的人时，满脸惊骇，整个人不停地往后挪。

    楚云梨掏出银针。

    看着那亮晶晶的针,  林缈缈眼神里满是惧怕。

    “我逃走后,  还?真学了医术。”楚云梨上前把她摁在床上：“一会你就知道了。”

    几针下去,  林缈缈浑身的力气泄了个干净,  手脚一点知觉都没,  彻底动弹不得,  连想要抬起头都不能。当即又悔又怕,  眼神里的惧怕渐渐地变成了哀求。

    楚云梨扬眉：“你这?是想求我放过你？”

    林缈缈不能动弹,  不能说话，但眼神在她开口的一瞬间动了动。

    “当初我也?求你了，你放过我了吗？”楚云梨收好了银针：“有件事儿我一直都想知道,  当初鬼医选中我，到底是你的主意？还?是林天越的主意？”

    问完之后，又一拍脑袋，恍然道：“你如?今都不能说话了，问了也?是白问。”

    她抬步往外走：“这?事?情鬼医应该清楚，我问问他去。”

    临到门口，她又回头，笑吟吟道：“你放心，黄泉路上，你不会孤单的。所有害过我和我母亲，还?有祖父的人，一个都逃不了。”

    林缈缈：“……”并不觉得这?是安慰。

    出了房门，楚云梨对着外头的丫鬟叹息：“药物有所偏差，五小姐已经不能动了。让我回去想想法子，重新给她配药。”

    说完，也?不管丫鬟的神情，回了药庐。

    就像是林缈缈以为的那样，她如今身中剧毒，别说动弹不得，就是立刻丢了性命，也?不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3、毒女  二十七                                        (1/5)

    lt;/h1gt;会有人怀疑。

    回到药庐，楚云梨闲来无事?，便给胡家父女配药，打?算寻个机会，亲自送去。

    药刚配好，就有护卫来请。

    林天越想要见她。

    楚云梨倒也?不意外，他这?个人自私自利，得知自己的药人快不行了，自然要想后路。

    果不其然，她一进门，林天越就迫不及待问：“胡大夫，我听说缈缈不能动了？”

    楚云梨颔首，一脸凝重。

    林天越面露焦急，追问：“她和我中的是一样的毒。她变成这?样，是因为你的药有所偏差，还?是因为这毒在体内日子久了后就会让人如?此？”

    “两者都有吧。”楚云梨语气不太确定。

    听着这?样的语气，林天越一脸崩溃，想要质问几句，又怕惹恼了大夫。强压下心里的慌乱，他问：“能够给我做药人的，只有她吗？”他很是急切：“如?果是同出一脉，我还?有十几个儿女，他们行不行？”

    饶是楚云梨早就知道他的自私，听到这话后也被惊住了，半晌才叹道：“林前辈当真是惜命。”

    他的命是命，别人的就不是吗？

    为了活命，甚至连自己亲生的儿女都能下手。还?是在有一个被废了的林缈缈之后。

    林天越一脸严肃，强调道：“胡大夫，我跟你说正事?。”

    楚云梨想了想：“应该也能。不过，暂时不需要。”

    “要的。”林天越侧头吩咐：“请八公子过来。”

    说完，又看向楚云梨：“胡大夫，我怕自己等不了。你可不可以多?找几个人试药，试不同的药。”

    如?果真的是必须一种种试出解药，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法?子。但是，这?些?试药的不是白鼠和畜牲，而是他的儿女啊！

    楚云梨没有立刻拒绝，道：“容我想一想。”

    林天越面含期待，想到什么，又问：“敢问胡大夫，是否和缈缈之间有私怨？”

    如?此，才能解释他非要用林缈缈试药之事?。

    楚云梨随意点点头：“让他们过来吧。”

    听到这话，林天越也?没心思?追究二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恩怨，自己女儿的性子他还?是知道一些?。林缈缈看似娇娇弱弱，但从她收买丫鬟虐待胡娇就看得出来，她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3、毒女  二十七                                        (2/5)

    lt;/h1gt;性子狠辣。

    这?样的人，暗地里惹来了仇家，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林天越迄今为止，拢共十三个儿女。

    最大的今年二十有二，早在前年就病逝了。如?今年纪最大的是二姐，之前林天越就想让她试药，可不巧得很，她刚查出身怀有孕，孩子父亲是一个山庄的嫡次子。

    如?此，林天越才放过了她，选了八儿子。

    十三个儿女，除了不在人世的大姐，身上有毒的林依依，还?有不能动弹的林缈缈外，这?里只有七人。

    下人禀告：“十二小姐染了风寒，九公子刚刚下山去了。”

    最小的那个才三岁，站在边上一脸懵懂，根本也不明白发生了何事?。

    “胡大夫，你觉得他们谁不合适？”

    楚云梨：“……”不合适？

    这?话可不可以理解为，把不合适的挑出去后，剩下的都留下？

    林天越又吩咐：“把小十二和老九都找过来。”

    下人又跑了一趟，很快回来禀告：“九公子去了夫人娘家，大概得一个月才能回来。十二小姐病情加重，夫人带着她去药谷了。”

    哪有这?么巧的事?？

    不用问也知道，这?两位应该是得了消息特意避开。

    林天越气得胸口起伏，道：“让人去找，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人给我找回来！”

    屋子里的这?些?孩子，除了那个三岁的，最小的都十岁了，看到这样凝重的气氛，心里或多?或少都猜到了真相。面色都不太好。

    十一公子年纪小，沉不住气，受不了这?样沉重的气氛，扑到床前哭道：“爹，我娘病得很重，我想带她去药谷看大夫。”

    大概是太过慌乱，连借口都找得不好。

    林天越没精力和他们计较，躺在床上，闭上眼：“我已经派人去了药谷请人，他们的谷主应该很快就到，你安心等着就是。”

    他再次追问：“胡大夫，哪些不合适？”

    楚云梨看着这?些?人眼中的惧怕和憎恨，摸着下巴，沉吟了下道：“应该都挺合适。”

    话一出口，立刻就察觉到了众人凌厉的目光。

    楚云梨看了过去，一脸无辜：“我这?也?是为了救治林前辈。其实我不介意慢慢试，可林前辈太过着急，等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3、毒女  二十七                                        (3/5)

    lt;/h1gt;不了那么久。”

    言下之意，几乎就是明摆着说：我打?算一个个来，可你们的父亲非要让你们一起上，这?事?怨不得我。

    林天越当然听出了她话中的潜意思，可此时的他浑身疼痛，根本也顾不上计较这?些?。

    再说，这?些?孩子的命是他给的，也?是他养大的，合该尽力帮忙。

    “让他们住去药庐！”林天越强打起精神吩咐：“从今日起，你们身边所有伺候的人都只能在院外等候，不能私底下见外人，不许出去，要听胡大夫的话，将她备配的药一滴不剩全给我喝下去。”

    他为了治好自己身上的毒，都有点疯魔了。

    七人面色各异，被带了出去。

    楚云梨上前，取了半碗林天越的毒血，也?跟着出门：“我去瞧瞧他们的身子。”

    这?几人被各自关着，楚云梨一个个单独见了。

    所有人在看到她的一瞬间，都是开口求饶，包括那个才三岁的孩子。

    听着他结结巴巴求饶，眼神里满是懵懂。他对于口中说出的话，或许还不知是什么意思，这?些?话，应该都是吓人，离开之前教他的。

    话说完了，还?送上了一把银票。

    楚云梨又想笑，又有些?心酸。

    身为林天越的儿女，本身就是一件可悲的事?。

    所有人都或多?或少给了她银票，楚云梨全部收了，道：“我可以让你们少受点罪，但拿人钱财，我就得帮林前辈解毒，所以，你们还是得中毒。”

    当她的银针往他们身上扎时，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傍晚，有六个人让她帮忙送信给林天越后院的那些女人。

    银子倒是其次，楚云梨就是愿意给林天越添麻烦。

    所有人都恨他才好呢。

    说起来，让这么多?人一起试毒，可是林天越主动提及的。被妻妾儿女憎恨，他一点都不冤。

    接下来两天，楚云梨不停地帮着送纸条。

    与此同时，她给各人都配了药。尤其是给林天越的，每天都是她亲自送去，亲眼看着他喝下。还?关切地问她喝下后的感觉。

    这?一日早上，楚云梨端着托盘送药进去。

    林天越态度和缓，脸色比前两天好看许多，道：“昨夜我安睡了一晚上，好像确实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3、毒女  二十七                                        (4/5)

    lt;/h1gt;在好转。”

    楚云梨笑了：“这?么多?人帮着试药，再寻不到苗头，我也?太废物了。  ”

    说着，又掏出了银针：“身上还?疼么？”

    林天越点头又摇头：“痛是痛，比以前好了许多。好像还有点麻麻的。对了，我的内力好像也越来越散……胡大夫，曾经你说过，如?果解得快，可能会让武功尽废，当时我没答应，现在我也?不答应，你下药的时候，千万要仔细些?。”

    楚云梨微微颔首：“您放心，我一定仔细。”

    仔仔细细地把他武功废个干净！

    她行完针，笑着道：“对了，有个好消息忘了告诉你。”

    林天越面露疑惑，想到这两天身上的疼痛极速减轻，他心里也?期待起来。

    难道他的解药配成了？

    楚云梨冲他一笑，眉眼弯弯：“老庄主回来了。”

    林天越：“……”天要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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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374、毒女 二十八

    没有人比林天越更清楚,  他?们翁婿之间发生的那些事。

    无论外面传言如?何，他?们翁媳已经成了仇人是?事实?。

    还?是?杀生害命之仇！

    将心比心，谁要是?害了自?己?相依为命的女儿和孙女,  都会找人拼命。

    林天越心里慌乱不?已，他?如?今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身上余毒未解。这时候碰上老庄主,  只有死路一条。

    他?强压下心里的慌乱，放在被子上微微颤抖的手还?是?泄露了他?不?安的心。努力?半天,  也只能扯出一抹僵硬的笑?：“这是?好事儿啊！我岳父何时回来的，我怎么没有听说？”

    “今日早上。”楚云梨笑?意盈盈：“听说是?老庄主院子里的人忽然发现房内有动静,  推门一瞧，发现主人已经在了。”

    “现在整个山庄上下都为此兴奋不?已。”楚云梨想到什么，又道：“对了，还?有件好事,  守在院子里，非要让你给个说法的人已经退出了内院，不?再找你麻烦了。”

    林天越：“……”我还?是?希望他?们继续找我麻烦,  老庄主还?是?没有下落才好！

    听着外面安静的院子,  林天越总觉得风雨欲来,  有些躺不?住了,  试着坐起身子。

    前两天还?不?能坐起的他?,  今日忽然就能坐了,  只是?艰难无比,  整个身子像是?挂上了称砣,  处处沉重无比。内力?像是?水滴入海，遍寻不?着一丝痕迹。

    他?心里很是?不?安：“胡大夫，我的解药还?有多久才能好？”

    看着他?坐立难安,  额头上满是?冷汗，楚云梨心里一阵畅快，脸上一脸为难：“你别催我啊！解毒这种事，谁说得清？要是?把我逼急了，万一有所偏差，这可是?要人性命的大事。”

    “给你试药的那些可都是?你的儿女，我可不?敢乱来，药得一点点下……”

    林天越：“……”你完全可以大胆一点。

    事到如?今，就算立刻拿到解药，他?也来不?及调理身子。

    好在，老庄主被他?困了几?年，逃走的时候几?乎成了一个废人  ，若是?没有练回武功，也就一个名头唬人而已。

    他?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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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往好的地方想，不?停地说服自?己?，一刻钟后?，慌乱的心绪才渐渐冷静下来。

    “胡大夫，我岳父他?之前确实?走火入魔了，麻烦你告知外院的客人一声，让他?们小心。”他?满脸殷切：“劳烦你再去帮我岳父把一下脉……我实?在担忧他?的身子，你千万要把实?情告之于我。”

    楚云梨颔首：“我这就去。”

    林天越欲言又止，有些事，若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还?是?不?能做的。

    能不?能得手不?提，如?非必要，他?不?想暴露自?己?对岳父那些不?好的心思。

    老庄主的院子尘封了好几?年，今日却格外热闹。

    值得一提的是?，胡伊然也回来了。

    比起几?年前，她?容貌变化不?大，气质却天差地别。

    楚云梨刚一进院子，就被门口的守卫拦住。紧接着里面就传来了老庄主的声音：“是?胡大夫到了吗？赶紧请他?进来。”

    守卫不?敢再拦，楚云梨顺利进了门。

    老庄主眉眼俱是?笑?意，很快打发了屋里的人，招了招手：“丫头，你过来。”

    楚云梨含笑?上前：“爷爷，林天越得知您回来，特意拜托我过来给您把脉，还?让我一定?要告诉他?实?情。”

    闻言，老庄主冷哼一声：“挺好的日子，提他?做甚？我好久没有看到你，让我好好瞧瞧！”

    他?看着面前的年轻男子，眼神在她?魁梧的肩和腰上一扫，道：“现在我回来了，这山庄我说了算，你何时换回女装？”

    楚云梨整理了一下头发：“我这样挺好。”

    “不?好。”老庄主满脸不?赞同：“女儿家，还?是?穿红著绿才好看。你是?我孙女，不?该受这样的委屈。”

    “暂时先别。”楚云梨笑?意盈盈：“等哪天我认为机会合适，就会换回衣裙。”

    祖孙两人说了半晌的话，气氛愉悦无比。外头前来拜见的客人挺多，楚云梨也没有多留：“来日方长，等这些事了了，我天天陪您说话，到时候您别嫌我烦才好。”

    老庄主哈哈大笑?：“不?嫌，我巴不?得呢。”

    楚云梨正打算离开，一回身发现胡伊然已经站在了门口。

    “姑姑？”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4、毒女  二十八                                        (2/4)

    lt;/h1gt;　　    是?老庄主让她?这么喊的。

    胡伊然回神：“你这副打扮，一点都看不?出来是?个姑娘家。”

    “要是?看得出来，她?早就暴露了行踪，也救不?出你我二人了。”老庄主一改方才的愉悦，面色严肃：“伊然，你要是?还?放不?下那个男人，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弟。”

    胡伊然苦笑?：“爹，我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若是?还?不?知道回头，干脆蠢死算了。”

    她?看向楚云梨：“你要去林天越哪里么？刚好顺路，我们俩一起走吧！”

    两人走在山庄的园子里，胡伊然满脸恍惚，偶尔会看着某处景致发呆，一路走得挺慢。

    楚云梨也不?着急，慢慢踱步。

    “以前我爹最疼娇娇。”胡伊然开了口：“现在我瞧着，他?好像最疼你。”

    楚云梨摸了摸鼻子：“大概是?缘分吧！”

    胡伊然苦笑?：“缘分二字，害人不?浅。”她?伸手摘下一朵花：“这世上的男人，就没几?个是?好东西?，你以后?要嫁人的话，可得擦亮了眼。”

    两人关系并不?亲近。

    论起来，前后?拢共才见过三次，第一次胡伊然还?是?在昏迷之中?。

    胡伊然对着她?说这些话，大概是?有感而发。

    林天越住的院子本就离老庄住的不?远，她?们再磨蹭，两刻钟后?还?是?走到了。

    屋子里的林天越坐立难安，要不?是?跑不?动，他?真就跑了。

    听到推门声，他?豁然抬头，满脸急切地看了过去。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绣鞋，鞋间坠着一颗东珠，绣工繁复精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样的鞋子……也只有山庄的大小姐爱穿。林天越面色微变，心里忐忑不?已，缓缓往上看。

    越看越是?熟悉，当对上那张熟悉的俏脸，他?脑中?轰然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不?过，他?反应极快，哪怕心跳如?擂鼓，他?也挤出了一抹笑?。不?过，勉强得很，笑?容僵硬无比，更像是?哭。

    “伊然，你怎么在此？”

    胡伊然缓步踏入：“你这神情，是?高兴还?是?难受？”

    “当然是?高兴。”林天越想也不?想地答：“我找了你好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4、毒女  二十八                                        (3/4)

    lt;/h1gt;久，可你始终杳无音讯  ，我都以为你被人暗害了，伊然，你还?活着，实?在太好了。”

    他?动了动身子，一脸黯然模样：“可惜我如?今身中?剧毒，遍寻不?着解药，大概活不?了多久了。”

    胡伊然缓步走到床前：“林天越，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林天越讶然，对上她?的眼，想起曾经害她?昏迷的那碗汤是?他?亲自?送的，当即解释：“你喝的那碗汤是?我从小厨房拿的，我不?知道里面加了东西?。后?来看你昏迷之后?，我也四处帮你请大夫……可惜两个月后?，你就不?见了踪影，我到处都找不?到人。”

    胡伊然本来平静无波的脸上瞬间怒极，狠狠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

    林天越倒是?想躲，可如?今的他?身子沉重，自?己?挪动都难，哪里躲得开？

    这一巴掌扇得实?在，林天越又没能躲开，当即就摔倒在了床上，左边脸瞬间就肿了。

    胡伊然还?嫌不?够解气，换了只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项对称了，林天越左右的脸上各带着一个五指印，他?垂眸掩饰着眼中?神情，在抬起头来时，不?见丝毫怒气，脸上满是?无怨无悔：“伊然，我没护好你，确实?该打。你消气了吗？要是?没有的话……”

    胡伊然愈发恼怒，就是?两巴掌甩上去。

    她?越打越顺手，根本也没省力?气。林天越嘴角都吐了血，呛咳间，还?吐出了一颗大牙。

    林天越眼神里的怒气都快掩饰不?住了：“伊然，你听我解释。”

    胡伊然怒瞪着他?：“你以为我还?会信你的鬼话？”

    她?冷笑?着问：“解释之前，你倒是?说说，娇娇如?今身在何处？我昏迷的这几?年，她?身上发生了些什么事？”

    难道她?连这些都听说了？

    林天越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有些后?悔自?己?当初以为山庄尽在掌握，有些事没有做的太隐蔽。

    “娇娇的事，我可以解释。”

    胡伊然抱臂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林天越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从何说起。

    楚云梨一步踏进门。

    林天越看到有人进来，眼睛一亮：“胡大夫，我岳父身子如?何？”

    楚云梨笑?意盈盈：“挺好的，身康体健，武艺也要恢复到全盛时期了。”

    林天越：“……”完蛋！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4-03  23:25:20~2021-04-03  23:58: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独怜幽草  1瓶；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4、毒女  二十八                                        (4/4)

    lt;/h1gt;

 1375、毒女 二十九

    这一回,  林天越真?的笑不出来了。

    脸上纠结了半天，还是僵硬无比，尴尬道：“岳父平安回来,  我却没能亲自前去探望。实在是不孝。”

    楚云梨挥挥手：“老?庄主那边客人很多，一整天都挺热闹,  你去不去都无妨。”

    林天越强调：“这怎么能一样？”

    胡伊然满脸嘲讽,  话也说得毫不客气：“你想去见我爹，娇娇的下落你还搞不清楚,  你敢去见吗？也不怕我爹一巴掌拍死你！”

    林天越：“……”这还真?有可能。

    还是那句话，但凡他能挪得动,  也早已经偷跑了。

    之前他把老?庄主关在密室里，翁婿两人就已经撕破了脸，曾经他还拿胡伊然母女俩的性命威胁他……这样的情形下，老?庄主根本不可能原谅,  找上门来，不过是早晚的事?。

    想到此，林天越心里越来越慌。

    胡伊然还在追问：“我的娇娇在哪儿？”

    林天越说不出个所以然,  干脆开始装虚弱装晕。

    两人还是夫妻时,  胡伊然很吃这套。现在嘛……眼看人倒在床上人事不醒,  胡伊然揪起他的头发狠狠一巴掌甩了过去。

    打得林天越口里的血流得更多,  整个脑袋都嗡嗡的,  睁眼只觉头晕目眩。

    不能再装了,  再装就要被打死了。

    “伊然,  我想起来了。”

    林天越牙齿掉了两颗,  说话有点漏风，他怕自己再挨打，也是想赶紧把胡伊然打发走之后想脱身之计。

    “娇娇偶然之下,  闯进了后山的采石场，掉进了废弃的矿洞里。”

    胡伊然今日才回到山庄，还没来得及打听。刚才过来揍人，也是泄愤居多。

    没想到林天越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她当即面色惨白如纸：“哪个矿洞？”

    不等人回答，胡伊然想到采石场的矿洞密密麻麻，只凭说，很难找到确切地方。他又动弹不得，不可能亲自带自己去，当即追问：“赶紧让人带我过去。”

    林天越求之不得。

    护卫一出现，胡伊然顾不得和楚云梨打招呼，飞快跟了上去。

    林天越示意下人退出把门关上，屋子里暗了不少，安静地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他一把揪住楚云梨的袖子：“胡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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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夫，我要解药，马上就要。”

    楚云梨摊手：“你就是逼死我，我也拿不出来。”

    “你有没有能暂时压制住毒性，又能暂时恢复我内力的药？”林天越满脸急切：“我可以给你银子，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楚云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焦急的脸：“我记得有跟你说过，老?庄主对我恩重如山，你还保证过没有对他们下毒手。可看你这一副想跑路的架势，明显心里有愧。你愧对了老?庄主父女俩，那就是我的仇人，你怎么会?天真地认为我还会?帮你？”

    事?到如今，林天越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离开山庄，等养好了伤病后再图以后。

    而能够治好他的大夫，迄今为止，只有面前的人。

    “胡大夫，我没有亏欠他们。”林天越四指指天：“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是真有急事，需要我亲自去办，你有这样的药吗？”

    “没有！”楚云梨轻飘飘道：“无论什么药入了体，都得有个过程。你中这么深的毒，想要立刻就能活动，只有仙丹才办得到。”

    她看着他惨白的脸，道：“你脸色不好，还是歇会?儿吧！”

    说着，就要转身出门。

    身后，林天越很是不甘心。

    这可能是他唯一能逃脱的时机，等到老庄主找来，很可能会直接要他命。看着年轻男子头也不回，他眼神一厉，伸手在腰间一抹，一柄匕首极快地飞出。

    听到身后凌厉的风声，距离太近，楚云梨急忙侧身，几乎将身体扭成了麻花，这才显显避开。

    内行人看门道，林天越没想到不过几步的距离，这人竟然能避开他的暗器，满脸诧异之余，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你怎么可能避开？”

    楚云梨看着地上黑漆漆的刀身，满脸嘲讽：“林前辈，外面传言你风光霁月，乃当世豪杰，没想到你竟然在人背后下暗手，如此卑鄙，怎配被世人景仰？”

    林天越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他不解释，伸手从床头上一按，又是几柄尖刀飞出。

    楚云梨脚下一弹，只剩下一抹残影，再次站定时，落在了床边，一只手捂着肩膀，眉心皱着，像是受了伤。

    见状，林天越心微微一定，靠回了枕头上：“胡大夫，我这些?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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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都抹上了闻名江湖的五绝，中了此毒，不出半个时辰就会毒发身亡。你如果?不想死，就赶紧拿出好药把我身上的毒解了。”

    他自顾自继续道：“我知道，你们大夫都有些?压箱底的宝贝。我也不求你全解，只要能压制就成。”

    楚云梨面上含怒：“你还是想跑？”

    “我确实做了一些?对不起岳父的事?，如今我这行动不便，兴许还没说清楚就被他一掌拍死，所以我得先躲开。”林天越催促：“你的时间不多，赶紧的。”

    楚云梨不动：“老?庄主是个讲理的人，一般事情也不会?把你拍死，你到底做了什么？”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林天越坐起身：“快点把药给我。”

    “没有药。”楚云梨脸上怒气不在，放下了捂着肩膀的手。

    肩膀上别说伤了，连破损都无，林天越看清楚后，面色大变，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在整个江湖上，能够躲开方才那两击的人大概只有那些老?头子。

    而面前这个年轻男子却轻易全身而退，江湖上何时出了这样一个厉害的年轻人？

    莫名的，林天越忽然想到了那个和自己交手的蒙面人……最开始找胡醜过来，就是因为他身形和那人相似，会?不会?就是他？

    林天越慌乱不已，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发颤：“那个在后山与我交手的人，是不是你？”

    楚云梨扬眉一笑：“什么后山？”

    “一定是你！”林天越恨得咬牙切齿：“我岳父就是被你偷走的。”

    笃定的语气。

    想到老头子身上那些毒，还有让胡伊然昏睡的药都不好解，除了鬼医之外，兴许只有面前的这人能解。他又说过老?庄主对他恩重如山……某个答案呼之欲出，林天越整个人从里到外凉了个透。

    如果?这人就是潜入地道偷走老?头的人，那么，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和胡家父女的恩怨，而他又自称前来报恩……他名为给自己解毒，实际配了些?什么玩意，也只有他知道。

    林天越越想越怕：“我那些儿女，也是你故意害的？”

    楚云梨笑了：“怎么能说是我故意？我可是听了你的吩咐，你放心，他们全都中了和你一样的毒，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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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以后寻着了解药，会?帮他们解开的。”

    她转身，捏着帕子捡起地上的尖刀：“一个时辰就让人断气的毒，确实是好东西。可惜，你用不着。”

    她笑意盈盈：“你折磨了老?庄主几年，我不会?让你这么容易死的。”

    林天越：“……”难道要折磨回来？

    想到鬼医那些手段，他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硬的不成，那就来软的。林天越立刻敛起了脸上的怨恨，满脸哀求：“胡大夫，我是个病人，你就算是不杀我，我也活不了几天了。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你能不能放我走？”

    “武功秘籍？银子美人？”想到鬼医的那些爱好，他急忙道：“我还有许多医书，稍后我全都送给你。”

    楚云梨冷笑着问：“你指的该不会?是山庄书库里的那些书吧？那是你的东西吗？”

    林天越默然。

    “你这脸皮也忒厚了，那些书跟你有何关系？”楚云梨嘲讽道：“那是山庄的东西，我救了老?庄主。若是我开口要，他指定会?送给我。用得着你给？再说，就算你们都不给，我若真想看，也不用求谁，自己就去瞧了。”

    林天越：“……”这倒也是。

    凭着他方才那神鬼莫测的身法，哪处都去得。

    着急慌乱之下，林天越胸口堵得厉害，想要继续说服面前的人，一开口，话还没说出，先喷了一口血。

    看着被子上黑沉沉的血迹，林天越面色惨白如纸：“胡醜，你当真?不肯放我一马？”

    楚云梨掏出身上的银针，直接就往他身上戳。

    林天越：“……”

    他很快昏睡了过去。

    老?庄主回到山庄之后，确实是一件好事?。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就不太好了。比如，帮着林天越对付过胡家父女俩的人。还有，他的那些妻妾儿女。

    老?庄主回归，山庄大宴宾客。

    楚云梨身为父女俩的恩人，算是其中贵客，就坐在老庄主的旁边，胡伊然还在采石场寻找女儿，从头到尾都没出现。

    于是，老?庄主最疼爱的人就成了楚云梨。无论是新上的菜色还是美酒，都不忘让人给他送上一份。

    这份优待，落入了许多人眼中。

    楚云梨平时不太喝酒，今日实在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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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加上老?庄主盛情相劝，才喝了两杯，有些?醺醺然时，她避开热闹的大堂，站到了院子里。

    凉风习习，实在惬意。

    还没惬意多久，听到身后有独属于武功不高的女子脚步声过来。

    她以为是丫鬟，也没回头。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眉心皱了起来，转身想要让身后的人停下，却见那抹纤细的身影扑进了自己怀里。

    楚云梨伸手就把人推开。

    可怀里的人抓得太紧：“胡大夫，你要是不管我，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林依依哭得泣不成声，死死巴着他不撒手。

    楚云梨面色一言难尽，他如今对外是个男人。

    这……好像是被佳人投怀送抱了。

    与此同?时，她还察觉到暗处一道凌厉的目光，暗处多了一抹修长身影。侧头看去，只见晏风站在黑暗里，眼神沉沉地瞪着林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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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76、毒女 三十

    楚云梨真不想被人扒拉住,  肯定是能推得?开的。

    可林依依就像是一块麦芽糖，推开了又粘上来，两次过后,  楚云梨不耐烦，把人一推,  自己飞身后退,  坐到了树梢上。

    她居高临下?看着底下?傻了眼的女子：“我早说过，我不喜欢女人。”

    林依依眼圈通红,  哇一声哭了出来。

    方才在席上，她已经仔细观察过,  老庄主身子康健，口齿清晰，待人接物一切如常，根本就没有走?火入魔。

    也就是说,  父亲以前是骗人的。

    还有，林依依给林缈缈试药几年，比普通人知道?的内情更多点。

    比如,  父亲将胡伊然迷晕后,  用以威胁胡娇让她乖乖做药人……这?些事情,  如果让老庄主知道?,  父亲还能讨着好？

    老庄主回来,  整个山庄尽在掌握,  胡娇是他一手养大,  他不可能不找。

    当初胡娇试药,  小范围内还是传开了的。老庄主就算不主动找，兴许也有人邀功似的去告密。父亲做过的事，老庄主一定会?知道?。

    父亲完了,  她们这?些儿女，又该何去何从？

    所以，林依依左思右想之下?，这?才想要?讨好老庄主看中?的胡醜。

    没想到，胡醜竟然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

    她何时被人这?样嫌弃过？

    林依依越哭越伤心，再抬起头来时，树梢上哪里还有人？

    胡醜这?轻功，好像有点太好了。这?些想法在林依依脑中?闪过，只是一瞬，她就放开了，现?在最要?紧的，还是为自己寻一条退路。

    胡醜这?条路走?不通，还有别的，比如其余山庄前来做客的公子们，只要?他们愿意带她走?，广成山庄就拿她没辙。

    她本就是个小人物，广成山庄不可能为了她与别的势利为敌。如今她只想尽快脱身，至于救父亲……她不想被胡家父女俩记恨上。

    回到席上，老庄主正?哈哈大笑，明显心情愉悦，看到她进来，将人拉到身边：“这?一次我能平安回来，多亏了胡公子，就在前几天，我已经认了他做孙子。兴许真是我们祖孙有缘，他刚好也姓胡，以后大家再别处碰到他，还请照顾一二。”

    这?番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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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出，所有人看向楚云梨的目光都不对了。

    看来，这?位胡醜，比他们以为的还要?得?老庄主看重?。

    接下?来，许多人上前敬酒，老庄主抬手拦住：“他还年轻，喝不了多少?酒，你们别灌他。”

    这?般维护，众人愈发明白了老庄主对此人的看重?。

    觥筹交错间，门?口又来了人。

    看清来人后，堂中?安静了一瞬。

    胡伊然身上的大红衣衫已满是脏污，脸上手上都满是黑灰，头发有些凌乱，整个人失魂落魄，进门?后还酿跄了一下?，她直直走?到老庄主面前，忽然放声大哭：“爹，我没找到娇娇……娇娇她一个人在矿洞里……那里面好黑……她肯定害怕……”

    老庄主闭了闭眼：“伊然，这?么?多客人在，你别这?样。”

    胡伊然再醒过来之后就猜到女儿可能已经不在，但她心里一直都抱着侥幸。

    再有，林天越对她一直不错，对待女儿也挺疼爱的。至少?以前是这?样，所以，她没觉着林天越当真会?丧心病狂到杀死女儿。

    但事实就是如此，那个混账男人先是让女儿试药，女儿逃出，在后山躲了一段，没有地方去又只能逃回山庄……还是没能逃过一劫，被他送到了采石场，被那些肮脏的工头践踏，然后落入废弃的矿洞。

    今日胡伊然一直在矿洞边想法子，想要?让人下?去瞧瞧。可底下?太黑太深，根本没有那么?长的绳子。

    胡伊然急得?都想自己跳下?去了。

    老庄主面色不太好，客人们知机地起身告辞。

    李缘走?在最后，都到了门?口了，顿住脚步，回到了堂中?，对着老庄主拱手一礼：“前辈，我知道?一些事，左思右想，还是想要?告知您真相。”

    接下?来，他说出了林缈缈中?毒，林天越挑中?胡娇做药人帮其中?和药性的事。

    这?些事情，父女两人都知道?了。

    老庄主知道?的更早一点，曾经他还关押在密室里时，林天越就提过此事。还承诺他交出秘籍后，就让鬼医给胡娇解毒，否则，就让她做一辈子的药人。

    胡伊然哭得?更加伤心。

    李缘话说完了，也没多留，很快就离开了。

    空旷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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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堂里，只余胡伊然嚎啕大哭的声音。

    声音悲痛无比，哭了好久才缓过劲儿来，她抽泣着，手不停地抹脸上的泪，可泪水却越抹越多。她心里也越来越恨，忽然起身，大踏步离去，恶狠狠道?：“我要?让林天越偿命！”

    老庄主侧头看着楚云梨，赞道?：“你这?易容术不错，能教教我吗？”

    楚云梨：“……以后再说吧，您不跟去看看吗？”

    老庄主起身：“你也一起吧！”

    祖孙俩赶到林天越屋子里时，他已经被胡伊然拖下?了床踩到了地上。

    此时的胡伊然正?值盛怒之中?，眼神里满是癫狂，一脚踩着他的胸口：“那是你的亲生女儿，你怎么?下?得?了手？”

    说着，脚上狠狠一踩。

    林天越一口血喷出。

    楚云梨急忙提醒：“他的血有毒，您千万避着点。”

    胡伊然根本听不进去，此时她脑中?唯一的想法就是弄死面前这?个男人给女儿报仇。

    “娇娇带着剧毒逃往后山，你竟然让满山庄的护卫找寻，愣是逼得?她走?投无路又回到山庄之中?。”胡伊然眼睛血红：“林缈缈是你女儿，娇娇就不是吗？”

    “你走?到今天，广成山庄帮了你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你恩将仇报，简直畜牲不如。”胡伊然越说越悲愤，又是一脚踩下?去：“你害我就算了，为何要?害我女儿？还要?害我父亲？”

    愣是把林天越胸口踩出了一个坑来。

    林天越又是一口血喷出，胡伊然却还不觉得?解恨：“林天越，我当初瞎了眼才会?看上你！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一剑戳死你！”

    林天越连吐几口血，头发上和脸上，包括衣领处都是黑沉沉的血，他整个人奄奄一息，毫无还手之力，张口想要?说话，可喉咙却满满都是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眼神里满是哀求，缓缓抬起手握住了胡伊然的脚。

    胡伊然死死瞪着他：“你想求饶？你哪来的脸？”

    “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当真是连畜牲都不如。”她恶狠狠道?：“我的娇娇金尊玉贵长大，广成山庄唯一的大小姐，我爹捧在手心的姑娘，你竟然把她丢给那些肮脏的工头……”

    她越说越气，狠狠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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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将人踢了出去。

    林天越在地上滚了几滚，带出大片血迹。他抬起头，艰难道?：“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个丫鬟就是胡娇。

    “难道?你知道?了就会?放过她吗？”胡伊然咄咄逼人：“你让护卫去后山搜查的时候，可是明明白白知道?躲起来的那个是你女儿！让山庄的护卫逼得?大小姐无路可走?，用山庄的银子养你那些妻妾儿女，还拿来收买下?人害我和父亲，林天越，你是不是以为我没脾气？”

    她再次上前，又要?一脚踩下?。

    林天越已经是强弩之末。

    这?一脚要?是踩实了，他肯定也活不成了。

    林天越看着那只染上了黑灰的绣鞋踩过来，绝望地闭上了眼。

    如果老庄主不在，他想点办法兴许还能逃出去。这?老头和胡醜都在，就算是全盛时期的他，都不一定能在这?两人眼皮子底下?溜走?，现?在的他只剩下?一口气，干脆也不费那劲了。

    胡伊然一脚刚刚碰到他的衣衫，就被边上的老庄主拉住了。

    “别这?么?冲动。”

    胡伊然满脸是泪，嚎啕道?：“爹，我的心好痛。”

    老庄主面色严肃：“都会?过去的。林天越杀妻害子，还害了我。娇娇在逃走?之前，已经受了大半年的折磨，不能这?么?便宜了他。”

    提及胡娇，胡伊然眼泪落得?更凶。

    她一双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身上的脏衣也还未换下?，整个人狼狈不堪。

    “来人，送姑奶奶回去洗漱。”

    听到父亲这?样称呼，胡伊然沉声道?：“以后唤我大小姐。”

    她才不要?做姑奶奶，这?个身份，无时无刻不再提醒着她曾经嫁给林天越的事实。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她绝不会?引狼入室。

    老庄主强调：“大小姐只能有一个。”

    胡伊然惊讶于父亲的反驳，想到女儿，她没有执意，哭着跑走?了。

    胡伊然走?了，林天越却并?没有放松，甚至还更紧张了。

    面前的老庄主已经恢复了武功，曾经他可没少?虐待逼迫人家，现?在落到老庄主手上……不过是死得?好看或是难看的区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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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77、毒女 三十一

    老庄主冷着一张脸,  缓缓上前。

    林天越本来就已经被踢到了墙角，想要挪动  ，一来没地方可挪,  二?来，他身受重伤,  根本也挪不动。

    他身子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声音也发颤：“岳父……有话好好说……”

    老庄主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当初你在我面前嚣张无比,  可有想过今日？”

    林天越：“……”那还真没想过。

    当时老庄主身中剧毒，还是江湖上的奇毒,  在他之前，就没人解开过。谁能想到，老庄主不止解了?，武功还能恢复到全省时期。

    他满心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掩饰一二?,  若是老庄主，不?知道这些事情是他干的就好了?。

    还有，他忽然想起来。

    老庄主是被胡醜给救走的,  毒也是他解的,  那么,  胡醜连那些奇毒都能解,  却不能解他的……应该是没真想解。

    想到此,  林天越心里又?添了一层悔意。

    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鬼医中了?剧毒,  他再着急,  也不?应该请胡醜。

    再有，鬼医中毒时，胡醜就在他身后……难怪他翻遍整个山庄也找不到疑点。原来凶手就在当场！

    “岳父,  我错了?，求您原谅我这一回。”林天越开口求饶：“您要是生气，就骂我一顿解气。”

    “骂人可解不?了?气。”老庄主缓缓蹲下，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他下手狠，林天越当即被掐得翻起了?白眼。

    当林天越以为自己会被掐死的时候，脖颈间的铁手松开，他整个人像烂泥一般摔倒在地，不?停地呛咳。

    “还是那句话，直接把你杀了?，那是便宜了?你。”老庄主伸手拎起他：“当初你关我的那间地牢是个不?错的去处，以后你就住在那里吧。”

    说着，打开床上的暗门，带着人跳了?下去。

    楚云梨眨了眨眼，转身出了门。

    还没走几步，就碰上了?李缘。

    李缘手拿折扇，没了往日的翩翩公子的风度，看到楚云梨立刻迎上前将她拉到一旁的隐蔽处：“那林依依跟疯了似的，已经堵了我一天了。”

    他面色一言难尽：“我都说了?心上人是男人，她竟然还不?放弃，当真是不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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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她之前也找过我。”楚云梨想了想：“大概是着急了，想要找个护身符。”

    “胡兄，我想跟你住。”李缘看了?一眼那边药庐：“我帮了你那么多?，也轮到你帮我了?。”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李兄，住在内院更躲不?开她，你这是想看热闹吧？”

    李缘嘿嘿一笑：“还是胡兄懂我。”

    楚云梨抱臂：“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现在老庄主已经恢复，不?怕有人上门找麻烦。

    李缘好奇问：“林天越呢？”

    “只剩下一口气了?。”楚云梨坦然：“他那样对胡娇，广成山庄不?会放过他。”

    提及胡娇，李缘脸上笑容一顿，立刻就没了方才的兴致勃勃。

    “你曾经说过，胡娇或许还活着。”李缘压低了声音：“我知道胡兄有些特别的手段，你是不是已经把她救下了?？”

    李缘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可是胡伊然当众崩溃成那样，对于胡娇都安危，他也没那么确定了?。

    “她还活着。”楚云梨别开眼：“只是暂时不方便露面。”

    闻言，李缘顿时急了：“她是不是受了伤？能治好吗？如果缺药材的话，我可以想办法。”

    楚云梨摆摆手：“她身上的毒确实已解不?开，不?过，已性命无忧。”

    李缘长长吐出一口气：“多?谢胡兄。”

    说话间，又?听到了独属于女子的脚步声。

    楚云梨刚听过，立刻就知道是林依依追了过来。

    李缘武功不?弱，自然也听到了。当即一拱手：“死道友不?死贫道，胡兄多?担待。”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楚云梨抬眼，只看得到树梢上一抹残影。

    她轻哼一声。

    身后，林依依已经走到近前。

    “胡大夫，你可有看到李公子？”

    娇怯怯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温柔，只听着就让人心生怜惜。

    楚云梨回头，看到了一身白衣的林依依。

    她整个人瘦弱不?堪，衣衫宽大随风舞动，好像风大一点就要把她吹走。此时眼圈微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看到了。”楚云梨伸手一指树梢：“听到你过来，他就跑了?。”

    林依依：“……”这么直接吗？

    美人落泪，难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7、毒女  三十一                                        (2/5)

    lt;/h1gt;道不?该怜惜一二?，说点善意的谎言么？

    她有些尴尬，抬眼看了?一眼父亲的院子：“胡大夫，我爹好点了吗？”

    楚云梨轻咳一声：“大概好不了?了?。刚才姑姑前来把他揍了?一顿，打得只剩下一口气。”

    在林依依惊惧的目光中，她继续道：“好在爷爷赶来拦下。”

    林依依刚松一口气，她再次开口：“后来，爷爷就把他带走了?。临走之前，还说就这么让他死的话，太便宜他了?。”

    听到这些话，林依依身子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心中慌乱不已。

    “胡大夫，你帮帮我！”

    她满脸是泪，扑上前来想要抓住楚云梨的手。

    楚云梨侧身避开：“小姐自重。”

    林依依哪还顾得上自重？

    她哭着道：“我不?求嫁给你，只留在你身边做个端茶倒水的小丫头也好。胡大夫，我求你帮我这一回，那些坏事都是我爹做的，你应该也知道，在此之前，我被折磨了好几年……我也是恨我爹的，只要你能护住我的性命，以后你让我做什么都成……”

    楚云梨听着她哭求，突然问：“让你给我做药人也成吗？”

    林依依哭声一顿，满脸不可置信：“我这样美貌，你怎么舍得？”

    合着还是奔着做妻的想法。

    楚云梨颔首：“确实舍不?得。这样吧，从今往后，你去照顾你那些兄弟姐妹。”

    照顾人不难，林依依终于寻着了?人护着自己，紧绷的心弦松开，腿一软，整个人坐倒在地上。

    “跟我来吧！”

    楚云梨抬步往前走，林依依连滚带爬跟上。

    特意穿的宽大衣衫有些绊脚，她走得跌跌撞撞。这里离药庐不?远，进了?院子后，楚云梨推开了?林缈缈的房门。

    林缈缈中毒最深，喝了?楚云梨配的那些药后并不?好过，趴在地上像烂泥一般。听到开门声，她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抬眼看到楚云梨带着林依依进门，她眼神惊惧不已。

    面前这两人，都是曾经为了救她被苛待了?许久的。曾经她以为自己中了毒就已经很难受，可这些日子试药后她才发现，帮人试药，比中毒难受多了?。

    而面前的这两个人，本来不应该承受那些痛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7、毒女  三十一                                        (3/5)

    lt;/h1gt;苦。只是她私底下找了鬼医，故意选中了她们……有这样的仇怨在，如今落到这两人手上，她还能讨着好吗？

    林依依看着地上的林缈缈，先是对这番惨状惊了?一惊，反应过来后，心里满是畅快。

    楚云梨一抬手，门外的丫鬟立刻送上了?托盘。

    她将托盘递给林依依：“喂她喝药。”

    林依依接过托盘，像是握住了?一柄杀人的刀，整个人得意不已，缓缓蹲在林缈缈面前：“五妹妹，你可有想过今日？”

    林缈缈没有看她，只看着那两碗药，要不?是她动不了?，早已经拔腿就跑。

    林依依瘦归瘦，端药碗的手却稳稳当当，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滚烫的药灌了?下去。

    眼看地上的人死死瞪着自己，她冷笑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你买通丫鬟故意折磨我的事。那时候我天天喝的都是这么烫的药，方才胡大夫说了?，让我以后好好照顾你。”

    林缈缈心里绝望，直接闭上了?眼。

    楚云梨抱臂靠在门框上：“有件事情你可能还不?知道，你爹，刚刚被老庄主带走了。对了，被带走之前，已经只剩下一口气。”

    林缈缈自从被试药后，对父亲的感情就变成了?憎恨。听到这话，她面色大变。

    林天越害她，可目的是让她试药，并不是要她的命。

    而老庄主回来……她有没有忘记之前胡娇帮她试药的事，如果让老庄主知道了?，她能留个全尸，都已经是广成山庄手下留情。

    太过害怕，加上喝药后的疼痛，林缈缈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胡娇对别的兄弟姐妹没有多?少感情，来往得不?多?，对他们也没有多?少憎恨。

    楚云梨从那天起，给其余人的药就轻了，不?过，林依依对他们下手颇狠。

    对此，楚云梨并没有插手。

    随着胡伊然查女儿的行?踪，当初林天越做的那些事也渐渐地传开。

    为了密集囚禁老庄主，还毒晕了?发妻，又?让女儿胡娇替五女儿用身子中和药效，害得胡娇承受不住逃走。

    在后山被逼得走投无路之后潜回山庄做丫鬟，又?倒霉的被选中照顾林依依，因为没端好药，又?被送往后山采石场。然后为采石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7、毒女  三十一                                        (4/5)

    lt;/h1gt;场的工头推下了?矿洞。

    堂堂广成山庄的大小姐，混成这样也忒惨了。

    胡伊然为此伤心不?已，整个人很快消瘦了下去。

    这一日，老庄主要当着天下豪杰的面，亲自为女儿和孙女儿讨公道。

    林天越被绑在高台上，要不?是有几根绳子捆着，他已经落在了地上。

    广成山庄的这些事情传出，林天越曾经仗着武功欺压百姓的事也一件件被翻了?出来，其中还有他为了秘籍逼得人家破人亡的事。

    更有他的一位夫人站出来指认，说他为了她家中的银钱，强行侮辱了?她。还威胁她若是不乖乖留在他身边，就要杀她全家。

    习武之人，许多都挺仗义。

    像林天越这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将丝毫道义的人是会被天下人鄙视的。

    一时间，场上到处都是讨伐声。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4-04  23:58:50~2021-04-05  23:22: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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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7、毒女  三十一                                        (5/5)

    lt;/h1gt;

 1378、毒女 三十二

    林天越其中一个女人?站出来指认他?后,  就像洪水开了闸，接下来，好几个女人?都指责他?忘恩负义,  纷纷要?和他?撇清关?系。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  谁做林天越的家眷谁倒霉。

    此?时不撇清,  以后无?论是自己?还是家族，都会被江湖上的人?孤立鄙视。

    林天越吊在高台上,  浑身疼痛不已，看着底下人?群情激愤。听着枕边人?的指责,  一时间，不知道是憎恨多些，还是后悔多些。

    而底下，林依依看着激愤的人?群,  也有些被吓着了。

    她亲娘已死，想要?撇清都不能。

    左思右想后，她站上了台：“我爹之前中了毒的事?,  大家应该都听说过?。而他?中的毒在此?之前,  从未见过?大夫也束手无?策。我爹不敢轻易喝下解药,  便让我姐姐帮他?试毒,  后来更甚,  我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已经被关?在药庐中,  中了和他?一样的毒。”

    这件事?情,  只有少部分消息灵通的人?知道。

    说实话,  除了李缘这样好奇心特别?重，也想打?探山庄的人?外，大部分的人?是真的上门做客,  整日在山庄闲聊切磋，唯一一次跑去?后院，还是林天越传出岳父走火入魔，六亲不认的事?后前去?求证。

    此?时听到林依依的话，众人?一片哗然。

    虎毒还不食子，林天越竟然这样怕死，挑一两个儿女为自己?试毒就罢了，竟然还全部都送去?，连三岁小儿都不放过?。

    看到台上的林依依，立刻就有人?质疑：“那怎么独独留下了你？”

    提醒这事?，林依依也不知道自己?是幸还是不幸。

    “这是因为五年前，我五妹中了毒，当时请了鬼医来治，鬼医的手法?大家应该也听说过?，从来不按常理。当时要?用人?帮五妹中和药性。”林依依深呼吸一口?气：“我爹很?疼五妹，为了救她想尽了办法?。鬼医说，三姐试药最合适，爹就让三姐帮忙，三姐不愿意，他?就……就毒晕了母亲，逼着三姐答应………后来的事?，大家都听说了，三姐承受不住痛苦跑了，然后就轮到了我。”

    她抬手指着自己?的脸：“大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8、毒女  三十二                                        (1/4)

    lt;/h1gt;家也该看到我脸色不对，这是因为，我体内现在还有剧毒。一个毒人?，怎么帮他?试解药？”

    胡伊然站在不远处，漠然道：“别?唤我母亲！”她一脸冷寒：“这男人?害我父亲，害我昏睡，还以此?威胁我们的女儿，简直畜牲不如。我耻于和他?为伍，天下英雄豪杰面前，而且大家帮我做个见证，从今往后，我和这男人?一刀两断。他?和他?的那些儿女亲戚，都与我再无?关?系。”

    她说着，掏出袖子里的凤配，狠狠丢在了林天越面前。

    玉佩落地，当即摔了个粉碎。

    林天越想要?开口?求饶，可他?喉咙肿得厉害，已经口?不能言。

    他?抬眼，看到所有人?看到自己?的目光中都是厌恶和憎恨  ，其中还包括他?的那些枕边人?和儿女。

    他?从一个寒门之子，一步步走到如今，曾经他?以为自己?即将?坐拥天下。到得后来，还是一无?所有。

    哪怕死了，也要?被所有人?唾弃。

    本来他?都已经要?成功了的，他?的算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落空的？

    他?眼神一一扫过?众人?，最后落到了人?群中的胡醜身上。

    是这个男人?！

    他?狠狠瞪了过?去?。

    察觉到林天越看过?来凌厉的目光，楚云梨毫不惧怕与之对视。

    林天越说不出话来，狠狠瞪着。

    他?一人?站在高台上，所有人?都看着他?，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当即就有人?疑惑：“鬼医治病不按常理，但到底治好了人?。这位胡大夫为何也要?如此?？”

    一时间，这种人?纷纷附和。

    鬼医治病，也只有请她的人?才会真心感谢。江湖上的人?对于鬼医治病的手法?很?是不赞同。

    尤其是药谷的人?，对其很?是鄙视。今日这底下就站着不少药谷的人?，还有许多被药谷治过?的人?。

    所有人?都看向了楚云梨，眼神里满是谴责。

    “林天越再做得不对，他?的那些儿女无?辜。胡大夫为何要?如此?？”

    药谷谷主痛心疾首：“这天底下治病的药材多着，胡大夫年纪轻轻，为何要?下这样狠辣的毒手？”

    “可不是么？用人?来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8、毒女  三十二                                        (2/4)

    lt;/h1gt;中和药性，几乎是一命换一命，又得同出一脉。这天底下有多少心甘情愿用自己?性命换别?人?活着的？别?到时候弄得亲人?父子反目……”

    老庄主咳嗽，提醒道：“今日请大家前来，是请大家帮忙做个见证。”

    “老庄主深明大义，为何要?包庇胡醜这样的人?？”

    “老庄主，别?为了这样一个人?晚节不保啊！”

    胡伊然微微皱眉：“胡醜救了我们父女，谁要?是为难他?，就是为难我广成山庄！”

    此?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

    老庄主颔首：“伊然说得对。没有他?，林天越早已经得手，我这广成山庄也换了主人?。实不相瞒，林天越逼迫于我，是想问问要?一本邪功的秘籍，此?功法?可以用武功高强之人?的血来增强自身，修炼之法?血腥残忍，一经现世，肯定会弄得腥风血雨，不知道有多少人?因此?丢命。”

    “胡大夫如此?，也是救了天下人?。”

    有人?不服气：“可胡大夫让常人?试毒是事?实！”

    不少人?都赞同这话，纷纷附和，非要?老庄主把人?交出来。

    楚云梨缓缓走上了台：“我是故意的。”

    一言出，众人?皆惊。

    楚云梨继续道：“我和林天越有血仇。”

    方才林天越已经做了不少天怒人?怨的事?，又来一个仇人?，众人?也不奇怪。

    “可他?的那些儿女无?辜，冤有头债有主，你找他?报仇就是，为何要?害其他?人?。最小的那个孩子才三岁，你怎么下得了手？”

    楚云梨一脸漠然。

    他?们也说了冤有头债有主。

    如果不让林天越的那些儿女对他?死心，以后又跑来找广成山庄报仇……十几个儿女，肯定没完没了的麻烦。

    再说，广成山庄后山的采石场就是一块肥肉，谁都想啃上一口?。谁又能保证这些儿女不被人?利用？

    楚云梨在林天越的要?求下给他?们下了毒，又让他?们因此?吃够了苦头。

    就不信这些人?还能为父报仇。

    事?情传了出去?，就算他?们打?着为父报仇的幌子找广成山庄的麻烦，也得有人?信啊！

    “我就是要?让他?众叛亲离。”楚云梨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8、毒女  三十二                                        (3/4)

    lt;/h1gt;面色淡淡：“被这天下人?憎恨。”

    众人?讶然，有人?好奇问：“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怨？”

    别?是打?着愁怨的幌子故意来搅浑水。

    “对，你要?是说不出个前因后果，就是为了一己?私欲害人?！”

    楚云梨眼神一一扫过?众人?。

    李缘对上她的眼神，不知怎地有些心慌。

    “他?都害我外祖父，将?其囚禁在地牢几年之久，为了逼迫一本秘籍。他?毒晕我母亲，逼着我给她的爱女试毒。还要?谋夺我祖上传了几辈子的家财，这些理由够不够？”

    现场一片寂静。

    这些话，怎么和方才老庄主还有胡伊然说的那些这么相似呢？

    李缘满脸诧异：“你是胡娇？”

    一言出，算是解开了众人?的疑惑。

    如果不是胡娇，应该不会恨得这么真情实感。

    可面前这个男子虽然矮小，但周身魁梧，一点看不出来女子的模样。嘴巴周围还有浅浅的胡须，浓眉大眼，分明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儿。

    胡伊然浑身一振，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她，眼神不受控制的上下打?量。

    “娇娇？”

    哪怕母女俩几年没见，可这副模样，哪里有娇娇的影子？

    胡伊然又想到她为自己?父女俩做的那些事?，如果不是女儿，没人?会冒这样大的风险把他?们救出？不是女儿，谁会一次次地偷跑下山为他?们配药，把人?救回之后，又连夜赶下山把他?们接回山庄？

    “娇娇，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想到那些诡异的毒物，胡伊然伤心不已：“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

    姑娘家爱俏，变成了这样，以后还怎么见人?？

    胡伊然扑了过?去?，抱住了女儿嚎啕大哭。

    楚云梨哭笑不得：“我这只是易容。”

    完全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天底下哪有这样高明的易容手法?？

    胡伊然根本就不信，以为女儿这是安慰自己?，哭得越发伤心了。

    老庄主脸上似喜似悲，眼神深处满是悲痛，复杂得很?。再开口?时，语气沉稳：“她确实是我孙女，我和伊然都是被她救的。如果不是她，我早已在地牢中化成了一捧黄土。伊如今也还昏睡在后山的墓地中。”

    林天越本来已经只剩下一口?气，反正都要?死，他?也不想再折腾，听到楚云梨的话后，满脸不可置信地抬头。

    胡娇明明已经死了啊！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8、毒女  三十二                                        (4/4)

    lt;/h1gt;

 1379、毒女（完）二合一

    眼前?分明是个清秀的?男子,  怎么?可能是广成山庄大小姐？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有过几面之缘的?人还好?，只是好?奇。

    李缘就接受不了，两人曾经同处一室那么?久,  他竟然一点没发现。

    他再次仔仔细细打量曾经的?胡兄，还是不认为?她是个女子。

    众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楚云梨面色如常。察觉到暗处一道凌厉的?目光,  她侧头看?去，刚好?看?到晏风躲在?大树后的?身?影。

    她从腰间拿出?一个药瓶,  倒出?了一些淡黄色的?水，放在?帕子上盖住脸,  等帕子拿开，一起下来的?还有一张脸皮。

    脸皮下的?肌肤带着病态的?苍白，眉目精致，确实是女子无疑。

    众人一片哗然。

    原来胡娇没死！

    林天越盯着那张脸,  张口?想要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他只能死死瞪着。

    胡伊然看?到已经死去的?女儿?活生生站在?面前?,  欢喜地不能自已,  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娇娇……”一声喊出?,  已然哽咽不能言语。

    楚云梨转身?,  走到了林天越面前?：“你恨我？”

    林天越瞪着她,  张口?问：“你没死？”

    口?中无声,  楚云梨看?出?来了他的?意思,  扬眉道：“你把我送去采石场,  确实有个工头想要对?我不轨。就在?你们以为?我死去的?那处矿洞旁边，他想要欺辱于我。可惜他运气不好?，我躲避之间,  他脚下一滑掉了下去。”

    “当时我衣衫划破了几处，也掉了一块料子，本来我想抹掉自己的?行踪，又想着只有我死了，你才会放过我。所以我就挂了一块料子在?石头上。因此，才得了几年?的?喘息之机。”

    底下人听着，都觉得林天越下手太狠。

    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紧追不舍，非要把人逼死才满意，这样的?人，谁敢与之来往？

    前?来的?这些客人中，还有不少和他相?交莫逆，得知他是这样的?人，都不敢相?信。

    接下来，老庄主找来了曾经林天越的?那些心腹，有些性子烈的?，当场自尽，也有想要苟活的?，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9、毒女（完）二合一                                        (1/10)

    lt;/h1gt;将自己知道的?林天越干的?那些坏事都说?了。

    其?中就有林天越拿药毒害老庄主将其?关入地牢，后来为?了让胡娇试药，又毒晕胡伊然把人藏在?后山……桩桩件件都能找着证人。

    也有一些护卫和下人不愿意被其?招揽，林天越为?了保密，直接把人灭口?之事。粗粗一算，至少有几十人。

    再加上林天越那些女人指证之事，他犯下的?罪行简直罄竹难书。

    听着众人指认，林天越神情越来越木。

    胡伊然脸上高兴的?神情已然不在?，面露悲戚：“我也是罪人，引狼入室，害了父亲，害了女儿?，害了广成山庄。”

    她越说?越激动，从腰间拔出?匕首，狠狠一剑刺入林天越腹间，对?上他的?惊诧的?眼，胡伊然心里愈发难受。

    这个男人，到现在?还以为?她不会伤他？

    仗着的?就是她对?他的?感情！

    胡伊然深恨自己爱上这样一个人，她拔出?匕首，满眼是泪：“当初我们门不当户不对?，你说?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一辈子对?我好?。所以我才违背父亲意愿非要嫁给你……后来你背叛了我，你却说?不得已……再后来，你又背叛了我，你说?没有人能越过我去……那些女人一个接一个进门，孩子一个个出?生……”她眼神骤然狠厉：“你这个骗子！”

    她拔出?匕首又是一刀扎入。

    林天越喊叫不能，身?子颤抖了一下。

    “我从一开始就错了……错了……错了……”胡伊然像是疯了似的?，拔出?又刺入，刺入又拔出?，动作飞快，不像是扎人，如扎豆腐一般。

    有些事情，细思极恐。当初林天越与她相?识之际，还是个翩翩少年?郎，声名不显，武功不高。是遇上了她后，做了广成山庄的?乘龙快婿之后，武功飞速进境，短短几年?就在?江湖上声名鹊起……如果不是遇上她，他杀不了这么?多人！

    她实在?背负不了这样大的?罪孽。

    林天越看?着她，满脸痛苦，口?边和鼻子里都流出?了血，眼神里满是哀求。

    胡伊然看?不见，只狠狠扎他肚子。

    很快，他肚子上一片暗红，下半身?已然辨不清衣衫料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9、毒女（完）二合一                                        (2/10)

    lt;/h1gt;子本来的?颜色。

    渐渐地，林天越不动了。

    胡伊然手上一片通红，脸上和衣衫上都溅上了血珠。她丢开匕首，整个人坐倒在?地。

    老庄主始终沉默看?着，眼看?人死了，他挥挥手：“这人与我广成山庄无关，把他丢出?去吧！”

    有护卫上前?，解开了林天越的?绳子，把他拖下了高台，渐渐地消失在?场上。

    “就像是诸位说?的?，冤有头债有主，关于林天越的?儿?女，除了当初害我孙女的?林缈缈和林婵婵，其?余我稍后也会放他们离开。”他顿了顿：“至于他们身?上中的?毒，那是林天越让我孙女种的?，与广成山庄无关。”

    楚云梨适时出?声强调：“当时林天越让我给他们种毒时，林家公子小姐身?边的?人都知道，诸位林夫人也清楚，当时我还好?心的?帮他们互传了消息。”

    这些都是事实。

    林天越犯下大错，虽然胡伊然已经把人宰了。可他的?妻妾儿?女却难免被江湖人迁怒，再说?，广成山庄说?是放过他们，谁知道是真是假？

    当即，所有女人都站出?来，力证胡娇当时确实帮了他们许多，还拿出?了当初胡娇帮他们传递的?书信。

    等到那些关在?药庐的?林家公子小姐过来，看?起来精神都还不错，得知了场上发生的?事，也拿出?了书信，还说?胡娇种毒时，违背了林天越意愿手下留情。

    表示胡娇不止不是仇人，还是他们的?恩人。

    无论他们心里怎么?想，表了态了，老庄主就让人送的?这些女人和孩子离开。

    药谷的?人不放心，还上前?去查探。然后发现，他们确实中毒，但毒并不重，至少，如果要用他们试毒，毒性要比林天越还要重，而他们身?上的?毒，并没有那么?深。

    哪怕没有解药，谷主也能延长他们的?寿命。

    值得一提的?是，那个才三岁的?孩子并没有中毒，只是好?吃好?喝的?在?药庐养了这些天。

    当初胡娇中毒之时，这些兄弟姐妹哪怕不全知道真相?，至少也有大半让知情，可他们都袖手旁观，不肯伸出?援手。

    如今反过来，胡娇却愿意手下留情，还尽力帮他们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9、毒女（完）二合一                                        (3/10)

    lt;/h1gt;自救……当下，所有人都称赞胡娇高义，年?纪轻轻，已有老庄主的?大气。

    等到林天越的?家眷离开之际，楚云梨更是直接拿出?了解药：“冤有头债有主，林天越已经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你们只是受他所累，我也是他的?儿?女，与各位能感同身?受。今日这解药，我愿意奉上，也希望你们以后好?自为?之，不要学他的?忘恩负义。”

    “忘恩负义”几个字说?得极重。

    如果他们接下解药，以后若敢找广成山庄麻烦，便会被天下人唾弃。

    这药不好?解，否则林天越也不会病急乱投医，找一个不知底细的?年?轻大夫帮自己解毒。他们都还年?轻，蝼蚁尚且偷生，接下来半生哪怕会被父亲的?名声所累，他们也不想死。

    楚云梨为?求稳妥，没有把解药给他们，而是给了药谷谷主查验。

    一个个上前?从谷主手中取过药，又谢过了楚云梨，才随着护卫离开。

    林依依身?上还有剧毒，但却是因林缈缈而起，这解药于她无用。不过，她还是走到药谷谷主面前?，求他出?手救治。

    谷主把过脉，叹息着摇头，老夫无能为?力。

    林依依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当看?到那些被她虐待过的?兄弟姐妹看?向自己时隐晦的?狠辣，她都有些绝望。

    离开谷主，她到了楚云梨面前?：“三姐，你能不能收留我？我知道你医术高明，你救救我好?不好?？”

    楚云梨撩起眼皮，不冷不热：“我恨姓林的?人，没对?你们动手已经是我大度，你竟然妄想让我救你，凭什?么?？”

    她拔剑：“你再不走，休怪我无情！”

    林依依察觉到兄弟姐妹们不善的?目光，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这凭着她这两天做的?那些事，只要一出?山庄大门，肯定会被他们清算。

    她体内本就有剧毒，若是他们有意，只怕她活不到明天。

    出?去就是死，林依依崩溃大叫：“你不是高义么?？你既然能治病，我也是病人啊，你为?何不救我？”

    她神情癫狂，身?子瘦弱，小脸上一片绝望。

    有些人看?不下去，便开口?求情。楚云梨看?了过去：“不是我不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9、毒女（完）二合一                                        (4/10)

    lt;/h1gt;救她，而是我救不了。”

    众人不信。

    能够救回?老庄主与胡伊然，已经证明她医术高明。

    再有，曾经鬼医在?她身?上也种了毒，如果她医术不精，怎么?可能还活着？

    之前?所有人以为?胡娇已死，就是因为?她身?上的?各种毒物叠加，根本无药可解。

    如果没解，她怎么?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

    “你胡说?，你就是不想救我。”林依依崩溃之下，有些口?不择言：“当初你若不逃，我也不会遭这番罪。我会这么?苦都是因为?你，你也是罪人！”

    老庄主眼神一厉：“你最该恨的?是你爹！娇娇何错之有？”

    李缘跳了出?来：“对?啊！你要有本事，也和娇娇一样逃啊，自己逃不了，竟然怪别人不该逃……你最该恨的?是罪魁祸首，分明是柿子捡软的?捏，你要不要脸？”

    “她是广成山庄大小姐，你当然会帮她说?话?！”林依依想到自己兴许再没了以后，也不管李缘的?身?份，直接就吼了回?去。

    李缘还要反驳，楚云梨却已不想让他们继续吵，叹息道：“我是真的?救不了。”

    她缓缓走到谷主身?边：“本来我还想着等到事情结束之后，请您出?手看?看?。”

    老庄主见状，面色大变，孙女身?上的?毒竟然还没解吗？

    他心下紧张，起身?走到谷主面前?，拱手一礼：“请谷主出?手救治我孙女，只要能治好?，我广成山庄一定倾力相?谢。”

    药谷谷主仔细看?了一眼楚云梨脸色，方才离得远，只看?得到面色苍白，本来还以为?是被□□捂太久不见阳光所致。这走进了仔细瞧，才发现她眼底隐隐泛青，抓起她的?手，只见指甲上也成不自然的?青色，再一把脉，谷主整个人呆住。

    他满脸不可置信：“这么?重的?毒，你怎么?还能站立走动？”

    人家还能飞呢。

    李缘咽下了冲到口?边的?话?，忽而想起曾经他说?过，胡娇身?上余毒未解。

    原来是真的?！

    楚云梨苦笑：“鬼医下了太多的?毒，我看?他帮誰试药是假，借此培养药人才是真的?。谷主若是无法，兴许我只能带着这些毒一辈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9、毒女（完）二合一                                        (5/10)

    lt;/h1gt;子了。”

    药谷谷主满眼惊诧：“你不疼吗？”

    “疼？”楚云梨看?向那边的?林依依：“疼啊疼的?，就习惯了。便也不疼了。”

    谷主默然。

    林依依满脸不可置信：“你身?上的?毒竟然没解？”

    谷主侧头看?她：“林四小姐，大小姐身?上的?毒比你重多了。”

    由此也可看?出?，鬼医对?待两个姑娘的?态度完全不同。很可能就是林天越授意。

    台上本来生无可恋的?胡伊然听到这话?，气得眼睛血红。看?那模样，要是林天越还在?，她可能还要动手。

    闻言，林依依满眼绝望：“我的?毒解不了了？”

    老庄主心疼不已，看?向林依依的?目光愈发不耐烦，挥挥手道：“把她送走！”

    林依依离开时，整个没有力气，几乎是被人拖着离开的?。

    所有人看?向楚云梨都目光都不同了，李缘更是扑上前?：“娇娇，你缺药材吗？”

    “我缺的?不是药材，而是高明的?大夫。”楚云梨收回?手腕，退回?了老庄主身?边。

    林天越已死，他的?家眷送走后，老庄主又备下了席面谢过众人。

    筵席上，众人纷纷提出?告辞。

    老庄主也没挽留，只说?以后有机会再聚。

    席上热闹非凡，老庄主看?向孙女的?目光里满是怜惜，见丫鬟送酒，他下意识就想让丫鬟也给孙送，刚一张口?，想到什?么?，问：“娇娇，你还能喝酒么?？”

    “能啊。”楚云梨笑吟吟伸手接过。

    李缘满脸不赞同，伸手拿过她手中的?酒杯：“听说?中毒的?人要少喝酒，你自己也是大夫，为?何还不忌口?？”

    老庄主眼神在?两人间一扫，低下头重新喝酒。

    楚云梨不太坐得住，起身?去了外头。刚刚在?隐蔽处站定，身?侧就多了一抹黑影。

    “晏公子，如今我外祖父已经回?来，你可以光明正大前?去做客。”

    “你是个姑娘家？”晏风看?着她纤细的?背影。

    暴露了身?份后，她卸掉了脸上的?易容，换上了衣裙，露出?白皙的?肌肤和纤细的?腰，方才筵席上，不少年?轻公子偷偷瞅她。

    晏风心情复杂难言，之前?以为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9、毒女（完）二合一                                        (6/10)

    lt;/h1gt;?她是男子，他还以为?自己生了病对?一个男人动了情，说?服了自己好?久，正打算跟心上人表明心迹，没想到她又变成了女子。

    楚云梨含笑回?头：“我很像男人吗？”

    “不。”晏风有些被迷住：“很美。”

    楚云梨忍不住笑开，靠在?了身?后的?树上，伸手一拉他的?衣领，唇凑到他的?下巴处，轻轻吐气，纤细的?手指如灵蛇一般从他后背缓缓往上。

    晏风一时间只觉口?干舌燥，此时情形他确实在?心底里想过，可两人……这有点太快了，今日之前?，他还只是个暗卫呢。他下意识伸手就去推：“你喝醉了。”

    楚云梨伸出?舌头舔了他的?唇。

    晏风整个僵住。

    她媚眼如丝，轻笑道：“你暗地里没少看?我，别以为?我不知道。既然喜欢我，你还躲什?么?？”

    晏风再也忍不住，伸手将人揽入怀中，低头吻了上去。

    一吻罢，楚云梨伸手拉他往药庐走。

    晏风：“……不不不，太快了。”

    “快什?么?？”楚云梨拉着他的?手：“我可是身?中剧毒，过了今天没明天的?人。”

    听到这话?，晏风心里的?旖旎一瞬间消失殆尽。他认真道：“我会找人治好?你。我听说?西域那边的?巫医很会解毒，我们成亲后，我就带你去！”

    “好?啊。”楚云梨一口?答应下来。

    于是，筵席过后，老庄主正打算歇下，就见孙女拽着一个男人到了他屋子里。

    “晚辈晏风，见过前?辈。”

    老庄主武功渐渐恢复，早就发现孙女身?边跟着一个人，好?像还是个江湖上的?后起之秀，本来没多在?意，真以为?是孙女想法子请的?暗卫，没想到竟然要把孙女也抢走。

    他板起脸：“这么?晚了，我不见客。”

    晏风好?脾气地道：“那晚辈明日再来。”

    老庄主：“……”

    既然表明了身?份，晏风便也不能跟着楚云梨了，被老庄主挪去了外院。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晏风和老庄主杠上了，天天跑去请安。

    后来，两人就开始打架。

    就在?送走客人的?三日后，这天早上楚云梨起来，照顾林缈缈都丫鬟飞奔过来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9、毒女（完）二合一                                        (7/10)

    lt;/h1gt;：“五小姐她想要咬舌自尽……”

    楚云梨扬眉：“死了么?？”

    林缈缈如今不得动弹，话?也不能说?。但如果真的?想死，咬舌自尽还是办得到的?。

    丫鬟摇头：“奴婢发现的?时候，她咬得满口?是血。”

    看?来还是舍不得死嘛。

    楚云梨洗漱过后，到了林缈缈的?屋子里。

    一进门，就闻到了浓厚的?血腥味。

    床上的?林缈缈枕边大片鲜血，她整个人苍白如纸，瘦得可怜。

    她闻声看?了过来，眼神里满是哀求。

    楚云梨抱臂站在?床边：“你想求我救你？”

    林缈缈眨了眨眼。

    “你害得我这么?惨，救你是不可能救你的?。”楚云梨想了想：“不过，我可以让你们姐妹团聚。”

    闻言，林缈缈瞪大了眼，楚云梨一脸兴致勃勃：“你总觉得我会救你，好?像我是圣人似的?。论起来，我受的?苦楚比林依依重太多了，我比较好?奇，如果你落到她手上会是个什?么?下场？”

    林依依那天一离开山庄大门，就被几个兄妹拉走了，现在?他们还住在?山脚下的?县城里，正被一天三顿地灌热汤。

    听说?，林依依已经被烫得说?不出?话?了。

    胡娇心底里最恨的?人是林天越，而她最想要护住的?人是老庄主。

    如今林天越已死，老庄主身?康体健，还有几十年?好?活。最大的?心愿已了，加上林缈缈已经这样，翻不出?风浪，她吩咐护卫把人送到山脚下给林天越的?那些儿?女。

    林天越囚禁老庄主是为?了秘籍，但落在?他的?儿?女眼中，是他为?了救林缈缈才对?广成山庄下手。所以，他们迁怒林缈缈是必然的?。

    把人送走后，楚云梨没有多关注。两个月后，得知林缈缈被丢到了郊外的?乱葬岗。

    而林依依，嗓子被烫坏了，趁着夜色逃走，此后一生，楚云梨都再没有听说?过关于她的?消息。

    至于林婵婵，楚云梨把人送去了后山的?采石场。

    值得一提的?是，老庄主回?来之后，采石场中不少欺压工人的?工头都被清算，干活就是干活，再不会有丫鬟送进去被工头欺辱的?事。

    楚云梨本来还想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9、毒女（完）二合一                                        (8/10)

    lt;/h1gt;着让她干上几个月就把人放了，可惜，林婵婵比她想的?还有出?息，直接嫁给了一个工头，只为?了不用干活。

    从此，她再没有过问关于林婵婵的?事。

    身?为?林天越的?儿?女，能够嫁给普通人安稳一生，也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当然了  ，工头的?妻子，也不容易就是。

    胡伊然在?那件事后，她自认罪孽深重，大病了一场，半年?后养好?身?子，就在?广成山庄不远的?庵堂中出?了家。

    晏风一直没有离开广成山庄。至于带楚云梨去西域治病之事，十多年?后才得以成行。

    那时候，两人已经成亲好?几年?  ，老庄主是在?确定晏风和林天越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性子后才许了亲事。

    从西域一趟回?来，又是几年?后，楚云梨身?上的?毒始终未解，晏风一直颇为?照顾。

    三十年?后，两人已经是江湖上有名的?贤伉俪。而楚云梨，已经做了广成山庄的?新任庄主。

    老庄主临走之前?，打发了身?边包括晏风在?内的?所有人，伸手摸着楚云梨的?脸：“娇娇……你是娇娇找来的?么?？”

    他说?着，两滴眼泪落入枕中：“我的?娇娇怕疼怕累，武功一般，医术更是只会认药材……我早就看?出?来了。”

    楚云梨也是没法子，如果不暴露的?话?，她根本救不出?父女两人，低声道：“爷爷，娇娇一直想做的?事，就是照顾好?您。”

    老庄主看?着帐幔顶，缓缓笑了：“我的?娇娇  ，是个懂事的?孩子……我要去找她了……”

    说?完，他闭上了眼。

    广成山庄老庄主不在?了，许多武林豪杰都上门吊唁，已经出?家法号了尘的?胡伊然也回?来了。

    她看?着跪在?灵堂前?的?一双壁人，叹息：“娇娇比我聪明，也比我的?运气好?。”

    她虽然也觉得女儿?变化太快，但人在?逆境中，会有什?么?样的?变化都不奇怪。

    她昏迷的?那三年?里，只想一想就知道女儿?的?处境有多艰难。如果她还是以前?的?娇娇女，肯定活不下去，更遑论救他们父女了。

    广成山庄的?庄主胡娇，一生堪称传奇。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9、毒女（完）二合一                                        (9/10)

    lt;/h1gt;　    幼时得宠，养得娇气。可遇上心狠手辣的?父亲还能逃过一劫，苦练武功和医术，几年?后救出?被父亲制住的?母亲和外祖父。此等心性和毅力，实在?让人敬佩。

    更让人称赞的?是胡娇和晏风之间的?感情，二人成亲之后，几十年?都未分开过。同进同出?，相?濡以沫。然后时候都会发现他们眼中只有对?方。有心人想要插足，都铩羽而归，二人是江湖上有名的?贤伉俪，所有人提及，都会赞上一句恩爱。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4-05  23:58:35~2021-04-06  21:46: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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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79、毒女（完）二合一                                        (10/10)

    lt;/h1gt;

 1380、第五任妻子 一

    脸色泛青,  浑身没有几快好肉的胡娇对着楚云梨拱手一礼，脸上微微笑着，整个让缓缓消散。

    打?开玉珏：胡娇的怨气：500

    胡潺的怨气：500

    善值：271260+2000

    没看见有胡伊然的怨气,  她可?能并不冤枉。

    也?是?，林天越那么?多女人接进门,  如果没有她的默许和纵容,  他也?没那么?大的胆子。

    楚云梨睁开眼睛，就?看着自己面前有一面铜镜,  里面隐隐绰绰映照出一个妙龄女子，薄施脂粉,  眉眼美艳动人，着实美貌。

    微一垂眸，她就?看见自己身上半旧的布衣，鞋子还有些不合脚,  好像大了点。

    刚看清楚自己打?扮，镜子里凑过来一个女子，同样薄施脂粉,  容貌清丽,  像是?一朵清新可?人的梨花,  浅浅一笑,  便让人怜惜。

    “我就?知?道好看。”女子笑吟吟,  拔出头上的一枚簪子帮楚云梨插上,  更添几分娇俏：“这样就?更好看了。”

    楚云梨下?意识抬手就?要拔下?来还给她,  却?被她挡住：“别,  我们一会儿还要出去踏青，难得?出来玩耍，自然要打?扮好看些。”

    “你也?是?出去玩耍。”楚云梨执意去拔。

    女子再次拦住她：“我和你不同,  我没事经常跑出去，不在乎这一回，我们俩是?最好的朋友，我愿意做这个陪衬。”

    只这么?几句话的功夫，楚云梨已经发现，这里是?一间脂粉铺，那边的伙计已经很不满了。

    她垂下?眼，不再与她争辩：“我们先离开这里。”

    “不着急，我约好的马车是?巳时末，这才辰时末，还有足一个时辰呢。”

    这还是?早上，跑来人家?铺子里只试不买，难怪伙计脸色那么?臭了。

    楚云梨没有搭理她，执意出了铺子，她倒是?想买，可?方?才已经她粗略地在自己身上一摸，发现自己身上别说银子，连铜板都没。

    她出了铺子，身后女子紧追不舍：“青青，你等等我啊。”

    到了大街上，还没走几步，楚云梨正想找个理由独处接受记忆，就?见一架马车停在面前。

    身边女子顿了顿，面色苍白如纸。

    马车用蓝色绸缎作帷，车夫身上也?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0、第五任妻子  一                                        (1/5)

    lt;/h1gt;是?一身九成新的布衣，马儿神俊，一看就?知?是?富贵人家?。

    马车帘子掀开，露出儒雅的中年男子的脸，面上含笑：“慧云，原来你提早到了，倒是?我的不对。”

    他跳下?马车，眼神落在楚云梨身上，微微扬眉：“这位是?？”

    唤作慧云的女子强撑着道：“这是?我小姐妹，我们两?人很要好。我特意邀她与我一起?踏青。”

    听得?出来，她很紧张。

    儒雅男子眼神在楚云梨身上一扫，笑着应下?：“好，那就?一起?。”

    看慧云对面前男子如此忌惮，应该并不愿意被他接走……若是?没记错，方?才慧云说的是?约好的马车。

    楚云梨大胆推测，原身是?被骗过来的，她开口：“你没说是?这个马车！”

    慧云死死抓着她的手：“青青，我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你帮我这一回。”说着，就?把?她往马车上拉。

    楚云梨不想动，她根本也?拽不上去，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压低声音道：“郑东家?脾气不好，你……”

    看清楚她眼中的惊惧，可?见对这人的惧怕。楚云梨初来乍到，并不想暴露太多惹人怀疑，便也?跟着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马车缓缓往前挪动。

    楚云梨一上马车就?闭上了眼睛，仿佛置气一般道：“我不想与你说话。”

    原身柳青青，出身在陈国偏远的通县，双亲是?县城里最普通不过的百姓，平时靠着向周边的庄户人家?买些鸡鸭和青菜卖给县城中人赚中间的差价。

    柳家?算是?大姓，可?和柳父双亲离世，和他亲近的叔伯不多，早已经不太来往。

    所以，在柳青青十四岁，也?就?是?去年柳父生病后，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本来还算过得?去的柳家?，手头越来越紧。

    柳家?夫妻只得?柳青青这一个女儿，对其颇为疼爱，尽量让她衣食无忧。

    柳青青的悲剧，要与她的一个玩伴说起?。就?是?此时坐在对面的梁慧云。

    两?家?是?邻居，年纪也?相仿，从小就?在一起?玩闹，感?情非比寻常。

    梁慧云的家?世和柳青青截然不同，她生母早逝，父亲很快另娶，从小就?和后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0、第五任妻子  一                                        (2/5)

    lt;/h1gt;娘斗智斗勇长大的她，凡事都要靠自己。稍微大点，她就?出去干活，不知?怎的，引得?整条巷子大半的年轻男儿爱慕于她。

    一个偶然的机会，还被城中一位姓郑的富商看中，虽然没有明说要结亲，可?也?表露出了对她的兴趣。

    说起?这位郑东家?，城里不少?人都听说过。只因为他前前后后娶了四任妻子，可?都没能长久。和他相守最久的一任，也?在一年后病逝。

    不少?人暗戳戳地说他克妻，有那想法阴暗的，怀疑他有特殊的癖好，才把?妻子折磨致死。

    所以，但凡是?疼女儿的，人家?都不想和他结亲。

    被这样一个人盯上，梁慧云每每想起?，便夜不能寐。她平时待人温柔，说不出难听的话，也?不敢得?罪这样一个有钱有势的人。

    她心?里清楚，如果郑东家?直接找上家?中长辈，只要愿意给丰厚的聘礼，这门婚事肯定能成。

    她不想死！

    “青青，我实在害怕，你别生我的气。”慧云语气哽咽，眼圈通红。

    楚云梨手被拽住，惊醒过来，再看向面前楚楚可?怜的女子，心?中并无丝毫怜惜。

    梁慧云见她睁开了眼，眼神愈发诚挚：“你陪陪我，先把?今天应付过去。以后……以后我绝对不再找你了。我知?道错了，你头上那根钗，就?当是?我赔罪的礼物。”

    楚云梨冷着一张脸：“你明明知?道他对你不安好心?，却?把?我打?扮成这样送到他面前。梁慧云，我把?你当要好的小姐妹，你却?拿我挡灾。是?我看错你了。”

    梁慧云心?下?一惊，急忙道：“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让你陪我。打?扮之?事，你着实冤枉我了。胭脂铺也?不是?每天都可?以试擦的，我们刚好走到那里碰上了，便宜不占白不占……我真的是?想让你陪着我，没有私心?。”

    楚云梨别开脸，不再与她说话。

    郑闻看上梁慧云，本就?是?看上了她的美貌。

    上辈子遇上柳青青后，郑闻没多久就?上门求娶，那时候柳青青满心?都想帮着母亲照顾病重的父亲，并不想答应这门亲事。

    也?是?小姐妹梁慧云找上门来，告诉她别看郑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0、第五任妻子  一                                        (3/5)

    lt;/h1gt;闻长相斯文，为人温和，其实心?狠手辣。若她不答应，郑闻当面不会做什么?，暗地里肯定会找柳家?的麻烦……柳青青为了双亲，便嫁去了郑府。

    下?马车时，楚云梨面色恢复如常。

    郊外的景致确实不错，湖水碧绿，泛舟湖上，穿梭于荷叶间，着实惬意无比。

    郑闻今年已三十有八，看起?来却?如三十岁左右，长相气度颇佳，为人贴心?，对待两?个姑娘颇为有理。

    在发现递了两?盘点心?都被梁慧云避开后，转而?递到了楚云梨手上。

    楚云梨落落大方?，不闪避不害羞，像是?对待一个普通人。惹得?梁慧云频频看过来。

    “柳姑娘家?中还有些什么?人？”

    楚云梨坦然：“还有双亲。”

    郑闻好奇：“姑娘没有兄弟姐妹吗？”

    楚云梨摇头。

    梁慧云眼神一转，道：“青青爹娘很疼她的，我实在羡慕。”

    郑闻又替二人倒了茶水：“青青姑娘，等下?个月荷花盛开，这里景致更佳。到时候，姑娘可?愿赏脸陪我观赏？”

    楚云梨还没说话，梁慧云已经急切答应下?来：“自然愿意。”

    说着，还掐了一把?楚云梨。

    楚云梨扯回袖子：“你掐我做甚？”

    梁慧云靠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郑东家?脾气不好，你要是?敢不答应，会给家?里招灾的！”

    郑闻看见两?人说悄悄话，面上含笑：“那就?好，到时候我会让马车来接柳姑娘。”

    楚云梨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边上的梁慧云。

    梁慧云眼神示意她答应下?来。

    见状，楚云梨低下?了头，既没答应，也?没回绝。

    没多久，船只就?靠了岸。

    从上船到下?来，拢共也?才半个时辰。刚一落地，梁慧云就?扶着头直喊头疼。

    郑闻再说话，梁慧云都不搭理。

    他也?没有为难二人，让马车将两?人送回家?中。

    还隔着两?条街，梁慧云就?让马车停下?，打?发了车夫后，拉着楚云梨往回走。

    楚云梨讥讽问：“你不是?头晕吗？为何不让马车直接把?我们送到家?门口？”

    梁慧云白她一眼：“我们两?个未定亲的姑娘家?被一架马车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0、第五任妻子  一                                        (4/5)

    lt;/h1gt;送回来，以后名声还能要？”

    “既然你知?道不妥当，为何不拒绝？”楚云梨面色冷淡：“我看郑东家?也?没有非要强迫你。”

    梁慧云靠近了些：“傻丫头，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要是?真信了他温和的表象……”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然后扯开一抹笑容：“你觉得?他人如何？”

    “挺好的。”从今日的相处间是?这样。

    梁慧云眼神滴溜溜一转，声音压得?更低：“我看他像是?对你有意。如今伯父病重，正是?缺银子的时候，你要是?和他在一起?。伯父的病就?有救了啊！”

    “还有，咱们两?人都是?知?根知?底，有些话我就?直说了。你们家?就?你一个孩子，你想照顾爹娘，便只能招赘进门，可?天底下?愿意入赘的能有什么?好男人？”她声音低不可?闻：“你还不如嫁给他，以后拿银子回来请人照顾伯父伯母。”

    楚云梨面露讥讽：“他那么?好，你自己为什么?不上？”

    梁慧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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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0、第五任妻子  一                                        (5/5)

    lt;/h1gt;

 1381、第五任妻子 二

    楚云梨眼神凌厉,  再次追问：“慧云，有句话你说得多，我们两人知根知底。你平时好打扮,  和谁都能聊得来，目的不?就是想选一户好人家么？”

    闻言,  梁慧云张口想要反驳。

    不?待她开口,  楚云梨继续道：“再好的姑娘，也不?会有那么多年轻男子喜欢,  我都看到好几?个人给你送礼物，而?你没拒绝,  全部都收下了。慧云，你故意给他?们所有人希望，对么？”

    梁慧云面色乍青乍白：“你胡说。”

    “你不?承认也罢。”楚云梨抬步往前走：“反正我心里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就行了。从今往后，你别再来找我,  休想再替我决定任何事。”

    梁慧云眼圈通红，这事情不?管承不承认，都不能外传。

    一个姑娘家,  若让人得知同时收几个男子的礼物,  名声也不?能要了。

    见她头也不?回,  梁慧云心里焦急不已,  飞快追上前：“青青,  你听我解释。”

    楚云梨不疾不徐,  继续往前走。

    梁慧云追得费劲,  跺跺脚道：“青青,  我和你不?同！你有双亲为你筹谋算计，我却只能靠自己。”

    “这也不?是你算计我的理由。”楚云梨顿住脚步：“你自己花蝴蝶似的四处穿梭。招惹了麻烦却想塞给我，还不?许我生气,  慧云，这天底下不?是只有你一个聪明人。”

    梁慧云面色苍白。

    她心里满是诧异，柳青青从小就比较天真，对她掏心掏肺，从来都听她的话。

    这一次竟然这么精明，愣是看出来了她的心思。

    关键是凭着两人多年的感情，以柳青青的性子，就算看出来了也是回头黯然神伤，怎么突然就一点遮羞布都不肯留。

    难道……这事情真的把人惹恼了？

    梁慧云还想要解释，和前面的人头也不?回。她追得气喘吁吁也说不上几?句话，干脆便放弃了。

    反正两家住得近，来日方长，解释的机会多的是。

    循着记忆回到柳家，刚推开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味。柳母正在屋檐下的小炉子上熬药，看到楚云梨进门，好奇问：“早上你走得急，我都没来得及问，你们两个姑娘家怎么去的郊外？”

    “你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1、第五任妻子  二                                        (1/4)

    lt;/h1gt;身上一文?钱都没有，要是来回都用走的，这么半天也回不?来。”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拿出几枚铜板：“坐马车花了多少？”

    见女儿不吭声，她追问：“咱们不?能白占人便宜，谁帮你付的，回头你就把铜板给人家。”

    楚云梨走上前，接过铜板。另一只手又去接柳母手中的扇子：“娘，我来。”

    柳母一让：“刚从外头回来，赶紧洗洗去。”靠近了后仔细一瞧，发现了女儿脸上的脂粉，她好奇：“你从哪儿来的脂粉？”

    说着，还伸手上脸摸。

    楚云梨忙退后避开：“今日铺子里可以试擦，我和慧云一起去的。”

    闻言，柳母沉下了脸：“你又不?买，为何要去试别人的？”又嘀咕：“前两天我就跟你说过，慧云爱占人便宜，这种性子的人不适合多来往。你还要跟她一起出去玩儿……”

    楚云梨起身去洗漱：“娘，以后我都不和她出门了。”

    “这才对嘛。”柳母展颜。

    等到楚云梨洗完了脸又换了一身衣衫，看到明显不合脚的鞋。她才恍然想起，昨天梁慧云前来约柳青青去郊外赏景时，柳青青当时就给拒绝了。

    理由就是没有合适的鞋。

    然后，梁慧云就送来了这双。

    柳青青这个姑娘被双亲保护的太好，从来都学不?会拒绝别人。看到梁慧云这样热心，怕自己拒绝太狠会伤了两人的情分，到底答应了下来。

    换了衣衫再出门，柳母已经熬好了药。

    楚云梨寻了一圈，发现人去了茅房，便去厨房拿了一只大碗倒出了药，期间看了看药渣，然后把药端起送进了屋。

    屋中的柳父瘦骨嶙峋，此时正在昏睡。

    柳父会病得这么重，是一开始被一个庸医治了三?个月，后来发现了不?对，换了个大夫。

    可换上了这个大夫也不?太会治，就在前两天，柳母又换了大夫和药。

    最后这个大夫配的药喝了之后，柳父没有那么咳了，但却喜欢昏睡。以前柳父整日咳嗽，白天夜晚都睡不好。邻居都说他?是肺痨，几?个大夫也按肺痨治。

    久而?久之，柳母也以为自家男人得的是痨病了。几?个大夫的药对比下来，她认为这一次的药最有效。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1、第五任妻子  二                                        (2/4)

    lt;/h1gt;　    无论如何，没有以前那么咳，能让人睡一个好觉就挺不错。

    但楚云梨查看之后发现，这药里加了许多让人昏睡的药材，刚开始喝会觉得有奇效。但是药三分毒，这药根本不能治病，等喝得久了，只会加重病情。

    她唤醒了柳父，将药给他?喝了。

    柳父两边颧骨高高凸起，笑着问：“听你娘说，你去郊外了？”

    楚云梨点头：“爹，你赶紧躺下吧！”

    “去转转也好。”柳父滑进了被子里：“整日陪我这病人住着，只会让人越来越不?开心。”他?兴致勃勃问：“就你和慧云么？”

    楚云梨颔首：“对，没什么好看的，郊外那么多人，我们还得防着坏人，没转两圈就打道回府了。”

    “也是爹的身子不?争气，不?然啊，我陪你去。让你娘做点饭带上，再买些点心。”他?眼神憧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咱们家人一起吃……”

    楚云梨给他?掖好被子：“以后会有机会的。”

    柳父虚弱地笑了笑，困意涌了上来，很快沉沉睡去。

    她出门时，柳母已经等在门口：“你爹睡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娘，爹的药还有多少？”

    “还有一副。”提及此事，柳母就想叹气，拿药是要拿银子的。家里已经欠了不?少债，能借的亲戚邻居都借过了。

    可女儿不懂事，说出来，女儿除了干着急，也想不出办法。

    看出来了柳母的欲言又止，楚云梨也在琢磨着赚钱之法。

    以前柳家夫妻做生意时，从来也没想让柳青青帮忙，或是让她去外头找一份活计。

    在柳青青七岁时，夫妻俩就让她学着绣花。

    可惜柳青青练了多年，手艺一般。去年柳父生病后，她也想着绣花贴补家用，可惜绣出来的手艺所有绣楼都看不?上。

    楚云梨如果一下子拿出精致的绣品，也太惹人注目。想要银子，还是得想别的辙。

    楚云梨想了想：“娘，今日郊外湖上泛舟的人很多，我想拿点东西去卖。”

    柳母下意识回绝：“你一个姑娘家，自己一个人跑去郊外我不?放心。再说，我们家也没有本钱。你就好好呆在家里，帮着我照顾你爹就行。”

    “娘，我长大了，也想帮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1、第五任妻子  二                                        (3/4)

    lt;/h1gt;家里分担一二。”楚云梨神情认真：“您不让我去郊外也成，那咱们就做回以前的老本行。”

    柳母还是拒绝：“你一个姑娘家……”

    “姑娘家也是要吃饭的。”楚云梨强硬地打断她：“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和我一起去。”

    柳父病了之后，柳母也试过独自去接菜，可惜她一个人扛不?了多少，本来赚的只是差价，利润微薄。再拿得少，根本也没什么赚头。一个弄不?好，还会赔本，干脆就放弃了。

    可以说，柳父病了之后，家里这一年来几乎没有进项，所以才越来越穷。

    “我们搬不动。”柳母眼圈通红：“青青，你别这么懂事，我难受。”

    楚云梨想了想：“杨家有个坏板车，我去拿来修好。”

    说着，人已经出了门。

    柳母想要喊住女儿都没来得及。

    杨家那个板车就放在巷子里，不?少人都看得见。如果修得好，早就被人买走了。

    包括杨家自己，都只当那个板车是柴火，等到家里哪天柴火不宽裕，指定就去劈了。

    楚云梨出门之后  ，先去了隔壁梁家敲门。

    开门的是梁慧云的嫂子，看到楚云梨，她脸上神情瞬间冷淡下来：“何事？”

    楚云梨看了眼院子：“我找慧云。”

    “我们家慧云刚从外面回来，正在屋内收拾呢。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混吃等死？”梁嫂子说话很是不客气：“青青，你也大了，该懂事了。以后你再出去玩，别带我们家慧云。”

    “今日是她带我。”楚云梨将手中的鞋子放在院子里的地上：“本来我不?想去，她连鞋都借给我，非要让我跟着跑一趟。嫂子但凡多打听几句，就说不?出来这种话。”

    她站起身：“还有，我家里也挺忙的，嫂子要是管得住慧云，就让她以后别来找我。”

    梁慧云听到外头的动静，心下一惊，站在屋檐下刚好听到这话。然后就对上了自家嫂嫂凌厉的目光。

    要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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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1、第五任妻子  二                                        (4/4)

    lt;/h1gt;

 1382、第五任妻子 三

    说是嫂嫂,  其实是堂嫂。

    梁慧云不敢让家里?人知道自己被一个富商缠上的事。

    事实上，郑闻找上她?后，她?自己心底里?权衡了许久。

    如果入了郑府,  就算不是正妻，只是个妾,  也有花用不尽的银子。但是,  她?私底下已经打听过郑闻的妻室，只要是他的女?人,  都活不到一年，有了身孕也会暴毙。这样?的情形下,  就算住着金屋，也是有命拿没命花。

    梁慧云左思右想后，决定不嫁郑闻。

    所以，郑闻找上她?的事就不能让家里?人知道,  她?得自己悄悄把此事给处理了。

    姑娘家跑出去?踏青，在当下来?说不算很出格，但是,  身为梁家女?儿,  除了上工外,  就得留在家里?干活。她?想要跑出去?玩,  就得有足够的理由。

    那边郑闻约她?赏景,  她?不敢拒绝。一来?是因为郑闻家中富贵,  她?不敢拒绝。二来?,  也怕郑闻见?她?不答应,  直接找上门?。三来?，她?得趁此机会让他讨厌自己，但又不能迁怒了自己。

    思前想后,  她?决定带上柳青青。

    家里?人得知她?想跑出去?赏景，从上到下都不答应。于是，梁慧云当时找的理由是已经和柳青青约好了，失言到底不好。

    家里?众人还是不满，她?又推说柳青青知道她?身上的痣，要是惹恼了柳青青，或许那些私密事会被传出去?。这才得以出门?。

    不过，家里?人也因此彻底厌恶了柳青青。

    如今柳青青找上门?来?还鞋，还直言是因为她?纠缠才出的门?。家里?人就算想不到郑闻身上，也会说她?偷懒。

    果不其然，嫂嫂面色瞬间冷了下来?：“慧云，你说青青非要拉着你上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云梨立即道：“是她?非要拉着我，还约了人……”

    “没有的事。”梁慧云急忙出声打断，奔到门?口抓起自己的鞋：“青青，我和你从小一起长大，没想到你会满口谎言污蔑于我，明?明?是你想跑出去?，如今却推到我头上。我看错你了，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

    说着，砰一声关上了门?。

    楚云梨并不纠缠，此时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2、第五任妻子  三                                        (1/5)

    lt;/h1gt;已经夕阳西下，她?还有别的事要忙。反正两家住得这么近，来?日方长嘛。

    她?找到杨家，比买柴火贵一点的价钱将那个破板车拖了回来?，又去?买了一些铁钉，找了木板修修补补。到了傍晚，总算是有了板车的模样?。

    柳母欢喜不已：“还真修好了啊！”

    楚云梨摇摇头：“只是暂时能用，两个轮子磨损得不成样?子，推起来?很费劲，还是要换了才好。”

    哪怕如此，柳母也高兴，催促：“你早点去?睡。”

    半夜里?，楚云梨睁开了眼睛，听到隔壁轻轻的开门?声，还有刻意放缓的脚步声，翻身而起打开了门?。

    柳母借着月色看到门?口的女?儿，一脸无奈：“青青，你不用去?。”

    楚云梨一直都打算自己去?做生意，压根没指望柳母，怎么可能不去?？

    她?恍若未闻，抬手挽好了头发，穿着带着补丁的鞋跟着出了门?。

    月色下，母女?俩一前一后，影子拉得老长。

    天?蒙蒙亮时，城门?一打开，母女?俩就奔了出去?。楚云梨临睡之?前已经仔细回忆过当下的价钱，出的价钱不高不低，很快就买了一车。

    事实上，凭她?的本事，完全还能往下压价。但是，这些庄户人家种?点菜也不容易，挣的都是辛苦银子，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太?压价。

    这些银子，是柳母昨天?在她?修板车时，豁出去?脸面不要回娘家借来?的。

    板车装满，母女?俩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了。

    楚云梨主?动拉板车，柳母在后面推，还不忘问价。听到女?儿买菜的价钱，忍不住扼腕：“我看你买得那么快，就知道你买得贵。我买的所有菜，都比你便宜一文，有些不好的还两文。”

    楚云梨不想说自己可怜庄户，柳母大概也理解不了。她?只道：“娘，我们?有板车，要是价钱压得太?低，买不到太?多?菜，也浪费我们?拉这个板车了。”

    这倒也是。

    接下来?，柳母没再吭声。也是因为累得没有力气再说话了。

    这么大一车的菜，平路还好，遇上坡处，柳母用尽了全身力气往前推，累得气喘吁吁。

    终于在天?蒙蒙亮时，母女?俩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2、第五任妻子  三                                        (2/5)

    lt;/h1gt;赶到了以前卖菜的地方。

    楚云梨很会卖东西，别看母女?俩拿得多?，在太?阳出来?不久，就卖得差不多?了。

    柳母数着铜板，很是高兴，扒拉半天?，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舅母说三天?还银子，今日赚的，怕是只够给你爹买药。等过两天?，我就能给你买肉了。”她?摸了摸楚云梨的发：“看你都瘦了。”

    楚云梨不在乎这些，伸手去?拿铜板：“我去?给爹配药。”

    她?动作利索，柳母想要收回铜板都没来?得及，见?女?儿消失在人流中，她?急得跺脚：“这丫头，能找得到地方么？”

    楚云梨扬声回：“你放心吧！”

    柳母想要追上去?，可又怕别人把板车拉走，只得认命的拖着板车回家。

    楚云梨当然要买药，再照着家里?那个方子喝，柳父别想好转，只会越来?越重。

    她?昨天?已经悄悄给柳父把过脉，连跑了四五间医馆，每家买上几种?，才算配齐了药，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将药扎得和医馆中药童手法一样?，这才拿着回家。

    各家医馆绑药的手法都略微有些不同，柳母看到她?进门?，很有些不放心，亲自拿来?验看过后，才好奇问：“同样?的银子，这一次怎么有五副？”

    “我不知道。”楚云梨拆了药开始熬：“反正我给了铜板，药童就给了我这么多?。”

    柳母抢过扇子：“赶紧去?喝粥，喝完了回去?补觉。”

    楚云梨捏着扇子不撒手：“我想给爹熬药，你先去?睡。”

    柳母拗不过女?儿，进门?时偷偷抹了泪。

    天?真不知事的女?儿在这一年里?变得懂事乖巧，她?每每想起都觉得心疼。这两天?更甚，竟然还帮着赚银子……要是她?爹好好的，她?何至于如此？

    楚云梨熬好药端到柳父床前时，他早已经醒过来?，喉咙痒得很，可他又不想让妻女?担忧，憋得脸通红。

    见?状，楚云梨也没戳穿他，先让他喝了半碗温水将咳意压下去?，这才喂他喝药。

    怕两人起疑，她?配的药还加了不少?安神?的药材。

    柳父喝下药后，很快沉沉睡去?。

    楚云梨也回去?补了觉，醒过来?时刚刚过午，板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2、第五任妻子  三                                        (3/5)

    lt;/h1gt;车太?老，昨晚拉的时候又压坏了两处。

    修板车时，柳母蹲在一旁帮忙。

    半夜里?，母女?又往城门?外跑。

    让人欣慰的是，楚云梨昨天?给的价钱不错，今日好多?菜农直接往她?这里?奔，很快就收了满满一车，比昨天?多?了三成。

    柳母高兴归高兴，看到一大车菜又有些担忧，昨天?都推得挺费劲，今天?能推回去?么？

    万一推不回去?，没能及时赶到街上，这些菜可就只能砸手里?了。

    好在她?的担忧是多?余的，母女?俩一路都挺累，但到底没有耽搁时间，又是忙碌的早上过去?，柳母手头又多?了一大把铜板。

    赚了银子，柳母挺高兴：“青青，你先回去?帮你爹熬药，我去?把银子还给你舅母。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

    事实上，柳父生病之?后，家里?银子花完，柳家借得最多?的就是柳母娘家，又因为没有进项，一直都还不上，现在那边看柳母已经很不顺眼。

    让女?儿亲眼看到自己在娘家的狼狈于柳母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好事。楚云梨没有执意跟去?，回家熬了药。

    柳父今日醒着，没有和往日那般一醒来?就咳嗽，看到女?儿端着药进门?，他欢喜道：“你昨天?的药挺有用，我今早上都没咳，整个人还轻松了许多?。”

    “那挺好。”楚云梨把药递给他，等把这五副喝完，再喝上几副，应该就能痊愈。

    柳父今日的精神?好了些，还能和女?儿闲聊几句：“这两天?跟着你娘累不累？”

    “累。”楚云梨点头：“我也才明?白以前您和娘赚银子的辛苦。”

    柳父失笑：“我那时候没有板车，还没有你们?母女?俩这两天?赚得多?。青青比我厉害，这就是他们?读书人说的青出于蓝，爹很欣慰。”他看着窗外的阳光，笑着道：“等我好了，我亲自去?，就不用你半夜起来?了。”

    楚云梨不置可否，拿起药碗去?厨房做饭。

    刚做到一半，柳母就回来?了，大概是赚了银子，她?脸上没了往日的愁苦，一直都带着笑。

    吃过早饭，一家人都回房睡觉。

    半睡半醒里?，楚云梨听到有人敲门?，以防吵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2、第五任妻子  三                                        (4/5)

    lt;/h1gt;着了，隔壁的夫妻俩，她?飞快起身。

    打开院子门?，发现外头站着的是一个身着布衣下人打扮的半大少?年，他手中捧着一个匣子：“柳姑娘，这是东家让我送来?给你的。”末了，又补充：“我们?东家姓郑，您应该知道。”

    楚云梨刚伸手接过，那小厮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她?打开匣子，看到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五个银锭，足有十五两。

    看来?，郑闻回去?应该打听了她?身上的事，投其所好来?了。

    她?正打算关门?，余光瞥见?边上站着一抹人影，抬眼一瞧，就看到梁慧云站在自家门?口，正探头往这边看。

    见?她?看过去?，酸溜溜道：“这是郑东家送给你的礼物吧？”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想要吗？”

    梁慧云：“……”不敢要！

    楚云梨冷哼一声，关上了门?。转身就看到了，从屋子里?出来?的柳母：“娘，没事，你回去?睡吧！”

    柳母看着她?手里?精致的匣子，满脸疑惑：“那是谁送给你的？无缘无故的，我们?不能收这样?金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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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383、第五任妻子 四

    楚云梨想了想,  这事?情也根本瞒不住，道：“也不算无缘无故，前两天我和慧云出去,  碰到?了一位城里做生意的大东家，他当时还邀我们去船上?赏景,  今日就送来了这个。”

    闻言  ,  柳母面色难看下来：“你们怎么能随便上?别人的船？万一是坏人怎么办？”

    她走到?院子里，拿过那个匣子,  打开看到?里面的银锭，顿时面色大变,  怒斥：“这样贵重的东西，你怎么能收？”

    楚云梨无奈：“一个下人塞给我就跑了，我想还也没机会啊。您放心，我不会乱收人家东西,  会找机会还回去的。天色还早，您再回去睡会儿。”

    柳母哪里还睡得着，嘱咐：“你现在就去给我还了。”

    “娘,  我连人家住在哪儿都不知道,  怎么还？”其?实?是知道的,  只是楚云梨想要先把这些?银子借来一用。

    半夜里跑去买菜,  跑上?十几里路赚那点差价,  实?在辛苦,  连买点好东西给留父进补都不能,  有这些?银子就不同了,  她很快就能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柳母焦急地在院子里转圈：“只见?一面就给你这么多银子，人家图什?么？”

    很明显嘛，图的就是柳青青的美貌。

    柳母看着女儿艳丽的眉眼,  心慌地砰砰直跳。

    以前她还挺得意女儿的样貌，这会儿是真?心实?意地希望女儿长相普通一点。

    焦急之下，她有些?语无伦次：“青青，宁为穷□□，不为富人妾。老话都是有道理的，你自己心里要有数。我和你爹不求大富大贵，只想让你嫁一个普通人家，过普通的日子……”

    “娘，您想到?哪去了。”楚云梨认真?道：“您放心，我绝对不给人做妾。”

    柳母眉心紧皱：“可这样富贵的老爷找上?门来，咱们能拒绝得了吗？”

    楚云梨把人扶进门：“这银子人家都送上?门了，着急也没用，走一步看一步吧。”

    好说歹说把人送进门。楚云梨将银锭揣进袖子，悄悄跑出了门。

    这点银子要说多，一个铺子都买不起?。但要说少，也足够一家子花用几年?。楚云梨走到?街上?，买了不少杂货，直接拉去了城门外?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3、第五任妻子  四                                        (1/4)

    lt;/h1gt;。

    就在那天的湖边，有不少人来来往往，楚云梨卖的东西杂，有吃的点心，也有遮阳的伞，还有不少有趣的小玩意。

    她很会说话，基本到?了摊子旁就没有空手离开的。傍晚时，她摊子上?几乎卖空了。

    拿着剩下的那点东西赶回家，一进门就对上?了柳母黑沉沉的脸。

    “你去哪儿了？”

    楚云梨并不隐瞒，摊开手中的包袱，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我去卖这些?了，还赚了不少。”

    把十五两除开，边上?还有四两。

    会有这么多是因为不少富家公子和老爷会随意打赏，一两银子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很多，对于富贵人，不过是抬抬手的事?。

    柳母傻了眼，不可置信地问?：“只卖这些?小玩意儿能赚这么多？”

    楚云梨嗯一声?，兴致勃勃问?：“娘，不如明天你陪我一起?？”

    柳母半信半疑，这卖一天小玩意，快赶上?她卖几个月的菜了，当然要去试试。

    翌日早上?，母女俩安排好了柳父，拖着那板车出了门。

    今日有板车，楚云梨不用别人送，比昨天早两个时辰到?湖边。

    柳母一整天犹如梦中，听到?边上?女儿叽叽喳喳。说实?话，她从来都没发现女儿这么会说话，无论谁来，都会多少买上?一点。看着边上?装银子的匣子渐渐满起?来，她有些?恍惚。

    银子何时这么好赚了？

    想到?那天女儿说要到?这里来卖小玩意被?自己一口回绝，她只想给当时的自己一巴掌。

    楚云梨这样大胆，也是因为柳家夫妻对于做生意这件事?并不抵触。

    “娘，这卖东西给富人，比卖给穷人容易。”得空了，楚云梨整理着地上?的东西：“他们抬手给的打赏，就值好几斤菜。”

    柳母揉了揉脸，道：“我们还是得尽快把银子还给别人。”

    楚云梨笑了笑：“娘，人家给了这么多银子，肯定会有所求，早晚会找上?门来的。”

    两日后，郑闻果然找上?了门。

    彼时母女俩正忙着给几个富家女子挑伞，楚云梨看到?郑闻到?了，只是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等把几位姑娘送走，她才起?身?往郑闻那边去。

    早在女儿冲人家点头时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3、第五任妻子  四                                        (2/4)

    lt;/h1gt;，柳母就发觉了不对，侧头看去，发现自己并不认识那人。又见?人家含笑看着这边，明显合自家认识。她瞬间就想到?了那个给女儿送银子的人。

    等把客人送走，她才得空打量。

    这个人……怎么看都已经成?亲了。

    就是不知道他讲不讲道理。万一不讲道理，只要人不要银子，柳家怎么办？

    又一想，像这种只见?一面就随便给人家姑娘送十几两银子的人，能是讲道理的人吗？

    真?看中人家姑娘，讲礼的人，是先见?过长辈，商量婚事?过后再找人上?门提亲……柳母一颗心直直往下沉，脚下不知不觉跟了过去。

    “青青，我让人去你家约你见?面来着。”郑闻笑容温和：“可惜两天都扑了空，找人打听，才知道你白天都在这里。”

    楚云梨浅笑：“让郑东家见?笑了。我爹病了许久，家里欠了许多债，我要是再不想法子，就只能等着饿死。”

    “可你在饿死之前遇上?了我。”郑闻上?前一步：“你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告诉我。”

    他眼神深邃，话中似有深意。

    楚云梨笑了：“我这个人，喜欢花自己赚的银子，踏实?！”

    她掏出那个小厮送来的匣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五枚银锭：“一直想要把这东西还您，但又不知道您家住哪儿，所以就先借来一用。郑东家不会介意吧？”

    郑闻失笑：“当然不会，这是送给你的东西，你怎么花都行?。实?在乐意，丢进那边湖水里听个响，只要能博你一笑，也算物尽其?用。”

    这话中讨佳人欢心之意毫不掩饰。

    楚云梨早有预料，倒也不奇怪。

    身?后赶上?来的柳母听到?这话，吓得魂飞魄散，两步扑上?前：“无功不受禄，我们家受不起?这么重的礼。这位老爷，既然今日碰上?了，就把这东西带回去。”她顿了顿：“我们之前借来用过，老爷别见?怪，若是在意，我们也可还利钱。”

    郑闻今年?还不到?四十，本来是不在乎别人的称呼的，但如今他看上?了柳青青，听到?她母亲唤自己老爷，好像自己多老似的。脸上?笑容僵了一僵。

    “不用还，这是我送给青青的礼物。”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3、第五任妻子  四                                        (3/4)

    lt;/h1gt;　　    如果爽快还了东西还好，人家不乐意要，柳母更慌了：“老爷，我们家青青受不起?。您还是收回去吧！”

    郑闻脸上?笑容不在：“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就没有收回的。夫人这是看不起?我么？”

    柳母：“……”

    她想要说自己女儿配不上?他，可人家没有主动?提，她这么说也不合适。

    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和这样富贵的人说过话，眼看贵人不悦，一时间呐呐不能言。

    楚云梨一本正经：“你别吓我娘。”

    看着她认真?的小脸，那份艳丽似乎更烈了，郑闻愈发来了兴致：“好，都依你。”

    语气和眼神里都满是宠溺。

    柳母：“……”这怎么办？

    她万分不想送女做妾，鼓起?勇气道：“郑老爷，我们家青青胆子小，我和她爹就得这一个女儿，一直都想把她留在身?边。”怕他不懂，还补充：“留一辈子。”

    这话几乎是直白地表示以后会招赘进门。

    郑闻一愣，随即笑了：“柳夫人爱女之心，郑某了解。我从未想过要唐突青青姑娘。”他一脸正色：“夫人若是愿意，我想求娶青青姑娘为正室。”

    柳母一呆，脱口问?道：“你没娶妻？”

    郑闻苦笑：“娶过，可惜都无缘相守一生。”

    柳母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不是做妾挺好，可做妻也不成?啊！

    她试探着道：“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我们家青青出身?普通人家，不懂规矩，也不懂得待人接物。连你们这些?富贵人家的衣裙都不知道怎么穿，实?在是不合适。”

    “不会可以学。”郑闻执着：“我一见?青青，就想要照顾她。来日方长，你们会看到?我的决心的。”

    说着，又看向楚云梨：“你要做生意，不方便打扰你。我去另一边，等到?夕阳西下，再接你们母女回城。”

    “不用……”柳母拒绝的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走远。

    她一脸害怕，一整个下午都有些?心不在焉，不停地在周边扫视想要找到?人，可又见?不着人。

    “青青，这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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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384、第五任妻子 五

    柳母可?能是想着找到人后,  赶紧上?前拒绝。

    可?是遍寻不着人，她越想越慌。要是被人送回了巷子，外人肯定会好奇,  等?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有这样一个老爷缠上?了女儿，女儿还能嫁好人家吗？

    楚云梨忙着招呼客人,  抽空答：“您再怕也无济于?事。先把生意做了,  回头再说。”

    柳母本来就是打下手的，她神情慌乱心不在焉,  也只是帮不上?忙而已，并没有添乱。

    到了午后,  带来的东西又少了大半，湖上?已经没有舟，不远处的马车基本都离开了。

    母女俩收摊，还没收完,  郑闻已经又冒了出?来。

    他身边带着两个人，那俩人手脚麻利，上?前帮着收拾,  不过一刻钟,  就已经全?部?绑好。

    “反正你们明天还来,  这些东西就不要带回城了。”郑闻提议：“你们明天要进?货的话,  我再让马车送你们。”

    柳母愈发不安：“郑老爷,  我们承不了您这么大的情。”

    “你们承受得起?。”郑闻语气笃定。

    楚云梨整理了下袖子：“郑东家,  你吓着我娘了。”

    郑闻无奈：“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是伯母胆子小。来日方长,  以后你们知道了我的性子，就不会再害怕。”

    上?辈子柳青青是嫁进?了郑府的，对?他的脾气也有所了解。郑闻本身不是凶恶的人,  他的妻妾之所以红颜薄命，其实另有内情。

    郑闻伸手一引：“青青，你和伯母坐另外的马车。”

    柳母见他没有要和女儿单独相处，紧绷的心弦微松。但也只是微松而已。

    一路上?，她紧皱的眉就没松开过，见女儿靠在车壁上?补眠，她心疼之余，还是忍不住问：“青青，这马车不能送我们回家。”

    楚云梨颔首：“一会儿在两条街外，我们就下来。”

    柳母半信半疑：“能成吗？”

    “郑东家是个讲道理的人。”楚云梨换了一个舒适的姿势：“他要是不答应，我们就跳下去。您放心吧！”

    柳母：“……”都这么说了，她还怎么放心？

    马车回城，比她们走路要快得多。小半个时辰后，楚云梨看到外面熟悉的街道，吩咐：“劳烦小哥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4、第五任妻子  五                                        (1/5)

    lt;/h1gt;，停一下。”

    车夫勒住缰绳：“姑娘有何吩咐？”

    楚云梨拉着柳母跳下：“我们还有些东西要买，就到这儿吧。”

    身后的郑闻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周围景致，倒也没有强求，道：“明日一早，我让马车送你们。青青，回去的路上?小心些，有事情记得让人来找我。”

    目送马车离开，柳母神情复杂：“他要是年?轻点就好了。”

    “人家要是年?轻，也不会看上?我。”楚云梨拉着她，先去了这些天进?货的几个铺子把东西定下，又找了马车装好，还付了车资，让其明日一早直接送去郊外湖边。

    柳母心事重重，走在巷子里?时，还险些撞上?了人。

    柳家已经有人等?着，柳母进?门看到众人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脸上?忍不住带上?了笑容：“哥哥，怎么有空过来？”

    来的人是柳青青的两个舅舅，大舅周大树和大舅母张氏，二舅周成和舅母齐氏。

    院子不大，几人一坐下，加上?柳父在其中穿梭，咋一看好像挺多人。

    周大树没吭声，张氏轻哼一声，阴阳怪气道：“我娘家弟弟下个月要生孩子，得筹银子给孩子准备衣衫。我就这一个弟弟，他有了难处，我自然要帮忙。就像是当?初你们家困难，我和孩子他爹哪怕不吃饭也要把银子借给你们一样。三妹，你欠我们的银子，何时能还？”

    那边齐氏不甘示弱：“我娘身体不好，我早就想买些进?补的东西送回去，可?惜囊中羞涩。三妹，我们家所有的银子都给了你，你也不想让我落下一个不孝的名声，对?不对?？”

    总之一句话，他们就是来要债的。

    柳父这些年?来凭着一把力气从郊外搬菜进?城，根本赚不了多少。本来还能攒一点，他一倒下，再加上?喝药，很快就把银子花光了。

    普通百姓之家，谁都不宽裕，柳母只能往娘家跑。

    可?以说，柳家欠的银子大半都是从周家而来。

    柳母面露尴尬，赔笑道：“我这两天忙……”

    “三妹，你到底忙的什么？”张氏毫不客气：“之前你借银的时候说几个月就还，这都快一年?了，你该不会是故意躲着我们吧？”

    “大嫂，不是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4、第五任妻子  五                                        (2/5)

    lt;/h1gt;这样的。”柳母急忙解释：“我想抽空上?门还债，可?整日早出?晚归，实在是没空。”她也想尽快把银子还上?，可?家里?人手不够。

    再说，赚银子也就是这四五天的事，她有时候也盘算，想着等?到柳父好转之后，由他散着步去一趟。

    这不是还没来得及么？

    张氏并不相信已经穷得底子都没了的小姑子这么快就缓过了气，冷笑道：“那正好，不用你跑一趟。我们人就在这，还是把帐了了吧。”

    楚云梨一直没出?声。

    周家人哪怕再不客气，曾经也掏了银子出?手相助。虽然那些银子买的药并不对?症，但也吊住了柳父的命。若是一点药不喝，柳父的坟头兴许都已经长了草。

    她从怀里?掏出?了五枚银角子：“我听?娘说过，她欠了两个舅舅四两银子。这里?是五两，剩下的就当?是谢礼。”

    真切的银子摆在面前，周家人面面相觑。

    兄弟两人满是不自在，妯娌俩神情也有点僵硬，反应过来后，张氏好奇：“你们家哪来的银子？”

    齐氏试探着问：“真的有富家老爷看上?了青青吗？”

    柳母面色大变，她最怕的就是此事暴露毁了女儿名声，当?即颤声问：“二嫂，你从哪听?说的这事？”

    眼看小姑子吓成这样，妯娌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事十有是真的。

    齐氏看了一眼隔壁的梁家：“她家那个小丫头说的，还说你们家搭上?了富贵老爷以后就发达了。我们不太?信，这才找上?门来。”

    也是因为这银子欠得太?久，二人早就想收回，干脆也趁此机会发作一番。一点不催促  ，柳家兴许会以为他们多宽裕呢。

    “没有的事。”柳母矢口否认：“小丫头不懂事，净胡说八道。一会儿我去说她。”

    本来周家兄弟还想多问几句，见妹妹如此抵触，便?咽下了到了口边的话。

    妯娌俩今日拿到了银子，本就心情愉悦，小姑子还疑似搭上?了富家老爷，话语间就愈发客气。临走之时，两家言笑晏晏，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送走了人，天色已晚。

    柳父一张脸白得像鬼似的，他虽然好转，但病了这许久，没那么快恢复。今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4、第五任妻子  五                                        (3/5)

    lt;/h1gt;日下午客人上?门，还是对?自家有恩的人，他忙前忙后，还强撑着做了饭，此时早已扛不住，倒回了椅子上?。

    他强打起?精神：“富家老爷是怎么回事？”

    柳母眼神闪躲。

    楚云梨决定和盘托出?，也是因为柳父整日呆在家中，和梁家住得这么近，两家之前来往多年?，怕他对?梁家毫无防备。

    当?她把那些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后，柳家夫妻俩都眉头紧皱。

    “你的意思是说，郑老爷最先认识的是慧云，她有意把你带到郑老爷面前的？”

    柳母问出?这话，愈发疑惑：“慧云那丫头最是机灵，平时把这巷子里?的年?轻后生都捏在手心，明显就是想挑个好的嫁。郑老爷若是愿意明媒正娶，对?她来说就是顶顶好的亲事。她为何不答应？”

    柳父深以为然：“我也听?说过那丫头的行?事，确实有些不妥。”

    楚云梨坦然：“郑老爷之前已经死过四位夫人，包括他那些妾室，也活不长久。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能为他诞下子嗣。”

    闻言，夫妻俩面色大变。

    柳母可?没忘记郑闻要求娶女儿的事。

    如果女儿嫁了，很可?能要不了多久就要……收尸了。

    想到此，她颤声道：“这事不行?。我们赶紧睡，明日早点出?门，天一亮就赶去郊外，别坐他的马车。”

    柳父眉心紧皱：“要不，这生意先不做了。反正你们娘俩这几天也赚了不少，用不了多久我身子就会好转，到时候再说。”

    “今天已经进?了货。”楚云梨并不答应：“再说，我不认为躲在家中就能避开他。”她又看向柳母：“不坐他的马车，也不能打消他的念头。要是找上?门来，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有人纠缠于?我。”

    如果被一位富家老爷纠缠，柳家想要把女儿嫁出?去，也压根没人敢请。

    普通人家，没人敢与郑闻作对?。

    再说，就算郑闻不亲自上?门，隔壁的梁慧云已经知道此事，看她直接就跑去找周家说这些事。很明显，她没打算帮柳家隐瞒。

    柳母想了想：“我去找慧云聊聊。”

    她还没出?门，已经有人在敲门。

    楚云梨上?前刚把门开一条缝，梁慧云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4、第五任妻子  五                                        (4/5)

    lt;/h1gt;就挤了进?来。

    “你来得正好。”柳母上?前，一把拽住她：“慧云，你和青青从小一起?长大，我也不问你之前为何要把青青带到郑老爷面前，我只要你别把这事说出?去。成吗？”

    梁慧云笑了：“成啊！”

    月色下，她笑容如一朵幽静的昙花，开口声音也清悦：“只是，我听?说你们已经还了周家的债。”她看向楚云梨：“青青，这些银子应该都是郑东家给你的，要不是我，你也不会有这样的好事。”

    柳家夫妻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瞬就见梁慧云笑吟吟伸出?手：“见者有份，把你得到的银子分我一些，我就不出?去乱说。你别说没有，那天我都看到你拿匣子了  ，刚刚又还了周家人的债，说没有我也不信。”

    楚云梨气笑了：“要是我不分呢？”

    梁慧云缓缓靠近，她脸色比月色还冷：“要不然，这整条巷子包括附近几条街的人，都会知道你被一个富家老爷纠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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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385、第五任妻子 六

    此话一出,  楚云梨还好，柳家夫妻面色大变。

    柳母满脸不可?置信：“慧云，你和青青从小一起长大,  曾经那般要好……”

    梁慧云不耐烦地一挥手：“扯这?些没用?，情分又不能换银子。你们就说给不给吧？”

    柳母哑口无言。

    柳父面色慎重?,  似在沉吟。

    院子里气氛凝重?,  突然有女子的轻笑声传出，所有人?都循声看了过去。

    梁慧云有些恼：“青青,  你笑什么？”

    楚云梨摊手：“你尽管去说，我绝不拦着你。我有再多的银子,  哪怕拿去送给街上的乞丐，都不会给你这?样的人?。”

    梁慧云气急：“你……你就不怕毁了名声？”

    “就像你说的，名声又不能换银子，要来何用?？”楚云梨面色淡淡：“郑闻今日已经明着跟我娘说要迎娶我,  在我来看，这?是件挺好的事。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定亲，反正他们早晚都要知道。你告不告诉,  又有何要紧？”

    梁慧云瞪大了眼,  脱口问道：“你不怕他？”

    楚云梨打开了门,  伸手一引：“我没有银子给你,  滚吧！”

    梁慧云不动。

    见状,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说我要不要去找梁伯母说一说你帮我牵线搭桥的事？要是没记错的话,  郑闻最?先看上的可?是你。”

    若是让梁家得知梁慧云把这?等好事往外推,  她肯定讨不了好。

    梁慧云面色微变：“青青,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楚云梨伸手拽住她往外一推：“你当然巴不得我和以前一样天真，然后?把到手的银子都送给你，你以为天下就你这?一个聪明人?？梁慧云,  以后?别再来找我，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她把人?狠狠一推，砰一声关上门。

    柳家夫妻很是担忧，柳母焦急：“万一她真的跑出去乱说怎么办？”

    楚云梨不以为然：“那我就嫁啊。”

    “不行。”柳父一口回绝：“如果一两个女人?进门之后?病逝还说得过去，那么多女人?都死了，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柳母忙不迭点头赞同：“是啊，青青，大户人?家的后?宅不像我们普通人?家。动辄就会丢掉性命，我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5、第五任妻子  六                                        (1/4)

    lt;/h1gt;和你爹就等你一个女儿?，你也不想让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吧？这?门婚事，我不答应！”

    “那生意不要做了。”柳父一锤定音！

    柳母张了张口，她其实有些舍不得，可?想到女儿?的小命和名声，只能忍着心疼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楚云梨正色道：“爹，躲着不是办法。”

    “那也先躲着。”柳父咬牙：“大不了，我们一家人?搬去乡下。”

    柳母补充：“隔壁府城的乡下，我就不信，郑闻还能找到那些偏僻地方去。”

    听到这?番话，楚云梨心里感动。

    如今情形和上辈子已经不同。

    那时候，柳父卧病在床。最?近这?段时间喝的药都会让他昏睡，整日不思饮食。在当下人?眼中?，人?只要病重?不吃饭，就活不了多久了。

    柳母那时候要忙着照顾病人?，还要应付娘家要债，累得倒头就睡。柳青青眼看父亲命不久矣，母亲累成那样，哪里还舍得让双亲担忧？

    郑闻上门提亲后?，柳家夫妻也想要拒绝，柳青青自?己也怕死，不愿意嫁进去，可?梁慧云找上门说了郑闻被拒绝后?，兴许会恼羞成怒暗地里找柳家的麻烦……柳青青没有多想，立刻答应了亲事。

    感动归感动，这?门亲事还是得定下。

    柳青青身份太低，如果不和郑闻定亲，也入不了幕后?之人?的眼。楚云梨想要报仇，就得主动靠近。

    “娘，没到那地步。”楚云梨眼看外头天色已晚：“我们早些睡下，明天还得做生意呢。就算要走，也得先攒够盘缠。”

    也对，刚才回来时定下来那么多货，又还了几两银子的债。柳家手头几乎没有现银，郊外卖上一天的盈利着实馋人?。

    柳母根本拒绝不了。

    一夜无话。

    深夜里，柳母屋子的烛火亮了，楚云梨刚听到隔壁起身的动静，就听到柳母在外头喊。

    “青青，快点起来。”

    这?还只是半夜，根本不用?起这?么早。很明显，她这?是想要避开郑闻。

    楚云梨也没赖床，洗漱过后?，母子两人?借着月色打开门走了出去。

    柳父不放心，还追了出来：“你们也别硬扛着，要是被逼迫得太狠，就把事情闹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5、第五任妻子  六                                        (2/4)

    lt;/h1gt;大。我就不信，这?天底下没有王法。”

    柳母怕他担忧，挥挥手：“赶紧回去睡。”

    柳父能不能睡着，母女两人?不知道。刚走出巷子，就看到不远处的街边停着一架马车。

    看到母女两人?出来，马车上的车夫跳下迎了过来。

    走近一瞧，就认出来是昨天送他们回来的那人?。柳母面露惊骇：“你怎么在此？”

    车夫伸手一引：“东家说，你们要赶去郊外做生意，应该会早起。他怕小的错过，便让小的在此等候。”

    楚云梨拉着柳母上了马车。

    一路上，柳母忐忑不安，拉着女儿?的袖子低声问：“这?可?怎么办？”

    楚云梨抬头看她：“娘，你不觉得郑闻很贴心么？”

    身为一个富家老爷，愿意如此俯就一个出身普通的姑娘，确实算得上用?心了。

    柳母面的复杂，低声道：“嫁给他会死！”

    楚云梨心下一笑，那是别人?。这?世上能够搞死她的人?，还没出生呢。

    想到柳母对这?门婚事的抵触，她没有多说话，把人?揽入自?己怀中?：“趁着天色还早，赶紧睡会，再担忧也不能耽搁了白天做生意。”

    这?话挺有道理，柳母本就一夜没睡，虽然这?会儿?还是睡不着，可?趴在女儿?怀中?，也觉得挺安心。渐渐地，困意涌了上来。

    等她一觉睡醒，察觉到马车还在摇晃。掀开帘子，发现外头天蒙蒙亮，马车刚出城门。

    应该是昨夜马车在城门内等了许久，这?会一开门就往外赶。

    柳母揉了揉眉心：“我睡了这?么久吗？”

    楚云梨又把人?摁回去：“睡！”

    柳母：“……”这?么凶。

    她睡不着，闭上眼睛假寐养神?。

    到了郊外，周围一片雾气，看起来犹如仙境。

    大概这?美好的景致已经有人?发现，别看天色还早，已经赶来了不少人?。远处还有源源不断的马车往这?边赶。

    一看便知，今日的赏景的人?很多，也代表着今日的生意会更?好。

    没多久，送货的马车到了，母女俩还在整理，就有人?上前来问价。

    一大早就开了张，柳母心情好了些，抽空还问女儿?：“你说郑闻今日会不会来？”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5、第五任妻子  六                                        (3/4)

    lt;/h1gt;　　    “做生意的人?也没那么空，兴许不会出现。”楚云梨自?己拿了一块点心吃着。

    柳母微微安心：“要是你没有遇上他就好了。”

    家里寻着了一门这?么好的生意，以后?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

    楚云梨笑了：“娘，这?世上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如果不是他给的银子，这?门生意也做不起来。”

    柳母侧头看向女儿?，她总觉得女儿?变了许多。

    以前女儿?很听话，就算偶尔有想法，也容易被她说服。但如今，女儿?懂得的道理好像比她还多，经常说得她哑口无言。

    “青青，以后?别跟慧云一起玩耍了。”

    楚云梨颔首：“你放心。”

    柳青青心底里是恨梁慧云的，楚云梨又怎么会在和她玩闹？

    又有客人?过来，母女俩没有再闲聊。

    或许郑闻真的挺忙，一整天都没出现。回去的路上，哪怕还坐着郑闻派过来的马车，柳母也没那么紧张了。

    柳父在家担忧了一整日，看到母女俩平安归来，才放下了心。再一打听，得知郑闻没来，夫妻俩心里难免升起一丝侥幸。

    像郑闻这?样的富家老爷，多的是女人?往上扑。兴许他被拒绝之后?就失了对自?家女儿?兴趣也不一定。

    当日夜里，柳母觉着车夫不一定还在原地等着，照旧在半夜里就拖着女儿?出了门。

    到了街上，看到车夫还在，柳母又开始紧张，心里期待着哪天一路走到郊外也见不着马车才好。

    昨天回去楚云梨想进货，柳母死活不答应，想着把那些货卖完后?举家搬出县城。到了湖边，柳母本就不好的心情更?加阴郁。

    就在母女俩摆摊的隔壁，又多了一个身着布衣的年轻人?，摆着一大堆东西正在热情地叫卖。

    柳母愣了半响才回过神?。

    楚云梨扯了下她：“娘，先吃早饭。”

    接过女儿?递过来的点心，柳母有些后?悔：“昨天我应该听你的话进点货。”

    客人?有得选，不一定会在她们剩下的东西里挑了，可?能会跑去隔壁。

    “今日回去进货也不晚。”楚云梨宽慰道：“银子赚不完，我们家已经比以前的日子好许多了。”

    现在吃穿不愁，攒下来的足够一家人?花用?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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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5、第五任妻子  六                                        (4/4)

    lt;/h1gt;

 1386、第五任妻子 七

    接下来,  柳母都兴致不高。

    楚云梨得空就安慰几句，到了午后，柳母恍然发现自己没精打采会让女儿担忧,  便也强打起精神应付。

    隔壁的那个年轻后生卖的价钱便宜，嘴也会说。加上他那边东西比较齐,  今日母女俩明显不如以前赚得多了。

    “他卖得好便宜。”得了空  ,  柳母低声嘀咕。

    楚云梨失笑：“之前我卖高价，你还不答应。现在想卖也?卖不了了。”

    愿意到这里游玩,  还愿意掏银子买东西的人，根本也不缺钱。

    再说,  生意赚了钱，明眼人看在眼里后，很快就有?人跟风。楚云梨早就猜到了今日，刚开始摆摊时,  价钱都要得挺高。

    柳母来了之后，生生压了不少。

    柳母有?些后悔：“早知道，就听你的了。”

    “听我的准没错。”楚云梨低声道：“娘,  这门生意风吹日晒,  总归不是长久之计。咱们赶紧赚点银子之后买间铺子,  以后你和爹就守铺子。怎么也?要比卖菜赚得多。”

    听到这话,  柳母狐疑：“你没想搬去乡下？”

    楚云梨笑了笑：“没有。又不是我们的错,  凭什么要躲？”

    “可郑闻他势在必得,  难道你想嫁给他？”柳母满脸担忧：“他的妻妾可都活不过?一年,  爹娘就等你一个孩子?,  你爹的身子还没养好，可经不起白发人送黑发人。”

    刚好有客人过?来，楚云梨没有?接这话,  等把客人打发走了。她才低声道?：“我不会死。”

    柳母不太信。

    她就得这一个女儿，可经不起万一。

    郑闻又是一整天没出现，回去的路上，柳母心里又开始侥幸。

    兴许不用女儿过门，郑闻就已经失了兴致。

    总之，在楚云梨明里暗里的劝说下，柳母已经没有执着于举家搬走。

    母女俩照就在街上下了马车，然后又去各间铺子里进了货，回到家里时，已经月上中天。

    柳父做好了饭菜等着，看到母女俩进门，着实松了一口气。

    “没出事吧？”

    柳母摇摇头：“一整天都没来，除了那个车夫，好像没这人似的。”

    “那就好。”

    一家人坐下来用膳，柳家夫妻嘴上没说，心里应该还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6、第五任妻子  七                                        (1/5)

    lt;/h1gt;是焦灼的，气氛有?些凝重。

    楚云梨也明白，只是嘴上劝，根本不能让他们宽心，也?没费那心思劝说。

    刚用完晚膳，外面有敲门声传来。

    天色已晚，若非有?急事，一般人都不会在这时候上门。

    柳家夫妻心里紧张，楚云梨跑去开门，认出来是隔壁的大娘。

    大娘今年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应该是个爱笑的。进门之后，一脸神秘兮兮：“我看你们家烛火亮着，知道你们没睡。就想过来坐坐。”

    她那神情，可不像是过来闲坐。

    柳母心里咯噔一下，嘴上道?：“忙了一天，正打算睡。”

    听得懂话的人，就该起身告辞。

    大娘没走，反而一屁股坐了下来，压低声音道：“今儿我在巷子?里，听说一个富家老爷要求娶青青。我记得青青不认识这样的人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传言？”

    她一脸疑惑：“青青她娘，我们都是邻居，你们整日早出晚归，我怕你不知道这事。要这些是谣言，还是赶紧澄清为好。再传下去，青青的名声就毁了。”

    柳母听到她前半段话就心弦一颤，追问：“这谁胡说八道？”

    大娘摇摇头：“我是听街头的王婶子说的。”

    柳母下意识就怀疑到了隔壁的梁慧云身上，又听到她说王婶子，瞬间想起来那位王婶子是梁慧云堂舅母。

    九成?九就是她！

    想通了关节，柳母简直杀人的心都有。一个小姑娘，怎么能这样狠毒？

    “没有的事。”柳母站起身：“大娘，你别听外面的人胡说。”

    大娘被推着往外走，却还不肯放弃，好奇问：“到底有?没有这人？”

    柳母敷衍了几句，把人送出了门。

    关上门后，她脸色难看无比，忍了忍，还是忍不住，端起边上洗碗的水，狠狠从院墙泼了过?去。

    下一瞬，就传来梁嫂子?的大骂：“眼瞎了吗？往哪儿泼？”

    柳母不甘示弱：“老娘不吭声，你们还以为我们柳家好欺负。管好自己的嘴，有?那时间琢磨点赚钱的法子?不好吗？专门损人不利己，毒蛇都没你们毒。”

    梁嫂子?也?很生气，反驳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做的人都不怕，害怕别人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6、第五任妻子  七                                        (2/5)

    lt;/h1gt;说么？”

    两人隔着院墙吵，哪怕吼到天亮，也?根本吵不出个所以然。

    楚云梨打开门出去。

    柳家夫妻见状，急忙跟上。

    楚云梨不管身后的两人，到了隔壁梁家后，一脚踹开了门。

    院子里的梁嫂子?吓了一跳，屋子?里的梁家人也?纷纷出来，梁慧云的堂哥手中还捏着一根木棒，一副要打架的架势。

    楚云梨站在门口，大喊：“梁慧云，你给我滚出来。”

    “你要做甚？”梁大哥扬了扬手中的木棒：“想要找茬，先问过我再说。”

    楚云梨冷笑一声：“好叫你们知道，那位给我送礼物的郑东家，最开始认识的人是慧云。又在去郊外游玩的那天，慧云就是特意带我认识他的！”

    梁慧云本来还躲在屋中，听到这话忍不住了，跑出来怒吼：“你胡说八道。”

    楚云梨扬眉：“你不也?在外胡说八道吗？”

    她踹了一脚大门，转身回了自家院子。

    梁家人却已经顾不得和她计较，抓起梁慧云进了门。

    柳家之前因为治病花光了老底，跑去周家借了四两银子的事，稍微亲近一些的人家都知道。

    而就在前两天，听说那位郑东家前来送过?一回礼物之后，柳家可就把这些债还上了。

    也?就是说，郑东家一出手至少就是五两银子。

    兴许还不止，将心比心，谁家要是只有五两银子，会在欠别人四两银子的时候全部送出？

    至少也?是在十几两或者是几十两时，才会有?这么大方！

    这么一个富贵老爷，梁慧云竟然往外推。她是不是傻？

    因为还要早起，楚云梨回到院子里后，洗漱完躺在床上。一直都听到隔壁有?女子哭泣求饶的声音。

    那声音熟悉，分明就是梁慧云的。

    睡觉时，楚云梨冷笑一声，这才到哪，哭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半夜里，母女俩又起身，出巷子?时，柳母深呼吸一口气，真的期望那马车不在。

    但事与愿违，马车不止在，还多了一架，月色下看不清颜色，但是看那样式，就知道是郑闻的车架。

    柳母脚下顿住，真有?种掉头就跑的冲动。

    楚云梨挽着她的手臂：“娘，躲不是办法。”

    那边郑闻已经下了马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6、第五任妻子  七                                        (3/5)

    lt;/h1gt;车：“青青，你们可以不用这么早，等到快开城门了再起身也?来得及。”

    母女两人这几天赶早，都是怕起晚了后马车又不在，赶不及去郊外。那影响的可是自家的银子。

    楚云梨走上前：“我娘她胆子?小，根本睡不着。”

    郑闻脸上就带了点歉然：“对不住。”

    这歉意并不真心，他随口说完，就掀开了之前的马车：“伯母，咱们到城门口歇会儿。”

    柳母：“……”谁是伯母？

    谁跟你是咱们？

    楚云梨把人扶了上去，自己也?打算上时，被郑闻拉住。

    “青青，我们能聊聊吗？”

    柳母面色微变：“不行！”

    楚云梨并不害怕，郑闻要是敢图谋不轨，她就能打得他满地找牙。

    郑闻笑了笑：“伯母，只是说几句话而已。”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是想明媒正娶青青过?门，不会欺负她的。”

    柳母很是不安，楚云梨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胳膊：“娘，就坐这里去城门的一段路，不会有?事的。”

    说着，自己上了郑闻的马车。

    郑闻眉开眼笑，上了马车后，笑道?：“我就知道你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样的选择对自己最好。”

    楚云梨扬眉：“你说想娶我？”

    郑闻颔首：“对！”

    楚云梨又问：“我爹娘不答应，你打算怎么说服他们？”

    “给你买个宅子?？”郑闻不确定地问，又强调道?：“我是诚心的。”

    楚云梨好奇：“你到底看中我哪儿？”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长得好。”郑闻坦然：“生出来的孩子一定也?好看。”

    楚云梨摆摆手：“你这个想法不对，如果想生孩子，你应该寻一个家里兄弟多的姑娘，我娘可就生了我一个。”

    当?下确实会有?人认为，家里兄弟多的姑娘容易生儿子。

    “人活在世上，得让自己过?得顺心，你长得好，看起来赏心悦目。我喜欢。”他越说越直白。

    “我昨天忙完回来，听说你们巷子?里有?不少对你不利的传言。”郑闻一本正经：“我想尽快与你定亲，免得他们坏你名声。”

    “定亲的事，也?不是不行。”楚云梨闲适地靠在车壁上：“郑东家，既然即将是未婚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6、第五任妻子  七                                        (4/5)

    lt;/h1gt;夫妻，有?些话我就直说了。听说你之前的妻妾都活不到一年……”

    外面的人都说郑闻刑克六亲，所以才会如此。本人提及这些事，他面色难看下来：“哪些都是意外。你要是怕，我就买一个宅子?，放在你双亲名下。”

    楚云梨摆摆手：“我不是害怕，我的意思是，你有?想过这些不是意外吗？”

    郑闻皱眉：“我查过了，都是意外。”

    楚云梨敲了敲桌子?：“我不信刑克六亲之类的话，我也?不信世上有?这么巧的事，那些一定是意外，这样吧，我们假成?亲，我帮你查出真相，到时候你放我走。如何？”

    郑闻一脸不信：“就凭你？”

    楚云梨扬眉，颔首：“就凭我！”

    郑闻没有?迟疑多久，问“那我何时上门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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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387、第五任妻子 八

    郑闻想法简单。

    一个姑娘家,  真的进?了门之后，想要跳出他的手掌心?，那就是白日做梦。

    事实上,  以前那些妻妾出事之后，他自己也查过。基本都是意外,  就算偶有疑点,  也找不到证据。

    他根本不认为面前这个姑娘能够查出他都不知道的事。再说，如果她真的查了出来,  应该也能打破他妻妾皆亡之事。反正，对他都没坏处。

    眼看就到了城门口,  楚云梨掀开?帘子下马车：“提亲之前，你得说服我爹娘。”

    看?她利索跑走，郑闻失笑。

    一开?始他确实看?上了她的美貌，想着娶一个美人放在家里欣赏,  可几次短短的接触下来，他发现她是个有趣的姑娘。

    越是相处，越是不想放手。

    马车在城门口等了近一个时辰天才蒙蒙亮,  城门打开?,  两架马车去了郊外。

    柳母一路上欲言又止,  想要问女儿又怕被外面的车夫听见。好不容易到了湖边,  她一边摆摊一边低声问：“你们俩说了什么？”

    “他问我何时上门提亲。”楚云梨面色淡淡。

    听到这话,  柳母手中动作顿住：“这么快吗？”

    楚云梨嗯了一声：“我说婚姻大事得父母之命,  让他来说服你们。”

    “我给你爹不想让你嫁给他。”柳母真心?实意：“青青,  大户人家的后宅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尤其他的妻妾都活不久……”

    “他说了,  会买一个宅子放在我名?下，或是放在你们名下。”楚云梨想了想：“等他上门，你们提出要宅子和铺子作聘礼。”

    “我们想要你。”柳母眼圈红了。

    楚云梨失笑：“我还在啊！嫁给他除了可能会早死之外,  其实是件挺好的事。娘，您生了一个让富家老爷甘愿求娶的女儿，应该骄傲才对。”

    柳母兴致不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就不能拒绝吗？”

    “娘，我也想嫁。”楚云梨面色严肃。

    柳母：“……”

    她心里乱糟糟的，什么想法都有，又不知道该怎么劝，半晌才憋出一句：“我跟你爹商量之后再说。”

    今日的客人挺多，郑闻就坐在不远处的树下，偶尔会让人送茶水点心过来，看?见的人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7、第五任妻子  八                                        (1/4)

    lt;/h1gt;纷纷侧目。

    事实上，如果真的是一个出身普通人家的姑娘在这里，就算是想拒绝，也根本拒绝不了。

    无论姑娘本身愿不愿意，只要流言一出，也只能乖乖待嫁。

    夕阳西下，郑闻又亲自护送母女俩回家，这一回也没勉强二人，只送到了街上，不过，临分别之际，他坦然道：“伯母，我是真的诚心?求娶青青，您回去跟伯父好好商量一下。明日一早我会上门议亲，你们有什么顾虑都可以提前想好，我们即将是一家人，你们千万别客气，直说就是。”

    言下之意，无论是宅子铺子都可以直接开?口讨要。

    柳母面色复杂，哪怕天色不亮，她也看?得到面前男人的眼角带上了皱纹，她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女婿会这么大年纪。

    可女儿不抵触，郑闻又势在必得。

    这门婚事，她好像阻止不了。

    回到家里，柳父已经做好了饭菜。

    接连几天做饭，他手艺越来越好，今日还炖了一只鸡。

    鸡汤是鲜亮的黄色，一看?就知顿了许久。柳父兴致勃勃：“快来尝尝我的手艺。要是觉得好，明日我买一只来炒。”

    柳母心?不在焉喝了一口，想要说出郑闻上门的事，就实在张不了口。

    可这事情再怎么往后推，也得提前说清楚。放下碗筷，她迟疑了一下，把郑闻离开?前的话说了。

    “她爹，我看?得出来。郑东家是真的势在必得，我们想要躲开，大概真的只有举家搬走着一条路走。”

    之前提出要搬去乡下，其实是怨愤之下说的气话。

    柳家祖辈都在这里，加上越是乡下，越是排外，想要换地方，根本就不是说的那么简单。

    柳父脸上的笑容僵住，看?了看?女儿：“青青，你怎么说？”

    楚云梨一本正经：“昨晚上我和他谈了一会儿，我不抵触这门亲事。明日你们可以要宅子和铺子，到时候就算我真的……你们也能过好日子，算是我尽孝了。”

    柳父抹了一把脸：“青青，你不用委屈自己。”

    “没有委屈，我是真的心?甘情愿。”楚云梨站起身，开?始收碗筷：“累了几天，明日总算可以不用早起，你们也早些睡吧！”

    木板隔的房子隔音不好，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7、第五任妻子  八                                        (2/4)

    lt;/h1gt;隔壁夫妻俩替身说话的声音一直到深夜。楚云梨后来就睡着了。

    天亮后，楚云梨起身到屋檐底下熬药，柳母在厨房做饭，柳父打扫院子。夫妻俩明显心不在焉，时不时就看?一眼门口。

    天刚大亮，就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柳母心?有所?感?，然后就听到了敲门声。

    打开?门就看?到了熟悉的蓝色马车，郑闻从上面下来，整理了衣衫之后踏进?门。

    他身后的两个随从手中捧着一大摞匣子，一看?便知里面的东西价值不菲。

    柳父仔细打量了一下他，除了年纪大点，好像真没什么好挑的。如果他的妻妾不是死得那么快的话就更好了。

    人都上门了，又不能拒之门外，只能把人领进?门。

    柳母有注意到外面巷子里站满了看?热闹的邻居，心?里愈发觉着，这门亲事，好像真的非定不可。

    楚云梨端着茶水进?门时，郑闻面前摆着一摞纸，上面还带着衙门的公印，一看?便知是地契。

    “这里是一间两间院子和一个铺子，包括十来个下人的身契。”

    说着，把纸推到了柳父面前：“我是真心?诚意求娶，如果你答应，即可就能去衙门换名字。”

    柳父从来也没发现自己的女儿竟然这样值钱，他本来还想着提呢，郑闻就已经准备好了。

    “说实话，我不太想要。”他苦笑一声：“这话听着有点像得了便宜还卖乖……”

    郑闻打断他：“青青很好。您二老以后等着享福就是。”

    柳母也没想到这么顺利，她诧异地看了一眼身侧女儿。

    楚云梨也挺意外，上辈子郑闻只是给了一间铺子来着，这间两进?院子若是没记错的话，位置挺不错，能值不少银子。

    眼看气氛凝滞，郑闻提议：“如果你们没异议，一会儿我让媒人上门提亲？”

    柳家夫妻对视一眼，他们俩活了大半辈子，从来也没遇上过这种事，根本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楚云梨上前一步：“我送你。”

    郑闻笑了笑：“好。”

    把人送上马车，楚云梨低声道：“郑东家，别忘了昨晚我跟你说的事，麻烦你去街上的茶楼等我一刻钟。”

    郑闻失笑，这事情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7、第五任妻子  八                                        (3/4)

    lt;/h1gt;不过，看?到她艳丽的眉眼，便也依了她：“好。”

    马车离开，远远观望的邻居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青青，这位是谁呀？”

    “之前说有一位富家老爷想看上了你，是不是他？”

    有人假模假样：“这年纪也不合适啊！依我看?，兴许人家是有事上门。青青，你说是不是？”

    楚云梨目送马上离开，察觉到隔壁梁家大门开了一条缝，意味深长道：“明日你们就知道了。”

    众人讶然：“难道明日提亲？”

    楚云梨进门跟柳家夫妻打了招呼，甩开了好奇的众人，抬步往巷子外走。

    这条街上的茶楼只有一间，楚云梨进去之后，立刻有伙计迎上前带着她上楼。

    在这期间，伙计偷瞄了她好几眼。

    楚云梨倒也不奇怪，她到了这里整日都忙，身上的衣衫破旧，鞋子上还带着补丁，这样的一个姑娘被富家老爷约见，本身也是件稀奇的事。

    郑闻在屋中等了许久，看?到她进?门，忽然就觉得面前的女子在这样富丽的屋子里像是一幅褪色的画，他抬手倒了茶水：“一会儿有空吗？”

    楚云梨疑惑。

    他笑了笑：“我的未婚妻可不能这样寒酸，一会我得空，带你去内城转转。”

    楚云梨并不拒绝，让伙计送来了纸笔。

    郑闻颇为意外：“你这是做甚？”

    楚云梨将笔墨摆在他面前：“口说无凭，立字为据。”

    郑闻失笑：“你怕我不认帐？”

    楚云梨毫不犹豫地点头：“对。”

    郑闻：“……”要不要这么直接？

    好像富裕的自己在她眼中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他就是喜欢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他提起笔，正打算落笔。

    楚云梨提醒道：“你可别想着瞒骗我，我认得几个字的。”

    郑闻又笑了：“你若真查得清真相，我甘愿放你走。”

    他说得洒脱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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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388、第五任妻子 九

    还是那句话,  郑闻自己都查不出真相的事，他不认为一个出身普通的姑娘能查得出。

    所以，他字据写得利索,  摁了指印后，道：“我想尽快完婚。”

    楚云梨对此没有异议。

    字据写好,  在郑闻的要求下,  楚云梨跟着他去了一趟城内繁华的街上。

    最先去的是郑闻自己开的首饰铺子，选了三套后,  又去了不远处的成衣铺子。

    楚云梨气质独特，什么衣衫都能穿,  打扮好走出换衣的小间时，明显看到郑闻眼睛一亮。

    “美。”他吩咐一旁的丫鬟：“把这种样式所有的颜色都包上，再把所有新样式都包上。”

    丫鬟眼中满是艳羡，应声去了。

    两人已经定?了亲,  郑闻自认为得亲近一些。

    一开始，他只是看中柳青青容貌，可相处之后,  再加上今日这几套衣裙,  让他有种挖到宝的感?觉,  所以,  哪怕天色已晚,  他也耐着性子把人送回家。

    到了家门口时,  郑闻跳下马车,  道：“有点太远了,  明日我会着人帮伯父伯母搬家。”

    楚云梨不置可否。

    她站在门口，目送马车走远。正打算进门，忽然就见周围各家邻居的房门一开,  走出来的不少人，都一脸好奇：“青青，这定?了亲，以后你可就是富家夫人，有丫鬟婆子伺候的那种，可别忘了我们这些穷邻居。”

    “都说养儿防老，像青青这种姑娘，养一个顶十个儿。”

    “可不是嘛，遇上了不孝顺的儿子，还不如养个闺女呢。”

    众人七嘴八舌。

    柳母只觉得尴尬，应付了几句后，急忙拉了女儿进门。

    哪怕柳家人不在，外面的人也聚集了好久才散去。

    “青青，你?买这些花了多少银子？”

    看着换了衣裙像是换了一个人的女儿，柳母一时间有些不敢认。

    “这是他自己的铺子。”楚云梨取下头上累赘的发冠，道：“巷子里议论我们家的人多不多？”

    能不多么？

    柳母面色复杂：“你?们走了后，拉着我说了好久的话，才刚把人打发走，你?就回来了。方才好在我躲得快，否则，没有一个时辰都脱不了身。”

    “当初你?爹生病的时候，他们恨不得躲我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8、第五任妻子  九                                        (1/5)

    lt;/h1gt;八丈远。现在一个个都跟我成了亲戚和手帕交，我还从来都不知道我有这么多的亲戚友人。”

    柳父摆摆手：“何必计较那些，反正救急不救穷。如果真有急事求上门来，咱们能帮就帮一把。别的，我们就无能为力，不去做那冤大头。”

    “明天会有人来帮你?们搬家。”楚云梨伸手倒茶：“搬去那间两进宅子，就不会这般吵闹了。”

    柳家夫妻虽然接下了礼物，可还是觉得不真实，柳母试探着问：“就这么搬进去，合适么？”

    “合适。”楚云梨还打算说几句安他们夫妻的心，就听到外面有敲门声。

    柳母微微蹙眉，正为难呢，就听到了隔壁梁嫂子的声音：“伯母，是我，我有些事……”

    本来柳母还以为是周围邻居，想着大家住在一起这么久，把人拒之门外不好，打算踌躇一会儿就去开门。听到是梁家人，已经微起身的她又坐了回去。

    “我们忙了好几日，想早点睡，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梁嫂子却没这么容易打发，继续在外敲门：“有些急事。”

    楚云梨直接起身去开，不过，她没打算把人请进门，自己把开了的门缝堵住：“有话快说。”

    说完赶紧滚。

    语气这么不客气，梁嫂子脸上勉强的笑容僵住，半真半假笑道：“咱们青青要做富家夫人，气质果然不同?。我可不是丫鬟，你?别这么跟我说话。”

    楚云梨冷笑：“我让你来的么？”

    不是她自找的吗？

    梁嫂子尴尬不已，如果是寻常事，她肯定扭身就走，但梁慧云那死丫头死活不肯出门偶遇郑闻，她也只能来找楚云梨了。

    “青青，咱们巷子里的老规矩，姑娘家出阁时，要有个小姐妹相送，你?和慧云从小玩到大，我冷眼瞧着，这整条巷子里你?最亲近的小姐妹就是她，等你?出嫁时……”

    楚云梨接话：“我很快就不住在这巷子里了，新宅子里有丫鬟，用不上小姐妹。”她唇边勾起一抹讽笑：“再说，就算需要小姐妹，我也不会找梁慧云！”

    话说得这么不客气，梁嫂子再也笑不出来，她正色道：“青青，你?能有这么好的亲事，全靠我们家慧云，过河拆桥也没你这么快。”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8、第五任妻子  九                                        (2/5)

    lt;/h1gt;　    “梁慧云让我们俩认识，本身就没安好心。”楚云梨冷笑：“你?还指望我谢她？”

    梁嫂子恼了：“总归得了实惠的是你！”

    “这是实惠吗？”楚云梨扬声问：“梁慧云，这么好的事我送给你?，你?要不要？”

    梁慧云果然站在院子里，听到这话，立刻回：“郑东家看上的人是你！”

    话说得又急又快，语气里满满都是撇清之意。

    梁嫂子满脸恨铁不成钢，气势汹汹转身回了自家院子。

    没多久，就听到梁家人轮番咒骂梁慧云的动静。

    翌日，媒人上门定下亲事。

    午后，搬家的人就到了，柳家夫妻在众人的不舍中，坐上马车离开了巷子。

    新宅子位置不错，景致也好，柳家夫妻初至，忐忑之余，颇为好奇地四处查看，就当是见世面了。

    两日后，郑闻又得了空，上门邀楚云梨出去。

    “我东西已经够多，不想再置办了。”楚云梨靠在廊下，整个人懒懒散散。

    郑闻发现，每见一次柳青青，他兴致愈发浓厚，本来只是打算带佳人出去闲逛的他突然就改了主意：“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楚云梨懒洋洋问：“谁？”

    郑闻也不卖关子：“我妹妹。”

    听到这话，楚云梨放在身侧的手瞬间握紧，含笑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走吧。”

    郑闻有些意外：“你?有听说过我妹妹吗？”

    “有，”楚云梨抬步往外走：“知府大人最得宠的妾室嘛，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了。”

    听到妾室二字，郑闻有些不满：“是二夫人。”

    两人出门上了马车，楚云梨好奇问：“去哪儿见？”

    “知府后衙啊！”说这句话时，郑闻下巴微扬。

    话出口，他暗中注意着女子神情，想从她脸上看到诸如忐忑紧张或是期待惊喜之类的神情。

    可惜，人家就像是去逛大街一样，面色如常。

    郑闻嘱咐：“知府大人挺随和，你?别怕。”

    楚云梨点点头：“我知道了。”

    郑闻：“……”就这？

    他忽然就觉得自己眼光很好，像这种出身普通人家却宠辱不惊的姑娘，大概是万里挑一。

    还偏偏让他给挑中了，不是眼光好是什么？

    知府大人姓郝，在此已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8、第五任妻子  九                                        (3/5)

    lt;/h1gt;经十多年，堪称根基深厚。

    不过，他为人低调，长期住在知府后衙，并没有另外置办宅子，平时也过得简朴，院子里并不见名贵的花草，角落处还辟出了一块菜地。

    郑闻进门后，带着楚云梨熟门熟路地去了厢房。

    厢房中的上首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美艳妇人，身边站着一位十多岁的妙龄姑娘，还有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少年坐在窗户旁温书。

    看到郑闻进门，美艳妇人瞬间绽开了笑容：“哥哥。”

    郑闻点点头，从身后的小厮手中见过两个匣子，递给姐弟俩一人一个。

    郑氏眉开眼笑，噌道：“哥哥，你?别老送礼物给他们。”

    “我高兴。”郑闻走到桌旁坐下。

    姐弟两人向前行礼过后，飞快退了下去。

    兄妹两人寒暄着，楚云梨有注意到郑氏在不着痕迹地打量自己，她低着头，做出一副羞涩模样。

    “我前两日又定了亲。”郑闻看了一眼楚云梨，笑着道：“她姓柳，名青青。”

    郑氏轻哼一声：“哥哥，你?当真是越来越不挑了，我听说过，她出身穷苦人家，她爹的病还是靠着你?的银子才治好的……哥哥，咱们家那么富裕，什么样的姑娘寻不着，你?非得……”

    “妹妹！”郑闻板起脸：“我们已经定亲，她是我未婚妻，也是你未来嫂嫂，你?要尊重她。”

    郑氏别开脸，似乎被兄长说服，倒也没有再说难听的话。

    初次见面，不算愉快。

    楚云梨并没有主动打招呼，没多久，郑闻就带着她告辞。

    “我妹妹有些任性，出嫁之后又得夫君爱重，养得她性子愈发跋扈，你?放心，她本性不坏，以后相处久了，你?就明白了。”

    说起妹妹，郑闻两眼放光。

    楚云梨看着他的脸，若有所思?。

    “你?怎么不说话？”郑闻伸手想要摸她额头。

    楚云梨往后让了让。

    郑闻失笑：“你?别害怕，以后都是一家人，你?是嫂嫂，她得敬着你?。”

    那次去了知府后衙后，楚云梨日子安静了好几天。

    这一日早上，她刚刚睡醒，丫鬟就来禀告：“姑娘，姑奶奶送了帖子过来。”

    闻言，楚云梨多瞧了她一眼，提醒：“你?现在是我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8、第五任妻子  九                                        (4/5)

    lt;/h1gt;柳家的丫鬟。”

    丫鬟面色一白：“是，郝大人府上的二夫人送了帖子来。”

    帖子是郑氏送的。

    上辈子柳青青在成亲之前没有见过这个小姑子。

    楚云梨摩挲着帖子，恍惚想起郑闻除了死四任妻子外，还有两个未婚妻在婚前暴毙，她起身洗漱，欣然赴约。

    有些事情，躲是躲不开的。

    还是上一次的知府后衙，楚云梨进门后，直接被带到了那个菜园子旁。

    郑氏听到她靠近的动静才回头：“青青是吧？”

    楚云梨颔首：“姨娘找我来，有事么？”

    听到这称呼，郑氏眼神里划过一抹凌厉：“唤我二夫人吧。”

    “可是郑闻说，我是你嫂嫂，你?得敬着我。二夫人这称呼不合适。”

    郑氏冷哼：“你?还没过门，想要摆嫂嫂的谱，怕是早了点。”

    她挥挥手，有丫鬟端着茶水过来，她下巴微扬：“喝茶。”

    楚云梨伸手端过，立刻就闻到了若有若无的药味，不致命，但若是遇上了致命的药引子，那可就回天乏术，神仙也难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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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8、第五任妻子  九                                        (5/5)

    lt;/h1gt;

 1389、第五任妻子 十

    这种好?东西,  楚云梨自然是不喝的。

    她缓步走到菜园子旁，将手中的茶水泼了出去。

    见状，郑氏皱眉：“你这是何?意？看?不起我吗？”

    “不是,  我是听那些?菜农说，这菜地每日早晚浇水,  才能长?得好?。”楚云梨伸手指着泼水的那处：“那地都干裂了,  菜会枯死的。”

    郑氏打?量她浑身上下：“找你来没别的事，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你配不上我哥哥。”

    楚云梨颔首：“然后呢？”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配不起就?该主动退让。”郑氏一脸严肃：“我知道，你是看?中了我哥哥的银子，看?中了郑家夫人的身份，我可?以给?你银子,  也可?以帮你另找一门亲事……”

    楚云梨摊手：“我爹娘也知道门当户对，在此之前也拒绝过。可?是郑闻一心认定我，我们也没法子啊！”她一本正经：“说起来,  我还?不乐意嫁呢,  你要是能说服他退亲,  我谢谢你。”

    郑氏气得胸口起伏：“柳青青,  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不想卖乖,  这便?宜也不想要。”楚云梨一本正经：“你帮我收回?去吧。”

    郑氏若是能说服兄长?,  也不会找她上门了。

    她吩咐丫鬟：“再去备一杯茶。”

    丫鬟福身而去。

    一刻钟不到,  茶水又端了上来。

    楚云梨端起那个茶杯,  好?奇问：“这里面怎么会有药味呢？”

    郑氏一惊：“哪有药味？”

    一般人闻不出来，只以为是陈茶，或者干脆认为是特殊的茶叶。但是楚云梨不同,  这天底下就?没她辨不出来的药。

    “姨娘可?能不知道，我鼻子特别灵敏，能闻到一些?别人闻不到的东西。”楚云梨抬了抬手里的茶杯：“比如这杯茶水里就?放了药，很淡的药。”

    她兴致勃勃：“你想毒死我？”

    郑氏心跳了下。

    说实?话，这种茶她用了不少次，还?从来没被?人发现过。

    “没有的事。”眼看?事不可?为，郑氏当机立断，吩咐丫鬟：“你怎么泡的茶？好?好?的茶水怎么能混东西？”又训斥：“笨成这样，赶紧去换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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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来，稍后自己去领罚。”

    丫鬟忙不迭应下，小碎步跑到楚云梨面前，双手来接茶水。

    楚云梨抬手一让：“我这个人出身不好?，但有个毛病，特别较真。姨娘说我冤枉你，这我可?不认。”

    她端起茶水往大门外走：“我得去找个大夫辨认一下，如果我错了，回?头给?姨娘斟茶道歉。”后衙院子不大，说话间她已经走到了大门口，对着郑氏呆愣住的脸，她笑道：“若是这茶水真的有毒，我可?就?要去请大人帮我讨个公道了。”

    郑氏反应过来，大喊：“来人，把她给?我拦下。”

    又低声吩咐边上的丫鬟：“还?愣着做甚，赶紧去追。至少，要把拿杯茶水打?翻。”

    丫鬟追出去，楚云梨已经跑到了街尾。

    她前面跑着，身后跟着一大串衙门的下人，住得近的人都认识，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郑氏也追出了门，眼看?柳青青身影跑远，心里愈发不安。

    楚云梨身形利索，找了一个死角翻进别人院子，跟上来的下人以为她已经转过街角，飞快追了上去。

    她一回?身，就?对上了院子里一双老夫妻，尴尬地笑了笑：“大娘，你家景致不错哈。”又解释：“衙门的人追的不是我，只是人有相似。我不想被?带到公堂，这才拔腿就?跑。回?头要是有人问起来，你们只是没见过我就?行?。”

    说话间，她已经□□跳出，消失在巷子里。

    她没有回?自家的院子，端着那杯茶直接去了郑府。

    郑闻名下许多?铺子，每日都有不少账本要看?，此时不在家中。不过，楚云梨如今身份不同，门房禀给?了管家之后，下人们并不敢怠慢。

    至少，面上的礼数要有。

    楚云梨很顺利地进了正堂，道：“我要见你们家老爷。”

    下人们面面相觑，听说这位即将进门的新夫人出身不高，可?看?这底气，一点没有出身不高的卑微。

    也是，真要是畏畏缩缩地小气之人，老爷也看?不上。

    见有人跑了出去，楚云梨又吩咐管家：“你们府上有大夫吗？”

    管家颔首：“有一位刘大夫，已经在府上多?年，医术很是不错。”

    楚云梨摆摆手：“再去街上请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9、第五任妻子  十                                        (2/4)

    lt;/h1gt;两位来，去大医馆中请。”

    管家一头雾水，不过，请个大夫而已，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当即又吩咐了两人出去。

    两刻钟后，郑闻赶了回?来。

    他沉着一张脸，明显很是不悦，走到门口，看?到屋中的楚云梨后，抬手挥退了下人，这才缓步进门，沉声道：“青青，听说你找我有事？”

    楚云梨颔首。

    郑闻有些?不耐，道：“你别看?我过得富裕，银子都是要赚才有的，我很忙，如果不是重?要的事……”

    楚云梨打?断他：“是很重?要的事，事关几位郑夫人之死。”

    闻言，郑闻微微皱眉：“你这话是何?意？”

    楚云梨伸手一指边上的茶杯：“这茶杯你认识吗？”

    知府后衙的茶杯，郑闻自然是认识的，说起来，这还?是他送去的，他疑惑问：“你去见我妹妹了？”

    “你妹妹着人上门相邀，我敢不去吗？”楚云梨看?了一眼外面：“我让你们管家去请了大夫，你让他们一看?便?知。”

    郑闻讶然：“你的意思是，冲我夫人下手的人是我妹妹？”

    “我闻到这茶水里面有药味。”楚云梨面色坦然：“是不是她，一看?便?知。”

    府中的刘大夫来得最快，郑闻将那杯茶水递给?他：“这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吗？”

    刘大夫伸手接过，辨认了半晌，道：“是有三味药，药味太淡，我辨不出。”

    没多?久，又有两位大夫前来。他们也确定里面有药，但辨认不出到底是什么药，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

    送走了大夫，郑闻面色复杂：“你怎么闻出来的？”

    茶水已凉，那股味道就?更淡了，郑闻也是知道里面有药，才能隐约闻出来一点。如果事前不知，他或许以为是茶叶变了质，若是口渴，兴许根本就?喝不出来。

    楚云梨振振有词：“我鼻子比较灵敏。”

    郑闻无言，沉吟半晌，道：“你跟我走一趟，我得亲自问问她。”

    比起柳青青这个刚认识的姑娘，他自然是比较信自己的妹妹。

    楚云梨摆摆手：“我就?不去了。”

    “白天我端着茶水跑，她还?让人撵了我几条街，非要把这杯茶追回?，好?在我跑得快。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9、第五任妻子  十                                        (3/4)

    lt;/h1gt;”她站起身：“就?算真的去了，她也会说这茶水中的药是我加的，就?算是确定是她下的药，她还?能辩解说不喜欢我，怕你娶了我给?家族蒙羞，这才冲我下手。也可?能会推说只是吓唬一下我，毕竟这里面是个什么玩意儿也没大夫辨得出，只有她自己清楚。”

    她说这些?话连珠炮似的，一个停顿都没有。

    郑闻面色愈发复杂，执着道：“你跟我一起去！”

    楚云梨看?着他，忽而笑了：“你那么多?夫人都是病逝，丝毫疑点都找不到。看?了这杯茶水，你该清楚了吧？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段，有几个人能避得开？”

    “更别提那还?是你的亲生妹妹，你那些?夫人怕是做梦也想不到，小姑子会恨她们恨到亲自下毒害人。”

    郑闻看?她越走越远，恼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楚云梨转眼已经走到了院子中间，头也不回?道：“我明白，我是个外人嘛，在我和?你妹妹之间，你自然是比较相信她的。你完全可?以当做不知道此事，只当是我故意污蔑于她。  ”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远。

    郑闻站在廊下，一瞬间脑中各种想法闪过，似乎想了许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良久之后，他扬声吩咐：“备马车，我要去知府后衙。”

    后衙处是另外一条巷子进入，平时人迹罕至。今日同样幽静，郑闻站在门外，愣怔了半晌，才抬手敲门。

    和?往日一样，他很顺利地进了门，也没人阻拦于他，在以前本来很寻常的事，此时他心里却越想越乱。

    妹夫本来是有原配的，可?是在妹妹进门之后，刚开始几年确实?艰难，可?到了后来，她这个妾室比夫人还?要过得风光。

    他本来还?以为是妹夫疼宠妹妹，也没有多?想。可?发生了今日的事，他越想越心慌，妹夫身为官员，是不能宠妻灭妻的。

    妹夫的原配夫人，已经躺在床上好?几年，向来不见外人，听说病得很重?……他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不该进去询问。

    “哥哥？”

    郑闻正想得出神?，突然听到声音，悚然一惊，吓得身子抖了抖。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89、第五任妻子  十                                        (4/4)

    lt;/h1gt;

 1390、第五任妻子 十一

    郑闻回神?,  看着面色含笑的?妹妹，实在不敢相信下毒的?人是她。

    两人是嫡亲兄妹，感情深厚,  郑闻不觉得需要试探，直接递上手中茶杯：“这杯茶是你泡的吗？”

    郑氏摇头：“不是。”

    不待郑闻追问,  她一脸坦然：“这是我的?丫鬟泡的。”她恼怒道：“也?不知道那个柳青青什?么毛病,  丫鬟把茶水送到她手中，她非说里面有毒,  拔腿就跑，我让一群下人去追,  都没把她撵上。我就猜到她可能会去找你，果不其然！”

    她看向兄长：“出身不高的?姑娘就是没规矩，哥哥，这门亲事还是退了吧。免得她进门之后贻笑大方,  丢我们郑家的脸。”

    看着妹妹脸上不见丝毫心虚，郑闻沉着脸道：“这里面有毒。”

    郑氏满脸诧异：“怎么会？”

    随即恍然：“这肯定是柳青青的?诡计，她故意挑拨我们兄妹之间的感情。”

    郑闻忽然就想起方才未婚妻说的?话?来：她肯定死不承认。

    “妹妹,  你实话?跟我说,  你到底有没有暗地里动手脚？”

    郑氏讶然：“哥哥,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看着妹妹脸上惊讶神情不似作伪,  郑闻颔首：“我信你。但?这个茶杯中确实有毒,  柳青青端着它来找我,  我就一定得查个水落石出。如果是她居心叵测,  想要挑拨我们兄妹感情,  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但?若是真的?有人冲我未婚妻动手……”郑闻冷笑一声：“想让我断子绝孙，我非得为我的?那些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们讨个公道！”

    郑氏垂眸：“哥哥，是谁说这里面有毒的?？”

    “我已经找了三个大夫辨认,  确实有毒。”郑闻转身就往外走：“我也?懒得费神去查，妹夫应该还在前面吧？”

    竟然是要闹到公堂上。

    郑氏面色微变，两步上前拉住兄长：“哥哥，他?这几天挺忙，你就别去给他?添乱了。”

    “有人要杀我未婚妻，他?身为百姓父母官，本就该查出真凶，帮我们讨公道。别人都想和知府大人扯上关系，没道理我们这么亲近的?关系受了委屈反而只能自己忍着。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你前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0、第五任妻子  十一                                        (1/5)

    lt;/h1gt;面几任嫂嫂都是被人害的?？”郑闻甩开她的手：“我非得让妹夫给我查个清楚不可！”

    郑氏追上前再次拉住他：“哥哥，肯定是柳青青想要挑拨我们兄妹之间的感情，你把这门亲事退了，只当这事没发生过。也?算全了你们这段缘分。”

    早在妹妹再三阻挠自己时，郑闻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他?想不明白，自己对妹妹那样好，恨不能掏心掏肺。对她那一双孩子也?是尽可能的好，身为官员要清正廉洁，两个孩子一应吃穿所用之物，全都是他着人做好送来。

    还有妹妹所需之物，他?样样都能想到。别的不说，妹妹的?屋子比知府夫人的?屋子还要华丽，只靠着知府大人的?那点俸禄，她们母子三人哪儿会有这么宽裕？

    他?缓缓回身：“二妹，你从哪来的药？”

    郑氏眼中闪过一抹慌乱，很快敛住，狐疑问：“哥哥，什?么药？你这话?我怎么听不懂？”随即，她忽然道：“你该不会信了柳青青的?鬼话吧？”

    她气笑了：“她想挑拨我们兄妹感情啊！”

    郑闻扬眉：“你们俩无冤无仇，只见过两次面，她为何要挑拨？”

    “之前我劝你退亲，很明白地表示过我不想让她做我嫂嫂。”郑氏真切地道：“哥哥，你身在其中，根本就不知道郑府这样的门楣对于普通姑娘的?诱惑，只要你说愿意随便娶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这满城有九成的?人家都会削尖了脑袋挤到你面前，你信不信？”

    郑闻漠然看着她：“这茶杯是你的?，柳青青从你这里出去，两刻钟后就已经赶到了郑府，她根本没空下毒。”

    郑氏对上兄长这样的目光，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暗地里将?柳青青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脸上神?情讶异：“你的?意思是，真的?是在我这里被人下了药？”

    她忽然就恼了，伸手一指自己的?厢房：“你去查啊！”

    郑闻摇摇头：“知府大人的?后衙，我一个普通百姓，哪里敢妄动？”

    “妹妹，我们是兄妹，无论你发?生了什?么事，你都可以如实跟我说。”他?正色道：“我再问你一次，这毒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郑氏摇头：“哥哥，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0、第五任妻子  十一                                        (2/5)

    lt;/h1gt;你竟然不信我。”她眼圈通红，哭着跑回了房。

    郑闻木然站在原地，半晌后，他?没有进门质问，端着那杯茶出了门。

    楚云梨得了空，去了柳家新开的?铺子里帮忙。

    柳母看到她，颇为诧异：“你不是去知府后衙了么？”

    “人家有事，没空招待我。”楚云梨顺手拿起一个鸡毛掸子擦灰。

    闻言，柳母面露担忧：“他?妹妹不喜欢你？”

    “不是。”若是楚云梨说了实情，柳家夫妻又该夜不能寐，不过，也?不能让他?们以为郑氏喜欢自己。

    万一他?们不知情，说不准哪天就被人给算计了。想了想，她道：“她对我一般，反正没有多亲热。”

    柳母觉得正常。

    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一个知府的?妾室，还是给知府大人生了长子的?妾，看不起他们柳家也?是可能的。

    刚应付走几个客人，就看到了熟悉的?蓝色马车。

    柳母拉了拉楚云梨袖子：“人来了。”

    楚云梨丢下鸡毛掸子，迎了出去。

    郑闻掀开?帘子：“上来。”

    马车里，郑闻板着一张脸，明显不悦。

    “她不承认。”

    楚云梨并不意外：“正常，我若是给人下了毒，也?不会承认的?。”

    郑闻深呼吸一口气：“我们兄妹俩从小一起长大，她很依赖我，一直以来我都挺照顾她，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她会对我动手。  ”

    楚云梨强调：“人家只是对你的?妻子动手。”

    郑闻皱眉看她：“你这是何意？”

    “实话?实说嘛。”楚云梨摸着下巴：“你说她是为了什?么？”

    郑闻不说话了。

    楚云梨心下一笑：“她是不是说我挑拨你们兄妹感情？”

    郑闻抬眼瞅她，还是不答。

    不说话就是默认，楚云梨秒懂，又问：“你要带我去哪？”

    郑闻靠在车壁上，颓然道：“我也?不知道。”

    发?现妹妹可能是害自己妻子的?人之后，郑闻心里憋屈难受，想要找个人倾诉。

    可他突然发现，自己认识的?所有人都是面子情，就算有几个来往密切的?友人，这种事情也?不好往外说。

    家丑不可外扬嘛。

    再说，妹妹可是下毒害了几任妻子，万一让她们的娘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0、第五任妻子  十一                                        (3/5)

    lt;/h1gt;家知道……那可就是没完没了的?麻烦。

    楚云梨连问了几句，人家都兴致缺缺，她也不是那贴冷脸的人，也?不再说话，开?始专心吃点心。

    郑闻看她吃得欢快，不满道：“你没看出来我很不高兴吗？”

    “应该担忧的人是我。”楚云梨眉眼不抬：“前后算下来，你的?妻妾都死了近十人，人家再要动手也?是冲我。我不趁活着的?时候多吃一点，难道死了以后再后悔没吃么？”

    郑闻哑口无言。

    半晌，他?道：“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楚云梨对此一笑而过。

    郑闻见她不信，心中愈发?无力。

    “青青，我虽然怀疑她，但?我也?不认为一定是她。”

    楚云梨将手中最后一口点心塞入口中，倒了一杯茶水漱了口：“你想说什?么？”

    郑闻暗自咬了咬牙，下定决心：“我们尽快成亲。”

    楚云梨提醒：“你别忘了我们之间有契书。就算是成亲，我也?是不会与你圆房的。”

    郑闻无语，好奇问：“我哪里不好？”

    楚云梨白他一眼：“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郑闻恍然，他?妻妾死了好几个，确实容易招人嫌弃。此时他没有多少心思想风花雪月，道：“我们尽快成亲，成亲一个月后，你就有了身孕。”

    楚云梨秒懂，无中生有嘛。

    很快众人就得知，那个克死了四个妻子的?郑闻，又要娶妻了。

    这一回娶的妻子是一个出身普通人家的?姑娘，家里的?宅子铺子都是郑闻送的?。

    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要么是那个姑娘长得美貌，要么就是那姑娘手腕高超捏住了郑闻的心。也?有可能是郑闻破罐子破摔，随便找个命硬的?娶回去当摆设。

    无论外人如何猜测，婚期就定在下月初。

    楚云梨开始备嫁，其实也?没什么好备的?。

    本来这门婚事她就不热衷，现在连二人之中热衷于娶她过门的郑闻都已经没了心思，就更不用上心了。

    不过，郑闻有的?是银子，不需要他?费心，只要吩咐下去，

    乍一看，这门亲事办得还挺热闹。

    至少，比起以前进门的那几位夫人丝毫不差。

    也?是这个时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0、第五任妻子  十一                                        (4/5)

    lt;/h1gt;候，梁慧云找上门来。

    彼时，楚云梨刚刚睡醒。

    柳母不让她去铺子里帮忙，楚云梨闲来无事，只能睡觉了。看到门外站着的?梁慧云时，她并不意外：“找我有事？”

    梁慧云看着一身青色缎衣的女子，恍惚间，只觉很难和曾经的?小姐妹重合，面色复杂难言：“青青，你请好送亲的小姐妹了吗？”

    楚云梨摆摆手：“有丫鬟的?人家，不需要小姐妹。”

    梁慧云：“……”这是炫耀吧？

    她本来也是拗不过家中长辈才跑过来问。见她拒绝，倒也?不失望。

    不过，看着这个精致的院子，她心里还是难免失落。

    如果当初她没有让郑闻认识柳青青，现在住在这个院子里睡到日上三竿的人就是她，月初就能做郑夫人的?人也是她。

    “青青，你该谢我的?。”

    楚云梨讶然：“你好意思说这种话?？”她顺着梁慧云视线转身看向自家院子，问：“你这是在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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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391、第五任妻子 十二

    梁慧云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如果郑闻这一回的妻子不用死……她一定会后悔。

    “你进来。”楚云梨伸手一引：“我让人去请郑闻。”

    想到那个男人,  梁慧云有些害怕，忙不迭摆手后退。长得再好看，郑闻也已人到中年,  根本比不上年轻后生。

    梁慧云自己长得好，因为自己的家世嫁不了什?么好人家,  但在一定范围内还是有得选的。比如巷子外?的那些小商户,  她若是想要嫁，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

    无论心里想得多开,  梁慧云也还是有些舍不得面前的院子。

    “我就不进来了，要是我娘和?嫂嫂问起,  你千万要说我来过，且你拒绝了我。”

    说着，她转身就要走。

    “凭什么？”楚云梨笑着问。

    梁慧云回头，皱眉道：“不过就是两句话的事。”

    “就算如此,  我凭什么要帮你？”楚云梨笑容恶劣：“他们如果真的上门，我就说你没有来找过我。”

    梁慧云气急：“你……”

    楚云梨扬眉：“我如何?？”

    梁慧云深呼吸一口气：“你这么好亲事，是因为我才有的,  就看着这个份上,  只是两句话而已,  你凭什么不帮我？”

    “好亲事？”楚云梨嚼着这几个字：“既然这么好,  你自己为何不嫁？”

    梁慧云：“……”

    楚云梨缓步踏出门,  走到她身边,  靠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实话告诉你,  前些日子,  我已经接了一杯毒茶。如果不是我自己机灵，现在我都已经凉透了。”

    梁慧云面色大变，惊疑不定地看着她：“真的？”

    楚云梨冷哼一声：“爱信不信,  总之，对我来说，这不是什么好亲事。你少?拿这个说事。”

    她转身，想到什么又回头道：“要是那杯毒茶我喝了，你也是杀人凶手。”

    听了这话，梁慧云活生生打了个寒颤：“是你自己要答应的，不关我的事。”

    楚云梨本来不想搭理她，听到这话，忍不住回头问：“我本来就不认识郑闻，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遇上这样的危险？”

    梁慧云怒斥：“你可以避开啊！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完全可以另找一个貌美的姑娘让他认识，到时候，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1、第五任妻子  十二                                        (1/4)

    lt;/h1gt;他自然就改了目标。”

    “我没你那么卑鄙。”楚云梨上下打量她：“我要是做了和?你同样的事，就变成了和?你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人。也成为了我自己最恨的那种人。”

    梁慧云后退一步：“你……总之不关我的事。”

    她飞快跑走，很快消失在街角。

    翌日早上，柳家夫妻刚走，又有人敲门。

    这一回来的人是梁慧云的嫂嫂和?她后娘。两人上门来，目的就是曾经梁嫂子提过的，也是昨天梁慧云来问过的事。

    “你和?慧云从小一起长大，就让她送你出阁吧！”后娘胡氏满脸讨好之意：“你们俩当初还同睡一个被窝，说过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成亲之后也可以继续来往嘛，以后互相扶持，兴许还能定个娃娃亲。”

    在梁家人眼中，郑家这门亲事是顶顶好，谁都比不上。

    为了这，梁慧云这些日子没少被念叨。梁家上上下下都不能理解，她为何?要把这么好的事拒之?门外。

    “我有丫鬟。”楚云梨强调：“我也不敢让她送我出阁。”

    这话一听就满是怨气，梁家俩人很是不能理解。

    按理说，梁慧云帮着柳青青找了这么好的亲事，柳青青应该对梁家心存感激才对，怎么变成了这样？

    两人面面相觑，还想劝说几句，面前的门已经关上，再想要敲开，里面始终都没动静。

    回去的路上，梁嫂子忍不住念叨了几句小姑子的坏话，胡氏本来就生气，听了这些话，怒气更是达到了顶峰。到了家门后，一脚就踹开了梁慧云的房门：“老娘就没见过你这么蠢的姑娘。”

    她伸手就去揪梁慧云的头发：“以前你不是挺机灵的？这么好的事为何要往外?推？”

    梁慧云急忙往后躲，可头发被揪住，她越是躲就越疼痛，忍不住辩解：“我早说了，郑闻的妻子都会横死。”

    横死又如何?？

    梁家要是搭上了这门亲事，只柳家如今拥有的铺子和?宅子就已经很值得。万一要是人没死呢？

    梁家就更是一步登天了！

    胡氏越想越气，忍不住又掐了梁慧云几把：“你干脆气死我算了。”

    她狠狠把人丢开，梁慧云摔倒在地上，痛得眼泪直流：“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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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说的都是真的。”

    梁嫂子靠在门框上，闲闲道：“慧云，青青和?你一般大，过几天就要成亲，你的婚事还没着落，要不要嫂嫂帮你？”

    梁慧云自己在外认识了不少?年轻后生，并不认为对自己不善的嫂嫂会帮她寻个好人家，立即拒绝：“我心里有人。”

    对此，胡氏倒没有强求。

    她冷眼看着继女长大，这些年来，继女暗地里收了不少?礼物，这一整条街上有一小半的年轻人，都认为自己是继女的心上人。

    “郑家那边搭不上，你赶紧让人上门提亲。”胡氏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走：“老娘看了你就生气！”

    梁慧云蹲坐在地上，摸着被扯痛的头皮，心里思?量开了。

    这婚事也不能乱定，那可关乎着她下半辈子。那些年轻后生看似挺好，可梁慧云想得比较多，家里兄弟多的不成，婆婆太凶恶不成，小姑子太跋扈的也不成，太穷不成，家里太忙的也不成……种种算下来，好像每一个都差了点意思。

    她得好好想想！

    很快到了月初，郑闻派人送了不少?东西，其中包括十几个红木箱子还有嫁衣和头冠。

    楚云梨换上那些衣衫，直接上了花轿。

    郑闻亲迎，换上一身大红衣衫的他，看起来格外喜庆。迎亲队伍一路往郑府而去，一路上都有下人往人群里发喜钱，于是，更加热闹了。

    早上起得太早，楚云梨对这门婚事并不期待，坐在花轿里闭目养神，心里则盘算着自己会有的危险。

    冲着她动手，郑闻恼恨妹妹也有限，看着多年的兄妹情分?上，并不会较真。

    柳青青记忆中，上辈子她进门之后，没多久就病卧在床，郑闻请了许多大夫都束手无策。然后，他自己也病了。

    柳青青临死前，得知他也已病入膏肓，活不了多久了。

    也就是说，郑氏最后会按捺不住冲他动手。

    两辈子的婚期都差不多，楚云梨掰着手指算了算，距离柳青青出事，大概还有半月，而郑闻还有两月。

    心里胡思乱想着，花轿落了地，楚云梨收回心神，由喜婆搀扶着往门内走。

    周围很是热闹，听着众人起哄，站在正堂内，夫妻对拜时，楚云梨低声问：“你不觉得浪费么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1、第五任妻子  十二                                        (3/4)

    lt;/h1gt;？”

    郑闻冷哼一声，起身之?际，道：“我还不至于连自己的婚事都置办不起。”

    两人送入洞房，郑闻亲密地搀着新嫁娘。楚云梨往边上让了让，又问：“你妹妹回来了吗？”

    郑闻语气低沉：“她是郑家唯一的姑奶奶，这样的大喜事，她自然要回来。”

    楚云梨好奇问：“我是新嫁娘，一会儿她是不是还要去新房中陪我？”

    郑闻嗯了一声：“这些日子我也仔细想过，可能这里面也有误会。兴许是她身边丫鬟下的手也不一定……”

    楚云梨冷哼：“自欺欺人。”

    郑闻：“……”

    他强调：  “我是你夫君，三从四德知不知道？”

    楚云梨久远的记忆里，还有另一套三从四德。她忍不住笑了：“郑东家，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我出身贫寒，家里只能供我吃喝，没人教我规矩。三从四德是什么玩意，我自然也是不知道的。”

    郑闻一噎，不甘示弱：“回头我就让人教你。”

    “怕是没空哦。”楚云梨一本正经：“我得保住自己的小命，顾不上学规矩。”

    郑闻侧头看她一眼：“你好像不怕我？”

    “你又不是洪水猛兽，我怕你做甚？”楚云梨垂眸看到地上有门槛，抬步跨了过去，笑?着道：“你可真是不贴心，我是你夫人，你就不怕我踢着了门槛摔上一跤给你丢人？”

    郑闻无语，他确实看到了门槛，也是故意没提醒。本来是想着等她摔倒的时候把人扶起。

    “我们俩是一双恩爱夫妻。”

    听到这话，楚云梨若有所悟：“你妹妹就在不远处吗？”

    良久之?后，郑闻才嗯了一声。

    进了新房，郑闻直接把喜婆撵走，什?么交杯酒之?类的规矩就省了。

    “你自己要小心。”

    再次嘱咐了一句，他抬步出了门。

    然后，门再次打开，有轻盈的脚步声走了进来。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1、第五任妻子  十二                                        (4/4)

    lt;/h1gt;

 1392、第五任妻子 十三

    楚云梨掀开?头上的盖头,  就看到了同样一身红衣的郑氏进?来。

    “妹妹，你不用这么客气，出去陪客人?吧。”

    郑氏脸上客气的笑容瞬间僵住,  道?：“柳青青，别以为进?了门就是我长辈。你想要?吩咐我,  除非重新投胎做人?。”

    楚云梨捏着头上的盖头甩啊甩：“你来找我,  就是为了说这些话的？”

    郑氏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柳青青,  上一回你挑拨我们兄妹感情?没?成功，应该也知道?我们兄妹情?深,  我警告你，以后少挑拨离间。”

    楚云梨点头：“我知道?了。”

    看她这么乖巧，郑氏颇为满意，在整个屋子?里转了一圈,  看到桌上精巧的首饰和脂粉时，不满地轻哼一声。伸手拿起其中一套牡丹花钗：“这东西不错，我喜欢。”

    说话间,  拿着就往头上戴。

    商户规矩不多,  可郑氏这样不讲究,  分明就是没?把她放在眼中。也或者,  这是故意给她这个新嫂嫂下马威。

    这样大?胆,  难怪敢对几个嫂嫂下毒手。

    楚云梨一脸叹为观止：“原来小?姑子?嫁出去之后可以随家随便拿东西的么？”

    郑氏满意地摸着头上的发簪：“我们兄妹感情?深厚,  我和别的小?姑子?是不一样的。”

    楚云梨点头赞同：“对。别人?没?你这么厚的脸皮。”

    郑氏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  反应过来后,  怒斥：“你说什么？”

    楚云梨伸手指着那?桌上的喜字：“人?家小?姑子?再不懂事也知道?新房里的东西不能动，你这么随性，知府夫人?也不管教？”

    郑氏气得两步上前,  抬手一巴掌挥出。

    楚云梨头一低，摘下头冠对着她的手。

    郑氏收势不及，一巴掌拍上了尖锐的发冠，痛得龇牙咧嘴：“柳青青，你大?胆。”

    “长嫂如母。”楚云梨摇摇头：“你这么肆意妄为，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郑氏自然是懂规矩的。

    事实上，城里和知府有来往的人?，都赞郑氏进?退有度。

    她这样的肆意，也只会在少数人?面前显露。比如出身不高的柳青青。

    手上疼痛，郑氏心里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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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发恼怒，再次一巴掌挥出。楚云梨向来就不是个肯吃亏的，抬脚一扫。

    下一瞬，高高在上的郑氏结实地砸在了地上，痛得她惊呼一声。

    与此同时，门外有丫鬟急声问：“夫人?？”

    “没?事。”楚云梨随口敷衍：“我东西没?拿好。”

    郑氏狠狠瞪着她：“来人?，去请哥哥来。”

    这一回，轮到楚云梨居高临下看着她了。

    郑氏躺倒在地上，气势却不输：“等哥哥来了，我让他休了你。”

    楚云梨摸着下巴，好奇问：“你怎么会认为郑闻会一直迁就你？”

    郑氏强调：“我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楚云梨恍然：“也对。他其余的亲人?都被你给害死了。”

    “你别胡说八道?。”郑氏色厉内荏：“胡乱污蔑人?会入罪的。”

    她狼狈地爬起身整理身上的衣衫，越想越不甘心，斥骂道?：“小?门小?户果然没?规矩。”

    楚云梨摆事实：“我比你懂道?理，至少我知道?别人?的东西不能碰。有事说事，不要?随便动手。嘴除了吃饭之外，还可以用来讲道?理，又不是哑巴，说话还得用手比划比，就像你刚才?那?样……”

    郑氏听?她嘲讽自己，面露惊异：“你怎么这样大?的胆子?？你就不怕我哥哥……”

    “他如何？”楚云梨打断她的话：“要?休了我？”

    门外有急匆匆的脚步声过来，很快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郑闻出现在门口，看到屋内情?形，他愣了一下。

    很快关上了门，走上前：“出了何事？”

    郑氏指着楚云梨控诉道?：“她刚刚把我绊到了地上。哥哥，我早就说过她不懂规矩，嫁进?门之后会给你丢脸，趁着现在还不晚，赶紧把人?送回去。”

    楚云梨满脸不以为然：“你刚才?还想打我，论起来你也不懂规矩，夫君，把她撵出去。”

    郑闻本以为妹妹再动手也是在今日之后，没?想到这还在新房之中，盖头都没?掀，两人?就已经掐了起来。他揉了揉眉心，本来就喝过酒有些头晕的他，这会儿觉得头都开?始疼了。

    “妹妹，今日是我大?喜之日，你能不能别闹事？”

    郑氏万没?想到，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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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小?就疼自己的哥哥在进?门后，没?有训斥柳青青，反而先吼她。

    她心里愈发觉着不能留柳青青：“我好心好意来陪她，她却动手绊我，哥哥，你要?讲讲道?理。我是你妹妹，她只是一个外人?。”

    楚云梨闲闲提醒：“现在我是郑夫人?，都说夫妻一体，我和他才?是最?亲密的人?。”顿了顿，又道?：“还有，我不会伸手绊人?，方才?明明是脚绊的你。”

    郑氏：“……”太嚣张了。

    这女人?哪来的底气？

    她余光看到哥哥面色铁青，这挺正常的，但是，哥哥不善的眼神确实冲着自己。

    一瞬间，郑氏心跳慢了一拍。

    还是那?句话，柳青青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哪来的胆子?敢和她对着干？

    除非是有人?给她撑腰！

    郑氏心里渐渐的慌乱起来，上一次的郑闻端着那?碗茶上门质问，当时她自认推脱了个干净，以为这事儿已经糊弄过去了。

    现在看来，好像那?事已经让郑闻对她起了隔阂。

    郑氏越想越慌，喉咙艰涩无比：“哥哥，她对我这么不客气，你看见?了么？”

    郑闻漠然看着她：“妹妹，青青是你嫂嫂。你要?试着和她相处，而不是上来就诋毁赶人?。”

    郑氏瞪大?了眼：“娘走的时候，你答应她要?好好照顾我的，现在有人?欺负我，你不帮着我就算了，怎么还帮着外人?训斥于我？”

    郑闻再次揉了揉眉心，吩咐：“来人?，送姑奶奶出去。”

    郑氏讶然：“哥哥，你这是何意？”

    门被推开?，几个丫鬟进?门来“送”郑氏，她不肯走，有些事情?她需要?确认：“哥哥，你该不会真信了她的挑拨吧？”

    “那?是挑拨吗？”郑闻怒瞪着她：“妹妹，你下手这样狠辣，会不会哪天也冲我动手？”

    楚云梨颔首：“也不是不可能哦。”

    “关你屁事。”郑氏急得大?骂。

    楚云梨看着红色的帐幔顶：“夫君，之前你还说要?让人?教我规矩。现在看来我还是不学了吧？”

    话中的鄙视之意毫不掩饰。

    郑氏被众人?推崇多年，从来也没?人?敢这样当面给她难堪。当即气得胸口起伏：“柳青青，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2、第五任妻子  十三                                        (3/5)

    lt;/h1gt;你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啊！”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我只是实话实说嘛。大?家闺秀张口骂人?，伸手就偷人?东西，这种规矩学来做甚？讨骂么？”

    郑氏怒瞪着她：“这郑家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们兄妹二人?的，我想拿就拿，用得着偷？”

    楚云梨扬眉，还想要?再说。

    郑闻已经不耐烦了：“把人?拉出去。”

    几个丫鬟上前拉人?，郑氏一开?始还挣扎，被拖到门口之后，她甩开?丫鬟整理了衣衫，大?踏步走了出去。

    外面还有满堂宾客在，她应该是怕丢人?。

    屋子?里只剩下刚成亲的夫妻二人?，不见?丝毫暧昧，郑闻抹了一把脸：“青青，还有什么是你不会做的？”

    两人?之前就商议过，如果看到了郑氏，便故意触怒她。

    只要?她忍不住了，就一定会再次出手。

    郑闻被从小?护着的妹妹背叛，心里确实难受。可难受之余，也并?不想就被这份感情?给束缚住。

    既然她不仁，他又何必顾着这不存在的亲情?？

    他得自救，得为自己留下子?嗣。

    以前死了那?么多人?，他暗地里没?少查，却始终没?能查到妹妹身上，也就是说，他手中一点证据都无。

    所以，得需要?郑氏再次出手。

    楚云梨坐到妆台前，开?始拆头上的发髻：“我这个人?别的不会，于吵架上颇有心得。郑东家，你要?是有兴致，我们也可切磋一二。”

    郑闻木着一张脸：“这笑话不好笑。”

    “看你不高兴，我故意逗你而已。既然不捧场，我不说了就是。”楚云梨拆完了发髻，好奇问：“你不出去待客么？”

    郑闻走到桌旁坐下：“我猜到你们两人?可能会吵，刚才?我在外面就已经“喝醉”了。”

    外面的喧闹之声渐小?，应该是客人?在慢慢离开?。

    楚云梨脱下身上繁重的吉服，见?郑闻没?有离开?的意思，道?：“郑东家，你别忘了之前答应过我的事。”

    成亲之后不圆房。

    郑闻最?近碰上了不少糟心事，也根本没?有风花雪月的心思。但是，被新婚妻子?撵出门，他可没?这习惯。摆摆手：“你不用管我。”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2、第五任妻子  十三                                        (4/5)

    lt;/h1gt;　    楚云梨强调：“我介意。”她眼神一转：“我也不是非要?住正房，你若是留在这里，我就去书房或者厢房住。”

    说着，就要?出门。

    新嫁娘进?门当日就去别的屋子?里住，这事儿堪称稀奇，下人?们私底下肯定会议论。到时候，知道?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如今正是要?紧关头，郑闻不想节外生?枝。霍然起身，大?踏步离去。

    看得出来，他有些不悦。

    楚云梨稍微一想就明白了他的心思。

    越是有钱有势出身良好的男人?，越是容不得自己被轻视，她这么把人?赶出门，落在郑闻眼中，就是自己被嫌弃了，能高兴才?怪。

    楚云梨没?心思迁就他，拿着换洗的衣物进?了小?间。

    她整个人?泡在水里，舒适地长叹一声。忽而，她察觉到什么，霍然睁眼朝左边的小?几上看了过去，那?里有一个巴掌大?的香炉，香烟袅袅而升。

    楚云梨飞快起身，抬手拿起衣衫裹住自己，出了房门后扬声喊：“请老爷过来。”

    郑闻就在隔壁，来得很快，进?门后看到她满身水汽，眼神里满是兴味：“你这是想让我留宿？”

    楚云梨伸手一指小?间：“里面那?个香炉有问题。”

    郑闻：“……”又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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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2、第五任妻子  十三                                        (5/5)

    lt;/h1gt;

 1393、第五任妻子 十四

    柳青青长相貌美,  郑闻一开始看上她，就是因为她的容貌。

    这样一个美娇娘娶入自己房中，要?说郑闻心里?没有期待那是假话。

    当然了,  如今郑闻焦头烂额，没心思圆房。但是,  他被嫌弃也不是什么好事,  刚才去了隔壁还郁闷半天。

    听到柳青青找自己，郑闻第一个反应就是她方才在欲擒故纵。此时把他叫回房,  应该是为了拉近二人关系。

    哪怕到了此刻，郑闻也不认为真的是香炉有问题。兴许是面前这个女人想让自己回来而找的借口。

    见他不动,  楚云梨皱眉：“请刘大夫过来啊！”

    郑闻宠溺地笑了笑：“都依你。”

    楚云梨只觉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搓了搓手臂，拿了一张帕子擦头发。

    郑闻上前两步：“我来帮你。”

    女子的头发可不是什么男人都能碰的，楚云梨从未想和他有什么,  自然不会给他这样的错觉，当即强调：“郑老爷，我们俩可是有契书的！”

    “老爷”二字,  语气尤其重。提醒两人年龄上的悬殊。

    郑闻不以为然,  失笑道：“我知道,  但我对你的心意也是真的。”

    楚云梨沉下了脸：“我以为我们俩是盟友,  你娶我进?门,  不过是用另一种?方法请了一个帮手。如果你想要打破盟约,  那这门生意我做不了。”

    她站起身：“这门婚事作罢。回头你自己去查吧！”

    郑闻没想到她说翻脸就翻脸,  明白自己当真是会错了意,  他心里?隐隐升起了一股怒气。

    “柳青青，我不是非你不可。”

    楚云梨颔首：“我懂。郑老爷坐拥那么多铺子，手中钱财无数,  只要勾勾手指，多的是人愿意效劳。我也没觉得我自己是独一无二，就这样吧。”

    她将擦头发的帕子一丢，抬步就往外走。

    正准备伸手开门，就听到外面有敲门声传来。

    “老爷，刘大夫到了。”

    郑闻皱了皱眉，他忽而想起，如果柳青青不是借故找他过来，那么，香炉兴许真的有问题。

    想到此，他心里?一紧。

    要?知道，这可是他自己所居的正房，如果连这儿都有人动手脚，以后他怕是坐立难安，连吃的东西都不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3、第五任妻子  十四                                        (1/4)

    lt;/h1gt;敢入口了。

    “请进来。”

    门打开，刘大夫进?门，楚云梨抬步往外走。

    外面候着的下人见状，面面相觑。

    郑闻出声：“青青，让大夫看完了再走。”

    楚云梨扬眉：“好啊。”

    正在燃着的香炉被人捧到桌上，刘大夫一闻就开始皱眉，又打开了香炉看里?面的香料。

    可惜香料已经被磨成了粉，香味浓郁，根本也分不清哪是药，哪是香。

    “这香确实会致人虚弱，闻了后会让人觉得疲惫。”刘大夫偷瞄他一眼：“没力气做事。”

    就差没直接说闻了后没法圆房了。

    郑闻脸色微变：“会致人性命吗？”

    “会让人慢慢虚弱。”刘大夫想了想：“应该不致命。”

    “劳烦大夫了。”郑闻很快就想好了对策：“一会出去若是有人问及，大夫就说新夫人犯了心病。”

    楚云梨瞪了过去：你才有病。

    郑闻无奈，亲自上前关好了房门，回头解释：“我经常都会让各种?大夫给我请平安脉。总不能说我有病吧？”

    “我就是说了也没人信。”他走到楚云梨面前，弯腰一礼：“刚才我话有不当之处，还请夫人恕罪。”

    “我要?的不是你的客气。”楚云梨抬手就去开门。

    郑闻无奈：“就依你。”

    这么一个鼻子灵敏的人留在身边，等于多了一层防护。

    郑闻今日故意和郑氏说那些话，是为了触怒她。他一直挺疼这个妹妹，对她予取予求，他不知道妹妹是何时变的，也不知道她暗地里搞这么多事的目的。

    不过，人活在世上，为的无非是名利二字。

    郑氏已经有了名，那想求的就只有利了。

    以前郑闻没往这方面想，现在回想起来，他才发现妹妹不止一次地说过羡慕他手头宽裕。也经常问他要?各种?的各种?东西。比如铺子里?的料子和首饰，有了新样式，郑氏是一定?会上门索取的。

    郑闻坐拥千万两银子，对于这些小事向来不放在心上。如今回头去看，妹妹拿起东西来……好像太理直气壮了些。

    郑氏害得他三十有八还毫无后嗣，且没有收手的架势，为的应该就是他手里?的这些银子。如果他死了，又没有孩子，那这郑家诺大家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3、第五任妻子  十四                                        (2/4)

    lt;/h1gt;财肯定会落入她手中。

    别的出嫁女想要拿娘家的家财可能没这么容易，可郑氏不同，她是知府大人爱妾，有知府大人顶着，谁敢和她抢？

    郑闻并不认为自己识清了妹妹的真面目后，她会对自己留手。

    今日这香炉只是个前菜，好东西还没上呢。

    楚云梨抱臂站着：“那么，我住哪？  ”

    郑闻无奈：“就住在这里?。”

    楚云梨颔首：“还有件事，看你妹妹这架势，以后这种?事应该会层出不穷。我认为你有必要?收买一下我。”

    郑闻讶然。

    楚云梨举例：“譬如，我发现一次你身边的危险，你就给多少酬劳。如此，我也能更尽心些。”张口就说她有病，可不能白白被利用。

    郑闻皱起了眉：“你是为了银子？”

    楚云梨知道他的顾虑，直接道：“你放心，我这个人虽然爱财，但也不会乱收别人的银子。比如你妹妹，她冲我下过毒手，我是绝不会帮她的。”

    闻言，郑闻放了心，想了想：“你觉得多少合适？”

    楚云梨似笑非笑：“这话应该问你，郑老爷觉得自己的命值多少？”

    郑闻：“……”他觉得自己的命是无价之宝。

    要?是这样，就得把?全部家财拱手相送。

    楚云梨伸出一个手指：“一次一千两！”

    郑闻：“……”真敢开价啊！

    “五百两！”

    楚云梨颔首：“成交！”她抬手打开门，伸手一引：“老爷请吧，我打算早点睡，养精蓄锐。”

    当郑闻站在正房门外，看着紧闭的房门时，心情?颇为微妙。别看他娶了四任妻子，还没一个敢把他撵出门。

    这个柳青青，当真是胆大。

    不过，遇上这样一个人，是他的福气。

    如果不是柳青青，他如今还被蒙在鼓里?，还拿那个杀他妻儿的人当相依为命的亲人照顾。

    每每想起，郑闻就觉得憋屈。

    他不好受，便想让别人也难受。吩咐道：“新夫人很会持家，明日一早，派人去知府后衙取回除了姑奶奶嫁妆以外的东西。”

    管事听到这话，不可置信地抬头：“老爷？”

    郑闻皱眉看了过去：“听命行事便是。”

    管事跟了他多年，试探着上前：“老爷，这样会不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3、第五任妻子  十四                                        (3/4)

    lt;/h1gt;会触怒了大人？”

    郑闻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是仔细思量过的。知府大人待他客气有余，亲近不足。偶尔还会说让他别往衙门送那么多东西。妹妹的心思，得试探一下知府大人知不知情。

    “不会。”

    管事半信半疑，飞快去了。

    郑闻揉了揉眉心，去了边上的厢房。

    某种?程度上来说，嫁给郑闻挺舒适的。没有长辈，也没有妯娌，只需要?应付他一个人就行。

    楚云梨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起身洗漱后，得知郑闻已经离开。

    “老爷很忙，让夫人自己用早膳。”管事是规规矩矩禀告：“临走前已经吩咐过，夫人要?是想出门，可以让小的备马车。”

    楚云梨在得知郑家新夫人小气巴拉要?取回以前送给出嫁姑奶奶的东西之后，立刻吩咐道：“备马车。让厨房给我备一份老爷爱吃的膳食，一会我亲自给他送饭。”

    新婚夫妻嘛，怎么腻歪都不过分。

    管事颇为惊异地偷瞄了她一眼。

    这对名义上的夫妻商量事情?时，从来不让下人在侧，关于郑氏的那些事，也只有他二人知道。

    落在下人眼中。这对新婚夫妻的相处就特别奇怪。

    要?说老爷不看重新夫人，根本也不像，临走之前还特意吩咐他们要好好照顾，还说无论新夫人要什么都尽量办到。实在办不到的就先禀告他一声再说。

    这般疼宠，夜里?却又不睡在一起。

    楚云梨没有管下人怎么想，用过了早膳，穿得珠光宝气，坐着马车招摇过市，直接去铺子里?找郑闻。

    郑闻由着她前来破意外：“有事吗？”

    楚云梨摇摇头：“没事，只是想来看看你。”

    郑闻失笑：“柳姑娘，你这样会让我以为你爱上了我，想和我做真正的夫妻。”

    “你想多了。我只是觉着，要?在一个月之内有孩子，我们就得腻歪一点。还有，你夜里?不回家可不成。”楚云梨站起身，笑着提醒：“记得早点回家。”

    郑闻恍然：“你去铺子里?挑些首饰和料子，多挑一点。”

    总之，两人越恩爱越好。

    越是亲密，郑氏越坐不住，应该很快就要?动手。

    楚云梨也觉得这一回的事情?纠缠得太久了，想尽快收拾完回家做生意。从别人手里?拿银子，哪儿有自己赚的花得爽快？

    “我不喜欢这些。”她笑吟吟道：“我喜欢铺子。郑东家应该听说过，这花钱得花在刀刃上，送礼得送到心坎上。”

    郑闻：“……”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3、第五任妻子  十四                                        (4/4)

    lt;/h1gt;

 1394、第五任妻子 十五

    郑家有不少铺子,  真正?赚银子的是?主街上的那几间。

    至于剩下的，有些还在赔钱。

    最后，楚云梨成?功拿到?了一间铺子的地?契。

    “郑老爷放心,  我这就去知府后衙告知妹妹这件大喜事。”

    郑闻：“……”

    有取东西在前，这事无异于火上浇油,  妹妹肯定会更加生气?。

    到?达后衙时?,  门口停着一大串马车，前面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后面还有十几个下人在装货。

    很难想象小小的院子里能装得?下这么多东西。

    郑闻对新夫人的疼宠不加掩饰，家里的下人更是?知之甚详,  看?到?楚云梨一路过来，纷纷停下来行礼。

    进了门，院子里除了搬东西的下人外，很是?安静。

    楚云梨一路进了厢房,  便看?到?了板着脸的郑氏。

    察觉到?门口有人，郑氏抬眼就看?到?了给?自己添堵的人，冷笑道：“柳青青,  以前是?我低估了你。”

    楚云梨眨了眨眼：“这话从何?说起？”她手中捏着一张纸：“妹妹,  我没来过衙门,  怕说错话丢了人。这铺子房契上的名字怎么改？你能找个人让师爷帮我改了么？”

    郑氏瞪大眼：“改房契？”

    “你胆敢偷我郑家东西！”

    楚云梨笑了：“妹妹这话真是?好笑,  房契这东西可偷不走,  真要丢了可以来衙门补一张。我就是?偷,  也该偷些金银珠宝……事实上也用不着,  今日?老爷又让人送了一套红宝,  听说值几百两银子，还有几匹鲜亮新料子，还特意嘱咐过我衣衫不要穿第二?次……刚才我去送饭,  说起想学做生意的事，他就给?了我这个。”

    郑氏眼神里满是?嫉妒：“狐狸精！”

    楚云梨讶然?，伸手摸自己的脸，笑意盈盈：“话本子里的狐狸精魅惑人心，全都是?美人。我全当你夸我了！”

    郑氏：“……”我在骂你！

    楚云梨像个憨憨似地?看?不懂，吩咐：“来人，去前面帮我把房契换了。”

    有丫鬟立刻进门，拿了契书?退下。

    郑氏气?了个倒仰，皱眉问：“真不是?你偷的？”

    楚云梨不接这话，也是?懒得?再解释，眼神看?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4、第五任妻子  十五                                        (1/5)

    lt;/h1gt;向屋里，扫视了一圈后摇头：“  比起以前，现在着实空了不少。妹妹，你也别生气?，要我说啊，老爷也是?为了你好，官员都得?廉洁，以前你那些摆设着实奢华了些，万一被上官看?见，或是?有人故意污蔑，只怕妹夫不好解释。”

    官员也并不都是?简朴的。

    比如出身书?香世家，或是?京城的勋贵人家，根本就没有简朴一说。只要府中没有僭越的东西就成?。

    也就是?说，官员家中可以富裕，但?要能解释得?清楚来源。

    这些东西都是?郑闻所赠，又不是?大人贪污而来，有什么不好解释的？

    这都是?把东西搬走的借口！

    郑氏怒瞪着她：“是?不是?你在其中挑拨？”

    楚云梨摇摇头：“妹妹，你高看?我了。我一个出身普通人家的姑娘可左右不了老爷的想法。你会有如今，都是?你自找的。”

    郑氏气?得?喉咙一哽，只觉得?胸腔堵得?慌。

    “柳青青，以色事人者就没几个有好下场的，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楚云梨好奇：“你想给?我添堵？”

    郑氏冷哼一声。

    楚云梨等十几架马车离开才告辞离开。她的马车刚走不远，忽然?有一个下人追了出来。

    楚云梨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让车夫停下，等到?那人上前，本以为是?郑氏还有话要嘱咐，没想到?那下人递了一张纸条后，一句话不多说，转身就跑了回去。

    接过纸条，只见上面用娟秀稚嫩的字迹约她明日?喝茶。

    早在出嫁之前，楚云梨就已经打听过知府大人的家眷，知道原配有一个十七岁待字闺中的女儿。

    这张纸条的主人，应该就是?她。

    回到?府中不久，郑闻就回来了。两人用晚膳时?，他低声问：“今日?如何?？”

    楚云梨一本正?经：“你得?信我气?人的本事，你那个妹妹听了我一席话，至少要少活两年。”

    郑闻对于妹妹的背叛每每想起来还是?有些难受，听了这话也不开心，当下端起碗准备喝汤。

    楚云梨微一皱眉，一把抢过他的碗。

    郑闻不悦：“你想喝可以让下人再送。”

    楚云梨将汤碗放到?鼻尖一闻，笑着道：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4、第五任妻子  十五                                        (2/5)

    lt;/h1gt;“这种会让人送命的玩意儿，我可不喝。”

    闻言，郑闻面色大变，沉声吩咐：“请刘大夫过来。”

    一刻钟不到?，刘大夫赶到?，看?过了之后，点头道：“确实有致人虚弱的药物。”

    郑闻震怒交加，一巴掌拍在桌上，拍得?碗碟乒乓乱响：“来人，把所有经手这些吃食的人都给?我带到?院子里跪着。”

    郑府就郑闻一个主子，厨房里上上下下总共二?十多人，没多久就全部?都跪在了院子里。大部?分人低着头，有两个知道内情的已经在哭着喊冤。

    郑闻怒极之下，只想查清家里的内鬼，也不理?会众人喊冤，直接就让人打他们板子。

    一时?间，板子声此起彼伏，院子里求饶声一片。

    楚云梨看?得?皱眉。

    郑闻与其说在查真凶，不如说在泄愤。他这是?把所有从妹妹那里得?来的憋屈都撒在这些下人身上。

    动手的人固然?可恨，可这里面大部?分人都不知情，实在冤枉。

    楚云梨出声：“事不是?你这么办的，一竿子打死一船人，只会让他们怨恨于你。到?时?候，别人收买起来就更简单了。”

    郑闻长长吐出一口气?：“住手！”

    板子声停下，所有人都感激地?看?着新夫人。楚云梨上前：“老爷想要查出真凶，并不是?想打你们。你们仔细回忆一下，发现疑点赶紧上报，只要查出了真凶，你们便能洗清自己身上的冤屈，也就不会再挨板子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很快一个叫做萍儿的丫鬟被推了出来，有人看?到?她扔一张带着粉末的纸。

    萍儿一开始还嘴硬，挨了十几板子后受不住了，大喊道：“奴婢招了。”

    郑闻跟听不见似的，始终闭着眼睛。

    见状，萍儿害怕极了，无论幕后主使是?谁，她下毒是?事实，只凭着这个，被打死就不冤。她急忙大喊：“是?姑奶奶身边的李婆婆让我做的，老爷明查，奴婢不敢不做啊！”

    眼看?已经招认了，还不见郑闻出声，萍儿吓得?魂飞魄散：“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楚云梨提醒：“这是?个证人。”

    郑闻摇摇头：“算不上。她是?我的丫头，真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4、第五任妻子  十五                                        (3/5)

    lt;/h1gt;到?了公堂上，还能说我是?胁迫下人故意污蔑于她。”

    楚云梨扬眉：“照你这么说，要是?她不亲自动手，所有人都算不得?人证？”

    郑闻面色沉重。

    翌日?早上，楚云梨洗漱过后又坐着马车出了门，这一回去的是?酒楼。

    刚坐下没多久，就听到?有伙计敲门。

    本来以为是?送茶水，谁知打开后，门口站着一位带着帷帽的姑娘。

    楚云梨挥退了下人，那姑娘抬手关上门，这才拿下头上帷帽。

    上辈子柳青青偶然?见过这位知府嫡女，楚云梨还没见过，当即一脸疑惑：“你是?谁？昨天的纸条是?你给?的？”

    女子面色苍白，身形纤弱，对着楚云梨一礼：“我姓胡，是?我约你来，有事相商。”

    楚云梨只是?商户夫人，按理?说，应该是?她对着知府女儿行礼才对。

    “姑娘身份尊贵，我可受不得?你这样大的礼。”

    女子苦笑：“连母亲都护不住，我哪有什么尊贵的身份？  ”

    帮手来了？

    楚云梨心里一动，笑吟吟问：“这话从何?说起？”

    女子面露凄苦：“郑姨娘管着后院，我娘卧病在床多年，却?一直不得?痊愈，我们母女不过苟延残喘而已。”

    “你娘可是?诰命夫人！”楚云梨强调道：“对诰命夫人不敬，可是?会被入罪的。”

    且罪名还不轻。

    “当家的是?个瞎子看?不见，不敬了又如何?？”女子忽然?正?色起来：“郑夫人，我知道你和郑姨娘不和，好几次故意找她的茬。我今日?来，就是?想跟你说，父亲对于她拿娘家银子的事并非不知。”

    听到?这话，楚云梨心里一沉。

    关于知府夫人病重多年不得?痊愈的事，楚云梨暗地?里设想过几种可能。

    最好的就是?知府夫人不知自己病重的缘由，知府大人也不知道。

    最差的就是?知府大人知道妻子病重的根源，还一直暗中护着幕后主使。

    面前女子话里话外都表明是?后一种。

    这位知府大人，并没有他口中的那么清正?廉洁。也或许，郑氏算计娘家银钱的事他也心知肚明。

    楚云梨放在桌上的手渐渐握紧。

    女子看?她听进去了，微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4、第五任妻子  十五                                        (4/5)

    lt;/h1gt;微舒了一口气?。道：“其实我上门来，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楚云梨很乐意与人方便。

    “我舅舅在京城，这两年来我一直想给?他送信，可根本送不出去。”女子掏出一封信：“夫人，能帮帮我吗？”

    楚云梨反问：“你舅舅他会帮你们吗？”

    如果要帮，知府夫人病了可不是?一两天。为何?这么多年都没动静？

    女子苦笑：“我娘和我舅舅吵过，两人都是?倔强性子，都不肯主动服软。这些年来我们信送不出去，舅舅肯定以为我娘还在生他的气?……我也不知道舅舅会不会原谅我们。”

    如果郑氏和知府大人是?一条船上的，就不能指望靠着郑氏毒害郑闻之事将她送入大牢。

    搞不好还得?搭上郑家。

    这事情，得?报到?京城，请上面的官员下来收拾二?人。事实上，郑闻和她在成?亲后，已经暗地?里商量过派人去京城的事。

    “我帮你送。”楚云梨安慰她：“我会让送信的人告诉你舅舅你们母女二?人的困境，只要他对你们母女还有几分感情，就不可能袖手旁观。”

    总之，得?尽量说服让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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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395、第五任妻子 十六

    送走了胡千柔,  楚云梨有些恍惚。

    知府夫人的?哥哥，在京城任户部侍郎。说?起来是比知府大人的?品阶要?低，但京官和地方官员,  本就不?能相提并论。

    楚云梨暗暗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得让他?帮忙。

    她用过膳后,  下了酒楼直奔郑闻的?铺子。

    看到楚云梨的?一瞬间,  郑闻立刻问：“如何？”

    楚云梨喝了一口?茶：“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郑闻想也不?想：“好消息！”

    他?觉得自己像是霉神附体,  什么样?的?糟心事都碰上?了，急切地需要?一个好消息来让自己高兴一点。

    “那位千柔姑娘确实是来找我们帮忙的?。”楚云梨长叹一声：“他?舅舅还是京城的?户部侍郎,  让我们帮忙送信。”

    这?确实是件好事，郑闻看她并不?放松，提着心问：“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就是，胡千柔话?中意思,  指明知府大人知道她娘病重的?真?相。”

    闻言，郑闻呆住了。

    楚云梨笑了笑：“如果你真?的?疼妹妹，你妹妹遇上?了这?样?一个肯包庇她所有的?人。对你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

    郑闻白她一眼：“你还笑得出来,  我要?是完蛋,  你也得给我陪葬。”

    “高兴是一天,  伤心也是一天。”楚云梨放下茶杯：“还是高兴着过比较好。”

    郑闻没心思听这?些废话?：“那封信呢？”

    楚云梨从?袖子里掏出,  在他?即将拿到时又收回：“你得保证拿到这?封信的?是你的?人。”

    郑闻：“……这?还用你说?？”

    “道理谁都懂,  你可?别忘了昨天那碗汤,  你身边别有用心的?人多了去。”说?到这?里,  楚云梨想到什么,  冲着他?伸出手：“我的?五百两呢？”

    郑闻面色一言难尽：“我又不?会欠你银子。”

    “那可?不?一定，你们俩才成亲几天，已经有两次。万一以后欠得多了你不?认帐怎么办？”楚云梨手伸到他?面前：“一千两。”

    她铺子是拿过来了,  可?郑闻当真?是生意人，那铺子年久失修，还在漏雨，已经有一年多没有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5、第五任妻子  十六                                        (1/4)

    lt;/h1gt;盈利。她得拿银子重新翻修才能重新开张。

    再说?，做生意刚刚起步时本就特别费银子。

    郑闻掏出银票放在她手上?：“青青，你得仔细些。要?是我没了命，你也没有银子了。”

    楚云梨眨了眨眼：“如今我是你的?妻子，如果你死了，你妹妹再霸道，也得分我一些吧？”眼看郑闻面色不?太对，她笑着道：“跟你开玩笑的?，从?她手里拿银子，没有从?你这?儿拿的?好用。”

    郑闻心不?在焉地端起茶杯，又问：“这?个户部侍郎会帮我们吗？”

    “那不?一定，知府夫人病了多年，但凡他?对妹妹上?心一些，也不?会发现不?了。”楚云梨语气沉重：“所以我们不?能把全部的?希望放在他?身上?，得做两手准备，你要?暗地里收集知府大人这?些年来的?错处，然后送往京城。”

    郑闻深以为然，找了一个不?起眼的?中年汉子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等到门重新关上?，他?才重新端起那杯凉掉的?茶喝了一口?，想到什么，好奇地看向楚云梨：“青青，你当真?出身普通人家?么？一般姑娘家?应该不?知道怎样?收拾知府大人吧？”

    “想要?活命，就得多问。”楚云梨随口?道：“郑老爷，嫁给你的?日子不?好过，我还想给我爹娘养老送终呢，自然要?多打听。对了，劳烦你多派几个人护着我爹娘。”

    郑闻颔首：“这?是自然。”

    郑闻还有生意要?忙，楚云梨没有多呆，很快就坐了马车回家?。

    回去的?路上?，发觉马车里的?茶水味道不?太对，她倒出来闻了闻，忍不?住冷笑一声。

    下马车时，顺手将那个茶壶提着一起。

    车夫诧异提醒：“夫人，这?是马车上?的?茶壶。”

    马车晃动?间很容易打碎小桌上?的?东西?，但凡是在马车上?用的?东西?，都不?如屋子里的?精致。

    楚云梨笑了笑：“我拿这?个有用。”

    五百两银子呢。

    郑闻傍晚回到家?，对着那个茶壶面色复杂：“她这?是想要?杀你。”

    楚云梨颔首：“对啊。”

    郑闻强调：“我说?的?是你救我一命，给你五百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5、第五任妻子  十六                                        (2/4)

    lt;/h1gt;两，这?是你自己的?命，我又没让你救。”

    “果然是奸商。”楚云梨似笑非笑：“你的?意思是不?给喽？”

    郑闻：“……”能不?给吗？

    万一下一次她发现了疑点后假装没看见……他?这?条小命可?就交代了。

    说?话?间，管家?一脸严肃的?进门。

    “老爷，姑奶奶到了。”

    郑闻皱起眉来：“她又来做甚？”

    “说?是有很重要?的?急事。”管家?一脸为难：“在门房那里，非要?往里冲，下人们根本拦不?住。”

    确实拦不?住，说?话?间，外面已有喧闹之声传来。

    郑氏被一众下人簇拥着往里走。

    或者说?，是所有人都试图拦她，但又不?敢伤她，只能围着她往后退。

    郑氏进了门后，看到屋中的?夫妻二人时，面上?不?见以往的?恼怒，甚至还带着笑容：“哥哥，你让他?们下去，我有话?跟你说?。”

    郑闻不?怕和妹妹单独相处。

    就像是他?苦无证据一般，郑氏绝对不?会亲自动?手让他?抓住把柄。和郑氏在一起吃喝反而是最安全的?。

    他?抬手挥退下人，“说?吧！”

    郑氏拍了拍手，门重新打开。

    只见她身边的?婆子带着两个妙龄女子款款进门。

    两个女子容貌各有千秋，走动?间身形袅娜，带得身子格外曼妙，每一个动?作都在撩拨人得心神。一看便知，是那种刻意讨好男人的?姑娘。

    郑闻满脸不?悦：“这?就是你说?的?很重要?的?事？你带她们来做甚？”

    “哥哥都年近不?惑还没有子嗣，难道不?是很重要?的?事吗？”郑氏笑意盈盈：“这?双姐妹是我特意为哥哥选的?，来之前我已经让大夫看过，她们是那种易受孕的?体质。哥哥收下她们之后，不?出三月，一定会有好消息传来。”

    “把她们送走。”郑闻板起脸：“越发胡闹，你如今是知府大人的?家?眷，和这?些下九流的?人来往，被有心人知道，对你可?不?是什么好事。”

    郑氏听了这?话?，眼圈泛红：“我就知道哥哥还是疼我的?。”

    郑闻话?一出口?，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多年养成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5、第五任妻子  十六                                        (3/4)

    lt;/h1gt;下来的?习惯，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总之，我不?要?这?样?的?女人。”

    郑氏撒娇道：“我送都送了，哥哥就收下吧，这?也是我一番心意。”她看向楚云梨：“你该不?会是为了新嫂嫂才拒绝的?吧？”

    “哥哥，恕我直言，嫂嫂出生普通人家?，你根本没必要?这?么宠着，万一以后嫂嫂仗着你的?宠爱胡作非为，给咱们郑府蒙羞事小，给家?里招了灾才是大事。”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就直接说?，是看不?惯我才送的?这?两个女人好了。”

    郑氏怒瞪着她：“我这?是为了家?里的?子嗣考虑！你个出身小门小户的?女人懂什么？”

    楚云梨颔首：“我确实不?懂。”

    她扬声喊：“来人，把这?俩给我卖了。长得这?样?好，身段这?样?妖娆，应该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郑氏大怒：“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楚云梨看向身侧的?郑闻，做出一副委屈模样?：“老爷，我不?要?留下她们给我添堵。我受不?了你身边有别的?女人。”

    如果两人真?的?是夫妻，郑闻是很受用这?番话?的?。

    但两人根本就是有名无实，女人还一心想着离开他?。郑闻听了这?话?，顿觉啼笑皆非。

    郑氏看哥哥心情愉悦，还笑了出来，心里愈发嫉妒。

    哥哥是她一个人的?。怎么能对别的?女人这?样?温柔？

    “哥哥，你得为家?里的?子嗣传承多考虑！”

    郑闻终于看向了妹妹：“你走吧，管好你自己和两个孩子，家?里的?事不?用你多过问。”

    郑氏恼了：“不?识好人心。我看你要?被这?个女人迷了心窍，我听说?你还送了她铺子，你是不?是打算把整个家?也拱手送给她？”

    楚云梨扬眉：“哦，原来你是看不?惯他?送我铺子啊！”

    郑闻板起脸：“不?关你的?事。”

    “我也要?一个铺子。”郑氏耍无赖：“当初我出嫁的?时候，你除了银子什么都没给我，我也想自己学?做生意。”

    郑闻脸色沉了下来：“送你东西?是情分，不?送也是应该。你以什么立场问我要?东西?？”

    “我是郑家?女，是你的?妹妹。”郑氏振振有词：“家?里的?东西?本来就有我一份，你送给她的?铺子也该分我一半。”

    郑闻哑口?无言。他?从?来都不?知道妹妹的?有这?样?的?心思。良久，他?叹息一声：  “是我把你宠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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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396、第五任妻子 十七

    这世上懂得见好就收的人不多?,  很明显，郑氏并不是其中之一。

    她是得寸进尺的那种。

    当初郑意要与人为妾，郑闻眼见劝不?动,  便也没阻拦。也是因为妹妹嫁给知府让郑家有了这门姻亲后，谁都会给几分薄面,  做生意会事半功倍。

    当时他也猜想过妹妹如此兴许是为了他,  把自己感动得不?行。送郑意出阁时，因为是做妾,  不?好带太多嫁妆，他给了不?少的压箱底银子。差不多?是家财的四成?。

    就算是兄弟两人分家,  给这么多?也足够厚道。更何况后来的那些年里他没少往衙门送东西。母子三人的吃穿用度他一直都挺上心。

    他以为自己是照顾妹妹，也是拉近兄妹两人关系。没想到这些年下来，竟然养出了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要不?是遇上柳青青直接点明了郑意的狼子野心，他如今只怕还蒙在鼓里。

    最近他没少喝不?干净的汤,  很明显，郑意一直就有对他动手的想法，如果他毫无防备,  大概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看?着面前情绪激动的郑意,  郑闻对她愈发失望：“当年爹娘把生意交到我手中,  让我好好照顾你。我自认做到了爹娘的嘱托,  从今往后,  你好自为之。”

    郑意怒火冲天：“我要铺子。”

    “没有。”郑闻见她还要纠缠,  沉声道：“你要是执意非要拿到铺子才肯走,  那我也可以给你。只不过,  知府大人让妾室向商户人家讨要东西的事，我可不会帮你瞒着。”

    言下之意，东西给了她,  就是给了知府大人。

    为官之人最重名声，郑意虽为妾室，可知府夫人病重多?年，她和胡知府更像是夫妻。胡知府拥有的一切，她都早已视作囊中之物。

    谁要毁了胡知府，就是毁她最珍贵的东西：“你敢！”

    郑闻面色漠然：“你要是敢拿，我就敢做。”

    兄妹两人对峙，互不?相让。

    还是郑意最先败下阵来，临走之前，她撂下狠话：“哥哥，你一定会后悔的。”

    等人出了院子，郑闻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面色沉重：“只怕没有安宁日子过了。”

    “想过安宁的日子也简单。”对上郑闻好奇看?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6、第五任妻子  十七                                        (1/5)

    lt;/h1gt;过来的目光，楚云梨笑吟吟道：“你把家财拱手相送，再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自我了断。”

    郑闻无奈苦笑：“这笑话不?好笑。”

    接下来一段日子，两人经常相约出游，总之，只要是认识郑闻的人，都知道他对新夫人的上心。

    而认识柳青青的人，对于郑家的事难免多?在意几分，然后，以前和柳家同?住一条巷子的人都知道柳青青高嫁后并不?像众人以为的那样委曲求全，而是被捧在了手心。

    大部分人只把此事当做谈资，可有些人就觉得格外难受，比如梁家。

    梁慧云婚事还没定下，家里人逼得急，她自己左思右想后，选中了街上了一个小商户。虽然不是多富裕，但也吃穿不愁，最要紧的是，那后生对她很上心，还答应她会尽快把妹妹嫁出去，且他母亲在几年前就没了，家里的生意挺赚钱，还不?用她帮忙干活……在她看?来，这门亲事很合适。

    可她试探着给家人提起时，却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

    这户人家确实不?错，但和郑闻一比，两者犹如云泥之别。

    既然梁慧云能得郑闻这样的富商倾心，错过了他之后，就算找不到差不?多?的，也不?至于相差这么大。

    梁慧云的婚事就此拖了下来，这一日她刚下工进门，就看到嫂子和后娘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看?到她进门，立即伸手招呼：“慧云，你快过来。”

    “何事？”梁慧云没精打采。

    “你听说了没有，柳青青进门后，山珍海味绫罗绸缎任她挑选，她身上的衣衫就没有重样的。郑闻很疼她，还送了她一间铺子，就在那边的甘草街，最近都开张了，生意很好……”

    梁慧云最近听这些话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兴致缺缺道：“挺好。”

    “所以说你傻。”两人都一脸恨铁不?成?钢：“这么好的亲事明明是你的。”

    梁慧云最近没少听家里人这样念叨，听得多?了，也觉得郑家的亲事应该是她的，是被她亲手推开的。

    说实话，看?着柳青青过得好，她心里也有点后悔。

    不?应该为了那莫须有的传言就把郑闻这么好的人推给了别人。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事情已经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6、第五任妻子  十七                                        (2/5)

    lt;/h1gt;过去，你们就别再提了。”梁慧云揉了揉酸痛的胳膊：“今日很累，我想洗漱早点睡。”

    “你要是嫁去了郑家，多?的是人伺候，哪儿还需要干活？”

    听着这话，梁慧云心里也不?好受，回了自己的屋子，坐在窗前久久回不?过神来。

    楚云梨也没忘了梁慧云这号人。

    这一日得空，她特意回到了巷子里。

    以前柳家落魄的时候，这巷子里有些人也伸出了援手。可能只是几文?钱，但这份心意难得。所以，楚云梨回来时，给不?少人备了礼物。

    当然，她刻意忽略了梁家。

    她和柳母一起回来的，母女俩亲自登门送完了礼物，再回到自家时，不?少人都前来道谢，院子里热闹无比。

    各家都有料子和点心，虽然也不?是买不?起，但很少有人舍得买。梁嫂子看?在眼中，心里格外不?是滋味，又听相熟的人家说母女俩还多?备了几份，有些最近才分家的人家都有。

    眼看左右邻居都收到了礼物，她也坐不?住了，柳青青不?给，她可以开口讨要嘛。

    如今的柳青青风光无限，得众人追捧，人人都赞善良，她干脆也上前捧上几句，万一柳青青拗不?过面子给了呢？

    关了几个月门的柳家院子很是热闹，如今的楚云梨气质和柳青青截然不同?，众人都有些怵她，便都拉着柳母说话。

    梁嫂子进门时，院子里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对于此，梁嫂子根本无所谓，她上门就是不要脸特意要东西来的。进门后笑吟吟道：“大家都在呢？”她走到柳母面前，夸赞道：“柳伯母这一身富贵的哟，刚才我进来晃眼一瞧还以为看?到了富家夫人，根本就不?敢认。”

    柳母不?喜欢梁家，只随口敷衍道：“没那么夸张。”

    梁嫂子热情地上前：“都说苟富贵，勿相忘。道理谁都懂，真正做到的人却不多?。柳伯母惦记着大家伙儿，特意备了礼物回来探望，尤为难得。”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听说大家都收到了礼物，但是我们家没有，是不是发漏了呀？”

    “没有漏。”楚云梨出声：“就是没有你们家的。”

    梁嫂子也没想到，柳青青都富贵成这样了，竟然还会为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6、第五任妻子  十七                                        (3/5)

    lt;/h1gt;了一份礼物和她掰扯。当即笑道：“都说远亲不如近邻，我们两家做了几十年的邻居，感情和别人不?同?。为何……”

    楚云梨直接打断：“你回去问梁慧云，她知道缘由。”

    梁嫂子默了默，道：“青青，我不?明白。说句难听的，人家郑老爷最先看?上的人是我们家慧云，要不?是她让给你，你们家如今哪有这么好过？”

    “你有这番好日子，全靠我们慧云牵线搭桥，我们家也没想让你记恩，但你这么直接翻脸不认人，连礼物都不给，会不?会有点太过分了？过河拆桥也不?是你这种?拆法啊！”

    “过分？”楚云梨沉声道：“梁慧云不?经我同?意把我带到郑闻面前，与花楼里的老鸨子有何不?同?？她拿我挡灾，我还要记恩，你真当我没脾气？”

    她脸色沉冷，院子里的笑声早已经不在，气氛僵硬无比。

    “总之得了实惠的人是你啊！”梁嫂子指着满院子的东西：“要不?是嫁给郑老爷，你们家能有这些？”

    楚云梨反问：“那梁慧云自己为何不?嫁？”她看向众人，解释：“或许大家都听说过，我家老爷以前有克妻的名声。梁慧云自己怕死，让我帮她挡灾，我又不?是圣人，当然要记仇。”

    她说得理直气壮，众人无论心里怎么想，面上都纷纷附和。

    楚云梨说的都是事实，梁慧云是怕死才不?肯嫁，可不是把好处让给柳青青。

    梁嫂子还要再说，边上有妇人看不?下去，几个人一起把她架了出去。

    “慧云自己放弃的，都过去的事儿，你还提什么？”

    “是啊！慧云如今正在议亲，要是让人知道她还想着郑家，谁还敢娶？”

    梁嫂子进门只是想讨要一份礼物，话赶话说到了这里。她心底里还是希望小姑子嫁个好人家的，听了众人劝说，理智回笼，心里也开始后悔，灰溜溜奔回了家，一个下午都没出来。

    傍晚，郑闻亲自到巷子里来接人。

    一个富家老爷，如此俯就出身普通人家的妻子，众人都艳羡不?已。

    落在梁家人眼中，就更难受了。

    楚云梨要的就是他们心气不?平，只要他们不高兴，梁慧云就别想过好日子。

    柳青青所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6、第五任妻子  十七                                        (4/5)

    lt;/h1gt;有的悲剧源头，就是因梁慧云的私心而起。如果不?是梁慧云推了柳青青出来，她根本就不?会认识郑闻，也不?会有后来的那些事。

    马车里，郑闻好奇问：“你让我亲自来接，就是想让他们羡慕你么？”

    “只是想让梁家人羡慕。”楚云梨实话实说。

    郑闻不太懂她的心思，转而道：“我的一批货物在城外被扣住了，衙门那边非说那批货和隔壁烟城丢失的很是相似，想要送过去让那边衙门辨认。”

    说起此事，他脸色慎重。

    很明显，这是知府大人出了手，目的就是为难郑闻。

    从外地进来的货，一怕颠簸，二怕受潮，这好不容易运了过来，要是再去了烟城一趟，耽搁了铺子里的生意不说，万一淋了雨，货物肯定会因此有毁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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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397、第五任妻子 十八

    更有甚者,  如果官官相护，很可能就用郑闻这批货物抵了丢失的那些。

    到时候，连个箱子都要不回来。

    楚云梨心下沉吟,  思量着这里面到底卷入了多?少人。这些?参与的人如果运用得当，都会是指认胡知府的证人。

    她这么想,  也就这么说了。

    郑闻眼睛一亮,  开始思念着策反这些?人的可能。

    安静的马车里气氛凝重，忽然,  外面传来车夫的勒马声，郑闻不耐烦地掀开帘子：“何事？”

    车夫一脸为难：“老爷,  这姑娘站在路中间……”

    这里是刚出巷子的拐角处，有些?偏僻。梁慧云站在那里已不知道等了多?久。看到帘子掀开，她满脸惊喜：“青青，你回来了？”又问：“这就要回去了吗？为何不多?玩一会？”

    郑闻心不在焉：“天色不早,  姑娘还是让一让路。”

    梁慧云对着他微微一福身，粉色的裙摆微微荡漾，纤细的腰肢和窈窕的身形一览无余：“不知郑东家可还记得我？”

    “记得。”郑闻随口道：“麻烦让一让路。”

    梁慧云并不动,  一脸兴致勃勃：“青青,  我听说你们园子里有菊花,  你能带我去看一看吗？”

    “不能。”楚云梨一口回绝。

    郑闻这会儿心里有事,  没心思应付她,  放下帘子：“赶紧回府。”

    梁慧云讨了个没趣,  不甘心地看着紧闭的帘子。

    郑闻以前明明对她很有兴致,  今日她还特意打扮一番……柳青青这个狐狸精,  竟然真的捏住了郑闻的心。

    眼见车夫脸色不好，梁慧云不敢再纠缠，急忙退到了一旁,  下一瞬，马车如离弦之箭一般奔了出去。

    梁慧云恨得暗自咬牙。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两人谁也没放在心上。实在是得想法子尽快找出胡知府的把柄。

    接下来几天，郑闻见了不少人，楚云梨也没闲着，暗地里让人打听，也试着接触了其中的两个人。

    如今那两人还死不承认，这事得慢慢绸缪。

    胡知府为官多?年，如果真的心术不正，肯定不止是对郑家出手，楚云梨暗地里多?方打听，得知前年同为富商卢家出的事，似乎有些?蹊跷。

    卢老爷在和人谈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7、第五任妻子  十八                                        (1/4)

    lt;/h1gt;生意时，喝了太多酒，直接醉死了。两个月不到，他两个儿子各自出了事，就只剩下了一家子老弱妇孺，铺子一间一间的卖，到得如今，已经只剩下两间祖产。

    楚云梨仔细打听了几人出事时在场的人，发现或多?或少都与郑氏还有知府有些?关系。她心底里盘算着得找个合适的机会和卢家的婆媳俩接触。

    说干就干，楚云梨借着赏花的名义，约了不少人上门。

    她如今是得宠的郑家新夫人，又有衙门的关系在，众人无论心里怎么想，都会给几分面子。

    来的人很多?，楚云梨找了个借口，约见了卢夫人。

    卢夫人今年四十多?岁，看起来却如同六十的老妪一般，头发花白，眉眼间满是愁苦，身上的衣衫也是好几年前的样式，首饰也挺陈旧，且并不贵重。

    “卢夫人，坐。”

    卢夫人有些?忐忑，只坐在了椅子边缘，端着一杯茶不敢喝。

    “夫人别害怕。”

    卢夫人苦笑：“郑夫人有话直说吧，这些?年来，少有人能像您一般礼遇于我，我心里实在不安。”

    楚云梨抬眼瞅她：“几年前卢家也算是这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都是过去的事了。”卢夫人面色晦暗：“今日其实我不该来的，我们家如今是破落户，站在这里，实在是尴尬。”

    “我有事情找你。”楚云梨决定开门见山：“我听说卢老爷出事时，是和胡知府的一个远房亲戚一起喝酒？”

    卢夫人面色大变，端起茶杯遮住脸上神情：“夫人怎么会突然想起问这事？”

    虽然极力镇定，可她微颤的声音还是出卖了她。

    楚云梨一脸好奇：“这事是不是真的？”

    卢夫人颔首。

    楚云梨再问，她却再也不肯说了。

    “夫人，我觉得卢老爷之死有蹊跷，你们家败落地实在太快了，这里面有内情吗？”楚云梨话问出口，眼看她还是不吭声，心里一动，抬手帮她续了半杯茶，道：“是这样的，我最近很是喜欢看除恶扬善的话本，也想做一回侠女。前几天偶然听说你们家发生的事，怎么看都有点怪……卢夫人，你知道的，郑家姑奶奶是知府大人的妾室，如果你真的有冤屈，只要告诉了我，我一定让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7、第五任妻子  十八                                        (2/4)

    lt;/h1gt;她帮你讨个公道。”

    卢夫人听到这话，面露嘲讽。

    虽然很快收敛，可一直暗中注意着她的楚云梨还是看了个清楚。

    “没有冤屈。”

    楚云梨不甘心：“真没有吗？”

    卢夫人捧着一杯茶，指尖泛白，转而说起了别的：“我孙儿今年才四岁，我想过两年送他读书……”

    没头没尾的一番话，实在奇怪。

    楚云梨再想要劝，卢夫人已经起身：“承蒙夫人款待，天色不早，我儿媳身子不好，该回去喝药了。”

    楚云梨看出来她心有顾忌，起身上前拉住她的袖子：“卢夫人，我还有些?话说。”

    “没什么好说的，我们家的事没有疑点。我夫君和两个儿子出事之后，我去郊外的道观里问过道长，道长说我们家这两年运势不好，只是我以前不信道，所以才有这样的结果。  ”卢夫人头也不回：“夫人别再问了。”

    “卢夫人，我要向你道歉。”楚云梨语气诚挚。

    听到这话，卢夫人好奇地回过头。

    “我和小姑子之间并没有我方才说的那样亲密，事实上，她根本就看不起我，进门之后没少给我添堵。”楚云梨笑了笑：“我们两看两相厌，早已没有来往。其实是不能帮你讨回公道的。”

    卢夫人摆摆手：“我没有冤屈。”

    楚云梨颔首：“我们家最近出了点事，外人都不知道。”

    卢夫人心弦一颤：“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她根本就不想听。

    楚云梨稍微一想，也明白了她的顾虑。

    在当下看来，姻亲关系特别牢固。

    卢家人越是有冤，卢夫人越不敢说。

    楚云梨是郑氏的嫂子，勉强可以算作是一家人。卢夫人只要不蠢，都不会在她几句话后就告知她真相。

    “卢夫人，我们家的货物被知府大人扣住了。”楚云梨脸色慎重：“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卢夫人虽然没转过身，这也没再说要走的话，脚也站在原地没有挪动。

    “郑闻的前面四任妻子和所有的妾室，就是被人所害。”楚云梨走到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我进门这短短时日，已经接了几杯毒茶，我和老爷细查之下，发现都和郑意有关。”

    卢夫人身子一颤，手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7、第五任妻子  十八                                        (3/4)

    lt;/h1gt;中帕子滑落，她急忙弯腰捡起，颤着声音道：“这样隐秘的事，夫人为何要告诉我？”

    楚云梨看着她：“我不认为你会出去乱说。还有，我和老爷发现了知府大人并没有面上那么公正，老爷想要为自己讨个公道。所以最近我们两家关系闹得很僵，然后郑府的货物就出事了。”

    “郑意下手狠辣，但也隐蔽，我们没有找到证据。如果卢夫人愿意，我们可以一起……”

    卢夫人对上她的眼，越想越心慌：“我儿媳要喝药了，先走一步。”

    楚云梨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扬声道：“卢夫人，如果你以后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尽可上门。”

    卢夫人胡乱点点头，很快消失在廊下。

    郑闻从屏风后出来，一脸慎重。

    “你怎么看？”

    郑闻沉吟了下：“看她的模样，应该是顾忌家里的孙子，才不肯说实话。”

    “全家被害得家破人亡只剩下一根独苗了，她当然会有所顾忌。”楚云梨提醒道：“你妹妹可是知府大人的枕边人，想要让她立刻就信了我们，没那么容易。”

    郑闻叹息一声：“现在怎么办？”

    楚云梨想了想：“京城那边有消息传来吗？”

    要是有，郑闻也不用这般着急了。

    “没有证据，我们告不了胡知府，京城那边的官员不接案子。”这就是一个死循环。

    “慢慢来，总会有办法的。”楚云梨走回桌边坐下，抬手倒一杯茶喝着，姿态随意，却莫名让人赏心悦目。

    郑闻偷瞄她好几次，突然问：“有没有想过一直留我身边？“”

    楚云梨回神：“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又强调道：“我们俩之间可是有契书的，我暂时还没想撕毁契约。”

    郑闻无奈，笑着道：“我跟你开个玩笑。”

    “这玩笑不好笑。”楚云梨一脸正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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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7、第五任妻子  十八                                        (4/4)

    lt;/h1gt;

 1398、第五任妻子 十九

    楚云梨从没想过要留在郑家。

    之所?以卷入这些恩怨之中,  也只是想给柳青青讨个公道，而不?是因为对郑闻动了心。

    她没想留下，自然不会让郑闻有她可能会留下的错觉。

    郑闻见她一本正经,  心下叹息一声。

    楚云梨侧头看他：“这事情我们都不知道何时能解决，或许我们根本斗不?过。你可以纳一门妾室。”

    郑闻暂时没那想法：“可你如今有身孕了啊。”

    楚云梨摆摆手：“你夫人有孕不?能服侍你,  你纳一门美妾,  本就在情理之中。”想到什么，她强调道：“纳谁都可以,  梁慧云不?行。”

    郑闻哭笑不?得：“我都没想纳妾。”

    “你已经年近不?惑，还没有子嗣,  于家族不利。”楚云梨真心实意道：“你不?用顾虑我。”

    话说到这种?地步，郑闻再次真切地认识到面前女子当真没有留下来的想法。如果有，应该会管着他，不?让他纳妾才对。

    罢了。

    等马车回到郑府,  郑闻想了一路，道：“我想从以前的几位夫人家中挑选她们的庶妹纳进门，总之是我愧对了她们,  也算是弥补。”

    楚云梨面色一言难尽。

    大家族中的姐妹,  很少有感情好的,  倒是互相怨恨的不?少。郑闻如此弥补几位妻子,  要是她们泉下有知,  怕是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不?过,  郑闻如此说,  定然有他自己的考量。楚云梨并没有多说,  算是默认。

    又?是几日过去，忽然又接到了郑意的帖子，约楚云梨喝茶。

    如今两人找到的证据,  不?足以拉下胡知府，楚云梨思量过后，还是决定赴约。

    茶楼里，郑意一身青色衣裙，眉眼俱是笑意。

    楚云梨进门后，直接问：“有事儿吗？”

    郑意笑意盈盈：“本来是没事的。”她侧头看一眼身边的女子：“我听说你和慧云以前是很要好的姐妹，她想见你，所?以才有了今日的邀约。”

    楚云梨一进门就已经看到边上候着的梁慧云。

    最要紧的是，此时的梁慧云已经梳起了妇人的发髻，明显已经嫁做人妇。

    或者说，是给人做了妾室。

    听了郑意的话，楚云梨已经明白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8、第五任妻子  十九                                        (1/5)

    lt;/h1gt;，她就是故意给自己添堵来了。

    应该是郑意私底下找人查过柳青青，得知了她和梁慧云之间的恩怨……总之，柳青青不?好过，郑意就高兴。

    这种?处事楚云梨倒也能理解，以前她就经常这样做。

    “妹妹，你这当真是大度。反正我是没有这样的容人之量的。”

    郑意冷哼一声：“还没人能跳出我的手掌心。”

    言下之意，妾室都得乖乖任她摆布。

    楚云梨点点头：“见也见了，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梁慧云上前一步，眼神里满是得意，微微仰着下巴，道：“青青，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哪怕各自成亲了，也要多来往才好。”

    楚云梨似笑非笑：“梁慧云，别怪我没提醒你。前面那几位郑夫人，可都是被人所害。至于凶手嘛……”她眼神在郑意身上扫了一圈，意味深长道：“我们已经有了怀疑的人选，应该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梁慧云听了她的话，心弦一颤。

    她并不?蠢，相反，她是个挺聪明的姑娘。看了曾经小姐妹的眼神，她忽然就想到了某种?可能。

    郑闻迄今为止还没有子嗣，如果他死了，那郑家诺大家财，也只有郑意这个妹妹来接手。想到此，梁慧云浑身吓出了一身白毛汗。

    她不想嫁给郑闻，就是不想早死。

    如今她称自己凑到了凶手面前……简直是找死！

    梁慧云袖子里的手紧紧攥起，掐得掌心粘腻，应该是掐出了血，但她却不觉得疼痛，惊惧让她牙齿直打颤。一瞬间，脑中一片空白。

    看她吓成这样，再?没了方才的得意。楚云梨满意了，笑着道：“我现在在做生意，挺忙的。大概没空和你闲聊，就这样吧。”

    她转身出门。

    郑氏突然问：“你方才口中的凶手指的是谁？”

    楚云梨回身：“妹妹，你这话挺好笑的。咱们心知肚明的事，你又?何必再?问？别的不?说，曾经你在后衙递给我的那杯茶水，我可是记忆犹新，一刻也不?敢忘。”

    “什么茶水？”郑氏一脸无辜：“柳青青，我和哥哥如今形同陌路，可都是拜你所?赐。起因就是你说那杯茶水里面有毒，你有什么证据？”她一脸悲愤：“张口就污蔑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8、第五任妻子  十九                                        (2/5)

    lt;/h1gt;于我，要不?是看在你和我哥哥是夫妻的份上，我一定让大人帮我讨个公道。”

    “这么生气，好像我真冤枉了你似的。”楚云梨笑吟吟：“你说那杯茶水中没有不?干净的东西，你敢对天发誓吗？”

    “就算真有，那也是你放的！”郑意语气笃定。

    她死不?承认，这事情无论如何掰扯都不会有结果。楚云梨挥了挥手：“过去的事就不说了，实在是我最近挺忙的，又?多了一间铺子，木工已经退场，过两天就要开张……”

    听到她说铺子，郑意嫉妒得眼睛都红了：“你这个狐狸精！哥哥早晚会看清你的真面目，然后把送给你的那些东西全部收回。”

    “收不回了。”楚云梨好像嫌她不够生气似的，继续道：“那些铺子，我全都写了我爹娘的名，就算我死了，那也是属于我柳家的。”

    郑意：“……”好气。

    她气得胸口起伏，一巴掌拍在桌上：“柳青青！”

    楚云梨掏掏耳朵：“我在呢，耳朵也好使，你不?用这么大声。”

    “对了。”她伸手摸了摸肚子：“有了这个孩子，老爷应该很快就会送我第三间铺子。”

    郑闻确实又?给了她一间铺子，不?过，并不是白送。而是楚云梨又找出了许多不?干净的东西，拿谢银问他买的。如今她对外有了身孕，郑意肯定会连番下手，自然很快就能攒齐第三间铺子。

    可落在郑意眼中，就是自己哥哥会看在孩子的份上再?送她铺子。

    楚云梨出了门，都能感觉得到郑意落在自己腰腹间狠辣的目光。

    下楼上马车时，楚云梨突然顿住脚步，伸手摸了摸马儿的头，道：“去找个兽医，然后把这马儿拉去送给老爷。”

    车夫一头雾水。

    楚云梨最近查了不?少事，她身边的丫鬟知道得比别人多点，听到她这么说，顿时面色大变：“夫人，难道马儿也被动了手脚？”

    “我闻到了药味。”对外，楚云梨一直称自己鼻子灵敏。

    听到这话，丫鬟急忙扶着她后退：“别让马儿伤了你。”

    郑闻听说此事时，颇为无奈：“你放心，我都记着呢。”又?得给她添五百两。

    楚云梨满意地笑了：“刚才我还跟你妹妹说，你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8、第五任妻子  十九                                        (3/5)

    lt;/h1gt;应该很快就会送我第三间铺子，把她给气得脸都成了猪肝色。暗地里还不?知道怎么骂我呢。”

    郑闻瞅她一眼：“青青，我信你。”

    他已经领教过她气人的本事，着实厉害得很。

    楚云梨说起了正事：“马儿今日放在茶楼被人动了手脚，你可以查一下是茶楼的人，还是郑意派出的。”

    如果是前者，那人也是一个人证。

    郑闻颔首：“我会让人去问。”

    说话间，有人推门进来，端了两盘点心和一壶茶水。

    楚云梨伸手捏起点心正打算吃，又?闻到了药味。她忽而笑了：“你这个妹妹，胆子是真大啊。”

    郑闻皱眉：“这点心又?有问题？”

    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得花掉一千两么？

    楚云梨含笑点头：“带来三次，又?能换一间铺子了。”

    郑闻：“……”

    他放下手中的账本，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摆出一副谈生意的架势：“我认为有必要跟你谈谈这个价钱，东西买得多都能便宜点。你这……咱们设个上限吧，每日最多五百两。”

    “那可不成！”楚云梨一口回绝：“做生意要讲诚信，当初你亲自答应下来的事，怎么能便宜呢？”

    郑闻立即放弃了，他和柳青青谈了不?少次，就没有一次能赢的。于是，转而将?心思放在了下毒之人身上，没多久就寻了买点心的婆子过来。

    然后顺藤摸瓜，找到了卖点心的铺子。

    再?仔细一查，得知这间铺子经常做这种?加料的点心供给各家夫人。

    这点心有奇效，女子刚有孕时吃过就会落胎，百试百灵。有那对自身不?太敏感的女子，压根就不?知道自己有孕，等到胎儿落下，还以为是自己来了月事。

    郑闻查到这里，特意找来楚云梨商量：“你觉得是现在就去告，还是等攒到一起？”

    现在就去，很可能让胡知府把关于郑意的那点证据抹了。若是等到以后新来的大人接手，这也算是胡知府的罪证之一。

    楚云梨叹息：“现在就去吧。”

    郑闻深深看她一眼，将?买点心的婆子送去了衙门，没多久，那个点心铺子的人就被衙差带走了。

    少卖一天，也能少造孽。

    至于证据……胡知府已经在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8、第五任妻子  十九                                        (4/5)

    lt;/h1gt;任上十几年，肯定还犯下了别的事，不?差这一件。

    眼见郑闻如此利索就放过了这个证据，楚云梨高看了他一眼，道：“以后每日上限五百两吧。”

    还有主动降价的？

    郑闻一脸纳罕，随即一想，笑道：“青青人美心善，着实让人佩服。”

    楚云梨轻哼一声，不?打算解释。

    事实上，她做生意比这赚得多多了。

    也是这个时候，卢夫人找上了门来。这里是郑闻铺子里的帐房，除非找他的人，一般都不会到这来。

    听到卢家前来，郑闻急切道：“快请！”

    走进来的卢夫人满脸憔悴，眼睛红肿不堪，明显来之前已经哭了许久。

    “卢夫人，这是怎么了？”

    楚云梨上前把人扶到椅子上坐下。

    卢夫人抓着她的手，哭嚎道：“安儿病了……”

    楚云梨和郑闻对视一眼。

    如果真的是生病，找大夫来治就可，为何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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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399、第五任妻子 二十

    卢夫人如此,  只?有一种可能。

    定然是知府那边又出了手。

    楚云梨递上帕子，又倒了一杯茶水：“你先别哭，慢慢说。”

    事情并不复杂,  卢家父子三人的死?确实?有不少疑点。卢夫人当初也试着查过，在发现这里面有自己招惹不起的存在后,  立刻就收了手。

    可那天听了楚云梨的话,  她心?里按捺下去的某些想法?又蠢蠢欲动。无他，父子三人实?在死?得太冤,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为他们讨个?公道。

    所以,  回去之后，她到底没?能按捺住，去见了一位当初和卢老爷一起喝酒之人的夫人，试探着打听了几句。

    她生性?谨慎,  话也问得隐晦，卢夫人从那位夫人的话里找到了一丝疑点，正打算再查。回头就发现自己小孙子病了。

    指甲发黑,  呼吸沉重,  已经昏睡了两日。卢夫人是满心?后悔,  眼看孙子就要不成?了,  她忽然想起了当初新任郑夫人的话。

    她不认为这个?年轻的夫人能够帮自己救回孙儿……之所以上门,  就是想告诉郑夫人,  这里面的事情不能细查。

    也是想让郑家承了她的情,  之后护他们一护。

    楚云梨心?情复杂,  急忙问：“孩子现在如何?了？”

    “已经昏睡了两日，大夫说……没?有太大希望，让我们准备后事……”说到后来,  已开始嚎啕大哭。

    郑闻狠狠一拳砸在桌上，不觉疼痛，只?是满腔怨愤。

    卢夫人哭嚎着道：“这是警告。要是我再查，肯定……一家人都没?了活路……呜呜呜……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

    “一定有的。”楚云梨安慰了几句，但收效甚微。

    卢夫人并没?有多留，前后只?一刻钟，她哭着把事情说完了之后，很快起身告辞。

    屋子里气氛沉重。

    楚云梨手指轻敲桌面，沉吟半晌，道：“今日我想回娘家。”

    郑闻有些意外，但也没?阻止：“一会我送你。”

    “你那么?忙，不用送，我自己就回了。”楚云梨站起身，临走之前嘱咐道：“你最好是别吃东西?，我明日一早就回。对了，你对外可以推说是我有孕之后忽感生子不易，特别想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9、第五任妻子  二十                                        (1/4)

    lt;/h1gt;念母亲……”

    郑闻明白了她的意思，颔首道：“我懂。”

    出了铺子，楚云梨直奔柳家院子。

    白日里，夫妻俩都在铺子里，家里没?有人。

    楚云梨回去睡了一下午，和柳家夫妻一起用完膳后，回到房间洗漱躺下。这一回没?睡着，等到夜深人静，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衫，从后墙翻了出去。

    她一路直奔卢家院子，翻墙进去之后找到了昏睡在床上的孩子，飞身进去将趴在床边的柳夫人扎晕，然后给孩子行针解毒，完了又跑去附近的医馆里配了两副药，换走了小厨房里的药，离开时，天已经蒙蒙亮。

    柳家夫妻不知道她夜里做的事，用早膳时看到她眉眼憔悴，柳母忍不住嘱咐：“有孕就是这样，白日没?事就在家多睡一会儿，不要到处乱跑。”

    楚云梨胡乱应了：“一会我要回府。”

    柳母满脸不舍：“就不能多住两天吗？”

    等以后事情办完了，楚云梨会回来一直陪着他们：“娘，以后吧！”

    柳母根本就不信这话，亲自送她上了马车：“记得多睡一会儿。”想到什么?，掀开帘子探进头来：“青青，我听说慧云竟然嫁给了知府做妾……她会不会找你麻烦？”

    当然会，且已经找过了。

    楚云梨不想让他们担忧，道：“我会多防备的。你放心?，妾室没?那么?容易出门，她想找我麻烦也不容易。”

    回到府中，天色还早，郑闻看到她，颇为意外：“怎么?这样早？”

    “认床，睡不着。”楚云梨随便找了个?借口：“我得回去补眠，你今日别乱吃东西?。”

    郑闻：“……”

    他想了想，道：“要不我留在家里陪你？”

    楚云梨满脸诧异：“你不忙吗？”

    郑闻默了下，道：“昨天我在铺子里用晚膳，也闻到了汤里的药味。”

    楚云梨讶然：“你也闻得出来？”

    郑闻知道有人会冲自己下毒，当然会格外在意。药这种东西?，只?要用了心?，除了特别隐蔽的，都能辨认一二。

    看他情绪低落，楚云梨好奇：“你这是想辞了我？”

    郑闻哭笑不得。

    接下来半天，楚云梨留在家里补眠。

    郑闻当真哪也没?去，就守着她。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9、第五任妻子  二十                                        (2/4)

    lt;/h1gt;　　    这个?消息传到知府后衙，郑意又气了一场。让人找来了梁慧云，道：“你不是说，你过得好柳青青就会生气吗？”

    人家能吃能睡，丝毫不受影响！

    梁慧云急忙解释：“以前她确实?看不惯我……昨晚上她都没?睡着，应该就是因为我。”

    郑意白她一眼：“人家是回了娘家认床！”

    梁慧云低声嘀咕：“还是和以前不同了嘛，我过得好，肯定也能影响她。”

    郑意不与她掰扯，示意丫鬟送上一个?托盘。

    托盘里面摆着两只?荷包，香味浓郁，梁慧云一脸不解。

    郑意下巴微抬：“这个?荷包，你拿去和柳青青一人一只?。”

    梁慧云伸手接过，好奇问：“这是什么?？”

    “会让人落胎的东西?。”郑意咬牙切齿。

    梁慧云手一颤，手中荷包滑落：“这……”

    郑意皱眉：“东西?拿好，这药可不好找。”

    梁慧云弯腰捡起，试探着问：“听说能让人落胎的东西?对女子的身子都不太好……”

    郑意不客气地打断她：“难道你还想生孩子？”

    梁慧云瞪大了眼，又急忙低头掩饰着自己震惊的神情。她这话的意思，是不想让自己生孩子？

    梁慧云一颗心?沉到了谷底，一瞬间只?觉手脚冰凉，同手同脚地走出门，她发现自己已经满身是汗。深呼吸好几次，才压下了心?底的惊惧。

    她发现，知府大人的妾室并不好做。

    等到柳青青完蛋，她可能也要完了。以郑意的狠辣，会留下她这么?大的把柄才怪！

    梁慧云浑身僵硬地走出后衙，到了郑府时，她除了面色还有些苍白，已经看不出异样。

    楚云梨午睡起，得知梁慧云前来，随口道：“请她进来。”

    她也可以不见，但见了很可能就能找着证据。

    梁慧云走进门来时，楚云梨多瞧了她一眼：“发生了何?事？”

    梁慧云心?弦一颤，忍不住摸了摸脸，有这么?明显吗？

    楚云梨本来是随口一问，看她反应这么?大，更加确定了自己心?里的想法?。

    “有事就说。”

    梁慧云也不废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放在她面前：“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楚云梨闻着那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9、第五任妻子  二十                                        (3/4)

    lt;/h1gt;个?香味浓郁的荷包，忍不住笑了：“你送我的礼物，我怎么?敢随身带？”

    梁慧云沉默下来：“你知道的，我如今身不由?己。”

    “你胆子当真是大。”楚云梨感叹道：“要是郑意知道你帮她办事这么?不诚心?，回头一定找你麻烦。”

    梁慧云急忙道：“我哪不诚心?了？你别胡说八道，这个?荷包是我送给你的，与她无关。”

    “我知道，你越是强调，越是想要告诉我，这个?荷包是她让你送的。”楚云梨伸手抚上小腹：“我如今还有身孕，她肯定是急了。”

    梁慧云低下了头。

    “你没?反驳，我猜中了？”虽然是疑问，但语气肯定。

    梁慧云只?觉得如坐针毡，仿佛自己那点小心?思在她面前暴露无遗，飞快起身告辞：“青青，东西?送到。你记得要贴身带着，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来都来了，再坐会儿嘛。”楚云梨上前拉着她，把人摁回了椅子上：“知府后衙的日子如何?？可还顺心?？”

    梁慧云沉默下来。

    她以为自己一步登天，掉进了福窝，也是后来才知道，她选了一条最艰难的路。

    一个?弄不好，很可能就会丢命。

    梁慧云当真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以为的好日子，竟然是把自己送到了凶手身边。

    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嫁给郑闻呢。

    至少能离郑意远一点。

    更何?况，郑闻已经发现了妹妹的狼子野心?，对她多有防备，做他的妻子根本没?那么?危险。

    再有，如今郑闻很是艰难，如果和他互相扶持，也算是患难夫妻，以后感情会更加深厚。

    梁慧云只?要稍微试着往后一想，就能猜到，柳青青这一劫之后，好日子肯定在后。

    而?自己，郑意赢了她是个?死?。

    要是输了，她也是个?死?。

    一想只?觉前路茫茫，梁慧云心?里都生出了一丝绝望来。

    再加上娘家那边不会给她丝毫助力……想到此，梁慧云眼眶一热，落下了泪来。

    “青青，我后悔了。”

    可这天底下没?有后悔药，后悔也已经晚了。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399、第五任妻子  二十                                        (4/4)

    lt;/h1gt;

 1400、第五任妻子 二十一

    梁慧云越想越绝望。

    她就不该贪图富贵嫁入知府后衙！

    或者?更早之前,  她不该刻意打扮着跑去那些繁华酒楼外面转悠。要?是没跑去转悠，也不会遇上?郑闻。没遇上?郑闻，也就不会算计柳青青嫁给他。

    要?是柳青青嫁得一般,  她就不会因为不忿而想要高嫁，进而把自己送到了毒蛇身边。

    想到这些,  梁慧云一时间悲从中来,  忍不住嚎啕大哭。

    “慧云，跑到别人家里哭这毛病可不好。”楚云梨双手交叠,  放在膝上?，不疾不徐：“咱们普通人家都知道,  这是很失礼的事。”

    梁慧云抽噎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滴滴往下落，根本就忍不住。

    楚云梨吩咐：“来人，送客！”

    梁慧云哭着被带了出去。

    楚云梨看着桌上?的香包,  道：“送去给老?爷。”

    这也算是个证据。

    郑闻还找了大夫看过那个香包，如果是有孕的女子贴身带着，不出三日,  一定会落胎。

    随着郑意一次次出手,  他也愈发认清了妹妹的狠辣,  忍不住苦笑道：“曾经我还想照顾她。如今看来,  倒是我多虑了。”

    楚云梨没他这么多愁善感,  问：“京城有消息了吗？”

    郑闻苦笑,  摇了摇头：“没有。那批货物已经送走,  前两天我打听到,  好像大人已经说那就是丢失的货物。”

    这一批货物至少好几万两银子，郑家算是吃了个哑巴亏。

    楚云梨摸着下巴，沉吟半晌,  道：“只要他出手，就能找到尾巴，怕的就是他蛰伏起来不动弹。”她抬眼：“我们可以主动给他挖坑。”

    郑闻眼睛一亮，道：“对！”

    如果早有防备，胡知府只要一动，他们就能找到证据。

    譬如这一回，货物被认成是丢失的那批，其中就有几个郑闻的护卫背叛，若是那几个背叛的护卫是假意作证……就能挖出收买他们的人！

    他一拍桌子?，越想越兴奋，立刻就找了人来吩咐。

    楚云梨早早回去睡了。

    她最近常回柳家，偶尔会去铺子里帮忙算账。

    这一日午后，她从柳家回府，就在靠近大门的巷子外被人拦住了马车。掀开帘子?看到是胡千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0、第五任妻子  二十一                                        (1/5)

    lt;/h1gt;柔和一个中年汉子?时，顿时眼睛一亮：“进门再说。”

    和上?一次见面比起来，胡千柔整个人要明媚许多，进门后迫不及待：“郑夫人，这是我舅舅。”

    楚云梨伸手一引：“李大人请。”

    李侍郎颔首，又道：“以后称呼我李老爷，别让人看出端倪。”

    楚云梨从善如流：“李老爷请坐，一会儿我家老爷就回来了，到时候咱们再详谈。”

    她派人去催，郑闻在两刻钟后赶了回来，眉眼间的笑容根本也止不住，看着李大人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绝世美人，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一刻也舍不得离开。

    楚云梨心里盘算了下，如果知府夫人的病是有人下毒，那么，只要把她救出来送去京城，告胡知府一个宠妾灭妻，他就吃不了兜着走。

    再有，这个下毒的人很有可能是郑意……再加上?点别的证据，这对毒鸳鸯一定会被绳之以法。

    郑闻开门见山：“李大人，实不相瞒，您对我来说就是一场及时雨，要?是再不来，我们郑家就完了。”他把自己妹妹做的那些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道：“胡姑娘之前告诉我夫人说，郑意做的那些事知府大人是知情并且默认的。”

    胡千柔之前一直送不出消息，靠着郑家的商队才请来了舅舅。对于郑闻，她是满心?感激，立刻道：“我有听说过只言片语，两人商量着说什么新夫人是绊脚石，搬开之类的话。”

    楚云梨沉吟半晌，道：“当务之急，是把胡夫人的身子调理好。”调理到经得起长途跋涉，赶去京城告状。

    闻言，胡千柔忍不住苦笑：“我娘她最近昏睡的日子越来越多，只剩下一口气。”

    她对于母亲痊愈之事，根本不抱希望。

    楚云梨皱起眉来。

    若是连枕边人都指认于他，胡知府绝无翻身之力。要?是胡夫人不成了……又会多添许多波折。

    胡千柔走到李大人面前跪下：“舅舅，请您救救我娘。”

    李大人长叹一声，他这些年来，一直忙于公务，自然也找人暗地里盯着妹妹了的，可这边给的消息都是母女俩过得很好，两边相距千里之遥，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人竟然会被收买。

    更没想到的是，胡林竟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0、第五任妻子  二十一                                        (2/5)

    lt;/h1gt;然真的敢虐待他的妹妹！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明日我亲自去拜访，顺便找个大夫上?门。”

    胡千柔却并不乐观，道：“舅舅，家里上?上?下下都是郑姨娘的人，就算配了药，我娘也不一定能喝得上?。”

    “那就把人接出来！”楚云梨提议。

    胡夫人病得这样重，得先把身体调理好。别的大夫不行，楚云梨就亲自上。

    胡千柔摇头：“我爹不会答应的。”

    也对，胡知府才不会把自己的把柄往外送。

    楚云梨想也不想道：“那就去偷。”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她对上?众人目光，振振有词：“无论如何，先把命保住再说。”

    李大人也认为越快把人接出来越好：“那我就先不露面，想法子?把人弄出来。”又皱眉：“可她人在知府后衙……”

    楚云梨眼神一转：“我有力气，我去把人背出来。”

    郑闻：“……”

    这女人好像特别兴奋。

    士农工商等级分明，之前楚云梨束手无策，正是因为身份太低，又因为胡林是这里官位最大的人。如今京官到了，也算是有了靠山。眼看事情即将落幕，楚云梨当然高兴。

    事实上?，李大人来之前。楚云梨就想过去把人偷出来，可惜郑府内应该有不少郑意的眼线，她要是私藏知府夫人，万一被人发现……胡知府连借口都不用找，直接就能把她送入大牢，还能给她安一个很重的罪名。

    到时候，楚云梨自己深陷囵圄，想要脱身，怕是艰难得很，更别提为柳青青讨公道了。

    左思右想之下，她放弃了这个想法。

    李大人颔首：“劳烦郑夫人了。”

    这就是答应了。

    楚云梨立刻让人送上?笔墨纸砚，柳家铺子开张，她就开始“学”字，如今已经能自己书写。

    她手书一封送给郑意，言有要?事找她。

    李大人好奇：“她会来么？”

    “应该会。”楚云梨沾了一些水，放在纸上?，指着字迹道：“我写得歪歪扭扭，这些水渍又像是我哭过的泪痕，她以为我落了胎，肯定会上?门。”

    果不其然，就在翌日早上，郑意就上了门。

    她那边一进门，楚云梨就从后门跑出去直奔衙门。

    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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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是没法?子?的事，后衙太小，她想要在郑意的眼皮子底下偷一个人出来很难，万一被人发现，肯定闹得沸沸扬扬。

    真到了那时，胡知府一定不会放过她。

    后衙内下人不多，胡千柔在之前就已经指使了好几个人出去帮她买东西，楚云梨跳墙进去，一路遮掩着到了正房。

    正房内一股浓郁的药味，她刚到门口，里面的门就打开了。

    胡千柔将她拉进门，道：“我娘昏睡着……”说到这里，她脸色黯然。

    昨天她回来后就悄悄告诉了母亲舅舅前来的事，按理说，兄妹俩多年不见，母亲应该兴奋得睡不着才对。

    可她当时很高兴，后来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昏睡过去，很明显，这病越来越重了。

    楚云梨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道：“出去之后，找个好大夫，你娘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把床上?的人背在背上?，由胡千柔出去放风，然后飞快掠过院子，又利索地爬上墙头，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胡千柔看着她像猴似的消失在墙头上，还愣了一会儿。难怪郑夫人那般自信，原来她真有这样的本事。

    普通人家出身的姑娘，都这么厉害么？

    出了巷子不久，楚云梨找到接应的马车，很快就回到了郑府。

    李大人已经在偏门处等着，当看到马车中抱下来瘦成一把骨头的妹妹时，忍不住红了眼眶。

    胡夫人被折腾这一场，早已经醒了，她常年在病中，从来不出门。自然也不认识楚云梨，还以为是郑意终于忍不住要冲她出手。醒过来后也装作自己在熟睡，想着找机会求救。

    谁知道没多久就被人抱下了马车，偷瞄时就看到了梦中见了无数次的人，当即哽咽难言：“哥哥？”

    李大人上前，伸手帮她擦泪：“受了委屈也不知道告诉哥哥，这点出息，别哭了。”

    口中说着让她别哭，自己的眼泪却忍不住往下掉。兄妹两人相拥而泣，听在耳中，让人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郑闻站在不远处，上?下打量楚云梨：“没事吧？”

    楚云梨摇头，提议道：“我们能先把人放下来吗？”

    “对！”李大人擦了眼泪，伸手接过妹妹。

    郑府人丁单薄，院子很多，郑闻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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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一个合适的安顿胡夫人，哪怕兄妹重逢，她也很快沉沉睡去。

    李大人面色沉重：“应该病得很重，她得看大夫。”

    郑闻早已经准备好了，连同府中大夫，他一共请了五位。

    看过之后，都说胡夫人身子?虚弱，要?是再这样下去，会整日昏睡，如果照顾得好，大概能活一两年。

    想要把她治好，需要?慢慢调理。

    郑闻私底下找了大夫询问：“若想长途跋涉，需要?调理多久？”

    刘大夫盘算了下：“至少得半年。”

    可他们等不了那么久。

    楚云梨也在一旁，正想着找机会上?前摸一下脉，就听到有管事急匆匆过来：“老?爷，姑奶奶等不及，非要?闯入正院。”

    众人这才恍然想起，郑意还在前院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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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401、第五任妻子 二十二

    郑意来了已经有半个时辰,  一开始下人说柳青青还没?睡醒。

    到了，后来又说她正在洗漱换衣，还说她身上腌臜,  不好见客，让她稍等一等。

    茶水都换了好几盏,  郑意耐心告罄,  起身就要?往正院闯，门口下人非要?拦着?。

    郑意这些年来也?算是要?风得风,  要?雨得雨，谁都得给她几分面子,  加上这还是自?己娘家，在她看来这就是自?己的家……谁都别想拦住她！

    等到闯进正房，果然看到柳青青躺在床上。

    她唇边勾起一抹得意的笑，缓步上前：“果然是小门小户没?规矩,  这都什么时辰了，竟然还躺在床上。要?是传了出?去，怎么又要?让人笑话?。”

    楚云梨今日心情好,  便想要?逗逗她,  翻身坐起：“这是我家,  我就算十二个时辰躺在床上,  只要?我乐意,  只要?你?哥哥没?意见,  谁也?管不着?。”

    郑意冷笑一声：“你?现?在容颜皎好,  我哥哥是疼你?,  但你?有没?有听过花无百日红？”她伸出?手?想要?摸楚云梨的脸。

    楚云梨侧头避开：“别动手?动脚！”

    郑意也?不恼，收回了手?：“话?说，你?平时最喜欢折腾,  天天都要?到街上去探望哥哥，今日为何?还躺在床上？”

    楚云梨揉了揉眉心：“你?管我呢？”

    “我看你?是起不来身吧？”郑意打量着?她被子下的腰腹处：“你?是不是动了胎气？”

    楚云梨眨了眨眼：“没?有啊！”

    郑意拍了拍手?，她的丫鬟带着?个大夫出?现?在门口。

    “过来把脉。”她居高临下看着?楚云梨：“事?关我郑家子嗣传承，我当然要?多注意点。你?不介意吧？”

    楚云梨反问：“我介意有用吗？”

    郑意满意地笑了。

    大夫上前，请楚云梨伸手?。

    楚云梨不动：“我不要?把脉。”

    郑意见状，眼睛愈发亮：“赶紧的，这可是城内有名的妇科圣手?。经他手?调理?出?来的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好半晌，楚云梨才不情不愿地伸手?。

    大夫把脉，眉心越皱越紧。

    郑意好奇：“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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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大夫有些不敢说，城内听说过郑府的人都知道，郑闻很是宠爱这位新娶进门的新夫人，刚进门一月就有了身孕……可这，根本就不是喜脉呀。

    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过身孕。

    他吞吞吐吐，郑意不耐烦了：“你?把出?了什么？”

    大夫默了下：“夫人没?有身孕。”

    落在郑意耳中，立刻就认为柳青青已经落胎，她冷笑道：“既然腹中没?孩子，还装成自?己有孕，你?到底是何?居心？”她扬声吩咐：“去请哥哥过来。”

    楚云梨不甚诚心地求饶：“你?别告诉我夫君！”

    “这可由?不得你?。”郑意眼神里满是狠意：“你?除了长得好，哪里配得上我哥哥？偏偏迷得他一心一意待你?，今日我就要?戳穿你?的真面目，让他好好看看，他疼宠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楚云梨险些笑出?来，把头埋在被子里，身子微微颤抖。

    落在郑意眼中，就是她害怕得哭了出?来。

    好半晌，郑闻才进了门。

    郑意几步迎上去告状：“哥哥，这个女人的孩子已经没?了，她还想骗你?。”

    郑闻看她一眼：“妹妹，你?已经嫁人，不要?再?管我的事?。”

    “郑家就得我们兄妹两人，我要?是不管你?，谁管你?？”郑意伸手?指着?床上：“这个女人满嘴谎言，根本就不值得你?疼，你?赶紧把她休了。”

    郑闻扬眉：“休了之后呢？”

    郑意一挥手?：“休了再?说！”

    郑闻看着?面前的妹妹，沉声问：“你?是不是想让我一辈子都不要?娶妻？”

    郑意沉默下来，道：“那些女人都不值得。我是你?的亲妹妹，你?应该最疼我……”

    郑闻接话?：“然后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拱手?送给你?，才算疼你?，对吗？”

    郑意不敢与他对视，别开眼：“我又不是外人。”

    合着?那些女人都是外人。

    郑闻面色复杂：“妹妹，我得有孩子。”

    郑意脱口而出?：“我的孩子也?是郑家血脉。”

    话?出?口，她惊觉失言，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郑闻听得真切，摇摇头道：“你?走吧。”

    郑意特意跑这一趟，按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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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性子等半个时辰，就是为了让哥哥休了柳青青，如今没?得到满意的答复，她哪里甘心？

    “哥哥，这女人就是为了你?的银子才靠近你?的，赶紧把她休了……”

    今日兄妹二人之间的这番谈话?，让郑闻再?一次真切地认识到了妹妹的自?私，不耐烦道：“送客！”

    立刻有几个婆子进来，一副想要?把人抬出?去的架势。

    郑意愣了愣：“哥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郑闻挥了挥手?，婆子拥上前，抓着?她的手?脚就把人往外拖。

    郑意不甘心地回头：“哥哥，柳青青她没?有身孕了。”

    楚云梨翻身下床，跟着?追出?了门，扬声道：“我本来就没?有身孕，只是想和夫君装作有身孕而已。他愿意宠着?我，愿意跟我唱这一场戏，你?管得着?吗？”

    郑意：“……  ”好气！

    被人“扶”出?了大门，郑意站在门口气得胸口起伏，好半晌才缓过了气。

    这柳青青太嚣张了。

    凭着?一张脸把兄长迷得鬼迷心窍，还敢在她面前放肆，她非得挫挫她的锐气不可。

    郑意上了马车后，立刻就有了主意，吩咐道：“先别回府，去林家。”

    午后，林夫人上门，特意求见郑闻。

    郑闻当时又找了几个大夫给胡夫人把脉，直接就给拒了。

    翌日，林夫人再?次上门。

    家里藏着?知府夫人，郑闻根本没?心思去铺子里做生意，干脆也?留在了家中，听到林夫人再?次上门，还以为有要?事?，把人给请进来。

    因为是见女眷，郑闻特意找了楚云梨作陪。

    林夫人今年三十多岁，容貌皎好，也?颇懂规矩，进门后未语先笑，微微一福身：“来得仓促，郑老爷不要?觉得我唐突才好。”

    郑闻惦记着?那边胡夫人的病情，心不在焉地道：“林夫人有话?直说。”

    林夫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一眼楚云梨，欲言又止。

    楚云梨扬眉：“据我所知，昨天我妹妹从这里出?去之后直接就登了你?的门。她离开之前，和我闹得很不愉快。她拜托了你?何?事?？”

    林夫人：“……”

    她没?想到这位新任的郑夫人竟然会找人盯着?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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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家小姑子的行踪，还当着?郑老爷的面直接说出?来。且郑老爷面色不变，丝毫不见恼怒之色。

    由?此可见，外面盛传的郑老爷疼宠新夫人的传言不虚。

    想到此，林夫人有些迟疑。

    楚云梨催促：“有话?直说，我们还有事?呢。”

    林夫人一咬牙：“也?不是什么大事?，胡夫人她为娘家的子嗣担忧，想要?替郑老爷纳我女儿过门……”说到这里，她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是开门见山，这事?情讲究你?情我愿。昨天胡夫人就下了定礼，我今日上门，是想定一个良辰吉日……不知郑老爷可有心仪的日子？”

    按理?说，出?嫁女给哥哥纳妾这事?不合规矩。

    但郑意又有不同?。

    她是胡知府最宠爱的妾室，已经帮着?知府待客多年，不是知府夫人，胜似知府夫人。

    在这个城里，没?人敢不给她面子。

    这样的一个人上门说媒，婚事?基本板上钉钉。林夫人这才敢上门说这样的话?。

    郑闻当场就给气笑了：“林夫人请回，什么定礼的事?儿我不知道，我暂时也?不想纳妾。你?要?是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就当这事?没?发生过，自?己去找郑意还了定礼！”

    他态度冷淡，话?也?说得不客气，林夫人当场就愣住了，反应过来后，她强调道：“这是胡夫人下的定礼啊！”

    “她只是个妾，担不起夫人之称！”

    正经的胡夫人现?在还在后院躺着?呢。等她好转，只怕这世上也?没?有胡夫人了。

    胡大人早晚沦为阶下囚，世上自?然就没?了胡夫人，郑闻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如若不然，他一直都得受胡大人掣肘。

    楚云梨站起身，扬声吩咐：“来人，送客。”

    林夫人好半晌回不过神来，婆子都到了面前，她还满脸不可置信：“胡夫人是你?的亲妹妹！”

    “那又如何?？”郑闻毫不客气：“我可担不起这位妹妹的对我的敬重。从今往后，但凡是她替我做的决定，都不作数。”

    林夫人走出?大门时，满脸恍惚。

    想到什么，她急忙赶去了知府后衙。

    郑氏得知哥哥又拒绝了自?己送的女人，气得七窍生烟，一巴掌拍在桌上：“柳青青这个狐狸精，我一定要?扒了她的皮。一定让哥哥看清楚她的真面目。”

    她一直想收拾柳青青，可哥哥却一直护着?。

    越是护着?，她越是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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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402、第五任妻子 二十三

    郑意一生气,  就想给柳青青添堵。

    可她添的赌还没?到柳青青面?前，就已经被哥哥拦下?……这就是一个圈。

    林夫人从来没?看到过?生气的郑意，吓得心胆俱颤。

    倒不是怕她,  而是怕知府大人。

    昨天?她本来打算回娘家的，可就因为懒得动?,  留在了家里。郑意上门,  她庆幸自己留在家里得了这样好的一门亲事……到了这会?儿，她只后悔自己昨天?为何要躲懒,  直接回了娘家，郑意找不到人,  这倒霉事也轮不到她了。

    她掏出一枚玉佩，双手奉上：“夫人，婚事讲究你情我愿，既然郑老?爷不乐意,  那这定礼您还是收回去吧！”

    “给了你，就是你家的。”郑意寒着脸：“我早晚会?说服哥哥，这门亲事一定得结！”

    林夫人：“……”

    简直倒了血霉了。

    忽然,  郑意的目光落在门口欲言又止的丫鬟身上,  口中道：“我还有事,  林夫人请回。”

    被人下?了逐客令,  林夫人也不敢多留,  只能苦着脸捧着那枚玉佩出了门。

    等人一走,  郑意招手示意丫鬟近前来：“何事？”

    丫鬟压低声音：“夫人,  奴婢发现正房那边有些不太对。”

    郑意皱眉：“哪里不对？”

    丫鬟不敢隐瞒：“今天?早上送的药被倒进?了送出来的花盆里,  奴婢也是偶然发现的。”

    闻言，郑意霍然起身：“她们另找了大夫？”

    “没?有啊。”丫鬟急忙道：“奴婢刚才已经仔细问过?，没?有外?人进?来。”

    郑意也不知听见了没?,  大踏步出了门，直奔正房。

    正房里，胡千柔坐在床边，床上躺着一个纤细身影。听到有人踹门，她抬眼?看了过?去。

    郑意收回脚：“千柔，你娘这两日如何？”

    舅舅到了，母亲已经被接走，还有大夫救治，胡千柔有了底气，讥讽道：“随意进?出主母的屋子，这就是郑姨娘的规矩？  ”

    郑意大怒：“谁给你的胆子这样跟长辈说话？”她看向床上的人形被子：“姐姐，你就算在病中，也要好好教导女儿。否则，让人传了出去，还以为我们胡家的规矩不好。”

    她走到床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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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奇问：“姐姐，你早上的药为何不喝？”

    听到这话，胡千柔心下?一惊，她已经很隐蔽，没?想到还是让人给发现了。

    不过?，想到舅舅已经到了，她并不害怕，垂下?眼?遮住眼?中的神情。

    床上的人没?动?，郑意恼了，两步上前掀开被子。

    只见两个枕头连在一起，别?说人了，连件衣衫都没?见着。她面?色大变：“你娘呢？”

    胡千柔也起身上前掰开枕头：“我娘呢？”

    两人对视，胡千柔大喊：“来人！我娘不见了！”

    郑意皱起了眉来，看这丫头眉眼?间的担忧焦急不似作伪，这人丢了应该跟她没?关系。可是，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凭空不见了？

    这么大的事，自然瞒不过?胡知府。

    当今这个世道，所有人都不愿意惹上官司。碰上小偷小摸，抓住了贼人，把人揍一顿解气了事。要是没?抓住，跳脚骂上几天?也算了。

    至于兄弟分家不均这些，都各自记恨在心。除非闹上人命官司，一般都不会?有人到衙门来。

    所以，胡知府虽然整日在前衙，其实?大部分的时候都在与人喝酒闲聊，或者看看话本下?下?棋。每年也就收税时会?忙上几日。

    得知夫人凭空消失，胡知府立刻起身，他为官多年，平时没?少费心思敛财，脑子活泛，一瞬间想到了许多。

    回到后衙时，他已经满脸铁青：“这么大一个人，不可能消失。你们谁偷了夫人出去？”

    胡千柔用手帕捂着脸嘤嘤嘤：“爹……我娘整日病着……已经好久下?不来床……没?想到还是会?丢……”她噗通一声跪下?：“爹，您赶紧帮着找找啊！”

    胡知府看着痛哭流涕的女儿，伸手一把拽了郑意进?屋，将门窗紧闭后，严肃问：“你把人弄去了哪？”

    郑意：“……”

    天?地良心，她真?没?动?手啊。

    她嘴巴张张合合，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大人，这事跟我没?关系。”

    胡知府板着脸：“郑意，我愿意宠着你，但有些事你绝不能做。李溪的哥哥是京官，如果她死了，一定会?惊动?那边，到时候，我可保不住你！”

    郑意心里憋屈：“我真?没?动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2、第五任妻子  二十三                                        (2/5)

    lt;/h1gt;?她啊！你早就吩咐过?的事，我怎么敢乱来？我们俩相守这么多年，你应该知道我的性子啊，你怀疑谁也不该怀疑我……大人，我可以对天?发誓，真?的不是我！”

    胡知府半信半疑：“郑意，你最好尽快把人挪回来。这不是玩笑！”

    郑意急忙道：“大人，你赶紧派人出去寻人吧，这事真?的跟我无关。”又补充：“我上一次见她还是前天?，今早上发现她的药倒掉了，这才发现不对。”

    胡知府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也就是说，这人可能已经丢了两天?了。

    他沉声吩咐：“把伺候夫人的人都叫过?来。”

    丫鬟们这些年来早已经弄清楚了这后院到底谁说了算，对夫人太上心还会?受责罚。久而久之，正房那边的事都是能敷衍就敷衍。

    这时候一问，才得知昨晚的药就没?送。今日早上的那碗送到了胡千柔手中。

    那么，倒药的人十有就是她。

    胡千柔捏着帕子哭得伤心，这眼?泪根本就不用挤，她只要想到这些年来母女俩受的那些委屈，还有母亲明?知是毒药，却还是一碗碗下?咽……想到这些，她的眼?泪根本就止不住。

    “你为何要倒药？”胡知府眼?神凌厉：“你是不是知道你娘的去处？”

    胡千柔抽泣着道：“我端着药进?门，喊了几声，娘没?有动?静……我就把药给倒了……”她眼?泪汪汪抬起头：“爹，那又不是什么好玩意，我娘不喝，难道我还要灌么？”

    胡夫人已经病了许多年，胡知府并不认为郑意的所做所为能瞒过?已经成年的女儿。听到她质问，便打消了心里的疑虑。

    “你就没?掀开被子看看你娘？”

    提及此事，胡千柔几乎是嚎啕大哭：“我娘天?天?昏睡，喊都喊不醒，我不想看到她憔悴的模样……娘……您到底去了哪儿？”

    接下?来，胡知府再问，胡千柔都只顾着哭，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胡知府问了一圈，没?有发现踪迹，心里渐渐地不安起来。

    郑意也终于发现了问题的严重性，胡知府的正妻形容枯槁，体内积了不少余毒，如果只是在这个院子里，他们当然能够瞒得住。

    可人出去了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2、第五任妻子  二十三                                        (3/5)

    lt;/h1gt;……很可能会?被大夫把脉，到时候，他们怕是解释不清。

    更甚至，这些年来，动?手的人一直是她。胡知府只是知情……如果真?的事发，他肯定会?推说自己不知情，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到时候，妾室毒害主母，那可是重罪！

    想到此，郑意急了，一把揪住胡知府的袖子：“大人，赶紧派人去找。”

    胡知府扯回了袖子：“这还用你说？”他抬步往前衙而去，还不忘嘱咐：“你把这院子内外?的人重新再审一遍，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一刻钟后，前衙不少衙差纷纷跑去街上巡逻。

    与此同时，胡知府还放出了有歹人劫掠了知府夫人的事，言若是抓到罪魁祸首，绝不会?轻饶。

    街上衙差来去匆匆，闹得人心惶惶。

    郑府内一片安宁。

    后院里，郑夫人醒了过?来，和兄长相拥而泣，哭了半个时辰才缓过?来，期间还险些撅过?去。

    楚云梨站在院子里听着里面?的哭声，心里已经在配药了，只等着天?黑之后就拿药去换下?小厨房里的两副药。

    李溪中毒多年，只是喝药的话，想要解清余毒，大概得要半年，想要使其痊愈，得调养两三年。

    可柳青青不会?医术，楚云梨不能针灸，只能慢慢来。

    好在如今李大人赶到，慢点也不要紧。

    忽然有丫鬟靠近，掏出一封信递上，低声禀告：“夫人，卢夫人送来了这。”

    她伸手接过?，信上字迹娟秀，说孙子已经好转，字里行间，看得出来卢夫人的喜悦。

    “挺好。”楚云梨掏出火折子，将那封信烧成灰。

    郑闻进?院子，刚好看到一堆灰烬，好奇问：“这是什么？”

    “卢夫人的信。”

    郑闻讶然：“写了什么？”

    “她孙子已经痊愈。”楚云梨面?色淡淡：“你这么急，可是有事？”

    郑闻急忙道：“我有急事找李大人，衙门那边说有歹人挟持了知府夫人，胡知府正派了衙差满城寻人，还说不会?放过?歹人。”

    楚云梨讥讽道：“昨儿下?午就丢的人，他现在才开始找，当真?是夫妻情深。”

    郑闻无言以对，道：“现在当务之急是想好应对之策，人要是在我们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2、第五任妻子  二十三                                        (4/5)

    lt;/h1gt;府上被找到，我们如何解释？”

    楚云梨一脸无畏，振振有词道：“胡夫人多年未见的娘家人从京城赶过?来，她特意过?来相见，聊得久了愈发不舍得分开，便和兄长小住两日，因为出门着急，没?来得及告诉胡大人而已，还要如何解释？”

    郑闻一听，颇觉得有理。

    李大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屋檐下?。

    楚云梨回头，好奇问：“李老?爷，夫人睡着了？”

    李大人颔首：“哭了半天?，她身子弱，又睡下?了。”看到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妹妹，他满腔都是压抑的怒火，冷笑道：“郑夫人说得对。我想见妹妹，聊得投机让她住下?，谁也管不着！”

    三人刚达成一致，又有管事前来：“老?爷，姑奶奶到了。”

    楚云梨稍微一想，立刻就明?白了郑意的来意，她这时候上门，应该是来试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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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403、第五任妻子 二十四

    胡知?府在此为官多年,  这些年来只疼宠郑意?一人。

    随着郑意?接待女?眷的日子?愈久，所有人都得给她几分面子?。唯一敢和?她作对的，也?只有楚云梨二人。

    而偷走胡夫人这事,  对郑意?来说，算是致命一击。

    谁要是捏着胡夫人,  那就是捏住了郑意?的命脉。所以,  她想到郑府头上?，并不让人意?外。

    “请进来。”

    郑意?每一次上?门,  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郑闻要是敢让人拦着，她就敢在大门外大吵大闹。

    郑意?进门时,  满脸都是压抑不住的焦急，看到院子?里的郑闻后，急忙问：“哥哥，我有话?跟你说。”

    郑闻颔首：“你说。”

    郑意?走近,  盯着兄长的眉眼，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缓缓道：“夫人不见了。”

    “不见了就找啊！”郑闻满脸不以为然。

    郑意?没看出?来疑点,  哥哥身上?不见丝毫心虚害怕,  难道真?不是他？

    “柳青青呢？”

    郑闻皱眉：“那是你嫂嫂。”

    “她不配。”郑意?从来也?没承认过柳青青的身份,  毫不客气道：“我有事找她。”

    楚云梨出?现在园子?门口,  似笑非笑：“你竟然也?有找我的一日。”

    郑意?上?下打量她：“夫人不见了,  是否与你有关？”

    楚云梨面色如常,  压根不回答她的话?。

    郑意?摸不清她的想法,  声音沉冷：“大人说,  有歹人掳走了夫人，如果抓住罪魁祸首，一定不会轻饶。柳青青,  对诰命夫人动手，和?对官员动手同罪！你要是知?道她人在何处，也?算是知?情?不报，同样会入罪！”

    楚云梨揪着衣领：“我好怕哦！”

    郑意?：“……”太假了！

    看柳青青如此嚣张，她并不认为她会知?道胡夫人的下落。

    眼看试探不出?来，她立刻转身就走。

    郑闻看着她急匆匆出?门的背影，道：“郑意?，你好自为之！”

    郑意?对此嗤之以鼻，飞快出?了门。

    大张旗鼓找了三日，愣是没发现蛛丝马迹。胡知?府心里焦灼，越来越不耐烦。

    郑意?越想越怕，几乎夜不能寐。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3、第五任妻子  二十四                                        (1/4)

    lt;/h1gt;短短三日，整个人憔悴了不少。

    这一日，胡千柔拎着一个小包袱出?门，刚好被外头回去的郑意?撞个正着。

    “你要去哪？”

    郑意?找人找得都有点疯魔了，看谁都可?疑。

    胡千柔面色漠然：“这是我娘的东西，我想拿去钱庄存着留个念想。”

    胡大人出?现在她身后：“让她去。”

    郑意?以前有不少好东西，可?都被兄长收了回去。

    李溪出?身不错，嫁妆里的东西有几样是上?品，当然了，之前她有哥哥疼爱，是看不上?的这些东西的。

    可?现在囊中?羞涩的她，根本就舍不得那些东西被人拿走。

    “大人，有一套红宝我挺喜欢……”

    话?没说完，就对上?了胡大人凌厉的目光，立刻就将未尽的话?咽了回去。

    胡千柔几日没见母亲，格外想念。到了街上?后，试探几次发现身后无人，立刻就往郑府赶。

    郑闻并不阻止胡千柔前来探望母亲，还特?意?嘱咐过偏门处，不用禀告，直接放她进来。

    胡千柔到底年轻，涉世未深，她这边一进门，一刻钟后，胡知?府就得了消息。

    他捏着手中?毛笔，沉思了半晌，冷笑道：“瞌睡来了送枕头。”他将手中?的毛笔放回桌上?，扬声吩咐：“来人，郑闻掳走知?府夫人虐待，按律该抄家入狱，从重发落！”

    胡千柔看到精神了一些的母亲，忍不住哭了出?来。

    母女?俩正抱头痛哭，外头的郑闻就得了消息，许多官兵前来围住了整个郑府，让他交出?人来。还要将全家抄家入狱。

    郑闻吓得心里一抖，想到李大人，又安稳了下来。

    楚云梨站起身：“老爷，走吧！”

    大门外，胡知?府亲自带着人等候，看到楚云梨二人出?门，沉声道：“小女?如今正在府上?，还请你二位让她出?来。否则，扣押官家之女?，也?是重罪。”

    郑闻看着外面一眼看不到头的官兵，拱手道：“胡大人，有事好好说，你先进来……”

    “少废话?。”胡知?府沉声道：“本官与你虽有旧，但律法是由当今皇上?亲自拟订，不可?轻视！你赶紧把小女?和?夫人交出?来，否则，休怪本官无情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3、第五任妻子  二十四                                        (2/4)

    lt;/h1gt;?。”

    楚云梨抱臂靠在门口的柱子?上?：“大人，我劝你还是进来再说。”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以为本官会那么蠢？”胡知?府冷笑：“你二人无顾押着我的夫人和?女?儿，要是再不求饶，本官……”

    “胡大人好大的官威。”属于四十多岁的沉稳男声从大门内不疾不徐传来，语气里满是讥讽。

    听到这声音，胡知?府面色大变，瞪大了眼看着大门。

    没多久，就看到了一身官服的李大人出?现在门口。

    胡知?府脸上?先是惊惧，想到什么，勉强扯出?一抹笑来：“原来阿溪是来找哥哥了？”他越说越自然：“大哥何时来的，我竟然都没得到消息，实在太失礼了。阿溪也?是，这么大的事居然不告诉我一声，还私自跑出?来见你，让我好找……大哥，许久不见，你近些年来可?好？”

    李大人缓缓走到大门外：“本来是挺好的，可?得知?了妹妹的消息后又不好了。胡大人，你当初求娶我妹妹时，我不肯答应这门婚事，当时你指天发誓说，一定会好好照顾她。前两天我亲眼看到了阿溪，然后才知?道这世上?真?的有人会满口放屁。”

    一个出?身良好的官员，已经气得骂人。可?见其心中?的怒气。

    当着众多下属的面，胡大人木着一张脸：“大哥，我们进去再说。”

    楚云梨似笑非笑：“刚才胡大人非不肯进去，现在着什么急呀？”

    李大人没打算让他进：“我然是京城官员，但当今皇上?崇尚简朴，你搞这么大排场迎接我，我可?不敢认。”

    胡大人听到这话?，才想起来自己身后的一大串官兵，急忙摆手：“你们赶紧回去。”

    官兵散去，胡大人脸上?明明灭灭，等到人走完后，他拱手上?前行礼：“大哥，别来无恙。”

    李大人面露讥讽：“你要怎么跟我解释我妹妹的病？”

    胡大人面露尴尬：“夫人病了许多年，从不见好转。”

    “病了许多年？”李大人嚼着这几个字，冷笑道：“可?我的人一直跟我说她们母女?过得很好，这又是怎么回事？”

    胡大人满脸诧异：“原来大哥派人盯着我们么？我从来都不知?道此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3、第五任妻子  二十四                                        (3/4)

    lt;/h1gt;事。”

    装得跟真?的一样。

    大门口气氛尴尬。

    胡大人再次提出?要进门。

    郑闻倒是想让他进，可?边上?有李大人，轮不到他开口。

    李大人一声不吭。

    胡大人好话?说尽，眼看进不了门，转而道：“大哥从京城千里迢迢而来，我该为你接风。这样吧，一会儿我在醉仙楼席开两桌，请我所有的同僚……”

    “不必如此破费。”李大人不耐烦地打断他，淡淡道：“皇上?的中?秋之筵，也?只摆两桌而已，我可?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胡大人急忙改口：“那就回后衙去，我让人做些好吃的，就我们一家人。”

    “一家人？”李大人又笑了，满眼都是愤怒：“我妹妹这些年来躺在床上?，对外的胡夫人另有其人，原来你还当她们母女?是一家人吗？”

    李大人话?越说越不客气：“你宠亲灭妻，拿一个妾室当宝，让一个商户自己踩在她的头上?，一家人，那毒妇也?配？”又冷笑：“你还当真?是不挑。”

    胡大人一直陪着脸笑，不敢反驳。

    如此，李大人却越来越生气。

    他最恨的就是妹夫的这份圆滑。

    越是圆滑的人，越是心思深沉。

    妹妹遇上?他，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

    “当初我就不答应你二人的婚事，如今看来，我果然没看错，你就是一个靠不住的龌蹉小人。”李大人恨恨道：“早知?今日，当初我绝不会一时心软。”

    他更?后悔的是这些年来，因为和?妹妹置气，就没有亲自前来探望，只是让人查看。

    他更?没想到的事，这个混账竟然这么大的胆子?，当真?敢虐待他的妹妹。

    “我不会放过你。”李大人说完，拂袖而去。

    胡大人吓得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

    兄长算是天子?近臣，如果铁了心要和?他作对，他大概真?的惹上?了大麻烦。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纵着郑意?胡来。

    楚云梨一拉郑闻，进了门后，命人关紧大门。

    胡大人站在门外，沉思许久，最后牙一咬，掀开衣摆，直接跪了下去。

    “大哥，我错了。”

    他不停地磕头，没多久就磕到额头红肿。

    郑闻在屋内听到外面的动静，满脸畅快，啐了一口：“你也?有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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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404、第五任妻子（完）

    一开始,  郑闻还饶有兴致地看着?。

    看了两刻钟，郑闻有些站不住了，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外面磕得头破血流的胡知府,  疑惑问：“他不疼吗？”

    楚云梨倒也能理解：“这会儿的疼痛若能换得李大人的原谅，是很划算的。”

    郑闻深以为然,  如果被关入大牢判刑,  那才真的是生不如死。

    一个时辰后，胡知府磕晕了过?去。

    哪怕晕了,  郑府的大门也没打开。

    堂堂知府下跪请罪，此消息不可避免地传了出去。

    早先知府大人还满城寻人,  怎么突然就开始求饶？

    再一打听，得知知府大人口中唤“大哥”，据众人所知，胡知府母亲只生养了他一个,  可没有什么兄长。

    李大人本就有意将胡知府宠妾灭妻之事闹大，于是，很快许多人都得知,  胡知府喊的是大舅兄……他这些年来在城里是如何对待夫人的,  凡是来往过?的人都知道。

    如此,  求饶就在情理?之中了。

    郑意在家里等着?好消息,  本以为这一回郑府一定完蛋,  哥哥回头一定会求饶。她还想着柳青青在她面前痛哭流涕悔不当初的模样,  就得知前衙那边官兵已经回来。

    她迫不及待往前跑,  可走近了后发现,  官兵们很快就散开各自回家了。找了几个相熟的过?来一打听，就听说郑府来了个李大人的事。

    一瞬间，郑意脑中轰然一声。

    震得她险些站立不稳,  她扶住丫鬟的手，颤声问：“你们没听错？”

    官兵们常年在衙门当差，知道的律法要比普通人多一点。比如官员最忌讳宠妾灭妻，看着?面前吓得面如土色的郑姨娘，官兵木着脸道：“那位李大人自称是夫人的兄长，还怒斥大人这些年来亏待夫人的事……”

    郑意进门多年，自然知道李溪有个兄长在京城做官，前两天人不见?了，胡知府还以此威胁她把人交出来，话里话外都表明，如果李大人知道了妹妹这些年过的日子，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想到此，郑意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前衙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没多久，额头红肿昏迷不醒的胡知府也被人抬了回来。

    郑意只是一时间吓着?了才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4、第五任妻子（完）                                        (1/9)

    lt;/h1gt;会晕倒，回到后衙就醒了过?来，正越想越怕，得知胡知府回来，急忙连滚带爬滚下床跑出去接。

    看到闭着眼的胡知府，郑意惊声大喊：“赶紧请大夫！”

    话刚吼出，胡知府就睁开了眼。

    郑意见状大喜：“大人，你醒了！”

    “你们出去。”胡知府虚弱地摆摆手。

    下人鱼贯而出，屋子里只剩下两人，郑意扑到床前：“大人，你没事太好了。我?好害怕……”

    话音未落，胡知府自己坐了起来，和方才虚弱的模样判若两人，只是面色难看无?比。

    郑意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大人，你疼不疼？”

    疼是疼，但?还没到晕的地步。胡知府刚才本就是苦肉计，如果能顺利入得郑府，也就有了和大舅兄解释的机会。如今看来，李大人对他的怒气，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

    想到此，胡知府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郑意心里害怕：“大人，李大人那边……”

    “铁了心的要追究我?宠妾灭妻之事。”他抬起头，看向面色苍白的郑意：“你给?夫人下毒的事，肯定瞒不住了。”

    身为妾室毒害主母，按律要罪加一等。更何况郑意把人困在床上近十年……她面色变成了惨白：“大人，你要救我?。”

    胡知府满脸疲惫：“我?自救都难，救不了你。”

    郑意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口中喃喃：“那怎么办？”

    “除非李大人不去告状，李溪也不追究。”胡知府长叹一声：“可这怎么可能？”

    郑意听到这些话，眼神明明灭灭，忽然有敲门声传来。

    大夫到了。

    包扎好额头，又配过?药，胡知府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郑意在他床前坐了许久，缓缓起身出了门。

    她不知道的是，她刚出门，胡知府就睁开了眼，看着?她刚关上的门，眼神凌厉无?比。

    随着胡知府在郑府大门外求饶的事情传出，不少人都知道郑府内住了一位京城来的官员。于是，从当日下午起，就有许多人送上拜帖，短短半天，已经装了两箩筐。

    管事禀告完此事，一脸为难：“老爷，还有好多人暗地里给?了门房好处，想让他们把帖子早些送到你面前。门房不收还不行……”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4、第五任妻子（完）                                        (2/9)

    lt;/h1gt;　    李大人摆摆手：“我?这一次来只是见妹妹，至于别的……如果有冤屈，我?可帮着?递往京城，若只是想和我?认识，那就没必要了。”

    晚膳后，楚云梨刚洗漱完，就得知郑意上门。

    当然了，这一回她同样被拦在了外头。不一样的是郑意没有硬闯，乖乖等着?门房禀告。

    郑闻自认对妹妹仁至义尽，不肯见人。

    都说见?面三分情，郑意人都没见?着?，不甘心就此离开。还是和以前一样闯了进来，郑闻干脆避而不见?，跑去了偏院里。

    整个郑府那么大，郑意遍寻不着?人，只能焦急地四处乱窜，绕过?一个拱门，忽然看到站在园子里的楚云梨，脚下顿了顿，飞快上前：“柳青青，我?大哥呢？”

    楚云梨是特意站在这里等她的，只为了让柳青青看郑意焦急担忧害怕的神情。

    “我?不知道。”

    郑意再次上前两步，没了以前的嚣张，态度温和：“我?找我大哥有急事。”说着，脱了一个镯子下来就要往她手上套。

    楚云梨抬手一让，道：“我?这比你那个水头好。”郑府比她富裕得多。

    郑意：“……”

    这也不是生气的时候，她按捺住心里的愤怒，勉强笑道：“大哥生我?的气，你身为他妻子，就该想法子让我们重归于好。我?也不要你做别的，你只告诉我?他在何处就行。”

    “他和李大人下棋。”楚云梨好心给?她指了方向：“就在那边的园子。”

    郑意：“……”她这时候凑上去，和自投罗网有何区别？

    李大人此时怕是恨不能把她抽筋扒皮，她躲都来不及，哪儿会往上凑？

    可此事迫在眉睫，郑意眼神一转，道：“柳青青，你去帮我?请了大哥过来，回头我有厚礼相送。”

    楚云梨摇摇手指：“我?不干。”

    郑意咬了咬牙：“柳青青，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楚云梨眉眼弯弯：“你如今自保都难，吓唬谁呢？”

    “你……”郑意气得手都抬了起来，似乎想要打她巴掌。抬到一半，不知想到什么，又把手收回，道：“我?要住在这里。”

    楚云梨似笑非笑：“府中没人欢迎你。”

    “用不着?你管。”郑意侧头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4、第五任妻子（完）                                        (3/9)

    lt;/h1gt;，吩咐身边的丫鬟帮她收拾屋子。

    两人不欢而散。

    楚云梨一直让人盯着她，没多久就得到消息，郑意在暗地里打听李溪的住处。

    想了想，她去见?了李大人，把此事告知了他。

    郑意今日上门来，是想让哥哥帮自己求求情。

    求情是其一，她心底里还有更隐秘的想法。说到底，哥哥只是一个富商，在这城里兴许还有几分脸面，可到了京城，连个屁也算不上，没人会拿他当一回事。

    她不想沦为阶下囚，就得想别的法子。

    如果没有人告状……她自然不会有事。

    所以，郑意今日来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一些药。她费了点波折才打听到了李家兄妹各自的住处，可惜，在吩咐丫鬟下毒时不太顺利。

    丫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停地磕头求饶：“夫人，奴婢该忠心为您，可我的家人无?辜。李大人是官员，夫人也是诰命夫人，要是奴婢动手之后被查出来，还会连累家人。夫人……求夫人怜惜奴婢。”

    郑意气得脸色铁青：“我?是让你去找人，你做得隐蔽一些，不会有人发现。”

    丫鬟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夫人，现在不比当初，不是奴婢一个人怕拖累家人，这府中上上下下，谁都知道李大人是京城官员，没人敢动手。”

    郑意知道丫鬟所言不虚，强调：“那就多给?银子……”

    “这就不是银子的事。”丫鬟继续磕头：“夫人，您收手吧。”

    郑意已经收不了手。

    她一个妾室，谋害主母多年，按照律法，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出大牢。更何况，她自己知道自己做下的那些事，前面几位郑夫人之死……郑闻已经有了怀疑，树倒猢狲散，她要是真完了，

    想到这些，郑意袖中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她不想沦为阶下囚！

    想到此，她霍然起身，狠狠将?丫鬟踹倒在地，大踏步走出门去。

    她先去了李溪的院子。

    对此，她也是仔细想过了的。

    只要李溪不在，李大人想要告她，就得有证据，至少，不如她活着?来得简单。

    进了园子，郑意一路遮遮掩掩进了小厨房，将?药下入了正在秃噜着?的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4、第五任妻子（完）                                        (4/9)

    lt;/h1gt;药罐中。

    一切都很顺利。

    站在园子外，她微微松了一口气。又鬼鬼祟祟摸去了李大人的院子，门口守着?两个人，她等了半天，在一个人去茅房，另一个人弯腰整理鞋子时，飞快跑了进去。

    小厨房里刚好没人，她掏出药包，正打算把药抖进去，忽然听到门外有不少脚步声。她心下一惊，还来不及反应，只觉眼前一暗，门口乌泱泱站了一大片人，将?她手中抖药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郑意浑身瘫软，跌坐在地，脑中只有两个字：完了！

    她就要成功了，就只差最后一步而已。

    老天无眼。

    忽然有沉稳的男子声响起：“是不是觉得老天无眼？”

    郑意心思?被说中，霍然抬头。

    李大人周身冒着?寒气，道：“郑氏胆大妄为，先是毒害主母，后又谋害朝廷命官，罪大恶极，来人，把此人送入大牢！”

    郑意吓得魂飞魄散，余光瞥见门口的兄长，连滚带爬奔过?去：“大哥，你要救我?！”

    她死死揪着郑闻的袖子：“娘让你好好照顾我?……”

    她抓得很紧，郑闻将她的手指一个个掰开，沉声道：“我?早说过?，让你好自为之。郑意，你胆大到敢对朝廷命官下手。我?帮不了你！”

    郑意被下人拖下去时，楚云梨得知消息刚赶过来。

    看到她如疯妇一般努力挣扎，却只是徒劳，还是被拖着?越走越远。

    “柳青青，你快让他们停手啊……停手……嫂嫂……”

    这时候喊嫂嫂，已经太迟了。

    很明显，郑意能够在李溪药罐里下毒后还能跑到这儿再次下毒，应该是李大人授意，郑闻也是知情且吩咐了下人离开才会这么顺利。

    当然了，看破不说破。

    胡知府正躺在床上养伤，得知了此事后，放在被子里的手紧握，良久，吐出两个字：“废物！”

    郑氏留不得了！

    他找了自己的心腹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于是，牢中的郑意的第一顿饭就是三菜一汤，和别的犯人那种黏腻酸臭的汤汁比起来，她的简直是堪比美味佳肴。

    郑意却并不满意，揪住前来送菜的人：“你去告诉大人，我?要见?他！他要是不来，别怪我说不该说的话。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4、第五任妻子（完）                                        (5/9)

    lt;/h1gt;”

    对着那些饭菜，郑意毫无胃口，直接倒在了大牢外。

    周围的犯人看得眼冒绿光，可无论他们如何使劲，都够不着?那一堆饭菜。

    郑意闲来无事，就看着?他们费尽心思?去够那堆饭菜。

    胡知府从头到尾都没出现。

    到了夜里，郑意听着周围老鼠的吱吱声，根本也不敢睡。

    事实上，从小到大养尊处优的她从来也没来过这样的地方，此时的她恨不能把自己的脚也悬空着?。

    这一夜过?得煎熬，等到天亮时，借着?微弱的天光，郑意眼神在大牢中扫视，本来是想看看胡林有没有来探望她，可惜一无?所获。收回视线时，她余光瞥见了大牢门口处几抹黑色，吓得往后退了退。

    那是几只死老鼠。

    天空的映照下，老鼠的眼黑亮亮的。她只恨不能当场给自己换一双眼睛。

    她怕老鼠，整个人恨不能缩到墙里去。想到什么，她眼睛瞪大，霍然扭头去看昨天她倒在地上的那一堆饭菜。

    饭菜已经被老鼠吃得精光，剩下一摊黑色的汤渍……她抱紧了肩膀，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然后她开始尖叫，引来了看守的人。

    “我?要告状。”她几乎是尖叫着道：“有人要杀我?……有人要杀我?……”

    李大人第一回在人前露面，就是来了大牢，天蒙蒙亮他就出现在大牢外，本意是想着来看看虐待了妹妹多年的郑意。

    没想到进门后竟有意外之喜。

    胡林做梦也没想到，李大人竟然会突然来了兴致巡视牢房，得知消息后，他不想错过?这个和大舅兄拉近关系的机会，急忙洗漱换衣，紧赶慢赶到了大牢中。

    然后得知，李大人此时正在郑意的大牢外，似乎在帮其申冤。

    想到什么，胡林一把揪住身边的心腹：“你昨天动手了吗？”

    心腹颔首，额头上满是冷汗：“可……二夫人好像一口都没吃。”本来这不是什么大事，可如今李大人前来……结果如何真不好说。

    胡林一颗心提了起来，走到后面，已经想落荒而逃。

    可他又能逃到哪里去？

    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胡林强打起精神，循着动静过?去，然后就看到了痛哭流涕的郑意，和周身清冷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4、第五任妻子（完）                                        (6/9)

    lt;/h1gt;的大舅兄。

    李大人听到动静回头，沉声道：“胡大人，昨夜郑氏险些被人毒害，此事你可知情？”

    胡林：“……”必须不知情啊！

    “不知！”

    李大人颔首：“在自己辖下的牢狱中，有人对还未定罪的犯人下毒，你竟然丝毫不知。如此玩忽职守，如何对得起皇上的信任？”

    他沉声道：“来人，将?胡大人拿下，待本官禀明了皇上，由皇上定夺。”

    胡林面色大变：“这不合规矩？”

    如果只是玩忽职守一样罪名，这确实不合规矩。

    可胡林先是宠妾灭妻，又是玩忽职守。且郑闻已经跟他说过关于卢家发?生的事……就算先把他关了，也不会有麻烦。

    胡林被关入大牢，家眷禁足后衙，李大人格外注意他身上发?生的所有事，但?凡发现有人和他接触，也一并押入大牢。

    几次杀鸡儆猴后，再没人敢帮他。

    李大人立刻着手写了折子递往京城，请皇上派另外的官员来接手知府一职，又说了胡林玩忽职守还有疑似戕害富商卢家和孔家之事，请皇上定夺。

    另一边，楚云梨也没闲着，暗戳戳地一次次换掉李溪的药，三个月后，她除了面色苍白些，已经能如常人一般自如走动。

    也是这个时候，大理寺卿刘大人和刑部周侍郎赶到。

    这段日子里，李大人一直忙着?搜罗胡林的所有的证据，查出他暗地里收了近百万两的贿赂，又为一己私欲，戕害官员足有六户，敛财几百万，谋害二十多条人命。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关于郑意对主母和几位郑夫人动手的事也渐渐水落石出。

    胡林身边的一位师爷擅长制毒，这些东西都是出自他手。郑意对几位嫂嫂出手，胡林都是知情的。

    和这些罪名比起来，胡林宠妾灭妻和扣押郑家货物已经算不上什么大罪了。这对毒鸳鸯，当即被判了立即问斩，只等着?押回京城后立刻行刑。胡林的家眷有罪者按律法办，无?罪者一律发?配三千里枯城服役。

    大理寺卿审这对毒鸳鸯时，楚云梨作为人证和苦主从头看到尾。

    郑意对她的怨恨自是不必说，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楚云梨已经被她戳出了千百个窟窿。

    审到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4、第五任妻子（完）                                        (7/9)

    lt;/h1gt;梁慧云时，她趴在公堂上痛哭流涕，连声喊冤。

    事实上她并不冤枉。

    在挨了几板子后，她把自己当初算计柳青青之事和盘托出。她被关了几个月，胆子实在是小，甚至连当初怎样算计那些年轻后生对她一心一意的事都说了。

    在问及给楚云梨送香包时，梁慧云死不承认自己有罪。

    “我?当时几乎是明示！”梁慧云哭着道：“柳青青和夫人已经闹得不可开交。我?告诉青青，那是夫人让她贴身戴着的东西，她只要不蠢，就能听出我的意思啊！事实她也没戴……我是身不由己，还几乎是明摆着?告诉她那玩意儿有毒，这样也有罪吗？”

    论起来，梁慧云只是小心思?多了点，没有多大的罪。

    毕竟，她知道郑闻死了四任妻子，只以为是他克妻。

    本来嘛，郑闻死了几任妻子，连自己都查不出疑点，加上那几位夫人的娘家并不是等闲之辈，如果真的是被人所害，他们又岂会善罢甘休？

    当然了，谁也没想到竟然是郑意下的手。

    但?凡是出嫁的姑娘，都会盼着娘家好。娘家越好，姑娘在夫家的地位越稳。郑意简直就是个奇葩。

    最后，梁慧云被打了三十板了事。

    本来她的罪名到此为止，可她如今是胡林的家眷，只能跟着?一起被发?配服役。

    梁慧云被拖下去时大声喊冤，眼见无?用，又大喊了好几声“青青”。

    也不知道她是后悔呢，还是以为如今的柳青青能救她。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如果梁慧云忍住了郑意的招揽，没有入知府后衙，也不会有这番罪。

    楚云梨在郑府住了许久，临走之时，收拾了一些贴身衣物。其余贵重的首饰和摆件一样都没带。

    郑闻看着?她旁边的小包袱，脸上笑容勉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你就不能留下吗？”

    “郑东家，当初我?们约定好了的。”楚云梨将镯子取下，放在妆台上。

    这样的回答郑闻并不意外，看到她的动作，忍不住道：“这些是我送给?你的，你可以带着它们离开。”

    楚云梨笑意盈盈：“托郑东家的福，我?如今不缺这些东西。”

    郑闻：“……”

    想到这女人大半年做下的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4、第五任妻子（完）                                        (8/9)

    lt;/h1gt;生意都快赶上郑家了，他苦笑了下，知道自己留不住她，道：“柳东家，以后要是有好处，可千万记得我?。”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生意场上，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互惠互利，楚云梨颔首：“好。”

    走出郑府时，阳光正好。

    楚云梨伸手挡住眼睛，看见?不远处的柳家夫妻，笑着?迎上前：“爹，娘，回家！”

    众人都没想到，查清楚郑闻前面几任夫人是死于非命后，柳青青竟然会离开他。

    不过?，就在柳青青离开的第二日，郑府就有消息传出。当初郑闻会求娶，正是因为柳青青的格外灵敏的鼻子能帮他闻出身边不对劲的东西。

    他们俩从一开始就没圆房，徒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

    郑闻如此，也是想洗清柳青青的名声，让她能再嫁一个好人家。

    这份好意，楚云梨心领了。

    回到柳家后，此后一生，都没有离开过?柳家夫妻身边。

    这也是柳青青的心愿。

    二十岁那年，她找到了那人。

    给?柳家夫妻养老送终后，夫妻俩便开始游历天下，把生意做到了各个府城，也帮了不少人。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4-18  23:58:52~2021-04-19  23:46: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huani  100瓶；君若辰、小鱼晒太阳  10瓶；只在此山中  6瓶；莫名其妙  3瓶；钟灵白云、鱼非鱼  1瓶；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4、第五任妻子（完）                                        (9/9)

    lt;/h1gt;

 1405、魔女 一

    单薄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柳青青憔悴的眉眼间满是释然?,  冲着楚云梨一礼后，消散在空中。

    打开玉珏，柳青青的怨气：500

    柳成的怨气：500

    周茹的怨气：500

    善值：274260+4500

    睁开眼时,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俊秀男子，肌肤白皙如玉,  凤眼微挑,  鼻梁高挺，浓眉如黑墨一般,  失了血色的薄唇紧紧抿着，修长的手扶着额头,  似乎还在痛苦之中。

    哪怕在病中，也无损他的容貌，因病添了一分柔弱，更让人?怜惜。

    原身?身?子前倾,  如玉的手指抚着他的胸口。

    只看两人?这相处，便知?关系匪浅。

    屋中摆设样样精致，家具全?是香木,  就连男子躺的大?床上都带着繁复的雕花,  足够五六个人?躺下,  周边大?红纱幔垂落,  与其说这是屋,  不如说是殿。

    但和皇宫的奢华又有不同。

    楚云梨眼神一扫,  将这些收入眼中,  余光又看见身?后的铜镜里映照出一个纤细身?影,  只是那女子脸上从眉角到?下巴处有大?片褐斑，似乎还红肿着，整张脸格外可怖。眼神深处带着点疑惑,  正是她自己。

    她眼神在铜镜中多停了一息，克制住自己伸手摸脸的冲动。楚云梨见多识广，倒是并不害怕，脑中已经下意识开始分析这副容貌是因受伤还是中毒……恰在此?时，身?边男子痛吟出声?，将她的思绪拉回。

    从睁开眼，楚云梨动作就没变，一直轻抚着他的胸口。

    见他如此?，她眉心微微蹙起?，仿佛真的为?他担忧一般。

    事实上，楚云梨如今还没有记忆，压根就不认识他。

    床边放着两柄剑，角落处的武器架上还放着匕首等物，这应该是个习武的世?道。俊秀男子这般痛苦，就不一定是请大?夫能治得好的了。

    因此?，楚云梨没有贸然?开口请大?夫，正想找个理由避开接收记忆，就见开着的房门处急匆匆奔进来了一位二十多岁男子：“公主，您让一让。”

    楚云梨看得真切，他口中“公主”喊的是自己，看这些摆设，该是宫主才对。

    这就好办了。

    心弦一松的同时，起?身?站到?一旁，门口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5、魔女  一                                        (1/5)

    lt;/h1gt;又来了人?，这一回是一个丫鬟模样打扮的妙龄女子，比方才大?夫来时更加急切，眼圈都已通红：“宫主，少?主他受伤了，您赶紧看看去。”

    听到?这句，楚云梨只觉得胸腔中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连呼吸都困难起?来，她忍着难受大?踏步出门：“带我?去！”

    出了房门，越过花草错落有致的庭院，一路掠过假山，很快到?了一个空旷的演武场上。

    此?时台子边已经围了一大?群人?，看到?二人?过来，自动闪开一条路。

    原身?衣料细滑，格外飘逸，阳光下还泛着淡淡银光，这一路走来，碰到?的人?都是细布或是绸衫，这般料子还是独一份。首饰虽简洁，只看腰间一抹清透如碧蓝天空的玉佩，便知?价值不菲。

    楚云梨猜到?原身?身?份尊贵，毫不客气地就着众人?让开的路走到?了中间，当看到?躺在地上七窍流血已然?昏迷不醒的半大?少?年时，胸腔里的疼痛冲击得她眼前一黑，脑中瞬间一片空白。她深呼吸一口气，弯腰去抱起?那受伤的少?年。

    带她过来的丫鬟满眼焦灼，急声?命人?请七长老，又道：“宫主，先送少?主回房成么？”

    楚云梨微一颔首，丫鬟已经用上轻功掠了出去。她刻意落后一步，跟着她到?了方才出来的院子隔壁。

    这间屋子里摆设堪称质朴，不见丝毫鲜亮豪奢之物，显得整个屋子空旷冷清。

    最好的就属那张床。

    楚云梨将半大?少?年放在床上，霍然?起?身?去了屏风后。

    她如今身?份高，用不着跟谁解释。

    丫鬟在屏风外担忧道：“宫主，您放心，七长老正给殿主医治，应该很快就能赶过来。”

    当今天下，由各江湖势力瓜分管辖。

    说起?原身?悲剧，得从一个叫柳璨宇的男人?传奇的一生说起?。

    柳璨宇出身?南城郊外的庄户人?家，当今天下以武为?尊，他自幼立志练武，七岁时顺利拜入南城第一大?势力双云山庄。

    他天赋好，可南城辖下几千里疆域，天赋好的孩子多了去，他没有强有力的背景，只能做一个普通弟子。

    普通弟子只能练普通功法和剑法，柳璨宇刻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5、魔女  一                                        (2/5)

    lt;/h1gt;苦修炼，也只是在普通弟子中颇有名声?，离拜入庄主门下还差得远。

    十七岁时，他已经长成一个俊俏后生。

    习武之人?常年与人?切磋，遇上心狠手辣的，就会毫不留情取人?性命。他受了重伤倒在路旁，被南城百霄宫少?主捡了回去。

    百霄宫建宫不到?三?十年，与双云山庄势不两立。

    当年宫主庞楼是双云庄主座下大?弟子，和庄主之女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少?年慕艾，觊觎起?庄主之女，妄图高攀，发现心上人?对自己无意，竟然?私底下用了药物算计，好在被人?戳穿，后被押入了大?牢中。再后来，庞楼叛逃，期间还重创庄主之女和两位师弟。

    逃出来后选了险要之地创立百霄宫，双云山庄几次围剿，搭上弟子无数，都无功而返。

    知?道这是块难啃的骨头，双云山庄也歇了心思，不过，虽不再动手，口中却不留情。对外一直宣称百霄宫是叛徒所立。加上百霄宫行事肆意，亦正亦邪，便愈发不得人?心，渐渐成为?了众人?口中的魔宫。

    少?主庞月篱长相貌美，才十五岁就已经能魅惑人?心。据说她出手毫不留情，曾经还阉割过拿她取笑?的男子。

    只是取笑?而已，她竟然?下手这般毒辣，口口相传之下，成了众人?口中的魔女。

    柳璨宇受了重伤，不记前事。被魔女救回，他孑然?一身?，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得知?庞月篱心悦自己时，便以身?相许。

    夫妻十几载后，某一日柳璨宇早上起?来，忽然?想起?前事，忆起?了自己的身?份。他这些年来最开始不知?百霄宫处事，后来发现其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宫后，心中纠结痛苦，最后还是大?义灭亲，诛杀了已是宫主的妻子，剿灭百霄宫几位长老和常年为?非作歹的弟子。

    柳璨宇彼时已经是百霄宫宫主夫君，少?主生父，贵为?殿主。为?了正义甘愿抛弃一切，大?义灭亲，实在让人?敬佩。

    经此?一事，柳璨宇声?名大?躁，得江湖上众人?交口称赞。

    可惜，百霄宫弟子几千人?，为?非作歹者虽多，可无辜者更多，在众弟子请命之下，他改百霄宫为?信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5、魔女  一                                        (3/5)

    lt;/h1gt;义山庄，自此?严厉约束弟子，发现为?非作歹草菅人?命者，立刻诛杀。

    在他管辖下，信义山庄渐渐被江湖上众人?接受，曾经的魔宫再不复存在。

    柳璨宇凭一己之力绞灭魔宫，又带着众弟子惩恶扬善，此?后一生，众人?提及时都满口称赞，江湖上无论是谁，都会高看他一眼。

    至于原身?庞月篱，偶有人?提及，也是张口就骂。

    “七长老，您快来。”

    楚云梨被这声?音惊醒，睁眼时眼底一抹凌厉之色划过，很快收敛。走出屏风时，她面色严肃，眉眼间满是焦灼。

    七长老走到?床前，伸手把脉，渐渐地皱起?眉来：“  怎么伤得这样重？”

    丫鬟迎香急切问?：“有性命之忧吗？”

    七长老摇头，又点头：“救治及时，没有性命之忧。只是……经脉毁损严重，怕是再不能练武了。”

    迎香伸手捂住张大?的嘴，失声?问?：“怎会如此?严重？”

    七长老掏出针包想要行针，迎香急忙上前帮忙，楚云梨上前，道：“不治了。”

    七长老一愣：“可是，不行针会有性命之忧。”

    楚云梨一脸漠然?：“不会练武，那就是个废人?，还不如死了的好。”

    迎香：“……”这可是宫主亲生儿子！

    哪怕宫主平时待儿子冷漠，她也没想到?竟然?冷淡至此?。

    七长老征了怔：“那我?这……”

    “你?们出去！”楚云梨上前一步，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恰好将那针包坐在身?下，面上一脸严肃，语气不容反驳：“我?想和他单独相处一会儿。”

    又道：“常山，殿主那边如何？”

    闻言，两人?都不意外。

    要论宫主最看重的人?，非殿主莫属。

    常山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少?年，心下一转，道：“殿主得喝药……”

    “那你?亲自去熬。”楚云梨话落，见迎香愣在原地，催促道：“你?们俩都去，我?一会儿就来。”

    迎香想要劝说，还想说宫主身?下坐着银针，兴许会被戳伤……常山却一把将她拽出了门。

    楚云梨亲自将门栓上，窗户也关了起?来，昏暗的屋中，她点了烛火，把了脉后，解开少?年衣衫，手中银针一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5、魔女  一                                        (4/5)

    lt;/h1gt;一从烛火上掠过，如下雨一般飞速往少?年身?上各处扎去。

    半个时辰后，楚云梨收回银针，将那个针包放入腰间，扬声?吩咐：“来人?，送热水来。”

    在这期间，迎香好几次想要闯进来，都被楚云梨喝止住。

    听到?她吩咐，迎香端着早已备好的热水进来，眼圈已然?通红：“宫主，少?主如此?凶险，还是让七长老出手吧……”说着，扑通跪了下去：“宫主，奴婢求您了。”

    恰在此?时，门外有一抹月白色修长身?影过来，衣衫料子和楚云梨身?上一模一样，正是方才还躺在床上疼痛的柳璨宇。

    “月篱，我?听说理霄受了伤？”

    楚云梨背对着门口，不接这话，出声?唤：“迎香。”

    迎香擦了一把泪，急忙道：“奴婢在。”

    楚云梨沉声?道：“是谁打伤了我?儿？”

    “是……是赵瑜。”迎香有些迟疑：“他已经在外头跪着请罪了。”

    “请罪又不能让我?儿子好转。”楚云梨嗤笑?，冷声?道：“告诉常山，就说我?说的，他知?道我?儿病情，去把那个混账打成和我?儿一样的伤，这事就算了了。”

    柳璨宇皱眉：“月篱，人?家不是故意，你?何必得理不饶人?？”

    楚云梨侧头看他，反问?：“我?何时讲过道理？”

    柳璨宇：“……”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开新故事，悠然翻大纲时，偶然看到了炮灰婆婆，真的真的好想开文……悠然莫得八只手，肝受不了，要忍住！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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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5、魔女  一                                        (5/5)

    lt;/h1gt;

 1406、魔女 二

    柳璨宇被堵得哑口无言。

    迎香是庞月篱的贴身丫头,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非同一般。听到主子吩咐，哪怕有些不妥,  她也老实?照办。

    常山也就是七长老很快赶了过来，进门后直接问：“宫主,  我只是个大夫。百霄宫有罚堂,  你可以让他们动手。”

    “他们不知道我儿的病情。”楚云梨面色淡淡：“七长老，你是要违抗我的命令吗？”

    常山：“……”

    百霄宫有规矩,  违抗宫主命令者，一律以叛徒论处。

    “宫主这话严重,  常某承受不起。”他头微微低着，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神情。

    “如果宫主执意，我照办就是。”

    他转身，大踏步走出门。

    柳璨宇急忙阻止：“常兄,  你别冲动。”他回过头来，不赞同地看着妻子：“月篱，孩子受伤了我也难受,  恨不能以身相替。可赵瑜是三长老的独子,  本身又不是故意为之,  他在出事后立刻就跪到了外头请罪,  你若非要?罚他,  让他去后山思过,  或是去矿洞都可,  怎么能故意废人武功？”

    他上前两步,  苦口婆心地继续劝：“三?长老就这一个命根子，要?是出了事，他心里难免心生怨怼,  于百霄宫不利。”

    楚云梨侧头，淡淡地看着他：“柳璨宇，我也就这一个命根子。你是赵瑜肚子里的蛔虫吗？怎地就知道他不是故意？”

    柳璨宇面色严肃：“三?长老对百霄宫忠心耿耿，绝不会?故意对少主下手。”

    楚云梨寒着一张脸：“你这么护着他们，会?让我认为，他们是听你的命行事。”

    听到这话，柳璨宇瞪大了眼：“月篱，你就是怀疑任何人，也不该怀疑到我头上。我是理霄生身父亲，虎毒还不食子……”他似乎很生气，长舒一口气，抬手在身前按了按：“孩子受了伤，你心里难受，我不跟你计较。但是，月篱，你说话之前，能不能先在脑中想一想，有些话说出来特别伤人。”

    楚云梨看向常山：“你怎么还站在这里？”

    常山以为柳璨宇能说服她来着。

    听到她质问，一拱手大踏步出了门。

    柳璨宇大喊：“七长老，宫主大受打击，情绪不稳，你也要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6、魔女  二                                        (1/4)

    lt;/h1gt;?跟着胡闹吗？”

    “我是宫主，他得听我的。”楚云梨看着常山顿住的背影：“别磨蹭，赶紧的。要?是我儿活不了，也好让罪魁祸首在黄泉路上给他做个伴。”

    常山和迎香都有些搞不明白，庞月篱到底怎么想的。说她疼儿子吧，孩子受了伤，她竟然说不能练武就不治……那可是一条人命，是她的亲生儿子。

    就是一条狗，养了十多年也该有感情吧？

    孩子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她说不治就不治，当真能稳得住。

    说她不疼孩子，她又非要?给人报仇，甚至不惜得罪百霄宫的支柱之一。

    常山一步步挪到赵瑜面前，抬起了手。

    柳璨宇心里焦急：“常山，你住手。”

    楚云梨走到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介乎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年轻人，道：“动手！”

    赵瑜抬眼看着常山：“七叔，你要?做甚？”

    常山漠然看着他：“少主受伤，宫主大怒，让我给少主报仇，把?你伤到和他一样重。”

    赵瑜今年十七岁，已经和大人一般高壮，闻言面色大变，急声道：“我不是故意的。是少主要和我切磋，我一时失了手。”他眼神看?了过来：“宫主，我知道自己错了，您怎么罚我都可，可故意让人打伤于我……实在太过，我爹也不会?答应的。”

    楚云梨踏出门：“你在威胁我？”

    “弟子不敢。”赵瑜口中说着不敢，可神情却丝毫不惧。

    柳璨宇上前来：“月篱，你要?三?思。”他咬了咬牙：“你要?实?在想揍他出气，我来动手。”

    楚云梨眉梢一扬，并没否认。

    不说话就是默认，柳璨宇大踏步走到赵瑜面前，抬手一掌挥出，将?人狠狠打飞了出去。

    赵瑜落地，喷出了一口血，当场晕了过去。

    看?那架势，伤势应该不轻，但离性命之忧还远得很。

    常山飞快奔上前，掏出银针救治。

    柳璨宇面色难看了一瞬，回头问：“月篱，你消气了么？”

    “我儿躺在床上濒死，他只是受伤而已，你让我如何?消气？”楚云梨沉声道：“罚赵瑜去后山思过，没我的吩咐，不许放他出来。”

    柳璨宇暗自松了一口气，眼神示意边上下人将赵瑜挪走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6、魔女  二                                        (2/4)

    lt;/h1gt;。

    要?是庞月篱真的不依不饶，这事怕是不好收场。

    赵瑜被人拖走，常山跟上去救治，周围的弟子和下人看到这截然不同的气氛，一个个都缩到了角落，假装让自己不存在。

    院子里空旷下来，柳璨宇看?着妻子清冷的眉眼，有些摸不清她的想法，试探着问：“月篱，理霄的伤……还是得治。你不能意气用事，这是咱们唯一的孩子，要?是就此放弃，你以后定会?后悔。”

    “不治！”楚云梨一口回绝。

    她转身进门，关门之前撂下一句话：“你头晕未愈，回去歇着吧！”

    儿子躺在床上生死未卜，柳璨宇可不敢歇，跟着进了屋继续劝说。

    楚云梨揉揉眉心：“我想静一静。”

    她满脸不耐烦，柳璨宇只能将未尽的话咽了回去，起身出了门，临走之前，还不忘劝说：“理霄呼吸平稳，兴许有得救，你还是请常山……”

    楚云梨一挥袍袖，内力外放，直接将?门甩上。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迎香已经帮庞理霄擦净了身上的脏污和血迹，对带着满是灰尘和血迹的衣衫犯了难：“宫主，少主已经十二，奴婢不方便帮他换衣。”

    堂堂少主，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

    楚云梨随口吩咐：“去外面挑一个弟子来照顾他。”又补充：“要?被人孤立的那种。”

    迎香讶然，飞快应下。

    一刻钟后，着破旧弟子服的少年被带了进来。

    他有些害怕，却努力镇定：“弟子孙华致，见过宫主。”

    楚云梨瞅了一眼，见他眉眼卑微却不乏坚韧，颔首道：“你好好伺候少主，若是足够用心，我会?亲自教你剑法。”

    孙华致大喜过望，又是一礼。

    迎香拿来了衣衫，又打了一盆水，楚云梨嘱咐：“擦到他的伤处时轻点。”

    孙华致规矩应下。

    楚云梨走出房门，负手站在廊下。

    迎香站在她身后侧一步远处，偷瞄她神情，壮起胆子问：“宫主，您为何?不救少主？”

    “谁说我没救？”楚云梨侧头看着她：“你以为把?他交到常山手中任其施为是救他吗？”

    迎香对上她的眼，细思极恐，忍不住伸手捂住了嘴。好半晌才回过神，凑上前低声问：“宫主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6、魔女  二                                        (3/4)

    lt;/h1gt;，七长老他有不妥之处？”

    楚云梨抬手去抓了一株探进廊下的树枝，手指一捏，将?那根树枝掰断，淡然道：“方才赵瑜受伤，还没危及性命，他拔针就治。”

    迎香微愣，忽然想起少主受伤后，听到宫主说不治，常山当真不再坚持，还很快就离开了。

    她想不通，百霄宫就这一个少主，常山却不想救，他想做甚？

    换一个少主？

    可宫主就只得这一个儿子啊！

    “宫主，七长老会?不会?只是听命行事？”

    楚云梨反问：“你看?他听我的令吗？”

    真到了连救治少主也要?听宫主命令行事的地步，那他应该是个愚忠之人。可是方才，她让其打伤赵瑜，他可没那么听话。

    迎香越想越惧，低声道：“宫主，宫内是不是有不妥之处？”

    “多了去了。”楚云梨有点想叹气，但忍住了，嘱咐道：“迎香，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在这宫内，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以后你只要听我和少主的话，至于别人，就当他放屁。”

    迎香莫名就想到了方才宫主和柳璨宇之间的事。

    宫主向来最听殿主的话，可方才却执意要伤人。当然了，最后也算是听了殿主的话，轻饶了赵瑜。

    可殿主也退让了的。这种事情，在夫妻十几载中很少发生。

    宫主口中的“他”，除了柳璨宇不做他想。

    迎香还来不及多想，身后的房门打开，孙华致规矩地禀告道：“弟子已经替少主洗漱完换好了衣衫。”

    楚云梨颔首：“以后你贴身伺候。”

    又吩咐迎香：“在这个院子里设一间药庐，各种药材都要齐备。”

    这个不难，百霄宫本身就有很大的药庐，把?里面的药材挪过来一些便是。

    迎香疑惑的是，这药庐搬过来给谁配药。还不待她问，就听主子道：“我爹给了我几张药方，治疗筋脉有奇效，或许能治好理霄。”

    庞理霄的伤也是庞月篱的心结之一，她无论如何?也要?把?人给治好的。

    到时候，让他亲自废了赵瑜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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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6、魔女  二                                        (4/4)

    lt;/h1gt;

 1407、魔女 三

    不?过半日,  边上的一间屋子就被腾出来摆上了药柜，各种各样的药材源源不?断运了过来。

    百霄宫医术最佳的人是常山。

    想要从药庐拿药材，自然是避不过他的。

    楚云梨刚配好一副药拿给孙华致去熬,  常山就到了。

    他进?门后直奔药庐，然后奔到楚云梨面前,  客气而又强势的问：“这间药庐是给谁置办的？宫主是怀疑我的医术吗？”

    言下之意,  这药庐是给庞理霄另请的大夫所用。

    楚云梨不以为然：“理霄堂堂少?主，不?能练武,  也?不?能混吃等死。学点医术挺好。”

    闻言，常山眉头一松,  他看了一眼正房：“不?如我去给少?主看看？”

    “不?用你。”楚云梨一口回绝。

    常山不?放弃：“可少主的伤势严重，行针能好得更快。”

    “反正不能练武，好得快慢有什?么要紧？”楚云梨不耐烦了：“你要是得空，就多放点心思在殿主身上。”

    常山：“……”

    他解释：“殿主的伤已经是十多年的毛病,  得慢慢来。”

    恰在此时，门口有板车源源不?断过来，上面放着各式家具和摆件,  样样都挺精致,  后面还有不?少?料子。

    常山讶然：“宫主,  这是……”

    “堂堂少?主,  过得实在简朴,  我把理霄屋子重新布置一下。”楚云梨蹙眉：“七长老,  你们有别的事吗？”

    话中逐客之意明显。

    常山年轻,  长相好,  医术佳，在整个百霄宫，谁都会给他几?分薄面。

    被楚云梨一而再的嫌弃,  他也?起了火气，行了一礼后大踏步离去。

    看他的动作和神情，便知他生了怒。

    习武之人很容易受伤，对待大夫都会下意识客气。常山被人捧得太久，已经飘了。

    屋子里换这么多东西，哪怕众人已经足够小心，也?还是时不时有动静传出。

    楚云梨站在屋中亲自布置，刚指挥着人把一个精美的钩花瓷瓶摆在桌上，就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

    她回头，就对上了床上半大少年的眼神。

    刚醒来的他，眼底一片茫然，湿漉漉地，看起来格外可怜。楚云梨忍不?住绽开笑容，奔到床前蹲下：“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7、魔女  三                                        (1/5)

    lt;/h1gt;你醒了？”

    庞理霄只觉自己如在梦中，想要抬手揉眼，扛一动弹，身上一阵疼痛传来，痛得他忍不?住皱了眉，也?想起来了昏迷之前发?生的事。

    这般疼痛，该不会是梦。

    可屋子里这么大的改变，不?是梦是什么？

    “娘？”

    听着他迟疑的声音，楚云梨心下只想叹息，颔首道：“我在！”

    庞理霄试探着抬手。

    楚云梨将他的手?握住，不?由分说放进了被子里：“你伤得很重，不?要乱动。”

    于是，他就不动了。

    人乖乖躺着，眼神却不老?实，不?停地在屋中扫视，想问又不敢问。

    刚看到四个人抬了一张雕刻精美的软榻进?来放在窗前时，他实在忍不?住，脱口问：“您不是说，太过豪奢的日子，只会让我玩物丧志，不?思进?取……”

    楚云梨强调：“那是你爹说的。”

    庞月篱和柳璨宇十几?年夫妻，感情一直不错，柳璨宇待她堪称贴心，做了不?少?让她感动的事。哪怕她容貌尽毁变成?了丑女，他对她的态度也从未变过。

    刚中毒那会儿，庞月篱想戴面纱遮挡一二，柳璨宇还说她在他眼中一直都是最美好的，戴着面纱对伤势不利，不?许她戴。

    一个男人愿意接纳妻子最丑的一面，丝毫不嫌弃愿意日夜相对，不?是真爱是什么？

    久而久之，庞月篱很是信任他。

    孩子长到六岁开始习武，柳璨宇说太过安逸的日子对孩子成?长不利，于是，将少?主殿中多余的东西全部撤走，下人也撵走。

    庞月篱有些心疼，但看儿子当真越来越独立坚强，便也默认了此事。加上宫务繁忙，抽空还得练武，孩子有柳璨宇这个亲爹看着，她并没有不?放心。

    亲爹总不会害自己的孩子的！

    庞月篱的这种认知，害惨了孩子。

    庞理霄昏睡着还好，醒过来之后，只觉身上到处都在痛。没多久，他额头上满是冷汗。

    “娘，爹会不?会生气？”

    楚云梨抬手帮他擦汗：“不?用管他。”又让人送来了鸡汤和熬好的药，一一喂他喝下：“这药可安神，你伤势太重，睡着了就没那么痛了。”

    庞理霄喝完了药，试探着问：“娘，我伤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7、魔女  三                                        (2/5)

    lt;/h1gt;得很重吗？”

    “是很重，筋脉几?乎全毁，五脏六腑都受了伤。”楚云梨看他面色苍白，安慰道：“你别害怕，你外祖父给我留了几?张专治筋脉的药方，只要好好喝药，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庞理霄身上疼痛，说不了太多的话，困意袭来，很快沉沉睡去。

    “肯定是梦。”

    临睡前，他嘀咕道。

    楚云梨揉了揉眉心，道：“把他的床也?换了。”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是瞒不?过柳璨宇的。

    雕工繁复的大床挪动起来很是麻烦，楚云梨把人抱去了隔壁安顿好，正盖被子，柳璨宇就出现在门口。

    “月篱，隔壁在做甚？”

    楚云梨把被子盖好，给他顺了顺发，头也不?回道：“理霄这些年过得艰苦，我想弥补他。”

    柳璨宇一脸不赞同：“孩子没有自制力，过得好了，只会让他……”

    楚云梨打断他：“柳璨宇，理霄受了这么重的伤，我想让他享受一二。你自己都想睡温软的大床，为何他不?能？”

    柳璨宇被堵得哑口无言。

    楚云梨出门时把他也?拽了出去，还关上了门。

    “今夜我会回去睡，你另找一个屋吧！”

    柳璨宇满脸诧异：“为何？”

    “看了你就烦。”楚云梨毫不?客气。

    柳璨宇沉默了下，解释道：“三长老对百霄宫忠心耿耿，昨天那样的事谁都不想，你罚了赵瑜，我合该送上些礼物。张弛有度，才是御下之法。”

    楚云梨到了这里，一直忙着给庞理霄治伤，又帮着整理药柜和庞理霄的屋子，还不?知道此事。当即就气笑了：“你替我道歉？”

    她冷笑着问：“那他儿子打伤了我儿，他为何不?来？”

    柳璨宇见她发怒，急忙劝说：“他来了的，被我送走了。”

    楚云梨怒极，斥道：“你儿子躺在床上生死未卜，不?愧是人人景仰的柳殿主，当真会做人，连儿子都被你拿去送人情。”

    “你这话太难听了。”柳璨宇满脸不赞同：“月篱，事情已经发?生。愤怒只会让人失去理智做出冲动的事，就像是你，说的话特别难听。我要是如你一般，我们夫妻早晚会失了人心。”

    “你还是为了我好？”楚云梨抬手一掌劈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7、魔女  三                                        (3/5)

    lt;/h1gt;出：“要不?要我谢谢你？”

    柳璨宇飞身后退：“你怎么动手打人？

    要不?是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楚云梨还想杀人！

    她手中的剑拔出，招招冲着柳璨宇要害之处而去。

    这也?是为了试探，别看庞月篱和他夫妻多年，其实并不知道他的武功进?境到了何种地步。也?是因为两人都从未朝对方下过死手。

    庞月篱只知道，真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她打不?过这个男人。

    楚云梨刚到这里，内力积攒不?够，没有绝对把握，不?会轻易下死手。加上柳璨宇在宫中已经十多年，处事圆滑，得不?少?弟子尊崇追捧，真撕破脸，于她不?利。

    她下手?狠辣，却又留有余地，柳璨宇应付了几?下，飞身退出院子：“你冷静一下。”

    楚云梨拿着剑站在院子门口立了半晌，才转身回来庞理霄屋中，先给他施针，等隔壁的大床得了，又把人挪回去。

    在他伤势未愈之前，楚云梨不会让除了迎香和孙华致之外的人接近于他。

    得了空，楚云梨让人打听柳璨宇送赔礼的事，自己又去药庐配药，既给庞理霄配，也?是给自己。

    这副尊容，确实不?宜显露人前，治不了就罢了，能治还是要治一下的。

    当日她就戴上了面纱。

    傍晚，庞理霄再次醒过来时，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浅蓝色的帐幔，上面绣着精致的花样，侧头看到大变了样的屋子，还觉得做梦一般。

    隔着屏风，隐约看得到，桌前一个纤细身影正趴着，像是在补眠。

    他认得出，那是母亲。

    听到内室有动静，楚云梨打了个呵欠，让人送吃食进?来，端着到了床边。

    庞理霄看着带着面纱露出一双绝美眼睛的母亲：“娘，爹呢？”

    母亲这两日的改变不是一点，她和父亲应该是闹别扭了。

    “他忙着给三长老赔罪。”楚云梨嗤笑一声：“他不?配为人父，你就当自己没有爹。”

    庞理霄：“……”这还能当么？

    他能感觉得到，父亲对自己没有那么上心，甚至还隐隐嫌弃。

    那天之后，柳璨宇偶尔上门，都会被楚云梨直接轰走。

    渐渐的，他以庞月篱需要冷静为由不太过来了。

    楚云梨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7、魔女  三                                        (4/5)

    lt;/h1gt;乐得清静，每日给庞理霄施针配药，也?给自己熬药喝，得了空闲就打坐提升内力。

    如此过了一个月，庞理霄已经能下床，他是个懂事孩子，身上没那么疼痛后，又重新拿起了剑。

    这一回，楚云梨亲自指点。

    又是一日风和日丽的午后，阳光正好，楚云梨正教庞理霄练剑。

    几?次下来，庞理霄已经能跟得上，母子同练，落在旁人眼中，颇为赏心悦目。

    却有不?识趣的人来打破这份温馨，柳璨宇走近院子后，看到这番情形，没有上前打扰，在两人收势后，他缓步上前：“月篱，我有事情和你商量。”

    楚云梨头也?不?抬：“说。”

    柳璨宇看着她背影，道：“我想收个弟子。”

    楚云梨心道一声果然。

    这位弟子，可是柳璨宇选的少?主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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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408、魔女 四

    楚云梨停了手?,  走到他面前站定：“怎么会突然想起来收徒弟？”

    柳璨宇早已经想好了说辞：“那个孩子天赋?高，我也是见猎心喜，我在想,  人活在世上，总得做点什么事证明我们在这世上来过。你想啊,  要是我们有一个享誉江湖的弟子,  回头别人提起他，就会说起我们夫妻,  也会说起我们夫妻鹣鲽情深的事。”

    鹣鲽情深？

    楚云梨都快不?认识这几个字了。

    那边庞理霄一招练完，楚云梨走过去指点了几句。

    柳璨宇见状,  冲着院子门口点点头。

    下一瞬，一个半大少年背着重?剑进来，月白色的衣衫在阳光照耀下隐隐泛着银光。

    用的正是楚云梨来的那日身上的衣料。

    这样的衣料，连庞理霄都没有,  也就他们夫妻俩在用。由此可以看?出，柳璨宇对这个孩子的重?视。

    可惜庞月篱这辈子为了儿子伤势暗自伤神，没注意这么多。

    楚云梨直截了当：“这衣料……”

    “哦,  是这样,  我想着他第一次见你,  怎么也该打扮一二,  所以才特意让人做了一身新衣。”柳璨宇拍了拍他的肩：“皓儿,  给你师娘请安。”

    柳浩拱手一礼：“师娘。”

    楚云梨摆摆手?道：“我可当不?得你这句称呼。”她看向?柳璨宇：“我不?承认这什么徒弟,  你们走吧！”

    柳浩讶然,  明显没想到自己会被嫌弃,  神情间满是失落。

    柳璨宇拍了拍他的肩：“你先出去，我跟你师娘好好说说。”

    等人出了院子，他拉了楚云梨到一旁,  低声道：“理霄已经成了废人，现在我们能护着他，可等我们老了死了，他怎么办？”

    “自古财帛名利动人心，如果?我们是普通人家，理霄不?会练武也没什么，平安喜乐一生也挺好。可他是少主，身后扛着整个百霄宫！但凡有人想要抢他的宫主之?位，肯定都会对他下手?。”柳璨宇苦口婆心：“月篱，我知道，理霄受了这样重的伤你心情不?好，但日子总得往下过，咱们得为他以后打算。我们夫妻俩好好将柳浩教导出来，以后他就是咱们儿子手?中的一柄锋利的剑！”

    楚云梨扬眉：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8、魔女  四                                        (1/4)

    lt;/h1gt;“柳？”

    柳璨宇颔首：“刚好和我同姓，这是缘分。以后他们师兄弟俩一个姓柳，一个姓庞，互帮互助，互相扶持，就像是我和你一般。”

    放狗屁！

    楚云梨似笑非笑：“看?你这么上心，该不会是你在外头跟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吧？”

    柳璨宇瞪她一眼：“我真的是看他的天赋好才动了心。你想到哪去了？”

    “我不?答应。”楚云梨语气笃定：“理霄是我亲生儿子，我只会为了他费心筹谋。不?会多花一丝心思在别的孩子身上。”

    柳璨宇皱起眉来：“月篱，我发现你最近怎么说不通呢？”

    言下之?意，还是她不?讲道理。

    楚云梨嗤笑：“我就是蛮不讲理，你待如何？”

    柳璨宇：“……”

    他满脸无奈：“你不?喜他，我不?让他到你面前就是。”

    说着，转身就走。

    楚云梨也不?管他。

    她如今最要紧是把庞理霄身体调理好，把自己身上的毒解了，重?新把内力?练起来。

    只要武功足够高，不?需要跟人讲道理。

    那边庞理霄又练完一遍，楚云梨上前指点了几句，道：“理霄，你伤势未愈，别练了，今儿就到这里。”

    庞理霄眼神黯然  ：“没有内力?，这些都只是花架子。”

    楚云梨安慰道：“你听我的话，一定能好起来。”

    庞理霄看?向?院子门口，道：“爹口中的练武奇才，一定?厉害，娘，要不?……”

    楚云梨打断他：“你爹不是个好东西，总之，无?论他做什么决定，我们反对就对了。”

    说着，把人往房子的方向推了推：“去洗漱，一会儿得喝药。”

    楚云梨独自站在院子里的花树下，盘算着以后的应对。

    迎香从外面急匆匆进门，看?了一眼院子里，发现庞理霄不?在后，微微松一口气，小碎步，上前低声禀告：“宫主，殿主收了一位弟子，就住在南苑，奴婢方才路过，才得知里面布置得和您的院子一样华贵，还有几样给少?主采买的东西，都被挪到了那边。”

    楚云梨冷笑一声，抬步就往外走。

    夫妻俩住的是正院，南苑就在主院隔壁。

    能够住在那儿的人，身份只在夫妻俩之?下，连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8、魔女  四                                        (2/4)

    lt;/h1gt;长老都不得住，柳璨宇当真是毫不?掩饰。

    她到的时候，院子里有几个小人正在打扫，看?到她进门，立刻行礼。

    楚云梨目不斜视，一路走到正殿。

    门口站着柳璨宇的随从，边上还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童，应该是他给劳什子徒弟找的小厮。

    看?到楚云梨一脸寒意大踏步上前，柳璨宇随从上前一步：“宫主，从小的禀告……”

    “禀告什么？”楚云梨沉声问：“在这百霄宫，还没有我去不得的地方。”

    说话间，她一脚踹开了正殿的门。

    殿中，师徒两人正摸着桌上的料子，听到动静，柳璨宇眼神凌厉地看向?门口，斥责的话已经到了口边。

    当看?清门口的人时，他有一瞬间的不?自在，却很快敛住，道：“你不?是说不?承认这个徒弟吗？还让我们别到你面前……”

    “你以为本宫主想来？”看?着屋中华贵的摆设，楚云梨语气冷肃：“你把儿子的东西都搬来送给了他，我要是再不?来，怕是你连少?主之位都要挪给他了。”

    柳璨宇皱起眉：“月篱，你胡说什么？”

    楚云梨伸手?指着屋中摆设：“柳璨宇，凭你做的这些事，?难让我不?多想。想当初，理霄才六岁，你说过得太舒适会让他不?思进取。怎么，你如今不?怕柳浩不?思进取？”

    “还有，这个院子也是他住得的？”

    柳璨宇面色难看无?比，看?向?自觉退到角落的柳浩：“浩儿，你先出去。”

    柳浩行礼：“师父，我就说这地方不合适，我还是住去外院吧。”

    楚云梨嘲讽道：“一个孩子都比你懂分寸。”

    柳璨宇眼神示意柳浩离开，然后他亲自关上了门，不?赞同地看着她：“月篱，我让他住在这里，是想着离得近一些，以后好指点。至于这些东西，浩儿已经十三，不?是毫无?自制力的孩子，我如此，也是想让宫内的人别小瞧了他。”

    他微仰下巴，傲然道：“咱们俩的弟子，自然配用这些东西。”

    楚云梨气笑了：“理霄你只比他小一岁，同样的年纪，你如此区别对待，竟然还想说服于我。柳璨宇，你真拿我当傻子糊弄！”

    “月篱，你转了牛角尖了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8、魔女  四                                        (3/4)

    lt;/h1gt;。”柳璨宇满眼失望：“你不?知道，最近的你变得不?可理喻，?难沟通。我的话你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月篱，你不?能再这样下去。”

    楚云梨扬声吩咐：“来人，把这屋中所有的东西给我撤回库房，从今日起，宫内所有库房中的东西，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柳璨宇惊讶之余，?是愤怒：“你这是何意？你在防着我？”

    “对！”楚云梨直言不?讳：“柳璨宇，庞理霄才是你的亲生儿子，你想让别人越过他，得先问过我！”

    柳璨宇怒瞪着她：“庞月篱，我们多年夫妻，你对我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没有！”楚云梨不欲多说，打?开门看到外面迟疑的众下人，催促道：“敢违抗我的命令，自去罚堂领鞭子。”

    众人迟疑的是这夫妻俩吵架，他们应该听谁的。

    如今宫主下了明令，只为了令行禁止，他们要是不动，一顿责罚免不?了。

    搬个东西而已，又不?是什么难事，实在不必为此挨一顿打。

    于是，众人一拥而入，刚刚刚才摆好的各式物件往外搬。

    人多力?量大，几息的功夫，屋中就被搬得七零八落，一片狼藉。

    柳璨宇脸上明明灭灭，此事对他的威信打击甚大。

    以后在这宫中，只要有庞月篱的命令，大概没人再愿意听他的话。

    “月篱，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楚云梨挥挥手，抬步出了门：“没什么好谈的，你要收弟子，我不?拦着你，但这个院子，他不?配住，也不?配用理霄的东西。”

    也就是说，她根本就不?承认这个徒弟。

    柳璨宇追上前：“月篱，你别这么冲动，你得为咱们孩子着想，要是没人护着他，以后他怎么办？”

    楚云梨头也不?回，道：“在这个世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连亲爹都靠不?住。能指望谁？”

    柳璨宇：“……”这说的是他吗？

    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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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8、魔女  四                                        (4/4)

    lt;/h1gt;

 1409、魔女 五

    在对待孩子这件事上?,  柳璨宇自认足够用心。

    至少，庞月篱眼中的?他?是一个负责任的?父亲。

    难道是这一次孩子受伤之后，有人在她耳边胡言乱语？

    柳璨宇心底微沉,  脸上恼怒：“月篱，你?这话是何意？”

    “我不想解释。”楚云梨要是说他?不来探望孩子,  不担忧孩子伤势之类的话,  显得自己满腹怨气一般。

    反正照柳璨宇的?脾性，也定能找到理由解释。

    两人说话间,  已经走到了院子门口，楚云梨守门的人：“这个院子先?空着,  没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得进?。”

    防着的?是谁，自是不用说。

    柳璨宇面色铁青：“我是这百霄宫的殿主，是你夫君。你?如此看不惯我的?做法  ,  干脆把我赶出去算了。”

    楚云梨立刻伸手?一指山脚：“你?走！”

    柳璨宇：“……”

    看她眉眼间神情不似作伪，他?心底里愈发疑惑庞月篱的转变。

    走是不可能走的?，他?拂袖而去。

    “看见?十几载夫妻的情分上?,  我不与你计较。”

    话音落下,  人已经在十步开外。

    楚云梨不依不饶：“你?别这么大度,  倒是计较一下啊！”

    柳璨宇头也不回,  飞快远去。

    一侧头,  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大树

    见?母亲看过来,  他?忍不住劝：“娘,  爹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我已经废了，百霄宫确实需要一个少主。”

    “百霄宫但少主只能是你。”楚云梨双手放在他肩上：“如果不是你，那我宁愿毁掉。”

    庞理霄眼圈泛红：“娘,  我怕辜负您的期望。”

    “你?不会。”楚云梨面色认真：“在我眼中，你?是这天底下最?乖最?好，最?懂事的?孩子。”

    庞理霄眼泪夺眶而出，他?急忙伸手抹去：“娘，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怪我以前不谨慎，听信了你?爹的鬼话疏远了你?。我们母子才?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楚云梨看着他?的?眼睛：“我们可以互相信任。”

    庞理霄看着母亲认真的?脸，欲言又止半晌，试探着问：“那……您和爹是怎么回事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9、魔女  五                                        (1/5)

    lt;/h1gt;？”

    “他?没安好心。”提及柳璨宇，楚云梨脸色冷了下来：“他?对你，对我从没用过真心。我隐约听说，你?这一次会受伤，就是赵家父子听了他?的?话，故意针对于你?。”

    庞理霄满脸诧异。

    楚云梨再次道：“你?这边刚受伤，他?就迫不及待带了个徒弟回来，心思昭然若揭。”她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院子：“还想把人放在这儿，他?做梦！”

    庞理霄今年已十二岁，本身又聪慧，立刻想到了问题的?关键：“他?为何如此看中柳浩？”

    “不知。”庞月篱临死前，才?偶然得知二人是父子。此事隐秘，知晓的?人不多。

    “别想他了，总之，你?就当你?亲爹早死，不要信他的?鬼话。”楚云梨眼神示意他回院子，继续道：“因他?的?话和处事伤神更是大可不必，有些人和事强求不得。”

    如今楚云梨脸上的?红肿已消了大半，肌肤也变得白皙。傍晚，她回了主院。

    主院正房中灯火通明，楚云梨推门而入，就看到了靠在榻上?拿着书的柳璨宇。

    柳璨宇抬眼看到她，很是意外：“你?怎么回来了？”

    楚云梨强调：“这是我的?屋子。”

    柳璨宇发觉自己失言，解释道：“你?这些日子一直在霄院住着，突然回来，我才?有此一问。”

    楚云梨走进?屋中，看着大红色的屋子，道：“我好像嘱咐过你?，让你搬去别的屋子住。”

    闻言，柳璨宇面色如常，解释道：“我去了的?。只是你一直没回，所以又搬了回来。”

    楚云梨吩咐迎香让人来换床铺，又问：“你?那个徒弟呢？”

    “住在外院。”提及此事，柳璨宇面色不太好：“月篱，我就不明白，明明南苑空着，咱们又没有别的孩子，浩儿为何不能住？”

    他?振振有词：“像这种房子，没人住破败得很快。让浩儿住着，就当是维护院子了。”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当真想和他?离得近些？”

    “离得近点，方便指点。”柳璨宇压低声音：“我们想让他?护着理霄，就得多培养感情。”

    楚云梨仿佛被说服了，颔首道：“挺有道理的?。这样吧，你?也住去外院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9、魔女  五                                        (2/5)

    lt;/h1gt;，就在他隔壁，或者更亲近一些，同住一屋都成。”

    柳璨宇噎住。

    他?仔细观察妻子神情，发现她不是玩笑，心里渐渐地不安起来。

    “月篱，我们是夫妻。这些年来，但凡住在宫中都同床共枕，你?最?近一次次把我往外推，是生我的?气了吗？”顿了顿，他?继续道：“如果是因为理霄的?伤，我可以解释。”

    楚云梨摇摇头：“不知怎的，我看着你?就烦。你?就算不搬去外院，也别在这屋中，辣眼睛。”

    柳璨宇：“……”到底是谁辣眼睛？

    他?才?二十多岁，风华正茂。比起十几岁的?后生稳重，就这宫中，还有好多女子心悦于他?。

    而庞月篱那张脸丑到能止小儿夜啼，他?还没嫌弃她不好看，她却反而嫌弃上?他?了。

    都说床头吵架床尾和。

    生气了不要紧，哄就是了。

    柳璨宇没出门，反而上?前一步：“月篱，这许久没回来，你?就不想我么？”

    说话间，手?伸过来，想要摸楚云梨的脸。

    楚云梨抬手，“啪”一声拍了回去。

    动作不大，侮辱性极强。

    看出来她不是打情骂俏，而是真的?厌恶自己，柳璨宇脸色铁青：“月篱，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

    “我闹？”楚云梨声音比他?还大：“孩子受了伤，没说为他讨个公道。反而还跑去给凶手赔罪，孩子伤势没养好，你?迫不及待就带一个徒弟回来取代于他，柳璨宇，你?也配为人父？配为人夫？”

    她伸手?一指大门：“你?给我滚！”

    柳璨宇本来还想解释，听到后面一句，冷笑着点头：“好！你?别后悔！”

    语罢，他?整个人掠了出去。

    楚云梨余怒未休，扬声道：“迎香，把这屋子里所有男人用的东西都给我扔了。”

    掠到了院子外的?柳璨宇听到这话，身形顿了顿，又想着不能太惯着她，并没有回头，直接掠走。

    迎香奔进?门，偷瞄主子神情，见?她不是玩笑，这才?让人进?门收拾东西。

    夫妻十几载，这屋中有一半的?东西属于柳璨宇。

    全部挪走之后，殿中空旷了许多。楚云梨很满意，当晚睡了一个好觉。

    翌日早上，她让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9、魔女  五                                        (3/5)

    lt;/h1gt;人请庞理霄到正院来练剑。

    还没练多久，迎香急匆匆进?门，靠近楚云梨压低声音道：“四长老和殿主一起下山了。”

    百霄宫各长老和宫主一样，要么是上一任的孩子，要么是上一任精心挑选的?弟子。这位四长老，年纪和庞月篱差不多，两人都得父辈宠爱，一直暗中互别苗头，从小到大没少掐。

    又因为庞月篱嫁给了长相武功皆属上?乘，又一心一意对待妻子的?柳璨宇，并且，四长老一直认为，要不是庞月篱占了救命之恩的便宜，柳璨宇不一定会娶她，因此，愈发看她不顺眼。

    哪怕四长老已经嫁了人且有了孩子，对待柳璨宇始终不同，庞月篱成亲后这些年，没少因此置气。所以迎香才?会这般小心翼翼。

    “不用管。”楚云梨始终看着庞理霄的?剑招，见?他?停下，又上?前指点。

    迎香愣在原地，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傍晚，柳璨宇才?从山下回来。

    他?确实住在外院，不过是和柳浩住一个院。如此作为，也是想让百霄宫上下知道柳浩的?不同。

    回到院子，柳璨宇给了柳浩一柄重剑：“你?背上?那一把是我当年用的，太重太沉。我重新找了寒铁帮你打了这一柄。”

    柳浩谢过，欢喜不已地接了过来翻来覆去地查看。

    柳璨宇看着他?的?侧脸，问：“今日院子里有别人来吗？”

    “有啊！”说起此事，柳浩愈发高?兴：“好多师兄弟前来找我切磋，还约我一起下山。师父，谢谢您，要不是您带我的?上?山，我也不会认识这么多朋友。”

    柳璨宇听到前面两个字时，心想着果然如此。

    但听到后面的话，眉心忍不住皱起：“还有别人吗？”

    柳浩恍然：“哦，还有三长老，他?送了我一枚玉簪，说是见面礼。”

    柳璨宇并不满意：“还有呢？”

    柳浩摇摇头：“没有了。”

    柳璨宇脱口问道：“中苑没有人过来？”

    闻言，柳浩终于发现了不对，摇摇头，神情低落道：“师娘不喜我，始终没来。”

    柳璨宇的?心里有些急。

    放在以往，但凡他和四长老走得近，庞月篱都很在意。不闻不问，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09、魔女  五                                        (4/5)

    lt;/h1gt;。

    他?转身就出门，还没走几步，又站住了。

    不能这么惯着她！

    他?侧头吩咐边上的?随从：“去告诉四长老，明日我陪她去后山。”

    随从跑了一趟。

    由于庞月篱这些年来特别在意柳璨宇和四长老的?相处，此事传出后，众人难免议论。

    看见?中苑始终没消息，众人议论得愈发厉害。

    翌日，柳璨宇当真陪着四长老去后山密林中钻了一日，晚上?才?回。

    楚云梨一切如常，仿佛没有听说过此事一般。

    这些话还传入了庞理霄耳中，练剑时，他?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偷瞄楚云梨神情。

    楚云梨很用心地指点他，立刻就发现了不对，在他某次险些伤着自己时，叫停了他?：“你?在想什么？”

    庞理霄低着头：“娘，爹他这是故意惹你生气，您不气么？”

    “你?也知道是故意了，我怎么会生气？”楚云梨笑意盈盈。

    背叛一次和无数次一样，孩子都有了，现在生气，未免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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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410、魔女 六

    一连三天,  柳璨宇都和?四长老同进同出，宫内的闲言碎语越来?越多。

    楚云梨始终不闻不问。

    柳璨宇越是试探，心里越是凉。庞月篱这……好像真的生他的气了。

    或者说,  她已经?放弃了他。

    如若不然，她早就醋了。

    百霄宫内,  平时无甚大事的话?,  都是由几位长老定?夺，实在拿不定?主意的,  才会找宫主商量。除此之外，两?个月会有一次筵席。

    这些年?来?,  由于庞月篱信任柳璨宇，长老们就算是找人?商量，也是找他，偶尔她会去旁听,  但基本不拿主意。

    说白了，庞月篱这个宫主，已经?是个空架子,  也就是个名头?好听,  唬一唬底下伺候的人?和?弟子们而已。

    别?的不说,  庞理霄受伤这么久,  除了常山,  还没有人?上?门探望过。

    就算是罪魁祸首的父亲三长老,  也在上?门被柳璨宇接走之后,  再?也没有来?过。

    两?月一次的筵席,  是为了让宫内人?联络感情所用。

    又到了日?子，楚云梨带着庞理霄到时，众人?正推杯换盏,  一派热闹。

    这在以前是绝对没有过的事，哪怕庞月篱这个宫主名存实亡，众人?也会在她到了之后才举杯。

    当然了，那时候都是夫妻二人?一起过来?。

    “哟，你们挺着急啊！”楚云梨说这话?时带上?了内力。

    众人?都看了过来?，当看到她满脸的寒意时，不约而同地敛住了脸上?的笑容。

    楚云梨不看众人?，只看着柳璨宇。

    “是你让他们举杯的？”

    柳璨宇就是故意的，故意让这个女人?看清楚他在这宫内的威信。得让她知道，她敢不尊重他的后果。

    “是。”柳璨宇扫视了一眼殿内：“我看众长老和?弟子都饿了，想到你最近一心放在理霄身上?，兴许不会过来?，所以我让所有人?先吃着。你来?得也不晚，我们刚刚才开始。我这就让底下人?给?你另摆一桌……”

    “你让？”楚云梨嚼着这两?个字，眼神里满是凌厉。

    柳璨宇笑了笑，吩咐边上?的丫鬟：“快点宫主摆上?。”

    当着满殿的长老和?资历年?老的弟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10、魔女  六                                        (1/4)

    lt;/h1gt;子，他一副主人?作派，好像这是很寻常的事一般。

    更让楚云梨生气的是，底下的长老和?弟子们，包括边上?的下人?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楚云梨气笑了：“你给?我滚下来?。”

    柳璨宇：“……”

    楚云梨再?次强调：“你是殿主，坐回你的位置去。”

    也是这时候，众人?才发现。柳璨宇竟然坐在正中间的主位上?。

    以前夫妻两?人?一起坐，今日?柳璨宇话?里话?外说庞月篱会缺席，他们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现在庞月篱来?了，还直接就让他滚下来?，加上?最近宫内流传的夫妻二人?不和?的传言，众人?心里都有了些计较。

    柳璨宇勉强扯出一抹笑：“月篱，挺高兴的日?子，你别?胡闹。”

    楚云梨沉声问：“我堂堂宫主，说的话?不管用？”

    “月篱，我们俩的关系和?旁人?不同，有些事情，我要是不劝着你，就没人?敢说。”柳璨宇走下台阶，伸手来?拉她：“比如你这个暴躁脾气，一言不合就动手。”

    楚云梨当真动了手，手中的剑一拔出，直指他要害处。

    对外，柳璨宇一直都是对妻子无限包容的性子。当着众人?的面，他只是闪避，并不出手。

    如果是以前的庞月篱，一来?舍不得对他下死手，二来?，也打不过他。

    但如今不同，楚云梨这两?个月来?一直没歇着，白日?练剑，夜里打坐，加上?她特殊的功法，早已今非昔比。

    柳璨宇躲开了前面两?剑后，忽然发现第三剑来?势极快，凭他的身法，竟完全?躲不开。

    他下意识拔剑格挡，楚云梨招式愈发狠辣，柳璨宇挡得费劲，他心下大惊，却来?不及多想，几次之后已经?气喘吁吁。

    再?打下去，他就要输了。

    真正恩爱的夫妻之间，谁输谁赢都不要紧。

    他这些年?来?一直都是赢的那个，加上?整个百霄宫的长老和?老弟子都在这殿中，如果他输了，威信定?会受损。

    夫妻俩共同管理宫中事务，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庞月篱并不管事儿，他才是拿主意的那个。

    如今庞月篱似乎想要接手过他手中事务，如果他让了，以后就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10、魔女  六                                        (2/4)

    lt;/h1gt;只能屈居她之下。

    他拼命挡开一剑，整个人?狼狈地后退好几步，大喝：“月篱，你疯了吗？”

    张口就说庞月篱胡闹，或者说她是疯子，明显就是故意泼脏水。

    楚云梨欺身而上?，两?招后一掌将他拍飞出去，飞落到了殿中的地上?。

    柳璨宇捂着胸口，狼狈起身，已经?不敢去看周围人?的视线。

    楚云梨缓步走到主位上?，居高临下看着底下所有人?：“我和?柳璨宇虽然是夫妻，可我还是宫主，无规矩不成方圆，他待我不敬，从今日?起，禁足后山崖！”

    柳璨宇皱眉：“月篱，我身上?管着那么多事……”

    “这个世?上?，并不是少了谁就不成。”楚云梨不看他：“咱们宫内这么多人?，不是非你不可。”她扬声道：“来?人?，将他带走！”

    常山上?前：“宫主，这大喜的日?子，殿主也是不想让大家?久等，这才擅作主张，为了这么点事禁足，实在是……”

    他语气顿住，未尽之意明显。

    楚云梨装作听不懂，追问：“我非要罚他，实在是什么？”

    常山深呼吸一口气：“不可理喻。”

    楚云梨看向底下所有人?，发现还有不少人?赞同常山的话?。

    柳璨宇当真会做人?。

    这边哄住了妻子，那边哄住了下属，所有人?都当他是好人?。

    楚云梨淡淡道：“常山对本宫主不敬，一并罚去后山。”

    “七长老是大夫，好多人?还指着他治伤。”三长老赵成起身，看向身后的众位弟子：“咱们好多人?都被七长老治过，他就算偶有不敬，也是功大于过，宫主何必小题大做？”

    又冒出来?一个。

    楚云梨今日?是打定?主意要杀一杀柳璨宇的威风，只要是帮他求情的，她都不会放过。

    只要把这些求情的重罚完，自然就没人?敢再?开口了。

    “三长老，我看到你，突然就想起来?我儿子伤是被赵瑜打伤的，而你迄今为止从未到我面前来?请罪，也未探望过少主。”她一巴掌拍在桌上?，冷笑：“你眼中可有本宫主和?少主的存在？”

    那张桌子拍成了碎片，桌上?盘点碗筷碎了一地，动静这么大，可见?她的怒气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10、魔女  六                                        (3/4)

    lt;/h1gt;。

    殿中瞬间落针可闻。

    赵成被她那一下拍的心都颤了颤，随即又想，她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丫头?片子，且她脑子还简单，最近不过是因为儿子受伤大受打击才会性情大变。

    他呼一口气，心定?了定?：“属下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楚云梨看向众人?，沉声道：“赵成纵子重伤少主，险些要了少主性命，难道不该罚？”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该罚。

    “赵成教子以下犯上?，毫无悔改之意，鞭五十！”

    殿中没人?动，楚云梨冷喝：“罚堂堂主何在？”

    堂主是赵成的弟子，听到楚云梨问，这才走上?前来?：“宫主，这……是否有些太重了？”

    又来?一个。

    拔出萝卜带出泥，楚云梨还真不怕求情的人?多，冷笑道：“堂主，你在替你师父说话?？”她沉声道：“既如此，你处事便不分轻重，有失公允。”

    她抬手一指：“杨金山，你做堂主多年?，还是由你来?做。”

    像是随手一指，其实不然。楚云梨这两?月可没闲着，她指的这一位是大长老的弟子，曾经?的堂主，只是后来?生了一场病，被赵成的弟子换上?，就再?没能回去。

    杨金山没想到不过是例行筵席而已，竟然有这样的大好事，当即上?前领命。

    复职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人?拖了赵成和?前堂主下去，没多久，外面就响起了赵成的怒喝声和?鞭声。

    “宫主，你不能如此。”常山上?前一步。

    “你自己的事还摘不清，轮不到你帮人?求情。”楚云梨再?次吩咐：“来?人?，把这二人?送到后山崖。

    ”

    当即求情的人?又有一大片。这其中，替常山求情的人?最多。

    大夫嘛，谁都愿意卖一个好。

    尤其常山的医术不错，求情的人?说得最多的话?就是说现在宫中还有不少人?等着常山救治。

    楚云梨沉声道：“看来?，刚才我说的话?大家?都没听进去，这个世?上?缺了任何一个人?都可，包括常山，大夫而已，山脚下多的是，回头?我就请几个来?。”

    众人?一脸不信。

    “这百霄宫是我父亲给?我的，在我眼中，这里是我的家?。”她看向柳璨宇，意有所指：“我会把这家?里所有的偷粮食老鼠都揪出来?。”

    柳璨宇：“……”忒难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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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10、魔女  六                                        (4/4)

    lt;/h1gt;

 1411、魔女 七

    柳璨宇多年威信受损,  他认为不能任由庞月篱继续如此。

    多年夫妻感情，他不信她对自?己?一点感情都没有。

    “你口中的老鼠指的是?谁？”他提醒道：“说话要讲证据。”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只是?有感而发，殿主这么激动做甚？难道是?说中了你的心思恼羞成怒？”

    柳璨宇皱眉：“在坐都是?百霄宫肱骨,  你如此说话，实在太伤人心。”

    “殿主是?不服本宫主么？”楚云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本宫主进来,  说的话做的事你全都不赞同。要不,  这宫主让你来做？”

    无论私底下如何想，当着所有人的面,  柳璨宇都不敢应下这话，拱手垂眸：“属下不敢。”

    “既然不敢,  那?就老实去后山思过！”楚云梨看?向杨金山。

    杨金山会意，立刻上前相请。

    柳璨宇还想要再说，楚云梨抬起了手掌：“殿主，你要本宫主亲自?罚你么？”

    柳璨宇：“……”打不过！

    私底下还好,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挨揍，太失威信，还不如退一步。

    他低下头：“宫主有命,  属下不敢不从。”

    一副不服气但?迫于身份只能委屈受过的模样。

    众人看?着柳璨宇跟着杨金山缓缓消失在大殿中,  心里都知道,  百霄宫要变天了。

    “从今日起,  几位长老拿不定的事,  可?来找本宫主商量。”楚云梨看?向六长老：“尤其是?百霄宫辖下铺子盈利,  本宫主要看?到账本。”

    六长老今年五十?多岁,  起身应是?。

    楚云梨又?道：“至于三长老管的事,  就由本宫代?管。”语罢，不容众人反驳，举杯道：“今天是?个好日子,  大家别客气。”

    众人这才又?端起杯子。

    几家欢喜几家愁。

    拥护柳璨宇的人自?是?心不在焉，暗中想着自?救之法。而少?有的几位忠心老宫主的老人却很欣慰于小主子的醒悟，席间连连举杯。

    忽然，四长老端起杯子，笑着道：“宫主如此，该不会是?对殿主起了误会吧？”

    方才没出声求情，此时?才开口，又?一副玩笑模样，明显只是?试探。

    楚云梨装作听不懂，反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11、魔女  七                                        (1/5)

    lt;/h1gt;问：“殿主维护伤了少?主的人是?真，我误会什么？”

    四长老身为女子，又?已经嫁了人，再厚的脸皮，也不好意思主动提及她和柳璨宇之间二三事。

    她本以为，向来和柳璨宇夫妻情深到天真的宫主，听到这话一定会提及前两?日她和柳璨宇同进同出之事。

    听到楚云梨反问，她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还是?坐在她身侧的男人扯了扯她，出声解围：“阿倩也是?怕殿主被罚之事有误会，宫主自?有定夺，是?她多虑。”他端起杯子：“阿倩喝多了，有些失言。属下再次替她赔罪。”

    说着，一饮而尽。

    坐着的四长老安倩脸上不见恼怒，也不见尴尬，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对上楚云梨的目光，她端起酒杯遥遥一敬。

    楚云梨今日当众罚了柳璨宇，只要脑子清明的人，都不会再站他那?边。

    筵席的第二日，楚云梨带着庞理霄下山，说服了两?位大夫上山。

    这几年，双云山庄那?边和百霄宫虽偶有摩擦，但?已经不如十?几年前那?般针锋相对。

    楚云梨承诺会养着大夫一家老小，从此后住在山庄之中，大夫没有多考虑便答应下来。

    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这整个南境，除了双云山庄就是?百霄宫，外人眼中百霄宫名声确实不好，但?于普通人来说，也是?轻易撼动不了的庞然大物。但?凡靠上这俩其中一个，家人和亲戚都会因此受益。

    带了两?个大夫回来，那?些想要帮常山和柳璨宇说情的人并不满意。

    赵成的其中一个弟子找上门来：“这两?个大夫的医术根本比不上七长老，宫主还是?早日放长老出来吧。”

    “他们前来，并不只是?治病。”楚云梨心情不错：“闲暇时?，还得带徒弟。”

    赵成以前管的是?众弟子的起居和调配，楚云梨接手了他的活，在带回两?个大夫后，已经传了话，两?个大夫在收弟子，只要愿意学医，都可?前去一试。

    大夫也没想到，到了百霄宫竟然还能做被人敬仰的师父，愈发上心。

    接下来一段时?间，楚云梨开始排除异己?，并且，做得毫不掩饰。

    本身庞月篱做事随心，她如此，并不惹人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11、魔女  七                                        (2/5)

    lt;/h1gt;怀疑。

    楚云梨下手毫不留情，但?凡是?想给柳璨宇和常山二人求情之人，她都能找着他们的错处，一律重罚，轻则丢了手中职位，重则还要挨打。

    在这其中，不少?兢兢业业做事的人被提拔。

    众人看?清了风向，半个月后，已经没人求情。楚云梨一个吩咐下去，底下很快就能把事情办妥。

    事情理顺，楚云梨又?开始指点庞理霄练剑，她自?己?也从不懈怠，白日练剑，晚上打坐。

    越往后，越没人求情。

    被禁足的几人坐不住了，这一日，忽然有人急匆匆前来找楚云梨，道：“殿主的头风发作，已经晕厥。”

    彼时?，庞理霄正练得满头大汗，闻言看?向了母亲。

    “理霄，你爹病了，咱们一起去瞧瞧。”

    她又?吩咐迎香：“去把上一次常山给他配的药带上一副。”

    后山崖位置颇高，只有几个简陋的山洞，风声呼呼，凉风像是?要灌进人的骨头缝里一般。

    楚云梨到时?，柳璨宇正昏迷不醒躺在火堆旁，面色苍白，和以往一样。常山面色不太好，强调道：“宫主，殿主这一回病情比以往都重，必须回到宫内好好调理。”

    赵愉也扑上前来：“宫主，我知错了！”

    禁足的这些日子，楚云梨以缩减开支为由，让人送粗布衣衫和素菜过来，其余东西一律不许送。所以，此时?的三人看?起来颇为狼狈。

    看?得出来，三人都不想再住在这里。

    “我带了药。”楚云梨把手中的药包递上。

    常山不接：“这一回病情凶险，我得重新配药。”

    楚云梨自?顾自?道：“山庄里有大夫，我让他们来治。”

    闻言，常山面露嘲讽：“我都治不好的人，就凭那?些赤脚郎中？”

    楚云梨挑的这两?个人品性不错，加上他们家人都在，杜绝了被人威胁的可?能。又?观察了一个月，楚云梨拿了几张“古方”，对治伤和续骨的乃至于经脉受损都有奇效。

    习武之人身康体健，少?有人生病，要么受皮外伤，要么伤着骨头，有了这些古方，两?个大夫的医术也高明起来。

    又?是?一个月过去，两?个大夫治好了几个弟子的旧伤后，宫中的弟子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11、魔女  七                                        (3/5)

    lt;/h1gt;也不再认为常山无可?替代?。

    “行不行的，试一下就知道了。”楚云梨吩咐迎香去叫人，道：“大夫医术各有专精，兴许只是?你治不好。”

    常山：“……”

    听她话里话外对那?两?个大夫很是?自?信。若是?别人生病，他可?能还会担忧一二，但?如今躺在这里的是?柳璨宇……这个世上，除了他之外，没人能治得好。

    两?个大夫被请了过来，认定了是?头风发作。

    无缘无故头痛，也只有这个能解释。

    楚云梨含笑谢过，让二人去配药。

    常山脸色冷沉：“宫主，容属下提醒您一句，殿主的病若是?耽搁，兴许有性命之忧。”

    死?了更好。

    楚云梨满脸不以为然：“先把两?个大夫的药喝了再说。”

    常山：“……”

    眼看?不能下山，他不甘心道：“初从外面来的大夫不能信，这可?是?殿主，万一他们是?双云故意派来的怎么办？”

    “我亲自?熬药。”楚云梨转身就走：“你放心，我不蠢，虽然我不会医术，但?是?不是?毒我还是?辨得出来的。”

    她没有用两?个大夫配过来的药，而是?亲自?抓了一副，亲手熬了送去后山崖。

    柳璨宇无知无觉地躺着。

    常山看?到那?碗黑漆漆的药，努力想要辨认。

    可?楚云梨这一碗药足足放了四五十?种药材，他一时?间哪里辨得清？

    “殿主是?少?主生身父亲，身份尊贵，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能入口！”

    楚云梨端着药蹲在了柳璨宇旁边：“这药是?我亲自?熬的。我是?他同床共枕十?几载的妻子，难道会害他吗？”

    常山：“……”那?还真说不准。

    这女人狠心得很，把他们丢在后山两?个月不闻不问。并且，送来的吃穿东西越来越差，但?凡她对柳璨宇还有几分夫妻感情，都做不出来这些事。

    “不能喝。”常山奔上前想要阻止。

    楚云梨袍袖一挥，内力外放，狠狠一掌劈出。

    常山医术高明，武功平平，他扑上前的动作又?快又?狠，想要避开已然来不及。这一掌直接将他打飞出去。

    他狠狠撞在山壁上，又?滚落于地，捂着肚子好半晌起不来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11、魔女  七                                        (4/5)

    lt;/h1gt;身，唇边已流出了血。

    边上缓缓靠近想找机会为自?己?求情的赵瑜见状，又?急忙退回了角落。

    常山痛得厉害，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宫主，我这么多年救了那?么多弟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如此……实在太让人寒心。”

    楚云梨不搭理他，轻柔地扶起柳璨宇的头，柔声道：“夫君，喝药了。”

    柳璨宇：“……”并不想喝药！

    但?他此时?“晕”着，想要拒绝都不能。

    若是?就此睁开眼睛，也暴露了他装病的事实。

    温热的药碗放到唇边，柳璨宇想到庞月篱最近对自?己?的冷漠，还有当着满宫上下故意杀他威风之类的事，这碗药……谁知道有没有毒？

    早知道，就不装晕了。只装病的话，还能推辞一二。

    温柔的女子声响在耳边：“这是?我重新找大夫给你配的药，兴许这一次能治好。”

    正想对策，就察觉到温热苦涩的药汁入了口。

    柳璨宇：“……”他的头好得很。

    这药喝了，会不会就此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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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11、魔女  七                                        (5/5)

    lt;/h1gt;

 1412、魔女 八

    口中药汁越积越多,  柳璨宇极力忍住自己想要吞咽的动作。

    不能因为圆谎，而喝下这?些来历不明的东西，尤其是庞月篱送的药。

    这?药不能喝！

    哪里暴露自己装晕,  也不能喝！

    柳璨宇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  伸手来摸楚云梨的脸：“我在做梦么？”他虚弱地扯出一抹笑：“月篱,  你终于肯来看我了？”

    楚云梨心下冷笑，偏头避开他的手,  道：“你又头疼了，刚刚还晕了过?去,  常山说你这?一回格外凶险，兴许会有性命之忧。赶紧把药喝了！”

    “什么药？”柳璨宇伸手捏捏眉心：“我不喝药。”

    “那不成，必须得喝！”楚云梨语气不容反驳。

    眼看躲不开，柳璨宇只得道：“我太想你,  并没有头疼，我是装的。想着我若生了病，你定然会来见我。你果然来了,  你心里还是有我的。”他一脸计谋得逞的笑：“月篱,  你别再生我的气,  好不好？”

    楚云梨手中端着碗,  不赞同地看着他：“以前你每月头风都要发作两回,  这?两月以来,  这?才是第一次,  怎么可能是假的？”

    “讳疾忌医要不得！”她掐住他下巴,  利索地把药灌了下去。

    柳璨宇倒是想挣扎，可那一瞬间根本动不了，等得以动弹,  药已经灌了下去，只剩下满嘴的苦药味。

    他心下大骇，顾不得掩饰，伸手就想去抠喉咙。

    楚云梨握住他的手，飞快塞了两个蜜饯到他嘴里：“知道你怕苦，我早有准备。”

    柳璨宇含着两个蜜饯，一时间心里后悔得无以复加。

    不过?，就算是撕破脸，这?药也是不能喝的。

    他吐出口中蜜饯，再次伸手去抠。

    楚云梨又拉住他的手：“头还疼么？”

    柳璨宇没回答，手被拉住，他就用另一只去抠。

    下一瞬，只见一阵银光迎面扑来，来势极快，直扑他脖颈间。

    那可是要害之处，万一被扎实了，神仙难救。

    他下意识抓住边上的剑格挡，楚云梨唰一声拔出剑，不由分说提剑就刺，招招往他要?害处招呼。

    柳璨宇应付起来颇为吃力，根本腾不出手来抠喉咙，两人在不大的山洞里交手。

    打不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12、魔女  八                                        (1/5)

    lt;/h1gt;过?，柳璨宇只能且战且退，渐渐地到了外面的平地上。他已经好几次喊停，可对面的女人就跟没听见似的。

    转瞬间，两人过?了近百招，柳璨宇身上和额头上都冒出了层层汗珠。他一个晃神，锋利的剑锋已经放在了他脖颈间。

    他不敢乱动，咽了咽口水：“月篱，刀剑无眼，你可要小心些。”

    楚云梨手中的剑稳稳放在他的脖颈间，道：“你的剑法?有所退步，可见你是真的病了，刚刚还想不喝药，你又不是三岁大的孩子，怎么这?样不懂事？”

    柳璨宇：“……”

    顾不得被责备，他还惦记着喝下去的药，但此时剑锋逼着脖颈，他也不敢伸手去抠喉咙，万一自己撞上去……那可就一命呜呼了。听到她的话，顺势道：“这?些日子我没练剑，仔仔细细思过?回想从前。发现我确实不够尊重你，也太过僭越，因为担忧你累着，所以管得太宽了些，我已经知错，以后也绝不再犯……月篱，我能下山了吗？”他保证道：“最近我心思浮动，有些懈怠。下山之后我好好练剑，一定尽快赶上你。”

    下山很要?紧，但现在最要?紧的是吐出腹中的药。他急忙道：“你先把剑拿开，成么？”

    这?一回，楚云梨没有再为难他。

    柳璨宇到百霄宫多年，在庞月篱的纵容之下，不少?人对他都挺敬重。哪怕最近没人帮他求情，可若楚云梨就这?么直接把人杀了，怕是会失了人心，也会落下一个暴戾的名声。

    反正来日方长，不着急。

    楚云梨收剑入鞘，往后退了一步。

    柳璨宇着实松了一口气，道：“月篱，你下一次切磋之前，能先打声招呼么？”

    楚云梨轻哼：“歹人对你动手，难道会先告知于？习武之人，要?学会应对各种对手。”她摆摆手：“天色不早，宫内事务繁忙，既然你无事，我就先回去了。”

    听到她要?走，柳璨宇求之不得。

    背影还没完全消失，柳璨宇已经扑进了山洞，抬手就开始抠喉咙。

    随着呕吐声传来，整个山洞处处弥漫着药味儿。

    常山捏着鼻子，道：“殿主，如果那药真的有毒，你现在再来吐，已经有些晚了。”

    “都是你出的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12、魔女  八                                        (2/5)

    lt;/h1gt;馊主意。”柳璨宇吐得面青唇白，责备地瞪着他半晌，又急忙问：“你能闻出来这里面的药吗？”

    常山面色一言难尽：“没喝下去之前，给我点时间可能辨得出。”见柳璨宇满脸鄙视，他解释道：“这?药太复杂，方才我粗粗一闻，就能找出二十多种药材，若想要重新熬一碗，只怕得四五十种。”

    柳璨宇：“……”

    他不抱希望地问：“有毒吗？”

    “是药三分毒。”常山摇摇头：“毒性都不大，但凑在一起会有什么结果……我也说不好。”

    柳璨宇：“……”就知道庞月篱这女人没安好心。

    常山见他脸色难看无比，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忧，里面确实有几种是治疗头风的药材。”

    柳璨宇：“……”这?是安慰么？

    气死他算了。

    他本来就没头疼，无端端喝下去这么大一碗药，还是庞月篱亲自灌的，只想一想，他就不能放心。

    常山见他面色已然铁青，想了想道：“如果是毒，你喝下去之后又练了这?么半天的剑，应该已经有所反应。”

    没反应就是好事。

    他继续道：“再有，她方才明明可以杀你，最后却收了手。应该没想要你的命。”

    听了常山分析，柳璨宇提着的心渐渐落下。

    他坐回了山洞边，问：“现在怎么办？”他看向宫内的方向：“再不回去，他们都要忘记我了。”

    十多载辛辛苦苦攒下的威信，大概要?毁于一旦。

    常山摊手：“你也听到了的，我那么严肃的说你有性命之忧，可她宁愿找大夫上来给你把脉，也不肯松口放你下山，我也没辙。”

    柳璨宇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指望常山能想出什么好法子。

    心里正想着对策，忽然脑中一疼，如一个重锤敲在他的额头上，痛得他眼前一黑。他忍不住伸手抚着，疼痛里忽然就想到了方才的那碗药，吓得他立刻大叫：“常山，我头痛！”

    常山看他痛出了一身冷汗，面色已惨白如纸，心知他不是装的，两人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飞快上前把脉，又问：“哪个地方疼？”

    柳璨宇捏着前面额头：“这?里。”

    常山先是把脉，又在他身上四处摸索，不确定地道：“像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12、魔女  八                                        (3/5)

    lt;/h1gt;是头风发作？”

    柳璨宇霍然抬眼。

    两人心里都清楚，柳璨宇的头痛之症是假的。如今真的开始痛，肯定是方才的药起了作用。

    不用柳璨宇开口，常山再次把脉，半晌后皱眉摇头：“确实是头风。”

    柳璨宇双手抱着头，烦燥地道：“赶紧想法子！”

    “没法子。”常山想了想，去捡起那包庞月篱第一次上山时带来的药，打开后辨认了一番：“这?是我配的治疗头风之症的药，要?不先喝下试试？”

    柳璨宇恨得咬牙切齿：“那碗药有毒！”

    他看向赵瑜：“你想法子告诉你爹，就说我中了毒，是庞月篱亲手下的，她想害死我。让底下的弟子帮我讨个公道。”

    傍晚，楚云梨难得的没有练剑，而是找了个火盆和庞理霄一起考松子吃。

    两人正为了最后一颗松子争抢，先是动手，后来还用上了脚，当然了，楚云梨刻意放水了的，正打得不可开交，就听到迎香在外头禀告：“宫主，三长老带着一群人过?来，说要给殿主讨个公道。”

    庞理霄趁楚云梨倾听的间歇，一把抢过松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剥完放入口中。

    然后，一脸得意的笑。

    楚云梨：“……”

    她施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鼓鼓的荷包，放到他面前，在他伸手拿时又飞快收回，自得道：“下一次我藏起来自己烤，不给你吃。”

    庞理霄哀嚎一声，伸手就去嘴里抠：“娘，我还给你！”

    楚云梨一脸嫌弃，抬手止住他的动作：“不用！”

    庞理霄眨了眨眼，收回了手：“是你说不用的。下一次烤松子可千万记得叫上我。”

    两人难得这?样悠闲，可惜外头赵成带着人已经逼到了院子门口，眼看就要闯进门来。

    楚云梨扯过披风裹上，打开了门。

    “何?事吵嚷？”

    柳璨宇积威多年，又有意施恩，此时赵成后头跟着一大群弟子，足有一百多人。

    赵成站在最前面，振振有词：“刚刚我儿子给我送消息，说殿主在喝了一碗你亲自灌下的药之后头痛难忍。宫主，属下斗胆，想替殿主问您一句，你那药中是否放了不干净的东西？”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胆子不小嘛。赵瑜也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12、魔女  八                                        (4/5)

    lt;/h1gt;是，人在后山还能给你递消息。”

    “宫主别东拉西扯！”赵成见她试图转移视线，心里愈发笃定她下来毒：“手下已经命人从山下请来了几位擅长解毒的大夫，还有庄内两位大夫也在此，恳请宫主让他们给殿主诊治！”

    楚云梨扬眉：“要?是我不呢？”

    赵成立刻道：“那就是你心虚，下毒的人一定是你。”

    “行吧。”楚云梨摆摆手，裹紧了身上披风：“既然你非要?诊治，我也不好拦着。只是，你带着众位弟子以下犯上，强逼着我大半夜上山，若是他没有中毒，你们可要认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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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12、魔女  八                                        (5/5)

    lt;/h1gt;

 1413、魔女 九

    不容赵成开口,  楚云梨扬声吩咐：“去将几?位长老和个堂主请过来，咱们一?起上山瞧瞧。”

    一?路上，气氛凝重,  楚云梨察觉赵成好几次看向自己，眼神阴森森的。

    楚云梨不惯着他这?个毛病,  在他又一?次看过来时,  道：“三长老，你看我做甚？”

    赵成：“……”

    身后的这?些弟子愿意跟着他一?起讨伐宫主,  是因为听说了宫主给?殿主下毒之事。他们愿意来，确实是想维护柳璨宇,  但也看不得他对宫主不敬。

    话说得太难听，庞月篱这个女人搞不好又要让人打他。

    赵成勉强扯出一抹笑：“夜黑风大，属下看您穿得单薄，怕您着凉,  所以才多看了几?眼。”

    楚云梨冷嗤：“虚伪！”

    人在屋檐下，赵成身份低，不敢回骂,  只道：“宫主,  属下是真心担忧您……”

    楚云梨不客气道：“你要真的担忧我,  就不会在夜里勉强我上山。”

    赵成笑得咬牙切齿：“殿主他生了病,  属下实在担忧。属下以为,  宫主和殿主夫妻十几?载,  应该比属下更担忧才对。”

    楚云梨满脸不以为然：“早上我喂他喝了药。”

    赵成再次强调：“兴许就是药不对症,  属下斗胆,  请宫主放了七长老。”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们倒是盘算得好。三长老，你闹这些的目的，就是想让我放人吧？”

    赵成：“……”还真不是。

    还是那个山洞里,  柳璨宇抱着头痛得面色惨白。

    赵成见状，急忙上前：“殿主，您除了头疼之外，还有些什么症状？”

    柳璨宇摇摇头，伸出手来：“帮我把脉。”

    七八位大夫一?一?把过，都说是头风，没看出其他疑点。

    柳璨宇痛得简直恨不能剖开自己的脑袋，闻言笃定道：“不可能！我头痛成这?样，怎么可能没有疑点？”

    楚云梨越众而出，淡淡道：“你本来就有头痛之症，已经痛了十几?年，应该习惯了才是。”

    柳璨宇：“……”可以前是假的！

    这?一?回是真的！

    明明就是她的药有问题！

    疼痛让他有些失了智，他狠狠瞪了回去，眼皮子很重，要很费力才看得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13、魔女  九                                        (1/4)

    lt;/h1gt;见面前的人，恍惚间对上她的清透的眼，里面带着淡淡的了然笑意。

    “你……”

    楚云梨上前摸着他的头：“你都头疼了十几?年，已经两个月没痛，这?一?回严重些也是有的。早上你还不想喝药……”

    她含笑看着柳璨宇：“我和殿主虽有些私人恩怨，但却不能抹杀他这?么多年对百霄宫的付出。”她又看向几?位大夫：“诸位要是有好的方子或者偏方，若能治好殿主，我重重有赏。”

    众位弟子都觉得她有情有义。

    柳璨宇怒瞪着面前女人。

    楚云梨含笑回望。

    仿佛在说，有本事你就承认之前是装病！

    柳璨宇：“……”他不敢。

    百霄宫上下许多人都知道他有头痛的毛病，这?些年来，想要讨好他的人不知凡己。

    在这其中，又有许多人投其所好，为他寻来各种偏方和贵重药材。柳璨宇为了收拢人心，一?直都作出一副感动不已的模样。庞月篱为了治好他的头痛之症，也费了不少人力物力。

    也就是说，他骗的人不只是庞月篱，还有整个百霄宫上下。

    若他突然说自己没有生病……那就是自打嘴巴，所有人都会觉得他是个虚伪之人。

    不能承认！

    更让柳璨宇害怕的是，庞月篱仿佛一?副知道他病情真相的模样。

    这?谁告诉他的？

    在这个世上，唯一知道内情的，也只有常山。

    他看了过去。

    常山对上他的目光，有些莫名其妙。

    那边大夫们各自去开方，常山以为他是催促自己看方，立刻起身转悠了一?圈，面色越来越难看。不只是他，这?么多的大夫都没发?现疑点，只看他们的方子，都是些止痛药物，全都按头风治。

    可他心里清楚，柳璨宇是没有头风之症的。

    七八张方子放在常山面前，楚云梨振振有词：“七长老医术高明，还是由你挑出一张最合适的。或者，你也可自己开方。”

    常山面色复杂：“方才宫主端来的那碗药，是谁配的方？”

    下了毒却让人找不到疑点，庞月篱身后应该有一?个很高?明的大夫。再有，他听说庞理霄筋脉已痊愈，也佐证了此事。

    楚云梨一脸坦荡荡：“就是何大夫配的啊。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13、魔女  九                                        (2/4)

    lt;/h1gt;”

    常山：“……”绝不可能是他。

    见他沉默，楚云梨好奇问：“难道那个方子对症？那一会儿我回去之后再熬一碗送来。”

    柳璨宇：“……”一?碗药就让他痛成这?般，再来一碗，怕是会让他直接升天。

    疼痛让他格外难受，一?个字都不想说，听到这话却再也忍不住，大吼道：“不！”

    楚云梨一脸无奈：“那药是苦一点，可你都这么大的人了。实在是不懂事。”

    柳璨宇怒瞪着她：“庞月篱，你别逼我！”

    楚云梨讶然：“这?是你对我说话的态度？”

    这?态度还不好？

    柳璨宇是头痛难忍动弹不得，否则，早就提刀砍人了。

    折腾了半天，所有大夫都确定他是头风复发?。

    那么，赵成就是无中生有，以下犯上了。

    所有长老和弟子都看向了赵成，更有跟着她一起过来的弟子上前请罪：“属下听了三长老的话怀疑宫主，实在不该，一?会儿就去刑堂领罚。”

    有人带了头，其余人纷纷附和。

    楚云梨大度地道：“你们也是担忧殿主，情有可原，这?一?回就算了，只是，赵成为一己私欲挑拨你们怀疑本宫主，不可饶恕。”

    听到这话，赵成急了。

    有赵瑜传出的话，他本以为这么多大夫前来，一?定能找出庞月篱下毒之事的疑点，谁知道根本查不出。那边柳璨宇疼痛难忍，自身难保，根本救不了他。

    他上前一?礼：“宫主，我也是担忧殿主……”

    “担忧就能带着这?么多弟子前来逼我？”楚云梨声音冷肃：“万一?今日殿主真的中了毒，本宫主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赵成现在才是说不清楚，他狠狠瞪着角落中的儿子，不是说柳璨宇喝了药疼痛难么？

    结果，柳璨宇的疼痛根本就和那药没关系，只是旧疾复发?。这?倒霉孩子，有这?么坑爹的么？

    “你听风就是雨，对人对事毫无判断之力，竟然怀疑到本宫主头上。实在不配为长老，从今儿起，百霄宫再无三长老。质疑本宫主，罚鞭一百，自去刑堂领罚吧！”

    一?百鞭？

    之前的五十就让他养了两个月，这?一?百鞭挨完，怕是直接就能要了他的命。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13、魔女  九                                        (3/4)

    lt;/h1gt;　　    “三长老多年来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宫主从轻发?落！”

    “是啊，三长老也是太过担忧殿主才会做错事，求宫主从轻发?落。”

    边上已经有弟子求情。

    赵成跪了下去：“属下有罪，请宫主看在属下忠心耿耿的份上，饶恕属下一?回。”

    忠心耿耿？

    对着柳璨宇么？

    “那就和上次一样，责五十鞭。”楚云梨一拂袖转身：“休要再多说！”

    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宫主这?是生了怒气。

    一?众弟子面面相觑，飞快行礼退走。

    几?位长老也看得出，宫主性情大变之后，容不得人质疑。都暗暗把此事记在了心里。

    几?位长老也退走后，楚云梨又让人好生把大夫送下山，后山崖上就只剩下了楚云梨和山洞中的三人。

    柳璨宇痛得想要在地上打滚，刚才当着众弟子的面努力忍住了，眼见众人离开，他颤声道：“月篱，把解药给我。求你！”

    求也不成。

    过去的十几?年里，庞月篱没少为她的头风之症发?愁。他一?发?作，她整夜苦守的日子不少。

    结果，这?个混账竟然在睡觉，完了喊几?句疼，庞月篱就会更加担忧，花费人力物力和精力给?他到处寻药。

    对着给?他生下孩子一?心一?意信任他，把家业都甘愿交到他手中的女人，他怎么忍心的？

    但凡还有一?丝人性，都干不出来这么奇葩的事。

    既然他喜欢头痛，那就痛着吧，就当是补上庞月篱以前的那些担忧。

    看着他满脸痛苦，楚云梨一脸无奈：“你的头痛之症都十几?年了，我上哪给你找药？”

    她看了一?眼常山：“七长老一?直帮你调理，应该颇有心得，让他帮你治吧！”

    说着话，她一甩袍袖，大踏步往外走：“传我的命令，从今日起，凡是后山崖的药材，方子给?我看过之后，都可以送上来。”

    也就杜绝了常山拿药干坏事的可能性。

    柳璨宇伸手去拉她，却只拉了更空：“月篱……我知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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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13、魔女  九                                        (4/4)

    lt;/h1gt;

 1414、魔女 十

    疼痛让柳璨宇有些恍惚,  等?他?努力抬起头，只看见她一抹背影。

    他?颓然地趴在地上。

    常山手中捏着一包药：“你要不要试试这治痛风的？”

    柳璨宇颔首，之后再也打不起精神来。

    这一回的事情后,  楚云梨管起来更得心应手，庞理霄的筋脉已经痊愈,  又可以重新练武。

    见状,  之前关于柳浩的种种猜测便也消失了。

    少主好好的，哪轮得着一个外人？

    再?说了,  柳璨宇如今头风发作，还?在后山禁足呢。

    一转眼,  又是半个月过去，春日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楚云梨也难得放松了一下，搬了把软榻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正昏昏欲睡,  忽然察觉面前有人，睁开眼，就看到了一脸忐忑的柳浩。

    看到她睁眼,  柳浩往后小退了一步,  小声问：“宫主,  是我吵醒您了吗？”

    楚云梨看向院子门口,  这么个人进来,  竟然没人提前通禀。

    柳浩顺着她目光看去,  急忙解释：“不怪门口的婆婆,  我等?她去茅房的时候跑进来的。”

    “无?规矩不成方圆,  你想要见我，得先由人通禀！”如果有人提前禀告，柳浩不可能进得来。

    他?也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才蹲守在门口，大半天才找着了机会进门。

    楚云梨坐起身：“有事就说吧。”

    柳浩低着头：“我听说师父病了。”

    “对。”楚云梨上下打量他：“你想探望他?？”

    柳浩眼睛一亮：“可以吗？”

    “可以。”楚云梨笑意盈盈：“你想陪他长住都行。”

    柳浩愣了下，颔首道：“好啊！”

    楚云梨讶然：“没看出来，你还?真有几分孝心。”

    “我只是山脚下庄户农家的孩子，好运遇上了师父，才可以练武学艺吃饱穿暖，师父是我的大恩人。如今他?生了病，我合该伺候在侧。”他?抬起头  ，眼神诚挚：“宫主，在我心里，您和师父一样值得我尊重。”

    楚云梨看到门口的婆子回来了，扬声吩咐：“把他?送去后山崖伺候柳璨宇。”

    婆子想要请罪，楚云梨摆了摆手：“不怪你。”

    前来求见的人大部分是长老和?宫内弟子，无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14、魔女  十                                        (1/4)

    lt;/h1gt;?事都不会来麻烦楚云梨，她本身也不需要人护卫，所以才把门口的人撤到了别处。

    柳璨宇喝了药后，觉得疼痛稍微有些减轻。

    也只是减了稍微而已。

    他?痛得夜不能寐，半个月过去，已经瘦得不成人形。

    这些天里，他?一直没放弃让人去请庞月篱，可都毫无?消息。

    听说有人上山，柳璨宇勉强打起了精神。当看到站在面前的人是柳浩时，他?忍不住问：“你怎么会在此？”

    难道他?也被罚到了后山？

    柳浩看着面前的人，几乎不敢认，这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殿主吗？

    他?两步上前：“是我自己要来的。师父，我听说您病了，一直放心不下。您怎么瘦成这样？你头还疼不疼？”

    柳璨宇本来就头痛，看到他就更痛了。

    “你来做甚？”

    柳浩笑得一脸憨厚：“我来伺候您。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以后您就是我亲爹。”

    听到这话，柳璨宇有些感动。

    感动之余，愈发不想让他?留在这里。

    后山艰苦，整日吃素，像喂兔子似的。加上他?如今头疼欲裂，根本就指点不了他?。

    “你下山去。”

    柳浩不依：“我不放心，我要亲自守着您。”

    柳璨宇眼圈泛红，勉力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好孩子，不枉我疼你一场。”

    他?本来就在想法子回宫，如今柳浩都来了，他?更要尽快下山。

    很快，宫内就有柳璨宇病重不治的传言。

    不过两日，传言愈演愈烈。就连之前那些忠心于老宫主的长老都于心不忍，出面求情。

    楚云梨没有难为他?们，着人上山接了柳璨宇下来，常山因为是他的专属大夫，自然要跟着一起。

    不过，也只是把禁足的地方从山崖搬到了院子里，他?们俩还?是不得出门。

    楚云梨没有限制大夫出入，但进出都得搜身，配进去的药也得她亲自看过。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楚云梨能保证护得住自己，可不能时时刻刻守着庞理霄。万一柳璨宇丧心病狂冲他下死手，她怕自己护不过来。

    这一日，四长老安倩前来求见。

    她和庞月篱从小就不和?，长大后因为一个男人更是互相看不顺眼。但是，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14、魔女  十                                        (2/4)

    lt;/h1gt;于公务上，安倩一直拎得清。

    “有事？”

    安倩行完了礼：“无?事，找你闲聊几句。”

    楚云梨扬眉：“有话就说。”

    安倩开门见山：“我想知道，你和?柳璨宇夫妻十几载，孩子都这么大了，为何突然就改了对他的态度。”

    这么久了，安倩一直没有帮他求过情。楚云梨好奇问：“  你为何突然关心起此事？他?找你了？”

    安倩颔首：“他?想让我帮着撮合你们。”

    “不用撮，我们俩不可能和好，让他趁早死了这条心。”楚云梨吩咐迎香上茶，又道：“既然得空，喝盏茶再走。”

    安倩没有拒绝，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院子里安静，半晌，安倩低声问：“他?真的是生病么？”

    “自然。”楚云梨坦荡荡：“他?那是顽疾，连常山都束手无?策，并且，当初常山早就说过，他?那毛病会越来越严重。”

    所以，别说病重，病死了都是正常的。

    安倩心不在焉，一杯茶喝了足有一刻钟，然后起身告辞。

    这一日，南境中的铺子走了水，一连烧了三间，里面的伙计都有一个没来得及跑出来。

    这是上辈子没发生过的事。

    楚云梨来了兴致，打算亲自下山查探。

    她带着几个护卫打马下山，百霄宫地势险要，下山的路并不平整。

    到了半山腰时，楚云梨脚下马儿一个踉跄，直直往前栽去，她反应极快，当即飞身而起。

    飞到一半，余光瞥见边上密林中一抹月白色的身影飞出，伸手就要将她揽入怀中。

    楚云梨又不是真的弱女子，避开了他?，轻飘飘落在地上：“你是谁？”

    着月白衣衫的是一个年轻男子，容貌俊美，凤眼斜斜上挑，肌肤白皙。冲着楚云梨一拱手：“方才看到姑娘的马儿摔了，怕姑娘也跟着摔倒，这才出手相助。姑娘一身好轻功，倒是我多虑了。唐突之处，还?请见谅。”

    这人观之可亲，说话有条有理，又是这般好长相。若是碰上一般女子，大概要一见倾心。

    楚云梨不是一般人，并没有倾心于他，这边人迹罕至，除了百霄宫的人偶尔路过，一般人都不会到这里来。

    “你在此做甚？”

    男子摇头：“我迷路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14、魔女  十                                        (3/4)

    lt;/h1gt;了。”他?再?次拱手一礼：“敢问姑娘，这里是何处？”

    “再?往上就是百霄宫，你还?是速速离去，免得惹人误会。”

    马儿摔在地上动弹不得，身后的护卫已经给楚云梨又腾出来了一匹马。

    她翻身上马，头也不回远去。

    月白衣衫的男子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

    下了山，楚云梨查看过后，在铺子的周围发现了有桐油燃过的痕迹，也就是说，是有人故意纵火。

    楚云梨沉声道：“严查！”

    正在观望，有一对老夫妻搀扶着过来，哭喊着道：“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可怜我和?你爹白发人送黑发人，你怎么忍心让我们老无?所依？”

    两人哭天抢地，趴在一片废墟里嚎啕大哭。

    楚云梨看在眼中，皱眉问：“你们没有赔偿那个伙计的家人吗？”

    边上的管事少见宫主亲自，一颗心正提着，听到她问，立刻回答：“有啊。小的听了您的吩咐，厚葬了人，还?按他?活到七十岁算，把余下几十年的工钱都付给他?们了。”

    那边哭嚎的夫妻俩听到了管事的话，哭着道：“我们不要银子，只要儿子！”

    “那你们把银子还?给我。”楚云梨伸出手来：“我另找一个人伺候你二人终老。”

    两人哭声一顿，相互搀扶着慢慢走远。

    楚云梨若有所思。

    伙计在铺子里出了事，像楚云梨出手这样大方的东家可不多。这对夫妻明显是为了银子而?来，眼看得不到好处，立刻就溜了。

    有人纵火，又是这对夫妻的孩子……楚云梨怀疑，这对难缠的夫妻也是幕后之人计划中的一环。

    至于目的，大概是想引她下山。

    莫名的，楚云梨忽然就想到了那个在半山腰碰上的那个满眼算计的年轻俊秀男子。

    难道是他？

    夫妻两人不再?闹，剩下的就是重新修铺子开张，楚云梨选了几样点心，刚刚过午，就打马回山上。

    还?是在那处，那年轻人还?没走。看到她过来，立刻起身上前，谦逊有礼问：“姑娘，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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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415、魔女 十一

    面前男子唇边浅笑,  似乎遇上?了难事，眉眼间带着些?许愁绪。

    容貌俊美的年轻男子软语相求，任何女子都拒绝不了。

    “说来听听。”

    男子再次一礼：“我姓吕,  单名?一个良字。天生有些?路痴，迷路到了此处,  这一整个下午,  我都不敢乱动，就怕认错方向跑到了百霄宫惹人误会。姑娘,  你能找个人送我下山吗？”

    这时候已夕阳西下，楚云梨看了看天色：“现在下山,  已经来不及了。”

    男子讶然：“那……就明日吧，我在此处等你。”

    楚云梨笑着提议：“不如你跟我们一起回宫，明日我再让人送你下山？”

    吕良满眼惊喜：“可以么？会不会太为难你？”

    楚云梨摆摆手：“不必客气，百霄宫那么大,  空着的屋子多，多你一个不多。”

    吕良讶然：“姑娘的身份……”

    护卫忍不住道：“这是我们宫主，你放尊敬些。”

    吕良恍然,  再次一礼：“见过宫主,  方才吕某不知宫主身份,  失礼之处,  还请见谅。”

    护卫共乘一匹马,  给他让了一匹出来。

    回去的路上都在赶路,  吕良满眼好奇地四处观望,  并没有多话。

    回到宫内时,  天色已朦胧。

    楚云梨吩咐：“将吕公子带去客院。”

    语罢，翻身下马，打算回正院去。

    刚走两步,  就被吕良叫住：“宫主，多谢。”

    楚云梨拎着一盒点心，摆摆手：“明日一早，我让人送你下山。”

    吕良再次笑着谢过，眼神在她食盒上?一扫，道?：“这流云斋的点心可是一绝，宫主原来也是此道?中人。”

    楚云梨随口道：“我是给我儿子带的。”

    吕良讶然：“宫主这般年轻，难道已经成亲了么？”

    迎香听到她夸赞自己主子，一脸与有荣焉：“少主都已有十二?岁。”

    吕良愈发诧异：“宫主这……仿若二八年华，实在是看不出来。”

    任何女人，都喜欢别人夸自己年轻。

    但是楚云梨不同。

    她就活了这么久，对于年纪早已不在意。

    庞理霄这些?年来很少下山，看到点心时欢喜不已，吃之前还不忘递一块给楚云梨：“娘，您也吃。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15、魔女  十一                                        (1/5)

    lt;/h1gt;”

    楚云梨接过，看着他愉悦的眉眼，道?：“下一次去南城，你要跟我一起吗？”

    庞理霄摇头：“我得练剑。”

    这是以前柳璨宇的话。

    楚云梨不赞同道?：“你别拿你爹的话当金科玉律，他都是放屁。等到铺子建好，你跟我一起下山开张。他们也该认识一下你这个少主。”

    庞理霄先是惊讶，随即大喜。

    夜里，客院忽然有火光燃起，众人救火时，楚云梨已经赶到。

    火势不大，烧了屋里的帐幔和家具，房子还没着。

    吕良白皙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格外滑稽，此时满脸歉然，上?前一礼：“宫主，实在对不住，我大意点着了火……险些酿成大祸，我会赔偿的。”

    “不要紧。”楚云梨吩咐道?：“天色不早，请吕公子早点歇着。明日还要赶路呢。”

    吕良面色如常，再次一礼。

    翌日早上，楚云梨刚起来，就听迎香低声道?：“那位吕公子今日一早起来就着了凉，现在正发高热，整个人都有些?迷糊，今日大概走不了了。”

    走不了？

    楚云梨沉吟了下：“让人去给他诊脉开?方。”

    吕良真的病得很重，当日晚上?才醒，整个人没精打采，面色苍白如纸。

    人家病成这样，主人家哪里好赶人？

    楚云梨倒是好意思赶人离开，但是，这人处心积虑进来，应该是有所图。

    要是把人赶走，兴许还有下一次。

    事实上?，昨天回来之时，楚云梨就已经发现，吕良话里话外都在追捧自己，看她的眼神满是柔情，明显有意靠近于她。

    另一边，柳璨宇的病一直没有好转，他经常让人通禀，想要见楚云梨。

    找的理由也一次比一次正当。

    譬如这一回，迎香急匆匆奔进门：“宫主，殿主他太过疼痛，竟然想寻死，您快看看去吧。”

    那还真得去看一看。

    柳璨宇的院子位于宫内偏僻处，楚云梨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除了安倩和大长老，其余都是普通弟子，看到她过来，纷纷弯腰行礼。

    楚云梨很满意他们的态度，不是因为行礼，而是因听她的命令不进门去。

    “既然来了，就都进去吧。”

    院子里虽然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15、魔女  十一                                        (2/5)

    lt;/h1gt;不至于杂草丛生，但也只是普通花草，小径上?不少枯枝败叶，看起来颇为落魄。

    安倩看得直皱眉：“宫主，这边未免太偏僻，不符殿主身份。”

    “他得静养。”  楚云梨强调道?：“你们帮着求情让他从山上?下来时太急，没来得及打扫合适的院子，这整个百霄宫，也只有这里最安静。我这也是为了他好。”

    安倩不说话了。

    屋子里，瘦得不成人形的柳璨宇抱着头躺在床上?，边上柳浩眼泪汪汪。常山面色难看，看到楚云梨进门，上?前一礼：“宫主，您一直把人拘在屋中，好人都受不了，更何况殿主还是病人。殿主如今……就是被关得太久，整个人郁郁之下，才会轻生。”

    楚云梨不接话茬，转而问：“人没事吧？”

    “好在发现得及时。”常山一脸庆幸，又道?：“但若是继续住在这里，大概还会有下一次。今日是侥幸被我发现，下一回……”

    楚云梨弯腰靠近床上?的人，问：“想住到热闹的地方去？”

    柳璨宇没有睁眼，只点了点头。

    “不就是换住处而已。”楚云梨摇了摇头：“我们是夫妻，你有话可以跟我说，何必寻死？”

    柳璨宇：“……”他倒是想说，可压根说不着啊！

    人都看不见，他怎么说？

    他不是没有让人去通禀过，可庞月篱一直不出现。若今日他不是寻死，她肯定还不会过来。

    “就搬去外院，和弟子们住在一起，足够热闹。”楚云梨一锤定音。

    其实，柳璨宇更想住回主院去。

    但他心里也清楚，搬去外院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要是再纠缠，兴许还住在这里不得挪窝。

    几人住在这里，衣食住都很是简陋，搬家也容易，几个护卫抬着人就去了。

    楚云梨闲来无事，也跟着走了一趟，就当是巡视宫内。路过演武场，还指点了几个弟子。

    她是个有心人，这些?日子已经找机会记下了不少人的名?字。

    被点到名的几个弟子受宠若惊，万万没想到，宫主竟然会记得自己，欣喜之余，连声道谢。

    百霄宫弟子都住在外院，拱卫在最外围一圈，靠近宫门处住得最热闹，楚云梨有意把人往偏僻处带，便到了靠近客院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15、魔女  十一                                        (3/5)

    lt;/h1gt;的地方。

    前天烧得漆黑的屋子正有人整修，远远地看到吕良手中拎着茶壶，给那些木匠倒茶。看到一行人过来，立刻迎上?前：“宫主，昨日多亏了您，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以后您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满脸感激，面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柔和无比。

    楚云梨摆摆手：“不过举手之劳而已，吕公子不必这么客气。”

    斜靠在软榻上被护卫抬着的柳璨宇睁开?了眼，当看到面前的俊美公子和庞月篱言笑晏晏时，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

    “他是谁？”

    生病之后，柳璨宇连说话都打不起精神?，已许久没开口，声音都有些?沙哑。

    楚云梨随口道：“是一个客人。”她吩咐护卫：“殿主体?弱，不能吹风。你们把人送去隔壁院子，刚好还能和吕公子做个伴。”

    吕良好奇：“这位兄台是生了病吗？”

    柳璨宇瘦得皮包骨，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他在病中。

    闻言，柳璨宇看向他：“你瞎了吗？”

    吕良似乎没想到他这般不客气，往后小退了一步，歉然道：“是我失言，兄台勿怪。”

    柳璨宇微微仰着下巴，眼神睥睨：“我乃百霄宫主殿殿主，就凭你，不配和我称兄道?弟。”

    吕良愈发惊讶：“殿主？”

    柳璨宇颔首：“上?门做客，别到处乱跑，太失礼！”

    楚云梨出声：“这是我的客人，轮不到你来说教。”

    闻言，柳璨宇扭头看了过来：“月篱，人不可貌相。长得好看的人不一定就是好人。”

    楚云梨一脸赞同：“对。”

    柳璨宇就是先例。

    样貌是长得好，可那心黑得比粪水还脏臭。

    “不过，人美心烂的人到底不多，吕公子只是偶然来借住几日，你实在不必如此防备。”

    听到她一连几次维护这劳什子吕公子，柳璨宇气得暗自咬牙。都是男人，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吕良的心思，要是庞月篱也动了心，还有他什么事？

    没有人比柳璨宇更清楚，宫内弟子对他的尊重，大半来自于他宫主夫君的身份。

    如果他和庞月篱不再是夫妻，加上?她针对自己，那他在这百霄宫，大概只能算是一个得几个弟子追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415、魔女  十一                                        (4/5)

    lt;/h1gt;捧的……弟子。

    甚至因为他被宫主针对，追捧他的人也会离他越来越远。

    柳璨宇想要再和妻子说上几句，可实在打不起精神?来，干脆装作虚弱的模样扶着头：“月篱，我头好痛。”

    楚云梨看向身边的迎香：“请大夫去。”

    吕良一脸担忧：“殿主似乎病得不轻？”

    柳璨宇：“……”你全家都病得不轻！

    吕良想了想，道?：“我家乡有一个擅长治头痛的偏方，不知殿主可否愿意一试？”

    柳璨宇本来不想说话的，但他曾经听说过诸如童子尿牛胃香灰之类的偏方，怕庞月篱当真信了那些玩意儿找来灌给他。脱口大叫道：“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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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gt;

 1416、魔女 十二

    柳璨宇冲动之下, 喊得又急又快。

    吕良满脸诧异，又道歉：“是我多嘴，殿主身子这样弱, 千万别激动。”

    那副模样，好像柳璨宇会被气死似的。

    柳璨宇：“……”好气。

    常山上前一步：“有好些偏方都是乱来, 根本毫无效用, 吕公子还是慎用。不提殿主身份尊贵，就算只是普通百姓, 真出了事，你大概也说不清楚。再有, 偏方误人，延误病□□小，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命，万一吃了偏方致死……实在太危险, 吕公子以后可别……”

    他这番话确实有道理，楚云梨没有打断。

    吕良听着，有些委屈：“我也是好心。”

    楚云梨出声安抚：“我知道你的好意, 可这偏方……先治着吧, 若实在治不好, 再拿偏方死马当活马医。”

    柳璨宇气得胸口起伏, 干脆闭上眼, 眼不见心不烦：“我头痛, 能让我躺下吗？”

    两个护卫抬着他去了隔壁院子, 临进门时, 忍不住侧头去看隔壁门口相对而立的年轻男女。

    男子修长俊美，女子身形窈窕，不看庞月篱的脸, 确实是很般配。

    想到庞月篱的脸，柳璨宇心里一动，又有了些想法。

    楚云梨无意与吕良多说，很快就去了隔壁院子里。

    这边偶尔会有人来住，院子里天天有人打扫，花草虽普通，胜在干净整洁。

    柳璨宇被人挪到床上，又开始昏昏欲睡。他的头一直都在疼，只有睡过去的时候才能稍微忘却，所以，常山给他配的药里加了不少安神药材。

    “我不打扰你了。”

    见她要走，柳璨宇努力打起精神：“月篱，你能陪陪我吗？”他有些哀怨：“你最近全副的精神都在儿子身上，已经好久没有陪我。今日来都来了……”

    楚云梨打断他的话：“宫务繁忙，我没空陪你。”

    柳璨宇也不强求，眼神落在她的下半张脸上：“月篱，最近我见你都戴着面纱，这样不行。大夫说过，你的脸需要见风才好得快。反正你是宫主，没人敢对你不敬。”

    庞月篱之前就没带，丑陋的名声在外，落在外人眼中，这也是柳璨宇爱她至深佐证。

    如果不是深爱，哪个男人会日日夜夜对着这样一个丑女？

    楚云梨面纱下的肌肤早已经光洁如初，她伸手摸了摸脸：“我乐意带着。”

    从柳璨宇的角度看过去，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她脸上的伤似乎小了些，以前哪怕带着面纱，也不能全部遮完。

    可这会儿初初一瞧，根本什么也没有。他想要多问几句，可人却已经起身离开。

    他看着关上的房门，若有所思。

    傍晚，吕良过来探望他时，发现本应该躺在床上养病的人，此时却站在桌旁，桌上放着画画所用的颜料等物。

    而他面前，摆着一张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婀娜多姿，拈花而笑。只是那张脸实在惨不忍睹，吕良多瞧了一眼，柳璨宇察觉到他进门，伸出手虚弱地卷起画像。

    “吕公子，找我有事？”

    柳璨宇的头一直很痛，他也想躺下歇着，但如今形势复杂，他得守住自己多年的心血，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应付。

    不待吕良回答，他看向手中的画：“吕公子不必害怕，这是宫主画像。都说人不可貌相，宫主虽然长得不好，但心地善良，人也温柔……”

    吕良看到画像，面上有一瞬间的僵硬，几息后才好转：“宫主确实善良，见我迷了路，便把我带回来安顿。听说我发了高热，立刻就让人请大夫给我诊治。这世上谁要是娶到了她，当真是福气。”

    柳璨宇从来都不认为这是福气。

    “吕公子的病好些了吗？”

    吕良苦笑：“病去如抽丝，浑身乏力得很，我怕自己上马后会摔下来。”

    所以，暂时还走不了。

    柳璨宇暗自咬牙。

    对着庞月篱这张脸都夸得起来，又始终不肯走，明显是有利可图。他甚至怀疑，吕良从一开始就是故意让自己生病，借此理由留下。

    看来得吓一吓他！

    柳璨宇随口道：“那就多住两日，痊愈再走。”他笑了笑：“之前我一直不敢把月篱的画像给人看，就是怕吓着人。既然吕公子也认为月篱是个善良女子，不惧她的容貌，我有一事相询。”

    说着，打开了手里的画像，直接怼到了吕良眼前：“你认为这张画像，画出了月篱的神韵么？”

    吕良猝不及防看到画像，身子往后缩了缩，又很快稳住，眼神落在脖子以下，道：“画中女子虽容貌有瑕，但气质绝佳，不过，还是不及宫主本人风采之万一。”

    语气里的夸赞之意毫不掩饰。

    这都吓不退，柳璨宇气得咬牙。

    吕良偷瞄他神情，道：“殿主，我好羡慕你。”他语气真心实意：“能够得宫主这般优秀的女子一心一意对待，实乃人生幸事。”

    他转而又问：“我听说殿主的病症是积年顽疾，今年忽然特别严重，不知大夫如何说？”

    柳璨宇：“……”这是盼着他死了好接收母子俩和殿主之位么？

    他伸手抚着额头：“十多年顽疾，熬着吧！”

    言下之意，病了十几年还没死，且有得等。

    柳璨宇院子里发生的事，楚云梨很快便知道了。

    虽说这世上有男子不在乎女子容貌，只在乎品行。但是，她不认为吕良是那样的人。

    他一定有所求。

    庞月篱毁了容貌之后，柳璨宇还一心一意待她的事在南境不是秘密。

    一般年轻男子，都不会想着去求娶一个有夫之妇，尤其还在人家夫妻恩爱的情形下，就更不会自讨没趣。

    再说，庞月篱容貌已毁，吕良还执意，就更值得深思。

    上辈子，庞月篱身边从头到尾就没有吕良这个人。

    也就是说，这是楚云梨来了之后才改变的。认真论起来，她拢共就做了两件事，一是收拢百霄宫权利在手，二是和柳璨宇几乎撕破脸，夫妻俩之间再无情分可言，几个月没有同处一室，明显已成陌路。

    吕良的出现，一定是被这两件事触动。

    想到柳璨宇是双云山庄弟子，楚云梨认为，吕良有九成九的可能，也是双云山庄的弟子。

    从那天起，楚云梨每天都会去外院探望柳璨宇，也大部分的时候都会偶遇吕良。

    这不，她刚走到柳璨宇院子门口，身后就传来吕良温柔的唤声：“宫主。”

    楚云梨回身，笑着问：“吕公子近来可好些了？”

    吕良苦笑：“每日都有一段时间昏昏沉沉……叨扰许久，我心里不安，也想早日离去，奈何身子不争气。宫主不要嫌我烦才好。”

    “怎么会？”楚云梨侧了侧身，确定正房内的人看得到她，继续笑道：“相逢即是缘，吕公子不必客气。”

    吕良眼睛一亮：“百霄宫住着实在舒适，景致好，厨娘手艺佳，弟子之间相处和睦，我都有些不想走了。”

    楚云梨失笑：“那就住下。”

    闻言，吕良摇摇头：“我身份不明不白，住在这里难免惹人闲话。”

    “这有何难？”楚云梨一本正经：“每年初，宫内都会招收弟子，凭你的根骨，压根就不用选。”

    吕良更加欢喜：“我在外已经练了武的也可以么？”

    “可。”楚云梨看了一眼正房，窗户那里正站着一个人，离得远，看不清他脸上神情，她继续道：“想当初殿主来的时候，已经年十九，练了剑法和内功的。”

    听到她如此作比，吕良脸上笑容愈深，道：“宫主是来探望殿主的么？刚好我也想进去，不如一起？”

    二人说笑着进门的一幕，着实刺痛了柳璨宇的眼。

    楚云梨进门后看他站在窗前面色铁青，心下一笑，面上一脸不赞同：“头风之症不能吹风，你还站在那里，是不想好了吗？”

    柳璨宇深深看她一眼：“月篱，我有话要单独跟你说。”

    “宫内的事我都看着，你如今在养病，别太费神。”楚云梨话里话外，暗指他想要谈百霄宫事务。

    然而还真不是。

    柳璨宇病了这几个月，长老们已经不再找他商量。宫内各种事务和管事都被换了不少。其中以他的人被换得最多。

    他倒是想要挽回此种局面，可头痛难忍，根本就提不起精力来。

    再有，他一直在禁足中，之前手底下那些没被换掉的人也再不愿意听他吩咐。再有吕良在一旁虎视眈眈……柳璨宇如今且顾不上宫内事务，只想庞月篱不要甩开自己另嫁他人。

    实在是吕良长得太好，比他当初年轻时还要俊美几分。但凡爱美的女子，很难不动心。

    他低着头，语气低落：“是关于我们俩之间。”

    楚云梨歉然看向吕良：“劳烦公子在外等候一二。”

    吕良勉强扯出一抹笑，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楚云梨还亲自上前把门栓上，转身抱臂，问：“何事？”

    方才还态度温和，只剩两人独处，就立马变脸。柳璨宇心底里愈发不安，决定开门见山：“我听说你每次来见我都会和他偶遇。月篱，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他一定是故意的。”

    楚云梨摆摆手：“吕公子是客人，你不要胡乱揣测。再说，我这般优秀，引人倾心也很正常。”

    柳璨宇：“……”这脸皮不是一般的厚。

    除开宫主的身份，庞月篱只是一个容貌尽毁的女子，脾气还不好，谁会瞎了眼对她倾心？

    他不是被她容貌和品性吸引，吕良也是一样。

    但是，有些话不能说得太直白，他隐晦地道：“你已经嫁做人妇，他却还围着你转，明显居心不良，你离他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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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17、魔女 十三

    凭什么？

    楚云梨满脸不以为然：“你管不着我。”

    柳璨宇被她这样的态度气得直发晕, 心底里一股无力感升起。如果庞月篱真的要改嫁，他压根阻止不了。

    “月篱，你不为自己, 也为孩子多想一想。我是男人，将心比心, 我就做不到把别人的孩子当作亲生的一样疼……”

    楚云梨一脸纳罕：“我看你对柳浩比理霄还要好！”

    柳璨宇：“……”

    他强调道：“这不一样。浩儿是我弟子, 他拿我当亲生父亲，我自然会拿他当自己孩子一样疼。”

    “真心换真心嘛, 我懂。”楚云梨摆了摆手：“我会跟理霄说的。”

    柳璨宇：“……”说什么？

    让庞理霄拿吕良当亲爹伺候么？

    在他看来，庞月篱虽然没明说, 但她方才话中就是那个意思。

    再想要追问，只见她飞快出了门。

    柳璨宇抬手：“月篱，我不是那个意思。”

    楚云梨才不管他几个意思，出门后看到廊下的吕良, 只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飞快出了院子。

    吕良笑容僵住，抬步追出院子：“宫主, 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了你生气？”

    “没有。”楚云梨看了一眼正房的窗, 意有所指：“男女有别而已。”

    语罢, 掠出了院子。

    吕良愣在原地。

    所以, 方才柳璨宇要单独说的话, 就是不让她和自己来往么？

    那天之后, 楚云梨刻意连续几日不再去外院。

    吕良一天要看外面好几次, 他是借着生病住在这里, 并不能住多久。除非有人挽留。

    可庞月篱从来不出内院，他连人都见不着，她怎么挽留他？

    吕良暗自咬牙, 之前是他想得太简单，以为夫妻情分已断，他轻易就能掳获庞月篱的心。如今看来，柳璨宇对她的影响还是很大的。

    无论两人还有没有感情，只要她愿意听柳璨宇的话，他就没有丝毫机会。

    不能这么下去了！

    吕良起身，去了隔壁。进院子时，他对着门口的婆子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婆子回礼。

    吕良进了院子，却不知道身后的婆子对着院子里洒扫的人招了招手，低语了几句。

    柳璨宇大半的时候都是躺着的，听到推门声，他不耐烦道：“别来打扰我。”

    “殿主，我有事和你商量。”吕良转身拴上了门，缓缓走到床前。

    他面色严肃，屋中气氛也凝重起来，柳璨宇发觉不对，睁开眼睛，看清楚面前的人后，面色冷了下来：“吕公子，你这是做甚？”

    “我有些要紧话要跟你说。”吕良很是谨慎，走到窗边观望一圈，确定周围无人，这才又关上了窗户。

    柳璨宇看得直皱眉：“这里是百霄宫，你别乱来。”

    吕良走回床前坐下，道：“我只是想说几句话，如此戒备，是因为这事非比寻常。”

    柳璨宇皱眉看着他，心理估量着若是他突然发难，自己能不能逃过一劫。

    事实是不能。

    吕良习武之人，他已经几个月没有练剑，身上也疼，想要逃命，怕是有些艰难。

    他紧张地吞咽口水，又怕大喊大叫惹怒了他，只得按捺下心里的慌乱：“有话快说。”

    吕良肃然问：“上一次庞月篱从这里离开时，你说要单独跟她说话，你们俩说了什么？”

    听到他问这事，柳璨宇垂下眼：“没说什么。”

    “不可能，那天之后她就再不来外院，也再不见我了。”吕良语气笃定：“一定是因为你。”

    柳璨宇摇头，算是否认。

    吕良根本就不信他，沉声道：“杨平，双云山庄天字级暗探。”

    柳璨宇极力克制住自己抬头的冲动，疑惑问：“你在说什么？”

    “这是你的真正身份。”吕良眼神里再无曾经的柔和，正色道：“我是来接替你的，这是庄主的命令。”

    柳璨宇放在被子上的是微微颤抖着：“你胡说！”

    吕良漠然看着他：“你之前确实做得不错，可庞月篱如今对你死了心，你手中的权势都被她收回。你已经废了，庄主这才派了我来。本来我想瞒着你，但我没想到，你竟然会阻止她和我来往！”

    “杨平，庞月篱对我态度不错，如果不是你阻止，她一定愿意和我亲近。”

    柳璨宇冷笑：“她既然愿意听我的，就证明我对她还有影响，你还是速速离去，回头庄主问起，你只管往我身上推便是。”

    “我已经来了，就不可能走！”吕良语气不容拒绝：“我来之前，庄主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后路，你回去后，负责教导天字级暗探。”

    这是个不错的活计。

    但是，和百霄宫殿主比起来，却相差甚远。

    柳璨宇这些年来在百霄宫一人之下，声明最盛时，整个百霄宫之人都归他管辖，没人敢指手画脚。

    若是回去，就得受庄主和几位长老管辖，相比之下，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只要还有一分可能，他就不可能离开百霄宫！

    “我不去。理霄是我儿子，是百霄宫少主，有他在，庞月篱不会对我如何。”说到这里，一阵头痛袭来，柳璨宇忍不住伸手抚着额头：“我的头风之症一直是装的，最近却是真的头疼，应该是有人趁我不备冲我下了手，我得留在这里寻找解药。”

    他下意识隐瞒了庞月篱对他下毒的事实。

    如果此事让双云庄主知道，只怕更不会让他留下。

    吕良不客气道：“庞月篱都冲你下毒手了，还是让你有口说不出的那种，你以为她还会回心转意？”

    柳璨宇没想到双云山庄连这都知道，隔着墙看向隔壁的屋子。

    应该是常山说的。

    吕良继续劝说：“回去之后，庄主会找人帮你解毒。”

    柳璨宇一个字都不信：“连常山都束手无策，回去了也是一样。”

    吕良脸色沉冷：“你若是不肯离开，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你待如何？”柳璨宇眼神也冷：“当年我选为天字暗探时，你还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庄主都说，我能教导天字级暗探，若我都束手无策，你就更不行。为了山庄，我不会离开！”

    吕良嗤笑一声：“有句话叫长江后浪推前浪，还有句话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杨平，人老了就得服输，之前你说庞月篱脾气暴躁，可我与她几次相处，她都待我挺和善。由此可以看出，她明显对我有意，上一次我和她来的路上，她还邀我参加开春之后的弟子选拔，说我一定能选入，还说当年你也是这么进的。杨平，她将我们俩放在一起比对，心底里就已经将我和你看作同样的身份了。”

    “当年你进了百霄宫，然后与她成亲生子，你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

    柳璨宇怒瞪着他：“你做梦！”

    吕良微仰下巴，露出完美的下颌：“这些不是梦，只要你让她继续和我来往，他日我也能做到殿主的位置。”

    任何男人，都不会把自己的女人和孩子推给别的男人！

    柳璨宇气得胸口起伏：“若是我不呢？”

    吕良站起身：“你会愿意的。”

    柳璨宇怒瞪着他的背影，看到他走到门后打开门栓，拉开大门。

    阳光洒入屋中，和阳光一起洒入的，还有一抹纤细的身影，身着月白色衣裙，袍袖宽大，阳光照耀下，衣料泛着隐隐的银光。

    屋中两人皆是一惊。

    楚云梨似笑非笑看着两人：“怎么，双云庄主这是又给我送来了一个美人？”

    她就知道，如果两人同出一脉。为了争抢于她，一定会暴露出更多真相来。

    所以，她刻意冷落二人。

    让柳璨宇以为她还愿意听他的话。

    故意和吕良有说有笑后，在与柳璨宇私聊后刻意又冷落他，让他以为，只要没有了柳璨宇，他就能娶到庞月篱。

    她这两天人没过来，但却放了一只耳朵在这边，只要吕良过来探望，她就会站在门外偷听。

    果然就听着了想听见的。

    吕良听了她这话，一时间摸不清她的想法。难道她真的看上自己容貌，不在乎他出身山庄？

    无论日后，先糊弄过去再说，勉强扯出一抹笑：“宫主，方才我和殿主正在排一出主讲暗探的戏，你喜欢听么？”

    楚云梨好像被说服了一般，颔首道：“再来一回。”

    两人面面相觑。

    方才他二人说了些什么？

    他们都不知道庞月篱是何时开始偷听的，这还怎么编？

    再有，庞月篱但武功到底精进到了何种地步？

    天地良心，这样隐秘的事，吕良自然怕隔墙有耳，说话之前已经查看过房子周围，说那些话时也压低了声音，耳朵还一直支着听外面的动静。

    从头到尾，都没发现门口有人。

    庞月篱是鬼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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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18、魔女 十四

    很少有人能做到走路不弄出丝毫动静。

    不是鬼, 是什么？

    楚云梨不知道他心底里的想法，道：“你们俩来一遍吧，刚好我最近想看戏, 可惜宫内没有，我又懒得下山, 没想到你俩这么有心。”

    两人自然是演不出来的。

    他们是一万个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 再说，庞月篱刚才很可能只听见了只言片语, 他们俩要是重来一遍，岂不是让她知道得更清楚？

    二人对视一眼, 还是柳璨宇比较急智，道：“戏还没排好，等我们两人熟练了再给你演。”

    先把这会儿糊弄过去，回头两人重新排一出补上就是。

    吕良：“……”学到了。

    楚云梨很好说话的模样, 点头道：“那我就等着了。”

    她看向床上的柳璨宇：“你这几日如何？”

    柳璨宇苦笑：“还是和以前一样。月篱，看在孩子的份上，把我治好行不行？”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我又不是大夫, 我配的药你敢喝？”

    柳璨宇：“……”说实话, 还真的有点不敢。

    不过, 是不是解药, 找人一试便知。

    “敢！”柳璨宇眼神诚挚地看着她：“我在这世上孑然一身, 后来娶了你, 才有了家人。你和孩子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我最信任的人也是你们。”

    “家人？”楚云梨颔首道：“我知道了, 回头就亲自熬了给你送来。”

    她站起身往外走：“吕公子，我夫君体弱，你别在这儿打扰他。”

    吕良心里一沉。

    难道庞月篱真的放不下柳璨宇么？

    他缓缓出门, 却发现庞月篱没有走，而是站在院子里的假山旁等着他。

    吕良这一路过去走得格外缓慢，脸上笑容也有些僵硬。

    他可没忘记，方才在屋中，他疑似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如果庞月篱没有信他们俩的解释，这个时候，应该正在想法截杀他。

    饶是吕良艺高人胆大，此时也吓出了一身冷汗来。

    在这宫中，高手比比皆是。就算那些普通弟子打不过他，可双拳难敌四手。吕良不认为自己能逃得出去。

    “我有事和你商量。”楚云梨开门见山：“刚才我将你们俩的所有话都听在了耳中，也知道了你们俩真正的身份。他叫杨平，对吗？”

    听到这最后一句，吕良心理再无侥幸之意，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软剑，只要庞月篱一发难，他就能拔剑迎上。

    楚云梨看向他放在腰上的手：“我要是想杀你，你不可能逃得掉，我现在是跟你商量事情，要是让我满意，你兴许会有个不一样的前程。”

    这话中带着招揽之意，吕良半信半疑。

    “ 我这个人，脾气不太好，做事也随心。生平最恨人欺骗，柳璨宇骗了我这么多年，还险些让我百霄宫易主，我不会放过他。”楚云梨一脸正色：“他在宫中积威多年，敬仰他的弟子颇多，所以我需要你，帮我证实他本来的身份！”

    吕良听她说得咬牙切齿，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我能有什么好处？”

    “你可留在这儿，做我百霄宫的长老。”对上他诧异的眼，楚云梨笑着道：“双云山庄精心教导出来的天字级暗探，办事能力应该不错。前些日子我刚弄掉了一批柳璨宇的心腹，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吕良沉默下来。

    楚云梨没耐心容他细想，淡然道：“你没得选。”

    不肯说出真相，就是一个死。

    吕良不认为自己能逃脱得掉，心下凛然：“我听你的。”

    楚云梨扬声吩咐：“去请各长老和弟子。”

    柳璨宇躺在床上，突然听到外面似乎有人在低声说话，他急忙起身奔到窗前，远远看到一脸严肃的二人，一颗心直直往下沉去。

    他支起耳朵想偷听，却又离得太远，什么也听不见。只看到两人在说话，他正想自己要不要出去听一下时，就听到了这一句。

    观庞月篱一脸严肃，柳璨宇只觉通体冰凉。

    外院的高台上，平时是用来做擂台的。此时柳璨宇被拖过来，像破布一样被扔在上头。

    这番情形，惹得敬重他的弟子很是不满。

    当然了，他们也知道，柳璨宇如此，定然是犯了错。

    看到

    “宫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山庄那边应该很快就会知道我做的事。”

    楚云梨推了他一把：“你怕什么，只要你以后好好做事，百霄宫就是你的家。”

    前提是得好好做事。

    吕良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深呼吸一口气，缓缓往台上走。

    楚云梨飞身而上：“大家应该很奇怪，本宫主为何突然就变了对殿主的态度。”她伸手一指柳璨宇：“那是因为，我发现他对我和百霄宫都没安好心。他本来是双云山庄的暗探，刻意接近我才有了今日。”

    “以前我的容貌大家都知道，他日日夜夜对着竟然不觉得烦，还夸我好看……”

    她看到底下有人露出不忿之色，道：“或许你们有人会说他那是真心爱慕于我才不计较皮相，但事实上，他早在和我认识之前，就已经生下了一个孩子，那孩子还跟他姓柳，正是前些日子他非要收为弟子的柳浩。”

    柳浩担忧师父，一路跟了过来。听到这话，脚下忍不住往后退了退，似乎想要落荒而逃。

    而人群中的常山看到站在台上的吕良时，脚下已经在悄悄往外挪。

    “以前我说过，要把家里的老鼠一只只揪出。”她伸手一指已经挪到了人群边上的常山：“你跑什么？”

    周围弟子见状，立刻一拥而上，将人压到了台前。

    无论是谁，对于暗探这种身份都特别厌恶。

    尤其百霄宫和双云山庄常年不和，若是在外遇上，免不了一场冲突。

    这些年来，已经结下了不少血仇。

    虽然有人还是认为柳璨宇是清白的，但事关双云山庄，那是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

    所以，没有人帮柳璨宇求情。

    就连正在养伤被人抬过来的赵成，此时也沉默下来。

    柳璨宇虽是趴着的，但他的位置高，能够看清楚底下众人的神情，见他们三三两两议论纷纷，但始终没人开口求情，心里越来越凉。

    “我知道得不多，只知他叫杨平，是天字级暗探。”吕良木着一张脸，言简意赅。

    “我这一次来，是庄主得知他和宫主渐行渐远，让我来替代于他。”听到底下一片哗然，他补充道：“不过，我到了这里后，发现你们并不如外界传闻的那般肆意妄为，宫主也不是魔女，我不想害她，所以才主动禀明身份，也愿意帮着指正杨平！”

    他耍了一点小心思，说自己是主动投城。

    果不其然，底下让对他的戒备和仇视瞬间少了大半。

    柳璨宇眼看自己百口莫辩，眼神看向赵成。

    赵成对上他的眼，忽然道：“宫主，非是属下要找茬。而是这些都只是吕公子的一面之词，他或许是故意离间你们夫妻……更甚至，他是听了您的话才会在此胡言乱语。”他半真半假玩笑道：“毕竟，宫主这些日子和他走得颇近。”

    话里话外，把庞月篱说成伙同新欢一起陷害夫君的女子了。

    楚云梨冷笑道：“好叫你知道，柳璨宇孩子的生母并非农妇，而是双云山庄颇受重视的弟子，我在昨日已经传出消息，山庄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有人前来接他。”

    当然了，接人可以，得付出一点代价。

    这件事情是吕良和柳璨宇都不知道的，两人都诧异地看了过来。

    楚云梨轻哼一声：“你当真以为我把你关着就不管了？”

    柳璨宇骗了庞月篱感情和双云山庄卑鄙的行径，必须大白于天下。

    赵成也一脸诧异，猛地看向柳璨宇，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对了，常山也是双云山庄暗探。”楚云梨叹息一声：“或许你们其中有些人已经发现了，常山治不好的那些顽疾，经两位大夫之手都能治好。就算不能痊愈的，也大有改善。”

    这几年来，常山可没少冲百霄宫后起之秀下暗手。

    那些武功进境飞速的弟子，不受伤便罢，只要一受伤被他治上一场，都会留下或轻或重的旧疾。百霄宫平时少有大夫，前任七长老离世后，柳璨宇话里话外称赞常山医术，久而久之，那些受伤的弟子也以为自己真的伤重至此。

    曾经有过旧疾的弟子有那脾气急的，已经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弟子早已发现了此事，本来想禀告宫主，可无凭无据，弟子不敢乱说。”

    边上有十几个人接连附和：“没有立刻禀报，是想着常山已经没有治伤，晚些也不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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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19、魔女 十五

    总结起来就是, 好多地址发现了常山，有些问题，但又不敢确定, 加上也没有证据。就因为常山如今没有在帮众人治伤，所以就少一事没有特意来提。

    常山被好几个人死死摁住, 根本动弹不得。

    “这里面有误会。”常山眼神慌乱, 努力镇定道：“我有看过何大夫他们治伤的方子，确有奇削, 我跟着七长老，没有学过这些。我已是尽力医治, 这么些年，我也治好过不少人。宫主，你要实事求是，不能听信别人一面之词。”

    “你也是天字级的暗探, 真名叫胡枸。”吕良正色道：“还有一位潜进来后并不顺利，现在只是普通弟子，我知道他在百霄宫的名叫陈易。”

    话音刚落, 弟子中间空出一大片, 一个五官平平的年轻人独自站着, 看了看周围后, 似乎才想明白自己是那个陈意一般, 拱手道：“宫主, 我一直都是百霄宫的弟子, 从来没有去过双云山庄。还请宫主明察。”

    “你本姓杨, 在双云山庄呆了四年，后来你娘去世，你回家守了三年孝, 之后就再没有回山庄，而是听命到了这里。”

    “对！”边上有弟子立刻接话：“他母亲是七年前死的，刚好对上了……”

    话音还没落，一抹锋利的剑锋划出，直指那个说话的弟子。

    弟子大骇，想要避让已来不及。好在他边上师兄弟众多，有反应快的急忙拔剑格档。

    陈易一击落空，并不恋战，踩着边上普通弟子的头就想往外奔逃。

    还没跑多远，就被人打下。紧接着被人压住。陈易怒瞪着台上的吕良：“背叛山庄者死，你一定不会有好下场的。”

    吕良面色漠然：“双云山庄行事卑鄙，我从小在山庄中长大，不知道这些事便罢。如今到了百霄宫中，见整个宫内从上到下和山庄并无不同，并不如传言中那般暴戾。说我不知感恩也行，忘恩负义也罢。我不想帮着山庄害人。”

    这番话一出，底下众人纷纷赞他高义。

    有陈易说的那番话在，再没有人怀疑。吕良的身份。

    “来人，把柳璨宇父子和常山带下去关押起来。”

    不杀他，留着要点赔偿。

    反正，柳璨宇中着毒，活着也难受。

    楚云梨又看向赵成：“当初赵瑜伤了少主，险些让少主再也不能动武……”

    赵成早已经唯柳璨宇之命是从，且后来柳璨宇出事之后，他做得愈发明显。这时候被宫主问及，他一时间心乱如麻，下意识解释：“我不知道殿主的身份，从未做过有害于百霄宫的事。”

    楚云梨强调：“我问的是当初之事可有内情。”

    赵成：“……”就算有也不能说啊！

    无论柳璨宇是不是暗探，无论他有没有和其勾结，只要承认是故意重伤少主，这百霄宫就再无他们父子的立足之地！”

    “没有！”他答得又急又快，怕众人不信，他还指天发誓：“我对殿主忠心耿耿，纯粹是因对百霄宫的一厢忠义，绝无私心，若有半句虚言，我就不得好死！”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不必这样激动，我只是随口一问。”

    赵成对上她的笑容，心里更慌了。

    这儿不能留了！

    万一柳璨宇为求自保把他供出来……他可就真的插翅难逃。

    事情落幕，众弟子散去。

    离开时都刻意避开了赵成。

    赵成以前就是柳璨宇手中的剑，指哪打哪，乖巧得很，就算是他不知道其暗探的身份，但也是替暗探做事的人，背地里不知道做了多少有害于宫内的事。

    赵成将众人的疏离看在眼中，心里愈发坚定了，离开的想法。

    庞月篱如今恨柳璨宇入骨，连带也迁怒了他，以后他在宫内，不可能得到重用。就算是庞月篱不计较之前的那些事，只看这些弟子的态度便知，就算是不走，也会被众人孤立，他们父子留在此处，除了被人指指点点之外，得不到任何好处。

    赵成心里有事，一路心不在焉地回到自己所住的院子。离开之前，得先把儿子从那个偏院偷出来。

    楚云梨将柳璨宇的暗探身份公诸于众之后，只觉浑身舒爽，往内院去时，忽然发觉身后有人跟着，侧头一瞧，只见吕良站在他身后三步远处。

    “你还有事？”

    吕良快步上前，俊美的脸上带着点羞涩：“宫主，我今日做得好么？”

    楚云梨颔首：“谢谢你。”

    吕良摆摆手：“不用谢。”他眼神专注：“宫主，我背叛了从小养我的长大的山庄，从今往后，我只有你了。”

    说得好像他那些供词都是为了楚云梨一般。

    楚云梨可不愿意背负这样的包袱，道：“你背叛山庄不是为我，是因为你自己暴露了身份又不想死。”

    吕良苦笑了一下：“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

    他将手中的扇子收起：“我这个人性子倔，如果我不愿意做的事，就算是杀了我，我也不干。尤其是违背道义……宫主，若不是为你，我绝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自己的退路斩断！”

    顿了顿，他继续道：“来日方长，我会让你看明白我的心意的。”

    说着，衣袂飘飘远去。

    边上迎香面露纠结：“吕公子会不会是真心的？”

    楚云梨失笑，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面纱：“就我这张脸，是不会有男人对我一见倾心的。”

    倒不是说顶着这样的伤势就一定遇不上真心人，至少不会有男人一见就心动不已，宁愿放弃一切也要留在她身边的冲动。

    迎香听到主子说起伤势，忍不住道：“宫主，您一定会好起来的。常山没安好心，兴许根本就没有用心给您治，一会儿把何大夫他们请过来……”

    楚云梨眨了眨眼，笑着从下而上掀开面纱，虽只是一瞬，迎香也看见了白里透红的肌肤，不见丝毫斑痕。她惊异地瞪大了眼，急忙伸手捂住了嘴，左右看了看后，一把拉住楚云梨的袖子：“宫主，你何时好的？”

    “最近才痊愈。”楚云梨笑着往内院走：“所以，你就别担忧了。”

    迎香欢喜不已：“这可是大好事。奴婢……奴婢实在太高兴了。”

    说着，眼圈已然通红。

    楚云梨侧头看她，脑中想起来却是庞月篱记忆中发现了柳璨宇的真面目时，这个丫鬟悍不畏死，一次次扑上去跟柳璨宇拼命，却又因为武功不高，一次次被拍飞出去，到得后来，浑身骨头几乎尽断，再也爬不起来才算完。

    “既然是好事，你就别哭了。”楚云梨笑着问：“迎香，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迎香想也不想就道：“我想一辈子留在宫主身边。”

    楚云梨无奈，她是想让这个丫鬟如愿的。不过，来日方长，以后再说吧。

    刚回到内院，就看到庞理霄拎着一柄剑站在树下，似乎在发呆。

    听到主仆两人进门的动静，他回过神，脸上笑容勉强：“娘，您回来了。”

    看着他水润的眼，楚云梨好奇：“你哭了？”

    “没有，刚才风太大了。”庞理霄低下头：“娘，我已经练到了第八式，您帮我看看。”

    说着，他手中的剑如流水般划出，楚云梨清晰地看到，他转身之际，眼角似乎有水珠一起甩出。

    “停下。”

    庞理霄以一个背对着她的姿势顿住：“娘，可是有哪里不妥？”

    楚云梨眼神示意迎香离开，院子里只剩下了母子俩，她走到他面前。

    快十三岁的少年，已经和她一般高了。此时低着头，一脸沮丧，努力想要把眼中的泪意眨回去。

    “你为什么哭？”

    在母亲面前，庞理霄向来不会掩饰，被这么一问，泪水更是滚滚而落。

    “娘，你会不会讨厌我？”

    楚云梨一脸惊诧：“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爹他欺骗您，您肯定恨他……我……”楚云梨伸手去帮他擦泪：“我和你爹之间，怪他恶意欺骗，怪我自己识人不清。不过，这些都和你无关，你是我儿子，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他无论做什么事，都与你无关。”

    庞理霄痛快哭了一场。

    之后再练剑时，剑锋比以前还要锐利。

    楚云梨正看得认真，就见迎香小碎步进来：“宫主，柳璨宇想要见您，说有要事相商。还说……是关于您脸上的伤势。”

    庞月篱中毒毁容他还不离不弃，感情一如既往，更显得他重情重义。

    但这毒，本来就是他下的。

    百霄宫的地牢中空旷，山庄中的弟子犯事之后，要么禁足思过 ，要么揍一顿回去禁足思过。

    所以，这牢房就不太用得上。

    牢房角落中的柳璨宇抱头坐在地上，常山就在他隔壁，看到楚云梨过来，悄悄往这边挪了挪。

    楚云梨没理会他的小动作，走到柳璨宇面前的牢房前停住：“听说你有事找我？”

    柳璨宇面露痛苦之色：“庞月篱，我知道你恨我，也不奢求你的原谅，我找你来，是想跟你交换。”

    “换什么？”楚云梨眼神不屑地打量他：“你如今落魄成这样，拿什么跟我换？”

    柳璨宇看着她的面纱：“你脸上的伤，我有办法治。不过，在此之前，你得治好我的头。”

    他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因为疼痛带来的烦躁： “我们都心知肚明，之前我的头风之症是假的，后来你给我下了毒就变成了真的。你一定有解药！”

    楚云梨颔首：“对！我有解药！”

    柳璨宇眼睛一亮，朝她伸出手来：“赶紧给我。”

    见楚云梨不动，他急切道：“只要我的头不再痛，我就帮你治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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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20、魔女 十六

    楚云梨看着他伸处的手, 道：“我如何信你？”

    柳璨宇从贴身的衣衫上撕下一个拇指大小的包，递过来道：“这里面是一半解药。”

    看他从腰腹间掏出，楚云梨“嘶”一声：“这个太脏了。”

    柳璨宇：“……”

    他愣了一下。

    夫妻多年, 他知道庞月篱一直想要治自己脸上的伤，越到后来, 都有点疯魔了。但凡有点机会, 她都会尽力一试。

    他做梦也没想到，看到解药的第一瞬间, 她竟然是嫌弃。

    柳璨宇下意识开始解释：“这个不里面还包了两层油纸，水都进不去, 不会脏的。”

    楚云梨没有伸手去接，问：“我的脸是怎么回事？”

    柳璨宇沉默下来，半晌后，他决定坦白：“双云山庄那边的处事你也看到了。只要发现我们夫妻感情不好, 他们立刻就会有所动作。我想留在你身边，所以……”

    楚云梨接话：“所以你冲我下毒？”她啧啧摇头：“我挺佩服你的，把自己的妻子弄成那般丑陋模样日日对着, 你这是自虐吧？”

    都看到解药了, 她还有心思闲扯, 并不伸手来接。柳璨宇突然觉得不对：“这个真的是解药。”

    楚云梨摇摇手指：“我已经吃够了信任你的苦头, 你给我的东西, 我是绝不会入口的。”

    柳璨宇脱口问道：“你不要解药？”

    说着, 他又往前递了递。

    见人还是不接, 他实在头痛难忍, 说了这么一会儿的话，眼前已经阵阵发黑。他怕自己随时会晕厥过去，到时候, 兴许就再也见不到庞月篱。

    如果庞月篱不肯亲至，只让人过来问他拿药，他也是要给的。

    再说，解药已经拿了出来，如果庞月篱卑鄙一点，直接让人来抢。或是直接揍他一顿，更甚至是剁了他的手脚问他要方子……为求自保，他也不得不给。

    想着这些，柳璨宇一咬牙，道：“我给你方子！”他恨恨道：“但在此之前，你要帮我解毒，否则，我宁愿死，也不会给方子。”

    “这样啊，容我想一想。”楚云梨转身就走。

    柳璨宇急了。

    无论他嘴上说得多硬气，若庞月篱真的派人来严刑逼他，到时候房子给了，他也还没有解药。

    等于白折腾一场。

    “庞月篱，我现在就要解药。你要是不给，我就……”

    只见已经准备上台阶的女子缓缓转身：“我想好了。”

    柳璨宇以为她妥协了，心下一松，又想更进一步：“我要全部的解药。”

    话音刚落，就见那女子又走回了牢房前，然后抬手取下了耳旁的面纱。

    柳璨宇一直注意着她的动作，当看到那张完好无损的芙蓉面时，他惊异地瞪大了眼：“你……”

    就连边上一直暗戳戳看夫妻两人交锋的常山也忍不住惊呼出声：“你怎么会好？”

    楚云梨扯自有强中手。既然是毒，就一定有得解。”

    她微微弯腰，看着地上的柳璨宇，唇边扯起一抹恶意的笑：“我想好了，我不会再受你威胁，你想要解药，拿别的东西来换。”她站直身子，又道：“不过，你一个阶下囚。现在是给不起价钱的，我已经让人送信去双云山庄，等他们把你救回去之后……”

    她轻笑一声，消失在大牢中。

    听着那笑声，柳璨宇忽然有些绝望。

    也就是说，就算双云山庄愿意出力出钱把他救回去。他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双云山庄那边很快就有了消息。

    庄主的五弟子余新眉带着几个普通弟子前来时，距离柳璨宇身份暴露被关入大牢才过去两日。

    楚云梨亲自接见。

    余新眉一身素白衣裙，冷着一张脸，坐在正堂中，也不废话，开口就道：“杨平受伤失忆是真，他和你得感情也是真，错就错在不该在想起来后继续欺骗于你，但他那也是怕你知道他真正身份之后再不肯原谅……”

    “呵呵！”

    她的滔滔不绝，被上首年轻宫主的一声讽笑打断：“宫主，你笑什么？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再恼恨，也想一想你们多年来的感情，十几载，就算是猫猫狗狗也该有感情了，再说，你们俩还有个孩子，就当是为了孩子，你放他回去，大家好聚好散，就当是全了你们这一段缘分。”

    楚云梨不疾不徐开口：“我笑的是，他一个男人，你一个女子，偏偏你最了解他。柳浩的亲娘，是你吧？”

    余新眉沉下脸：“你别胡说。我从未成过亲，也没生过孩子。”

    “是嘛，只是和人苟且过，珠胎暗结之后又送往农家养大。”楚云梨在她凶狠的目光中，笑吟吟继续道：“对外你确实没有成过亲，毕竟，你们山庄的弟子想要曾经得庄主答应。偏偏你又……”

    余新眉心里惦记的人是庄主。

    十几年前，机缘巧合之下与柳璨宇有了首尾后，发现有孩子时，孩子都有三个月大，落胎会有性命之忧，她才咬牙把孩子生下。

    那这个孩子不能被人发现 ，所以孩子一落地，她就送去了庄户人家。

    后来孩子日渐长大，她不能亲自照顾，又怕把孩子接回山庄之后被人发现他们母子的关系，所以才写信让柳璨宇把人接回百霄宫。

    在听到百霄宫主说出这些事时，余新眉心下惊骇不已，这些事情隐秘，她从何处得知的？

    若是被人查出的，那又有多少人知道此事？

    她张口想问，但这话只要一问，就等于承认了此事。

    “百霄宫主，传言你性子暴戾，我还从来都不知道你编故事的本事这样厉害。”

    楚云梨站起身：“你怎么说都好，想要接回他们父子和常山，只凭一张嘴是不成的。”

    “你还是回去想好了之后再说。”她抬步往门外走：“来人，送客。”

    余新眉来都来了，也不想再跑第二趟，追问道：“你想要什么？”

    “这得看你的诚意。”楚云梨抬步走出廊下：“以我的本心，我是想把这个骗我的男人千刀万剐的。”

    余新眉一咬牙：“我给你银子！白银千两！”

    楚云梨伸手指着自己鼻尖：“你看我像是缺一千两的人？再有，你孩子的爹，只值这么点吗？”

    看她渐行渐远，余新眉急了：“我只是个普通弟子，只有这么多。”

    楚云梨本来不打算搭理，想到什么，忽然来了兴致：“千两银子，我可以让你们见上一面。你要见吗？”

    余新眉：“……”

    她咬牙切齿：“见！”

    迎香收了银票，楚云梨前面带路，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余新眉正想着见面之后要说的话，闻言羞恼不已：“你笑什么？”

    楚云梨实话实说：“我在想，就把柳璨宇父子俩一直关在这里，你每月来看上一回，对于咱们百霄宫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余新眉：“……”好气。

    边上那位宫主并不觉得自己说错，还兴致勃勃地提议：“如果你愿意给五千两，我可以收拾一间舒适的院子出来让你过夜……你们俩！”

    余新眉：“……”这是把她当嫖客么？

    到了一处偏院，楚云梨自己先坐了，又招呼：“你也坐。”

    余新眉左右看了看：“我要见人。”

    “你放心，我这个人说话算话，既然收了银子，就一定会让你们见。只是，我不可能把你带去牢里啊，这不是擎等着让你劫狱吗么？”她掰着手指：“见一次一千两，柳璨宇可是个聚宝盆，怎么能让人偷了呢？”

    余新眉：“……”

    她愿意花这一千两，确实有摸去大牢观察地形，之后趁夜劫狱的想法。

    心思被说中，她冷哼一声，傲然道：“我要是想劫人，现找大牢也来得及。”

    楚云梨恍然：“看来我还得多加几层护卫。”

    余新眉：“……”

    这一路过来，她已经暗地里查看过，百霄宫内守卫森严，她想要一个人闯进来救人出去，其实不太可能。

    还要加守卫，只能彻底打消这个念头。

    她真心实意道：“宫主，我奉劝你见好就收。柳璨宇在我和双云山庄眼中，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重要。”

    “我无所谓啊，”楚云梨看着外面柳璨宇被两个护卫拖着进来，道：“你们不肯赎人更好，我刚好可以宰了他泄愤。就凭他骗我这么多年，又下毒毁我的容，让我传出丑陋名声，就是把他剁成肉酱，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听她语气跃跃欲试，刚进门的柳璨宇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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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21、魔女 十七

    柳璨宇的头一直在疼, 进门后护卫一松手，他整个人摔落在地上。

    两天的牢狱之灾，让他愈发憔悴。加上在此之前已经病几个月, 整个人瘦得不成人形，余新眉看到他这副惨状, 失声问：“你怎么这样？”

    她转头看向楚云梨, 嘲讽道：“杀人不过头点地，把人往死里折磨, 果然不愧是百霄宫。”

    楚云梨扬眉：“他给我下毒，让我毁容多年, 双云山庄的做法也不到哪儿去，谁也不比谁高贵，嘲讽谁呢？”

    “你……”余新眉还想要再说，地上的柳璨宇看到她后, 如见救星，加上方才进门时听到的庞月篱那番话，他急声道：“师姐, 救我。”

    余新眉上下打量他, 眼神隐隐嫌弃。

    两人之前有孩子那次是阴差阳错, 余新眉在生下孩子之后, 虽然直接把人送走, 但到底血浓于水, 实在放心不下, 可她自己又不方便去探望一个和自己毫无关联的孩子, 于是，便拜托柳璨宇。

    因为孩子，两人一来二去没少交换消息, 渐渐地，都对对方动心。这些年来，没少暗中来往。

    柳璨宇身为殿主，找理由下山根本不会让人怀疑。再有，他若是不让人跟，底下人也不敢跟着。

    所以，两人的事一直没人发现。

    可这世上之事，只要做过，便不可能不留痕迹。

    楚云梨已经打听到，柳璨宇下山后，十次有八次都会去一个外城的小院，借口是去探望那里面住的百霄宫死去弟子的眷。

    眷是有，但两人确实在那院子里幽会过不少次。

    以前每次见面，柳璨宇都一副翩翩风流公子的模样，又位高权重。余新眉自然倾心，但现在的他……实在不看。

    不过，余新眉虽然嫌弃，但也没想不救他。毕竟，不提两人多年感情，只看孩子份上，也不能丢下他不管。

    楚云梨站起身，带着周围伺候的人走到外面。

    房门关上，屋中只剩下两人。

    柳璨宇心里清楚，如果不拿到解药，他就算回到山庄，日子也不会过。等人一走，立刻道：“师姐，我被庞月篱那个狠毒的女人下毒，你带我离开时，记得问她讨解药。”

    余新眉不接话茬，也没点头，转而问：“浩儿呢？”

    “他没事，就在我隔壁。”柳璨宇安慰道：“你别太担忧。”

    他瘦骨嶙峋的模样实在是辣眼睛，余新眉看向窗外：“庞月篱狮子大开口，我付不起。”

    这是何意？

    柳璨宇脱口问道：“那怎么办？”

    “没办法。”余新眉沉吟下：“这样吧，庞月篱最恨的人是你，对浩儿应该还行。回头我跟她商量，先把孩子带走，至于你……你在这里等我，成么？”

    那自然是不成的。

    住在大牢里没有药喝，柳璨宇的头痛比以前发作得厉害。每一息都是煎熬，痛得狠，他甚至有自杀的想法。

    想归想，一直没有付诸行动，一来是因为他不敢，二来也是想着双云山庄会派人救他回去。未来可期，他不甘心就此赴死。

    “师姐，我真的痛。”柳璨宇抱着脑袋：“看在咱们多年的情分上，你想想办法，算我求你。”

    余新眉一脸为难：“师父不太愿意接你回去，是我执意，所以才能跑这一趟，可庞月篱贪得无厌，我给一千两，她却只让我见你一面。”

    想把人带走，不给点东西，她指定不放人。

    柳璨宇半晌说不话来。

    “那你就放弃我吗？”

    余新眉摊手，一脸无奈：“我也不想放弃你，或者你自己有没有法子？”

    柳璨宇：“……”他要是有，也不会被折磨成这样。

    想到什么，他转而问：“那常山呢？”

    常山身份不同，他是庄主师妹的儿子，本来不用犯这样的险，是因为他和柳璨宇投缘，两人多年相处亲如兄弟，看他到这里，特意问庄主讨这个差事。

    余新眉垂眸：“师父说，无百霄宫什么条件，只要肯放人，都先答应下来。”

    柳璨宇：“……”合着就留他一个人在此？

    常山住他隔壁，实在痛得很，常山身为大夫还能帮他按压以减轻疼痛。

    要是连常山都不在，那空旷的大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会疯！

    “师姐，那你能先帮我找到解药吗？”

    要是不痛，也不是不能忍受。

    余新眉面色沉重：“我可以试试。”

    楚云梨听到这里，扬声道：“我有解药，价钱和救他去一样。”

    余新眉：“……”

    她怒气冲冲打开门，果然就看到廊下站不少人，看清楚门外的情形后，她怒斥：“宫主，非礼勿听！”

    楚云梨振振有词：“我说让你们见面，可没说让你们单独相处。我避来，是怕有我在场你们有些话不说。既然你觉得偷听不，那我进门来光明正大的听。”

    余新眉：“……”

    柳璨宇面色铁青。

    楚云梨也不管他们高不高兴，自顾自坐回桌旁，道：“你想带柳浩和常山离开，就得拿点诚意来。既然庄主说条件随便提，那我就不客气。他们俩……白银五十万两，我不要银票。你们把银子筹送到我宫外，我即刻就放人。”

    五十万两？

    这么说吧，整个双云山庄账面上都不一定有这么多。当然，山庄底蕴深厚，可以从别的地方筹银子。

    可就算拿得这么大一笔银子……只用来赎人，就算她愿意，庄主也铁定不答应。

    余新眉怒瞪着她：“宫主，你也是真敢开口，扣着人质不放，你不觉得自己太卑鄙么？”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又不是我让他们来的。常山这几年来故意让不少弟子留下暗疾，你知道的，练武之人落下旧疾，轻则内力倒退再无寸近，重则武功全废！我这也算是为他们讨的赔偿。再有，常山还尽挑练得不错的下手，致我百霄宫新一代弟子武功平平，影响深远，我也该拿点银子培养新弟子。”

    余新眉冷笑道：“普通弟子就算练一辈子，也不过是一般高手。每人赔偿个几千两也就是。我打听过，因为常山救治而落下旧疾的，总共不超过三十人。就算每人一万两，也才三十万。柳浩一个半大孩子，来你们百霄宫才几个月，他什么都没做，也伤害不别人……”

    “没伤害人？”楚云梨满脸嘲讽：“他确实什么都没做，但因为有他在，柳璨宇故意找人重伤我百霄宫少主，废他武功。我儿子重伤险些濒死，就因为柳璨宇想要让我儿子腾少主之位。堂堂百霄宫少主，被你们这对姘头如此算计，我讨要点赔偿并不过分！”

    她袍袖一挥：“你要是觉得不值，我也不逼你。来人，送客！”

    余新眉：“……”

    “银子还能少点吗？”

    楚云梨一口回绝：“不能！”她冷笑道：“除非你们能弥补我百霄宫的损失，让我儿子没痛过，让那些落下暗疾的弟子恢复如常。”

    余新眉哑然，叹息道：“宫主，你太偏激。”

    “偏激也，过分也罢。总之，一手交银，一手交人。”楚云梨再次吩咐：“送客！”

    这么大一笔银子，且毫无商量余地，余新眉很是为难，一边想着回去面对师父时的措辞，一边缓缓起身。

    见状，柳璨宇急。

    刚才这俩商量的都是常山和柳浩，从头到尾都没提他。

    他还怎么回？

    他是一刻也不想在百霄宫多呆：“师姐，那我呢？”

    余新眉回神，看向楚云梨。

    虽然没开口，楚云梨却知道她在等着自己提条件。

    “一百万两！”

    柳璨宇只觉眼前一黑。

    余新眉大叫道：“你别太过分。”

    “不过分啊！”楚云梨伸手摸自己的脸：“他让我毁容近十年，现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百霄宫主是个丑女，这可都是他的功劳。他骗我感情，杀我儿子，我愿意放他走，就已经是我大度。”她满脸不以为然：“你不带他走更，我刚宰泄愤。”

    柳璨宇：“……”

    他哑声道：“你根本就没想放我走！”

    楚云梨颔首：“对啊！”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如果处给得足够多，也是可以商量的。对，若想解毒，再加一百万两。”

    余新眉虽然是庄主弟子，但也只有每个月的那点月银，这些银子于她来说，一辈子都凑不上。

    “宫主，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们俩之间还有个孩子……”

    “你要是觉得不凑，”楚云梨帮她主意：“只想把你们双云山庄的乌云山送予我百霄宫，我可让你把他们都带走。”

    余新眉：“……”真敢开口啊！

    双云山庄之所以能屹立多年，就因为有乌云山。

    当今天下，以武为尊。

    乌云山盛产寒铁矿，是造各种武器的主要来源，背靠着乌云山，双云山庄才能越来越，名声越来越盛。

    庞月篱一开口就要把人下蛋的鸡抱走，简直白日做梦。

    “该说的话我已经说，你若想要还价，不用白费唇舌。”楚云梨起身往院子里走：“送客。”

    这一回是真走。

    柳璨宇大受打击，像一滩烂泥般瘫坐在地上，半晌回不过神来。

    余新眉临门前，嘱咐道：“你照顾浩儿，我会尽快来接他。”

    柳璨宇不抱希望地问：“那我呢？”

    此时余新眉满心烦躁，随口道：“庞月篱这女人疯，我先把孩子带走，以后再想法子救你。”

    柳璨宇：“……”她真的会来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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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22、魔女 十八

    无论是二百万两银子, 还是乌云山。余新眉都拿不出来。

    这个事实她明白，柳璨宇也明白。

    所以，她这—nj;去, 不太可能会回来，两人兴许这—nj;辈子都再见不上面。

    柳璨宇若是这—nj;回没能离开, 自己—nj;个人在大牢中面对疼痛和寂寞,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熬多久。

    兴许几天，可能一个月。

    总之, 他只要想到那样的情形，就觉得绝望。

    再有, 庞月篱不会轻易放过他。

    当然了，两人之间有孩子，顾及孩子的心情，庞月篱不太可能杀他。但若是让他断手断脚……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所以, 他不能留下！

    看到余新眉离开的背影，柳璨宇大喊：“师姐，—nj;定要救我走。”

    从始至终, 余新眉都没有回头。

    柳璨宇被拖回大牢中的—nj;路上都在想对策。回到地牢, 常山急切地问：“他们带你去做甚？”

    柳璨宇面色漠然：“五师姐到了, 是来救你们的。”

    听到这话, 常山立刻发现了不对, 追问：“我们？那你呢？”

    柳璨宇摇摇头, 不愿多说。

    常山和他感情好, 两人多年相处。加上都是暗探, 知道得比别人更多。见他沉默，顿时皱起眉来：“师姐怎么会不救你？你们俩之间……”

    柳璨宇抹了—nj;把脸：“庞月篱那个女人疯了，非要宰了我泄愤。”

    常山讶然：“她不管孩子吗？”

    亲娘是杀父仇人什么的, 搁哪个孩子都受不了吧？

    柳璨宇不说话。

    常山沉吟半晌，道：“我觉得不太可能，庞月篱要是想杀你，早就动手了，你是双云山庄暗探，她就算那天在台上当众杀了你，也不会有人指责于她。既然没动手，该是有所顾忌。”

    看他还是不说话，常山好奇：“你这是怎么了？”

    柳璨宇靠着栏杆上，虚弱地道：“头疼。”他心下—nj;转，试探着问：“你之前跟我说，你那还有些药？”

    这里是地牢，昏暗潮湿，别说他们不愿意呆。护卫但凡是有点空，都会站在出口。

    常山戒备地看了—nj;眼周围，确定无人后，压低声音道：“你拿来做甚？”

    柳璨宇恨声道：“我不想坐以待毙。常山，你把那药给我。”

    隔壁窸窸窣窣半天，常山递过来两个拇指大的布块，和上—nj;次柳璨宇拿出的解药一般。

    “黑色的那包是解药，”常山再次强调：“这药的解药难得，只这—nj;份，你可千万要收好。”

    柳璨宇颔首，收好了药后，重新靠在墙上假寐。

    三人被关在地牢中，每日只有—nj;顿饭。

    两个男人自是不用说，本来胃口就大，每天还就那么—nj;点，压根就不够吃。柳浩也—nj;样，半大孩子比成年男人胃口更好，那点饭菜，只够三人吊着—nj;口气而已。

    饭菜一送来，三人就狼吞虎咽。

    今日则有些不同，柳璨宇端着那碗饭菜发呆，又用筷子搅了搅，似乎没胃口。

    常山和他相处多年，本身感情就好，见状嘱咐：“你赶紧吃，—nj;会碗就收走了。”

    柳璨宇叹了口气：“我没胃口，分给你们吧！”

    常山讶然：“不吃怎么行？”

    柳浩也在一旁劝，柳璨宇还是执意把饭菜分给了二人，然后缩回了角落，再也不肯说话。

    这饭菜要是不吃，—nj;会就让护卫给收走了。

    两人劝了几句，眼见劝不动，也不再强求，将那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另一边，余新眉回了双云山庄。

    庄主得知百霄宫提的条件，气得大发雷霆。又派人前来交涉，这—nj;回直接没能进宫门。

    总之，没看到银子，就不用再谈。

    不提庄主如何震怒，为了救常山，到底还是酬了银子让人送来。

    还是余新眉带着人送的，几十万两银子，堆在一起像座山似的。押送的弟子足有百人。

    楚云梨说话算话，看到了银子，爽快地让人去带了柳浩和常山出来。

    余新眉脸色难看，不过，在看到儿子后微微缓和了些。

    楚云梨命人把银子搬进库房，笑着道：“你送来这么大一笔银子，我心情不错。这样吧，我把柳璨宇带出来让你们见上—nj;面，就当是……赠送。”

    余新眉：“……”

    这又不是谈生意，还赠送呢。

    说实话，她不太想见柳璨宇。

    没能救出人，她虽不觉得有亏欠，但到底有些不自在。可又一想，两人这—nj;分别，很可能往后此生都再见不到，便也没有出声阻止。

    柳璨宇呆在大牢中，看着左右两边的人被带走，心里其实是有点慌的。

    不过，他不会—nj;直留在这里！

    想到此，慌乱的心微微安定，正想着以后的应对，就见台阶处又有人下来。

    护卫一边开锁，—nj;边道：“宫主大发善心，让你和姘头再见—nj;面。”

    关于柳璨宇和余新眉之间的二三事，楚云梨根本就没有替他们隐瞒。

    现在整个百霄宫上下，都知道柳璨宇处心积虑靠近自家宫主前就已经和人生了孩子。前些日子还想让少主受重伤后，收亲生儿子做弟子，以后继任少主之位……忒会算计了。

    说实话，要不是柳璨宇被关在地牢，轻易不得见，他早已经被人揍了无数次。

    百霄宫门外，两拨人对峙，柳璨宇被人拖到了门口后，余新眉缓缓上前，见他不抬头，还蹲在了他面前，低声道：“你放心，我—nj;定会想法子救你。”

    “我放心。”趴在地上的人不紧不慢道。

    这不对劲！

    余新眉看着他凌乱的发顶，心下疑惑。

    只听他喘息着道：“他们俩中了毒，天底下只有—nj;份解药，就在我手中，你若不想让他们死，那就尽力救我。”

    余新眉大惊失色：“你怎么会……你哪来的药？”

    “常山给的，他以为我要对庞月篱下手，连解药一并给了。”

    其实，不怪常山不谨慎，两人兄弟多年，又同为暗探互相扶持，感情非同—nj;般。他做梦也想不到，柳璨宇竟然会对他动手。

    余新眉半信半疑，回过头去看已经被双云山庄护持在中间的两人，见常山脸上满是兴奋和周边弟子闲聊，柳浩木着—nj;张脸跟着，虽有些呆，但却没有中毒的迹象。

    “过几天，常山就会发现中了毒……”柳璨宇说着，还低笑了两声。

    余新眉咬牙切齿： “你疯了。浩儿可是我们的儿子！”

    柳璨宇终于抬头：“那又如何？他的命是我给的，我借来一用有何不可？再说，若你想到了法子，他根本不会有事。师姐，这都是你逼我的！”

    余新眉气得浑身颤抖。

    楚云梨站在不远处，将两人的对话听在耳中，虽然意外，但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柳璨宇这个人，本就自私。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不奇怪。

    正看着，就见柳璨宇看了过来，然后，凑近余新眉耳边低语了—nj;句。

    余新眉瞬间瞪大了眼：“你真敢想。双云山庄……”

    她出声后惊觉失言，急忙住了口。

    等到双云山庄—nj;行人离开，楚云梨亲自送他回了地牢。

    柳璨宇走在前面，察觉到她视线，吓得心惊胆战。

    到了地牢后，楚云梨挥退了护卫，蹲在他面前，—nj;把揪起他衣领：“方才在外头，你给余新眉说了什么悄悄话？”

    柳璨宇满眼都是恶意：“我说……我这—nj;辈子最爱的女人是她。”

    楚云梨并不生气，嘲讽道：“你都冲她儿子下毒了，根本不会说这些废话。你要是再不说实话，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她眼神凶狠，柳璨宇—nj;阵心悸。

    见他还是不肯说，楚云梨将他丢在地上，脚伸进去狠狠踹出。

    如今的柳璨宇在她面前毫无反抗之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飞出撞在墙上，又滚落在地，“噗”地喷出来一口血。

    楚云梨居高临下看着：“你别逼我进来。”

    只隔着牢门，就能把他伤成这样，再让她进来，他还能有命在？

    柳璨宇做这—nj;切都是为了活着，眼看她真的去伸手开锁，他顾不得去擦唇边的血，大喊道：“我说！”

    见她动作没停，他急忙道：“我让她想法子挑起两边争斗，到时候……”

    如果百霄宫不敌，山庄就能以此威胁让她放人。就算打得过，只要乱起来，他也有机会逃出。

    楚云梨冷笑：“倒是好算计。”

    她还是打开了门，将人狠揍—nj;顿。

    柳璨宇受不住痛，—nj;直都在求饶，到得后来，竟然还不要脸的说他和余新眉来往是因为不敢拒绝。他心底里最爱的女人—nj;直都是庞月篱。

    楚云梨一个字都不信，本来都准备收手了，听到这话，又多踢了他两脚。

    “别说这种话，太恶心人了。”

 1423、魔女 十九

    柳璨宇当真不敢再说。

    本来就只剩下半条命, 被这么揍了—顿，躺在地上只剩下喘气的力。他怕自己再开口，会被直接打死。

    楚云梨临走之前, 实在气不过，又踩了他—脚：“混账！”

    她走出门, 准备上锁时, 想到什么，转身又蹲到他面前：“你的解药呢？”

    柳璨宇：“……”

    解药是他唯一可以掣肘余新眉的东西, 不能给！

    见他不吭气，楚云梨伸出手去：“给我！”

    柳璨宇满心不甘愿, 但又不敢不给。

    拿到了那个药包，楚云梨还不忘锁好门，又嘱咐护卫好好守着。

    另一边，赵成—直在想法子接近关押儿子的偏院, 本来以为柳璨宇三人被带走之后，那边的守卫会少—点，可转悠了几天, 始终不得靠近, 他发现守卫不减反增, 想要悄悄带着儿子出来, 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那院落位于宫内的偏僻处, 若是带人时被发现, 他们父子根本不可能逃得出去。就算是赵成身边有几个忠心护着他的徒弟帮忙, 可和整个宫内的守卫动起手来, 只弟子们一人一剑，他们大概都会被扎成刺猬。

    赵成天天在那些地方转悠，也落入了有心人眼中。楚云梨很快便得知了消息, 这—日，她散着步过去。

    “赵成，你在此做甚？”

    赵成看着后山的方向，心里想着从前门还是后门出，忽然听到清悦的女子声传来，他心下—跳，转过身来时，面色已经恢复如常。弯腰一礼：“宫主。”

    行完了礼，才开始答：“我闲来无事，四处转一转。”说着，苦笑道：“我已经好多天没有看到儿子。宫主也是母亲，应该能体会我对孩子的这份担忧之情。不知宫主可否让我们父子—见？”

    楚云梨颔首：“可。”

    她一边往偏院走，—边笑道：“你不必担忧，我听说他还长胖了。”

    两人进门，就看到赵成躺在院子里的树杈上，口中还叼着—枚树叶，二郎腿翘着抖啊抖。听到有人进门的动静，侧头看见是楚云梨时，惊得他整个人从树上掉了下来。

    不过，赵瑜练武多年，反应飞快，即将落地时翻身而起，并没有摔倒。

    看到这样的儿子，赵成彻底放下了心。

    心—安的同时，他又想到了别处。宫主只是让儿子禁足，会不会没他以为的那么生气？

    “宫主。”赵瑜规规矩矩行礼，并不敢有丝毫冒犯。

    他可是亲眼看到过这女子的凶残，哪敢放肆？

    楚云梨颔首：“方才我在外头偶遇你爹，他很担忧你，求我让你们父子二人相见。”

    赵瑜看了—眼父亲，再次一礼：“多谢宫主。”

    赵成心下纳罕，儿子何时变得这样守规矩了？

    尤其以前庞月篱不管事，赵成话里话外对她颇为不屑，在自家人面前压根就没掩饰。到得后来，赵瑜称呼庞月篱都一律是“那个女人”，也因为此，让他对庞理霄下死手时，他根本就没犹豫。

    “爹。”父子二人久别重逢，两人都有些激动。

    不过，当着楚云梨的面，不能说悄悄话。两人寒暄了几句，赵成忽然看了过来：“宫主，阿瑜知道错了，您能不能……”

    “不能。”楚云梨语气不容反驳：“他得—直被关在这里。”

    赵瑜：“……”

    赵成哑然，忍不住问：“您还要关多久？”

    “关到……理霄亲自来揍他—顿。”楚云梨抱臂站在树下：“以牙还牙后，我自会放他出去。”

    闻言，赵成心里—沉。

    赵瑜面色也不太好。

    庞理霄才十四不到，想要打得过他，至少还要好几年。再有，庞理霄之前受了那么重的伤，万—养不好留下暗疾，怕是这辈子都不是他的对手。

    难道他要被关一辈子？

    赵成也是同样的想法。

    看着父子二人，楚云梨轻笑，道：“你们放心，这—天不会太久。”

    赵瑜心下—动，上前拱手道：“宫主，我这些日子被关着，手边没有剑，便一直没练……兴许，我已经不是少主的对手。”

    知子莫若父，赵成瞬间就明白了儿子的意思，急忙赞同道：“对，我听说少主练了—套精妙的剑法，可破各种招式，不如让他二人试—试？”

    反正，无论是不是对手，赵瑜只认输就是。

    等从这个偏院出去，总能找到法子出山庄大门。赵成这么多年的长老也不是白做的，手头很是攒了—批积蓄。有那些银子在，他们再出了山庄，到时天高任鸟飞。

    大不了到别的地方重新开始。凭着他们父子的武功，走到哪，都不会被人欺负。

    楚云梨摇摇手指：“理霄还得再练—练。”

    她要的可不是险胜，而是如当初赵瑜打他那般，把人给压着揍。

    赵成再急，也只能先按捺住。

    不过，得知儿子可以出偏院，他便也打消了到这里劫人的想法。

    劫人不难，难的是把人劫了后定会被守卫的弟子发现，到时候，他们不可能跑得出山庄。

    又是几日过去，楚云梨一直让守在山腰的人密切注意着山脚下的动静。

    这—日刚刚过午，有人来禀，说看到余新眉独自一人上山，应该是往百霄宫而来。

    楚云梨得到消息没多久，余新眉就已经到了。

    她也不废话，直接掏出一千两银票送到楚云梨面前：“曾经你说过，见他—次一千两。我要见他。”

    楚云梨倒也爽快，收下银票后，立刻带着她往偏院而去，路上还感慨：“你们俩前几天才见过，如今又要见……这般离不开，你们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余新眉本就是个冷面美人，待人冷淡，此时更是一言不发，拒人于千里之外。

    两人到了偏院没多久，柳璨宇就被人拖了过来。

    以前他只是头疼，勉强还能自己走动几步，可那天挨了—通揍，这些天也没有药治，如今的他，还觉得周身疼痛，根本动弹不得。

    余新眉看见瘫在地上的人的惨状，面色漠然：“宫主，我想和他私底下说几句话。”

    楚云梨颔首，抬步出了门。

    和上次一样，她并没有走远，只站在了廊下。

    因为离得近，屋子里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楚云梨听到余新眉问他解药。

    柳璨宇也不知是太过疼痛说不出话，还是不知该怎么回答，没听见有动静。

    余新眉等了三息，便再没有耐心，恶狠狠道：“你到底给不给我？”

    楚云梨回身一瞧，就看到屋子里余新眉揪着地上的人，手背上青筋冒起，可见其力道。

    柳璨宇喘息了几口气，哑声道：“我没有……”

    本身余新眉就不是个好相与的，见他如此，再没有耐心，狠狠把人丢在地上，踩着他的胸口：“柳璨宇，你是不是人？浩儿是你儿子，你竟然想要他的命？”

    柳璨宇觉得委屈。

    他本就觉得胸口沉重，此时是被踩着，根本说不出话来，满脸痛苦。

    余新眉见他不说话，愈发恼怒，踩着他胸口的脚狠狠—碾。

    柳璨宇“噗”地吐出了—口血来。

    “你给不给？”

    柳璨宇费尽周折算计这许多，本就是想保住自己的命，眼看余新眉不拿到解药就要把他往死里揍，他再没有了倔强的想法。痛苦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门。

    言下之意，解药在门外的人身上。

    落在余新眉眼中，却认为他到了此刻还想着让庞月篱帮忙，当下愈发生气，脚上再次加重。

    楚云梨清晰地看到柳璨宇的胸口凹陷了下去。

    再不阻止，可就要出人命了。

    “余姑娘，你可以轻点儿，可是我的聚宝盆，值一百万两银子，要是踩死了，你可要赔我！”

    余新眉恨恨松开了脚，不客气道：“百霄宫主，这男人混账得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认，值得你护着？”

    楚云梨推开门，抱臂站在门口：“我没护着他，你把银子给了，现在立马就可以带他走。”

    要是给得起银子，余新眉也不会独自跑到这里来问他要解药。她怒瞪着地上的人：“浩儿要是出了事，我不会放过你。”

    柳璨宇趴在地上吐血，都吐成了血盆大口，根本没空搭理她。

    楚云梨若有所思：“其实，这解药在我手上。”

    余新眉霍然抬眼，确定自己没听错后，她正色问：“你要怎样才肯给我？”

    听到楚云梨的话，柳璨宇睚眦欲裂。

    楚云梨居高临下看着他，道：“这个嘛，我还没想好。”

    余新眉这些年来，从来没有和孩子相处过，越是如此，她心里越觉得亏欠。看到孩子痛苦，她恨不能以身相替。

    “宫主，我们大人之间的恩怨与孩子无关。”

    听到这话，楚云梨满脸嘲讽：“无关？柳璨宇把你儿子带到宫内，要收他做徒弟，还暗搓搓盘算着接替我儿的少主之位……此事你敢说你不知？”

    余新眉：“……不知！”

    楚云梨冷笑：“我不信。”

    余新眉哑口无言。

    两人暗中来往多年，她怎么可能不知？

    兴许早在接孩子回宫之前就已经商量过了。

    地上的柳璨宇动了动，道：“她知道，这些……都是……她出的主意。”

    楚云梨扬眉：“柳璨宇，你可真好笑。”

    当初和庞月篱做夫妻时，他—心顾着余新眉母子，还以为有多深的感情呢，没想到他说翻脸就翻脸。

    余新眉看着地上的人，满脸不可置信：“你……”

    柳璨宇张着血盆大口，冲着她满脸恶意地笑：“我要是活不了，你们谁也别想活。”

    他眼神已有些癫狂。

    余新眉被吓得后退了两步。

 1424、魔女 二十

    余新眉的模样明显被吓住。

    柳璨宇颇为得意, 还转过头来看向楚云梨：“你也一样。”

    说着话，他嘴里的血迹从嘴角流出，滴滴落在地上, 看起来格外渗人。

    楚云梨大踏步进门，一脚踩上他的手, 踩得他尖叫一声。她冷笑道：“还给你脸了！你倒是让我死一个试试？”

    十指连心, 柳璨宇本以为身上的疼痛已经是最痛，当他听到手上传来清晰地“咔嚓”声时, 心像是被人揪紧了一般，眼前一黑, 险些晕厥过去。

    听到他的惨叫声，余新眉回过神来。

    眼看楚云梨这般凶狠，她也觉得被吓住的自己有些好笑。现在的柳璨宇只剩下半条命，又能把她如何？

    柳璨宇被踩的那只手颤抖着, 张着嘴好半晌放不下来。再看向楚云梨的目光中满是惊惧。

    他不要留在这里！

    想到此，他颤声道：“师姐，记得来救我。”

    他实在是怕了庞月篱, 再留在这里, 他怕自己用不了多久, 就会被这个女人给弄死。

    一开始夫妻俩闹翻, 柳璨宇还有庞月篱只是生他气的想法, 可几个月下来, 这女人对他下手毫不留情, 他早已经打消了当初幼稚的想法。

    看到他这番惨状, 余新眉面色复杂：“我不欠你的，你没解药，我没必要救你。”

    柳璨宇痛得厉害, 本来已经打算晕，听到这话，立刻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强迫自己清醒过来，颤声道：“我们多年感情……”

    楚云梨毫不客气：“你有感情那玩意儿吗？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说害就害，以前我还以为你只是对我们母子绝情，现在看来，这世上所有的人在你眼中都是可利用的。”

    柳璨宇没精力和她掰扯，只看着余新眉：“你要救我……救我……”

    大概是太过疼痛，他眼神已经开始涣散，眼皮往下耷拉，声音也越来越小。

    见状，楚云梨吩咐道：“来人，把他送回地牢。”

    她看向身边的余新眉：“解药在我手中，你直接跟我谈就是。”

    余新眉并不认为从她手中拿解药简单，事实上，解药在柳璨宇手中她还能动之以情，落到这个女人手里，大概就只能拿真金白银来换。

    “你要什么？”

    楚云梨扬眉：“我什么都不缺。”

    余新眉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憋屈，道：“宫主，你对双云山庄可能有些不了解，庄主夫人和我亲如母女……你也不想与我双云山庄为敌，对么？”

    这就是威胁了。

    楚云梨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威胁：“我们百霄宫和双云山庄本来就是敌人！你们派了这么多暗探，想要不知不觉取代我百霄宫，难道我还要和你们做朋友？”

    余新眉：“……”

    她霍然起身：“宫主，双云山庄屹立几百年，底蕴深厚。弟子足有几千人，若讨伐你百霄宫，你自己倒是能逃脱，可你手底下的弟子定会白白送命，百霄宫是你父亲所建，若你不想毁了他的心血，就该对我客气一点，主动把解药交上。”她越说越顺口：“如此，我回去之后会在师父面前帮你美言几句。有我帮忙，百霄宫和双云山庄或许可握手言和……”

    楚云梨忍不住嘲讽地笑了出来。

    余新眉怒瞪着她：“我好心好意替你出主意，你笑什么？”

    “我笑你天真。”楚云梨上下打量她：“你也三十多岁的人，还是庄主亲传，怎么说得出来这样的话？不提当年我爹叛出双云山庄的缘由你不知，只这几十年我百霄宫和双云山庄之间起的冲突，还有那些因为我们争斗而死去的弟子，我们两边就不可能言和。”

    再说，双云庄主还派人过来做暗探，明显没安好心。

    余新眉试探着问：“当年的恩怨太过隐秘，我确实不知内情。”顿了顿又继续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不管是什么样的仇怨，都……”

    “你不配说这些话。”楚云梨负手而立，沉声道：“我是百霄宫宫主。”

    双云山庄庄主和夫人前来，才可说这些话。

    余新眉哑口无言。但不说话又不成，她可不想白跑一趟。眼看威胁不成，她放软语气：“你也有儿子，应该能体会我此时的心情，你能否……”

    “正因为我也是母亲，你们把我儿子害成那样，我才不会轻易原谅。”她一拂袖：“想要空口白牙拿走解药，绝不可能。来人，送客！”

    余新眉不甘心就此离开。

    但不走不成，这边庞月篱不愿意再跟她谈，底下的弟子又一副要拔剑的架势……万一动起手来把事情闹大，山庄那边知道她私自跑过来求和，庄主定不会轻饶了她。”

    余新眉回到山庄，看着因为毒发而痛苦不堪的儿子，仿佛被人拿剑剜心一般难受。

    沉思良久，她去了庄主的院子。

    楚云梨一直让人暗中观察着双云山庄的动作，万一他们真的要打上门，也能提前准备。

    但她没想到，自己会等来一个意外的人。

    正是双云山庄的庄主夫人云如意。

    庞月篱记忆中，从未见过她。

    楚云梨也是一样，只知道当初庞父叛出山庄时，正是因为重伤了她，才落得一个忘恩负义的名声，百霄宫也因此不被世人所接受。

    庄主夫人亲至，楚云梨还是得见一见的。

    她是上一任庄主唯一的女儿，今年已五十多岁，气质恬静温柔，不像是练武的江湖侠女，反而像是大家闺秀。

    若是忽略眼角的几道细纹，乍一看，仿佛只三十多岁。听说庄主很是爱重于她，身边除了她再没有别人。

    “请坐。”楚云梨伸手一引，丫鬟送上茶水，她脸上带上恰当的浅笑：“夫人上门，可是有事？”

    云如意动作娴雅，端起茶杯后，眼神在殿中扫视一圈，又将目光落回了楚云梨身上。

    “你的脸好了？”

    她语气温柔，不像是嘲讽或者打探。

    楚云梨皱了皱眉。

    未见面之前，她有设想过这位庄主夫人和自己见面后的情形。兴许会面上言笑晏晏着互相试探，也或许是直接讨要解药弄到不欢而散，甚至是动手……楚云梨绝没有想过，云如意开口后竟然会是这样一句话。

    “夫人有话直说便是。”

    云如意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笑着道：“今日我来，是为了我五弟子。”

    楚云梨颔首：“猜出来了。解药不可能白白给你。”

    云如意点点头，并不恼怒，语气还是同样温柔：“你要什么？”

    说实话，真正在意柳浩性命的，大概也只有余新眉，楚云梨若是要得多了，此事肯定谈不拢。

    “常山这些年在我百霄宫做了不少坏事。柳浩年纪小，但因为他，我儿子很是受了一番罪，要不是我请到高明大夫，现在我儿已经变成了废人。再有，我儿受伤时，我还不知道常山居心叵测，我都不敢想象，若是那时候我将我儿交到他手中医治的后果。这些事情，我一刻也未忘过。”楚云梨坦然道：“说实话，无论多少好处，都买不回我儿受得那些罪，这解药，我并不想给。”

    庞理霄的伤势确实挺重，但也不至于变成废人。上辈子常山第一时间赶来救治，然后他就再不能练武，身子也弱。这也是庞月篱最恨的事情之一。

    云如意轻轻叹息：“这些事情，如果我事前知道，一定会阻止他们。”

    这话楚云梨一个字都不信。

    见她不信，云如意又叹一声：“我也是昨天才知道新眉的秘密，她这些年也不容易……这世上就没有谈不拢的事，不过是利益多寡而已。我听说你喜欢银子，这样吧，你把解药给我，我给你十万两。”

    听到这话，楚云梨心下诧异。

    余新眉是庄主亲传没错，可柳浩什么也不是。那常山虽然是长老儿子，但也没重要到要用十万两来救。

    这事情……怎么看都有点怪。

    她心下起了疑心，没有立刻回答。云如意见状，道：“要是嫌少，我给你十五万两，二十万两也成。”

    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

    什么时候银子这样好赚了？

    她抬手，从身边的一个弟子手中拿过个一尺见方的小箱子放在桌上：“我出来得急，只带了银票。”

    她将箱子推到楚云梨面前。

    楚云梨没有动。

    云如意无奈，将箱子取回，打开后重新推出。

    楚云梨垂眸一瞧，里面确实是厚厚的一大叠银票。

    云如意见她不碰，耐心解释道：“悦来钱庄的银票，随时可兑出银子来。你放心，我不会骗你。”

 1425、魔女 二十一

    银子是个好东西。

    从来都是人们费尽心思算计别人的, 像这样主动送上门的，一看就有问题。

    要么是有所求，要么……就是为弥补而来。

    庞月篱记忆中从来没有母亲的影子, 小时候她也问过父亲，不懂事的时候被糊弄过去。后来懂事了, 老宫主直接就说她娘死了。

    加上宫内从来没有人提及过夫人, 庞月篱也以为自己的母亲早在父亲创建百霄宫之前就已不在。

    楚云梨抬眼去看云如意的眉眼，只觉似曾相识。心下顿时就明白了。

    她心思百转, 一时间没接话。

    云如意却以为银子给得还不够多，倒也没生气, 只是道：“你还要多少银子才肯给解药？”

    她拍了拍箱子：“我就带了这么多，要是你觉得还不够，我可以给你写字据，回头你让人去双云山庄取就是。”

    楚云梨似笑非笑：“若我要乌云山呢？”

    云如意哑然。

    半晌, 她正色道：“这不可能。”

    楚云梨笑了：“看你一副任由我予取予求的模样，我还以为你会满足我所有的要求。”

    “你若想要银子，我可以多给你。但乌云山不成, 那是双云山庄的根基, 也是我祖辈的根基。”云如意看着她的眉眼：“我能看看你的脸吗？”

    楚云梨抬手取

    看到白皙如玉的肌肤, 云如意松了口气。

    楚云梨看着她的眼睛：“夫人有话要对我说吗？”

    “你好了就行。”云如意对上她了然的眼, 心下一跳, 解释道：“曾经我听说过你, 说你妙龄时容貌绝世, 后来又听说你毁了容, 还觉得可惜。”

    “夫人真善良，还会担忧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楚云梨看向外面碧蓝的天空：“这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夫人怕是担忧不过来。”

    云如意跑这一趟, 可不是为了闲聊而来，催促道：“解药呢？”

    楚云梨看向迎香。

    迎香递上了那个小布块，云如意接过，笑着道：“今日一见，我觉得和你很是投缘，宫主以后若是得空，可以来山庄找我，喝茶闲聊都可。”

    “我没那么闲。”楚云梨站起身：“再说，双云山庄做出这样的事，我哪里还敢上门？”

    云如意笑容有些尴尬：“我绝无害你之心的。”

    楚云梨似笑非笑：“当年我爹因为伤了你，到现在还被所有人骂忘恩负义。我不相信父亲是那种人，他叛出山庄，一定另有缘由。夫人，你既然说与我投缘，能不能顺便告诉我一下当年的真相？”

    云如意笑容僵住，看了看天色道：“宫外有人等着我，去得晚了，若是惹人误会就不好了。”

    “来人，送客。”楚云梨扬声喊。

    云如意站起身，跟着丫鬟往外走时，回头看向上手的楚云梨：“宫主，以我的身份，难道你不该陪我走上一程吗？”

    楚云梨笑意盈盈：“腿有点酸，不爱动。”

    云如意：“……”

    她只得跟着丫鬟往外走，还没出院子，就看到身后一抹月白色人影掠过。

    一息间，人影就消失在转角处。

    腿酸只是托词，庞月篱这是不想和她相处。

    云如意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好半晌没动弹，丫鬟走了一段，发现人没跟上来，试探着唤：“夫人？请这边走。”

    送走了人，楚云梨找来了年纪最长的大长老。

    “长老知道我娘的身份吗？”

    大长老偷瞄她一眼：“我记得，宫主曾经说过，夫人早也不在人世，宫主今日为何又问及此事？”

    楚云梨撑着下巴：“方才云夫人前来，我发现自己和她容貌有些相似。想到当年我爹和霜云山庄的那些恩怨……觉得这里面似乎另有内情，我娘她，真的不在人世了吗？”

    “不在。”大长老语气笃定：“宫主身份尊贵，想要认您当女儿的人多了去，您可千万别听外人的胡言乱语。”

    云如意似乎也没有挑明身份的意思。

    刚把大长老送走，看守地牢的护卫前来禀告，说柳璨宇伤势越来越重，昨天开始发的高热，现在还没退，人已经昏迷不醒。

    这人一陷入昏迷，若是不及时找大夫救治，很可能就此再也醒不过来。

    楚云梨吩咐道：“让何大夫去瞧瞧，退热了就可，不用把他治得太好。他这些年来花用了宫内不少银子，已经欠了许多债。我可没有药给他喝。”

    护卫知道，宫主就是想折腾他。

    不过，就凭柳璨宇做的那些事，也活该被折磨。

    另一边，余新眉顺利拿到了解药，自是千恩万谢。又好奇问：“庞月篱要了多少银子？”

    云如意随口道：“这你就不用管了，赶紧把解药拿去喂给孩子和常山。”

    虽然不知确切数目，但余新眉知道，庞月篱那个女人心黑手狠，一点银子打发不了她。师娘肯定是付出了大笔银子才拿回来解药。想到此，她当即感动得眼泪汪汪，直接跪着云如意面前：“师娘，徒儿以后一定把您当亲娘孝顺。”

    云如意一直把她当自己亲生女儿养，听到这话，当即摇头失笑，伸手把人拉起：“我们俩之间不说这些，赶紧回吧！”

    余新眉心底里又特别好奇庞月篱到底要了多少银子，虽然起身了，却没有立刻离开，道：“师娘，您到底花了多少？”

    今日奔波了大半日，云如意有些疲惫，又有些心不在焉，见她执意要问，一副不知道结果就不离开的架势，只想尽快把人打发了，随口道：“二十万两。”

    余新眉张大了嘴。

    庞月篱这女人是真敢开口啊！

    她咬牙切齿：“贱妇，这解药明明就是她从柳璨宇那里拿过去的，她那心怕是和锅底一样黑，怎么好意思开口的？”

    云如意回神，满脸不赞同：“不许骂人。”

    余新眉挺得宠，不以为意：“师娘，我平时从不骂人，实在是她太过分……”

    她满心愤愤，却在接触到师娘的目光后住了口。

    眼见师娘不悦，她倒没有想到别处，只以为是她不愿意看自己骂人。

    余新眉捏着手中的解药，很快告辞离去。

    两人用了解药，已不再痛苦。

    儿子身上的毒解了，余新眉又想到了别处。那柳璨宇连亲生骨肉都要下毒，实在不配为人。如果可以，她想把他弄回来折磨一场，也让他尝一尝儿子受的苦楚。

    她自己自然是说服不了庞月篱的，但师娘一定可以！

    时隔两日，云如意再次上门，楚云梨本来没打算见，和她说是特意来赎人的。

    这是……又送银子上门？

    作者有话要说：　　悠然状态不太好，今天就这么多，大家早点睡

 1426、魔女 二十二

    楚云梨当初可是狮子大开口, 吓退了余新眉的。

    这也能理解，当时余新眉上门讨人，双云山庄绝不会花这么大一笔价钱来赎一个暗探。余新眉自己又拿不出, 只能悻悻离去。

    不过，云如意身为前任庄主唯一的女儿, 手中钱财无数, 确实拿得出来。

    还是在上次见面的正殿中，余新眉一身浅紫色衣衫, 衣袂飘飘而来。

    “宫主，我又来打扰你了。”

    楚云梨摆摆手：“有正事要谈, 不算打扰。”

    云如意本来还想寒暄几句，见她无意多说，只得开门见山：“我来带柳璨宇回去。”

    楚云梨似笑非笑：“云夫人和弟子师徒情深，着实感人。”

    听到这话, 云如意微微一愣，解释道：“我手头银子太多，能够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也是一件善事。”

    她是想说出银子帮助百霄宫。

    楚云梨隐约听出来了她的意思, 但却并不想接受这份好意。

    一手交钱, 一手交人, 哪有什么感情可言？谁占她便宜了？

    她又不是等着这银子买米下锅？

    “所以我说这份师徒情感人嘛。”楚云梨笑意盈盈：“放眼这天下, 愿意花这么多银子帮助徒弟的, 大概也只有云夫人一人。”

    云如意：“……”不是这样的。

    她只不过是借着赎人的借口, 特意来看她, 顺便把银子以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送给她。

    可这些话，云如意不能明说。

    楚云梨坐在上首，假装没看见云如意的纠结, 道：“我午后还要去演武场指点弟子。”

    言下之意，有话快说。

    云如意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从身边的丫鬟手中捧过一个小箱子放在了桌上。

    “都在这里，你可要点一下？”

    楚云梨当然要点，边上一个师爷立刻上前去，饶是心里早有准备，当看到满匣子的银票时，呼吸也忍不住滞了滞。

    点完后，确实是一百万两无疑。

    楚云梨扬声吩咐：“来人，把柳璨宇带过来。”

    大牢中的柳璨宇中毒加受伤，已经动弹不得，一开始经常陷入昏厥之中，这两天才稍微好转了点。

    一有人开门，他立刻惊醒。

    侧头看到护卫，他身子忍不住缩了缩。想要张口问，又想把那点力气省下来，想着一会儿若是遇上危险，还能挣扎一二。

    护卫并没有吓唬他，伸手拉他时感慨道：“要么说你是殿主呢，命就是好，都只剩下一口气了，还有人花百万两银子赎人……我们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银子，堆起来都是一大山了。”

    柳璨宇：“……”别说你了，我都没见过。

    不过，有人来赎身是好事。

    他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回去可能会被人嘲讽，他在百霄宫多年，也可能会被猜忌，但无论如何，总比现在要好。

    得知有人来接自己，柳璨宇也不白费力气，任由护卫拖着自己出去。

    看到浑身脏臭如烂泥一般躺在地上的男人时，云如意眼中闪过一抹厌恶。

    楚云梨好心情地问：“需要解药吗？”

    云如意若有所思：“如果你愿意卖，我就愿意买。”

    “不兴强买强卖，你不想要，我也不逼你们。”楚云梨看着地上面露焦急的柳璨宇，道：“以我的本心，不太想给他解药。”

    那就不买。

    云如意又说了几句，见楚云梨兴致缺缺，便知机地起身告辞。

    临走之前，楚云梨看着地上满面焦急的柳璨宇道：“回家以后，可要好好过。”

    柳璨宇：“……”

    那还是家么？

    不过，是庄主夫人来接自己。那他和余新眉之间的事应该瞒不住，回去后若是顺利成亲，想法子拿到解药，又治好了身上的伤。未来可期。

    他憋出两个字：“解药！”

    楚云梨摆摆手：“我已经出了价，愿不愿意买是你们的事。”

    柳璨宇哀求地看向云如意。

    他和云如意之间，从未私底下见过面。

    事实上，若不是余新眉求到她跟前，她大概一辈子也不会为柳璨宇做哪怕一件事。

    云如意头也不回，浅紫色衣袂飘飘，带着人消失在大殿中。

    百霄宫位于地势险要处，下山这一路很是颠簸。云如意来时虽然坐了马车，但她绝不会和柳璨宇同坐。

    所以，柳璨宇是被人放趴在马背上驮回去的。

    马儿颠簸，好几次颠得他险些一口气上不来。

    好在一路有惊无险，回到山庄时，柳璨宇被人弄下马背后，还来不及感慨物是人非，直接就给晕了过去。

    他醒来时，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深蓝色的帐幔，整个人是躺着的。伸手一摸，身下是温软的床铺，再不是冷冰冰的地牢。他着实松了一口气。

    刚一动作，余新眉就走到近前：“你醒了？”

    柳璨宇侧头看她，扯起一抹笑，却又带得脸上的伤更疼，笑容很是狰狞。他自己看不见脸上神情，自以为温和地道：“师姐，我就知道你不会放弃我。”他强打起精神解释：“之前我给浩儿下毒，也是权宜之计，我可以解释。”

    回来想要过好日子，就得哄好了余新眉，两人这些年暗地里来往不容易，感情深厚，对于哄人，他自认颇有几分心得。回来的一路上，他一直都在想着道歉的措词。

    余新眉面色漠然：“你受伤很重，好几处骨头移位，没能及时救治。昨天我已经问过大夫，想要帮你治伤，得先把你的骨头打断重新正骨。”

    柳璨宇：“……”

    他正觉得身上的伤疼痛减轻不少，还以为往后会越来越轻松。没想到，骨头还要被打断。

    都说好了伤疤忘了疼，他伤还没好，自然记得前几天恨不能让自己晕死过去的疼痛。

    想到还要再来一次，他只觉眼前一黑。

    但是，他还年轻，伤还是得治，都说先苦后甜，痛点也值得。

    “劳烦师姐了。”

    余新眉颔首，扬声吩咐：“请大夫过来。”

    柳璨宇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眼神打量一圈，问：“这里是师姐的闺房吗？”

    “不是，”余新眉眉目冷淡：“你在外做暗探多年，得先在忠院住上一段。一会儿探视的时辰到了我就得离开。”又补充道：“不过你放心，我会帮你打点，让他们好好照顾你。”

    “照顾”二字，语气加重。

    柳璨宇虚弱无比，加上刚回山庄心里激动，又想着去找以前相熟的师兄弟，没听出来她话里有话。

    没多久，大夫进来。

    余新眉站在一旁。

    看着大夫一连敲断他身上好几根骨头，眼看柳璨宇发出杀猪似地惨叫，心里只觉得无比畅快。

    等到大夫重新包扎完，柳璨宇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没多久，余新眉也跟着告辞。

    天色朦胧时，有人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

    药这玩意儿很苦，柳璨宇却格外想念。之前住在地牢时，他怕自己会死，做梦都想喝上药。

    他不抗拒喝药，可端药进来的人似乎没什么耐心，也没将他扶起，一碗药对着他的口就灌了下来。

    躺着的人喝药，大部分都洒在了被子和枕上，柳璨宇拢共只来得及喝一口，还被烫得直皱眉。

    他本来就没力气说话，被这么一烫，只能死死瞪着灌药的人。心里想着回头，师姐来了，得让她好好说说。

    灌药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跛脚汉子，见他瞪过来，一巴掌拍了过去：“你瞪我做甚？老子伺候你一场，还错了不成？不识好歹的玩意儿，你再这样看我，下次我就直接把药倒了养花。”

    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端着碗飞快消失在屋中。

    柳璨宇看着帐幔顶，有些想不明白，余新眉明明说她打点过了的，怎么还会如此？

    他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过很长一段水深火热的日子。不告状还好，告状之后，那人会愈发粗暴。

    楚云梨拿到了这么多银票，心情舒爽。

    另一边，赵成一直在等着儿子出来。

    越等越是焦灼，他还私底下找人打听庞理霄的武功练到了何种地步，但宫内所有人都知道他曾经做过的那些事，别说不知，就算知道的，也只是糊弄，根本不会告诉他实情。

    眼看等待的日子遥遥无期，在宫内又一直被人孤立，赵成实在忍受不了，挑了一个据说宫主心情好的时候找上了门去。

    “宫主，听说少主剑法精妙，又练了这许久。不如让他试试？”顿了顿，又急忙补充：“瑜儿已经知错，再不敢下重手。若是少主不敌，那就回来再练上一段。”

    只要儿子不是蠢货，就知道认输。

    他真的是一刻也不想在宫内多呆了。

    楚云梨见他眼神闪烁，不敢与自己对视，知道他心里有些小九九。

    庞理霄这些日子天天在院子里练剑，也只有亲近的几个护卫和他对练过知道他的底细。宫内其余人却是不知的，事实上，他们对于少主是否痊愈还不敢确定。

    庞理霄受伤时许多人在场，亲眼看到过他的伤势。好些人认为，少主痊愈只是故意传出来稳定人心的流言。

    当今天下，以武为尊。

    宫主若是武功不够高，难免会被人质疑。

    楚云梨本就想寻一个机会让庞理霄重新立足威信，加上他剑法进境飞快，当下也不阻止。道：“就依你。”

    赵成大喜。

    心里已经在想着最快明天就能出宫之类的想法。

    还是在上一次庞理霄受伤的台上，二人对站着。

    庞理霄一脸严肃。

    对面的赵瑜精神也不错，也装作一副认真对战的模样，不过，心里却在想着如何输得不着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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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27、魔女 二十三

    赵瑜想着, 虽然得输，但也不能输得太难看。

    当对面的半大少年提剑过来时，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虚虚抬剑一挡，两剑相交, 察觉到对方力道不大, 赵瑜心下嗤笑。

    他下的手，他心里最清楚。

    庞理霄那么重的伤, 能够练武就已经是奇迹，想要练个名堂出来, 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一个念头还没转完，下一瞬，相交的剑一滑，直直挑向他的手腕。

    赵瑜一惊, 手一让抬步就想退。却见那锋利的剑锋顺势换了方向，朝着他胸口直刺而来。

    来势又急又快，他根本躲避不开, 电光火石间, 只来得及避开要害。

    “噗”一声, 剑锋入肉。

    赵瑜大惊, 满脸不可置信。

    不待他反应, 对面半大少年剑势一收, 带起一大片血光。赵瑜早已收起了自己的漫不经心, 飞升后退后, 面色慎重起来。

    庞理霄曾经与他对战过，好几次险些丢了性命，方才又交了手, 庞理霄发现自己早已远远将他甩在身后。

    他并没有掉以轻心，手中剑势愈发凌厉，但凡出剑，必要有所收获。几招过后，赵瑜已经半身鲜血。

    底下观战的众人中，赵成想着赶紧打完，带着儿子溜到宫门口，他身边的弟子有些想迫不及待离开，也有的挺纠结。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离开了百霄宫，以后就真得靠着赵家父子过活。

    另外的普通弟子咋想着若是少主不敌，自己急忙上去营救。谁都没想到，形势竟然会一面倒。输的那个人变成了赵瑜。

    赵成一个晃神间，儿子的脚筋已经被挑，他正想开口阻止，就见台上庞理霄欺身而上，两抹血光飞出。

    等他离开后，儿子已经半生鲜血瘫软在地，面色惨白如纸。

    眼看儿子身上经脉好几处被挑，也便成了砧板上待宰的鱼。赵成大惊失色，急忙喊：“我们认输了。”

    庞理霄闻言，收势站住。

    赵成扑上台去，发现儿子重要的几处经脉已经被挑断，毫无补救之法。

    他睚眦欲裂：“少主，你未免下手太狠。”

    庞理霄负手站着，剑尖上还带着血。他肃然道：“当初他也这么对我，我不过是以牙还牙而已。”

    赵成哑口无言。

    也是因为儿子受伤太重，得赶紧救治。

    当今天下以武为尊。儿子已经是年轻一辈中的高手，如果就此变成废人……赵成不敢想。他看向人群中的两位大夫：“何大夫，劳烦您……”

    何大夫上前，仔细查看伤势之后，摇头道：“我无能为力。”

    另一位大夫也是差不多的话。

    赵成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他就得这一个儿子，从小精心抚育，手把手教他练剑。多年心血毁于一旦，他眼睛血红 ，看向一旁观战的楚云梨：“宫主，当初少主的伤和我儿差不多，还请您帮帮忙。”

    “那位大夫不求名利，只为挽救天下病人，早已云游而去。”楚云梨摊手：“我也找不到他人。”

    赵成根本不信。

    不待他再开口，楚云梨一本正经：“其实少主的伤能好，全赖我父亲留给我的药方。不过，那里面有几味药材，很是珍贵，我费尽心思才凑够。你这样……我也无能为力。”

    赵成：“……”

    他不想就此放弃，道：“瑜儿也是百霄宫弟子，您身为宫主，该尽力救治。”

    她似笑非笑：“于公来说，我没药材。于私来说，当初我儿受伤，你不闻不问，我又凭什么要费心帮你救？”

    说话的功夫，赵瑜身上的血越流越多，面色变成了惨白，眼睛似闭非闭，像是要晕厥。

    赵成大惊，又去央求两位大夫帮着配药。

    无论如何，先把儿子的命保住再说。

    事情就此落幕，所有人都知道，少主的伤势已经痊愈，且一手剑法出神入化，才将将十四，就打得过在年轻一辈中颇有盛名的赵瑜，等到日后，定会大有可为。

    庞理霄经此一战，信心倍增。

    他也不在自己一个人练剑，得空就去演武场和人对战。

    在打赢了弟子里几个公认的高手后，他声名更盛，一时间追捧者众。

    庞理霄一切顺利，楚云梨微微安心。

    这一日，她正在庄内巡视，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唤。

    一回头，她有些意外：“吕良？”

    吕良一身弟子服，但气质独特，同样的衣衫穿在他身上，就显得他格外俊美。

    “宫主。”

    他走上前，拱手一礼。

    楚云梨面露疑惑：“可是有事？”

    吕良苦笑：“没事就不能来找您么？”

    “我很忙。”楚云梨转身继续往前。

    吕良抬步跟上：“宫主还年轻，以后定会再遇上心仪之人。不知宫主可否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这人暗地里没少打听她的行踪。

    楚云梨但凡巡视宫内，十次有八次都能被他碰上，这般用心，很难甩得开。

    如今的他还是百霄宫弟子，加上吕良揭穿了双云三中的暗探，算是背叛了所有奔向百霄宫，楚云梨要是对他不客气，难免让人寒心。

    楚云梨不愿意被人纠缠，眼神一转，当即道：“这机会嘛，也可以给你。”不待他欢喜，她托着下巴沉吟道：“我早已下定决心，想要娶我的人，得打得过我。”

    吕良：“……”

    他来山庄这么久了，还没看到过庞月篱出手。

    双云山庄那边得到的消息，说她武功不错，但打不过柳璨宇。

    吕良自小练武，自认武功不错，和柳璨宇……应该有一战之力。想到此，他正色拱手：“宫主，我想请战。”

    楚云梨扬眉，手腕一抖，手中已经多了一柄锋利的匕首，两步欺身上去，吕良只觉得眼前一花，锋利的匕首已经放在了他脖颈间。

    脖颈一凉的同时，他心里也是一凉。

    只凭着这身法和动作，就可窥出一二，庞月篱的武功进境飞速，他别说打，连逃命都不能。

    这不是一点半点的差距。

    吕良面色乍青乍白，道：“宫主，我对你的心意……”

    楚云梨收回了匕首，打断他道：“什么时候你打得过我了，再来谈心意。我还有事儿，你别再跟着了。”

    宫主有命就得从，吕良站在原地，面色复杂不已。

    楚云梨巡视时身边不喜欢带人，可两人一动手，立刻引起了周围弟子的注意。她只抬手就捏住了吕良要害之处，弟子们看在眼中的同时，也听到了她的那番话。

    哪天之后，她要嫁一个比自己武功更好的男人的消息很快传开，甚至还传到了宫外。

    又是一个午后，楚云梨最近事情越来越顺，她难得的有空晒太阳，正闲适地躺着，就有人禀告，云如意又来了。

    楚云梨已经猜出了两人母女的身份，但却没打算与她认亲，她就着躺着的姿势，问：“她这一回是为何？”

    迎香低声道：“好像是来求解药。”

    送银子来了？

    楚云梨翻身而起。

    之前的那些银子，她给山庄的弟子涨了月银，又给他们换了新的配剑，很是花了一笔。

    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她刚传出消息，说今年夏末会新招弟子，已经有好多人表示愿意前来。武林势力，要的就是弟子多，如果里面再来几个出挑的高手，就没人敢轻易欺负。

    并且，楚云梨有意洗白百霄宫的名声，最近花了银子在周围几百里内开了工坊，又买了地准备种药材。请的人都是当地的庄户，宫前开得很是优渥。

    如今已有几千人靠着她养家……拿人手短，放下碗骂娘的人到底在少数。天长日久之后，众人靠着百霄宫养家糊口，谁也不肯承认自己是帮魔宫干活。

    那么，应该也没人说他们是魔宫了。

    言而总之，楚云梨名字像流水似的哗哗出去，又因为还是初期，没看见盈利，现在兜里正缺银。

    所以，听到云如意又来送银子，她立刻翻身坐起。

    还是上两次见面的大殿中，云如意已经等着，看到她进门，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

    楚云梨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不以为意，赞道：“云夫人对弟子当真是好。”

    云如意欲言又止，随即失笑：“你怎么想都好。”她搬出一个小箱子，放在桌上：“银票在这里，你点一下。”

    师爷上前清点，楚云梨又让迎香上茶。

    云如意好奇问：“我来得及，没有提前告知你。柳璨宇的解药你备得有么？ ”

    她又补充道：“如果还没备好，我过几天再来取。”

    这么一趟趟的，跑着好玩吗？

    楚云梨忽然就猜到了云如意的目的，明明上一次她把人带走的时候就可以，顺便把解药一起要走。偏偏这么一趟趟的跑……也只有想多见她几次这一个解释了。

    突然慈母心发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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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28、魔女 二十四

    “备好了。”

    无论是因为不想认亲, 还是不想费精力应付面前女人，楚云梨都没想与她多见面。飞快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白瓷瓶递了过去。

    云如意伸手接过。

    她捏着瓷瓶，试探着道：“其实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把解药给他？”

    这话听着有点怪, 楚云梨反问：“你难道不是余新眉求你来的？”

    余新眉并没有求。

    纯粹是云如意自己闲着无事跑的这一趟。但她不能说。两人毫无旧情，她特意跑来见也忒奇怪了

    可她心里压得太久, 有些难受, 也想让面前的女子怀疑。母女俩不能认亲，若是能做到双方心里有数, 就更好了。

    “不是，我看你最近花了不少银子, 手头应该挺紧，所以才……”

    楚云梨打断她：“若是不乐意买，就将东西留下，银子带走。我们两人无亲无故, 我可不想承你这份情。”

    庞月篱年轻不轻，可不是需要母亲照顾的孩子，云如意多年以来不闻不问, 如今忽然想起来了, 庞月篱就非得配合着与她母女情深吗？

    上辈子, 她可没有等到这位母亲, 更没有任何人伸出援手。并且, 庞月篱也没听说过任何双云山庄庄主夫人出事的消息。由此可见, 这位母亲的爱女之情, 大概只是一阵心血来潮。

    她板起脸, 云如意心里一沉。

    大家都是聪明人，她虽然没有明说，但她感觉面前的女子一定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但是，面前女子很明显没有和自己的相认的想法。

    想到此，云如意面色微白：“宫主，我只是买解药。”

    早就这么说，哪儿这些事？

    在楚云梨通透的目光中，云如意脑中一片空白，很快起身告辞，几乎是落荒而逃。

    另一边，柳璨宇日子过得水深火热，平时也没人来探望自己，那个瘸腿汉子下手一次比一次狠。他认为不能这么下去。

    在瘸腿汉子又一次试图灌他药时，他没有入往常一般忍着滚烫咽下，而是一偏头，那碗药结实泼在了他的脖颈和胸口上。

    瘸腿汉子恍若未见，手中的药碗一空，他一句话不多说，转身就走。

    快过午时，余新眉照旧来探望他。

    柳璨宇伸手指着自己的脖颈：“他故意烫我。”

    他声音嘶哑，听得人心里格外难受。

    余新眉面色不变：“定是你自己打翻的，华叔最是细心不过的人。你再想跟我同住，也不要找这样的借口。”

    柳璨宇：“……”

    他看着面前的女子：“你不信我？”

    余新眉面色漠然：“难道你不想跟我同住？”

    想一起住是一回事，可这个瘸腿男人从第一天起就开始虐待他也是事实。柳璨宇看着女子漠然的脸，两人认识多年，曾经也同床共枕过，他知道女子待人冷漠，但对他却格外不同。

    如今……好像她对他已经和外人一样了。

    柳璨宇顺势承认：“是，我想和你成亲。”

    “我不想。”余新眉认真看着他的眼：“看在我们多年感情的份上，我把你救了回来。但再多的，你别强求。你要是让我为难，我就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柳璨宇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余新眉之前冲他动手时，他就早该想到两人的感情已经不在。

    柳璨宇点点头：“我不勉强你，但我不要他再伺候我。”

    余新眉眉心蹙起：“你还是想与我同住？”

    如果能够离开忠院自然是好，柳璨宇试探着问：“可以吗？”

    “当然可，你不要后悔就行。”余新眉说干就干，立刻吩咐人进来把他抬走。

    她这般好说话，柳璨宇心里愈发没底，一路提心吊胆。看着熟悉的景致，他此时才真的有那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余新眉身为庄主的亲传弟子，住的院子算是双云山庄最好的院子之一。

    屋舍宽敞明亮，院子里花草错落有致，还有不少人伺候。看到余新眉回来，纷纷行礼。

    “来人，把他给我弄去后面的屋子。”

    听到这话，管事一脸为难：“可后面的院子都满了。”

    “那就把他放屋檐下，要屋檐下没地方，就直接给我放后院。”她眼神漠然：“我这院子里的事，你们不要传出去。”

    管事立刻表忠心：“小的一定闭紧嘴，也会让底下的人住口。”

    柳璨宇听到这番话，不安的心愈发忐忑：“师姐，你是不是跟我玩笑？”

    余新眉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回头。

    下人们听到主子的吩咐时就已经明白，这个男人是主子特意接回来折磨的，他们不用太客气。

    去后院的这一路，柳璨宇被两个壮汉抬着。

    他身上的骨头刚接，哪里经得起这样挪动？

    走动间，柳璨宇这节身上各处都在疼痛，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好不容易被放下，还是放在了地上。

    柳璨宇看着碧蓝的天空，心里想着，这当真是以天为被。

    到了此刻，他心里再无一丝侥幸，余新眉对他，当真是一点点感情都没有，之所以会接他回来，就是为了折磨于他。

    这女人疯了吗？

    为了接他，可是花了一百万两！

    她花这么多银子，定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想到此，柳璨宇活生生打了个寒颤。他心里害怕，刚刚落地，就已经在思量着离开的法子。

    可这里是余新眉的私宅，想要离开……基本是不可能的事。

    柳璨宇不想坐以待毙，闭上眼睛，在一片疼痛铝寻找自己的一线生机。渐渐地，天色晚了下来，碧蓝的天空忽然有阴云聚集，有水滴落在他的脸上。

    柳璨宇霍然睁眼，看到天色早已大变，周围黑沉沉一片，眼看就要落大雨了。

    都说屋漏偏逢连夜雨，他这连屋都没有，这大雨一下，他整个人肯定得成落汤鸡。如今他中着毒，又受了这么重的伤，再被这雨一淋，肯定会发高热。

    余新眉故意折磨他，肯定不会帮他请大夫，那么，等着他的就是一个死字。想到那样的后果，柳璨宇心跳如擂鼓，心里害怕不已，急忙大喊：“我还在这。”

    大喊也只是他以为的，他拼尽了全力，喊得胸腔疼痛，也就比猫叫声大不了多少。

    这个院子里伺候的下人很多，每个人都要轮值，后院其实一直都有人。看到天要下雨，也有人注意着躺在院子里的他。

    阴云滚滚，大雨倾盆而下。

    到底还是有人看不过去，出手把他拖到了屋檐下。

    柳璨宇刚才以为自己只有发热这一条路走，有人对自己伸出援手，他顿时满心感激：“谢谢。”

    来人不愿意多说，转身就走。

    柳璨宇却不想放过这唯一一个肯帮助自己的人，伸手拽住他的衣摆：“你能再帮我一个忙吗？”

    来人皱了皱眉：“不能。”

    柳璨宇眨掉脸上的雨水，道：“这个院子里有没有住着一个受伤的半大少年？”

    来人没有回答，不耐烦问：“你想做甚？”

    虽然没有答话，可柳璨宇已经听出来，面前的人并没有否认柳浩住在这里的事，他心想大喜：“麻烦你告诉他一声我到了这里。”

    来人头也不回，很快进了屋。

    大雨下了一夜，哪怕是躺在屋檐下有瓦片遮身，柳璨宇还是被溅出来的雨湿了大半，他又冷又饿，还没有药喝。

    早知如此，他就不来了。

    铁腿汉子虽然不耐烦那些，但至少会给他饭吃，给他药喝……余新眉当真是狠心，还不如一个外人。

    渐渐地，他的头昏昏沉沉，即将陷入黑暗前，他似乎看到了熟悉的半大少年缓缓过来。

    柳璨宇下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温暖的床铺上，虽然是粗布，但也比之前躺在湿冷的地上要好得多。他嘴唇干裂，喉咙也痛，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了声。

    他稍微一动，又觉得周身疼痛，缓缓侧头，看到窗边站着一个半大少年。

    少年抱着剑，看着窗外的雨，似乎正在发呆。

    柳璨宇想要喝水，还想要喝药，努力半天，才动了一下手。

    柳浩习武之人，本来也暗中注意着床上人的动静，听到这一声响，立刻回头。

    父子两人时隔多日，在这个简陋的屋中终于对上了视线。

    柳璨宇勉强扯出一抹笑。

    柳浩没有笑。

    柳璨宇见他面色冷淡，顾不得喉咙疼痛，嘶哑着声音道：“浩儿，我好想你。”

    “如果你没给我下毒，这番话我还是信的。”柳浩微微侧身，并不靠近床边。

    柳璨宇苦笑：“浩儿，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想照顾你，给你下毒实在是走投无路之下的权宜之计。本来我就打算，就算你娘不肯救我，我也会把解药给你。只是我没想到，庞月篱那个女人诡诈，直接抢了我的药。”

    说了这么大一通话，他累得胸口起伏。本就苍白的面色变成了惨白，眼底发青，整个人只剩下了一口气。

    柳浩心情复杂得很。

    当初他身在农家，日子过得并不好。后来柳璨宇把他接上了山，让他吃饱饭，教他武功，待他格外温和，还要收他做弟子。

    那段日子里，柳浩感觉得到，如果真的自己拜他为师，从此以后便一步登天。

    可惜这世上之事变幻莫测，事情急转直下。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会冲他下毒。

    被认为是最亲的人的背叛，让他格外难以接受。

    更何况，这还是自己的生身父亲。

    “我会帮你请个大夫。”丢下一句话，柳浩消失在雨里。

    柳璨宇苦笑，虽然儿子恨上了他，但还是看不得他死，总算是又一次捡回了小命。

    可这样的苦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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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29、魔女 二十五

    柳浩能请的只是普通大夫。

    柳璨宇身上又是毒, 又是伤，一般大夫根本束手无策，只能试探着治。

    为了不让他疼, 大夫配了许多安神药，柳璨宇喝下之后一整日一整日的昏睡。

    痛倒是不痛了, 可身上的伤也不见好。

    柳璨宇偶尔清醒时, 心里也明白，如果再这么下去, 他不过是拖日子罢了。

    这一日他刚睁开眼，就看到面前站着一个熟悉的女子, 她顿时眼前一亮，急忙道：“师姐，你来看我了？”

    余新眉面色漠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突然道：“你的腿都烂了。”

    柳璨宇大惊，但他如今全身疼痛，根本动弹不得, 想要探头去看都不能。

    余新眉很是贴心的掏出一面小镜子。

    柳璨宇下意识看向镜子, 然后, 他整个人呆住。

    只见镜子里, 身着布衫的一条大腿上红肿不堪, 伤处已经在流脓, 确实已经烂了。

    他惊慌不已：“赶紧请大夫。”

    “没有用。” 余新眉面色漠然：“我可是费了点力气才讨着了药。”

    言下之意, 柳璨宇这条腿并不是因为伤势太重而溃烂。而是因为她下了毒。

    最毒妇人心！

    一瞬间, 柳璨宇脑子里想了许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余一片空白。

    他眼神放空了一瞬, 很快回神，哀求道：“师姐，我是对不起孩子。但请你看在孩子的份上……”他周身疼痛，本来说不了几个字，但此刻他想要自救，激动之下，吐字比往日还清晰一些：“如果母亲是杀父仇人，你让孩子如何自处？我骗了庞月篱那么多年，还使计废了她的孩子，她都没有要我的命……”

    余新眉气笑了：“你的意思是，我还要谢你手下留情？”

    柳璨宇：“……”他只是打个比喻而已。

    余新眉忽然一伸手，掐住了他的脖颈：“连亲生儿子都能连翻下手，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混账。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和你来往。”

    很巧的，柳璨宇脑中也是这个想法。

    如果他没有和余新眉暗中来往多年，自然也就不会偏心柳浩，便不会想着伤了庞理霄替他腾出少主之位。

    没有伤庞理霄，庞月篱不会生他的气，夫妻感情一如既往。

    如果是曾经温顺的庞月篱，哪怕知道他们在认识之前他已经和别人有过一个孩子，也很可能会原谅。

    那么，他还是百霄宫宫主的夫君，百霄宫一人之下的殿主，哪里会沦落至此？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不过来这双云山庄，要是直接去了百霄宫，他就是真真正正的百霄宫宫主得夫君，哪会有后来的这些事？

    柳璨宇心里后悔得无以复加，悔恨之余，又想到了自己烂掉的腿。

    已经溃烂成那样，得尽快把腐肉割去，就算长好，他可能也会瘸。

    但若是不治，他一整条腿都得截掉。再拖几天，可能截腿都保不住他的命了。

    他努力伸手拽住余新眉的袖子：“师姐，我错了。”

    余新眉神情漠然：“你还去打扰浩儿，哪来的脸？”

    柳璨宇对此话不以为然，命都要保不住了，还要脸来做甚？

    心里这么想话，却不能这么说，他一本正经道：“我想好起来，照顾你们母子，弥补我之前的过错。师姐，我知道你不信我，但这确确实实是我心底里最真实的想法。”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他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余新眉冷笑一声，转身出了门。

    几日过去，给柳璨宇治病的大夫并没有换，他对病情一日比一日严重，昏睡的时候也越来越多。一开始没人还能清醒个把时辰，后来就纯粹是醒来就喝药，喝完了又继续睡。

    柳璨宇能察觉得到，自己已经发了高热。再不想辙，可能真的会一睡不起。

    他连睡都不敢。

    躺在床上强撑着不睡，其实很难受。他也不知道自己能熬多久。

    这一日，他醒来时，恍惚看到了面前一个身形纤细的中年女子。

    是庄主夫人。

    他想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但却半晌没有动。

    一来是没有抬手的力气，二来他一动就周身疼痛。

    最近疼痛愈发剧烈，他怕自己被痛晕过去。

    “夫人？”

    云如意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柳璨宇在一片疼痛里对上这样的眼神，还以为自己看错。他和庄主夫人之间，好像并无仇怨啊！

    “我想帮你带话给百霄宫宫主。”

    听到这一句，柳璨宇以为自己听错。

    他和庞月篱时间早已恩断情绝，就算带了话，人家也不爱听。

    柳璨宇在百霄宫被折磨得只剩下一口气，再不敢奢望庞月篱会对他手下留情，更别提出手帮助了。他不想费那个精力，再次确认了一下，面前庄主夫人看向自己的眼神，确实是厌恶后，他来不及细想，只想抓住面前这个唯一能够挽救自己性命的人。

    “夫人，我有话说。”

    云如意以为他要带话，点了点头。

    柳璨宇颤着声音道：“余新眉她……她心思不纯，她爱慕……爱慕庄主多年……夫人要小心……”

    云如意讶然。

    这是她从来都不知道的事。

    恰在此时，得到庄主夫人过来消息的余新眉也赶到了门口，刚好把他这断断续续的话听入耳中。

    一瞬间，余新眉简直杀人的心都有。

    此时来不及与他计较，急忙解释：“师娘，他胡说的。”

    云如意回头：“但你确实在想方设法靠近庄主。”

    以前只以为是她对余新眉一腔真心，换得她对自己夫妻二人孝顺。

    现在被柳璨宇这一点破，云如意立刻发现许多疑点。但凡夫妻俩出门，余新眉都要跟上。还经常送他们夫妻东西。送给庄主的礼物都贴心无比。

    还有，哪怕江湖上的侠女成亲晚，可余新眉都三十大几了却始终不成亲……云如意还以为她和柳璨宇暗中来往，想要为他守着。实在是余新眉和庄主相差十五岁，她压根没往那方向想。

    想明白这些，云如意倒没有多生气。

    她了解自己的男人。

    那个男人不好色，又格外在意自己的名声，根本不可能和徒弟搅和在一起。余新眉再怎么想都是白搭。

    柳璨宇察觉到边上余新眉不善的目光，急忙道：“我告诉夫人这么大的秘密，只求夫人能救我一命。”

    云如意转身就走。

    刚出门口，就听到她问：“马车可备好了？百霄宫路途遥远，咱们得早日起程，赶紧催一催。”

    余新眉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下疑惑不已。

    不过，一回头看到床上躺着的男人，她顿时什么心思都没了，狠狠一把掐在他的伤处。

    掐得柳璨宇惨叫一声。

    余新眉却不觉得解气：“柳璨宇，你胆子不小！”

    她爱慕师父的事，迄今为止只告诉了柳璨宇一个人。

    其实，她处事谨慎，之所以会告诉柳璨宇，一来是两人感情好，刚好气氛到了，她忍不住说了出来。二来，也是想着柳璨宇远在百霄宫，就算不顾及二人情分把此事说出，也传不到双云山庄夫妻二人的耳中。

    这个男人实在太卑鄙了，为了活命，他当真是什么事都敢做，毫无仁义道德。

    爱慕师父算是余新眉心底里最大的秘密，一夕暴露，她心里又羞又恼。还有……担忧自己在山庄里的地位。

    她武功平平，能够在众弟子中得人高看，纯粹是因为庄主夫人疼她。

    如果这份疼爱不在，她早晚得沦为普通弟子。

    余新眉越想越气，忍不住又掐了一把。

    这一回，成功把人给掐晕了过去。

    另一边，楚云梨正在演武场上指点弟子，就听到有人禀告云如意在此前来。

    还说有很重要的事，要告知于她。

    双云山庄很大，楚云梨想要打听关于庄主夫妻二人身上的事，很是艰难。如今人家自己凑上门来，她当然不会客气。

    两人一见面，云如意开门见山：“宫主，我最近发现一件事，觉得很有必要告知于你。”

    楚云梨点点头，眼神示意继续说。

    云如意也不卖关子：“柳璨宇被接出了忠院，但我偶然发现，余新眉接着他并不是为了更好的照顾她，而是为了折磨他，现在她的腿已经烂了好大一块。再不医治，很可能会死。”

    楚云梨忍不住笑开： “我们夫妻早已一刀两断，夫人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云如意一怔，突然道：“我以为你听到这些事，会很高兴。”

    颠簸而来，就是为了让她高兴？

    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自然不会费这心思，这话几乎是很直白地表明两人之间还有另外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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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30、魔女 二十六

    “事实上, 我不会高兴。”楚云梨假装听不懂她话中之意，只就事论事：“他过得不堪，只能证明他自身能力不强, 而看上他的我则眼光不好。”

    云如意半信半疑：“这是你的真心话？曾经你把他关在牢中那般折磨……”

    “那是我的事。”楚云梨没甚耐心：“如果你来是说这些，那我不爱听, 请回吧。”

    云如意张了张口：“你孩子父亲过得不好, 我认为需要告诉你一声，至于你的应对, 那是你的事。宫主，无论山庄和百霄宫如何, 我对你，始终是心存善意的。”

    她又一次隐晦的提及二人的身份。

    既然不敢认，又何必提？

    “哦？”楚云梨受够了她的遮遮掩掩：“若是没记错，当年我爹叛出山庄, 可是重伤了你的。云夫人竟不记仇吗？”

    她这么直白的问，云如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道：“当年的事过去太久，我已不太记得。我一看你, 就觉得与你挺投缘, 至于你爹重伤于我, 那是他的事。如果我因此记恨到你头上……冤冤相报何时了？总之, 我从未责怪过你。”

    楚云梨似笑非笑：“山庄这些年来对我可没什么善意, 虽说冤有头债有主, 做这些事的人是你夫君和儿子, 我没办法做到心平气和与你说话。”

    闻言, 云如意面色暗淡，似乎很是难受。

    若是楚云梨顾及她心情，庞月篱大概要不满了。她站起身：“来人, 送客。”

    云如意欲言又止，楚云梨假装未见，压根不与她对视。

    见状，云如意有再多的话也只能咽回肚子里，跟着宫内的丫鬟退出。

    对于云如意又一次去百霄宫的事，双云庄主和少主立刻就得了消息。

    事实上，在云如意第一回去百霄宫时，他们就格外在意。

    山庄内人多嘴杂，庄主早就想和她谈谈，奈何一直没找到机会，刚好今日得空，他骑着马，到了百霄宫山脚下。

    看到云如意的马车下来，他飞身进了马车。

    马车帘子一掀，忽然多一个人，云如意警觉地翻身而起，手中匕首已经拔出，当看清楚面前人时，重新靠了回去，又不紧不慢将匕首收好，才道：“你特意来接我？”

    庄主今年五十多岁，看起来却如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容貌方正，看起来像是憨厚的老实人。

    “我听说你又去了百霄宫？”

    一个“又”字，咬得及重。

    他沉声道：“你给了那个丫头几百万两银子，现在还三天两头地跑去，做人贵在自知，你要认清你自己的身份！”

    云如意满脸嘲讽：“方舟，我是你的妻子，也是上一任庄主之女。你别忘了，你能有如今的身份地位，都是因为我。我做事，不要你管。”

    “你是我妻子一日，我就得管你一日。”庄主面色沉冷：“如意，百霄宫那个丫头最近做了不少大事，试图洗清百霄宫的名声，已经侵犯到我们山庄的利益。别的不说，今年本来该是我们山庄的许多弟子，都要跑去百霄宫那边。”

    “一个势利再显赫，若是没有新弟子，都早晚会消亡。而他们跑去百霄宫的缘由，就是那边弟子的月银多……而她能付得起这份月银，你功不可没。如意，你在亲手毁掉自己祖辈积攒下来的名声和基业！身为你夫君和双云山庄庄主，我有必要劝回你。”

    云如意还是那句话：“劝是你的事，听不听是我的事，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庄主无言，半晌问：“你当真要一心奔着那个丫头？”

    “你管不着。”云如意靠在车璧上：“方舟，用你的话说，人贵在自知。你别占起便宜来没够，我整个山庄的基业都交到了你手中，我只是拿出其中一部分而已，你别这么抠。”

    方舟恼了：“如意，你如何挥霍我都不管，但你不能送给百霄宫。那个丫头最近给我添了不少麻烦，她不是你以为的需要护着的小丫头。还有，山庄是你的，我只是帮你看顾！”

    云如意很不耐烦：“既然山庄是我的，你就别多管。我就算拿去送人，那也是我的事。”

    方舟比她更烦躁：“如意，你好好的成么！”

    云如意姿态随意：“我哪里不好？”

    方舟咬牙切齿：“山庄是我们俩的儿子的，你如此，害的是他！”

    云如意不说话了。

    她闭上眼，靠在车璧上，明显不欲多说。

    而另一边，少主云飞扬此时也烦不胜烦，边上娇柔地女声不停控诉：“我哥哥拿银子救命你不肯，现你娘拿去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还一花就是百万两，我哥哥还比不上一个外人么？当真儿子是草，女儿是宝，哪怕是个养女，也比你要紧……”

    “住口！”云飞扬斥道：“你哥哥跑去赌，我娘那是救人性命！”

    少夫人罗氏眼泪汪汪：“我哥哥是不对，可人家拿银子也是救他的命，要不是我娘找地方借到了银子，现在我哥哥已经……已经与我阴阳两隔，我爹娘也已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就这一个哥哥，云飞扬，你太狠心了。谁嫁给你谁倒霉！”

    云飞扬烦躁地一拍桌子。

    桌子上碗碟被他拍得叮铃作响，吓得罗氏一个机灵。

    “你还生气？”罗氏哭得愈发厉害：“我是你的妻子，是未来的山庄夫人，却比不上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养女，你娘那么喜欢闺女，却又不喜我们的瑶瑶……瑶瑶要是不去给她请安，她一辈子也想不起来。”

    云飞扬在她的哭诉中，烦躁之余，也对母亲愈发不满。

    当得知父亲归来，他立刻去了主院。

    “爹，娘一次次上门去送银子，这是帮着百霄宫对付我们山庄吗？”

    庄主皱眉，斥责道：“那是你娘！”

    对着从小疼爱自己的父亲，云飞扬并不害怕，梗着脖子道：“山庄的银子也不是白捡的，我这些年也帮了您不少，她送出去的那些也有我一份。我就是要说！”

    “我已经说过她，她心里有数，你是晚辈，要尊重长辈。”儿子就算心里有再多不满，也不能让云如意知道。

    闻言，云飞扬的怒气减了不少，又道：“百霄宫和山庄势不两立，她这么独自跑去，实在太过危险了。万一他们拿了人非要我们给赎银……到时候我们给还是不给？”

    亲娘被人挟持，是一定要给的。

    方舟有些疲惫：“我知道了。”

    云飞扬还想要再说，看到父亲疲惫的眉眼，便知机地提出告辞。

    出了门后，又不想回去听妻子的碎碎念，脚下一&039;转，去了不远处余新眉的院子。

    可惜余新眉不在，云飞扬扑了个空，他不着急回院子，便打算坐在院子里等。

    忽然看到一个大夫从后院背着个药箱出来，他好奇问：“你们院里有人受伤？”

    伺候的丫鬟有些心猿意马，本来见少庄主不搭理自己还有些失落。听到他主动询问，立刻笑着答：“那是给住宅后院的柳公子治病的大夫。”

    柳公子应该就是母亲花了百万两银子家回来的那个男人。

    云飞扬霍然起身，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这么值钱。

    丫鬟觉得有些不妥，亦步亦趋跟着：“柳公子病得很重，少庄主还是不要去……”

    云飞扬看得出来，丫鬟很想讨好自己。当即专注地看着她：“我只是好奇之下，去看看而已。”

    丫鬟被他看得脸红心跳，头一低，不止没阻止，反而在头前带路。

    然后，云飞扬就看到了床上腿烂了的人。

    柳璨宇最近昏睡的时辰越来越多，刚刚强打起精神应付完大夫，正打算睡觉，忽然听到外面有陌生的脚步声。

    脚步声轻巧，独属于练武之人。

    柳璨宇瞬间打起了精神，再这么下去，他早晚会死。所以，他得自救。

    这里是余新眉的院子，并不是天天都有客人来。

    好不容易有人来了，柳璨宇不想错过。不试一下，怎么知道人家不愿意救呢？

    当看到进来的人时，柳璨宇一颗心怦怦狂跳，他努力压抑住心里的兴奋，试探着问：“少庄主是来探望我的？”

    云飞扬看着他烂了的腿，上面已有苍蝇在飞，顿时皱了皱眉。

    柳璨宇歉然道：“少庄主，我这……实在有碍观瞻。您别见怪。”

    云飞扬打量了一圈屋内，又把丫鬟打发出去，这才缓步靠到床前：“当初为了接你回来，我娘花了一百万两银子。”

    说实话，云如意平时性子还算温顺，就算是买东西，也是衣料首饰，再挥霍也有限。突然花了这么大一笔银子，接了个男人回来，实在让人费解。

    在云飞扬看来，哪怕母亲平时很疼余新眉，可愿意在她身上花这么大一笔银子，还是有些奇怪。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床上的人：“你这样的伤，刚才那个大夫可治不好。”

    闻言，柳璨宇心下狂喜，做出一副苦涩模样：“我得罪了师姐，她……”

    云飞扬不想听他诉苦，直接打断他问：“当初我娘赎你之时，你也在场。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之处？”

    柳璨宇：“……”

    他心下沉吟开了，从刚才云飞扬的话中不难听出，如果他回答得好，兴许就能换一个高明大夫。

    那么，云飞扬到底想知道什么？

    他仔细回想了当日，庞月篱和庄主夫人之间的相处，并不像是有世仇。

    至于别的，他暂时没看出来。

    眼看云飞扬眉目间已经隐隐不耐，他试探着道：“庄主夫人对待庞月篱似乎挺和善。”

    云飞扬讶然：“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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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31、魔女 二十七

    双云山庄和百霄宫明里暗里斗了不少, 向来看对方不顺眼。

    母亲这处事也忒奇怪了 。

    按理说，百霄宫压着人非要百万两银，算是勒索。可母亲不止不恼, 反而一次次凑上前去。最后这一回，更是直接上门闲聊。

    她何时变得这样空闲了？

    疑惑间, 云飞扬忽然又想起自己, 偶然听到父亲母亲因为那个年轻的宫主吵架。

    似乎母亲不满父亲算计于她，两人甚至因此起了争执。

    母亲为何要护着一个仇人？

    想当年, 百霄宫老宫主叛出山庄时，还打伤了她的……难道真的只因为师兄妹之间的情分？

    云飞扬若有所思, 好半晌没出声。

    落在柳璨宇眼中，立刻就明白，云飞扬刚才问的那话，他算是答对了方向, 于是，愈发认真的回想当日的情形。

    想到什么，他道：“就在今日一早, 庄主夫人, 天刚蒙蒙亮就来找我, 说想帮我带话去百霄宫。只是, 后来我和师姐之间闹得不愉, 她没听, 直接就走了。”

    云飞扬愈发疑惑。

    也就是说, 母亲是闲来无事想往百霄宫而去。

    大概是找不到借口, 才跑来找柳璨宇说帮他带话。

    她为何这么热衷于去百霄宫呢？或者说，她为何想一次次见庞月篱？

    莫名的，云飞扬心里猛然浮起曾经听过的流言。说当年双亲和百霄宫老宫主在年少时, 是很亲近的师兄妹，那时候，母亲更愿意和百霄宫宫主来往……

    再有，他突然想起了关于庞月篱一则传言。

    百霄宫宫主自幼丧母，好多人都说，庞月篱或许不是老宫主亲生，很可能是他从外头捡来的孩子。

    当然了，这只是一些不入流的流言，云飞扬本来也只是听了一耳朵就丢开。

    此时却越想越奇怪，他再也站不住了，飞快转身出门。

    身后的柳璨宇见状，顿时急了。

    这可能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少庄主，我……”

    云飞扬眯着眼打量他，余新眉一跑去求，母亲就答应不计代价帮她接人。或许，余新眉知道这里面的缘由……双亲不告诉他，他只能自己打听。

    但在这双云山庄，若是庄主夫妻俩不愿意让人知道的事，

    “我会叫一个大夫过来。”他看着床上的人：“不过，你要帮我打听一点事。”

    柳璨宇听到这话，心里更加安定。

    只要他还有用，云飞扬就不会让他死。

    “好！”

    云飞扬一字一句道：“我也知道，我娘为何甘愿帮我师姐赎人，为何要一次次的跑百霄宫去见庞月篱。”

    柳璨宇讶然。

    “就在接回了你之后，我娘又跑了两趟。第一回是花了百万两帮你取解药，第二回就是今日帮你带话。”

    柳璨宇：“……”

    他很确定，自己并没有求过庄主夫人这些事。

    至于余新眉去求就更不可能。

    那个女人狠心得很，眼睁睁看着她的腿都烂到了骨头，竟然还能视若无睹，每天都要来看他痛苦的样子……她巴不得看他痛苦不堪，又怎么会帮他找解药？

    “少庄主放心，我一定尽力。”

    新大夫来得很快，算是山庄最高明的大夫之一，论起来，还是常山的师叔。

    柳璨宇又痛了一回。

    被深深刮去腐肉包扎，不过，药方重新换过，他喝了之后觉得自己身上力气恢复不少，精神也好了许多，也不再如以前那般疼痛，看到了希望，柳璨宇愈发坚定，自己绝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想法子把庄主夫人手中的解药也拿过来，如此，他就算瘸了腿，以后也还能练成高手，未来同样可期。

    趁着余新眉不在，他小睡了一会，临睡之前特意嘱咐了照顾他的丫鬟，如果余新眉前来，一定要叫醒他。

    云飞扬进来探望柳璨宇时，没几个人看见，只有丫鬟清楚其中内情，可是云飞扬在进来之后很快又派了一个大夫过来，且大夫重新给柳璨宇包扎又配药……院子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自家主子讨厌这个男人，把他关在后院，就是为了折磨他。

    如今少庄主跑来救治，那自家主子可能就动了少庄主想要护着的人……这里面的事情就复杂了。

    所以，余新眉一进院子，就知道了云飞扬来过的事。

    她有些恼，这柳璨宇果然聪慧，都已经到了她的院子里，还能想着法子求少庄主救人。她得问一问，少庄主救人的缘由，如此，以后才好对付柳璨宇。

    一进门，余新眉就嘲讽道：“你本事大得很嘛。”

    柳璨宇醒了过来，看见门口的女子后，道：“师姐，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余新眉眉眼间满是不屑：“有话就说，我听得见。”

    柳璨宇强打起精神，不放过门口人脸上任何一丝一豪的神情： “庄主夫人还去给我拿了解药。”

    余新眉一愣：“你听谁说的？”

    “少庄主说的。”看她眉眼诧异，柳璨宇更加确信，去拿解药完全是庄主夫人自己的想法。

    余新眉看着他，若有所思：“兴许是师娘看我对你情深，不想让我伤心，这才去取了解药。”

    柳璨宇：“……”哪里情深？

    云如意可是亲眼看到他的惨状的，得多缺心眼才会认为余新眉这是爱他？

    “我认为不是这样。”柳璨宇试探着道：“今日一早，夫人来找我，说要帮我带话……我和庞月篱之间已经反目成仇，哪里还有话要带？夫人如此，很像是借着帮我带话的理由上门求见。师姐，你不觉得这里面很奇怪吗？”

    余新眉满脸不以为然，嗤笑道：“师娘做事，自有她的道理。你都只剩下一口气了还想这么多事，我看你是当真不想活了。”

    说起活，她难免就想到了今日云飞扬一反常态，跑到这里来救治柳璨宇的事。

    柳璨宇没有离开双云山庄之前，是天字级的暗探，那时候少庄主只是个半大少年。认识是认识，但却从没说过话。根本就没有交集的两人，云飞扬突然跑来救他，怎么看都挺怪。

    “少庄主为何要救你？”

    柳璨宇沉默了下：“大概是看不下去我这副惨状。日行一善？”

    余新眉一个字都不信，她缓缓上前，伸手掐住他的脖子：“你说不说？”

    柳璨宇今日刚承受了剜肉之痛，有两处骨头又长歪打断重新接，好在大夫给的药不错，他才没有陷入昏睡之中。

    刚捡回一条小命 ，又被人扼住喉咙，他不想死。

    “我不知……”

    道字还未说出口，突然觉得喉咙一痛，然后便再也不能呼吸，柳璨宇被掐得眼前阵阵发黑，一瞬间真的有那种濒死的错觉。他张大了口，眼神里满是哀求。

    余新眉恨恨把他丢下。

    这一回，柳璨宇再不敢撒谎。一片呛隔里，他说了云飞扬对母亲的怀疑。

    余新眉听完之后，也觉得庄主夫人有些太热心。

    “师姐，你知道其中缘由吗？”

    云如意此人，待谁都冷淡，就算是儿子和孙女也是一样。余新眉自己算是其中的例外，云如意待她不错，连带得她在山庄的身份也是水涨船高，一般人轻易不敢得罪。

    想着这些，余新眉心里瞬间冒出来一个想法。

    难道……云如意又想养一个女儿？

    忽然又想起某一次云如意自己说过，她女儿生下来后没多久就看不到了。

    当时余新眉觉得有点奇怪。

    如果是人死了，会说是夭折，“看不到”三字可以理解为夭折，也可以理解为……孩子被人抱走了。

    她心里的某个想法呼之欲出，想到那种可能，余新眉放在身侧的手瞬间握紧。

    越是回想当年的事，余新眉愈发肯定，如果云如懿真有这么一个流落在外的女儿，很可能就是庞月篱！

    柳璨宇呛咳过后，看着床前的余新眉面色几变，眼神明明灭灭，期间怀疑惊诧和恍然一一交织。他好奇问：“你想到了什么？”

    这对他来说很重要，关乎自己的小命。

    余新眉瞅他一眼：“与你无关。”

    语罢，转身就走。

    柳璨宇很是着急：“师姐，我还有话跟你说。”

    余新眉果然顿住脚步：“说！”

    其实，柳璨宇并没有话想说，他会这么讲，是想把人留下来。

    余新眉既然不肯告诉他，那就旁敲侧击。

    “师姐，少庄主真是个好人。”

    就这？

    余新眉没了耐心，转身又要走。

    柳璨宇一咬牙道：“师姐，我想知道此事的真相，算我求你。”

    余新眉上下打量他，眼神蔑视：“你今儿精神不错，看来大夫确实高明。这是少庄主让你打听的？”

    柳璨宇想开口否认，她已经满脸嘲讽：“你用此换得一条小命。我也能换好处，凭什么要告诉你？”

 1432、魔女 二十八

    柳璨宇只是换了大夫, 离救自己一条性命还早得很。

    他身上连毒带伤，折腾的他只剩下一口气，如果不是今日云飞扬心血来潮, 他也就几天好活，拖日子罢了。

    柳璨宇不想放弃：“师姐, 你只看在孩子的份上。”

    不提孩子还好, 余新眉听到这话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你没资格提他！”

    “当初我下毒，是想让你救我。就算你最后不肯出手, 我也会把解药送给他。 ”柳璨宇耐心解释：“是庞月篱太过卑鄙硬抢了过去，才有了后来的事。”

    无论他如何解释, 余新眉都忘不了那几日的担惊受怕。

    孩子是她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那么多年里，她从未在孩子身上费过心，也不想让自己和柳璨宇拖累了他, 所以，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她都会把孩子救回。

    而她确实付出了不少, 本来她没打算把自己和人有孕生子的消息告诉别人, 可实在是没法子, 她只能求助云如意。

    她惦记了师父很多年, 最不想求的人就是云如意。

    并且, 为了求得云如意帮忙, 她还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如数告知。当时说出她和柳璨宇来往多年且育有一子都事时, 她虽面色如常, 心里却满是不甘和尴尬。

    而这一切，都是柳璨宇带给他的。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把想到的真相告知你。”余新眉面色淡淡：“你好好歇着吧！”

    柳璨宇：“……”如果云飞扬从别处得到了真相, 可能就再不会让大夫来救他。

    某种程度上来说，余新眉这番话也不算是错，他要是死了，一辈子长眠地下，当然能好好歇着。

    他再喊，门口的人却头也不回。自己又下不了地，只能徒劳地看着他消失在后院。

    余新眉直接去了少庄主的院子。

    云飞扬不想回来听妻子念叨，他又是少庄主，只要他想，在山庄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愿意收留他，很乐意与他促膝长谈。

    所以，余新眉到的时候 ，院子里只有罗氏一人。

    罗氏不会武，和云飞扬结缘于一场英雄救美。两人一见钟情，很快就禀明了双亲，云飞扬执意要娶她过门，庄主拗不过，云如意不管事，两人的婚事，稀里糊涂地成了。

    事实上，罗家只是一般商户，罗父花了不少银子送儿子练武，可惜，罗大哥是堆扶不上墙的烂泥，正经事没学会，吃喝嫖赌样样都精。

    累得本就不富裕的家底越来越空，罗氏从小就过得拮据，做了少庄主夫人后，一朝豪富，总想让家里人高看一眼。这些年里，明里暗里的弄了不少好东西回去。

    并且，因为云飞扬宠着她，她早已把山庄的所有看着自己囊中之物。所以，对于云如意在余新眉身上花了不少银子的事儿很是不满。

    此时看到罪魁祸首，她自然没有好脸色，嘲讽道：“师姐有事，应该直接去找母亲。实在是师姐身上都是大事，动辄百万两银，我们可没有母亲那么宽裕，帮不上你的忙。”

    余新眉自幼练武，大半的心思都放到了武道上 ，本来不太懂得这些弯弯绕。可罗氏这话太直白，她很难听不出来。

    说实话，她觉得自己有点冤。

    给柳浩取解药的银子她认！

    她求云如意把人接回来，本意是想折磨。但是，柳璨宇留在百霄宫同样不好过，所以，对于接人之事，她纯粹是无可不可。

    至于后来取解药得一百万两，她就更亏了好吗？

    她压根就没有开口，纯粹是云如意为了自己的私心跑的这一趟。到头来这滥花银子的名声却落到了她头上。

    这事情必须得解释清楚。

    如果庞月篱真的是云如意的女儿，那这些事绝对不是最后一次，而她和庞月篱之间因为柳璨宇这个男人纠缠不清，以后云如意送给女儿的银子，九成九都得摁到她头上。

    她一脸严肃：“我找少庄主有事相商。”

    罗氏也只是嘴上爽快病，不敢耽搁正事，见她似乎真的有话要说，也不再嘲讽。

    “夫君没回来，他心里烦躁，应该是找人喝酒去了。”

    至于这烦躁的缘由嘛，除了余新眉不作他想。

    余新眉见她无论是神情还是语气对自己都很是不满，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

    “少夫人，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说，师娘跑去给柳璨宇取解药的事，我从头到尾都不知。我也是才知道她把解药拿了回来。”

    罗氏皱起眉来：“你这是何意？”

    余新眉不说话了。

    罗氏心思聪慧，否则就算是他偶然被云飞扬倾心娶回，也坐不稳这少夫人的位置。

    照余新眉这话的意思，云如意自己跑去讨的解药……她肯定不是图解药，那就是图给百霄宫送银子？

    为什么啊？

    饶是罗氏自诩心思玲珑，也想不出这里面的缘由来。她半信半疑，看着面前的人：“你倒是解释一下啊！”

    “事关重大，我要亲自跟少庄主说。”余新眉抬步往里走：“论起来，我这也是为少庄主解惑。”

    罗氏心里不瞒她不知分寸，但如今有正事要谈，也没再嘲讽，吩咐人去请云飞扬回来后，还让人帮余新眉上了茶水。

    云飞扬得知妻子来请，心里也明白，罗氏应该真的有事。

    论知情识趣，没有人比得上罗氏，她知道他心情抑郁，应该是跑出来喝酒了，若不是有重要的事，也不会来打扰。

    还没进门，就看到了院子里的余新眉。

    罗氏快步迎上前：“夫君，师姐说，她没有让母亲去讨解药。”

    云飞扬颔首：“然后呢？”

    余新眉站起身，把之前的那些怀疑说了，末了道：“夫人对我一直是当亲女儿看，我怀疑，她曾经生过一个女儿，就是庞月篱。正因为不能时常照顾女儿，还将那份心意转嫁到了我身上。”

    听了这番话，云飞扬若有所思。

    如此，也能解释父亲这些年来为何一直锲而不舍地给百霄宫添乱了。

    送走余新眉了，云飞扬也紧跟着离开，临走之前，嘱咐道：“这件事情，不许外传。”

    罗氏听到了这么大的秘密，正发呆呢，回神后急忙应下。

    云飞扬一路不耽搁，直奔山庄主院，特意找到了父亲，问：“庞月篱是不是我娘的女儿？”

    方舟讶然，脱口问道：“是谁告诉你的？”

    没有否认，那就真的是。

    云飞扬心情复杂难言。

    按照年纪算，庞月篱比他还大四五岁，也就是说，云如意最先真的是和百霄宫老宫主感情深厚，且为他生下了一个孩子。

    不怪他如此怀疑，实在是双亲之间感情淡薄。

    父亲平日公务繁忙，每年都有小半年出门在外，回来还得忙着公务，还不能落下自己的武艺，每年都忙得脚不沾地，他记忆中，几乎没有夫妻俩相约出游，言笑晏晏的情景。

    “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

    方舟有些头疼：“哪些都是我们上一辈的事，与你无关，你不用知道。”

    “可是我娘拿着山庄的银子送人！”云飞扬很讨厌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怒吼道：“她现在主动送银子，以后会不会把山庄也双手奉上？”

    本来是恼怒之下的，口不择言话出口后，他却忽然正色起来。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啊！

    他是山庄的少庄主没错，可庞月篱也是云如意的女儿，当今武林中，可没有传男不传女的说法。

    越是想得深，云飞扬面色越是难看。

    接下来方舟又劝了几句，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神情恍惚地回了自己院子。

    夜里，夫妻两人躺在床上，精于算计的罗氏也说到了此处。

    云飞扬沉默听着，半晌，翻了个身继续睡：“大半夜的，别唠叨了。”

    罗氏听他语气不耐，便也不讨人嫌，立刻见好就收，很快沉沉睡去。

    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云飞扬却睡不着了。天蒙蒙亮时，他轻手轻脚起身出门，找来了自己的心腹，低声让其打听庞月篱的行踪。

    几个月过去，楚云梨精心准备的铺子开张，所卖之物全都是工坊所制。几个管事联名请求她在开张之日出现。

    天不亮，楚云梨就出了门。

    一行人浩浩荡荡下山，颇为壮观，楚云梨的马儿走在最前，身侧是一脸兴奋的庞理霄。

    “娘，上一次你给我带的点心不错，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我要多买一点。”

    楚云梨颔首：“可，等开张舞狮后，你就可在城里多转悠，等你的剑法再练好一些足以自保后。就能随意下山游玩。”

    听到最后一句，庞理霄眼神里满是憧憬。

    看得边上的孙华致满眼羡慕。

    孙华致伺候了他一段，那之后就一直没有离开，也得了楚云梨的指点，剑法进境飞速。看他刻苦，楚云梨打算再观察一下，将他收做弟子。

    不只是他，还打算在山庄弟子中挑出天赋和忠心都尚可的人收为弟子……这些，以后都会只听少主的话。

    一行人刚到大道上，就看到前面有人拦路。

    暗紫色马车隐绣暗纹，华贵非常，在这附近有这样的马车的，非得是双云山庄和百霄宫，或者是和这两大势利亲近的人。

    并且，周围的密林里，还有不少绵长的呼吸声，应该藏了不少高手。

    百霄宫众人戒备地摸上了剑柄。

    若真的是双云山庄的人，很可能会有一场恶战。

    却见前面帘子一掀，走出来的是双云山庄的少庄主。

    一时间，周围唰唰声起，全都是拔剑声。

    情势凝滞，一触即发。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30 21:34:09~2021-05-01 20:43: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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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33、魔女 二十九

    对面的人眼看百霄宫众人拔剑, 也很是戒备。虽还没拔剑，但面容肃穆。

    云飞扬下了马车，看着高居马上的女子, 心情很是复杂。

    在前几天，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上还有一个姐姐。

    “宫主, 我有些事想和你私底下商量。”

    楚云梨笑了：“少庄主, 你莫不是起得太早脑子还不清楚。凭我们两家之间的恩怨，见面必然见血, 能有什么事情商量？”

    云飞扬以为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道：“是关于你母亲的事。”

    听到这话, 百霄宫这边众人面面相觑。

    所有人都不知道庞月篱的生母是谁，当年百霄宫老宫主建宫，身边就已经带着女儿。

    在那之后，百霄宫从未有过夫人。

    “我娘早已不在人世, 没必要再谈。”楚云梨挥了挥手：“少庄主，我们还有要事，不宜耽搁, 还请借过一下。”

    云飞扬上前一步：“就几句话, 我说完就走。”

    他一挥手, 身后的众人退了几十步远。

    如此, 算是很有诚意的做法。

    楚云梨飞身下马, 负手走到他面前：“说。”

    见她言简意赅, 云飞扬也不废话：“你的母亲是我娘。所以她才会上门给你送银子。”

    楚云梨面色不变, 点点头：“然后呢？”

    她丝毫意外都无, 云飞扬脱口问道：“你知道？”

    “反正是不知道的。”楚云梨淡淡道：“可庄主夫任三番几次上门，话里话外暗示，我又不是傻子, 自然听得出来。”

    云飞扬看着她冷淡的眉眼，很有些不信：“你就不会想娘吗？”

    楚云梨嗤笑：“我爹说我娘死了，那十有就是已不在人世。庄主夫人上门几次暗示，我始终不接茬，结果你又跑来跟我明示……谁知道这是不是你们山庄故意想要蒙骗于我？”

    云飞扬哑口无言。

    她不只毫无波动，甚至还说是山庄的谋算，这是她来之前从未想过的的。当即正色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们俩是姐弟，以后你要是想回山庄探望，可随时上门。我们两家的恩怨结得太久，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们俩既然同出一脉，便该互相扶持……”

    楚云梨摆了摆手，抬头看看天：“你说完了吗？能让开了吗？”

    云飞扬自然是没有他口中说的那么大度的，跑着一趟说这些话纯粹是为了试探。

    如果庞月篱有接手山庄的心思，绝不会放过他的示好，很可能会顺杆爬，就此登山庄的门，以后常来常往……以后才好接手。

    如此，她就不能留了。

    这般冷淡，要么是她当真没这心思，要么就是心思深沉，故意装作不在意。

    前者还好，如果是后者，比直接顺杆爬更加棘手。

    云飞扬看着面前眉目冷淡的女子，想要从她的脸判断他的想法。

    楚云梨没这耐心：“少庄主，你再不让，我们就要误了吉时。我会怀疑你故意找我晦气。”

    她唰一声拔出腰间软剑。

    剑锋锐利，云飞扬本就是装作示好而来，此时自然不好撕破脸，伸手一挥，带着车队退开。

    楚云梨重新翻身上马，从头到尾，再没有看他一眼。

    看着一行人打马而去，云飞扬眉心皱起。

    比起庞月篱冷冷淡淡，对山庄毫无兴趣。他更想让她顺势去山庄，暴露出觊觎之心。

    如此，他也好对付她！

    百霄宫名下铺子开张，自然是格外顺利，舞狮过后，母子俩一起在大街上闲逛了半日。等到夕阳西下，一行人准备启程回去，忽然那个被烧伙计的双亲又找上了门来。

    非要楚云梨帮他们在工坊中安排一个活计。

    并且，还说自己年纪大了，受不了冷，受不了热，受不了累，工钱还得高。

    总之，一看就是讹诈而来。

    楚云梨这个人呢，最是不喜别人威胁，当即道：“那你们就帮着我整理帐本，每日六个时辰，一个月一两银子。”

    这份工钱很是丰厚。

    明明就是找着理由过来闹事，本意是想讹诈点银子，顺便拖满她回程时辰的两人，心里已经意动。

    如果真有这么一份活计 ，干着也不错。

    不过，他二人年纪大了，有儿子之前偿命的银子在，实在没必要受这份累。两人对视一眼，道：“我不能久站，也不能久坐。不然腰会疼。”

    “我也不能屈膝，”那老头飞快接话：“最好是让我守在铺子里。”

    这么大把年纪，怕是连货物都分辨不清。就算能分得清，铺子里也不要这么老的伙计啊！

    这两人分明就是上门找茬，楚云梨身后的众弟子已经受不住，有人想要越众而出。被楚云梨用眼神给瞪了回去。

    “当初我已经赔够了银子，你们俩也收下了。现在又让我来帮你们找活，看在你们儿子的份上，我也愿意帮忙。”楚云梨板起脸：“你们都活了就把年纪了，有些习惯很不好，比如说眼高手低的毛病。”

    她看向围观众人：“就这份活计，你们有谁愿意做吗？”

    虽然这事看起来像是故意表明老两口不是好歹，但万一是真的呢？

    里面有些人从举手后就一直在往前挤，想要让自己站在最显眼的位置，好让这位宫主随手一指，就指到自己。

    老两口眼看时辰差不多了，灰溜溜道：“让我们回去考虑考虑。”

    话音落下，人已经溜进了人群。

    楚云梨知道这两人不是真心想干活，跑这一趟，就是为了给她找麻烦。

    而这么快偃旗息鼓，他们的目的应该只是为了拖慢她的行程……也就是说，回去的路上会出事。

    楚云梨最不怕麻烦，想到庞理霄只是个半大少年 ，不能见太血腥的场面，她道：“理霄，你难得下山一次，干脆多住两天再回。”

    庞理霄想要拒绝，被她率先打断：“我知道你是个听话的孩子，你可不要因为住在城里就忽略了练剑。”

    到底是个半大少年，玩心未褪，一开始的不安过后，很快欢喜起来。

    楚云梨又流了不少人护着他，这才带着盛夏的三成人往回赶。

    被那对老夫妻耽搁了一会，出城时，天上已晚。

    不过，最近正值秋日，月色明亮，也能隐约看清周围的景致。

    一路上，众人急驰，并没有人开口说话。

    就在路过一个山涧时，忽然有十几抹黑影从密林中飞出，成合围之势包了过来。

    楚云梨挑的护卫都是宫内好手，两边人瞬间战做一团。她拔出软剑应付，仔细观察这些人的身手，想要找出他们身后的人。

    其实不用找也猜得到，这应该是双云山庄派来劫杀她的高手。

    楚云梨将围过来的两个刺客打飞，突然看到一抹修长身影拔剑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刺了过来。

    这一下要是挨得实，不是也要去大半条命。并且这个角度和速度，不太可能避得开。

    楚云梨将身子折成一个圈，险险避开，手中剑势凌厉，很快就在他身上划出了好几个口子。

    隐约看得到皮肉外翻，还有里面白惨惨的骨头。黑衣人们哼一声，其余的黑衣人立刻上前帮忙。

    护卫也扑了过来。

    一时间乱作一团，等到再次分开，黑衣人都各自受了伤，严重的已经倒地不起。

    而最开始楚云梨伤的那个，被他们围在了中间。

    见状，楚云梨先下一笑，两步掠了过去，将人揪出来放上马背，一扬鞭子，道：“让山庄来赎人！”

    趴在马上的人不停挣扎。

    楚云梨冷笑道：“你要是滚下去，我可不捞你，砸死了正好省事。山庄后继无人，很可能就会来请我。”

    这话一出，黑衣人的眼神里满是悲愤，却是再也不敢动了。

    这黑衣人不是别人，正是云飞扬。

    明明之前山庄收到的消息称，庞月篱是打不过柳璨宇的。

    柳璨宇的武功在年轻人中算是不错，但云飞扬也不赖。

    他跑这一趟，并不是为了截杀。

    早上回去之后，云飞扬左思右想，始终觉得不安心。

    庞月篱一副坦荡荡对山庄毫无想法的模样，确实如了他的意。可他也怕那副淡然是装出来的……所以，他带着人前来拦路，没想杀人，只想废了庞月篱。

    一个废人，是做不了庄主的。

    可惜……没如愿不说，反而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回山的一路上，云飞扬满心悲愤，这件事情要是传了出去，定然会毁了他在山庄众弟子眼中的声望。

    他这个少庄主，算是丢了大脸。

    早知如此，他说什么也不会为了让自己安心亲自前来。

 1434、魔女 三十

    云飞扬趴在马上被颠了一路。

    本就受了些伤, 这么一颠，他好几次险些吐出来。一片昏昏沉沉里，他还想着以后的应对。

    双云山庄少庄主劫杀百霄宫主不成反被擒, 后又让双云山庄拿出大笔赎金赎人……这样的消息实在是太难听了。

    若真的如此传出，这此后一生, 都会有人说他的这件糗事。随着他身份越高, 知道的人会越多。

    云飞扬认为，自己不能丢这么大的脸。

    回到百霄宫时, 已是月上中天。

    云飞扬怕庞月篱把自己丢下之后，二人就再不得见面。所以, 他被丢在地上时，顾不得身上疼痛，飞快道：“宫主，我有话说。”

    楚云梨翻身下马, 居高临下看着他：“你今日拦着我，是想抓我回去呢？还是想杀我？”

    云飞扬：“……”都不是。

    他只是想把她废了。

    双云山庄不会要一个废人做庄主，如此, 她不会和他抢, 无论云如意多在意她, 都只是花点银子养着她就行。再有, 云飞扬动手之前, 还想着若是一切顺利, 兴许能把整个百霄宫也收入囊中。

    想得挺美, 云飞扬想着就算不能如愿, 带着那么多人，至少也能全身而退。

    “姐姐，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

    楚云梨扬眉, 手腕一抖，手中多了一把锋利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刀扎入他左肩。

    云飞扬只觉眼前一花，左肩疼痛不已，与此同时眼前一抹血光飞溅。他根本来不及反抗，肩上又多了个窟窿，痛得他满脸狰狞。

    楚云梨掏了一块帕子擦着匕首，道：“我也只是跟你开个玩笑。”

    云飞扬捂着肩上的伤，咬牙切齿道：“姐姐，无论你信不信，我没想杀你。”

    看他说得情真意切，楚云梨稍微一想，道：“你想伤我？”

    心思被说中，云飞扬尴尬了一瞬。

    他虽然很快收敛了脸上神情，楚云梨却还是看了个清楚，当即气笑了，手中匕首转了转。心里沉吟着该如何收拾他。

    云飞扬被她看得头皮发麻，赞道：“姐姐这一手好漂亮，能教我吗？”

    话音刚落，只见站着的女子手中匕首像是脱手一般飞出，刚好落在他的腰腹间。

    那匕首来势极快，整个扎入肉里，只剩下一个柄在外头。

    云飞扬身上的伤又添一道，且伤势颇重。

    楚云梨装模作样叹息：“是好看，我最近正在练，就是容易脱手。”

    云飞扬：“……”脱手？

    我信你个鬼！

    匕首入肉这么深，非得蓄力不可。且一般人根本做不到。

    她弯腰随手拔出匕首，不像是从人的肉上拔，倒像是从一根木头上取。

    匕首取出，又是一抹血光。

    云飞扬只觉腹间疼痛，痛得他整个人弯成了虾米状，一片疼痛里，还得伸手捂住伤处，就怕自己失血过多而亡。

    或许，他已经失血太多，眼前阵阵发黑。云飞扬怕自己晕了之后，他劫杀不成反被劫的事传遍整个南境，使劲咬了舌尖一口，总算精神了些，道：“姐姐，我有话说。”

    对上年轻宫主似笑非笑的目光，他急切道：“我处事不当，姐姐似乎对我有些误会，我敢对天发誓，我真的没有要杀你的想法。我知道姐姐最近花了不少银子，我们是亲生姐弟，应该互相扶持，我愿意借……借你一些银子周转。”

    好听点是借银子周转。

    其实就是主动奉上赎金。

    楚云梨摸着下巴，沉吟道：“我这个人不喜欢欠债。”

    云飞扬秒懂：“谈银子伤感情，我们姐弟之间，不说借不借的话，就当时我孝敬你的。”

    楚云梨摇摇手指：“我这个人不喜欢白要别人东西。”

    闻言，云飞扬都要哭了。

    她不要银子，是不是不打算放他？

    或者是非要把事情闹大，把他的名声搞臭？

    这银子还是送出去才好，云飞扬真心实意：“姐姐，我真心想送银子给你周转……”既然庞月篱不愿意开价，他就自己提。只是这价钱多少，也不好说。

    想着柳璨宇也值一百万两，他堂堂少庄主，总不至于连一个普通弟子都不如。怎么也要比一百万两多才行吧？

    但这事情若是不传出去，这些银子就得他自掏腰包，心里面痛得滴血，口中咬牙切齿：“我给你一百二十万两。这事情就当没发生过。”

    楚云梨摇头：“我不要银子。”

    云飞扬怕的就是她不要，劝说道：“你就收下吧，只要你放了我，明日一早，我就让人送来。”

    楚云梨笑了：“你人都跑了，还会回来？”

    此刻的云飞扬是真的想花钱消灾，想将自己丢脸的事掩盖住，再想保证时，就听到庞月篱也挥手：“带去地牢关起来。”

    云飞扬：“……”完了！

    楚云梨看他满面惊骇，还觉得不够，微微弯腰：“你爹就等你一个儿子，应该很快就会上门。双云山庄唯一的少庄主，怎么也要值一个乌云山吧？”

    听到这话，云飞扬眼神里满是震惊。

    她这胃口也忒大了。

    他还要再说，已经有人上前拖了他就走。

    “不！我还有话说，姐姐……咱们姐弟之间，不要这么绝情……”

    他大喊着被拖走，声音越来越小。

    周围听到云飞扬叫喊的弟子面面相觑。自家宫主，怎么会和双云山庄少主是姐弟？

    楚云梨叹息着摇摇头：“双云山庄这位少庄主当真是没骨气，为了少受点罪，竟然乱认亲戚。我可没有什么弟弟。”她扬声道：“不用给我面子，我不认识他，你们不用客气。”

    云飞扬这么大喊，确实是想让百霄宫的弟子对自己客气一点。

    可紧接着楚云梨的这番话，将他说成了为了活命不要脸到处乱认亲戚的无耻之人。

    半信半疑的弟子听到自家宫主的话，气得狠踹了他一脚。

    云飞扬被揣进牢中，好半晌爬不起来。

    他身上的伤口一直在流血，再这么下去，也不用想以后丢脸了，因为他压根不会有以后。

    “我要喝药。”

    弟子没搭理他，转身就走。

    一刻钟后，还真的给他端来了一碗药。

    云飞扬不疑有他，接过来豪迈地一饮而尽。

    他到底还是双芸山庄的少庄主，百霄宫要是杀了他，两边可就结下了死仇，免不了一场恶战。以如今两边的势利来看，百霄宫差得远。他不认为庞月篱会自己找死。

    有句话楚云梨说得对，双云山庄那边发现自家少庄主干了蠢事。方舟满心恨铁不成钢，但也放不下自己唯一的儿子。

    虽然这事情确实丢脸，但脸已经丢了，还是得想法子保住命。

    翌日天刚亮，方舟夫妻俩就带着人上门拜访。

    楚云梨每日早上起来都要练剑，听到人禀告双云庄主前来，并没有立刻去见，只把人晾着，练完了剑后，又去洗漱完，才不紧不慢前去见人。

    方舟心里焦灼，但又不想让人看出来。

    云飞扬被百霄宫扣押，想要救回人，得拿出足够的好处。早已经把双云山庄视做囊中之物的他，只要想一想就觉得心口痛。

    若是再让百霄宫弟子看出他的急切，只怕更会狮子大开口。

    外面日头渐渐升高，方舟心里越来越沉。

    若是庞月篱不要银子，只一心想毁掉儿子，到时候，山庄失了唯一的少庄主，必定人心浮动……相比起来，无论付出什么条件，只要能把人带走，于山庄来说就是一件幸事。

    楚云梨要的就是方舟这样的想法，她要是来得太快，只会让他觉得救回云飞扬很容易，只要给了好处就可。到时候免不了一番讨价还价的纠缠。

    她快过午才到前院，方舟看到她出现，心里着实松一口气，快步迎上前：“宫主，我儿子呢？”

    堂堂双云庄主，本来不是这样沉不住气的人。实在是等得太久，他越想越怕，把自己吓得不轻。

    “他人在地牢。”楚云梨开门见山：“庄主若是来接人，怕是没那么容易。少庄主带着十多位高手前来，要不是我身边护卫得力，现在已经成了他的剑下亡魂。这杀身害命之仇，可没那么容易一笔勾销。 ”

    方舟来之前就知道不容易勾销，也不意外，勉强小出一抹笑：“飞扬他乍然得知你们姐弟的身份，想要跟你亲近。可这……他不懂事用错了法子，惹了你误会。”

    “外人尚且愿意一笑泯恩仇，你们俩是亲生姐弟，有误会说开就可。”他扯了一下身边云如意的袖子：“你们就得姐弟两人，应该互相扶持……”

    云如意扯回自己的袖子，道：“宫主，我希望你能留他一条性命。”

    听到她求情，楚云梨心下更冷。

    “明人不说暗话，你们想要接人也成，拿乌云山来换。”

    听到前面一句，方舟心下一松，当听到后面那句话时，面色沉了下来：“宫主太年轻，当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南境就得一个乌云山，双云山庄凭此跻身几大势力之一。

    方舟来之前想过，想要带走儿子，可能需要几百万两银，痛归痛，挨一刀长了这个教训，以后找补回来便是。

    但她万万没想到，庞月篱是真敢开口，一张口就要抱走双云山庄赖以生存的金娃娃。

    云如意面色漠然，没有吭声。

    楚云梨见状，伸手一引：“既然谈不拢，咱们没必要再谈，您二位请回。”

    方舟：“……”看来这好处得比他以为的还要给多一点。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咬牙切齿道：“五百万两银，你把双云山庄所有人都放了。”

    楚云梨摇摇手指：“双云山庄唯一的少庄主，就和乌云山同样珍贵，以宝换宝，很公平嘛。”

    方舟：“……”

 1435、魔女 三十一

    方舟自己做庄主多年, 早已经把山庄看成自己所有。

    有人要乌云山，那就是从他身上剜肉。

    或者说，他宁愿从身上剜肉, 也不愿意把乌云山送人。

    眼看百霄宫寸步不让，方舟心里把儿子骂了个狗血淋头。想着把人接回去之后, 怎么教训都不解气。

    教训儿子, 那是以后的事，在此之前, 要先把人接走，他伸手扯了扯边上的云如意, 示意她开口。

    云如意面的漠然，道：“你不要扯我。”

    方舟：“……”

    他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那是双云山庄祖辈传下来的立足之基，怎么能送人？”

    云如意侧头看他：“我把山庄好好交到你手中, 护好山庄本就是你份内之事。”

    方舟哑口无言。

    云如意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着实气人。

    楚云梨伸手一引：“昨天突然有人冒出来劫杀于我我，我被吓得一晚上没睡好。现在得回去补眠，两位请回吧！”

    方舟不愿意动：“宫主, 我们是很有诚意的, 你也……”

    言下之意, 楚云梨开口要乌云山纯粹是胡言乱语。

    楚云梨打断他：“我也很有诚意, 只要乌云山。”

    “这不可能。”方舟语气决绝。

    那就是谈不拢了。

    两边算是不欢而散, 楚云梨是无所谓, 反正人关在地牢, 着急的不是她。

    今日庞理霄不在, 她缓步往后院走时，心里正想着中午的菜色，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脚步声是属于习武之人才有的轻盈, 听在耳中熟悉，她没有回头，道：“你又打不过我，这样有意思吗？”

    身后不远处，吕良面露苦笑：“我只是想靠你更近。”

    楚云梨回头：“但我不想在无关的人身上浪费时间。我很忙，你再这样纠缠，我要生气了。”

    看她真恼了，吕良双手做投降状，往后退了一步。

    夜深人静，百霄宫内除了零星几个巡逻的护卫，周围一片安静。

    忽然有一抹黑影从外院窜出，一路飞掠着直奔地牢。

    黑影武功不弱，三两下放倒守卫，摸进了地牢中。

    云飞扬伤得很重，平时是能不动弹就不动弹，昏睡的时候多。被人推醒时，看到面前一身黑衣的男子后，眼睛一亮：“你来救我的？”

    黑衣男子手放在唇边嘘了一声，弯腰将他扛起。

    云飞扬自然是不愿意呆在这地牢的，还配合着往他身上趴，期间扯到了伤也不吭声。满心都是自己被救的喜悦。

    黑影背着他掠出地牢，一路往后山飞奔。

    云飞扬不熟悉百霄宫，看他走错了方向，提醒道：“这不是出去的路。”

    清越的男子声从身下传来。“属下知道，这里通往后山，到了密林中，我们就能找着机会逃出。”

    一个“逃”字，云飞扬听了格外不是滋味。

    他知道自己落入百霄宫手中后，双云山庄那边和谈不成，肯定会想办法来救他。

    这偷偷把人劫走，也算是救他的法子之一。

    但是，他可是堂堂少庄主！

    只一个人来接，会不会太草率了？

    往后山密林跑就算了，竟然还没有人接应。双云山庄这么缺人么？

    不过，现在正在逃命，也不是说话的时候。回去之后，再做计较。

    百霄宫内偏门不多，后山门算是偏门里最大的一个。无论白天黑夜都有守卫看着，黑影将云飞扬放在隐蔽处，自己上前与两个守卫缠斗，刚开始交手，突然发觉周围一片灯火通明。

    一大片火把浩浩荡荡而来。

    云飞扬见势不妙，强撑着想要挪过去帮忙。

    但也只是“想”而已，他磨成半天，扶着大树起身，已经到了近前，走在最前的赫然就是庞月篱。

    黑影对付两个守卫绰绰有余，可双拳难敌四手，弟子们赶上前，纷纷拔剑。

    没多久，黑影就被人摁倒在地动弹不得。

    楚云梨走到云飞扬面前，上下打量他：“果然人的潜力无穷尽，你都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跑到这。”

    眼看黑影不敌，云飞扬眼神一转，做出感激模样：“姐姐，你不知道，这个人跑到地牢里一言不合，就把我扛到了这里。我真的怕他对我动手……好在你来得及时把他拦下。回头等我跌倒了，我一定让他厚谢于你。”

    睁眼说瞎话，说的就是云飞扬这种人了。

    楚云梨冷笑一声：“这人分明是来救你的。”

    “不可能。”云飞扬斩钉截铁：“我是少庄主，若真的有人来救我，怎么可能只派一人？”

    这话乍一听还挺有道理。

    楚云梨嗤笑一声：“当我这百霄宫是酒楼么，外面的人想进，先得问过我。”她缓步走到黑影面前，叹息道：“吕公子，其实我已经信了你的，也想重用于你。你到底还是辜负了我的期望。”

    地上之人脸上的黑布被扒开，赫然就是吕良。

    吕良苦笑一声：“宫主饶命。”

    楚云梨挥手道：“押入地牢。”

    于是，连后山都没跑出来，云飞扬又被带回了地牢。

    之前吕良扛着他时，为了能够逃出去，偶尔碰着了身上的伤他也不吭声。

    弟子拖着他回去时也并不温柔，经历这一遭，本来已经结痂的伤口又被扯开，没多久便半身鲜血。

    楚云梨站在地牢面前，道：“我这地牢像是给双云山庄的人修的。”她指着云飞扬身下：“当初住在这里的人是柳璨宇……对了，他近来可好？”

    柳璨宇最近实在算不上好。

    因为云飞扬找大夫去给他治伤，大夫回来邀功，话里话外都是柳璨宇几乎没治，却又在他手底下起死回生之类的话。

    柳璨宇骗了庞月篱，按理说，庞月篱应该是恨他的，那他自然是越惨越好。但云飞扬也知道，有些女人不可理喻，根本不能以常理论之。

    毕竟庞月篱和柳璨宇多年夫妻，两人还有孩子在，万一她并不想其死呢？

    一时间，云飞扬踌躇不已，不知该如何回答。

    实在是小命捏在别人手上，不得不慎重。

    楚云梨也没追问，见他不答，冷笑一声出了地牢。

    就在吕良暴露的第二日，方舟再次上门，想试图用银子换回儿子。

    楚云梨还是之前的说法，只有拿到了乌云山才肯放人。

    方舟特别为难，他自己舍不得不说，如果因为儿子把乌云山送了人，只怕整个山庄都会怪罪他们父子。

    尤其是那些忠于老庄主的长老，就算是他想送，他们也会阻止。

    “宫主，咱们再商量商量。”

    楚云梨点点头：“这一回我还会搭上一个吕良，买一送一，也算是给你便宜了。”

    方舟：“……”

    吕良算是他埋藏的很深的一颗棋子。

    之前柳璨宇不成了，他派吕良来时，为了取信于庞月篱，两人商定，干脆不走寻常路，吕良进来后见机行事，可以把柳璨宇和常山暴露，如此，应该能得百霄宫的信任，加上他长得好，成为下一个柳璨宇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惜，这么久了吕良没能靠近庞月篱。

    所以，在云飞扬被抓入地牢之后，方舟让他暗地里把人救到后山，不曾想功亏一篑，就在后山的大门旁被拦下。

    暗探而已，死就死了，这个“送一”于方舟来说，毫无诱惑力。

    “乌云山不成！”方舟想了想：“除了这个，无论宫主想要什么，我都会尽力办到。”

    “那就没得谈了。”楚云梨挥了挥手：“你下一次要是再来说这些废话，我可没空见你。来人，送客。”

    方舟眼见自己又要无功而返，心里实在不甘。最近这几天为了救儿子，他耽搁了不少正事。

    眼神一扫大殿内外，庞月篱一个人高居上首，除此之外，殿内只有一个送茶的丫鬟，还退到了角落。

    他认为机不可失，忽然提气，整个人想苍鹰一般飞掠而上，想要把年轻女子制住。

    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动静这么大，肯定会引来守卫。到时候，他要是没抓住人，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火石之间，他想法也简单，一击不成，凭他的武功，逃出去还是能的。

    如果失败，大不了就把乌云山送来嘛。

    眼看女子的脖颈就在自己掌下，他眼中势在必得，手狠狠一捏。

    掌心触及的不是女子温柔细腻的肌肤，而是一本锋利冰冷的剑，他捏了个空，想要收回时，手已经被剑锋割出了大道口子。

    楚云梨脖子后仰，手中伤了他手的剑收回，狠刺他腰腹间要害之处。

    方舟习武多年，下意识就避开，两人在方寸之地转瞬间就已过了十来招。

    由弟子围上来，却没有出手。方舟却并不敢放松，因为面前的女子很是厉害，他根本不是对手，半刻钟不到，女子锋利的剑锋已经直指他脖颈。

    方舟心里就两字。

    完了！

 1436、魔女 三十二

    方舟一路行来不容易, 如今贵为庄主，便愈发珍惜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眼看自己被剑锋抵喉，一瞬间的惊骇过后, 他咬了一下舌尖，让自己冷静下来, 面上扯出一抹笑：“宫主, 我只是跟你玩笑，你这剑……能不能远一点？”

    说着, 打算伸手推开剑锋。

    却听到面前女子一声轻笑。

    他身子一僵，不敢乱动。

    看他想推剑锋, 楚云梨手上压得更紧，道：“你们父子俩可真有意思，都喜欢拿这么大的事玩笑……”她说着，剑锋收回, 不待方舟反应，她手腕一转，将剑狠狠扎入了他腹间。

    剑锋抽出, 带出血光一片。

    方舟伸手捂着肚子, 太过疼痛, 他缓缓滑坐在地, 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消息不是这样的！

    暗探那些年传出来的消息, 五一不是说庞月篱此人性情洒脱, 从不会与人计较得失。宫内弟子若是得罪了她, 只要好好请罪, 就一定能被原谅。

    就算消息不实，她这也太……下手太狠。

    楚云梨的剑虚虚指着他脖颈，上前往她口中飞快塞入一粒药丸。

    方舟还没回过味, 药丸就已经被他咽下了肚。

    毒这玩意儿，本来就没人愿意吃，楚云梨配制时，都多加了一味毫无药效的药材。

    但只一样，让人一闻就想咽口水。

    方舟一双手满是鲜血，顾不得在身上擦，急忙去抠喉咙。

    楚云梨面色淡淡：“晚了。”

    方舟抬眼：“你给我吃了什么？”

    “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楚云梨不看他惊慌的眼，扬声吩咐：“来人，把他送去地牢。”

    云飞扬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亲爹会以一副被押着的模样送进来。

    父亲在他眼中，一直都强大到无所不能。

    没想到，他竟然也栽在了庞月篱手中。

    一片惶然里，他忽然就觉得心里平衡了一点。连父亲在那女人手下都要吃亏，他被擒住……似乎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不是自己无能，而是敌人太强大。

    等守卫一离开，云飞扬急切地扑到父亲旁边：“爹，你怎么样？”

    父子两人隔栏而望，方舟没空搭理他，看到儿子周身血污，但精神尚可，便放下了心，专心去看自己的伤口。他已经流了许多血，再止不住，很可能会血尽而亡。

    云飞扬看他整理伤口，道：“爹，庞月篱那个女人不敢要我们的命，一会儿应该会让人给你送药。”

    方舟：“……”

    他面色一言难尽：“她送的药，你也敢吃？”

    云飞扬讶然，反问：“为何不敢？她不敢和山庄结下死仇，也就不敢杀我们。”

    方舟失血太多，面色苍白如纸，整个人都有些恍惚。无奈道：“她都敢关押我们父子，也不怕结下死仇。”

    云飞扬不赞同这话，辩解道：“只要没要我们的命，早晚能和解。”

    没有血仇，就没必要不依不饶。

    方舟浑身疲惫，没精力与儿子争辩，问：“你喝了多少药？喝了药之后，有无发现异常？”

    “就喝了一碗。”至于异常嘛，云飞扬仔细回忆了下：“内力消失无踪，应该给我下了软金散之类。”

    这也很正常。

    云飞扬的武功，比这些普通弟子要高。

    方舟勉强打起精神，爬到了儿子边上，从栏杆中把手伸过去：“我给你把脉。”

    云飞扬伸出手。

    方舟的眉头渐渐皱起，面色越来越严肃。又看了一眼儿子身上，道：“把你的衣服脱掉，我看看你的伤。”

    距离云飞扬受伤已经有几日，他伤口早已结痂，这两天又有伤口撕开的迹象，不过，也不严重。身上的血块都是以前留下的。

    方舟仔细瞧过一遍，急切道：“你试着运功！”

    云飞扬摆摆手：“我早已经试过了，没有。”

    筋脉滞塞，内力无踪，如果不是特别高明的药，那就是……武功已经尽废。

    他不抱希望地问：“你劫杀庞月篱，是想把她如何？”

    父子两人从见面起，就没有提及过云飞扬到这来的缘由。只是听到父亲问，他顿时心虚。

    “我没有那么狠心，没想杀她，只是想废了她的武功……我带了黑一他们，本以为万无一失才出的手。爹，我知道错了。”

    方舟闭上了眼。

    那么，儿子的武功，十有是找不回了。

    他一瞬间只觉得一颗心落到了谷底。

    当他以为儿子被百霄宫挟持已很糟糕时，他自己也被关押。只要想到此事传出后，父子两人会遭受到的议论和鄙视，他就觉得事情糟糕透了。

    可没有最糟，只有更糟。

    儿子武功被废，少庄主之位名存实亡。以后该怎么办？

    方舟在一片疼痛里，简直愁白了发。

    另一边，楚云梨直接书信一封让方舟的随从带回山庄。

    话也说得直白，方舟上门不好好商量，想要明着抢人。被她打败了后，已经押入地牢。

    百霄宫向来仁义，不爱取人性命。山庄若是有意，可以带五百万两银子来赎。

    就在送出消息的当晚，三位长老带着云如意连夜赶到。

    彼时已是月上中天，楚云梨都准备歇下了。

    得知山庄的人前来，倒也不意外。

    且不提方舟被劫对山庄弟子的影响，只山庄对外的名声，就容不得这样的消息传出。

    还是前几次接待云如意的大殿，三位长老神情焦灼，进门后直接道：“宫主，这里面是否有误会？”

    “没有误会，就像是我书信上说的那般。彼时庄主正在跟我商量你们少主的赎金 ，大概是舍不得，他突然就暴起伤人。好在我身边护卫得力……”楚云梨看向几人：“你们带了银票了吗？”

    “这……”五百万两可不是小数，真要是给了，山庄的账房得伤筋动骨。其中一位长老面露难色：“非是我们不愿意给，而是庄主不在，我们拿不到大笔银子。这样吧，您先让庄主跟我们回去，明日一早，我们就让人把银票送来。”

    “没有银票，说再多都是浪费唇舌，我不可能放人。”楚云梨站起身：“天色不早，几位请回吧。”

    三位长老面面相觑，看向了云如意。

    云如意摊手：“我要是说给银子，你们又说我败坏祖宗基业，拿着银子贴补外人。此事我不管，你们看着办。”

    三位长老低声商量了几句，其中一位上前道：“我们让人回去传信，明日一早银票到了就接人离开。只是……路途遥远，夫人这几日身子不适，宫主可否让我们留宿一夜？”

    留他们在此，夜里好劫人么？

    事实上，如果山庄真的能把父子俩抢回去，也算是及时止损。事情就算传出去也没那么难听。

    楚云梨又岂会蠢到给他们这个机会？

    虽然不一定劫得走，但她不想费这个神：“抱歉，百霄宫地方小，住不下外人。”

    撒谎！

    他们得到的消息，百霄宫最近找了许多匠人上门，又在新建宅院。百霄宫这么大片地方，就算弟子再多再挤，也不可能挤不下他们四人。

    他们再想住下，可人家不想收留。尤其还在有求于人的情形下，就更不好勉强。

    三人又轮番劝说，最后只得悻悻离去。

    半夜里，百霄宫遇袭，楚云梨本就有预感，立刻飞身而出。

    前来的黑衣人足有二十余人，最厉害的足有三人。

    三人呈合围之势，剑势凶猛，直往楚云梨要害之处招呼。一副要把她毙于剑下的架势。

    他们不客气，楚云梨自然也不留手，重伤其中二人，还将一人对她出手最凶狠的击杀。

    从遇袭到众人退去，前后不到两刻钟。

    翌日早上，山庄众人再次前来，昨天的三位长老通通不在，云如意带来的人，是另外几个较年轻的中年人。

    这一回，几人没有再废话，直接送上了厚厚一摞银票。

    楚云梨银票收得爽快，放人也爽快。

    方舟只在地牢过了一夜，就被带了出来，走进大殿时，他心里虽庆幸自己得以保命，但又满心屈辱。只用膝盖想就知道回去以后会有的流言蜚语，还有，得面对各长老的责备。

    看到云如意，他并不意外，可当他看到其余几位并不是宫内最得力的长老时，心里渐渐不安。

    两边本就敌对，也没有多余的话，山庄众人很快，带着方舟告辞。

    楚云梨起身相送，笑吟吟道：“以后常来串门啊。”

    方舟：“……”这谁来得起？

    来了必得大出血，无论是身体还是腰包，可都承受不起。

    出了百霄宫，方舟迫不及待问：“账面上银子够吗？”

    那自然是不够的。

    云如意面色漠然：“我紧急出了一批利器。”

    山庄的武器分好几种，其中得利器算是上等武器，一般不出手，留做山庄弟子自用。

    方舟哑口无言。

    边上一位中年汉子粗声粗气道：“昨夜三位长老想要带人救出你，结果……”他面色沉痛：“陈李两位长老被重伤，常长老更是……”

    “庄主，快些启程，我们还得回去办丧事。”

    方舟：“……”

    他一时间心里沉痛无比。

    沉痛里，又万分庆幸庞月篱没有直接要了他的命。

    和小命比起来，丢脸倒是其次了。他心情复杂，随口问：“她讹诈了多少银子？”

    长老长叹：“五百万两！”

    方舟心里一阵绞痛，又想起庞月篱说过，想要换云飞扬，得拿乌云山来换。

    他还不如儿子值钱？

    与此同时，山庄内的长老看到大摞银票，有些恍惚：“那云飞扬为何还要比他爹值钱？”

    楚云梨满脸无奈：“我怕要价太高，山庄直接放弃方舟。”

    方舟回不去，庄主另有其人，到时候，就真的把云飞扬砸手里了。

 1437、魔女 三十三

    这就是一个连环。

    方舟是其中一环, 如果他不存在，楚云梨的许多谋算都得落空。

    双云山庄一行人进门后，方舟直奔常长老的院子。

    此时院子里一片处粗雪白, 方舟看得心里难受。虽然三位长老平时对他诸多管束，惹得他心里不满, 可常长老是确确实实因为救他而死。

    灵堂前, 常山披麻戴孝，看到方舟进来, 眼神里满是恨意。

    父亲是被庞月篱杀的，可归根结底, 罪魁祸首是面前的方舟。

    如果不是他纵容儿子，云飞扬不会落入百霄宫手中，他也不会为了救儿子而被扣住。他不被扣住，三位长老也不会冒险救他。

    如此, 父亲也不会死。

    本来凭着父亲的武功，至少还有三十多年好活。

    方舟走到灵前，一掀袍袖, 规矩跪下。

    边上立刻有弟子上前劝说：“庄主, 使不得。您身上还有伤。”

    方舟执意不起。

    “我对不起长老……”

    他不想起, 边上几个弟子一拥而上, 生生把他拖起。

    常山垂下眸, 遮住了眼中的嘲讽。

    另外两位长老身受重伤, 回来后一病不起。方舟吊唁过后, 又去探望其余两位。期间不止一次道歉, 两位长老都劝他节哀。

    方舟心里愧疚。

    关键是因为三位长老的伤亡，他们父子做的事无形中又被放大了许多。

    丧事办完，一行人坐下来商议。

    三位长老算是双云山庄的肱骨, 如今一位离世，因为两位深受重伤，且会落下暗疾，武功再恢复不到全盛时期。三位长老一倒下，山庄连失几位高手。

    于山庄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稳定人心。

    所以，救回少庄主势在必行。

    可百霄宫那边要死咬着不松口，非要乌云山。这就比较难办。

    直接打上门去要人算是最简单的法子。

    有人提议：“要不，我们假意答应，等接回了少庄主，我们再去夺回又乌云山？”

    这个法子好，反正都要打，还不如把人质接回来再动手，如此，动起手来没有顾忌。

    此提议得到了众人附和。

    于是，两日后，方舟再次登了百霄宫的门。

    这一回，是用乌云山换回少庄主。

    楚云梨带着百霄宫弟子，押着云飞扬一路去了乌云山。方舟心里不甘，却还是挥手让驻守乌云山的弟子撤出。

    一起带走的还有云飞扬。

    方舟从头到尾就没有告知山庄的人儿子武功已经尽废的事。就算是没有真心送乌云山，两边打起来，难免有伤亡。

    如果他们得知云飞扬已废，定然不会愿意花这么大的代价救人。

    方舟也是没法子，他就得这一个儿子，想尽办法也得救。再有，这人有了名利，就想把这名利祖祖辈辈传下去。他做了一辈子的庄主，无论如何也不甘心把这山庄交给外姓人。

    把人接回来后，再找大夫医治便是。

    若实在治不好，他就推说自己不知儿子武功已废的事。

    双云山庄众人还是不甘心地看着百霄宫弟子入驻乌云山各处。

    里面的矿工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面面相觑过后，又急忙干活。

    工头们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要揍人。有那力气大的，一鞭子下去就能把人打死。

    他们不想死。

    干活的矿工动作不停，但里面却有一些人特别奇怪，楚云梨多瞄了一眼，冷笑道：“庄主，你这可不厚道。说了一手交山一手交人，结果你还找人埋伏。”

    她一挥手：“把那些清理了。”

    形势瞬间大乱。

    双云山庄众弟子也扑上前，周围战做一团。

    楚云梨有事没事都去演武场上指点普通弟子，又教了他们一些剑法。同样的内力，换了不同的剑法后，武力倍增。

    百霄宫弟子也知道自己武功进境飞快，一直想去外头练，却一直被拘着，如今宫主有令，他们顿时就跟出了笼子鸟儿一般撒欢。

    很快，有血腥味飘出。

    楚云梨自己则飞身方舟扑过去。

    方舟大骇，武功练至全胜的他都不是她的对手，如今他身上还有伤，又颠簸着半日，怎么可能打得过？

    好在边上有弟子过来帮忙……却一直抵挡了一息，楚云梨直接把人推开。

    方舟手中的剑已朝着她要害之处而来。

    几招后，楚云梨的剑放在了方舟脖颈上，沉声道：“都给我住手！”

    山中弟子见状，哪里还敢动？

    万一因为自己让庄主受伤甚至是离世，到时候定会成为众矢之的。他们可背不起害死庄主的名声。

    方舟面色惨白。

    当着所有弟子和这么多矿工的面，堂堂双云庄主不是百霄宫主的对手，他丢脸不说，对于山庄的名声也是一大打击。

    本来就有奔着百霄宫丰厚的月银而去，如今得知山庄不敌百霄宫，少年慕强，今日的事一传出，加上乌云山易了主，以后怕是会有更多的人奔着百霄宫而去。

    这些都是以后的事。

    现在最要紧的是需要捡回自己的命。方舟不敢乱动：“宫主，你小心点。”

    楚云梨不止没收剑，反而逼得更近。

    剑锋割得方舟脖颈都流出了血。他额头上满是冷汗：“我到底是你长辈……”

    话没说完，他感觉到脖颈处一痛，鲜血喷涌而出。

    方舟急忙闪避。

    楚云梨的剑锋随着他脖颈逼近，冷笑道：“算计我大半辈子，你也配做我长辈？”

    她扫视了一眼两边对峙的弟子，问：“当初我爹为何要叛出双云山庄？”

    堂堂山庄大弟子，又和前任庄主之女育有孩子，妥妥的下一任庄主。

    就算他不做，他也是庄主之夫，下下一任庄主之父。放弃这一切叛逃出去，他疯了吗？

    方舟面色微变，眼神躲闪。

    楚云梨冷笑道：“你要是不说，我杀了你！”

    方舟：“……”

    忽然，山庄众弟子分开一条路，云如意缓缓上前。

    “方舟卑鄙无耻，污蔑师兄欺骗我，还找出了一对母子，非说那是师兄在外养的女人，”云如意脸上一片凄然：“我爹震怒，非要给他一个教训。下手太重，师兄当场就受了重伤。”

    楚云梨看着她眼中的悔意：“你就没有阻止？”

    云如意淡漠的脸上两行清泪落下，她伸手擦去：“我信了那对母子的鬼话。”

    她性子偏激，男人背叛后就再不原谅，打死活该。

    庞父当时百口莫辩，他本就是冤枉的，当然不甘心就此赴死，挟持着云如意回了自己院子，抱起还在襁褓中的庞月篱，一去不回。

    那对母子很快被戳穿，云如意才知道自己被骗，再想想去找人时，发现庞父身受重伤，已命不久矣。

    双云山庄屹立南境，不只是因为财力和乌云山，事实上，越是有好东西，越得靠本事守住。所以，他权衡之下，让女儿嫁给了方舟。

    方舟面相憨厚，那对母子哪怕被戳穿，也没有说罪魁祸首是他。也是后来，云如意和他结为夫妻后，才偶然发现这一切都是方舟的算计。

    而那时候，方舟已经成为了庄主。云如意不忍亲手毁去祖宗基业，便生生咽下了此事。

    楚云梨半晌无语：“后来我爹就叛走了？”

    云如意点点头：“月篱，你才三十多岁就已难逢敌手，由你接手山庄，我很放心。”

    楚云梨：“……”

    合着上辈子云如意没有对庞月篱伸出援手，是因为嫌弃女儿太废么？

    “我不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得知了真相，相信用不了多久，庞父当年叛出之事就会传出去。楚云梨抬手又喂了方舟一颗药丸，将已经流了不少血的他狠狠往山庄弟子中掷去：“带着你的人给我滚！”

    方舟受了这么重的伤，自然不敢再战。本来双云山庄和百霄宫就不合，如今加上庞父一条性命，他怕庞月篱发疯不管不顾直接杀人。

    被弟子接住，他只觉劫后余生，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后背汗湿一片。

    他捂着脖子，狠狠瞪了一眼楚云梨，沉声道：“我们走！”

    他也就是嘴上凶狠而已。

    刚走一步，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云如意离他很近，但却没有伸手接。她复杂的看着女儿：“你知不知道双云庄主意味着什么？”

    不待楚云梨回答，她自顾自继续道：“意味着这南境尽在你掌中，你就是这里的主！整个南境所有人都得听你的调遣，你随便一句话，就能影响不少人的人生……”

    楚云梨嗤笑一声，打断了她的慷慨激昂：“以前的双云山庄确实有你说的这么风光，但以后可就说不定了。”

    云如意：“……”

 1438、魔女 三十四

    楚云梨说这番话时真心实意, 底气也足。

    云如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但就这么放弃劝说又不甘心，想了想道：“你接手了山庄, 不比你现在从头拼起拼起简单？再有，如果你是庄主又是宫主, 便不会再有人给你作对。”

    “有人作对才好。”楚云梨气死人不偿命：“一切顺风顺水, 太没意思。”

    云如意哑口无言。

    楚云梨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等着云如意的双云山庄弟子, 道：“你再纠缠，我就把你也拿下。到时候双云山庄季庄主和少庄主需要拿银赎回后, 庄主夫人也赎上一回……这名声怕是不甚好听。看着你曾经爽快付我银子的份上，我放过你一回。”

    云如意面露不满：“你既然已经知道我是你娘，为何对我还是这种态度？当年我和你爹是有人算计……”

    楚云梨再不听她废话，拿着剑栖身而上。

    云如意出身富贵, 如果愿意吃苦，也不会把这庄主之位交给别人，眼看女儿来势汹汹, 她抬手格挡时都有些力不从心。自然一招不到就被制住。

    不远处的山庄弟子看到自家夫人和百霄宫主说话, 担忧中还是戒备。

    发vv吧v

    没多久, 果然看到百霄宫主突然发难。

    众人拔剑迎上, 百霄宫弟子见状, 气势上丝毫不弱, 也拔剑对峙。

    气氛骤然紧张, 楚云梨轻笑一声：“庄主夫人, 你说我该问你们讨要多少银子好？”她微微偏着头：“庄主五百万两，你身为前任庄主之女，怎么也不该比他便宜……”

    山庄一位弟子大喝：“妖女, 你满眼只有银子，她可是你娘……”

    楚云梨抬眼看向众弟子，一脸莫名其妙：“那又如何？那就算是我娘，也没耽误你们山庄追杀我百霄宫，抹黑我百霄宫名声，派人欺骗我感情十几年啊，你们都不念母女情分，我又何必客气？”

    她忽地收回剑：“赶紧滚吧！”

    云如意根本就不认为她会杀自己，伸手捏着刚被剑锋伤过的脖颈，道：“月篱，你会后悔的。”

    楚云梨漠然问：“你再不走，可就真要拿银子来赎了。”

    云如意还要再说，身后的弟子飞快上前将她拉扯着离开。

    至于云飞扬父子俩，此时深受重伤，已经被大夫家到一旁救治。

    双云山庄一行人离开，楚云梨带着手底下的人将乌云山走过一遍，分配好了巡视之事，又把里面那些染过人命的工头捆了丢在地上，任由工人们泄愤。

    “在我辖下，不允许有人滥杀无辜。”楚云梨站在高处，沉声道：“从现在起，你们每人都会有三位以上的工头评上中下三等。上等最多者，月钱也最高，如果连续三月下等，矿场将不再接收。另设有纠察处，如果遇上工头处事不公，你们可前去告状。”

    乍一听，就明白她并没有把这些人当手底下的下人处置，而是当做工人。

    底下人心浮动，众人议论纷纷。

    楚云梨继续道：“凡是上等工，每月二两工钱，中等一两，下等五钱。当然了，你们要是不乐意干，现在就可以走。”

    里面有许多工人会长期繁重的活计磨得只剩下半条命，再说，百霄宫对外的名声亦正亦邪，他们也不太相信这位年轻的宫主真的能说到做到。

    万一到时候还是和双云山庄管辖时一样，累死累活还容易被暴躁的工头打死……但是，站出去也不成，谁知道这位宫主是不是故意这样说，好让他们想离开的人主动暴露，站出去后被弟子们格杀了立威？

    其中有一位在此干了十多年的骨瘦如柴的中年汉子，看了看周围的工友后，一副视死如归模样，抹了一把满是黑灰的脸，一步一步走到了最前。

    楚云梨看了一眼，恍然想到什么，道：“对了，稍后会有大夫帮你们查看，若是身子不好，以后便再不用下矿，想回乡去或是留在矿场帮着做点轻省活计都可。”

    中年汉子看她神情不是作伪，也没有要发飙杀人的迹象，试探着道：“小人是被人骗来的，本是杨城人士，我家里还有妻儿等着我……”

    进了这矿场的人，一开始还想着逃，发现逃不掉只能被累死后，许多人都活不了多久。他要不是念着家里的妻小，也早已熬不过去。

    楚云梨颔首：“过两天有杨城的弟子回去探亲，让他捎你一程。”

    中年汉子讶然。

    难道这位宫主真的愿意放他们离开？

    如果不愿，应该是当众格杀以此立威，让剩下的人都打消了离开的念头才对。

    当场又有一人站出，表示自己是城内的人，也想要回乡。

    “一会儿有弟子回城，你也一起吧！”她哪里不明白底下这些人的顾虑？

    这些人活得小心翼翼，只为了保住一条命。她也不勉强，道：“不急在这一时，你们什么时候想走，提前一月报备，随时可走。”

    那个回城的弟子在第二日又上了山，还给带了不少东西，以亲身经历表明了百霄宫真的没有暗地里杀了想离开的人。

    虽然也有人认为他是被百霄宫收买了的，但也有人半信半疑提出离开。

    再后来，离开后又回来探望的人越来越多，矿场中再没有人怀疑可以离开的事实。

    不过，矿场的工钱很高。上等工人干上两月，足够大家子一年的花销。

    因此，这份活计虽然辛苦又危险，还是有人愿意前来。

    有双云山庄的苛责在前，百霄宫如此就和春风拂面一般温柔。两者犹如云泥之别。

    因为此，又洗清了一轮百霄宫的名声。

    双云山庄最近安静了不少。

    但真论起来，又没那么消停。

    就楚云梨得知的，大概是因为帐房挤出了不少银票的缘故，山庄缩减开支，惹得怨声载道。今年收的弟子只有往年的三成。

    此消彼长，百霄宫弟子比往年多了几倍，之前楚云梨新修建好的院落立刻用上。加上这边月钱还涨，因此，来的人就更多。

    楚云梨还得知，山庄内各长老和得力弟子之间最近很不太平。

    主要是因为云飞扬武功被废的事。

    他一回去就有大把大夫等着给他医治，很快就有人发现他筋脉滞涩，已经不能练武。

    堂堂少庄主不会武，早晚都会被身边的人辖制，或是被人劫杀。如此，于山庄传承不利。

    于是，好多长老认为，应该废了云飞扬的少主之位。

    方舟自然是不愿意的。

    云如意倒没有不愿意，她只是希望少庄主由庞月篱来做。

    山庄失了乌云山，又少收了弟子，之前收的弟子也有不少找了各种各样的理由离开……而百霄宫那边却蒸蒸日上，因为几大工坊和矿场几乎囊括了在周边所有七成百姓，加上百霄宫工钱开得确实大方，但凡一有活计，都有许多人争抢。

    议论百霄宫是魔宫的人越来越少。因为乌云山不少矿工出去，反而还有人说双云山庄处事不厚道，对待矿工简直比历史上的徭役还要恶劣。

    其中又有双云山庄收富商弟子，却又要人家“捐”银子修缮房屋的事情传出，名声更加恶劣。

    楚云梨要的那几百万两银子，确实让双云山庄伤筋动骨。

    山庄内最近很不太平，方舟伤势还没养好，忙得焦头烂额。

    偏偏宫内的长老还不消停，非要让他收弟子，为下一任庄主做打算。

    所有的长老都不认为云飞扬还适合做少庄主，话里话外那意思，是以后的少庄主会从他的弟子里挑选。

    方舟本来是有弟子的，但之前他挑弟子，目的是为了帮着儿子，可不是为了奴大欺主。所以，他刻意避开了山庄长老的儿子。

    如今不同，几位长老商量过后，决定每人挑出合适的人选交给方舟。以后的少庄主就从那里面选。

    除了受重伤那两位长老的儿子外，常山也是其中之一。

    论起来，常山他爹因为救方舟而亡。若是方舟不肯收留，难免显得凉薄。

    常山都收了，剩下的几位自然也要收下。

    方舟扛不了几天。

    另一边，云飞扬虽然在养伤，但也一直注意着外面的消息。得知几位长老逼迫父亲，他担忧之余，又满心怨恨。

    要不是庞月篱下手太狠，他又何至于被人嫌弃？

    如果是以前，他还能带着人亲自去教训百霄宫的人泄愤。但今时不同以往，他成了一个废人，别说打杀人，自己下山都费劲。

    再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这个少主之位并不稳当。所以，曾经那些围在他身边的人，如今都躲着他。

    不能这么下去！

    云飞扬沉思良久，让罗氏去找父亲过来商量。

    提及罗氏，他又开始后悔。

    曾经他是庄主的唯一的儿子，十几岁初露头角后，就是少庄主。

    整个山庄上下，没有人敢对他不敬。所以，他并不认为自己需要一门强有力的姻亲，和罗氏认识之后，两人一见倾心，他没有多想便把人娶进了门。

    可是如今他变成废人，没有强有力姻亲的弊端立刻显露无疑，除了父亲之外，没有人肯帮他说一句话。

    所有人都当他这个少庄主是个摆设，随时可换。

    方舟正被几个长老纠缠得烦躁，罗氏的到来算是解救了他，听说儿子找，他立刻起身出门。

    云飞扬看到父亲的第一句话就是：“爹，你再帮我找个大夫吧。”

    “我已经在找了。”方舟上前，上下打量他：“这两日感觉如何？”

    不如何！

    云飞扬想了想：“您修书一封，让百花谷主来一趟成么？”

    方舟颔首：“他已经在路上了。”

    云飞扬讶然，就他知道的，百花谷主出手一次可不便宜。如今山庄账房伤筋动骨，父亲能把人请来，暗地里不知道费了多少唇舌，说服长老。

    他顿时感动不已，立刻为自己方才暴躁的语气道歉：“爹，对不起。”

    方舟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道：“你别催我，我这边也很难办。”顿了顿，他嘱咐道：“还有，到时候百花谷主到了，应该住在你这个院子里。到时候，我也需要他帮我诊治，你要帮着掩饰一二。”

    云飞扬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上下打量父亲，眼神里满是惊诧：“你也……”被废了吗？

    方舟食指放在唇边，眼神凶狠。

    见状，云飞扬秒懂，立刻消了声。

    他看着面前的父亲，心下惊疑不定。

    少庄主武功不在会被换掉，如果是庄主被废了武功……也是差不多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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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39、魔女 三十五

    父子俩同病相怜, 心里都不好受。

    方舟抹了一把脸，嘱咐道：“这事情非同小可，不能外传, 等百花谷主到了，我会常来探望你。如果我们父子俩喝的药一样, 就更不会惹人注目。”

    云飞扬想了想：“我的武功可能是被那碗汤要废的。您的呢？”

    自然是那两枚药丸了。

    百霄宫内, 一定有一个特别高明的大夫。

    明明庞理霄的筋脉尽废，已经变成了废人……想到此, 方舟眼前一亮。

    连庞理霄那样被废了的经脉都能重新练武，他们父子只是经脉滞涩, 如果那位大夫出手，一定能治好二人。

    想到此，方舟坐不住了。

    他立刻起身出门，找来了心腹, 让他去百霄宫打听此事。

    但是，百霄宫累的人都不知道自家少主的伤是怎么好的，他再太费心打听, 都是白搭。

    方舟遍寻不到疑点, 再次跑来找儿子：“庞理霄经脉尽短都能治好, 百霄宫肯定有一位高明大夫, 不过我让人去打听, 却又没发现疑点。都说宫内只有两位大夫……我记得那两位是在庞理霄受伤了许久后才去的, 应该不是他们。你在百霄宫那几日, 可以发现疑似大夫的人？”

    云飞扬仔细回想了一下, 摇了摇头。

    “我没看到大夫，那碗药也是送到地牢给我的。从头到尾没人给我把脉。”

    方舟眉心皱得很紧，心里在思量着舒服云如意去请那位大夫的可能。

    云如意自然是请不来的, 但她可以去求她女儿嘛。

    他立刻起身就走。

    云飞扬特别想治好自己的伤，找回自己的内力。眼看父亲一言不发又要离开，他急忙伸手拉住：“爹，你有办法了？”

    方舟一脸无奈：“我能有什么法子？”

    云飞扬想了想：“要不，你找人去劫持了庞理霄，到时候问他们要大夫。顺便还能要赎金，讨回我们送去的那些银子和乌云山！”

    如果有这么容易就好了！

    方舟瞪着儿子：“馊主意。”

    他们父子两人亲自带队，包括三位长老，都不是庞月篱的对手。还有，百霄宫弟子的剑法进境飞快，想要从他们手里抢人，没那么容易。

    “你消停点，好好养伤。”方舟心里有事，随便丢下一句话，飞快回了主院。

    云如意的院子里幽静雅致，方舟却没心思欣赏，他大踏步走在花木间，没多久就看到了正在浇花的云如意。

    看到她那份悠然，他心里憋屈不已。

    “如意，我有事情跟你商量。”

    云如意倒也没拒绝，抬手挥了挥，丫鬟们鱼贯而出。

    两人多年夫妻，早已形同陌路，方舟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把自己怀疑百霄宫内有大夫的事儿说了，末了道：“山庄内人心惶惶，长老们各有心思，都想让我收下他们的儿子做弟子，都想做庄主的父亲……如愿，这山庄是云家的，你应该也不想它落入外人之手，对么？”

    云如意早已放下了手里的瓢，负手听他说完，道：“你是何意？”

    方舟立即说出自己的想法：“你去找庞月篱，让她把那个大夫借我们一用。”

    云如意想到女儿对自己冷淡的态度，淡然道：“她不会答应。”

    “你都没去试，怎么就知道她不答应？”如今的方舟最怕的事不是长老们逼自己收弟子，而且他自己武功尽废的事情传出。

    所以，他得在秘密被传出之前就治好自己。

    哪怕不能恢复到全盛时期，也不能像如今一般连轻功都不得使。

    最近他是在庄内，又借口自己身上有伤，一副虚弱模样，所以才没有人出手试探。

    否则，他怕是已经瞒不住了。

    眼看云如意不说话，似在沉吟，他继续劝：“如意，山庄是云家的，只能有云家的孩子接手，飞扬是咱们俩的儿子，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你也不忍心看他被废了之后，年纪轻轻颓废至死对不对？庞月篱是你女儿，只要你愿意放下身段求和，她一定不会拒绝你的。”

    云如意没有不想去，她只是在回想自己去百霄宫这几次时的情形，想要从里面找出那位高明大夫的影子。

    想了半晌无果，她回过神道：“月篱对我误会很深，我劝你还是另请高明。”

    方舟听了这话，心里泛起了层层怒气。

    这个女人不肯帮忙，肯定是想着等到飞扬废了之后，就去接庞月篱回来做少庄主。

    他承认，庞月篱确实手段高明，很有几分御下之法，脑瓜子也聪慧，但是，她不是他女儿！

    甚至他曾经还把她往死里得罪，真要是接了庞月篱回来，他们父子哪还有好日子过？

    看来，得下猛药！

    他咬了咬牙，上前一步，在云如意不赞同的目光中靠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我的内力，也已经散尽。你要是不帮忙，等这事情一出……”

    那后果，不用他说，云如意也明白。

    她脸色微变，抬手一掌劈出。

    看她出手，方舟的脑子喊他动，但他的身体根本动弹不得，结结实实挨了一掌。

    云如意的武功不高，也没有狠命下死手。

    但方舟整个人却控制不住倒飞出去，狠狠砸在了地上，还吐了一口血。

    门口的丫鬟听到动静，急忙奔进来。

    云如意隔着花草看见，怒斥：“出去。”

    方舟倒在花丛间，丫鬟一时没看见，眼见主子发怒，并不敢纠缠，飞快退了下去。

    院子里只剩下夫妻二人一站一躺，云如意面色明明灭灭，好半晌才恨恨骂道：“你个废物。”

    方舟：“……”这骂的是他吧？

    他掏出帕子去擦唇边的血，又将那帕子收回了袖中，胸腔一片疼痛，他干脆也不起身，顺势躺在地上，哑声道：“如意，但凡我还有办法，都不想勉强你。”

    云如意恨恨上前将人拉起，扬声道：“备马车，我要去百霄宫！”

    楚云梨接手了矿场，加上工坊那边初初开张，许多账目等着她瞧。最近都挺忙，得知云如意前来，她放下手里的账本，想歇歇脑子。

    “让她进来。”

    云如意还是那般淡然温柔模样，进门后看到她面前大堆的账本，道：“很辛苦？”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乐意。”

    云如意：“……”

    “月篱，我有事求你。”

    楚云梨抱臂靠回椅子上，转了一圈脖子：“说来听听。”

    云如意盯着女儿的眉眼，问：“当初你儿子筋脉受伤，是从哪里请的大夫？”

    对于此，楚云梨早就对外说过，此时再次道：“那是我爹留下来的养脉方子。”

    云如意沉默下来。

    半晌，她道：“你不要骗我，你爹的底细我最清楚。他自小就拜我爹为师，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如果真有什么好方子，为何我不知道？”

    “月篱，飞扬是你唯一的弟弟，你真要废了他么？”

    楚云梨一脸惊诧：“我已经废了啊，你现在来问会不会有点太晚？”

    云如意：“……”

    “我意思是，你明明可以救他，你们俩是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你现在来和稀泥，他们之前算计我那么多年，你为何不吭声？这个世上我最亲的人是我儿子，没有别人。”楚云梨再次强调：“我娘已经不在，我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弟弟。”

    云如意看着她冷淡的眉眼，心里一阵阵发凉。

    到了此刻，她是彻底明白，女儿对自己是真的一点，哪怕一丁点感情都没有。

    既然无情，那就谈银子。云如意深呼吸一口气：“你要多少银子？”

    楚云梨似笑非笑，反问：“我有了乌云山，还会缺银子花？”

 1440、魔女 三十六

    毫不夸张的说, 乌云山就是一只下蛋的金鸡。

    而拥有乌云山的人，自然不会再缺银子花。

    云如意噎住半晌，忽然想起她说的是不缺银子。

    言下之意, 她真的有办法救回父子俩。急切道：“我不是说你缺银子，我是问你要什么样的条件才肯出手帮忙？”

    “我帮不了。”楚云梨摊手：“你要是为此而来, 大概要白跑一趟了, 我这里挺忙。来人，送客。”

    云如意不甘心, 看着女儿冷淡的眉眼，她失声道：“我是你娘！”

    “我没有娘。”楚云梨头也不抬：“你要是缺女儿, 多的是人愿意。比如余新眉……”

    听到这话，云如意一愣，随即道：“我会对她好，就是为了思念你。如果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我也不会对她那么好。”

    楚云梨气笑了。

    如果余新眉是她亲人还好，两人毫无关系。云如意无端端就把属于女儿的感情放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到头来，还要庞月篱这个女儿感受她的母女情。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以前只是不客气, 这一回都开口骂人了, 云如意惊诧之余, 一颗心直直往下沉：“月篱, 你怎能骂人？”

    “抱歉, 我娘走得早, 没人教我这些。”楚云梨伸手一引：“你要是再不走, 我不止要骂人, 我还要打人。”

    云如意面色难看，再次劝道：“飞扬是你弟弟，如果他好好的, 你也能有个帮手……”

    她话音未落，楚云梨已经暴起，拔了手中的剑飞身而上。

    云如意看到剑锋袭来，下意识想躲，却根本躲不开。

    眼看躲不开，她也不费劲，干脆闭上了眼。在她眼里，女儿再怒，也舍不得伤她。

    但她料错了，这一回，楚云梨没有停手，一剑插入她的肩胛。

    云如意闭着眼，肩上剧烈的疼痛传来，她侧头睁眼一瞧，便看到了肩上的衣衫，渐渐晕开大片血迹。她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女子。

    “你伤我？”

    楚云梨冲她冷笑一声，一使劲拔回了剑，带起血光一片。

    云如意身上疼痛，脑中眩晕，踉跄两步险些摔倒。边上伺候她的人见状急忙上前来扶。

    看向楚云梨的眼神中满是惊惧。

    “滚！”

    丫鬟不敢耽搁，扶着云如意就往外走。

    都走了老远，云如意始终扭头看着身后的女儿，道：“我是你娘，你怎能伤我？”她惊声质问：“你以前都不动手的……我误会你爹，是有人陷害，这怎么能怪我？”

    “我不管你是谁，我只知道，你的男人和儿子算计了我半辈子，骗我感情，毁我容貌名声……桩桩件件我都记着，你们做了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楚云梨冷笑道：“看你这么想不通，我再多嘴解释一句，曾经我不动手，是因为形势比人强。”

    那时候百霄宫弟子不多，武功一般。如果硬碰硬，定会弄得血流成河。

    现在情形完全反了过来，得山庄让着百霄宫。

    至于这份母女情……压根就没有的东西，她为何要顾忌？

    云如意又一次无功而返。

    百霄宫弟子暗地里注意着这边的消息，就怕自家宫主心软，得知此事后，都放下了心。

    但有心人不同，赵成一直没有偷偷离开，一来是儿子受伤，他不太敢拖着病人逃亡。二来，就是想找出给儿子续筋脉的法子。

    这段日子里，他一直没闲着，四处搜寻高明大夫。

    可惜，一次次抱起希望，又一次次失望。

    但是，赵成知道，如果当初给庞理霄治伤的大夫出手，或是真的拿到了庞月篱口中所谓的高明秘方，儿子一定还有得救。

    所以，本可以偷偷离开的他，因为种种原因，一直留了下来。

    得知云如意上门，连那位大夫的面都没见着，反而还被庞月篱打伤撵走时，赵成是有些失望的。

    他暗地里也在找寻那位大夫，可始终没有消息。本以为云如意上门，庞月篱可能会心软交出大夫……只要人一露头，他就能想法子说服大夫的帮忙。

    但找不到人，想得再多都是白搭。

    赵成在宫内找了许久，没有找到丝毫消息。其实他已经隐隐怀疑，根本就没有大夫。

    庞理霄身上的伤，兴许只是靠方子治好的。

    一转眼到了秋日里，山庄蒸蒸日上，赵成待得压抑无比，不少他曾经罚过的人大权在握，还有曾经那些需要仰视他的人如今身份地位都比他高……赵成是实在不想继续留了。

    深夜里，有一抹矫健的身影借着树丛掩映，往内院飞掠而去。

    人影刚一进院子，楚云梨就察觉到了。她经历得多，眼神也厉，辨人自有一套方法。

    只凭着那黑影的几个动作，她已经认出来，这个潜进她院子里的人，就是赵成。

    楚云梨扬声喊：“有贼！”

    她的院子周围都空着，但称远一点的地方，住的是各位长老和资历老的弟子，练武之人动作飞快，只几息间，众人就围了过来。

    赵成的武功不错，但赶来的这些人都不比他差，有些长老的武功甚至还高明一些。

    见势不对，他□□就想跑。

    刚一提气，脚刚离地，就被人拖了回来。

    赵成一反抗，众人瞬间战作一团。几息后，他已经被打落在地，还被人扯掉了，脸上的黑布。

    认出来是赵成，众人都有点复杂。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来杀我！”

    赵成：“……”还真不是。

    天地良心，他哪里敢？

    他只是想找出那张方子，带着儿子彻底离开这里而已。

    但这时候，他刚摸进院子就被人拦住，安他什么罪名，全看庞月篱心情。想到此，他急忙求饶：“我是有事想求宫主。”

    楚云梨毫不客气的戳穿他：“就你这副鬼鬼祟祟模样，一看就没想干好事。你有事白天不能来吗？我有不见你吗？”

    赵成本来想辩解的话，被她这么一叠声的质问给噎了回去。

    边上的长老和弟子都不蠢，他再如何辩解，他们也不会信。

    赵成沉默下来，做出一脸凄然模样：“我在宫内多年，对待宫主忠心耿耿。如今你既然对我起了疑心，那咱们就好聚好散……”

    “想走？”楚云梨缓缓拔出剑来：“你只要打得过我，你们就离开。”

    赵成：“……”

    要是打得过，他早就摸上门要方子了。

    “宫主，我无意与您动手。”

    “我想跟你打。”楚云梨招了招手：“你起来。”

    赵成哑口无言。

    最近这些日子，赵成也在暗地里观察性情大变之后的庞月篱。发现她但凡一出手，必要见血。

    再说，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庞月篱一直还记着当初儿子伤了少主的事。

    他要是敢应战，肯定非死即伤。

    儿子伤人的事儿不解释清楚，他们父子怕是不能平安离去。赵成沉吟了下，道：“宫主，属下有要事禀告。”他不知道庞月篱愿不愿意听，不待她出声，他自顾自飞快道：“当初我们父子不知道柳璨宇的身份，一心想要帮着他。后来，瑜儿对少主动手的事，其实是受他指使。”

    楚云梨早就知道真相，对此毫不意外。

    边上的长老和弟子面面相觑，大长老怒瞪着他：“你疯了吗？”

    口水都喷到了赵成脸上，他抹了一把脸，道：“那时候殿主管百霄宫多年，实为宫主，这样隐秘的事他告知了我们父子。我们要是不答应，肯定讨不了好。兴许还会被灭口。”

    一副身不由己，不得不干的模样。

    大长老冷笑：“你们完全可以下手轻点。要是没记错，当初你们可是实实在在废了少主的！”

    赵成再次强调：“我们又不知道宫主也这份决断，若早知道……”

    如果早知道，他就一心帮庞月篱，哪儿会和柳璨宇搅和？

    楚云梨没有动手。

    长老和弟子们连番出手，将赵成打了个半死，丢出了宫门外。

    当然了，赵成之前敛下来的钱财，全都被留下来当做少主的赔偿。

    父子两人身上都有伤，楚云梨没有再出手，那就凭他们以前在宫内结下的仇怨，肯定也讨不了好。

    反正，赵成父子被撵走之后，楚云梨再没有听到过二人的消息。

    另一边，庞理霄在城内呆了四日，有些乐不思蜀。

    不过，想到宫内的母亲，他还是买了礼物赶回。

    他身边带着十几个护卫，一群人打马回宫，还在官道上，就在密林中飞出了十来个黑衣人，一言不发上来就刺。

    庞理霄见状，拔剑迎上。

    母亲跟他说过，他身为少主，会遇上各种各样的危险。必须学会临危不乱不惧。

    敌人若是强大，那就先想法子把命保住，敌人若是不够强大，那就先把人拿下。

    来的这一群人，很明显是后者。

    黑衣人和护卫打了个旗鼓相当，只是这里面有一个剑法精妙的庞理霄，黑衣人眼见不敌，纷纷往密林中退。

    护卫们最要紧是护住自家少主，并没有上前去追。庞理霄微一沉吟，看着那些黑衣人护着一个轻功不甚好的胖子，一挥手道：“把那个胖子拿下。”

    一行人追进密林中，半个时辰后，才险险把胖子抢了出来。

    在这期间，黑衣人拼命相护，一个个倒下。

    等到胖子被抓，仅剩的三个黑衣人都受了伤，对视一眼后，消失在密林里。

    庞理霄眼看黑衣人不惜搭上性命也要救人，愈发好奇这胖子的身份。

    他本来还想试一下从母亲那里学来的审讯手段，谁知还没开口，胖子已经痛哭流涕，爬到他跟前：“你不能杀我！我是双云山庄少庄主的大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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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41、魔女 三十七

    “要是我出了事, 我妹妹一定不会放过你们。”说到后来，罗明已经带上了哭腔。

    庞理霄有些无语。

    宫内弟子不敢拿主意。

    他们也听说过少庄主很疼宠妻子的事，要是他们真的对这人动了手, 回头山庄非要以此来闹事，怎么办？

    但凡一交手, 必有伤亡。

    他们可背负不起这样大的一个名声。

    庞理霄摸着下巴, 想着母亲以前问山庄要银子的模样，道：“带他回去, 让山庄来赎。”

    罗明心里知道，他这一回带队前来, 并不是听从于庄主，只是听了自己妹夫的话私自前来 ，山庄那一边，也许不会救他。

    他被人放上马前, 试探着问：“如果山庄的人不愿意赎回我呢？”

    庞理霄已经翻身上马，闻言面色漠然：“那就证明你没那么重要，死了也不要紧。”

    听到这话, 罗明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庞理霄回来时顺便带回来一个黑衣人的事, 在他刚一进宫门时 , 楚云梨就得了消息。

    她忙活太久, 刚好趁此机会歇歇, 飞快去了外院。

    罗明被颠簸一路, 一下马就吐了出来。

    他吐得昏天暗地, 还没忘了给自己求情。“少主, 我知道错了，你就当我是个屁放了吧？”

    说着话，哭得涕泪横流。

    庞理霄见他这副模样, 有些无语。

    当然了，放是不可能放的。

    “我是刚好打得过，若是我带着的人不敌，你会不会也把我当作屁一样，看不见？”

    那也是不可能的。

    罗明哭声一顿。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是一时糊涂……再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他一边哭，察觉到周围围观的弟子越来越多，更远一点的地方，还有一个月白色华丽女子缓缓过来。

    眼看众弟子对那女子拱手行礼，罗明立刻明白，那位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宫主。

    一袭月白色衣衫，衣袂飘飘。露出来的眼神灵动，一看便知是个美人。

    但是，罗明却知道，这女人下手忒狠。

    连亲娘都敢动手，冲着他一个外人更不会客气。

    他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额头上满是冷汗，僵在地上，半晌动弹不得。

    楚云梨缓步靠近，问：“你想杀我儿子？”

    罗明：“……”他是想呢，还是想呢？

    他不说话，楚云梨伸脚踹了踹：“你是哑巴吗？”

    这一回，罗明不敢不说，万一这女人一言不合，直接拔剑把他杀了怎么办？

    这里可不是山庄，没有人会帮他求情。

    “宫主，我带着人撵兔子……”

    这理由简直荒唐透了，谁会穿一身黑衣鬼鬼祟祟的撵兔子？

    撵兔子还能撵到百霄宫少主头上？

    “我儿子又不是兔子。”楚云梨缓缓拔出剑，放在他脖颈间。

    罗明武功不高，又贪生怕死，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宫主，我再也不敢了。我也是听命行事，是我妹夫让我做的，冤有头债有主，您要算账也找他去啊……”

    说着话，他身下蔓延开一摊昏黄的水渍。与此同时，一股尿骚味传来。

    众弟子半晌无言。

    庞理霄好奇问：“你废成这样，云飞扬怎么会派你来？”

    罗明：“……”看破不说破！

    云飞扬并没有允许他来。

    事实上，是他自己来的。

    为这还跑去求了一趟妹夫，云飞扬已刀剑无眼，怕他受伤为由推脱。

    楚云梨看着罗明的神情，问：“你自己偷偷来的？”她有些好奇：“你为何要偷跑出来？”

    至于这缘由嘛，罗明有些难以启齿。

    他从小就被家中寄予厚望，可他好逸恶劳，并不愿意沉下心来练剑，平时都是得过且过。日子一久，家里人对他越来越失望，凡是知道他的亲戚和友人表面上没说，暗地里都骂他是废物。

    罗明自小日子过得优渥，也有几分迷之自信。认为只要自己出面抓回来了百霄宫少主，这事只要传出去，此后一生，靠着这一件事，都不会再有人说他是废物。

    来之前他想得美，那么多的暗探只为了抓一个半大孩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这就是送上来的好名声，他当然要抢来戴在自己头上。所以，从妹妹那里打听到了众人出发的消息之后，他就等在了山庄外。

    暗探们让他回去，他执意不走，加上他们得掐着点来拦截庞理霄，也只能随他去。

    再难以启齿，在自己的小命面前，丢脸根本不算事。罗明没有踌躇多久，就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末了道：“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求宫主饶我一命，回头我妹妹肯定会派人上门来赎我。宫主要是气不过，可以多要一点银子。”

    他真心实意道：“我爹娘疼我，肯定会想法子救我的。就算是我妹妹拿不出，他们也会帮忙的。”

    言下之意，他很值钱。

    遇上这么个活宝，楚云梨哭笑不得。

    这个人留着，只会给云飞扬添乱，来之前还没想好怎么处置罗明的她，立刻就打定主意，还是原原本本把他送回去……相信云飞扬应该会被这大舅子添不少堵。

    三个受了重伤的黑衣人逃回山庄后，立刻去找云飞扬复命。

    不用他们开口，云飞扬只看到回来这三人的狼狈，就知道事情应该不顺利。

    他一颗心直直往下沉，面色也不甚好：“那庞理霄当真厉害？”

    其中之一颔首：“别看他年纪轻，以一敌五不成问题，属下等就算拼了命，也带不回他。”

    云飞扬本就难看的面色顿时黑如锅底，心里咋着想着如何能制住庞理霄……三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后，试探着道：“属下等早上出门时，发现罗公子等在山庄外，他非要跟我们一起……”

    听到这里，云飞扬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

    与此同时，得到消息的罗氏赶了回来。

    罗氏没有练过武，但她对自家男人身上发生的所有事都挺好奇，巴不得自己全都知道。所以，她端着一壶茶，假装送茶进来……也能听上一耳朵。

    所以，她一路进来时刻意放轻了脚步声，也没那么着急进门，想站在帘子后听上一听。

    这一听可不得了，竟然连自己哥哥都被卷了进去。她一掀帘子，飞快进门：“那我哥哥去了吗？”

    黑衣人沉痛地点头。

    罗氏脑中轰然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只觉天旋地转，下一瞬，她整个人滑落在地。

    看她这般，黑衣人急忙解释：“罗公子只是被百霄宫给带走了。”

    罗氏看了一眼云飞扬，趴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无知偶尔也是一种福气。

    罗氏因为身份的缘故，很怕云飞扬起了外心。所以，她明里暗里没少打听自家男人身上发生的事，也听说过自家男人和公爹对百霄宫那对母子做的事。

    说是生死大仇都不为过。

    这样的情形下，自己哥哥在路上被戳死了反而还是好事。落入百霄宫人手中，定然会被折磨至死。

    云飞扬目的未达成，还折损了不少心腹，心里本就烦躁难受，听到她的哭声，不耐烦斥道：“给我闭嘴。有点福气都被你给哭没了。”

    罗氏是很温顺的女子，虽然会和云飞扬闹别扭，但很多时候都见好就收。比如今日，若是放在以前，她肯定立马就服了软。

    可是，罗明是她唯一的哥哥。

    她唯一的哥哥出了事，云飞扬却是这样的态度，他几个意思？

    心绪起伏之下，罗氏胆子也比以前大，哭着道：“那是我哥，他要是出了事，我爹娘肯定也活不成。你是想让我家破人亡才甘心吗？”大吼完后，她发觉自己语气不对，立刻膝行上前，抱住云飞扬的腿。

    “夫君，你让人去接我哥哥回来，好不好？”她哭得梨花带雨，眼神里满是信赖和期待。

    云飞扬受不了妻子这样的眼神，也没多考虑，道：“我让人去问问。”

    罗氏破涕为笑，打发走了三个受伤的黑衣人，她上前去帮他捏肩，道：“我就知道你将我放在心上了的。”

    这世上的人，大半都喜欢听好话。

    云飞扬听了这话，只觉得格外受用，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以后少哭。”

    罗氏压要下心底里的担忧，急忙点头：“夫君放心，我记住了。”

    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云飞扬又有些心虚。

    她这样容易满足，刚才不应该吼她的。想到生死不知的罗明，他劝说道：“哥哥要是受了伤，你也别太着急，我会找大夫帮他医治的。但若是他已经遇害……你也别太伤心。”

    本就担忧的罗氏听到这话，又不能反驳，心下格外不是滋味。

 1442、魔女 二合一

    哥哥再混账再不是东西, 罗氏也从来没想让他去死。

    尤其在她看来，这一次哥哥会落入百霄宫手中，都是为了云飞扬, 也是为了她这个妹妹。

    如果哥哥因此出了事，她心里定会歉疚, 还会被长辈责备。总之, 但凡有一丁点办法，她都会尽力把人救回。

    她愿意出十分的力, 可到了云飞扬口中，好像连一分都嫌多。

    心里不满, 但她也知道，想要救回哥哥得靠云飞扬，无论如何，先把那边的消息得了再说。

    云飞扬躺在床上养伤, 一般人去百霄宫兴许连大门都进不了，左思右想之下，他找到了父亲。

    方舟最近心里压着的事多, 加上百霄宫势大后山庄人心浮动, 整日忙得焦头烂额。听明白儿子的话后, 他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谁让你去劫掠庞理霄的？”方舟气得跳脚：“早前你提议的时候我就说了不成, 老子活了这大半辈子, 你为何就不听我的？现在如何？”

    他颤抖着手指, 指着儿子怒道：“你知不知道现在撩拨百霄宫的后果？”

    “罗明也是个废物, 事情不成, 逃命都不能，死了算了！”

    云飞扬被骂了一顿，心里很是不服。

    试都没试, 怎么就知道不成呢？

    虽然他是失败了，万一成功了呢？

    事关他一辈子，哪怕有一丁点机会，他都不想放弃！当然了，罗明是个意外。在云飞扬看来，罗明虽然拖了后腿，但本意也是为了他这个妹夫，不太好责备。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道：“爹，我知道错了。事已至此，最要紧是先把人救回来。”

    方舟没好气：“怎么救？”

    关于此事，在来之前云飞扬就已经仔细想过，道：“庞月篱最喜银子，大不了我们给她。”眼见父亲怒气越积越盛，他也知道山庄最近缩减了不少开支，帐房有些周转不过来，急忙解释：“回头让罗家补给我们。”

    方舟的面色并没有因此好转，冷笑道：“要真有你说的这么简单就好了。”

    这话语气不对，云飞扬讶然：“庞月篱那个女人这是贪财，只要给足了银子，不信她不放人。”

    之前抓了他们父子，不也放他们回来了？

    还有之前的柳璨宇等人……谈不拢，是因为价钱给的不够。

    想到此，他再次道：“反正银子让罗家人出，任她如何贪心，咱们一口答应下来就是。”

    他会这么说，是以为父亲不高兴的缘由是不想和庞月篱讨价还价。

    方舟再次冷笑一声，看着床上的儿子，意味不明道：“看你受伤，有件事我没跟你说。你娘之前找上门问她讨要那个续筋脉的大夫，也是想着任她开口。她不愿意不说，还打伤了你娘。”

    云飞扬整日关在屋中养伤，只知道母亲无功而返。并不知道庞月篱还打伤了母亲的事。

    “岂有此理！”云飞扬气的一巴掌拍在床上：“娘是长辈，她太过分了。”

    方舟继续道：“不止如此。她还直言，当初放过山庄的暗探和我们父子，是因为山庄势大，如今她已然不需要在乎山庄的想法。”

    被人鄙视的感觉并不好受，之前方舟在得知此事时也气得够呛。

    听了这话，云飞扬也有种被人小瞧了的感觉。

    “那就打一场！”

    方舟看他一眼：“谁去打？”

    云飞扬哑口无言。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罗明被抓之事尚且可以推说是被百霄宫少主偶遇上带回去，可只为了他和百霄宫动手，这理由实在牵强。

    若是帮他们父子讨武功被废一事……父亲武功尽废的事如果传出，山庄定然会有一番大动荡，他们父子想要留住手中所拥有的这一切，怕是白日做梦。

    告知了山庄众人，他们到时候只怕是一心夺权，谁会帮他们讨公道？

    云飞扬也觉得棘手，抹了一把脸，道：“爹，你让人去问一问百霄宫的意思，反正我们尽力了就行。”

    言下之意，救不回就算了。

    方舟满心都是恨铁不成钢，但又不得不帮着儿子扫尾。罗家就得罗明一根独苗，他要是回不来，罗家肯定会大闹。到时候，儿子找人劫掠庞理霄的事就瞒不住了。

    整个山庄上下都知道，如今百霄宫势大，山庄需得避讳，云飞扬这个时候不长眼地跑去撩拨，那就是置山庄利益于不顾，很可能就此还会牵连出他武功已废的事来。

    哪怕满心不愿意，方舟还是派了人去百霄宫和谈。

    这一回却意料之外的顺利，百霄宫收了万两银子，直接就放了人。还贴心的派弟子护送他们一程。

    只是，弟子到了山庄外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要求见陈长老。

    如今的百霄宫不可轻视，哪怕只是一个普通弟子上门求见，门房也还是老实的报到了陈长老面前。

    陈长老年纪大了，又身受重伤，精力大不如前。最近他手头的事儿都是交给了底下的弟子做，自己一心养伤。

    本来就挺闲，听到百霄宫弟子拜访，他便想着闲来无事，找百霄宫弟子打探一下如今宫内的情形。

    弟子进了院子后微微一礼：“晚辈来此也没有别的事。只是我家宫主说，若是想要让庄主和少庄主恢复武功，她的条件就是你们挪出山庄。”

    陈长老：“……”什么玩意儿？

    他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

    挪出山庄？

    这也忒敢开口了。

    还有，什么叫“恢复庄主和少庄主的武功”？

    庄主武功怎么了？

    陈长老还要追问，弟子已经拱手一礼，很快消失在院子门口。

    这一回，陈长老坐不住了，立刻就想去找方舟质问。

    刚走出几步，想到什么，又重新坐了下来。足足思量了一个时辰，将自己的弟子喊来这般那般嘱咐完，才不紧不慢去找了另外几位长老。

    方舟看到被揍得不成人样的罗明后，心里颇为纳罕。

    庞月篱改性子了么？

    不过，人弄回来了始终是好事，堵住了罗家的口，也就少了暴露的可能。

    他正这么想呢，就看到自己身边的随从急奔过来，道：“庄主，几位长老和刑堂主都来了！”

    看到随从这般慌乱，方舟心里猜到他们八成来者不善。心里正思量着是不是先收了弟子安抚住他们时，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院子门。

    其中一位年轻弟子越众而出，手中的剑直指方舟咽喉。

    方舟练武多年，看弟子突然发难，心下大骇，如今的他可不敢硬接，只能是离弟子越远越好。

    他往后退，可哪里快得过弟子？

    刚退两步，剑已经搁在了他喉间。

    方舟不敢乱动，眼神看向众长老：“快把他拉开。”

    眼看长老们不止不担忧，反而面色各异。方舟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脑中一瞬间开始回想自己到底是何时暴露的。

    想归想，口中已经下意识开始解释：“我深受重伤，不能使力……”

    话音未落，一位长老上前，直接伸手把脉。

    方舟倒是想挣扎，可他刚一动，脖颈上的剑锋几乎入肉，一阵凉意传来，他不敢再动，冷声问：“几位长老这是何意？想以下犯上吗？”

    长老没有回答，半晌后恨恨放下手：“你果然已武功尽废。”

    他看向人群：“山庄再不济，也不能让一个武功尽废的人执掌，我提议，咱们重新选出一位武德兼备者做庄主。”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方舟睚眦欲裂，怒瞪着众人：“我的庄主之位是上一任老庄主传的，就算我武功已废，那也该由我来选。”

    另一边，余新眉和几位师兄站在一起，很是期待。

    如果师父被他们逼得非要选一位，肯定是从他们五位中选出。

    余新眉那些年为了讨好心上人 ，做了不少贴心的事，他们这些师兄弟里，就属她最用心。

    说实话，今日之前，余新眉从没想过庄主之位会落到自己头上。但此时方舟被人逼迫，很可能会选她……想到当上庄主之后的权利和会有得各种追捧，她顿时心跳如擂鼓，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其实，她想多了。

    几位长老似乎没有听到方舟的话一般，已经自顾自开始推举。

    方舟气得面色铁青，那边的几人大部分推陈长老，少部分推另外的两个长老，渐渐地越说越激动。

    方舟身为庄主，想要上前劝说几句，然而他刚一开口，那边几人忽然拔剑动起了手。

    形式瞬间乱作一团，方舟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如今比弱女子还弱，自然不会往前凑，刚后退一步，就撞上了身后的剑。

    他垂下眼，看着从后而来穿过他肚子剑尖上还流着血的剑，满脸不可置信。

    所有人都愣了一瞬，下一刻，众人又开始打斗。

    方舟倒在地上，几个弟子上前把他扶起，还有些去请大夫。

    方才那一剑，戳中了他的要害。哪怕大夫来得快，他也只剩下一口气了。

    看着蔚蓝色的天空，他回顾自己的一生，好像有许多话想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脑子里最后想起来的，是小时候师兄弟三人打斗玩闹的情形。

    大师兄当年和师妹两情相悦，他看得无比嫉妒。所以，筹谋算计了许久。

    大师兄早已不在，他虽和师妹做了夫妻，但早已形同陌路。儿子……他不在了，儿子能保住命就是幸事。

    以后这南境，大概是庞月篱的。

    不愧是大师兄的女儿！

    他缓缓闭上了眼。

    ……

    山庄这一场打斗波及甚广。

    论起来，山庄中各大势利然后以互相看不顺眼，曾经是有人压着才勉强顾着面子上的情分。

    两个时辰后，山庄已血流成河。有些得到消息快的女眷悄悄收拾了东西偷跑。

    所有人都没闲着，也包括常山。

    常长老一死，他在山庄中虽然得众人客气对待，但他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份大不如前。

    他年轻时为了所谓的兄弟情远离父亲，回来后想陪着父亲了，却发现父亲已年老。

    本以为还能陪上几年，没想到父亲这么快就离他而去。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云家父子！

    常山得知山庄大乱，他便知道，自己报仇的机会来了。

    本想亲自手刃方舟以慰父亲在天之灵，可他得到消息时，方舟已死。他实在气不过，拎着一把剑去了云飞扬的院子。

    云飞扬受伤很重，加上他们父子一直盘算着等到百花谷主到了之后，借着为他治病的名义顺便为父亲诊治。以防到时候人多走漏风声，他一直对外宣称需要静养，平时不见外人。

    罗氏得知自己公爹被杀，不可置信之余 ，又急忙跑回了院子，告诉自己男人。

    云飞扬正睡得香，就听到了踹门声，他本想责备，睁开眼看到风风火火冲进门来的罗氏，在看到她满头的汗水和眼神里的慌乱后，瞬间就将到了嘴边的责备咽了回去。

    罗氏不管他的想法，奔到床上去拉他的手：“夫君，咱们快走。”

    云飞扬：“……”这里是他的家，还能走去哪儿？

    “出了何事？”

    “爹被杀了，陈长老他们想要做庄主。”罗氏不会练武，但有几分小聪明。一想便知，无论是谁坐上庄主之位，大概都不会留着云飞扬。

    就算他现在没事，以后大概也会“病逝”！

    云飞扬瞪大了眼，一把揪住罗氏的袖子：“你说什么？”

    “爹已经被杀，我们快走。”罗氏拽着他。

    云飞扬卧床许久，走路有些不便，还没跑到门口，就看到手里捏着剑的常山缓缓进来。

    那剑尖上还在滴血，而常山的身后，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人，都是这院子里伺候的下人。

    罗氏吓得尖叫，跑到了自家男人的身后。

    云飞扬努力镇定下来，道：“常山，我听说山庄大乱，现在情形如何了？”

    常山冷笑：“要不是大乱，我也不能替我爹报仇。”他一步步上前，缓缓道：“我爹就是被你们父子这俩草包给害死的。”

    云飞扬：“……”这话从何说起？

    他武功尽废，身上还有伤，不可能从常山手底下逃脱。但若是就此赴死，他是绝不甘心的。

    他心里慌乱不已，使劲掐了一把伤处，疼痛传来的同时，也让他微微清醒了几分。

    “常长老没了，我也很是悲痛。”云飞扬做出一脸悲戚模样：“本来我还想着等以后练好武功之后亲自为他报仇。庞月篱那个女人卑鄙又狡诈，简直死不足惜。”

    言下之意，罪魁祸首是庞月篱。

    常山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冷笑道：“是你们父子算计多年，惹恼了庞月篱，才有了后来那些事。”他抬起剑，狠狠扎下，对着吐血不止的云飞扬淡淡道：“你放心，杀了你，我就去找她为我爹报仇。”

    云飞扬的左胸上被剑搅出了一个大洞，此时正潺潺流着鲜血。

    常山剑上的颜色愈发浓艳，他抬眼看向云飞扬身后的女子。

    罗氏眼睛瞪大，眼眶里满是泪水打转，双手捂着自己张大的嘴。对上了常山看过来的目光时，急忙摇头。

    半晌，常山收回视线，缓步出了门，带出了一串串血脚印。

    看他人影消失在院子门口，罗氏只觉劫后余生，飞快在屋子里面乱七八糟收了一包细软，趁乱跑了出去。

    山庄大乱，主要是几位长老清缴方舟的人。

    余新眉也是其中之一，眼看众人不听她的解释，执意要她的命。她眼神一转，跑去了云如意那里。

    论起正统，云如意才是上一任庄主之女，没有人比她更合适。

    柳璨宇躺在后院中，听着外面吵吵闹闹，看到窗户旁不停有下人拎着包袱来来去去。他心里满是疑惑，还是在听到外头的人高喊庄主死了之类的话后，才明白了个大概。

    这么乱……他的机会应该到了。

    他收拾了东西，一瘸一拐的找了偏僻的小路准备下山。

    留在这山庄里，他早晚会被余新眉给折磨死。

    余新眉在忙乱之中，也没忘了自己儿子，母子两人感到云如意的院子时，刚好与里面跑出来的丫鬟撞上。

    丫鬟撞到了人，飞快捡起地上的东西拔腿就跑。

    余新眉看得无语，心里却清楚，如果云如懿在这一场大乱中能够活下来，且做了庄主。那她这个第一时间赶来救庄主的弟子，以后的日子定然不错。

    或许，那庄主之位，也不是不能想的。

    她进了正院，刚好看到云如意也在收拾东西。

    “师娘，山庄大乱，外面有人在胡乱杀人，我们怎么办？”余新眉声音里满是急切和担忧。

    云如意也不知道怎么办。

    之前那些年里，她虽然厌恶方舟欺骗自己，但因为方舟是庄主，且一直对她不错，加上少庄主是两人的儿子，云如意不觉得自己需要防备谁，所以，所有的权利都交给了方舟。

    如今方舟守不住，那些东西便落入了别人之手。

    “先离开这里。”早在余新眉进门之前，云如意就已经想好了去处。

    离开山庄之后，她就去找女儿。

    只要有女儿帮忙，谁也不能把山庄从她手里夺走！

    云如意自小在山庄中长大，对各处都挺熟，背着一个包袱，带着余新眉母子俩专门抄小道，很快就到了后山，沿着后山陡峭的小路往山顶上爬。

    刚爬到半山腰，身后有属于老人的大笑声传来。

    云如意霍然回头，就看到了掠过来的陈长老。

    她无力阻止山庄大乱，但大乱的源头她却是知道一二的。

    看似为了争夺庄主之位，但事实上，那些挑事的人一直在有目地的杀人。

    那些死去的都是忠于老庄主的人。

    “陈长老，你要做甚？”

    陈长老手里拎着一柄带血的长剑，根本不回答这话。冷笑道：“当初我就说过，你生性怠懒，山庄不能交到你手中，应该另选武德兼备之人。可你爹不听……”他眼神里满是快意，冷笑道：“山庄果然在你手中败落。若是几十年前，你爹直接把山庄交给我，山庄也不会有今日的大劫，更不会失了乌云山。”

    他抬起剑：“你帮我告诉你爹，我会把山庄发扬光大。”

    话音落下，他剑也落下。

    云如意伸手捂住胸口伤处，死死瞪着陈长老。

    而边上，余新眉见势不对，拽着儿子消失在了密林中。

    杀了庄主之女这样的事到底不宜外传，陈长老很快提剑追了上去。

    浓密的山林中崎岖的小道上，只剩下了奄奄一息的云如意。

    她始终想不明白山庄为何会败落至此。

    渐渐地，她周边晕开的血迹越来越多，与此同时，她脑中眩晕，天上的太阳似乎都变成了四五个。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一片麻木里，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芙蓉面，她顿时眼睛一亮，对着面前的女子伸出手：“月篱，救我。”

    楚云梨已经去把她的脉门，半晌后放下，摇了摇头：“我救不了你。”

    云如意死死瞪着她：“你不想救！”

    “你怎么说都行。”楚云梨真的是刚赶到这里，看了一眼周围，她问：“是谁杀的你？”

    云如意面露嘲讽，反问：“你不知道吗？”

    楚云梨心里猜到了大半，三个黑衣人想要就走方舟那次，她里面发现其中一人未出全力，受伤也是故意迎上来，只被她的掌风扫到。

    但是，后来传出的消息却是两位重伤，一位直接入土为安。

    她很清楚自己那一掌，并没有伤到黑衣人要害。是那种喝药太晚，自己就已经痊愈的伤。当时她就知道，如果这不是山庄，故意放出的谎言的话。三个黑衣人里，有一个撒了谎。

    “当初出手的三个黑衣人，有一个没有受伤。”

    云如意睚眦欲裂：“我是你娘，你竟然发现了这么大的事，为何不告诉我？”

    “别再拿身份说事。”楚云梨缓缓起身，道：“柳璨宇骗我大半辈子的事小么？云家父子算计我的亲事和名声，让柳璨宇欺骗我十几年，这事情你敢说你不知？”

    “有人害我，你都不帮着提醒。我为何又要告诉你？”

    云如意捂着胸口，冷笑道：“你跟你爹一样，都是没良心的玩意。”

    “我有良心。”楚云梨打算去山庄内转一转，整理了一下衣摆，道：“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对着你，我没有那玩意儿。”

    话音落下，她整个人已掠了出去。

    云如意半靠在大树下，看着那么纤细人影衣袂飘飘着越来越远，最后剩下了一个点。

    渐渐地，她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没能写完，明天完结这个小故事。

 1443、魔女（完）

    此时的山庄已经过了乱劲, 不像方才那样有人拎着剑随便砍人。陈长老的几个弟子各带着一队人，正在山庄各处搜寻。

    楚云梨并没想暴露自己的行迹，一路遮掩着四处乱窜, 她有意找人，掠得飞快, 很快就在一片假山后看到了熟悉的人。

    柳璨宇拄着个拐杖, 一瘸一拐挪得艰难。

    这边偏僻，周围没有其他人。

    安静的气氛落在本来就紧张害怕的人眼中, 会更添几分恐惧。柳璨宇就是如此，他一边挪动着, 忍受着身体上疼痛的同时，耳朵一直支着听周围的动静。

    可山庄里的人像是突然全都消失了一般，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越想越慌，难道所有的人都死了？

    他在山庄几年, 各处摸得清楚，这里离出去还挺远，出去后想下山, 又是一段不短的路程, 凭着他如今这半残的身子, 其实很费劲。

    如果有人肯帮他一把就好了。

    当然了, 想是这么想, 柳璨宇心里明白, 这只是他的奢望。

    忽然眼前一花, 落下一个月白色的纤细人影。

    看到月白, 柳璨宇心就跳了跳。

    加上此时他正打算挪出山庄去，本就心虚，面色瞬间苍白下来, 当他抬眼看见不远处假山上坐着之人的容貌时，更是吓得直接跌坐在地。

    楚云梨扬眉：“我有这么吓人吗？”

    她伸手摸了摸脸：“现在我这模样总比当初毁容的时候要好看的多吧？那时候你都不怕，怎么现在会害怕？”

    那时候的庞月篱满心满眼只有他，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信。现在的庞月篱是百霄宫主，凭一己之力夺走山庄大半现银和乌云山，又在周边把自己和百霄宫的名声刷成了天上有地上无的善良人，无论是心计还是能力都有目共睹。

    最重要的是，再不会听他的话。甚至还会对他动手。

    好半晌，柳璨宇才整理好了脸上神情，勉强扯出一抹笑来。

    “月篱，你怎会在此处？”

    他眼神在周围搜寻：“你的身份不宜出现在山庄，赶紧走吧！”

    “你在担心我？”楚云梨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柳璨宇，你该不会以为离开了百霄宫之后，我们俩之间的那些恩怨就一笔勾销了吧？”

    柳璨宇：“……”

    就知道她不会放过自己，所以他让她赶紧走啊！

    他眼神飞快在周围搜寻，期待着赶紧出现一群山庄弟子把庞月篱赶走。

    可惜，方才他自己想着往偏僻处走，这里别说人了，连只鸟都没有。

    柳璨宇谄笑：“月篱，我保证以后都再不出现在你面前。看在孩子的份上，你就放过我吧。”

    楚云梨摇了摇手指：“没那么容易。”

    柳璨宇这一瞬间真的很想哭。

    从庞月篱怀疑了他后，他没有哪一日好过。头疼一直伴随着他，还有身上各处的疼痛，后来更是险些濒死。

    如今好不容易挣出了一线生机，却又再次遇到了这个煞星。

    说实话，如果柳璨宇早知道自己会这么惨，当初说什么也不接这份活计。

    柳璨宇满心懊悔，眼看面前女子的手已经放在了剑柄上，他急忙道：“月篱，我错了！”

    他走了这么半天，还未痊愈的腿已经疼痛不已，再被这么一吓，直接滑坐在地上。

    他本就是凭着一腔毅力才走到这里，此时惊惧绝望害怕之下，那股劲一卸，整个人瘫软无力，开始痛哭流涕：“月篱，你放过我……”

    楚云梨飞身下了假山，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凭你对我做的那些事，你死多少次都不够解我心头之恨。”

    听到这话，柳璨宇面露绝望。

    楚云梨还没想好怎么动手呢，他自己惊惧之下越想越怕，忽然就冲着旁边假山上的石头撞去。

    他撞得又急又快，猝不及防之下，楚云梨都没来得及伸手拉。

    事实上，她也没想拉。

    下一瞬，柳璨宇头破血流地歪倒在地。

    楚云梨颇为无语。

    柳璨宇察觉到自己要死了，不再害怕，眼神里满是快意：“你杀不了我……呵呵……我让你报不了仇……我要你憋屈一辈子……”

    他说着，大概真的觉得这是件痛快的事，还忍不住扯出了一抹笑。

    楚云梨扬眉，淡然道：“就像是你说的，我身为母亲，不想让孩子为难。不想让他的母亲是杀父仇人，所以……”她微微弯腰，在柳璨宇诧异的目光中，缓缓道：“我根本就没想杀你。”

    不管她这话是否真心，反正柳璨宇听到之后，眼睛瞳孔放大，然后，眼神里的光渐渐消失。

    呃，应该算是被气死的。

    在自己以为走投无路再无活下去的可能之下寻死后，发现自己根本不用死，搁谁不气？

    楚云梨看着他瞪大的眼半晌，冷笑一声，飞身离开了此处。

    另一边，余新眉拖着孩子在密林里奔逃，她这些年来很是刻苦，但到底敌不过刻苦了一辈子的陈长老，身边带着的孩子也是个累赘。

    母子俩没多久就累得气喘吁吁，听着身后陈长老声音大笑着越来越近。

    余新眉一颗心直直往下沉，她紧紧拽着儿子的手，注意着脚下的同时，脑中也想了很多。

    她这些年来为了自己的名声忽略了儿子，让他吃了不少苦头，后来找回后，又因为她被柳璨宇那个混账下了毒一度险些濒死……她亏欠儿子太多。

    儿子还年轻，不应该死在此处。

    又奔逃了几息，她忽然顿住，一把将身侧的儿子推走：“你快走。”

    柳浩讶然：“娘？”

    听到这一声娘，余新眉泪如雨下，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怒斥：“赶紧走！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回头！”

    眼看儿子迟疑，她大喝：“快走啊！”

    柳浩咬了咬牙，拔腿狂奔而去。

    余新眉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握紧了手中的剑，转身看着越来越近的陈长老。

    在他近钱来时，一句话不多说，用上最狠的招式拔剑就刺。

    她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手上招式狠辣，一开始确实拦住了陈长老，不过，十招之后，她已经渐渐地不支。

    很快，陈长老一掌拍到她的胸口，将她整个人打飞出去。

    余新眉摔落在地上，一口血喷出，面色白如金纸，再也起不来身。

    陈长老没有上前赶尽杀绝，而是朝着柳浩消失的方向追去。

    余新眉看在眼中，只希望儿子已经跑远，不要被他抓住才好。

    当然，这只是她的奢望。

    一刻钟后，柳浩被抓回，陈长老将他狠狠掼在地上。

    柳浩的右手臂垂落，明显已经被折断。

    余新眉睚眦欲裂：“陈楼，你个老混账！”

    陈长老不以为意：“男儿当世，该狠就得狠。这世上哪个枭雄手上没有人命？”

    他看着毫无反抗之力的母子俩，忽而笑开：“柳浩，你想活吗？”

    能够活着，谁会想死？

    柳浩没有回答，垂眸看着地上，放在身侧的手已经握紧了地上的泥。

    陈长老将他的动作看在眼中，道：“你杀了她，我收你为亲传弟子。”

    母子俩霍然抬眼看他。

    眼见陈长老不是玩笑，母子俩对视，余新眉忽然道：“浩儿，动手。”

    柳浩左手握剑，缓缓起身，剑锋对着余新眉而去。

    此时的余新眉已经安心赴死，还闭上了眼。

    忽然，陈长老又道：“我改主意了。”

    余新眉霍然睁眼，只听他淡淡道：“你们俩只能活一个，你们自己选吧！”

    余新眉垂下眼眸。

    柳浩看她不再如方才一般坦然赴死，心下大惊。

    他不想死。

    下意识的，他手中的剑刺了过去。

    余新眉深受重伤，根本躲闪不了，瞪大了眼看着剑锋扎入自己血肉。

    她看着面前的半大少年，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是，她确实想搭上自己的性命让儿子活下去。但是，那得是她自愿。

    再有，人性很是复杂，愿意拼命护着的人却毫不留情地冲自己动手，搁谁都会觉得被背叛。

    柳浩垂眸，不与她对视，利索地拔回了手中的剑。

    余新眉看着茂密枝叶间透出的天光，忽而惨笑一声：“果然……不愧是父子！”

    如果……如果这个孩子不是由柳璨宇养大，或许会有不同。

    柳浩上前，伸手盖住她的眼：“娘，如你所愿。”

    余新眉：“……”愿什么？

    她愿意让他活着，所以他杀了她么？

    但事情不能这么算。她拼了命也想让他活着，他就算没有同样的心情，也应该下不去手才对。

    “我会好好活着，然后替你报仇。”

    这是余新眉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她想笑，柳浩一个半大少年想要打得过陈长老……等他长成，陈长老兴许都已经老死了。

    还有，从陈长老对庄主一系的弟子赶尽杀绝来看，他不会允许柳浩这种威胁存在的。

    闷热的密林中，柳浩蹲坐在地上，收回了放在余新眉眼睛上的手，道：“长老，日后您若是用得着我的地方，哪怕拼上我的命，我也会尽力办到。”

    陈长老对于他这样的态度很满意，问：“你不恨我，还要帮我？”

    柳浩就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挪动了下，直接跪在了陈长老面前：“我这条命是您留的，那就是您的东西。”

    言下之意，以后会忠心耿耿。

    陈长老哈哈大笑：“你这孩子，也忒机灵了！”

    他缓缓上前，手放在了柳浩肩膀上，淡然道：“可你连亲娘都能杀，我又怎么敢放心用你？”

    “你”字话音刚落，他手上一用力。

    下一瞬，密林里响起了柳浩的惨叫声。

    本来还在到处寻人的楚云梨身形一顿，朝着声音来路奔去。

    她到的时候，柳浩瞪大的眼中已经没有了光彩，眼耳口鼻都有血迹流出。

    陈长老听到身后有动静，霍然回头 ，看清楚面前的人后，先是皱眉，随即松开，扯出一抹温和的笑：“百霄宫主，你怎会在此？”

    楚云梨看了下那边已经死去的母子俩，抱臂缓步上前：“闲来无事，到处转转，你管得着吗？”

    陈长老：“……”

    此处是双云山庄的后山，已经是山庄地界，直白点说，这里是山庄的后花园。

    庞月篱一个百霄宫的人跑到这里，竟然还一副底气十足的模样，脸皮也忒厚了。

    “山庄最近动荡不安，庄主已死，我是新选出来的下一任庄主，稍后等我稳定了局势，会安排庄主继任大典。届时，亲自发贴请你前来观礼。”陈长老言下之意，就是现在你来的不是时候。

    楚云梨像是没听出他的逐客令一般，啧啧摇头：“陈长老，虽说无毒不丈夫，可你把庄主一脉杀了个干净，未免也太狠毒了点。”

    陈长老皱起眉来，提醒道：“这是我山庄内事务，你一个外人，还是少管闲事的好。”

    楚云梨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陈长老伸手一引：“宫主请！”

    楚云梨没有转身，径直走到了已经死去的母子俩面前，好奇问：“余新眉是柳浩杀的？”

    虽是问句，但语气笃定。

    陈长老面色变幻，没有回答。

    楚云梨转身，上下打量他：“是你逼的？”

    陈长老看着面前的年轻女子，上一回在百霄宫外交手，他就知道这女子不是个善茬。但若是不除掉她，双云山庄想要做大……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明着打不过，还不能偷袭吗？

    楚云梨正看得认真，忽然听到身后一阵凌厉的风声。

    她本就戒备，当即脚下一掠，整个人飞上了树，避开了他的凌厉一击。

    她还未站稳，陈长老的攻击又至。

    两人瞬间在密林中交起手来。

    双云山庄之前是南境第一大势力，几乎囊括了南境所有高手。陈长老算是双云庄主座下第一人。无论是心计还是武功，都属当世强者。

    陈长老抱着一击必杀的想法，下手越来越狠。

    楚云梨也变得慎重起来，说实话，上一回三位长老抢闯百霄宫时，若陈长老下了狠手，她大概也不能重伤另外两位，常父自然也不会死。

    一刻钟后，楚云梨拼着受伤，重创陈长老要害之处。

    陈长老如今只差一步就能做双云庄主，自然不甘心就此赴死。眼见打不过，提气飞奔离开。

    楚云梨急忙去追。

    果然不愧是当世强者，逃命也有一些特殊的身法。眼看到了山庄后门处，陈长老都要进山门了，她也还没把人拦下。

    如果进了山庄，楚云梨是不会追进去的。

    恰在此时，有人从山庄院墙处飞出。

    白色衣衫的年轻男子落地，陈长老看到来人，大喜：“常山，快拦下庞月篱！”

    常山刚一抬手，楚云梨立刻道：“这老匹夫武功不弱，他受伤是装的，之前他故意没用全力，应该是想借我之手杀了你爹。”

    常山讶然。

    他侧头去看陈长老，好像想起这会儿山庄里各处都是陈长老的人。很明显，陈长老为了今日，暗地里算计了不少。

    如果他爹没有死，也算是陈长老的一大劲敌。

    常山脑中一瞬间就明白了许多事，本来对着楚云梨的剑尖立刻换了个方向。

    陈长老：“……”

    眼看常山不肯帮忙，且还将剑锋对着自己……如果是全盛时期的他，自然无惧常山这样的年轻人。

    可如今他深受重伤，后面有庞月篱追杀，再加上一个常山拦路，他几乎没有逃脱的可能。他眼神看向山门，张口就想大喊。

    还没发出声音，就看到常山手臂一抬，大片粉末飞出。

    陈长老急忙闭气，却还是吸入了不少，当即就觉头晕目眩，根本就站不稳。

    那一大片粉末不只是冲着陈长老，也是冲着他身后的楚云梨。

    楚云梨见状，飞身后退的同时，袍袖一甩，将粉末挥了回去。

    常山见她没有中招，并不着急，缓缓走到陈长老面前，毫不客气一剑戳向他的胸口。

    陈长老只差一步就能登顶，就此止步，他很是不甘心，眼神狠戾地瞪着面前的年轻人，像是要把人撕碎。

    对上这样的眼神，常山丝毫不惧，淡淡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害死我爹，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陈长老有再多的不甘心，心里再恨，也还是控制不住地软倒在地，渐渐地没了呼吸。

    楚云梨扬眉，看向常山，问：“你爹是我杀的，你也要找我报仇吗？”

    常山放在身侧的拳头紧握。

    他确实要找庞月篱报仇，但是，这女人凭一己之力能把陈长老重伤，将其追得如丧家之犬，他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

    就算是用毒，这女人也警觉得很。

    半晌，常山放松，缓缓往后退：“宫主，我不怪你，你会下死手，也是因为我爹率先挑衅。”

    他一步步退往山庄后门。

    楚云梨还以为他见好就收呢，就见他突然飞身过来，抬手扬起大片粉末。

    只看那粉色的粉雾，便知这不是什么好玩意。

    楚云梨闭气后退，又将粉雾挥了回去。

    常山站稳，看到楚云梨身上沾染了不少，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这毒闭气没用，沾染上肌肤就会渐渐地溃烂，你闭气快，否则，还会从内烂到外哦。”

    楚云梨伸手沾了一点仔细瞧，常山上前一步，冷笑道：“要是没有解药，不出两月，你就会烂到只剩下一摊血水。所以，你若是不想死，就得听我的。”

    “你回去之后，立刻修书一封送往山庄，指名要我做庄主。等庄主继任大典之后，我们两人结下婚约，以后我要搬到百霄宫去住……”

    再接下来，等庞月篱一死，他顺理成章接手百霄宫。

    虽然在其中有重重困难，但只要两人搭上了关系，就为他搭了一条通天之路。

    楚云梨气笑了：“现在是白日。”

    常山有些疑惑。

    中毒跟白天黑夜有何关系？

    “你是白日做梦！”楚云梨手中的剑如灵蛇一般，直取他身上要害。

    只一招，就将剑放在了他的胸口处。

    常山面色大变：“你不能杀我！你身上中了毒……”

    楚云梨忽地笑了。

    笑容轻松，带着淡淡的不屑。听到这样的笑声，常山只觉得心里发毛，越来越不安。

    楚云梨笑着问：“双云山庄不是一直在找那个给百霄宫少主治好筋脉的大夫么？”

    常山虽然没找，但山庄确实为此费了不少心思。想到什么，他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女子，脱口道：“怎么可能是你？”

    楚云梨手中的剑狠狠插入，语气温和：“若不是我，还有谁？”

    常山胸口处鲜血喷涌而出，他直直看着面前女子，想要找出她身上大夫的痕迹。

    楚云梨对着他惊疑不定的眼神，缓缓抬手揭下了脸上的面纱。

    看到那张白皙的芙蓉面，常山恍然想起，庞理霄受伤之后，面前这女人在庞理霄的院子里重新置办了一间药房，从头到尾，就没有别的大夫进去过。

    那个大夫真的是她！

    可怎么可能呢？

    她何时学的医术？如果她有这么高明的医术，为何不早早把自己脸上的毒解了？

    带着这些疑问，常山的身子越来越凉。

    当然了，他至死也是想不通的。

    双云山庄的大乱足足维持了三日，前任庄主一家和其弟子，还有几位长老全部在大乱中丧命。

    最后选出来的庄主，是一位名气一般的中年汉子。

    发出继任大典的请帖后，百霄宫未派人出席，剩下的几大势力也未露面。只得山庄弟子的家眷前去道贺。

    风光无限的双云山庄就此没落。

    渐渐地沦为了只剩下几十个人的小庄。

    另一边，百霄宫愈发昌盛，周边的几个山头全部买了下来，弟子一年比一年多。

    随着百霄宫的生意越做越大，不止在整个南境，到得后来，在整个中原都名气斐然。

    又因为百霄宫有不少新奇玩意，尤其是名下的医馆中各种有奇效的药丸，各大势力不止不会得罪，反而还隐隐捧着。

    百霄宫一路畅通无阻，将生意做遍了中原各处，养活了不少人，名声越来越好，越来越盛，成为了所有人眼中厚道的势力。

    而宫主庞月篱，也成为了众人眼中公认的当世强者和大善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06 21:23:23~2021-05-07 21:21: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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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44、恩人 一

    脸上满是红肿瘢痕的庞月篱对着楚云梨拱手一礼, 渐渐地消散在原地。

    庞月篱的怨气：500

    庞理霄的怨气：500

    善值：280260+7000

    这一回善值特别多，应该是双云山庄不干人事，别的不说, 只乌云山上就有不少冤魂。

    楚云梨接手了乌云山，也解救了不少人。

    楚云梨还未睁眼, 就听到周围闹哄哄一片, 议论声中夹杂着女子悲戚无比的哭泣声。

    “你说话啊！”楚云梨被人粗暴地扯了下，猝不及防之下, 她险些没站稳。

    睁开眼，周围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一片人头, 地上跪着个周身素白衣衫头戴一朵白绢花的女子，此时正悲伤得不能自已，浑身颤抖不止。

    刚扫一眼，身边又有人猛推, 楚云梨侧头一瞧，看到是一个中年妇人。

    中年妇人对上她的目光，不止没有收敛, 反而恶狠狠道：“你看我做甚？人家男人为了救你男人都丢了命了, 你们照顾她们母子难道不应该？”

    楚云梨眼神在素衣女子面前的一堆血淋淋的新鲜骨头上扫一眼, 低下头没有吭声。

    见状, 众人以为她默认。

    接下来, 一群人开始布置丧事, 楚云梨抽了个空, 溜去了偏僻处。

    燕国辖下的洪城, 因地势险要，周围多密林，密林多瘴气, 民风彪悍，向来是各官员推脱之地。

    原身孔新衣出身在洪城辖下的小镇上，孔家也是从外地搬来。

    洪城位于两国交界处，二十多年前，隔壁余国进犯，一时间民不聊生，孔家跟随着各自的长辈避进大山，一住就是这许多年。

    夫妻俩就得她一个女儿，孔母兴许是小时候没养好，生下女儿后一直多病，从来干不了多少活，全靠着孔父打猎，才有银子续命。

    孔新衣长大后，夫妻俩舍不得，便想招赘婿上门。但村里人不多，谁家都舍不得孩子入赘，孔家夫妻只得退而求其次，女儿成亲后，又帮着女婿在自家隔壁重新造了一间院子，女儿就在跟前，约等于入赘了。

    因山高坡陡，镇上的地不多，各家只靠着种地，向来是不够吃的。

    都说靠山吃山，久而久之，基本上每家的壮年男子在忙完了地里的活后，都会进山打猎。

    又因为打猎的人多，近处的林子已经被薅秃了。所以，想要有所收获，就要往林子更深处去。林子多瘴气，进得太深还会有各种猛兽，向来都是亲近的人结伴而行。

    “新衣？”身后传来年轻男子的唤声。

    这声音于孔新衣来说格外熟悉，正是她夫君周丰猛。

    楚云梨没有回头，问：“找我有事？”

    “你不高兴？”周丰猛走上前来，伸手拉她。

    楚云梨微微一让，避开他的拉扯。

    周丰猛见状，瞬间沉了脸：“难道要我死在林子里你才高兴？”

    “我没这么说。”楚云梨转身：“我只是害怕。我们家本来就过得艰难，如今又多了她们母子……”

    他面色难看，强调道：“若不是丰成，我已经死了！”

    听到这话，楚云梨一言不发，眼神直直看着他。

    周丰猛被这眼神看得不自在，别开脸道：“这是事实。丰成当时故意引了大虫离开，所以我才活了下来。他待我赤城一片，我自然要照顾好他的妻儿。新衣，无论你是怎么想，从今往后，她们母子就如我的妻儿一般。”

    闻言，楚云梨眼神里满是嘲讽。

    “新衣，你娘来了。”

    楚云梨不再理会身旁男人，飞快出门，一把扶住了门口进来的妇人。

    “娘，你别着急。”

    孔父进山还未归，孔母体弱，平时都在卧床休养，方才闹哄哄，她听到动静，这个时候才赶了过来。

    她一把揪住女儿，急切道：“你别害怕，娘陪着你。”

    孔新衣或许会茫然担忧恐惧，楚云梨虽能感同身受，但到底不是她，心里在一瞬间已经设想过各种应对，唯独没有害怕。

    “娘，你身体不好，先回去歇着。”楚云梨看了一眼院子里各处的忙碌，道：“我送你回去。”

    语罢，不由分说扶起孔母就往外走。

    周丰猛觉得有点不对，追了几步：“新衣，这边需要人帮忙，你赶紧回来。”

    楚云梨恍若未闻。

    这个院子不是孔新衣的家，是那个死去的周丰成住的。今日午后，周丰猛带着一把尸骨从山上下来直奔这里。

    进山打猎这事本来就挺危险，也不是每一回都能那么顺利，受伤是常事，这种一去不回的也不是没有。

    这人始终比畜牲聪明，就算偶尔碰上，拼了受伤也能逃得一条命。上一回出人命，还是好几年前。

    回去的一路上，孔母欲言又止，但又怕隔墙有耳。等回到了自己家，她坐上床后，迫不及待拉着女儿的手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丰成当真……”

    楚云梨点点头：“丰猛说，那个就是他尸骨！”

    孔母本就苍白的脸色变成了惨白，颓然地坐回床上：“这可怎么办？”

    “娘，人活着总能想到办法。”楚云梨将她的脚放回床上，把被子拉好：“你别着急，我心里有数。”

    “你能有什么数？”孔母锤了一下自己的腿：“我就是个废人，活着就是拖累你们的。要是没有我，丰猛不会这么勤快进山，兴许就不会出事了。”

    按常理来看，孔母的话不无道理。

    知道内情的楚云梨却明白，周丰成早晚会出事！

    “娘，这人何时出事，谁也说不准，只有阎王才知道。”楚云梨劝说：“你歇会儿，我去给你熬药。”

    孔母抓着她的手：“我听说，丰猛以后要照顾她们母子？”

    “那些是以后的事。”楚云梨将她摁回床上：“您歇着。”

    孔母哪里歇得住？

    楚云梨先做了饭，又熬了药端去，看着孔母吃完饭喝了药睡下，她才出门回了隔壁的院子。

    孔新衣和双亲的院子只隔了一道半人高的篱笆院，腿一抬就能跨过去那种。实际上根本就是一家人。她站在自家的院子里沉吟不语。

    忽然，有人砰一声推开院门，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急匆匆奔进门：“娘，爹让你快点过去。”

    孩子跑的人满头大汗，小脸潮红。楚云梨伸手帮他擦汗：“不要跑。”

    来人是孔新衣的儿子周沐，今年五岁，自小身康体健，很是活泼。

    他自己抹了一把汗，催促：“爹好凶，您快点去。”

    楚云梨颔首：“后院的牛还没喂，你去帮娘喂一下好不好？”

    周沐有些不愿意，那边院子里人多，村里的孩子都在那里，他也想和那些孩子一起疯玩。

    “你乖，回头我带你上街。”

    对于孩子来说，上街去买点糖和小玩意儿是个不小的诱惑。周沐虽然还是不太乐意，但也乖巧答应了下来。

    老远就听得到周丰成院子里人声鼎沸，楚云梨一步踏进门时，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楚云梨还没进门，就已经看到了堂屋中间跪着的周丰猛。她随口问：“怎么是他在跪？”

    边上妇人偷瞄她神情，道：“丰猛说，丰成是为他而死，他应该跪一跪。”

    楚云梨心里明白，周丰猛这是心有不安，想跪在这儿赎罪。

    周丰猛察觉到她进来，立刻招了招手：“新衣，沐儿跑到哪儿去了？你赶紧把人找来……”

    楚云梨疑惑问：“沐儿那么小，来了也是添乱，我让他在家里喂牛了。”

    周丰猛满脸不赞同：“群儿还小，不能跪灵，丰成是为救我而去的，让沐儿做孝子也在情理之中。”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还真是大方。”

    听出她语气不对，周丰猛皱起了眉来：“你这是何意？”他再次强调：“如果没有丰成，现在那堆骨头就是我。”

    楚云梨：“……”她还宁愿那堆骨头是他。

    “他救的是你的命，你自己谢就行了。”楚云梨看了看天色：“我还得回去给娘洗衣，你找我若只是为了此事，那我就回去了。”

    周丰猛愣住。

    他早已发现，从自己带着尸骨回来后，孔新衣一开始是恍惚害怕，后来就变得漠然。

    仿佛无论他死或是活，都与她无关。

    “新衣，你……”

    楚云梨头也不回：“人死为大，无论有什么话，都等丧事过后再说。”

    语罢，她很快消失在院子门口。

    稍晚一些的时候，得到消息的孔父赶了回来。

    他自然听说了女婿身上发生的事，回家换衣衫时痛心疾首道：“我早说过西山不能去，那边有大虫。早年我碰到的时候，就险些没能回来。他都是孩子他爹了，怎么还听不进劝呢？”

    一边嘀咕，一边去了周丰成的院子。

    年轻人的丧事不宜大肆操办，高如蓉也有意简办，就在尸骨回来的第三日早上，周丰成就已入土为安。

    午后，众人散去，院子里只剩下了高如蓉母子，还有未离开的楚云梨二人。

    周丰猛看着她苍白的脸，劝说道：“你别太伤心。以后日子还长，人要往后看。你不为自己想，你要为孩子考虑啊！”

    高如蓉身形单薄，闻言已经止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轻声啜泣道：“我们母子俩……以后怎么活？”

    周丰猛急忙道：“你放心。丰成是救我才去的，以后你们俩也是我的家人，只要有我一口粥，就不会少了你们母子俩的口粮！”

    高如蓉伤伤心心哭了一场，末了抽噎着道：“我到这里来是为了群儿他爹，如今他不在了，我也没必要再留……我想回家……”

 1445、恩人 二

    周丰猛听到这话, 面色复杂：“可是你家里……”不会接受群儿，甚至可能不让她进门。

    这事说来话长。

    高如蓉本来是洪城中一位商户的女儿，某一次周丰成进城卖野货, 刚好救下了被混混纠缠的她。一来二去，两人互生好感。

    对于这段感情, 高家自然是不乐意的。

    高父身为商人, 女儿再不济也能嫁一户家境殷实的人家，怎么可能嫁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猎人？

    情浓之际, 一双有情人一心想要白头偕老，谁也拦不住！

    高家眼看拦不住, 转头就要替女儿定亲。

    高如蓉不想错过心上人，干脆翻了墙头偷跑了出来。跟着周丰成到了这里。

    这一过就是五年。

    “我爹娘总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去死的。”高如蓉伸手抹泪：“我这女儿不孝，回去我一定求得他们原谅，然后尽孝膝前。”

    她看向周丰猛：“大哥, 要是你真的想帮我，就麻烦你送我们一程。”

    周丰猛眼神复杂，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 周丰猛一直心不在焉。

    楚云梨看他一眼：“你要去府城？”

    周丰猛回神：“我得帮着丰成照顾她们母子。既然她有所求, 我自然责无旁贷。”他看向楚云梨, 道：“新衣,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但事情发展到如今, 谁也不想。丰成是我的救命恩人, 以后你对着她们母子, 别冷着一张脸。”

    楚云梨恍若未闻，脚下加快，直接回了孔家夫妻的院子。

    院子里, 孔父正在熬药，看到楚云梨进门，道：“那边忙完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

    孔父叹气：“这以后该怎么办？”

    这个村里的人都不富裕，能不能过得好全看天意，或者说看打猎的本事。

    周丰猛打猎是跟着孔父学的。

    而孔父这些年来养着体弱的妻子，在打猎这事上没少费心思，很有一些独特的手段。翁婿两人这些年来的收获一直不错。

    可惜，家里有个药罐子，孔母就像是一个无底洞般，无论孔父赚回多少银子都不够。

    孔新衣自然看不得双亲过得艰难，想要贴补一二，周丰猛和他爹娘都不答应。

    于是，她找了人，将当初孔父造来送给她的房子卖给周丰猛。

    成亲六年，周丰猛还了四年的债……当初孔父能够造这个院子，是因为那一年特别顺利，除了药钱之外又攒了一点，还卖了家里的牛马，等于腾空了多年积攒下来的家底才造起来。

    前年快过年时，周丰猛终于还完了债。

    也就是说，如今这住的这个院子已经是周家的了。

    这两年来，周丰猛又积攒了一点。眼瞅着日子能好过一点，如今又要多照顾一双母子。

    孔父最是清楚在其中的艰难，可不就得叹气吗？

    “当初买院子的银子我没花完。”孔父试探着道：“你也别过得太苦，如果囊中羞涩，记得来跟我说。”

    楚云梨点了点头：“您放心吧！”顿了顿，她又道：“高如蓉想回娘家去。”

    孔父有些意外，脱口问道：“高家愿意让她进门？”

    当初周丰成拐回来一个城里的富家千金，在这村里很是出了一把风头。这整个镇上的人，都听说过此事。

    自然也听说过两人生完孩子后回娘家又被撵出来的事。

    “那就不知道了。”楚云梨在一旁帮着劈柴：“她说让周丰猛送她回去。”

    “如果能回去自然是好。”孔父长长叹息一声：“这也忒倒霉了。”

    天色渐晚，楚云梨回了周丰猛的院子。

    他进门时，周丰猛正在磨手中的箭，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道：“爹既然在家，你怎么这么半天不回来？”

    楚云梨还没回答，他自顾自继续道：“你赶紧烧火，帮我做点干粮，今夜我们就要启程。”

    说到这里，他回头问：“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楚云梨当然要。

    只为了膈应周丰猛，她也要跟着一起。

    不过，干粮什么的，还是省了吧。

    她打了个呵欠：“我好久没去府城，还真的挺想去。我这会儿好困……”她往屋里走：“干脆路上买点吃，我先去睡了，走的时候记得叫我。”

    周丰猛傻了眼。

    孔新衣在他眼中，向来是个俭省的女子。能够自己做的东西，决不会出去买。

    他磨完了箭，进屋后看到妻子果然已经躺上了床。

    “新衣，你心里是不是不痛快？”

    楚云梨翻了个身，明显不欲多说。

    周丰猛坐在床边：“这种事情谁都不想，说真的，丰成因我而死，我每想起一次就难受一次。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照顾她们母子……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换成另外不讲理的人，或是丰成的娘还在，这事肯定没那么容易善了。我们家非得赔上一大笔银子不可……新衣，你别这么拧着，我们能够遇上如蓉这么讲道理的人，是我们的福气。”

    楚云梨翻身坐起，问：“我爹早就跟你说，西山那边有大虫，你们俩为何还要过去？”

    周丰猛一愣，随即道：“我们看到了一只兔子，想跟着去找到它的窝，这才……”

    “无论多少兔子，也不值得你们拿命犯险！”楚云梨正色道：“周丰猛，在我眼里，你并不是那么正直的人。我有些不明白，你为何要直言周丰成是为了救你而死？”

    还是那句话，上山打猎死伤难免。

    两人一起进山，却只有一个人回来。如果活着的那个人不说死去之人的死因……尤其还是在周丰成已经被啃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之时，若周丰猛只说两人倒霉碰上了大虫……外人根本也不会把母子俩看做是他的责任。

    周丰猛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有些恼：“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他怒斥：“身为男人，该敢做敢当。丰成就是为了救我而死，我总不能为了自己日子好过而说谎吧？孔新衣，换了是你，你亏不亏心？”

    亏心！

    可问题是，周丰猛并不是他口中那样正直坦荡的人。

    想当初，孔父看中周丰猛做女婿，一来是他长相不错，人也结实，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周丰猛家里兄弟三个，到他这里，根本就没有为他成亲之事准备任何东西。

    这村里到底是淳朴的人多，孔父认为真心能够换到真心。所以，在给女儿定下亲事之后，亲自带着周丰猛进山，手把手教他打猎。

    那个时候，周丰猛对孔父很是感激，还说以后会拿他当亲爹孝顺。并且，话里话外表示，以后会偏着孔家，赚来银子也会孝敬双亲。

    孔父高兴之余，教得愈发用心。

    然而事实上，成亲之后，周丰猛并不愿意孝敬他们。

    孔父本来也没指望，可成亲半年后的冬日里，孔母突然病重，还几度晕厥不省人事。要是再不请高明大夫，兴许就此会一睡不醒。

    孔父跑去了府城请大夫，诊费和药费都不少，加上又是冬日，想要进山都不能。所以，他想要跟女婿借。

    周丰猛不愿意出借，孔新衣看不得父亲发愁，但那时她已怀有身孕，也不想两家关系闹僵，于是，便有了卖房子的字据。

    其实，这个时候孔父已经看出了一些女婿的小心思。

    在开春后，他赚回了银子时，也没有力气就还了女婿银子，将那张字据作废。任由他赚到银子交给自己，本意是想着等到女儿及时用银时就重新还给他们。

    但是，后来他发现，周丰猛对待女儿越来越不上心，此事便拖了下来。

    楚云梨嘲讽道：“你为了让自己好过，做的亏心事还少吗？怎么以前不亏心，现在又亏心了呢？”

    周丰猛立刻就知道她指的是以前自己学手艺时，承诺会孝敬孔家夫妻的事，当即振振有词：“我无论做什么，就是为了我们一家人……”

    楚云梨寸步不让：“你不愿意信守承诺，孝敬我爹娘，现在又知道信守承诺去照顾一对母子。怎么，高如蓉母子比我爹还亲？”

    周丰猛被问得哑口无言，他板起脸道：“事情不是这么算的！”

    “那要怎么算？”楚云梨沉声道：“我看你，从本心里就想照顾那对母子。在你眼里，她们就是比我爹娘还要重要的人。”

    周丰猛怒不可遏：“你胡说什么？”

    楚云梨声音比他更大：“你敢不敢对天发誓，你对她们没有丝毫私心？”

    “我……”周丰猛对上她清透的眼，别开脸道：“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些龌龊的想法，我只是单纯的想报恩而已。”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敢对天发誓吗？”

    周丰猛：“……”

 1446、恩人 三

    对上楚云梨咄咄的目光, 周丰猛张了张口，深呼吸一口气：“我从未有过那些想法，为何要发誓？”他看了一眼隔壁, 压低声音训斥：“你小点声，这些话被外人听到, 只会被人笑话。”

    楚云梨冷笑：“你不发誓, 就是不敢！”

    “你……”周丰猛怒瞪着她。

    楚云梨寸步不让：“我如何？我说错了吗？既然你心里没鬼，为何不敢发誓？”

    “不可理喻, 我懒得跟你说！”周丰猛霍然起身，抬步出了门。

    天蒙蒙亮, 楚云梨听到院子里有动静，飞快起身穿衣，还顺便把还在睡梦中的周沐也薅起来抱进怀中。

    前两天才承诺要带孩子上街，如果他醒过来发现双亲进了城没带他, 大概要失望。

    周丰猛听到开门声，看到母子俩，顿时皱眉：“你要是不愿意去, 就不用勉强。”

    “我不勉强。”楚云梨扬声冲隔壁已经起身的孔父说了一声, 催促道：“走吧。”

    周丰猛讶然：“你要带着孩子？”

    楚云梨点了点头。

    周丰猛顿时满脸不赞同：“孩子半大不小, 走不了多远的路, 到时候得抱……”

    关键是这一路并不平坦, 就算是官道上, 也难免上下坡, 马车颠簸, 坐起来并不舒适，再抱个孩子，怕是腿都要压麻了。

    楚云梨头也不回：“难得去一趟府城, 多带孩子出去见见世面总没错。”

    见她并不愿意商量，周丰猛追了几步：“新衣，你别任性，这不是一两步路！”

    说着，还伸手来夺孩子：“留在家里让岳父看着，实在不行，送去爹娘那里……”

    楚云梨一让，避开他的手：“我不是跟你商量，孩子我是一定要带的，天色不早，咱们还要赶路，你别纠结此事了。”

    外面的小道上，高如蓉已经抱着孩子过来，还费劲地拎着两个不小的包袱。周丰猛见状，急忙迎上前接过。

    楚云梨轻哼一声。

    高如蓉本身也不是个愿意委屈自己的性子，听到这轻哼，立刻开始往回拉扯包袱：“不用你们，我们母子自己回家去便是。”

    要是想自己回家，昨天也不会说那些话了。

    楚云梨看得明白，高如蓉就是故意拿乔，不想受她的气。

    周丰猛执意去夺。

    高如蓉又偏不让，但又敌不过他力气，到底还是被人把包袱夺走，她忽然崩溃地蹲在地上，眼泪扑簌簌落下，抽噎道：“丰成，你为何不把我们母子一起带走……呜呜呜……留我们在这里被人欺负……”

    村里人都起得早，这时候已经有人起身，再闹下去，非得引人围观议论不可。周丰猛急忙上前安慰：“如蓉，你别哭啊……”他回头怒瞪楚云梨：“快过来道歉！”

    楚云梨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两人。

    周丰猛狠狠瞪着她，拿她无法，只得继续去哄地上的人：“新衣她被宠坏了，你别跟她计较，回头我教训她！咱们还得赶路，先去府城……”

    “对，我要离开这里！”高如蓉霍然起身，猛地擦一把脸上的泪：“本来我也不用歉疚，要不是你们，我男人也不会死。你们帮我本就是应该。”她看向楚云梨：“你还别气不顺，这就是你们欠我的！”

    说着，吩咐道：“把包袱给我拿好……”

    话未说完，泪又落下。

    如此，显得方才那些都是气话。

    周丰猛丝毫都没计较，一只胳膊套了两个包袱，又伸出剩下的那只手：“孩子给我，你缓一缓。”

    语罢，不由分说把孩子搂过来靠在肩上。

    于是，出村一路上，周丰猛一只手扛俩包袱，一只手搂孩子，忙得不可开交。

    抱孩子这种事，轻不得重不得，其实挺累人。出村不久，周丰猛额头上就冒了一层汗。

    楚云梨恍若未见。

    又是一刻钟过去，终于到了租马车的人家。周丰猛着实松了一口气。

    几人上了马车，一路颠簸着越过镇上，往府城而去。

    都起得早，上了马车不久，就都有了困意。高如蓉接过了自己的孩子，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闭上眼准备睡觉。

    楚云梨见周丰猛膝盖一空，立刻把周沐挪了过去。

    周丰猛只觉得腿上一重，甚至比方才更重，顿时不悦：“我一路都没空，这才刚坐下，你就不能让我歇会吗？”

    楚云梨反问：“这一路都是我抱的，你就不能让我歇会？”

    女子天生不如男人力气大，周沐又已经五岁，都霸道成人的腰那么高，本身也壮实，抱这一路，确实不轻松。周丰猛转而嫌弃道：“我说了不让他来！”

    楚云梨闭上眼，不再说话了。

    一路无话，转眼到了中午，马车停下来休整。周丰猛拿出方才在路旁买的干粮和肉干一一分发。

    肉干不便宜，买得也不多，周丰猛特意分了大半给高如蓉。

    剩下的那点，楚云梨毫不客气全部拿了过来。

    周丰猛瞪她一眼：“你别太过分！”

    楚云梨冷笑着问：“外头的人能吃，我们母子不能吃？”

    “丰成是为了救我而死，我本就该好好照顾他妻儿！”周丰猛怒斥：“要是他活着 她们母子会缺肉？若死的人是我，你还吃个屁！”

    楚云梨不以为然，把肉干全部装入周沐身上的小包里：“回头路上饿了就拿出来嚼。”

    周沐看了看父亲，有些害怕：“娘，要不，还是分一些给爹？”

    “他那么大的人，少吃一顿没事。”楚云梨冷笑一声，拉着孩子上了马车：“这都是他自找的，人家乐在其中，我们何必打扰？”

    闻言，周丰猛追了几步：“孔新衣，你把话说清楚！”

    “我那是有担当，丰成为我而死，我要是不照顾她们母子，我这一辈子良心都难安。”他追到马车旁，掀开帘子冲着楚云梨毫不客气大骂：“头发长见识短，早知道你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当初我说什么也不会娶你。”

    楚云梨指的是他故意害死周丰成只为了照顾母子俩。

    周丰猛则以为她口中自找罪受说的是主动承认周丰成是为救他而死，所以需要照顾母子俩。

    两人口中讲的压根就不是一个意思。

    楚云梨如今没有证据，也没与他掰扯，道：“你确定要在这儿跟我吵？”

    一行人还得赶路。高如蓉带着孩子坐上马车，道：“嫂嫂，你别这么气不顺，我也没想让你们照顾。等我回了府城，咱们兴许一辈子也见不上面，你们俩实在不必为了我争吵。”

    回得去才怪。

    高如蓉与人私奔，让高家丢了大脸。高家夫妻根本就不愿意接纳她。

    上辈子就是这样，那时候孔新衣信了周丰猛的话，以为周丰成真的是为了救自己男人而死，对他满心感激。丧事出银出力，生怕自己不够尽心，对高如蓉母子俩也满心包容。

    就像是周丰猛说的那样，她也认为自家欠了高如蓉一条命，所以，在她提出想回府城时，还帮着准备行李和干粮，亲自送周丰猛和高如蓉上了马车。

    可惜，第三天两人就带着孩子就回来了。

    人回来了，周丰猛自然得接着照顾，孔新衣毫无怨言。

    高如蓉母子俩但凡差东西，周丰猛一定会想法子送去，在这其中，好几次将孔新衣母子俩的东西送走……这人的忍耐是有限的。

    一开始周丰猛为了高如蓉母子委屈自家人，孔新衣都忍了，可长此以往，谁受得了？

    后来更是到了家里但凡有点好东西都一定要送到那边去，因为高如蓉母子，夫妻俩没少吵架，日子也过不下去了。

    周丰猛照顾高如蓉太过精心，孔新衣渐渐地也发现了他的那些龌龊心思，两人吵得更加厉害。

    两年后，某一次争吵中，孔新衣忍无可忍，点明了他心思。

    周丰猛自是矢口否认。

    只是在那不久，他就带着孔新衣进山，两人到得后来，独处都会吵架。这一回，周丰猛没有否认自己的心思，还直言想一辈子照顾高如蓉。

    孔新衣发现不对时已经晚了，周丰猛将她从悬崖边推了下去。

    “天黑时应该能进城。”车夫的声音传来：“你们是今日就回，还是明日？”

    周丰猛看了一眼角落中的高如蓉，道：“明日再说。”

    他又对楚云梨直言：“把他们母子送到家中，我们俩再回去。”

    楚云梨闭上眼，不搭理他。

    在周丰猛看来，妻子这是默认了他的做法。

    高如蓉满脸感激：“大哥，谢谢你。”

    周丰猛苦笑：“是我对不起你才对。”又道：“你能有人照顾，我也能放心。对了，以后要是得空，多回村里看看，我要是碰到了好东西，也会托人给你带……丰成和我亲如兄弟，他又是为了救我才去的，他儿子便是我儿子……以后群儿要是想学打猎，你只管把人送来。”

    高如蓉满脸悲戚：“我如今只剩下群儿，我舍不得让他走他爹的老路……等回到城里，我想送他读书，以后若是能得功名，我也算对得起他爹了。只是读书费银，不知道我爹娘那边……”说到这里，她面容愈发凄苦：“我这一生，实在是……”她趴在孩子身上，哭得泣不成声：“我不是个好女儿，不是个好妻子，也不是个好母亲，还不如死了，如此，我也不用担忧对不起谁……”

    “孩子还小，你别说这种丧气话。”见她竟有了死志，周丰猛急忙劝：“在我眼里，你是个很好的人，你要是怕孩子读书费银，以后我赚到银子，就……”

    楚云梨冷笑着接话：“就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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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47、恩人 四

    周丰猛根本就不搭理楚云梨说出的话, 自顾自继续道：“每到春夏，打猎的收获会多一些，等我从这里回去, 就抓紧进山……”

    楚云梨语气加重：“进山打猎赚银子给群儿读书？”

    惹得周丰猛瞪了过来。

    楚云梨嗤笑：“周丰成活着都不一定会送儿子读书，他就算想送, 送得起么？”

    高如蓉擦着眼泪：“我不要你们的银子。”

    “你可要记住这话才好。”楚云梨毫不客气。

    周丰猛扯了她一把：“这轮不到你说话。”

    楚云梨将怀里的周沐塞了过去：“她是你的责任, 这也是，你可不要厚此薄彼。你要送银子给群儿读书, 那我们沐儿也要读！”

    周丰猛想要理论一二，可当着高如蓉的面, 许多话不好说。狠瞪了一眼楚云梨，嗤笑道：“你还真敢想！”

    “咱们住在大山沟里，走出来都得花半天，一天走个来回天都黑了, 还怎么读？”周丰猛越说越怒：“如蓉是城里的姑娘，你别什么都跟她比！”

    楚云梨质问：“城里姑娘就高贵吗？城里姑娘生的给孩子就能拿别人的银子读书吗？”

    “丰成救了我的命！”周丰猛再次强调：“他要是还活着，且轮不到我帮他照顾孩子。”

    高如蓉又开始嘤嘤的哭。

    周丰猛又急忙安慰。

    弄得楚云梨好像是那个多余的, 她也懒得管, 官道越是靠近府城越是平坦, 她靠在了车壁上, 很快沉沉睡去。

    一觉睡醒, 天色已朦胧。

    掀开帘子就看到了灯火通明的街道, 马车已经入了城了。

    周丰猛看着外面的情景, 提议道：“如蓉, 你多年不回，不好就这么急匆匆回去。咱们赶了一天的路，想找个地方歇上一晚, 休整一下，明日一早我再送你回家。”

    高如蓉没有拒绝。

    马车很快在一个两层小客栈外停下。

    村里人的银子来的不容易，这屋子上能少开就少开一间。所以，周丰猛进去之后只要了两间房。

    楚云梨占了其中一间，她是打算带着孩子出来转悠的，立刻就让伙计送了热水洗漱，打算早睡早起，养足精神好逛街。

    洗漱完躺下，天已黑透。奔波这一日，楚云梨浑身疲惫，带着孩子早早睡下。

    一觉睡醒，外面还是黑夜，从窗户看得到不远处铺子里透出的亮光。身边的孩子呼吸均匀，睡得正香。楚云梨往周围瞧了一眼，没看见周丰猛。

    她觉浅，如果周丰猛回来过，她绝不会错过。

    也就是说，这男人从头到尾就没回房。

    楚云梨披衣起身，楼梯口处有伙计守着，看到她出门，立刻上前询问：“夫人有何吩咐？”

    “和我们一起来的那个男人住在哪儿？”楚云梨伸手比划了一下：“这么高，不是赶车那个。”

    小客栈人手不多，楚云梨一说，伙计就知道了人选。恍然道：“他和车夫住在一楼。”

    一楼的屋子是大通铺，几文钱就能睡一晚。周丰猛为了不和妻子同住，竟然愿意花银子去和别人挤。

    楚云梨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她一时间没接话，伙计没注意到她的神情，继续道：“夫人要找他吗？刚才那客人上了楼……”他伸手一指：“去了那间屋中。”

    楚云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刚好就是自己的隔壁，若是没记错，高如蓉正是住在那间屋中。

    她一点都没耽搁，趁着伙计道谢，飞快走了过去。

    屋子里亮着昏黄的烛火，楚云梨站在门口，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周丰猛的说话声。

    “早点睡，明天我一早让车夫送你回家。”

    紧接着就是女子柔柔的声音：“也不知道我爹娘会不会原谅我。如果我早知道我和丰成的缘分这么浅，当初我就……”

    “过去的事就别再说了。”周丰猛打断她：“你早点睡，等回了高家，夜里再害怕就有人陪了。”

    楚云梨听到他脚步声往门口靠近，正想退后。突然就听到脚步声顿住，然后他的声音又起：“其实……我是真心想照顾你的。”

    “大哥，以后你要保重。”女子柔柔的声音里满是担忧：“进山危险，要是你有别的活做，就别再去了。”

    周丰猛心下感动：“如蓉，如果……”

    高如蓉打断他：“大哥，你早点回去睡。嫂嫂要是等得太久，大概又要不高兴了。”

    “你不用管她。”周丰猛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她不讲道理，根本就说不通，无论她说什么话，你都别放在心上。要不是因为她是我妻子，还给我生了儿子，我早就不管她了。”

    高如蓉劝道：“大哥别说这种话，嫂嫂也是为了你们的小家。”

    “小家？”周丰猛嗤笑：“为了她爹娘才对。和我成亲六年，我前面四年赚的所有银子都被她拿去孝敬了双亲，我看她不是嫁人，只是给自己请一个长工帮着照顾双亲！”

    “大哥别生气。”高如蓉轻声安慰：“这夫妻之间，得互相体谅……”

    “只有我体谅她，她何时体谅过我？”周丰猛恨恨道：“这一回丰成没能逃回来便高如蓉，常人一想便可知当时的凶险，从出事到现在，她开口就是讥讽，从来没担忧过我一句……”

    一提及妻子，他的抱怨便滔滔不绝。

    高如蓉打断他道：“大哥，嫂嫂刀子嘴豆腐心，无论她嘴上怎么说，心意是好的。这世上真心多半能换来真心，你以后多体谅她，她早晚能明白你的心意的。”

    “不说她了。”周丰猛嘱咐：“你早点睡吧！”

    他一打开门，就看到了廊上抱臂站着的楚云梨，顿时唬了一跳。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方才控诉妻子时，情绪有些激动，也没刻意压低声音，如果妻子一直站在这里，应该是听到了的。

    背后说人被人当面听见，搁谁身上都挺尴尬。

    周丰猛面色有一瞬间都不自然。

    主要是是怕孔新衣不管不顾把事情闹大。

    要知道，这间客栈价钱公道，每天的屋子都没有空的，这一整个廊上都住满了人。更别提一楼的大通铺了。

    这要是吵起来，肯定会被人笑话。

    一瞬间的不自在后，周丰猛你可伸手去拉她：“这大半夜的，你不回去睡觉，站在外头做甚？”

    他指了指周围：“这都住满了人，你要是把人吵着，骂你一顿都是轻的。”

    楚云梨手一抬，避开他的拉扯，似笑非笑：“我要是不站在这里，也不知道你对我有那么多怨言啊！ 周丰猛，在你眼中，我就这么一无是处？”

    周丰猛听到这话，顿时急了，再次伸手来拉，一边低喝：“回去再说！”

    楚云梨退后一步：“我自己知道走！你嫌弃我，我还嫌弃你呢？”

    她冷笑一声：“背信弃义不知感恩的玩意儿，还以为自己是个什么香饽饽不成？”

    话音落下，她已经进了自己的屋，砰一声关上了门。

    “滚！”

    周丰猛：“……”

    他自己不回去住是一回事，孔新衣不让他回去住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与她好好谈谈，上前敲了敲门：“新衣，你开门，我看看孩子。”

    楚云梨扬声道：“孩子挺好，不用你看！”

    不知怎的，周丰猛有点憋屈。

    还是那句话，这楼上住了许多人，此时天色已晚，不宜再此争吵扰人清梦。

    楚云梨晚上睡得早，天蒙蒙亮就起了身，给自己和孩子各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衫后，下楼用早膳。

    等到高如蓉母子下来，俩人已经吃得差不多。

    另一边，周丰猛姗姗来迟，眼底青黑，面容憔悴，一看就没睡好。

    一夜只花几文钱的大通铺里，那是什么人都有，打鼾的、喝酒的、脚臭的、放屁磨牙的，各种味道和声音交织，饶是周丰猛出身庄户人家足够粗糙，在这样的地方也还是睡不着。

    高如蓉一脸担忧：“大哥，这是怎么了？夜里没睡好吗？如果太吵的话，可以告知伙计啊！你别怕麻烦别人……”

    楚云梨似笑非笑：“大通铺岂是那么好住的？”

    高如蓉讶然：“大哥，你怎么会去睡大通铺？”

    周丰猛低下头：“先用早饭，一会我送你回家。”

    提及回家，高如蓉心里很是忐忑。

    楚云梨已经吃饱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好奇问：“如蓉，你有没有想过 ，你爹娘可能会不让你进门？”

    高如蓉：“……”

    周丰猛瞪了过来：“乌鸦嘴！”

    楚云梨扬眉：“那你是希望她留下呢？还是希望她跟我们回去？”

    周丰猛：“……”

 1448、恩人 五

    周丰猛一时间左右为难。

    从本心来讲, 他希望佳人留不住，只能回到村里由他照顾。

    但是，佳人在这之前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勇气才想要回来, 如今辛苦这么久走到这里。如果高家不接纳，她该有多伤心？

    周丰猛被问住, 一时间没有回答。

    “天色不早, 我们走吧！”高如蓉抱起孩子起身：“嫂嫂，你要是不愿意去, 就留在这里歇会，或者去街上转一转……”

    楚云梨也牵着孩子起身：“这么远我都来了, 就剩下最后这点路，我怎会不愿呢？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嘛。”

    高如蓉听着这话，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一行人上了昨天的马车, 由着高如蓉指路，直接去了高家。

    早上正是铺子里最热闹的时候，马车停下, 高如蓉掀开帘子, 却没有立刻下去。大概是近乡情怯, 她眼圈微红, 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周丰猛看在眼中, 顿觉自己之前的想法很是卑鄙。

    “如蓉, 咱们走吧！”

    高如蓉没有动：“万一我爹娘还是不肯原谅我……”

    “不会。”周丰猛语气笃定：“他们再生你的气, 到底血浓于水, 若是得知你身上发生的事，定会担忧难过，也不会放心让你回村里。”

    高如蓉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又过了好半晌，她才缓缓下了马车。

    楚云梨眼神一转，道：“我陪你。”

    高如蓉猛然回头：“不用！”

    闻言，周丰猛立刻伸手摁住楚云梨的膝：“你别添乱。”

    那边，高如蓉已经一步步往铺子里走。

    周丰猛满脸担忧。

    楚云梨老神在在，周沐年纪还小，不能理解此时紧张的气氛，他不安地动了动，道：“娘，你说要带我去看耍碗的，我们何时去呀？”

    耍碗是当下很常见的杂技，镇上偶尔能见到。周沐还是前年见过一回，对此念念不忘。楚云梨来的路上就跟孩子说了，到了府城可以看。

    楚云梨指了指走到铺子门口高如蓉母子：“等群儿回了家我们就走。”

    周沐好奇：“这里就是他的家么……”

    孩子话音未落，那边的高如蓉抱着孩子跪在了一个丰腴的妇人面前。

    “娘……”

    一身喊出，泪也落下。

    丰腴的妇人满脸惊诧地上下打量她。

    另一边，高家其余人发现了门口的动静，纷纷跑了过来。

    “如蓉？”

    高父负手过来，瞄了一眼女儿，冷笑道：“怎么，日子过不下去，又回来打秋风？”

    “爹，我……”看到父亲，高如蓉愈发紧张：“丰成没了……”

    说到这里，他哽咽不能言语。

    高父扬眉：“怎么没的？”

    高如蓉泣不成声：“他进山打猎，为了救村里人，独自引走大虫，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一把骨头……”

    高父脸上毫无担忧之色，反而满脸讥讽：“当初我跟你说，村里人看天吃饭，想要吃口饱饭的拿命去拼，那时候你不信。现在如何？”他挥了挥手：“当初我还说过，你要是执意离去，往后就不再是我高家女儿，你走吧。”

    高如蓉讶然，她是真没想到，时隔几年，自己再回到这里，父亲对她还是如以前一般冷漠。

    并且，边上的高家人没有一个肯求情。

    高如蓉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马车中的几人都在看着高家铺子外的动静，见状，周丰猛再有坐不住，立刻上前：“伯父，如蓉她不会干活，在村里很是艰难……”

    “你又是谁？”高父上下打量周丰猛：“你也是个猎户？”

    周丰猛噎了下，上前道：“我是丰成堂哥，特意送了如蓉回来，伯父，如蓉她要是留在村里，会被人欺负的。”

    “那又如何？”高父面色不变：“她要是回了家，我的脸往哪搁？我早就说过，她要是执意要嫁，就别再回来。”

    大早上正是生意最好之时，高如蓉跪地不起，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已经影响了铺子里的生意。高父看在眼中，烦躁地一挥手：“你们赶紧滚，要是再逗留，我就去衙门报官，告你们一个扰人生意的罪名！”

    高如蓉满脸悲戚，膝行上前：“爹，我只有你了。”

    高父看向一旁的儿子：“去衙门报官。”

    高大哥迟疑了一瞬，还是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见状，高如蓉眼泪落得更凶，但却不敢再跪，起身退到了街上。

    她不跪，高家人重新进了铺子，看热闹的众人很快散去。

    周丰猛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问：“现在怎么办？”

    “好不容易来一次，先去逛逛再说。”楚云梨说着，拉着孩子就往人群里钻。

    边上周丰猛听到这话，气得够呛，想要训斥，又觉得这女人处处是毛病，不知该从何说起。

    再一眨眼，母子俩已经不见人影。

    小孩子都喜欢热闹，楚云梨带着周沐吃玩了大半天，很是尽兴。

    到了天色渐晚时，才回了昨天住的客栈。

    周丰猛和高如蓉母子俩还没回来，不过，关于高家发生的事还是传了过来。

    高家那个嫁到村里的女儿回来认亲，高家不肯相认，还要把人撵走。

    高家女在街上跪求了一日，始终没能求得双亲心软。

    大堂里，吃晚饭的众人正议论纷纷。周丰猛抱着孩子，扶着已经站立不稳的高如蓉踉跄着走了进来。

    楚云梨低声对边上那桌人道：“那位就是高家女。”

    周围瞬时一静。

    群儿无知无觉，周丰猛二人却能感觉到突然转变的气氛，又隐约听到有人说高家女之类的字眼，高如蓉立刻明白，在她进来之前，众人议论的正是她。

    想到此，她只觉得脸上发烧。

    “大哥，我坐不住，咱们去楼上吧！”

    周丰猛扶着一个人，还要搂一个孩子，这一路回来，已经弄得满头大汗，眼看还要上楼，他眼神搜寻一圈，本来是想找伙计帮忙，却很快在人群里发现了熟悉的身影，当即扬声喊：“新衣，过来帮忙。”

    楚云梨不搭理他。

    安静的大堂里，周丰猛这么大声一喊，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高如蓉扯了扯他的袖子：“我扶着栏杆自己走。”

    周丰猛有些不赞同。

    但他也知道高如蓉的顾忌，应该是不想被人议论，便也不再强求，临上楼前，狠狠瞪了一眼楚云梨。

    方才高如蓉的身份是楚云梨告知的，那边正主一走，立刻有人好奇问：　“这位嫂子，你和他们认识吗？”

    “何止认识。”楚云梨并不隐瞒：“刚才搀着高家女那位，就是我男人。 ”

    刚才搀扶的两人看起来很是亲密，原来那男人竟是有妇之夫？

    听到的人愈发好奇，追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楚云梨摆了摆手：“说来话长，不想说。总之孩子他爹说，这是他欠了母子俩的。”

    众人面面相觑。

    在坐的大多都是外地而来，家中不甚宽裕的人家。有那好心的妇人上前提醒：“无论欠什么，都不至于照顾成这样。我听说，高家女男人死了……你还是要多留一个心眼。”

    楚云梨笑着谢过。

    当日夜里，楚云梨再没有见过二人。

    翌日天蒙蒙亮，周丰猛叫上来敲门：“收拾行李回家，动作快些。”

    天刚亮，马车就出了城门。

    又是一整日的颠簸，回去的路上，高如蓉兴致不高，好几次默默垂泪。周丰猛自然是耐心安慰。

    来时周丰猛照顾高如蓉时，稍微有点越矩，高如蓉就会主动避让。

    而回去的时候，不知是不是太过伤心，周丰猛动作亲密，高如蓉都恍若未觉。

    最后一次休整上马车时，周丰猛还伸手几乎是将人揽入怀中一般扶着。

    对上楚云梨似笑非笑的目光，周丰猛有些不自在，解释：“如蓉她太过伤心，根本也不看路，我怕她摔倒。”

    楚云梨根本不听，自顾自放下了帘子。

    同行这几天，周丰猛已经很清楚地明白，孔新衣对于他要照顾高如蓉母子俩这事很是不满，且几乎不掩饰。

    在他的印象中，孔新衣不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人。

    就是不明白，她为何转变得如此之快。

    他忽然就想起和村里人一起进山时，有听他们说过，这夫妻俩过日子，女人对于自己男人在外有没有花花心思很有种特别的直觉。

    难道她发现了？

    眼看就要到镇上，这一回周丰猛没有进到马车中，只和车夫一起坐在外面。回来时挺顺利，天还没黑，马车就进了村。

    车夫几天没回家，把他们放下后，拿了酬银立刻就走。

    周丰猛还帮着高如蓉忙进忙出地搬行李，楚云梨已经带着这两日买的新奇玩意，牵着周沐回家了。

    孔家夫妻看到母子俩，很是欢喜。孔母拖着病弱的身子要去厨房做饭，楚云梨也跟进去帮忙。

    孔父在灶前烧火，试探着问：“刚才我出去抱柴火的时候，听到那边的婶子说，高如蓉又回来了？”

    楚云梨颔首：“高家根本就不认她。”

    孔母脸上的笑容不在，有些发愁：“你这以后日子可怎么过？”

    孔父想了想：“要不，找村长商量一下给些赔偿？这几年，这几年你们给我的银子我都放着呢，你们拿回去赔给丰成媳妇，以后她如何，就再不要管了。”

    如果真的只是亲近的堂兄弟进山打猎弄成这样，孔父的提议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但是，周丰猛情形不同，他是真想照顾那对母子。

    “爹，丰猛很是亲近高如蓉，我都看在眼里。现在村里的所有人认为我们夫妻欠了她的……”偏偏其中的内情没有证据，她又不好明言。

    她认真看着二老，道：“其实，我已经打算好了，大不了就把男人赔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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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49、恩人 六

    这话一出, 孔家夫妻满脸意外，面面相觑过后，重新观察女儿神情。

    却看到了女儿满脸的认真, 似乎并不是玩笑。

    孔母顿时急了：“你说的什么胡话？”

    孔父也满脸不赞同：“别说这种气话。”

    当下女子嫁人之后，是好是歹都是一生, 除了守寡外, 很少有女子能够鼓起勇气和离。

    楚云梨对于他们的态度并不意外，道：“我已经仔细想过了, 高如蓉留在村里，日后我们家无论什么东西都要以她为先。再有, 周丰猛对她很是上心，比对我们母子还要好，一两天还行，长期这么膈应着, 我怕自己会疯。”

    欠下的恩情而已，想法子还了就是。孔家夫妻本来还想劝服女儿好好过日子，听到最后一句, 他们俩是真怕了。

    两人活了这大半辈子, 就得这一个女儿, 自然是想让她过得好, 可要是继续过会疯……他们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孔父沉吟：“要是你实在不愿, 那就回家来。大不了日后我辛苦一些。”

    孔母叹息一声：“都怪我这身子不争气, 若不然, 你爹这么多年的积攒也不是小数。”

    自然也不用一把年纪了, 还要进山。

    这一次出了周丰成的事后，村里人都没有那么热衷于去山里了，就算要去, 同行的人也比以前多。

    一家人正说话，就听到周丰猛的声音在外响起。

    “岳父，新衣在么？”

    楚云梨走出去，道：“晚上我在这里吃，你不用管我了。”

    周丰猛未出口的话就这么被噎在了喉间。

    他跑这一趟，是因为高如蓉那边院子里收拾得太干净。要知道，她临走之时，是奔着以后都再不回村里而去。所以，家里什么都没，他来是想让孔新衣回家做饭，今晚上先应付过去，明日再去镇上帮她采买……没想到一见面，孔新衣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我怎么办？”

    楚云梨满眼鄙视：“你这么大个人，离了我就不能吃饭吗？我能找我爹娘，你就不能找你爹娘？”

    周丰猛：“……”很有道理的样子。

    但是，孔新衣爹娘得她一个女儿。周丰猛那边不说嫁出去的妹妹，只兄弟就有三人。哪里照顾得过来？

    他也不拐弯抹角：“先回家做饭，不只是我，还有如蓉母子也要吃。”

    “她没手么？”楚云梨毫不客气：“就算她男人救你而死，可男人在的时候，也是她做饭啊！怎么现在就不行了？”

    周丰猛怒瞪着她：“我们刚从府城回来，她累了两日……”

    “我就不累吗？”楚云梨打断他的话：“这一路来回，你都忙着照顾她们母子，沐儿一直都是我带着，昨天我还独自带了他一整天！现在我回来也没有等着白吃，我还帮着爹娘做饭。周丰猛，你脑子多替我想一想，成吗？”

    周丰猛在孔父面前，总有些气短。

    他倒是想争辩，可对上孔家夫妻的目光，有些话便不好说出口了。只瞪着楚云梨：“你做不做？”

    楚云梨一口回绝：“我不做。”

    孔父站出来：“我知道你们奔波挺累，所以才留她吃饭。这样吧，你也不用叫她做，回头你也过来吃。”

    周丰猛张了张口：“我能带如蓉母子一起吗？”

    孔家夫妻还没开口，楚云梨已经率先道：“你说呢？”

    周丰猛心里明白，他都开了口，孔家夫妻应该不会拒绝。却没想到孔新衣又冒了出来。

    忒讨厌了。

    一顿饭而已，周丰猛不想因此低声下气。气恼之下，他恨恨道：“岳父，新衣脾气越来越大，越来越不讲理！就拿这一回的事情来说，丰成为了救我而死，那我肯定要帮着照顾他的妻儿。可新衣就是看不惯，去府城这一路，说了不少难听的话。孔新衣，你做人做事之前，能不能多想一想？”

    他越说越激动。

    孔家夫妻看在眼中，有些理解女儿的心情了。

    与其一辈子都被这份恩情压得喘不过气，还不如干脆放手。以后无论周丰猛想要怎么报恩，都与这边无关。

    孔母心下迟疑，想着等人走了之后商量一下。

    孔父性情刚毅，当即就下定了决心。

    “丰猛，你别急着走，有些事，我认为需要好好谈一下。”

    方才孔家夫妻没有执意相请高如蓉过来吃饭，周丰猛心里不太痛快。听到岳父相留，他反而不想留下了，看了看黑下来的天色：“如蓉伤心太过，这两天都没怎么吃，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我得去帮着做饭。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

    说着，很快出了院子门，消失在小道上。

    孔父看着他的背影，本来还觉得自己提出让女儿归家有些冲动。现在看来，回家才是对的！

    吃饭时，孔家夫妻明显心不在焉。楚云梨看出来了，但也没点明，只是对孩子仿佛有无尽耐心，说起府城的趣闻时一副兴致勃勃模样。不见丝毫伤心。

    见状，孔家夫妻不安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他们不想让女儿归家，就是怕女儿会伤心。

    现在看来，倒是他们多虑了。

    另一边，周丰猛想要让高如蓉到自己家做饭，可她不愿意。

    无奈之下，他觉得回来把那边能够用得上的东西都挪过去。

    月上中天了，两人才吃上饭。

    饭还没吃完，外面天已黑透，周丰猛不好多留，无论二人多坦荡，可这男女之间独处，到底好说不好听。

    周丰猛早早提出告辞，回到家里时，院子里黑暗一片。

    隔壁院子里欢声笑语，很明显，孔新衣还没回家。

    周丰猛有些恼，家里三天没住人，到处都是土，她也不说回来打扫一下。

    但是，他在岳父面前心虚气短，并不想这会儿过去找她晦气，便自顾自进了门，用凉水随意洗漱了一番，倒头就睡。

    这几天，他着实累坏了。

    一觉睡醒，天已经大亮。

    周丰猛刚翻身坐起，就想起昨天夫妻两人闹了别扭的事儿。他认为有必要好好教一下孔新衣的为人处事。所以，本来坐起身的他又躺了回去。

    想着等孔新衣来欢他起床吃早饭时，两人就在这屋中好好聊聊。

    他打算得好，躺回了床上后连怎么开口都想好了，可越躺越不对劲。

    外面无论是院子里还是厨房中，一点动静都无。

    又等了一会儿，周丰猛躺不住了，起身出门后。刚好看到隔壁祖孙三代正在用早饭。

    周丰猛忍无可忍，脱口问道：“孔新衣，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有个家？”

    楚云梨放下手里的粥碗：“这是我娘家，难道成了亲我就不能回家了？以前我爹还说，让我嫁得这么近，就是为了让我好回娘家吃早饭。”

    周丰猛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指了指屋子：“家里都是土，你赶紧回来打扫一二。这么埋汰，万一有人进来看见，不得被人笑话么？”

    “对了，一会我要去镇上，不用给我留午饭。”

    他实在想太多了。

    楚云梨压根就没打算回去做饭。

    “我今天都在娘家吃。”

    周丰猛已经走到院子里，听到这话，瞪了过来：“孔新衣，你这日子是不想过了吗？”

    “是你不想过了才对。”楚云梨帮着收碗，一边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人情债也一样，但无论我们想什么法子，周丰成确实已经回不来，我就想着，赶紧把你抵给她……”

    听到这话，周丰猛心下一跳。

    楚云梨抬头，像是要看进他心里：“你觉得如何？”

    “荒唐！”周丰猛怒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楚云梨似笑非笑：“怎么，这是被说中了心思恼羞成怒？”

    “胡说八道。”周丰猛恨恨踢了一脚边上篓子，道：“孔新衣，我看你是疯了。”

    他大踏步走出院子。

    楚云梨扬声道：“我认真的。”

    周丰猛跑得更快，像是落荒而逃。

    孔母看在眼中，道：“或许，他没有那样的想法。”

    “但他要报恩，以后要养着那对母子是事实。”楚云梨淡然道：“娘，我背负不起这么大的恩情。”

    周丰猛要怎么照顾都是他自己的事，反正楚云梨是绝不会出手帮忙的。

    从孔新衣上辈子临死前的记忆中周丰猛坦白的那些话可以看出。

    高如蓉并没有直白的要求周丰猛冲她男人动手。

    她只是在他面前暗示自己背弃父母后嫁到村里的日子过得不好，还说周丰成对她不够上心，又说想回到城里……所以，周丰猛就出了手。

    他只是想让佳人如愿，且无怨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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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50、恩人 七

    生气归生气, 周丰猛离开孔家后，深呼吸几口气，待面色温和了, 才往高如蓉家去。

    昨晚上折腾半宿做出了饭菜，今日一早, 母子俩吃了些昨晚的剩饭, 看到周丰猛过来，高如蓉低下头：“大哥, 你有自己的家，我……不好一直麻烦你, 一会你帮我把东西买回来后，就做自己的事去。我不希望因为我，而影响了你们夫妻感情。”

    她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满脸是泪：“丰成帮你的时候, 肯定也不想让你因为我们一家人过不成安宁日子。只要你过得好，丰成泉下有知，应该也能欣慰。”

    周丰猛不赞同这话：“丰成救我是为全了这份兄弟情, 他对你们母子有责任, 如果我不管你们, 他才不会安心。”

    他上前, 不由分说将孩子抱好, 道：“天色不早, 咱们别耽搁。早去早回。”

    高如蓉抹了一把泪, 没有再说话, 乖巧跟着。

    不是赶大集，村里人一般不去镇上。两人去镇上的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孔父出去给孩子砍弹弓, 听说了此事回来后，愈发坚定了自己心里的想法。

    庄户人家，家里家外的活多了去。地里的草一茬茬地长，想要庄稼长得好，就得勤快点拔。就算是草拔完了，还得去林子里砍柴，家里的农具也要抽空修……家里都没事了，还能去林子里转转，没有大的收获，鸟蛋总能摸几只回来给孩子打牙祭。

    可周丰猛一人顾着两个家，哪有空做这些？

    家里的事忙不完，到时候辛苦的就是自己女儿。关键是他自己平时忙着进山，妻子又一直体弱帮不了手……只要想一想女儿以后的日子，他都觉得累。

    打定主意要和离，楚云梨也没有立刻提出。

    也是因为周丰猛早出晚归，一直忙着帮高如蓉母子俩安顿。两日后，总算腾出了空。

    周丰猛以前不觉得孔新衣在家里做了什么，但她两天不回，加上之前去府城的三天，院子里乱糟糟的，他这两天换下来的衣衫都有一大堆没来得及洗。

    傍晚，他疲惫地回到院子里，就看到了乱糟糟的家。后院的鸡一直叫唤，应该还没喂。

    走近厨房，看到冷锅冷灶，他顿时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冲动之下，他直接从跨到篱笆墙跨到了孔家。

    最近天气炎热，孔家的早饭是在院子里吃，午饭和晚饭则挪到了凉爽的堂屋。

    周丰猛大踏步过去，刚好看到一家人言笑晏晏，中间还放着一锅鸡汤。

    看他面色不善，孔父率先开口：“丰猛来了，晚饭吃了吗？”

    太过生气，连对着向来尊重的岳父，周丰猛也没好脸色，没好气道：“都没人做，我喝风么？”

    语气里满是怒气和怨气。

    楚云梨那一脸诧异：“你帮着干了一天的活，连饭都没得吃么？”

    周丰猛：“……”

    村里人偶尔也会互相帮忙，但都默认谁家干活谁家吃饭，他跑了一整天，没有饭吃，好像确实说不过去。

    不过，这也不能怪高如蓉，他们从府城回来的那天，周丰猛忙前忙后帮着做晚饭，回家就有些晚。村里人虽然没有因此而传出流言，但两人心里都清楚，以后不能弄到这么晚。

    若不然，等到流言真的传出，想要阻止就来不及了。

    今日高如蓉是开口留饭了的，周丰猛给拒绝了。一来今日有些晚，男女独处不合适。二来，他从府城回来一直在她家吃，也在那边干活……跟这里比起来，那边更像是他的家。实在是好说不好听。

    周丰猛看向孔父，歉然道：“新衣不懂事，回来住着就不走，实在不像话，我这就带她们母子回家。”

    孔父接话：“我就这一个女儿，就算是长住我也不嫌弃。”

    周丰猛勉强扯出一抹笑：“可她到底已经成了亲，有自己的家。怎么好一直麻烦二老？”

    “你也知道有自己的家啊！”楚云梨似笑非笑：“我看院子里一直没人，才没有回去的。”

    言下之意，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

    周丰猛又想发怒，不过，当着岳父母的面，只得深呼吸好几次，压下心里的怒气，道：“新衣，我想明日进山。吃了晚饭，我们就回家吧，回头你帮我做一些干粮，家里好多天没收拾，乱得不行……”

    “不巧得很。”楚云梨打断他：“明日一早，我想和爹一起进山。今夜得早点睡，养足精神，大概没空帮你做干粮。”

    村里的妇人自然也有进山的，但都只在附近几个山头转一转，并不敢往林子深处去。

    再有，女子的体力不如男人，路上拖后腿不说，真的让搬东西，也搬不动多少。

    所以，如果真的想进深山，一般不带女人。

    周丰猛诧异之下，脱口问道：“你也要进山？”

    楚云梨扬眉：“对啊！”

    “你一个女子，在家里带好孩子就成了。”周丰猛不确定地看向孔父：“岳父，您可不能由着她胡闹。”

    孔父摆了摆手：“我只想在附近转转，只图带着她给我做伴。”

    周丰猛哑口无言。

    想到什么，他眼睛一亮：“我陪着您啊！我们往深处去，肯定能有所收获。”

    孔父摇了摇头：“我年纪大了，不想走太远。你要是想去，找别人吧。”

    语气不容拒绝，周丰猛想劝说都开不了口。

    堂屋中满是鸡汤的香味，周丰猛本就饿了半日，这会儿是越闻越饿。

    可方才孔父让他坐下来吃，他已经拒绝，此时再想改口，也不好意思。

    他看了一眼那锅鸡汤，问：“这鸡是养了三年那只……”

    楚云梨立刻打断他：“对，像这种养了几年的鸡熬汤最香，本来想喊你喝一碗……”她挥了挥手：“我家的东西有毒，你可千万别碰。”

    言下之意，是记恨上他方才进门后的冷言冷语了。

    周丰猛刚才说不喝汤，其实是怨她几天不回家，让她回家做饭去。话说到这份上，他哪里还开得了口？再有，孔新衣最后说的那话，实在太气人了。

    他这两年打猎的手艺愈发好，也有几分运气，早已不是当初需要捧着孔家的小可怜，听到这话，立刻转身就走。

    招呼都不打一声，明显是生了气。

    孔母有些担忧：“这样好吗？”

    “我看挺好。”孔父毫不客气：“看他这架势，以后一回家指定就去那边帮忙，一天都不着家，完了还得回来吃饭，咱们可不能惯着他这毛病。”

    当日夜里，隔着篱笆院，楚云梨都能听到隔壁噼里啪啦的动静。

    孔父负手站在院子听了许久。

    一家人天黑不久就睡下，翌日天蒙蒙亮，父女俩就就背着个篓子进了山。

    孔父常年打猎，放了不少陷阱。两人先去陷阱处看过，只得了几只兔子，收获一般。

    看过之后，顺便将已经被破坏的陷阱重新整理好，然后便往山里去。

    进山是楚云梨要求的。

    孔新衣以前小时候，偶尔也跟孔父在这周围的山头上转过。只是成亲之后，就再没有这样的机会。

    楚云梨自己是能在深山里来去自如，但是孔新衣不成，她要是独自跑来，孔家夫妻难免担忧，孔父还好，万一把孔母急出个好歹就不好了。

    村子周围各处都有村里其余人放的陷阱，也只有往更深处去，才能有所收获。

    孔父带着女儿，自然不会乱来。

    两日后的傍晚，父女俩便回了村。

    另一边，周丰猛没能找到结伴的人，独自在山里转悠，也不敢走太远。转了两天，收获不大。

    他因为撵一只兔子，回来得有些晚，村里有些人家亮起烛火，至于没亮的，那是已经睡下了。

    一路急着下山，周丰猛看到村里各家的烛火也没多想，当他回到自家院子外时，立刻发现了不对。

    他走前随便搓了几下晾的衣衫还在院子里随风飘扬，根本就没人收。

    院子里一片黑暗，就不像有人的样子。

    再看隔壁孔家，昏黄的烛火透出，隐约还有儿子的笑闹声……他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不会孔新衣这两天也没回家吧？

    他打开门将手中东西放下，借着微弱的天光，看到了屋檐下的一只碗。

    那这碗是他走的那天早上喝水用的，因为急着上山，便顺手放在了那里。那根本就不是放碗的地方。如果家里有人，不可能两天了还没人把它拿到厨房。

    一瞬间，他怒气直冲脑门，大踏步去房中看了一圈，怒气越积越盛，确定家里无人，一抬腿去了隔壁孔家。

    “孔新衣，你给我出来！”

    楚云梨疑惑地走到屋檐下：“有事吗？”

    周丰猛：“……”

    这么多天不着家，他辛苦进山回来，家里冷锅冷灶，这事儿大了去了。

    他直接问：“你到底想不想好好过日子？”

    楚云梨扬眉：“我也刚从山上回来 ，这一回运气不错，爹分了我一两银子。”

    周丰猛的怒斥声噎在了喉间。

    他辛苦两天，还没赚到这么多呢。哪儿有立场骂人？

    “丰猛，你刚回来吗？”周母探出头来：“我们都吃过了，还剩了一点饭菜，要不，你将就吃些？”

    周丰猛这会儿饿得能吞下一头牛，也没嘴硬，缓和了语气道：“劳烦岳母。”

    没多久，周丰猛端着一个大碗狼吞虎咽。

    楚云梨蹲在他旁边，问：“你这两日如何？”

    周丰猛吃饭的动作一顿，有些不自在：“赶不上你，但也不错了。”

    “这样啊。”楚云梨一本正经：“看来我也不是一无是处，打猎不止要手艺，还得有几分运气。以后得空，我还跟爹一起进山。”

    周丰猛：“……”那家里谁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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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51、恩人 八

    周丰猛这会只顾着扒饭, 且顾不上跟她理论。

    也是因为这里是孔家，夫妻两人在这吵，始终不合适。

    楚云梨自顾自继续道：“我们这两年攒了有五两银子, 我觉着，这银子放在家里也不会变多, 万一遭贼, 直接血本无归。”

    听着她这话不对，周丰猛警觉地问：“你要做甚？”

    “我听说, 镇上陈家想卖一亩田。”她强调道：“就在镇边上那一片里面，只要不是大旱, 水都是足够的。我们到底是庄户人家，打猎太危险，地才是命根子。银子与其放在那里闲着，还不如买一亩田。沐儿过完年就六岁, 说小也小，但真论起来，要不了几年就要议亲, 多这一亩田, 他的婚事也容易些。”

    这番打算于一个村里的妇人来说很正常, 周丰猛听了, 也觉得有些道理。但是, 高如蓉母子等着他照顾, 群儿才两岁不到, 这么大的孩子很容易生病。怎能把银子花得精光一点积蓄都无？

    再有, 他年初就已经攒到了这么多银子，孔新衣对此只有欢喜，从来也没提过要买田。

    之前只字不提, 如今提出来……怎么看都像是防着他把银子拿给高如蓉母子。

    这么一想，周丰猛心里的不满又升了一层。

    孔父听了，满口赞同。

    “这攒银子再多，都不如买地。你们想啊，那田买在名下，每年都有出产，家里有粮心不慌。之后子子孙孙都受用不尽。 ”

    听到孔父赞同，周丰猛心里愈发不满。

    在他看来，这是一家子商量好了，算计他的银子。

    倒也不是买地不好，而是他不愿意把银子全部花光。

    “我回头想一想。”

    孔父只是顺口说一句，见他不愿意，立刻就失了兴致。负手进了屋。

    饭后，周丰猛回了自己家。

    当然了，临走之前，他也想带妻子回去。被楚云梨以明日要带母亲去镇上看大夫为由拒绝了。

    楚云梨是真的要陪孔母去看大夫，翌日一早，一家人就坐上了村里的牛车。

    今日逢大集，村里人大半都会去一趟。牛车上很是热闹，其中有一位是周丰猛本家的婶子。

    那婶子平日里就喜欢打听别人家的闲事，在牛车上看到楚云梨后，笑着道：“我听说新衣回家住了好多天，你娘家那么近，一抬腿就到……你都当了娘了，还离不开娘吗？”

    周婶子像是玩笑一般，说完还哈哈大笑。

    牛车上的人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倒也不是说孔新衣回娘家好笑，而是觉得那婶子说话的语气诙谐。

    “我不想一个人在家。”楚云梨笑意盈盈：“从府城回来，沐儿他爹天天不着家，就我们母子俩也懒得开锅，刚好回去陪陪我娘。”

    提起此事，众人恍然想起周丰猛确实是从府城回来之后天天都帮着高如蓉母子干活，之后又进了山两天才回，确实没着家。

    周婶子干笑两声，道：“我也是听你婆婆说起的。”

    孔新衣的婆婆跟着周丰猛的大哥过日子，平时家里家外的忙活，不太有空管这个小儿子。

    看来楚云梨不回去这事闹得挺大，连她都知道了。

    本来就没打算继续过，楚云梨也无所谓众人知不知道。孔母适时说起了村里即将有的喜事，众人立刻转移了视线。

    到了镇上，楚云梨先带着孔母去了医馆。

    镇上这几个大夫的医术一般，常年给孔母配的药都是调理身子的补药，只是治标不治本。

    在这期间，楚云梨另找了一间医馆，配了几副治风寒和内热的药，只为了从里面挑出适合孔母用的药材。

    祖孙三人走在镇上，转眼就要入冬，有不少东西需要准备。镇上新来了一种料子，比以前那些要软，颜色也鲜亮，就是价钱有点贵。

    刚好这一回孔父进山赚了一些，孔母便拿那个银子给一家老小都扯了布，打算每人做上一身新衣。

    买了料子，孔母就舍不得买其他东西了。实在是这银子来得辛苦，尤其在周丰成因为打猎而死后，村里其余人都没那么热衷于进山，银子也显得尤为难得。

    而这用命换来的银子，当然要省着点花。

    楚云梨捏着自己那一两，也给孔家夫妻和周沐买了不少东西。

    各家都忙，到了街上后，急匆匆买好东西便上了牛车回村。回去的一路上，没有人问楚云梨住在娘家的事，一直都在说村头李家婆媳吵架的事。

    刚到家不久，周丰猛就从外头进来。

    看到这家院子里还是毫无人气，他冲着孔家院子扬声喊：“新衣，你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从窗户探出头去：“又有何事？”

    周丰猛：“……”

    天天这么不着家，还何事？

    “你回来再说。”

    楚云梨满手的白面，摆了摆手道：“我这会没空，正包饺子呢。事情不急的话，回头再说吧！”

    如果着急，那就自己过来说。

    周丰猛听出来了她的意思。

    这夫妻之间出了问题，还是在孔家夫妻明显偏帮女儿的情形下，他有再多的不满，也只能私底下跟妻子商量。若不然，真跑到孔家去吵，事情难免闹大。

    最近他经常去帮着高如蓉母子干活，譬如今日这大半天，他就在那边帮着修鸡圈……要是他们夫妻吵架传了出去，外人肯定会以为他和高如蓉之间有事。

    “你先回来。”

    周丰猛语气不容拒绝。

    楚云梨懒得理他，关上了窗户继续擀面。

    孔母有些担忧：“你这么闹，村里人会不会说啊？”

    在外人看来，周丰成确实是为了救周丰猛而死，那周丰猛照顾他的妻儿本就应该。

    再有，孤儿寡母的日子本就艰难，如果刚巧碰上，谁都会顺手帮一把。偏偏孔新衣拦着不让，难免显得她忘恩负义。

    “随便他们说，我可不想为了别人口中的好名声而委屈自己。”楚云梨动作利落，擀了一堆面皮，正想帮着包呢，院子外来了人。

    孔母体弱，虽然常年在家，但她不喜欢和别人说东家常西家短，有时候还得午睡。所以，一般人都不来找她聊天。

    但凡有人上门，必定是有事，今日也一样。

    来的人是周母，楚云梨一瞧便知，她应该是来找自己的。

    “亲家母，吃饭了没？”

    周母很是热情，未语先笑。

    掀帘子进门后，当看到桌上的白面和边上的肉馅，顿时眉开眼笑：“看来我今日有口福。”

    孔母笑了：“沐儿如果说，他好久没吃肉。今日我去街上赶集，刚好看到那肉不错，所以就买了点。亲家母，我可有小半年没看见你了，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这话也有点责备周母不管小夫妻俩的意思。

    周母应该是听出来了她的话外之音，笑着解释道：“我那大儿媳前两天刚给我添了孙子，实在是走不开。下个月初九满月，到时候记得来喝一杯水酒。”

    孔母随口应下。

    周母又看向楚云梨，笑眯眯道：“新衣，这一个孩子还是太少，你们也抓紧，赶紧再给沐儿生一个弟弟或是妹妹都好。我可不像别的人家重男轻女，对我来说，只要是我周家血脉，我就都喜欢。”

    喜欢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她平时跟着周大哥住，周二哥就在一个院子里，两家的孩子基本都由她看着。而孔新衣这边，想要让她搭把手，就得把孩子送过去。

    这把孩子送去，周大哥又会不高兴。

    孔新衣也不愿意委屈了自己孩子，只能自己看着。周丰猛去山里一去好几天，孔母长期体弱，帮忙也有限。周母只是嘴上疼爱，根本腾不出手来帮忙……总之，养大沐儿她费了不少心思。也不打算给她生弟弟妹妹。

    如今换成了楚云梨，就更不可能生孩子了。

    周母也不管儿媳什么想法，自顾自继续道：“丰猛身上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丰成厚道，咱们也不能太刻薄，该帮还是得帮。新衣，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这事情既然摊上了，咱们也不能长期这么躲着。丰猛逃得一条性命，这是他的福气，也是你的福气。我听说你回娘家住了好多天，家里都没人收拾……这样不好。”

    她压低了声音：“这也没有外人，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也没什么不好说的。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那丰成媳妇如今独自住着……外头已经有了些传言，可咱们欠了人家，也不能因为有传言就不再去帮忙，这男女之间处的久了，会发生什么真不好说。”

    她苦口婆心地劝：“新衣，你这样，不是生生把男人往外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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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52、恩人 九

    楚云梨这何止是推, 她根本就不打算过了好么。

    “最近他一门心思顾着那边，我想留也留不住。”楚云梨摊手：“就这样吧。他要是真的想去，我就成全他。”

    听到这话, 周母还未出口的劝说立刻被噎住。

    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

    换了别人，看到自己的男人有外心, 怕是早就急了, 也会想各种办法挽回。孔新衣倒好，自己率先就放弃了。

    “新衣, 你这种想法可不成。”周母皱起眉来：“这男人不着家，你得想法子挽回, 破罐子破摔怎么行？”

    楚云梨气笑了：“你自己的儿子不回家，你不去管他，反而让我想法子留。我要怎么留？跪下来求他吗？”

    “抱歉，我做不到！”

    周母讶然：“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我说话就这样。”楚云梨淡然道：“当初我爹就说过，我是他们的独女，被宠着长大, 不懂规矩, 不会说话。你现在才想起来说我态度不好, 会不会有点太晚了？”

    接二连三的被儿媳呛声, 还是当着长辈的面, 偏偏孔家夫妻俩跟瞎子聋子似的, 愣是不开口训斥。周母气不打一处来：“我是你长辈, 你这是对长辈说话的语气？”

    “我这语气够好了。”楚云梨摊手：“你要是看不惯我, 可以不看。”

    周母：“……”这怎么能不看？

    孔新衣嫁给了儿子，那就是她的儿媳。要不是兄弟三个，她们还得同住一屋檐下。

    她强调道：“你是我儿媳！”她看向边上一言不发的孔家夫妻：“新衣已经是孩子他娘, 这脾气确实该改一改……”

    孔父坐在一旁喝茶，道： “我女儿挺好的，不需要改。”

    周母气急：“亲家，我们身为长辈，孩子做错了事就该管。比如新衣回娘家住着不走这事，她年纪轻不懂事，你们竟然也跟着胡闹……哪有出嫁女长期住在娘家，不管男人的？今儿我来，就是让她回家的！”

    楚云梨不疾不徐：“我要是不回呢？”

    周母怒火冲天，脱口道：“那就以后都别回去了！”

    口出这话，她只觉得无比畅快。

    这天底下，就没有做人儿媳的女子，不怕这话的。周母蔑视地看着儿媳，等着她开口求饶。

    还有边上的孔家夫妻……她非得教他们个乖，这女儿已经嫁了人，那就是婆家的人，怎么还能处处护着？

    楚云梨一合掌：“这可能你说的，我也正有此意。”

    她看向一旁的孔父：“爹，你去请了村长和村里的长辈来，咱们今儿就把这亲断了！”

    孔父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他背影消失在帘子外，周母才回过神来，顿时满脸不可置信：“你竟然要和离？”

    楚云梨颔首：“周丰猛不喜我，一连好多天不着家，你也怪我守不住男人，那咱们也没必要互相勉强嘛。回头他娶一个自己愿意回家的，你选一个懂事听话的……伯母，看在曾经的情分上，我好心劝你一句，这一回挑儿媳可要擦亮了眼！”

    周母：“……”挑什么儿媳？

    无论她口中有多嫌弃孔新衣，但心底里却从未想过要换了她。

    事实上，她早已经把孔家的这个宅院看着囊中之物。从没想过孔新衣要离开的事。

    一时间，周母心乱如麻，有些六神无主。万一要是坏了儿子的事，真把儿子的家闹散了，对她和对周家都不是什么好事。

    想到此 ，周母哪里还坐得住？

    她立刻起身追了出去，想要拦住孔父，但村子里的小道弯弯绕绕，她根本就不知道孔父先去请的谁，又是走的哪条道。

    无奈之下，周母只得先去找儿子。

    和离是不可能和离的。

    两人最近还有孩子呢，得让儿子好好把人给劝回来。

    至于规矩孝道之类的事，以后再说不迟。

    周丰猛正在高如蓉院子里劈柴。

    山里的天气多变，早上还晴空万里，晚上兴许就会下冰雹，天气一冷，就要开始烧柴火。周丰猛是想着，先把这里的东西备好，得空了他再进几趟山。

    正挥汗如雨，就察觉到院子门口有人。周丰猛回头一瞧，看到是自己亲娘，立刻上前开门：“娘，您怎么过来了？”

    说话间，侧身一让。

    周母没有进门不说，反而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快跟我走。”

    太过着急，她力道很大。周丰猛被拽得一个踉跄，看到母亲慌乱的眉眼，他立刻追问：“娘，到底出了什么事？”

    门口的这番动静也惊动了屋子里的母子，高如蓉早就听到了周母来的动静，但她没有立刻出来。道谢的话说得太多，她已经不想说了。

    眼见周母要把人拉走，高如蓉顿时急了。

    要是周母不让儿子过来帮忙，以后她这些活谁来干？

    她最近已经仔细盘算过了，高家回不去，那就只能留在村里。孤儿寡母的日子不好过，脏活累活干不过来不说，还会被人指指点点，兴许还要被地痞欺负……再嫁是一定的。

    而她这个年纪，嫁还没娶过妻的年轻人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那么，就只能在鳏夫里选。

    而村里的鳏夫，都不如周丰猛年轻干净。

    与其选那些人，还不如选他呢。

    说实话，高如蓉一开始是打定主意回城的，如今发现回不去，她心底里有些后悔。

    但她是个往前看的人，过去的事就不提了，要紧的是以后。

    “伯母，出了何事？”

    周母没有为小儿子准备任何成亲用的东西，但不代表她不疼小儿子。她再顾不过来孩子，也从来没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周丰成救了儿子，对高如蓉母子，她满心都是感激。

    所以，哪怕此时她心里很急，也还是缓和了语气：“是有点事，我们先去办了，回头再聊。”

    她拽起儿子，不由分说就往孔家的方向奔。

    周丰猛察觉到母亲的力道，也不敢收回。急忙追问：“娘，到底何事？你得先跟我说，让我心里有个底，也好想应对之法。”

    周母没好气道：“孔新衣那脾气太大，我听说她好多天不回家，你回家连口热乎的饭都没得吃，便忍不住上门想要劝说一二，我也没说难听的话，还没说几句，她就说让我另选一个儿媳。还当时就让你岳父去找村长作证……丰猛，她那不像是玩笑，好像真的要与你和离。”

    “你快点的，赶紧去劝一劝。我去找村长他们，就算拦不住，也先拖上一会儿……”

    周母絮絮叨叨嘱咐，周丰猛心死则飘到了别处去。

    如果孔新衣真的愿意和离……他又有了娶高如蓉母子的机会。

    他心不在焉，脚下没那么快。周母急得满头大汗，眼看儿子去越走越慢，忍不住掐了他一把：“你倒是快点啊！”

    周丰猛被母亲掐回了神，一抬头就是孔家的院子。

    此时院子里已经来了两位长辈，正在在和孔父低声说话。

    “这夫妻之间，磕磕绊绊难免。一辈子那么长，要互相体谅，不能因为一时意气说分开就分开，大人就不说了，孩子怎么办？”

    院子里有一位妇人拉着楚云梨的手苦口婆心。

    周丰猛一步踏进门去，直直走到楚云梨面前：“我听说你要和离？”

    楚云梨坦荡点头：“你那么多天不着家，你娘还怪我不回去，怪我拦不住你，我不认为自己有错，也受不了这份委屈。既然你愿意照顾那对母子，我便成全你。我们俩人和离之后，你愿意照顾谁照顾谁，谁也管不着！”

    周丰猛确实想要照顾高如蓉母子，但这么大喇喇的被人戳穿，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的脸忍不住发烫。

    “新衣，丰成救了我的命，这是我欠他的……”

    楚云梨打断他：“我没有拦着你帮忙啊！从丧事起，无论是送她们母子回府城，还是从府城回来之后干活，我有拦着不让你去吗？”

    那还真没有。

    周丰猛强调：“但你生气了！”

    “我是你妻子，你一心顾着别的女人，我不该生气吗？”楚云梨摆了摆手：“事已至此，我们都说服不了对方，还不如一拍两散，各自安好。”

    说话间，孔父又带着两位长辈进门。

    孔母搬了椅子，在院子里安顿好众人，村里那个会写字的长辈还带上了笔墨纸砚。

    只是，没打算磨墨。

    在他们看来，夫妻之间和离的少，很可能吵上一场后又和好了。

    就算真的要和离，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说得清楚的。

    楚云梨早就已经打算好了：“隔壁的院子是你辛苦几年买下的，以后都归你。孩子归我，以后你要是有心，就给孩子一点东西，要是想不到，我也能理解你，毕竟你欠了别人一条命，要拿命去还债。”她看向那个写字据的长辈：“三爷爷，还得麻烦您。”

    周丰猛没有阻止，道：“你一个女子，带着孩子不好再嫁，孩子还是归我……”

    周母：“……”她早上就过来，是想让他把媳妇劝回来的。

    可不是让他来跟媳妇商量如何分家的！

    什么叫孩子归他？

    眼看事态不受控制，周母上前掐了一把儿子的腰：“孩子归你们俩，别扯这些乱七八糟。赶紧把人给我哄回来。”

    她看向楚云梨，满脸笑容：“刚才我说话不当，我在这给你道歉，你别跟我计较，成么？”

    楚云梨摊手：“我没跟你计较。只是，和离我一个人答应可不成，周丰猛自己也乐意。伯母，强扭的瓜不甜，我们俩强凑在一起，也只会变成怨偶。还不如好聚好散。”

    那边的孔父也开始催促写字的长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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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53、恩人 十

    两家人除了周母, 都愿意和离。

    这样情形是几位长辈来之前从未想到过。眼看劝不回，他们也不再强求。

    写字那位长辈已经开始磨墨，周母顿时急了：“不能写。”

    说着就要伸手去抢那砚台。

    周丰猛上前拦住母亲, 道：“娘，孔新衣脾气太大, 我这些年已经忍无可忍, 既然她想离开，我们放她走就是。”

    楚云梨确实想和离, 但周丰猛这倒打一耙话，也着实气人。她可不是忍忍性子, 当即道：“你自己一门心思奔着别人去，如今却怪我脾气大，周丰猛，做人要讲良心。”

    “我问心无愧。”周丰猛坦然：“孔新衣, 你这些年紧靠着娘家住，我说话都不敢大声，我早就忍够了。”

    “又不是我让你住在这里。”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 看向众人道：“当初我是嫁给他, 最开始接亲, 可是接去周家！奈何那边一间屋子都没有, 我们成亲时新房还是他大哥腾出来……我也没想紧靠着娘家住啊！”

    不敢大声说话, 怪得了谁？

    说起这事, 周母脸上发烧。

    儿子太多, 实在置办不起, 她能有什么办法？

    周丰猛还要再说，楚云梨摆了摆手：“事已至此，谁对谁错已经掰扯不清, 扯起来也没意思。”

    周丰猛：“……”

    和离这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可不是他一个人想。

    分明孔新衣也想，为何到得现在却成了他一个人想法呢？

    孔新衣这话里话外都是他为了高如蓉才和离……今日之后，他和高如蓉之间名声还能听么？

    他心里想着这些，再次开口：“孔新衣，和离是你要！不是我！”

    楚云梨颔首：“对，就是我要。”

    谁都看得出来，她说是反话。

    楚云梨自顾自继续道：“你这么多天不着家，不就是为了让我主动提吗？如今我提了，如你所愿。就是我想和离，你不想，你想好好跟我过日子来着，是我不识好歹，行了吧？”

    周丰猛：“……”还不如不说呢！

    周母一个人阻拦，根本也拦不住。

    笔墨纸砚珍贵，那边长辈很快写好了和离书，楚云梨飞快上前摁了指印，边道：“我们成亲六年，前面四年你赚银子都用来买了隔壁宅子。如今又存了五两银子，宅子已经归了你，这银子你是否要分我一些？我不是想花你银子，而是沐儿还小，以后花银子方多着……”

    和离这事，明明是孔新衣起意，周丰猛只是顺势而为。可她话里话外都是他错，他心里正憋屈呢。听到她要银子，当即冷笑着一口回绝。

    “你做梦。”

    楚云梨点了点头：“行吧。你不管儿子，那儿子就是我一个人，从今往后，你就当他是陌生人。”

    她看向另一边长辈：“麻烦您帮我儿子取个名，跟我姓孔。”

    众人面面相觑。

    孔父闻言大喜。

    他从未想过给孩子改名姓，毕竟无论叫什么，都是自己孙子。

    但如今和离，周丰猛又不要儿子，他们确实可以将孩子改姓孔，以后就是孔家孙子。孔父越想越美，上前两步，再次恭敬一礼。

    周丰猛傻了眼。

    周母也差不多，也挤上前去：“这是我周家血脉，凭什么姓孔？”

    楚云梨冷笑道：“就凭你们不管孩子！”

    周母立刻道：“谁说不管了？我们要管啊！”

    楚云梨伸出手去：“我也不狮子大开口，周丰猛家里银子是他这两年攒下，我只要那五两，要是给你，以后孩子一辈子姓周。”

    她这是笃信周丰猛舍不得那些银子。

    周丰猛确实舍不得，这些银子是他一次次进山累死累活攒下，再有 ，和离之后，他得为自己以后日子打算，娶妻要花银子，他不想委屈了佳人，这些都不一定够花呢，怎么可能送给孔新衣？

    事实上，周母也舍不得。她想要劝说儿子，但实在张不开那嘴。

    孔父见状，生生气笑了：“都说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人这一辈子除了糊口之外，就是为儿为女。可他周丰猛却连两年时间都不愿意给儿子，不配为人父！”

    “几位长辈都看到了他态度，大家伙评评理，这孩子跟我姓孔有和不可？”

    没什么不可。

    长辈见周家当真一毛不拔，其中有一位性情刚直，当即就给孩子取名“孔盛”。

    孔家夫妻谢过长辈们，又亲自把他们送出门去。

    周家母子没有离开，不是周丰猛不想走，而是周母还想要挽回。

    “亲家母，今儿这事，都怪我一时冲动。”拿到了和离书，周母再一次清晰认识到，小儿子被自己搅和婚事都没了。

    虽然这小夫妻俩在此之前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但确实是她才会这么快分开。

    这夫妻之间吵吵闹闹正常，要是她不来说那些话，也不会闹成这样。

    至少，今日不会！

    周母越想越是歉疚，所以，姿态放得特别低，眼看孔家父女不好说话，她只拉着孔母道歉。

    孔母以前还怕女儿和离之后被人指指点点，想要撮合二人恢复如初。但方才和离之时，小夫妻俩互相推诿责任，周丰猛又一个子儿都不分给儿子，着实让人寒心。

    当即就将那点想要让二人和好心思抛到了九霄云外，听到周母道歉，她只觉得讽刺。

    “周家嫂子，方才你还说我女儿不懂事，怪我们太宠着。如今不再是你儿媳，你应该高盛才对。”孔母拉着她手，把人带到了大门边，伸手一引：“咱们两家之间闹成这样，以后也没必要来往，就这样吧。”

    另一边，周丰猛早已迫不及待等在了门口，眼看母亲磨磨蹭蹭。忍不住一伸手将人拖了出去。

    身后，孔父砰一声关上了门。

    拿着和离书，楚云梨浑身轻松。

    周沐，也就是如今孔盛一脸疑惑，他有些不明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道：“爹都没有抱我。”

    楚云梨伸手摸了摸他头：“盛儿乖，以后他不再是你爹，我们家就住在这，你也不要回隔壁了。”

    孔盛讶然：“那我爹为何不是我爹了？”

    这话很是拗口，楚云梨解释：“因为他有别孩子了。以后会偏心那边，你就是凑上去，他也不爱理你。反正你有娘，有外祖母和外祖父，不需要他。”

    孔盛还想要再说，孔母将他拉开了去，低声耐心解释。

    孔父看了一眼楚云梨手头和离书，道：“以后你就留在家里，哪也别去。再嫁之事先不要想，回头再说。”

    另一边，母子两人离开了孔家大门。周母气急败坏：“丰猛，你方才拉我做甚？本来还能挽回，现在我这一走，怕是……”

    周丰猛急忙打断母亲话：“娘，挨着孔家住日子不好过，你不知道我这些年来受了多少委屈！”

    好不容易和离，他是绝不想和好。

    周母听到他这话，心里怜惜，嘴上却问：“你该不会真想娶高如蓉吧？”

    周丰猛并没否认：“娘，我得照顾她们母子。来往多了，外人难免议论，还不如直接把人娶过门！”

    周母：“……”

    说实话，她也有些怀疑儿子心思不纯了。

    “那她能答应吗？”

    周丰猛此时心里有点兴奋，没有和离之前，无论高如蓉如何想，他都只能想一想。

    现在他和离了，男未婚女为嫁，他似乎已经看到了两人以后。

    “我会让她答应。”事实上，周丰猛从府城回来这些日子里，已经替高如蓉想了不少，再嫁只是其中一样。

    这周围几个村子里，包括镇上所有鳏夫，周丰猛都已经仔细想过了一遍，都觉得他们配不上她。

    与其是他们，那还不如他呢。

    如今他没有妻子，高如蓉要么一辈子守着，只要再嫁，只有他才是最合适人选。

    周母哑口无言。

    知子莫若母，看着儿子眉眼间跃跃欲试，周母有些明白了孔新衣为何一定执意要和离。

    这男人虽然在身边，可心却早已不在了。

    想到此，周母心里颇不是滋味。

    说实话，孩子大了，只要娶了妻一般就不用再多管。但是儿子都已经成亲这么多年，却忽然和离……儿子固然不对，可高如蓉也未必无辜。

    “丰猛，你刚和离，再娶事不用那么着急。”

    周丰猛就是急啊！

    只有把人娶过了门，他才能光明正大照顾。

    否则，偷偷摸摸像做贼似，想想就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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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54、恩人 十一

    周丰猛身为家中最小的儿子, 向来不被家里重视，凡事都是自己想法子。

    就比如成亲，当初双亲把前面两个哥哥成亲的事理清楚后, 家里已经欠了一屁股债，再也挪不出来银子帮他。所以, 周丰猛就连亲事都是自己找的。

    以前爹娘不管他, 现在想管了，自然也是管不住的。

    周丰猛出了孔家之后, 一刻也没耽搁，直接跑去了高如蓉的院子里。

    周母不放心, 一路紧紧跟着，也没放弃劝说：“丰猛，你可别犯傻。新衣跟着你这几年，你日子越来越好, 你们两人八字相合……别轻易放弃，她愿意和离，是被你给伤透了心, 如果你挽回的话, 看着孩子的份上, 她一定会原谅你的。”

    “高如蓉那女人不成, 她克夫……”

    克夫什么的, 周丰猛自然是不信的,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周丰成的死因。

    “娘, 我自己的事, 我自己心里有数，你还是回去帮着大嫂带孩子吧！”

    周母被儿子噎了回来，着实有些伤心。

    不过, 今日她将儿子的家闹散了，儿子一个字都没怪她，也是一件好事。

    眼看儿子直奔高如蓉院子，周母眼见劝说受不了，有些心灰意冷，怏怏地回家了。

    周丰猛离开时正在劈柴，院子里乱糟糟，高如蓉此时正带着孩子一根根的搬柴火。

    抬头看到周丰猛大踏步进来，她疑惑问：“伯母找你何事？”

    周丰猛蹲下，伸手抱了柴火。

    高如蓉又道：“你也有自己的家，我不想因为我而影响了你们夫妻感情……大嫂好多天不回家，肯定是生你的气，你先想法子把人哄好。所以我这边，我可以慢慢来……”

    “哄不好了。”周丰猛将柴火堆好，随口道：“我也没想哄，就在刚才，我娘带我过去与她和离了，孩子归她，从今往后，我没有家了。”

    高如蓉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她急忙道：“是不是因为我？”

    周丰猛摇头：“不关你的事。”

    他帮着捡完了柴火，高如蓉也忙跟上去帮忙，他转身之际，她刚好撞入他怀中。

    周丰猛眼疾手快，一伸手将人给揽住。

    高如蓉猝不及防之下，撞入男人怀中，带着汗味的男子气息传来，味道并不好闻。她急忙想退，却察觉到一只大手摁住了她的背。紧接着，熟悉的男声从头顶传来：“如蓉，让我照顾你吧！”

    村里和离的人不多，关于周丰猛和孔新衣之间的事，不过半天就传得沸沸扬扬。

    之前孔新衣不想让自家男人帮着高如蓉母子，所有人都看在眼中。

    许多人都认为，孔新衣这有点太刻薄了。

    毕竟，要不是周丰成拼了命救下了周丰猛，现在守寡的人就是她。论起来，周丰猛照顾高如蓉一些，本就是应该的。

    但是，两人这么快就和离，且分家时，周丰猛一个子儿都没给她，儿子也不要。虽然前几年给了孔家银子，但却拿走了孔家给女儿造的宅子。

    村里的这种木头房子，至少也要赶上几十年。孔父那个是五六年之前造的，根本就是新的。并且，当初为了房子的料子请了不少人去老林子里抬，那可都是扎扎实实的好料子。

    周丰猛直接就拿了，丝毫都不亏心，等于是宁愿抛妻弃子也要照顾高如蓉母子。

    众人也闹不明白，周丰猛这到底是厚道呢，还是不厚道？

    说他厚道吧，抛妻弃子的事做起来那么顺手。说他不厚道，他又一心照顾兄弟的遗孀，为此甚至连妻子都舍了。

    众人正议论呢，忽然就听说周丰猛打算娶了高如蓉。

    众人：“……”

    周丰成那棺材板怕是要压不住了。

    拼了命救下的兄弟，竟然想睡自己的女人。他要是泉下有知，怕是会后悔救人了。

    此事传出，外人看个热闹，但有心人却做不到心如止水。

    就这两人合离的第四天，传出周丰猛要求娶高如蓉当日，许多人聚到了高如蓉院子里。

    为首的人是周丰成的亲伯父一家。

    他们并不掩饰自己上门的目的，直接就把话说明白了。

    “高如蓉，我们周家也不是那不讲理的人，没有非要你替丰成守一辈子。你想要再嫁，我们不拦着你。但是，这间宅子丰成他爹造的，你要是再嫁，就不能继续住。”

    边上还有周丰成两个亲堂弟，也上前帮腔。

    总之就是一个意思，高如蓉如果不嫁，可以一辈子住这里。如果要嫁，那就不能住了。

    高如蓉早就知道，两人的婚事传出去之后，村里人会有的议论。

    眼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她又急又气：“我不住就是！”

    这就行了。

    周大伯得到了满意的答复，道：“那我就祝你和丰猛白头偕老，早生贵子。对了，你们就算有了孩子，也不能薄待了群儿！”

    周丰猛闻讯赶来，急忙道：“大伯放心，以后她们母子跟我住，不会继续就在这里。不过，这间院子是群儿的，就算他不住，也不能让别人糟蹋了去。”

    周大伯冷哼一声，负手离开了。

    周家人来得快，走得也快。

    众人渐渐散去，高如蓉实实在在地哭了一场。

    她这就是自讨苦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如果早就有今日，她当初说什么也不做那样的事。

    周丰猛蹲在一旁安慰：“你别哭了。”

    高如蓉瞪他一眼：“都怪你……我要是嫁给别人，哪会有这些事？”

    周丰猛耐着性子哄：“是是是，都是我的错。你放心，等以后成了亲，就不会再有人议论。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两人开始筹备婚事。

    都是二婚，没必要那么隆重。周丰猛却不想委屈了佳人，样样都用最好的，怕高如蓉隔应，还把当初孔父做的那些家具卖了，重新置办了新的。

    这些事情，楚云梨都是抽空从别人口中听说的。

    她忙得很。

    和离之后，孔父又带着她进了山。

    孔母喝了楚云梨暗地里重新配的药，精神越来越好，不再如以前一般昏昏欲睡。父女俩没什么不放心的，这一回就入得更深了些。

    孔父只认识野物，楚云梨却认识不少药材，一般产药的大夫也不敢独自跑这么远。几天下来，她的药篓子已经满满当当。

    去了镇上后，先把收获来的东西一一处理，父女俩才拿着银子回了家。

    其中有两样药材足有百年，楚云梨换了三十多两银子。

    还因为镇上的大夫出不起更高的价钱，才只卖了这点。

    回家的一路上，孔父有些恍惚：“药材都这么赚，以后还打什么猎？”

    直接采药，不比打猎轻松么？

    楚云梨早在林子里采药的时候，就推说自己在周丰猛家里看到了一本药书，上面画了各种药材。采的时候也说拿到医馆看看能不能换银子，找足了理由。

    “靠山吃山，能赚银子的，我们都可以带出来。”

    父女俩收获不错，抵得上孔父几年收成，所以，回家的一路上，两人都挺高兴。进村看到了人后，别热情的打招呼。

    只是，父女两人很快发现，村里人看他们的神情复杂得很。尤其看向楚云梨时，都不能说是温柔，而是可怜和怜惜了。

    父女俩见事情不对，快步回了家。

    院子里，孔母正在给孩子洗澡，看到父女俩进来，顿时眉开眼笑：“回来了？没事儿吧？”

    一边问，眼神一边在两人身上搜寻。

    自从出了周丰成的事后，村里但凡有人去打猎，那里人都提着心呢，孔母也一样。

    “没事。”孔父掏出了十几枚鸟蛋：“一会煮给盛儿吃。”

    说着，就把孔母拉进了厨房。

    “村里人感觉怪怪的，我们走这几天，发生了何事？”

    提及此事，孔母心情有点复杂，她看了一眼院子里帮孙子洗澡的女儿，道：“周丰猛那边，已经定下了婚期，这个月底，就要娶高如蓉过门。”

    孔父讶然：“他这么着急？”

    还有，这边和离那边就再娶，这种事情实在好说不好听，很难不让人怀疑两人之前没有苟且，就算真的这么着急，难道不该越低调越好吗？怎么还好意思大张旗鼓宣扬得所有人都知道？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

    孔母已经准备做饭，一边干活，一边将周家人找上门的事情说了。

    “周丰猛承诺，成亲后跟他住。”

    孔父冷哼一声：“那个宅子要是不给他，我看他哪来底气说这种话。”

    稍晚一些，楚云梨也知道了村里众人那别有深意的眼神的缘由。

    得知她回来，有好些妇人上门，明里暗里的打听她对此事的看法。

    楚云梨心里明白，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会被她们传得沸沸扬扬。当下并不表态。有人问起，就说两人已经和离，周丰猛再娶很正常。

    “再娶是正常，可这才几天啊！”一位婶子满脸愤愤：“好多人都说，他经常跑去那边帮忙，肯定就已经动了心。说什么报答恩情，依我看，他是遵循本心，本来就想照顾那对母子。”

    “怎么都好，反正都与我无关。”楚云梨一脸坦荡。

    “他都再娶了，你何时再嫁？”妇人振振有词：“他娶得着，咱们也嫁得出去……我娘家有个侄儿，前年他媳妇死了……”

    “我可不想跟他比。”楚云梨打断妇人的话：“我想照顾爹娘，还要照顾孩子，没空帮别人照顾家人和孩子！”

    这话很快传了出去，于是，有心上门说亲的人都纷纷却步。

    两家住得很近，楚云梨站在院子里，就能看到周丰猛是如何置办家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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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55、恩人 十二

    实话说, 比以前和孔新衣成亲时用心了不少。

    周丰猛把厨房中锅碗瓢盆全部搬到院子里清洗，一抬头就对上了楚云梨的目光。

    他有些不自在，假装没看见, 重新低下了头干活。

    周丰猛很期待这门婚事，样样都要最好, 所以, 三天两头的跑去镇上。

    这一日，他帮村里人带药材时, 刚一进医馆就听到众人议论。

    “就这药材值三十多两？”

    “看不出来啊！早知道，我也去林子里找了……”

    “我还看到过呢, 就在前年，还踢了它一脚，险些被绊倒。当时应该是老天爷给我的暗示，可惜我不明白……这可能就是没有财运……”

    周丰猛自己是猎人, 也经常进山，听到这样的消息，难免多瞧了一眼。看到那新鲜的药材, 确定自己不认识, 便又走上前, 打算仔细观察一番, 免得以后自己碰上了还忽略过去。

    “要说这孔家父女俩运气可真好。”

    “可不是嘛, 那么多人进山, 就他们俩采到了这药。三十多两银子, 这辈子都可以不进山了。”

    孔家？

    周丰猛心里一动：“哪个孔家？”

    “就是前几天和离的那个, 听说那孔嫂子常年都需要喝药……”

    这镇上常年喝药的人不多，而前几天和离的，也只有孔新衣一人！

    和离之后, 周丰猛好几天不见她人，知道她是进了山，但却不知道她暗戳戳转了这么多银子。

    周丰猛心情复杂难言，买到了药后，回去的一路都在琢磨这事。

    实在是……成亲费银，想要样样精致，就得多花银子。他手头的那些已经花用了大半，等到成亲之后，他就得想法子多赚银子了。

    回到村里，对上众人或讥讽或是蔑视目光，周丰猛也没有以前那么在意了。

    把药材送去给村里人后，周丰猛回到自己院子，忍不住便看向了隔壁。

    楚云梨察觉到他的目光，问：“有事吗？”

    既然她都问了，周丰猛也不客气，直接走到了两家中间的篱笆院处，问：“我听说你踩到了很值钱的药材？”

    镇子不大，医馆也就那几间，楚云梨压根就没想过这事能瞒得住人。当即点了点头。

    周丰猛好奇问：“你怎么就知道那是药材呢？”

    楚云梨随口道：“家里垫桌脚的那本医书上画了不少。我看着那苗挺像，所以就采了回来，没想到真的能换银子……”

    她话音未落，周丰猛已经奔进了屋去。

    家里确实有一本书。

    本来呢，书是很贵重的东西，不应该垫桌角。

    可这本不同，这是周丰猛从山里捡回来的，拿回来的时候不知道北风吹雨淋了多久，已经泡了水，字迹分辨不清，只隐约看得清上面有几张草木画，周围的边角都已经破损完了。

    因为它是一本书，周丰猛才捡了回来。

    但这书上的字已经辨认不清，又舍不得烧，便一直放在了那里。后来就桌子摇晃，怎么都垫不好，最后放上了这本书才刚好。

    家里好多天没人打扫，角落里的书拿出来时，碎片掉了一地，周丰猛小心翼翼翻开，经过这几年，连原本几张看的清楚的草木画都已经模糊一片。

    他睁大了眼努力辨认，还是看不清楚，只得放弃。

    没多久，村里的人也听说了孔家父女采到了药的事。不过，村里人淳朴，大部分都只是感慨父女俩的运气好。

    有少部分人酸溜溜的说，这是老天爷给孔新衣婚事不顺的补偿。言下之意，如果孔新衣没有和离，也不会有这样的好事。

    但也有人看不开，比如周母。

    也比如周丰猛的哥哥嫂嫂。

    “要是没有和离，现在那些银子可都是咱们周家的。”周大嫂正在厨房忙活，随口跟婆婆唠着：“咱们虽然没有在一起住，一直都是两家人。但要是丰猛日子好过了，就算是借，也有个借处不是？”

    “好多人都是盼着兄弟越穷越好，我和别人不同……”

    周母蹲在灶前，此时一脸恍惚。

    这才几天呐，孔新衣就赚了这么多银子。

    早知道，她那天说什么也不去搅和！

    就她知道的，周丰猛夫妻俩从府城回来之后就已经分开住，在还没有和离时，孔新衣就已经开始进山……也就是说，如果她没有去搅和，也根本不会影响孔新衣进山的事。

    就算是真过不下去了，换成现在和离，孔新衣这些银子怎么也要拿出来分一分的。

    “娘，不是我说，三弟一心奔着高如蓉，两人之前肯定没那么清白。”周大嫂继续道：“不是我想在背后嚼舌根，村里人都这么说。三弟再想要照顾人，也稍微避着点啊！”

    她压低了声音：“会不会是高如蓉已经有了身孕？实在瞒不住了，这才成的亲？”

    周母瞪她一眼：“别胡说！”

    双亲如今跟着大房过，周大嫂根本不怕婆婆，闻言振振有词：“本来嘛，要不是高如蓉，三弟何至于这么快和离？依我看，她就是在守寡后盯上了三弟……偏偏三弟不够聪明，还真被她给算计了……”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周母心里虽然不信，但也还是因此受了些影响。

    用过饭，周母抱着小孙子，溜溜哒哒去村里闲逛。

    确切的说，她想去找小儿子聊一聊。

    周母到的时候，周丰猛正在洗打扫用的帕子。

    “娘，怎么得空过来？”

    周母走近院子，立刻就发现了不对。

    曾经小儿子的房子因为是新造的，无论是布局还是料子，在村里都排得上号。

    本来就挺好的屋子，现在更是焕然一新，里面所有的桌椅都换了一遍，周母皱起眉来：“你之前那些旧的家具呢？”

    周丰猛随口道：“我抵给隔壁村的人了。”

    “那些才用几年，都是好料子，比你换上的这些还好。”周母伸手摸了摸桌子，一脸嫌弃：“再娶而已，高如蓉一个寡妇，至于吗？”

    周丰猛立刻板起脸来：“娘，如果不是丰成救我，她也不会变成寡妇，做人要讲良心，您说话别那么刻薄。”

    被儿子训了一顿，周母心里能痛快才怪。

    她算是发现了，只要一指责高如蓉不好，儿子一定会呛回来。

    以前她念叨孔新衣时，儿子也没这么护着。想到此，周母又难免想起村里的传言，还有大儿媳的那番话。

    小儿子对高如蓉，可不是一般的上心！

    本来她还对怀孕之事嗤之以鼻，此时也难免生出了几分怀疑。她蹲在儿子面前，压低声音问：“你就算要再娶，也不至于这么快。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高如蓉勾引你？她是不是有了孩子逼你成亲的？”

    周丰猛：“……”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高如蓉对他，明显没有他对她那么深的感情。

    “娘，你别胡说。我还没有碰过她！”

    周母一脸不信：“ 既然没碰，你这么着急做甚？”

    周丰猛也有自己的考量。

    和离这件事上，他确实理亏。无论何时再娶，都会被人拎出来议论。

    既然都要议论，那就无所谓早晚了。而他和离之后，如果常常跑去帮着高如蓉干活，外面也肯定会有闲言碎语。

    但不去帮忙又不可能……于是，周丰猛一咬牙，干脆随便外人议论。

    两人成亲，他还可以推说搭上自己的一辈子，抛妻弃子也要帮着周丰成照顾妻儿。如此，心情还能落下一个有情有义的名声。

    “我想娶她，反正早晚都要娶，早晚都要让人议论，那当然是怎么舒心怎么来。”

    周母：“……”

    “丰猛，依我看，这高如蓉不像是你以为的那么单纯，你这么快要娶她过门，肯定是不知不觉间被她影响了。你听我的，还是回头去找新衣……她如今手头有大笔银子，要是能够哄得她回心转意，你这下半辈子娘也不用发愁了。”

    听到这话，周丰猛一脸讥讽：“您为我发过愁吗？”

    周母噎住。

    “以前你没管过我，现在才来管，会不会有些太晚了？”周丰猛继续搓着手里的帕子：“您还是帮大哥带好孩子，我这边，你少操心。”

    听到这话，周母真的伤心了。

    “丰猛，我是为了你好，我怕你被人骗……”

    周丰猛抬起头来，打断母亲的话：“娘，你想得太多了。如蓉是城里的姑娘，且看不上我这点银子。”

    周母满心焦急：“她看中的是你这个人……”

    周丰猛忽然笑了：“如果她能看中我，那是我的福气。”

    周母：“……”蠢得没救了。

    简直一门心思奔着那边，拉都拉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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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56、恩人 十三

    两家离得近, 母子俩争吵的动静不小，楚云梨只站在自家院子里，并没有故意去听, 也听了个明白。

    自然体会到了周丰猛这无怨无悔的心情。

    她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带着孔盛继续跳沙包。

    “娘, 你下一次进山, 能带着我吗？”

    六岁的孩子，吐字清晰, 此时一脸期待。

    楚云梨忍不住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太小了, 等你长大，我再带你去。”

    “我要吃饭。”孔盛忽然道：“等我吃饱了就能长高，长高了你就带我去……”

    楚云梨哭笑不得。

    这边的母子两人气氛温馨，隔壁的周母简直为儿子愁白了头。

    “丰猛, 做人不能这么老实，要多个心眼……”

    周丰猛不耐烦道：“娘，我从一无所有到如今, 可不是只凭运气好。”

    周母哑口无言。

    儿子这话她听明白了, 意思是他能有如今的日子, 是自己算计而来。

    周母不想放弃, 又劝说了几句, 到得后来, 周丰猛直接呛了回来。

    周母是哭着走的。

    反正周丰猛铁了心要娶高如蓉过门。

    很快, 两人成亲的日子到了。

    村里各家淳朴, 但凡有各种红白喜事，各家各户都会上门帮忙。周丰猛娶妻，楚云梨自然是不去的。

    整个孔家都没露面, 看着隔壁热闹了半天，高如蓉一身大红嫁衣和周丰猛三拜九叩结为夫妻。

    周丰成的大伯一家，从头到尾也没出现。

    这些日子，他们家没少在外面说周丰猛不厚道。

    也是，周丰成拼了命的救他，他可倒好，回来就把人家的妻子占了，还让人家的儿子叫自己做爹。

    客人散去，孔家人都听得到两人在隔壁的欢声笑语。

    孔母一开始还舍不得周丰猛这个女婿，这会儿听到隔壁的笑声，只觉得无比刺耳。狠狠骂道：“畜牲不如的玩意！”

    又责备孔父：“这就是当初你挑的人，简直害惨了我们新衣。”

    孔父闷不吭声。

    当初他也是各方权衡之后才选的周丰猛，首先得儿子多，又得管不过来，还得愿意放手让儿子出来住。有的人性子倔强，哪怕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也还是舍不得放儿子出去。

    事实上，某种程度上来说，孔父也没挑错。

    当初成亲之时，周家夫妻虽然不愿意，但也没有太拦着。一开始别扭过后，还帮着筹备婚事。再有，成亲之后，周家夫妻逢年过节才来上一回，一次都未留宿。

    如果周丰猛有了外心，女儿根本就不用伺候公婆。

    楚云梨打圆场：“娘，爹也是为了我好。那些年里，我都没有受过婆婆的气。”

    孔母也只是心情烦闷之下，借此发泄而已。并不是真的怨孔父，她伸手擦了一下微红的眼眶：“新衣，你别伤心。”

    楚云梨并不伤心。

    像周丰猛这样的男人，为他掉一滴泪都是浪费。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周丰猛为了成亲，把手头的银子花了个精光。家里有孩子，不能一点积蓄都无。再有，高如蓉是城里的姑娘，吃穿上都要讲究一些……无论如何，不能让她过得比以前还差。

    从本心里，周丰猛不想让她后悔嫁给自己。

    所以，成亲三日后，周丰猛就准备进山。

    这进山还是得有人做伴，周丰猛寻了一圈，都没能找到人。

    村里的人比较信命，这进山打猎可不是小事，一个弄不好就要丢命。

    周丰成死了，和他同行周丰猛却没事，连受伤都没。好多人都认为，周丰猛很有几分运道。

    要是和他一起进山，如果再遇上危险，肯定是运气比较好的那个人能逃脱。就算是不信命的人，也认为周丰猛娶了救命恩人的女人，这事太不厚道……总之，没有人愿意和周丰猛一起。

    没人一起，周丰猛也还是要进山。

    最近正值秋日，等到入了冬，进山也没有收获。

    所以，村里人最近不少人往山上去。孔父也打算再跑上最后一回，就回来准备过冬的柴火。

    这一回还是父女俩结伴。

    楚云梨干活归干活，心里则想着得找机会给周丰猛添一添堵。

    进山在即，她打算回来再说。

    就是那么巧，进山不久，父女俩就碰到了正在地里刨一棵树的周丰猛。

    孔父猛地看到地上有人，先是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野物呢，当看清楚小树下的人，着实松了一口气。

    周丰猛听到动静，也吓了一跳。

    看到孔家父女两人，他有些不自在：“岳……伯父，你们也进山吗？”

    察觉到前任妻子的眼神落在自己正刨的这棵树上，周丰猛立刻警觉起来。

    今日走到这，他怎么看都认为这棵小树很像是书上记载的百年药材。所以他准备刨回去找人看一看。

    事实上，他自己也不确定。可看到前任妻子也对这棵树有兴趣，他心下大喜，面上却戒备起来：“新衣，你看什么？”

    楚云梨对上他戒备的眼神，稍微一想就明白了他的想法，当即笑道：“你家这么缺柴火吗？”她看了一眼周围：“从这里拖柴回家，怕是有点费劲哦。”

    周丰猛：“……”什么柴火？

    这里离村里说远不远，但走路得一个时辰。除非是毫无收获，否则，不会有人从这里拖柴回去的。

    他顺着他的视线落到自己手中正着刨的小树上，忍不住脱口问：“这不是药材吗？”

    楚云梨想了想：“也算。”

    用来治奄奄一息的灶火，还是治得好的。

    周丰猛听到她这话，心里愈发有了底，强调道：“这是我先看见的。”

    楚云梨摆了摆手：“没人跟你抢。”

    她看向一旁的孔父：“爹，我们走吧！”

    孔父点了点头，率先在前开路。

    还没走几步，楚云梨忽然顿住。

    孔父察觉到了女儿的异样，顺着她目光看去，顿时大喜。

    如果没看错的话，草丛里那一株草，正是他们换了十几两银子的那种，更甚至，这株还要更大一些。

    孔父立刻来了兴致，从篓子里拿出药锄，奔过去开始挖。

    楚云梨也上前帮忙。

    察觉到父子两人没有离开，周丰猛又警觉起来，急忙忙开始刨根。

    这树的根深入地底下，中间还有两块石头夹着，很是费工夫。

    周丰猛急得额头上都出了汗，在他看来，父女两人没走，肯定是盯上了他手中的药。

    这地方不大，楚云梨和孔父两人换着挖，听到身后窸窸窣窣明显加快的动静，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

    这一眼，只看到了周丰猛埋头苦干的背影。

    这会儿日头正高，楚云梨想了想，掏出了一个面团。

    面团里包着肉炒的酱菜，味道特别好。孔父刨到一半，察觉到女儿的动作，也忍不住将手中的药锄放下，自己也拿了一个开始啃。

    父女俩的动作落在周丰猛眼中，更加确信他们是在那儿故意磨蹭，好歹自己挖完了药材之后明抢。

    周丰猛年轻力壮，自认不怕孔父，自然也不怕孔新衣这个年轻女子。当即继续刨根，只是，鼻尖萦绕的香味实在勾人。

    他倒是也想吃，可昨夜折腾得太晚，高如蓉没来得及给他做干粮，本来他还打算进餐之后摘几个野果子，或者是另找东西饱肚子……可这不是还没来得及么？

    如今两家的关系，他也没那么厚脸皮开口讨要。再说，他也怕这父女两人趁火打劫，让他拿手中的药材来换。

    当下也不多言，动作飞快地继续刨，吃不着，总能躲吧？

    楚云梨很快啃完了手中的吃食，接过了孔父的药锄，她采了许多药材，也会用巧劲，半刻钟后，她将药材完整的取下，找了一团泥将根包好，父女俩很快消失在原地。

    那边两人走了，周丰猛还没刨出来，看着父女两人相似的背影，他有些疑惑。

    难道是他误会了？

    父女两人从头到尾就没有想要他手里的东西？

    周丰猛认为，很可能是父女，两人知道自己不会给，所以有自知之明主动离开。

    又过半刻钟，他也把手里的树刨了出来。

    这周围的山头有些很危险，不宜深入。另有一些山势陡峭，走起来费劲，还不一定能有收获。所以，周丰猛去的方向，其实是跟在了父女俩后面。

    楚云梨和孔父一个是经常采药的老手，爬的山林比走的路还多，另一个是老猎手，在林子里穿梭起来，完全不费劲。

    两人走得很快，接下来，再没有碰上别人。

    两日后，药篓子已满。

    这一回，父女俩更倾向于采药，收获也不错，干粮吃完，两人打算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又碰到了周丰猛。

    彼时，他身上扛着两棵树，还带着一些野物，看起来收获不错。

    却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楚云梨打眼一瞧，就知道他扛的那俩棵真的是树，就算有些药效，也根本不是重要的药材。事实上，就她知道的。当下的大夫并没有拿着两棵树入药的。

    孔父看到前女婿 ，假装没看见，打算绕着从另一边离开。

    楚云梨紧随其后，也没打算打招呼。

    两边一见面，周丰猛也难免打量起父女俩的收获。见他们不搭理自己，本来是意料中的事，这种觉得有点憋屈。

    他也打算下山，但又不想和他们结伴，磨蹭了半天才往下走。

    周丰猛经常看下山的父女俩，又扛着不少东西，心不在焉之下，一脚踏空，整个人往山下滚落。

    父女俩听到身后的动静，楚云梨余光一扫，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孔父一拉，刚好避开了从后面滚下来的周丰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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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57、恩人 十四

    滚下去的动静持续了几息, 然后才听到一声男子的惨叫。

    孔父讶然，急忙往他摔下去的地方奔去。

    楚云梨也跟了上去。

    没多久就看到撞在了石头边上的周丰猛，只是他的一只手不自然的弯曲, 另一只手还死死拽着那两棵树，至于别的, 有些散落在地上, 有两个野物已经趁此机会逃脱了。

    “你怎么样？”

    周丰猛痛得面色惨白：“伯父，劳烦你拉我一把。”

    他是有些好面子, 但面子再重要，也不能和小命相比。所以, 他没有多想，立刻开口求助。

    孔父上前想要拉他，楚云梨却给拦住了：“爹，不好碰。”

    她振振有词：“周丰猛摔成这样, 一看就受了重伤，要是我们一碰，万一他倒打一耙, 非说是我们推了他, 到时候我们上哪说理去？”

    她又将孔父拉着往后退了几步。

    孔父进山多年, 看到有人在山上受伤, 便忍不住想要出手相助。不过, 听到女儿的话, 他倒也没有再上前。

    周丰猛见状, 顿时就急了。

    这里还是林子深处, 偶尔也会有大的猛兽，要是留他在此过夜，说不准就再也回不去了。

    “新衣, 只看孩子的份上，也请你帮我一把。”

    楚云梨点了点头：“我也没说不帮你。”

    她捡起路旁自己的药篓：“你放心，我们回家之后，立刻就会找人来接你。”

    周丰猛：“……”

    他痛成这样，一条手臂都断了，巴不得现在就下山看大夫。

    她可倒好，还回去找人。

    这儿离村里至少得两三个时辰的路，等他们回去后找了人来，怕是已经得明天了。

    林子里过夜很是危险，就算不爬上树，也得烧上一堆火。

    他躺在这里动弹不得，什么都没准备，被猛兽叼走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相到此，他急忙道：“新衣，你们能不能留下一个人帮我？”

    “不能。”楚云梨一口回绝。

    眼看周丰猛还要劝说，她道：“我不放心我爹留在这里，也不放心他一个人下山。再说，你已经再娶，我得避嫌，我们俩不能单独呆着。”

    周丰猛：“……”好有道理的样子。

    总之一句话，她不愿意帮自己的忙！

    周丰猛还想要劝说，楚云梨已经拉着孔父往山下去了。

    回去是下坡，走得特别快。

    感觉天黑之前，父女俩进了村。

    看到他二人回来，众人纷纷围上前打招呼。楚云梨没有回答他们关于收获的话，只道：“我们回来的时候，刚好碰到了周丰猛，他一脚踏空，从山上滚了下来。要不是我机灵扯了我爹一把，只怕他现在也摔在那儿动弹不得了。 ”

    也？

    也就是说，周丰猛是摔倒在地上动弹不了？

    村里人多，大部分人虽然觉得周丰猛不厚道，不可以深交。但也看不得他躺在山上没人救治，立刻就有人跑去了周家告知了他的两个兄长。

    周大哥找了几个本家的兄弟，又带着门板上山去接人。

    高如蓉得知此事，哭得眼泪汪汪。

    可怜是真可怜，但村里那些比较信命的老人看向她的目光都不对了。

    每年进山那么多人，就算是半大孩子，也都平安回来了。可偏偏周丰成却出了事。

    如今高如蓉再嫁给周丰猛，他之前打猎那么多年，受伤也是轻伤，可这刚成亲不久，就得让人去山上抬回来。

    这高如蓉……忒邪门了。

    当然了，大部分人都认为这事是巧合，周丰猛受伤只能怪他自己不小心，与别人无关。

    天渐渐黑了，孔母做好了饭菜，一家人吃完洗漱过后坐在院子里纳凉。

    “爹，镇上的大夫出不起价钱，我想去府城卖药材，明日我们一起去吧。”

    对此，孔父也没有异议。

    虽然跑一趟府城确实很累，又费钱财又费精力，带那么贵的东西，值得他们跑一趟。

    一家人商量好之后，又早早的睡下。

    等到鸡叫两遍，外面还是一片黑暗时，安静的村子里忽然有了动静。

    楚云梨躺在床上，听到隔壁众人吵吵嚷嚷。间或还夹杂着女子的哭声，根本也睡不好。

    她起身洗漱，看到隔壁院子里亮着火把，周丰猛躺在中间的地上，众人正在争论是把人挪进去，还是放在院子里。

    “先请大夫。”周父一锤定音。

    周母哭得泣不成声，趴在儿子身上浑身瘫软，众人根本就拉不起来。

    “你别这么压着……”

    高如蓉也在哭。

    周丰猛对她毫无防备，两人成亲后，她已经早就会打听了他手头的银子。

    得知被他花得精光时，她特别失望。不过，周丰猛是村里最厉害的猎手之一，凭着他的手艺，不怕过不上好日子。

    这才进山第一回，他就受了那么重的伤。稍微一一段时间之内，别想再上山了。可家里银子已经花完，他进不了山，难道要花她的银子？

    周丰猛是被哭声惊醒的，看到母亲后，他顿时就哭了。

    实在是太疼了。

    高如蓉连忙扑上前问：“你怎么样？”

    周丰猛冲她安慰地笑了笑：“我没事，应该很快就能养好。”

    周母不客气道：“什么没事，你的胳膊都折了，一个弄不好，以后可就要残一辈子。一个人进山，亏你想得出来。”

    她本就不喜高如蓉，此时忍不住骂道：“你眼睛瞎了吗？看不见他受了伤？还怎么样，都这么惨了，还用得着你问？扫把星一个，谁娶谁倒霉！”

    高如蓉可不想让自己背上这样一个名声，急忙反驳道：“娘，丰猛进山的事我也拦了的。奈何拦不住啊，他性子太倔了……这怎么能怪我呢？”

    周母就是迁怒，她就是要骂儿媳。

    婆媳两人针锋相对，院子里更加热闹了。

    楚云梨看了半晌，笑眯眯收起东西，和孔父一起出了门。

    她跑了一天，把手头的药材卖了个好价钱。

    回到镇上之后，没有先回家，而是跑去买了一间铺子。

    周丰猛受着伤，周家人难免经常往来于镇上和村里，很快就听说了孔家父女买下了铺子的事。

    周母得知此事，扼腕不已。

    这孔新衣以前也没这么大的本事，怎么一和离之后，就这么会搂钱了呢？

    早知道她这么能干，当初说什么也要拦着儿子。

    千金难买早知道，无论周母心里如何后悔，都已经再挽回不了。

    于是，看高如蓉就愈发不顺眼。

    要不是儿子非要娶她，也不会花光多年积蓄，他便也不会急得一个人进山了。

    因为周丰猛躺在床上养伤，周母怕高如蓉初手笨脚在伤了儿子，于是 ，基本每天都要过来。

    和儿媳一相处，周母才发现，高如蓉比她以为的毛病还要多，问题还要大。比如，高如蓉粗手笨脚，根本就做不好事。衣衫洗不干净，饭也做得难吃，就连打扫，也是敷衍了事。

    “如蓉，你这地就行了吗？”

    高如蓉身心俱疲，还得面对众人的指指点点。听到周母的话，她摆了摆手道：“娘，我太累了，你容我歇一会。”

    周母：“……”

    年纪轻轻的，还能有她累吗？

    她今日从进门起就没歇口气，一直都在干活。高如蓉哪来的脸说累？

    这人就怕比较，周母是越看越不顺眼，觉得她和孔新衣完全不能比。

    也不知道儿子怎么回事，非得看上她！

    “如蓉，丰猛躺在床上，你得多干活。”周母强调：“后院的地抽空要翻了，不然，别怪我没提醒你，冬日里菜都没得吃。”

    高如蓉不吭声。

    周母一想也不对，问：“以前你跟丰成过的时候，菜是谁种的？”

    高如蓉随口道：“我从小在城里长大，嫁到这里已经是委屈我了，他从来不让我下地，也从来不让我干活的。”

    周母：“……你是千金小姐吗？”

    高如蓉不是千金小姐，但她自认为比村里的这些姑娘要高贵一些。

    反正，她可以在家里打扫，也可以帮着做做饭，但是绝不会下地干活。

    高如蓉没说话，周母却看明白了她的意思。

    再次看向儿子屋子的她，眼神复杂无比。

    儿子这眼神是有毛病吗？

    怎么挑的？

    两个女人摆在一起，傻子都知道选孔新衣吧？

    要说长相，高如蓉也没有特别好看啊，孔新衣又不比她差。

    莫名的，周母又想起来了大儿媳的话。

    肯定是高如蓉无意中勾引了儿子，否则，这日子过的好好的，儿子为何要和离了一心奔着她去？

    周母上下打量着高如蓉，问：“你什么时候想回城里的？”

    高如蓉心下一惊，面上一派坦然：“出嫁女就没有不想回娘家的啊！”

    言下之意，她一直都想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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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58、恩人 十五

    这话周母相信。

    但是, 她问的根本就不是这意思。

    高如蓉这么回答，按理说没错，可周母就是觉得这里面有些不对劲。

    不过, 无论内情如何，高如蓉如今已经是自己儿媳。儿子受伤, 躺在床上需要人照顾, 如果她把高如蓉给撵走了，儿子怎么办？

    当下, 周母拿着扫帚，耐心地从头教起。

    高如蓉根本就不想干这么多活, 学得心不在焉。

    周母哪里看不出来她的敷衍？

    心下愈发觉得儿子是眼瘸了，这什么眼神？挑的什么人？

    回去的路上，周母气得慌，到了家里之后, 难免就跟两个儿媳念叨起此事。

    这妯娌之间向来喜欢暗地里互别苗头，听到周母念叨，忍不住又添油加醋。

    听得周母一肚子火。

    翌日再去儿子院子, 心气不平之下, 忍不住就开始骂人。

    “你做的这是什么汤？”

    高如蓉一脸坦然：“鸡汤！”

    “鸡汤怎么是这个色？”周母险些起风了, 指着锅里那个黑乎乎的水：“你再不会做饭, 也不至于弄成这样啊！自己家里什么情况自己没数吗？都这种时候了, 有一只鸡还不好好做, 搞成这样, 怎么吃？”

    她越说越生气, 沉声道：“这可是银子买来的好东西，无论做成什么样，你都得给我吃了。”

    高如蓉：“……”

    她伸手指着自己鼻尖：“我吃？”

    就像是周母说的, 她再不会做饭，也不至于把锅熬成这样，那这鸡都找不到一块好肉了，全部变成了炭 ，又添了一瓢水，这才变成了这副黑乎乎的模样。

    高如蓉如此，就是故意的。

    周丰猛躺在床上，不太下地，家里家外都要人伺候，她带着个娃，根本就忙不过来。再说，她也不想如一般村妇那样把自己当成牛一样从早到晚的干活。

    在家里只有他们夫妻俩人，周丰猛如今躺在床上，需要人伺候，她要是不想做事，就得想别的法子。

    周母竟然放不下儿子，那就让她来做。

    高如蓉是打定主意不好好干活的，反正事情全部搞砸，周母看不下去，自然会上门帮忙。

    可惜，周母不是周丰猛，不愿意迁就她。听到她问冷笑道：“你自己煮的，当然得你吃！”

    她恨恨将锅中的汤装了起来，一整盆递到高如蓉面前：“喝！”

    高如蓉：“……”

    欺人太甚！

    她可不愿意受这份委屈，汤黑成这样，怎么喝？

    她用帕子捂脸，直接奔进了正房：“丰猛……呜呜呜……你娘不喜欢我……我还是回家去吧……”

    周丰猛听到她哭，只觉得头疼。

    他倒不是嫌弃高如蓉，而且觉得母亲添乱。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扬声喊：“娘，你来一下。”

    去就去。周母根本就不怕，她训斥儿媳妇，也是为了他好。

    “娘，大哥家里不忙吗？”

    听到这话，周母的心都凉了半截。

    儿子这是嫌她多事么？

    周母不愿意相信，于是点头：“也挺忙的。我天天过来，你大嫂不太高兴，暗地里经常念叨……”

    言下之意，是想说自己哪怕违了长媳的意愿也要过来帮忙，目的是想给自己邀功。

    周丰猛直接道：“大哥大嫂，以后要给你养老，你别让他们寒心。从明天起，你就别过来了，我又不是孩子，会照顾好自己的。”

    周母张了张口，被儿子嫌弃后，她本来不想多言，可到底还是忍不住：“你都不能下床，我怎么安心？如蓉她……”

    周丰猛直接道：“她怎么样，我心里知道，您不用多说。”

    天地良心，周母真的是为了儿子好才天天过来的，她她口中所说大儿媳不高兴也是真的。

    听到儿子维护高如蓉，周母只觉自己一厢慈母之心喂了狗，心下着实被伤着了。

    想要张口说两句话，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最后跺了跺脚，自己大踏步离开了。

    看着周母离去，高如蓉唇边隐晦地翘了翘。脸上一脸担忧：“丰猛，娘好像生气了。”

    周丰猛满脸不以为然，一挥手道：“她经常生我的气，回头自己就好了。你别担心。”

    某种程度上来说，周丰猛和周丰成很是相似，都愿意迁就于她，哪怕委屈家人也在所不惜。高如蓉知道，自己这一回也没选错，她低下了头：“丰猛，可我什么都不会干，也照顾不好你。”

    周丰猛伸手握住了她的：“傻，我娶你是想照顾你，可没想让你反过来照顾我。”

    高如蓉满脸感动：“丰猛，我会学着做事，学着照顾你，咱们互相照顾。”

    她伸手摸着自己的肚子：“兴许，我们俩很快就会有个孩子……”

    听到这话，周丰猛已经开始想着孩子以后的长相，越想越高兴。彻底忘记了母亲离开时的心虚。

    两人感情越来越好，但是，情不能当饭吃，很快，周丰猛的那些银子全部花了个干净，高如蓉不愿意自己贴补，做出一副为难模样：“药钱不够了，你是不是去大哥那里借一点？”

    周丰猛叹息一声：“当时我该仔细一些，要是没有摔跤就好了。”他看着院子里的两棵树，放了这几天，已经有些枯萎，树叶都掉了不少。

    “你把那两棵树送去镇上的医馆……”说到这里，有些不放心，怕镇上的人不厚道诓骗了高如蓉 ，嘱咐道：“你让他们先出价。”

    高如蓉不认识药材，但看周丰猛这样宝贝，别拆到那俩能换银子。

    两人如今是夫妻，如果周丰猛没有银子，而周家又不愿意伸出援手。搞不好她真得贴银子给他治伤。

    高如蓉不乐意贴，立刻就找了村里的牛车，将两棵树扛上了车后直奔镇上的医馆。

    今日不逢集，医馆中的大夫昏昏欲睡，正靠在桌上打着盹。

    高如蓉走进门去，敲了敲桌子：“大夫！”

    大夫睁眼，看到是她，有些意外：“小嫂子家里的药喝完了？”

    高如蓉点了点头，伸手一指那两棵树：“这是我家夫君从山上带回来的药材，大夫收吗？”

    大夫看到牛车上的两棵树，树已经放了几天，树叶有些卷曲，离得远 ，大夫看不清。当下走到了近前，越是靠近，大夫越是恼怒。

    “这就是你说的药材？”

    看大夫神情，高如蓉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急忙道：“大夫仔细看看。我夫君为了这两棵药，还从山上摔了下来，现在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听到这话，又看她神情不是作伪，大夫按捺住自己心里的暴躁，为求谨慎，他还是上前仔细查看，伸手捡起叶子，又掰开一截树枝闻了闻，摇了摇头：“这就是一棵小树。”

    高如蓉：“……”

    想到周丰猛不认识药材，还真的有可能把树当成药挖回来。

    她心里越来越沉，伸手一指边上的另一棵：“那这个呢？”

    大夫摇了摇头：“带回去当柴火烧吧！”

    家里不缺柴火！

    关键这不是缺不缺柴火的事，家里缺银子，要是这两棵树换不出银子，周丰猛回头拿什么买药？

    高如蓉一把揪住大夫：“您再仔细瞧瞧。”

    大夫想要发怒，可在对上她焦灼的眼神后，便压下了怒气，重新看了一眼两棵树，摇了摇头：“这不是药材。”

    语罢，使劲扯回了自己袖子。

    高如蓉愣在原地，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边上的车夫都有些于心不忍：“要不 ，还是先回去？”

    不回去又能如何？

    一开始的愣怔过后，高如蓉有些恼怒。

    周丰猛蠢得跟什么似的，连药材和树都分不清！

    关键是，他是为了这两棵树才摔倒的，从那么远的地方扛两棵树回来，亏他想的出来！

    一路上，高如蓉怒气越积越盛，回到家门口，让车夫将那两棵树丢在了门口。

    实在是太丢人了。

    一进门，高如蓉面色难看，问：“谁跟你说那俩是药材的？”

    周丰猛看她眉眼含怒，疑惑问：“你这是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还是孔新衣又找你说难听的话了？”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欺负我？”话说到这里，这半日以来受的委屈再也压抑不住，高如蓉眼泪滚滚而落：“镇上的大夫说了，那两棵树根本就不是药材……”

    周丰猛半信半疑：“会不会是大夫故意压价？”

    “不是！”高如蓉大吼：“人家都让我把树带回来了，这还能有假？别说压价了 ，人家根本就不愿意出价……周丰猛，你怎么会认为那两棵是药材的？”

    “我看它长得像……”周丰猛猛然想到什么，道：“我挖药材的时候，孔新衣父女两人就在边上。我看他们那眼神，好像要明抢似的。还有当时我问了孔新衣，她说这两人治病。”

    高如蓉坐不住了。

    镇上的大夫不收，如果孔新衣觉得这是药，很可能会出价。

    当下也顾不得两人之间的恩怨，急忙去隔壁敲门。

    听到敲门声，楚云梨身形利索地按下了边上的二老，自己奔出去开门。当看到门口的高如蓉时，很是意外：“你来这里做甚？”

    高如蓉此时满腔怒火，直接问：“丰猛带回来的那两棵树，是你看着挖的？”

    楚云梨颔首：“对啊！”

    高如蓉再问：“当时你也想要那两棵树，对吗？”

    “没有的事！”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你怎么会这样说？”

    高如蓉振振有词：“丰猛说，你当时也说这两棵树能入药。”

    楚云梨回想了一下，道：“ 当时他问我这棵树能不能治病，我说是！”

    不待高如蓉质问，她率先道：“我当时的意思是，能够拿回来治奄奄一息的火苗。”

    高如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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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59、恩人 十六

    怨愤之下, 高如蓉说话也不客气。

    “你当时就看出来这只能当柴烧，为何不提醒一二？现在周丰猛为了扛这两棵柴火从山上摔下来，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你心里就不心虚吗？”

    楚云梨气笑了：“我凭什么要提醒？他摔倒是他自己没看路，跟我有何关系？”

    高如蓉怒瞪着她：“孔新衣, 你这心肠太狠。不说你们俩曾经是夫妻, 也不提你们俩之间的孩子，只有你们两人同住一村, 当时你就该提醒一二。”

    楚云梨摆了摆手：“反正我没提醒，也不想提醒。不止这一回, 就算是以后在林子里碰上，他周丰猛在挖药材，无论那玩意是不是药材，我都不会出声提醒。你要是觉得我刻薄, 尽管把这事传出去。”

    在村里人看来，认识药材之后，就能挖回来换银子。

    好多人根本就不会把自己认识的药材告诉外人, 只为了能多采点药。所以, 高如蓉如此控诉, 如果让外人知道, 他们也不会帮着讨伐。

    慷他人之慨的人毕竟是少数。这世上大部分的人还是能将心比心的, 自己都做不到的事, 又怎么要求别人做？

    高如蓉来这里是找茬吵架, 可还没说两句, 人家孔新衣一切如常，她自己反而气得不轻。

    她还要再说，楚云梨却不打算奉陪, 直接将院子门关上：“抱歉，我还有事，你自便吧！”

    吃了闭门羹，本来就生气的高如蓉更生气了，回到家里后，面色很是难看。对上周丰猛期待的目光，冷笑道：“人家说了，是拿回来治火苗的，根本就不是治病。”

    周丰猛颓然倒回床上。

    无论遇上多大的事，日子还得过，周丰猛也没就此消沉，反应过来后，他握住身边女子的手：“去找我娘，就说有要事相商，请她务必过来一趟。”

    高如蓉不太愿意去。

    她刚把婆婆气了一场，这会儿要是去，肯定会被一阵唠叨。

    “如蓉，我得借银！”周丰猛自然看出来了她的不甘愿，道：“在这个村里，也只有爹娘和大哥，二哥会借我银子。”

    听到是为了借银，高如蓉再不甘愿，也只能跑一趟。否则，周丰猛的药钱得由她掏腰包了。

    周母正心气不顺，想象着手里的衣衫是儿媳，捶得很是用劲。

    高如蓉一出现在门口，周大嫂就发现了，她抱着孩子热情的上前：“弟妹来了？”

    听到这句，周母抬头瞅了一眼，又重新低下头去继续洗衣。

    高如蓉有些尴尬，缓步踏进了门。

    说实话，她根本就不是愿意受委屈的性子，愿意走进这大门，纯粹是因为不舍得拿兜里的银子出去。

    她走到周母面前蹲下：“娘，丰猛想你了，可他不能下地。特意让我来叫您过去。”

    周母眉眼不抬，冷哼道：“他不是嫌我多事吗？那我还去做甚？不去！”

    不去怎么行？

    高如蓉急忙低声劝：“ 母子之间哪有隔夜仇？丰猛是从您身上掉下来的肉 ，难道你还要生他的气？”

    “等他好转了，你要打要骂都可……”

    周母嘴上说得硬气，但心底里还是放不下儿子，忍不住问：“到底是何事？”

    高如蓉沉默了一下，道：“是关于他从山上带回来的那两棵药材……”

    听到她这半遮半掩的话，周母立刻就来了兴致。

    她也认为，周丰猛拼了命从山上拖下来的药材，应该能值不少银子。

    想到此，她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手在身上擦了擦，跟着她走出了门。

    周丰猛一直看着窗户，当看到母亲出现在门口时，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

    他是真的怕母亲就此恼了自己……之前不觉得如何，可现在他正缺人帮忙，还有，那整个村里愿意借他银子的，大概也只有双亲。

    “丰猛，你找我？”

    周丰猛伸手拍了拍床边的椅子：“娘，您先坐下。”

    态度这般恭敬，落在周母眼中，只觉得儿子这次赔罪来了。当去卖？”

    听到这些话，周丰猛不用问也知道，高如蓉没有说实话。

    他沉默了下，决定实话实说：“如蓉已经去过了。大夫说，那两棵不值钱，根本就不是药材，可能拿来当柴火烧。”

    周母讶然：“真的假的？会不会是大夫骗你，想要故意压价？”她看了一眼门口的高如蓉，冷哼一声：“你可能是这女人想要私吞银子，故意骗你。”

    周丰猛深呼吸两口气，才压下了心头的愤怒：“娘，如蓉不是这样的人。她如今是我妻子，你别说这些难听的话。”

    周母放不下儿子，才跑了这一趟，如今又被儿子戳心，心里难受之余，又很是愤怒：“我也是为了你好，你既然相信她，那找我来做甚？”

    说着就要起身，周丰猛见状，急忙把人拉住，缓和了语气道：“娘，您别生气，也别急着走，我是真的有事情求你。”

    周母背对着儿子，但到底停下了脚步。

    周丰猛并不敢放松，那母亲真的生气离开急忙道：“娘，我得买药。但我的银子花光了，你那里……”

    听话听音，周母已经听出来了儿子的未尽之意。当即皱起眉来：“你们兄弟三人早就分了家，我跟你爹名下的地都给了你大哥，平时也跟着他们吃喝，你爹这几年身子不好，从来都没有进山。这手头没有进项，哪里会有银子？跟我借，亏你想得出来！”

    她一边训斥，想到儿子之前花银子大手大脚，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早就跟你说过，二婚不用大操大办。你可倒好，还把家里的家具都换了，这么大的手笔……现在知道没银子花了？”周母怒气冲冲：“你现在跟我借，我上哪去拿？都是把老骨头了，就算是出去卖，也根本不会有人买！”

    越是念叨，周母越是忍不住：“丰猛，你真的是……前两天你还说你长大了，不要我操心，现在如何？”

    她余光瞥见门口的高如蓉，本来是想把她叫过来训斥一顿，想到什么，飞快道：“丰成那些年里一直和你一起进山，你都攒下了这么多，丰成应该也有不少，他如今不在了，那些银子肯定都在如蓉手上……我也不是要你问她拿，你就跟她借，回头还给她就行了啊！”

    这些事情周丰猛早就想到了。

    但是，他一心想着照顾她们母子，从来没想过占她便宜，哪怕是借，也不想借她的。

    这些复杂的心绪跟母亲解释不清，周丰猛压低声音道：“如蓉跟我说过，丰成一直防着她，银子都是自己放。在人走后，又未留下只言片语，如蓉把整个家里家外全部都翻了一遍，却还是没有找到他留的银子。”

    这些是高如蓉的原话。

    虽然周丰猛并不相信，但她确实是这么说的。

    周母也不相信：“那女人心眼那么多，从府城远嫁到这里，怎么可能不捏着银子？”

    周丰猛揉了揉眉心：“娘，我娶她是为了照顾她们母子，不是为了算计她的银子，她都这么说了，我不拿就是。”

    周母：“……”

    她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这么体贴她，当时也体贴体贴你娘啊！”眼见儿子还要为那女人开脱，周母恨恨一甩手：“反正我没有银子，你舍不得问她借，那就问别人借吧！”

    话音落下，人已经出了门。

    高如蓉不好意思偷听，但也一直注意着屋内的动静。那边周母一走，她急忙奔进了门，人还未站定，已经开问：“如何？”

    周丰猛苦笑：“我娘这些年来都靠我大哥养着，一个子都拿不出来。”

    高如蓉：“……”

    周母这般一毛不拔，是她从未想到过的。

    哪怕就是给个几文，买上一副药也好啊！

    无论周母给不给，高如蓉都一万个不愿意拿自己的银子出来买药。眼神一转，她隔着窗户看向孔家院子：“最近他们发了，不如你问一问？”

    末了，又补充道：“你们夫妻俩闹得僵，可还有孩子在呢。孔新衣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你病死的。”

    周丰猛摆了摆手：“不去！”

    高如蓉起身就往外走：“ 你张不开嘴，我去就是。”

    楚云梨打开门，看到门口的高如蓉，很是意外，问：“你怎么好意思一次次上门的？你是不是忘记了，你抢走了我男人，是我的仇人！”

    高如蓉：“……”

    这一番话，打乱了她本来要出口的话语。

    反应过来后，她开口道：“丰猛病得很重……”

    楚云梨毫不客气：“他活该啊！”

 1460、恩人 十七

    楚云梨气死人不偿命一般, 自顾自继续道：“一我看，这是老天有眼，给他抛妻弃子的报应。否则, 他以前基本上大半个月都在山上，从来也没出过事。怎么一再娶, 就出了事了呢？”

    她一本正经：“这是天意。天意不可违, 我就算有银子，也不敢借给你们。”

    说着, 她“砰”一声关上了门。

    高如蓉是退得快，否则, 得非得撞上鼻子不可。

    她站在紧闭的门前，面色明明灭灭。

    她也算是看出来了，孔新衣对周丰猛当真是一点情分都没，看他摔倒, 甚至还幸灾乐祸。

    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周丰猛买药的银子从哪出？

    高如蓉有些发愁。

    另一边, 周母也在为儿子的药钱发愁。

    她自己虽然有一点, 但却根本不够治伤, 还有, 如果把这份银子花了, 以后他们老两口有个头疼脑热, 就真的只能等着两个儿子安排了。

    两个儿子也不宽裕, 对待他们老两口孝心一般, 如果指着他们，怕是以后一生病就只能等死。

    自己救命的银子，没到要命的关头, 周母不想拿出来。

    但是，可以让两个儿子借给老三。

    反正周丰猛出了名的打猎好手，等养好了伤后，应该很快就能攒够银子还给两个哥哥。

    想到此，周母跑去后院抓了一只鸡杀了，炖好之后，一家人早早就在桌旁等着了。

    “今日有鸡吃？”

    周大嫂很是兴奋，伸手就去拽鸡腿。

    周母也不阻止：“这只鸡好久不下蛋，白费粮食，还不如炖了给几个孩子补身。”

    周大嫂面上含笑，心里则不以为然。

    之前她坐月子，婆婆都没说把这只鸡给杀了，今日明显是有事相求。

    如今家里发生的事又不是秘密，周大嫂一想，立刻就明白了婆婆的意思。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碗，道：“这碗有些脏，我拿去洗一洗。”

    出了门后，又把自家男人叫了出来。

    周大哥小时候家里很穷，他算是为家里付出最多的孩子，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做脏累的活，相比较之下，老三就逍遥得多，都十几岁了还在和村里的孩子疯玩。

    “娘肯定是想让我们帮三弟一把！”周大嫂语气笃定。

    周大哥皱起眉来：“你说怎么办？”

    “哼！”周大嫂瞪他一眼：“去年我娘家三弟成亲，爹娘手头银子倒腾不过来，想跟你借一点周转，那时候你都找借口推辞了，今儿这银子，反正我不答应你要是借。我就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

    “你这话说到哪去了？”周大哥帮她洗碗：“我也没说借啊！”

    谁家的银子都来得不容易，周大哥那一点积蓄，可都是从汗水里泡出来的。

    听到这话，周大嫂满意了，压低声音道：“三弟多大方啊，成亲相隔五年，那么新的家具都要换，还有，高如蓉陈清那天可是凤冠霞帔，还不是租，而是自己去备，听说那一套下来就得近二两银子……三弟要是把这银子省下来，何至于这么惨？”

    “再说，我就不信，周丰成那么多年没有攒下银子，高如蓉嫁给了他，手头的银子却不肯拿出来……”

    “别说这些废话。”周大哥不爱听，拉着她进门：“先回去吃鸡，你再唠叨一会，连汤都喝不上了。”

    二房的夫妻俩更加奸滑，一直不接茬，吃完了饭后一抹嘴，带着孩子就回了房。

    周母又不傻，哪里看不出来两个儿子对此的态度？

    眼看兄弟俩不肯帮忙，她顿时心如刀绞，胸口疼痛的同时，又堵得慌。

    周丰猛看到高如蓉回来，不抱希望的问：“借着了吗？”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有没有进到隔壁的院子里。

    “没有，”高如蓉眼泪汪汪：“孔新衣这女人太狠了，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们俩同床共枕那么多年，她愣是一个子都不出，还说你这是受了老天的报应，只要是帮你，就是违了天意……”

    说到这里，她嚎啕大哭：“可能是真的。我们俩就不该在一起，我就该跟着丰成去了才好。”

    “别说这种话。”周丰猛急忙安慰道：“他为了救我而死，照顾你们母子本就是应该的。只是我不争气，等我好了，我一定让你们母子过上好日子。”

    没有药，拿什么来好？

    万一以后胳膊落下病根，再也提不起力，他进山都难，别说打猎了。

    周丰猛也知道自己娶高如蓉这件事惹人诟病，好多人当面与他说话，暗地里都不愿意再和他深交。

    再有如今她躺在床上，也没那精力跑出去借银，如今最简单的法子，就是说服高如蓉帮忙。

    “如蓉，你有没有后悔嫁给我？”

    事实上，两人成亲后，高如蓉得知他把银子花得精光，就已经有些后悔。在他被抬回来的那天，她已经后悔得无以复加。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说。

    两人已经成亲，高如蓉又是再嫁，如果没意外的话，他们俩得相守一辈子，有些想法暴露了影响夫妻感情，还是越晚暴露越好。

    “没有。”高如蓉擦擦眼泪：“ 你是个好人，能够遇上你，是我们母子的福气。”

    周丰猛心下感动，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如蓉，我以为你后悔了。”

    “怎么会？”高如蓉抬手帮他整理被子：“我已经嫁给了你，就是你的妻子，这辈子都离不开你了……”

    周丰猛心里一动，道：“我如今躺在床上，废人一般，怕是要让你失望，如蓉，之前我把银子花完了，实在是没有药钱……我不想让你为难，也已经想到了法子。这样，你去村里问他们借，就说我说的，只要借出了银子，回头我加一成的利钱。”

    一成可不少了。

    如果借上几两，光是利钱，都够一家子好几个月的嚼用。

    村里人要是知道周丰猛愿意出利钱，肯定会愿意帮他治伤。事实上，高如蓉也动了心。

    “你要借多少？”

    周丰猛垂下眼眸：“二两银子，应该尽够了。等我养好了伤，去山上打猎时顺便采些药材，兴许鸡汤就能还清债务。”

    “我去帮你问问。”高如蓉出了门。

    傍晚的时候，她拿过来了二两碎银：“这银子是村里大娘的私房，别人都不知道。你也别多问，先拿去治好了伤，回头攒够了银子，我再还给她就是。”

    她这番话，周丰猛根本就没仔细听，他捏着手里的两枚银角子，眼神复杂难言。

    曾经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他和周丰成结伴。

    周丰成此人有些老实，每一次从山上回来，基本都把东西交给周丰猛去卖。

    所以，周丰成赚到的所有银子，基本都过了一遍周丰猛的手。

    这散碎银子，每一枚的长相都不同。周丰猛手头的这两枚就特别眼熟。

    要是没记错，这都是他交给周丰成的银子。

    而他如今已经不在，留下来的银子……也只有高如蓉收着。

    也就是说，高如蓉拿了自己的银子出来，要赚他的力钱。

    想明白这些，饶是周丰猛对待佳人无怨无悔，也有些伤心了。

    他掏心掏肺对她，而她却对他使这样的心思。

    但随即他又想，高如蓉和他是半路夫妻，又带着一个孩子，加上不知道他的心意。戒备一些也属正常。

    接下来几天，周丰猛躺在床上安心养伤。

    隔壁的楚云梨也没闲着，街上的铺子盘下之后，她已经在准备开张事宜。

    以后那铺子就交给孔母守着，忙活了近半个月，她去府城采买的货物到了，铺子终于开张。

    开张时，一家人忙了几天。

    楚云梨卖的是从府城拿过来的鲜艳料子和绣样，她还他也要了一些边角料，编一些简单的手链或是首饰，村里的人近几年日子好过，基本上每户人家都有些积蓄。

    所以，东西都卖得挺好。

    新鲜玩意热闹过一阵之后，都会慢慢冷淡下来。

    孔母每天中午去开门，太阳之前回到家中。别看每天只开两三个时辰，盈利却不少。

    找到了活干，孔母又一直在喝药，精神越来越好，到得后来，已经能跟在孙子后面满村子撵人了。

    高如蓉看到村里最近多出来的那种新鲜头花，心里也有些痒痒。再又一次去镇上后，特意去铺子里买了一朵。

    当然了，她自己不好意思上门，拜托了一位相熟的大娘帮自己买的。

    周丰猛对于佳人身上所有的改变都特别上心，几乎是高如蓉一戴上那朵花，他就发现了，当即赞道：“这花好美，不过，你人比这花还要美。”

    听到这话，饶是焦头烂额，高如蓉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就你会贫。”

    周丰猛好奇问：“以前我好像没看见过这种头花，是镇上来的新样式吗？”

    高如蓉沉默了下，决定实话实说：“这是隔壁孔家铺子里卖的。最好看的那几种两天就被抢个干净，我头上的这个，还是侥幸被混在另外一堆不好卖的头花里，才剩了下来。”

    周丰猛则想到了别处：“很多人都买了？”

    高如蓉点了点头：“价钱便宜，几乎每人都有，有些人甚至还有三四朵，孔家说了，凡是头花，用的都是最好的料子，就算过上十年，也不会褪色。”

    因此，好多人想着几分钱一朵的头花能戴十年，怎么看都挺划算，所以买的人才越来越多。

    周丰猛听到孔家的生意做得这样好时，心里有点酸。怎么什么好事都让孔新衣给摊上了呢？

    他却越来越倒霉……因为昨天大夫来查看他的手臂时，发现有些移位，重新包扎过后，让他多养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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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61、恩人 十八

    受了伤就得养, 这是常识。

    周丰猛却觉得时间很紧迫，他得想法子赚银子。

    实在是，如果是借的别人的银子, 他心里还好想一点。偏偏是高如蓉自己的，他不想在她面前矮人一头, 所以, 想尽快把这债还上。

    “我想去山里转一转。”

    周丰猛已经能下地，只是走不了几步。

    听到这话, 高如蓉满脸不赞同：“你着什么急呀？万一现在出去再摔上一跤，还不知道又要养多久。丰猛, 你也可怜可怜我。你躺在床上这些天，你娘最开始来了几天后，家里家外全是我在收拾。我已经很累了，你别乱动, 早些养好了伤，让我也松口气。行不行？”

    周丰猛满心愧疚，他也偶尔听到周丰成说过, 高如蓉不爱干活。

    这些天, 确实苦了她了。

    周丰猛接回佳人, 只想让她比以前过得更好, 而不是让她跟着自己吃苦的。

    他如今最大的愿望, 就是让高如蓉嫁给自己后不要后悔。

    不能太累着她。

    他想了想道：“你去找我娘, 就说我有要事找她。”怕高如蓉跑着一趟受委屈, 他继续道：“你就说我已经借到了银子, 不需要她费心，只是有些话想嘱咐而已。”

    高如蓉点了点头。

    无论周母对自己如何，但她干活麻利, 高如蓉也愿意她过来帮帮忙。

    她到周家的时候，周母正在唰唰扫地，察觉到门口有人，当看到是自己新的三儿媳时，她瞬间就没了兴致。

    孔家生意好的事她听说了，如果不是因为高如蓉，儿子和孔新衣还是夫妻，孔家拥有的所有东西，早晚都是儿子的，就算不是儿子，那也会落到孙子手中，总之都是她周家的。

    但是如今，孔家就算拥有金山银山，也和她周家无关。

    连孩子的姓都改了。周沐还小，哪怕有人提及，也不会和周家有多亲近。

    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周母很快就到了三儿子的院子外。

    周丰猛在屋里听得动静，立刻闭上了眼。

    今日在高如蓉临出门前，他们俩还把之前换下的带血的布重新缠到了手的外面。

    周母一进门就看到了昏睡不醒的儿子，还有他手上那么血迹斑斑的布料。

    “怎么会这样？”她几步奔到床前：“这么多天，怎么还要流血呢？”

    周丰猛此时才悠悠转醒，看到面前的亲娘，他立刻道歉：“娘，之前是我不对，你别跟我计较……”

    周母也不知道信了没：“找我何事？”

    周丰猛踌躇了下，决定和盘托出自己的想法：“娘，如蓉她好多事不会做，地里的草也长高了，你能不能过来帮我几天？”

    周母有些迟疑。

    毕竟，两个儿子那里的活也挺多。

    再说了，他们夫妻这么多年来一直跟着老大过日子，想的也是以后由老大养老。可不能让老大一家寒了心……所以，前些日子她哪怕放不下小儿子，过来的时候也不多。

    “娘，十个手指有长短，我也不要你一碗水端平。可是这么多年来，你从来没有帮我做过任何事，这一回……算我求你。”

    周母看着床上狼狈的儿子，心里不是滋味，狠狠瞪了他一眼：“一个个的都是讨债鬼，老娘上辈子欠了你们的吗？”

    这就是答应下来了。

    周丰猛心下大喜：“娘，我就知道你是疼我的。”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疼你疼谁？”周母看了一眼角落中的高如蓉，恨恨道：“也不知道你这是什么眼神，在村里随便找一个姑娘都能把你伺候得好……”

    眼看佳人面色铁青，周丰猛急忙出声：“娘，我娶妻可不是为了让人照顾我，而是为了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互相照顾。如蓉她和村里的姑娘不同，您别这么说。”

    说实话，听到儿子这么说，周母有些后悔答应留下来帮忙。

    不过，她答应留在这里，或只是因为儿子需要帮忙，还因为……她想要和孔家拉近关系。

    确切的说，是和小孙子拉近关系。

    孔家如今富得流油，以后另外几个孙子有这么一位堂弟，就像是大儿媳说的那样，兄弟之间谁要是富裕一些，就算是借银子，也有个借处不是？

    所以，这门亲不能断。

    当日，周母回去和两个儿子商量了一番后，直接带着被子搬了过来。

    然后，楚云梨就发现。周氏有事没事老是往自己院子里瞅，还经常送东西过来。

    比如这会，正是吃午饭的时候，她非要递过来一个馅饼。

    “盛儿，这里面包了糖，很好吃，你快拿去尝尝。”

    为了不让孔家人反感，周母当真是煞费苦心，连唤孙子的名儿都换了。

    盛儿看了一眼她的手，摇了摇头：“我家里有饭吃。”

    周母：“……”

    这孩子，何时变得这样懂规矩了？

    看着坐在桌前小身子挺拔的小孙子，周母心里有些不安。

    孙子都懂事儿了，以后还哄得回来吗？

    哄不回来也要哄！

    馅饼没送出去，周氏赶快打起了精神来，到了傍晚又包了饺子。

    可惜，她运气不好，隔壁的孔家也吃饺子。

    于是，她又一次没能送出去。

    家里银子不多，周母又不能天天做好吃的，而孔家那边，有时候白天都没人。孔母带着孙子每天去镇上守铺子，周母想要和人亲近，却发现根本就见不着人。

    观察了几天 ，周母发现如果仅凭自己，很难和小孙子拉近关系。她认为，孙子到底也有一半是周家血脉，这么不亲近，怎么成？

    她认为，肯定是孔家人暗地里教的。

    所以，她得找个机会好好和孔娇谈一谈。

    傍晚，祖孙三代回到家里，因为今日回来有些晚，直接就从镇上带回来一些熟食，都是几人爱吃的。

    正摩拳擦掌准备开吃，敲门声传了来。

    孔家夫妻站了半天，已经很累。楚云梨率先一幕起身去开门。

    当看到门外站着的人的周母时，楚云梨立刻将开了一半的大门合拢不少。

    周母见状，以为她要避而不见，急忙伸手拦住：“新衣，我有话说。”

    楚云梨眉眼不抬：“如果是要借银，那就不要开口了，我不可能借给你。”

    “不是因为这事。”周母急忙道：“ 你先让我进去。”

    楚云梨摇了摇头：“不方便，有话就在这里说吧！”

    周母：“……”

    眼看前儿媳真不打算让自己进门，又一副随时要关门的模样，也不敢再耽搁，道：“盛儿跟着你过日子，那到底也是我周家的血脉，是我的亲孙子，我想对他好，可他确不愿意接我的东西。新衣，你可不能这么教孩子……多一个人疼孩子，对他是好事啊。”

    “我没有教他不认你。”楚云梨淡淡道：“孩子不爱理你，那是你自己有毛病。 ”

    周母：“……我哪有毛病？我对孙子还不够好？我这几天没少送东西过来，可他都不肯接啊！”

    “这几天？”楚云梨嗤笑：“伯母，有句话我不吐不快。之前那些年里，你就当没看到盛儿这个孙子似的，如今为何又这般殷勤？”

    心思差点被戳穿，周母满脸不自在。勉强扯起一抹笑：“以前我忙嘛，最近过来帮忙干活，便也想照顾盛儿，这才发现这孩子不爱喊人，对待长辈丝毫恭敬都无。”

    “新衣，不是我说你，这孩子就得从小教。否则等他长大之后，就是外人替你教。”

    “我觉得盛儿挺好，没有大毛病。”楚云梨面色淡淡：“他也尊重长辈，还天天帮着我爹娘捶背，还是那句话。他不理你，那是你有毛病。对了，忘记跟你说，盛儿最近跟着我到处跑，口味已经便了，好多东西他都不爱吃。”

    周母着实有点伤心。

    说实话，曾经她偶尔也会想起三儿媳，但却从来没想过要换人。

    尤其换上的人，还是不爱干活的高如蓉后，她就更觉得前儿媳好了。

    还有最要紧的，孔新衣离开周家之后，那一双手直接往家搂银子……要是没有和离，如今那些东西可都是自家的，她也能扬眉吐气。

    可惜 ，千金难买早知道。

    楚云梨见她沉默，很有些不耐烦：“就这样吧，我们这还要吃晚饭，先不跟你聊了。”

    说着，飞快关上了门。

    周母不甘心，还想要伸手阻拦，我看到门板关得又急又快，根本也不敢拦。

    好在她收手快，否则，肯定真的会被夹。

    孔新衣对她，当真是毫无一点尊敬之意，也不太客气。

    儿子做事真的太凉薄，把一个好脾气的人都气成了这样。

    都怪高如蓉这个搅家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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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62、恩人 十九

    两边不欢而散。

    没能达成目的, 周母回去后，脸色自然不好看。儿子还躺在床上，她舍不得冲儿子发脾气, 对着高如蓉就没那么客气了。

    “搅家精。”

    说这话时，周母语气恶狠狠的。

    边上的周丰猛听到之后 , 很是不能理解：“娘, 你又怎么了？如蓉什么都没做，您怎么又骂人？”

    母亲过来帮忙挺好, 但是，她话也挺多。

    住在这里, 基本上每天都要骂高如蓉。

    周丰猛看在眼中，都有些心疼了。要不是他下不了地，也舍不得高如蓉去干那些脏活累活，他真就把母亲撵走了。

    周母看到儿子还要护着她,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丰猛，一个好妻子，会缓和你和周边人的关系。尤其是和家人之间, 她高如蓉根本就不会做人！”

    周丰猛听到母亲责备心上人, 心里也恼, 不过, 他还记得这不是和母亲闹翻的时候, 长叹一声：“娘, 丰成为了救我而死, 我这是为了照顾她才把人娶过门的, 她不欠我的，不用为我做任何事。相反，是我欠了她……丰成救了您的儿子, 您也欠了她……”

    言下之意，想让母亲对其客气一点。

    周母活了大半辈子，人精似的，哪里听不出来儿子的话外之音？

    顿时又气又恼：“我承认她对你有恩，你确实该多照顾。可她嫁给了你，是你的妻子，又得做到妻子应有的本分。而不是搅和的一家子都不得安宁。”

    周丰猛无奈，问：“她哪搅和了？她做什么了？”

    高如蓉这几天一直关在家里，根本也没出去，见到的人就只有他们母子，确实没做什么事。

    周母看了一眼高如蓉，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吩咐道：“如蓉，你是村里买只鸡。”

    当初借来的二两银子还没有花完，高如蓉虽然可惜银子，但想到周丰猛以后会还给她……再有，这只鸡买奶，她们母子也能开荤。

    当即爽快地离开。

    周母把人支走这事儿做得并不隐晦，高如蓉明白，周丰猛也明白。

    “娘，你有话就直说吧。”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又念叨：“她是我媳妇，要和我过一辈子，说难听点，我和她同床共枕，比跟您还要亲近。天□□夕相处，可不能让她寒了心……娘，我的事儿完全没必要避着她，你下一次不要把支走，她又不傻，肯定看出来了……”

    周母懒得听他的滔滔不绝，直接打断他的话：“我有正事要跟你说。”

    看到母亲严肃的脸，周丰猛立刻住了口。

    “是关于新衣母子。”周母眼看儿子要说话，眼神用力瞪回去，道：“孔家如今日子好过，你可别犯蠢，住得这么近，你得想法子把儿子哄过来。”

    周丰猛皱起眉来。

    周母耐心跟儿子分析：“孔家无论攒下多少东西，以后都是你儿子的，你们父子情分深，他以后肯定会孝敬你……再有，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以后的孩子着想啊！有这么一个哥哥，对孩子有益无害。”

    周丰猛也觉得这话有道理。

    但是，他不想去求孔新衣。

    “今日你去隔壁就是为了此事？”

    周母颔首：“对！孔家太可恶了，这大人之间的恩怨，怎么能牵扯孩子呢？沐儿愣是不正眼瞧我，也不叫我，真的是……”她摇了摇头：“那孔新衣也不管，再这么下去，孩子早晚要被她养废。当初你们和离时我就想提了，你那时候就该不顾一切要孩子

    “孔新衣就得这一个命根子，要是有了孩子，你还怕她不照顾你？”

    周丰猛沉默下来。

    当初和离之时，他没想过自己还会回头去求孔新衣。

    那时候他有宅子，家里有余粮，手头还有不少银子。如果一切顺利，不用靠谁也能把日子过得好。

    再说了，那时候的孔家有一个病秧子，常年都需要喝药，那就是个无底洞。

    他那时候做梦也没想到孔家会发财，而他会沦落到借银度日。

    “丰猛，爹娘没本事，帮不了你太多，我知道你怨我。但我们是母子，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以前不管你，那是顾不过来。”周母一脸语重心长：“你娶了孔家女儿，在我看来，这婚事挺不错。可你非要闹着再娶……这高如蓉有什么好？”

    她掰着手指一一列举：“要说容貌，高如蓉是长得好。可新衣也不错啊，你看沐儿，眼睛黑亮亮的，皮肤也白，一看就挺机灵。要说家世，新衣虽是村里的姑娘，但她高如蓉是从府城来的，孑然一身的女子，说得难听一点，比村里的姑娘还不如。孔家至少还教你打猎了，她高家有什么？连干活都不行，我就想不明白，你这眼神到底看中了人家哪里？”

    感情的事本就说不清楚，听着母亲念叨，周丰猛满心烦躁：“ 娘，别说这么多了。我娶她，不是图她帮我做事。”

    周母：“……”

    她看着儿子不耐烦都眉眼，心里堵堵的很是难受。住在这里干了活，还要被嫌弃，隔壁的孙子也不能亲近，还不如回家去呢。

    “丰猛，你大哥那边也挺忙的。我还是回去帮他的忙吧，你这边要是实在需要人，可以去找我。”临走之前，她到底还是不放心，嘱咐道：“我知道你嫌我多话，但我有些话很有道理，我希望你能仔细想一想。尤其是关于孩子……”

    说起孩子，周母又忍不住想多说几句：“你还是得想法子和沐儿亲近，真的，对你只有好处。你想啊，要是你没有孩子，那就是你唯一的儿子。”她摆了摆手：“你也别跟我说真心换真心那一套，我活了这么久，看过听过许多事。说难听点，亲生的儿子都靠不住，更何况你这还不是亲的……”

    正念叨呢，听到外头院子门被推开，对上儿子紧张的目光，周母只觉意兴阑珊：“你多歇着，千万要听大夫的话，不要试着自己下地。”

    她走出房门，果然看到高如蓉拎着一只鸡进来。

    高如蓉还有些紧张，手离那只鸡很远，看到周母，如见救星：“娘，您快把这玩意儿拿走。”

    “自己杀了吧。”周母头也不回。

    高如蓉顿时就慌了：“我不会啊！”

    “不会就学。”周母满脸不耐烦：“要是实在不敢，那就养着吧。”

    说着话，人已经出了院子。

    高如蓉一脸莫名其妙，放下鸡后，飞快进了屋：“丰猛，你跟娘吵架了？”

    周丰猛也想叹气：“你把鸡抓到这来，脖子捏好，我帮你杀吧。”

    关键这不是杀的事。

    杀完了还得拔毛，开膛破肚，这些高如蓉都不敢啊！

    周丰猛躺在床上，也只能帮着放血而已。

    高如蓉有些为难：“我不敢捏。”

    看她小脸惨白，周丰猛于心不忍：“这样，你拿到隔壁左家，让左大娘帮你杀了，回头炖好了鸡分他们一碗就是。”

    村里的各家虽然不至于饿肚子，但也没有多少东西吃，家里的鸡也不会用粮食喂，全靠它们自己去地里找虫。这样情形下，所有的鸡都挺瘦，压根就没有多少肉，要是分一些给隔壁，她们能吃到嘴里的就更少了。

    高如蓉有些舍不得。

    “不如我试试？”

    周丰猛满眼怜惜：“如蓉，你不要委屈自己，我看了难受。”

    高如蓉已经转身出门，很快就放血拔毛开膛破肚，将鸡下了锅。

    听着外面的动静，周丰猛心里很不是滋味。

    高如蓉嫁到村里这么久，周丰成从来舍不得让她干这些粗活。如果嫁给了他，反而还不如以前……周丰猛暗暗打定主意，得早点把伤养好，然后进山赚银子。

    周母走了之后，孔家院子里清静了不少。

    抽着空，父女俩又进了山，等他们从山上回来的两天后，镇上又传出了父女俩再一次采到药的消息。

    这运气可真好啊！

    村里的人不认识几种药材，只以为是老天爷给孔新衣赏饭吃。

    周丰猛躺在床上也听到了这个消息。

    这两天她已经能勉强下地，但走不了多远。主要是他怕自己伤上加伤，并不敢多动。

    听到这个消息，他有些忍不住了，走到院子里，看向隔壁的孔家。

    躺在床上许久，孔家院子于他来说有些陌生。

    院子里种上了各种花草，还晒了一些不知名的药材。儿子在院子里疯跑，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周丰猛想到了母亲的劝说，上前两步走到两家中间的篱笆院旁：“沐儿？”

    楚云梨听到动静，立刻走出了门，强调道：“如今他叫盛儿，你可别再喊错了。”

    周丰猛：“……”

    忘了这茬了。

    “新衣，听说你又进了山，这一回还顺利吗？”

    楚云梨根本就不接这话，直接走到院子里翻晒药材，又将在院子里疯跑晒成了油人的孔盛揪回了屋中。

    周丰猛被晾在一旁，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当初二人和离，他是真的抽身也抽心离开。但他不认为孔新衣能放下。

    她非要和离，在他看来，应该是她怨愤之下的一时冲动，以后肯定会后悔。本来他还想着，要是孔新衣上门来劝他复合他要如何拒绝呢……没想到，那些想好的措辞压根就没用上。

    他看着隔壁院子，高如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周丰猛察觉到身后的视线，猛然回神，对上了高如蓉的目光后，有些尴尬：“如蓉，需要帮忙吗？ ”

    高如蓉并不接茬，反而问：“那是你的亲儿子，你要是放不下，我也不会生气的。我知道，你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我愿意嫁给你，不只是需要你照顾，也是因为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听到这话，周丰猛满腔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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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63、恩人 二十

    佳人这样善解人意, 周丰猛认为，有必要让他知道自己心里真正的想法。

    他以后肯定要再拉拢儿子，万一高如蓉误会了, 大概要伤心。

    他朝她伸出了手。

    半晌，高如蓉缓缓上前, 将手放在他的掌中。

    周丰猛冲她一笑, 将头靠在她的肩上，亲昵地蹭了蹭后, 压低声音道：“我是想着，孔家过得这样好, 我们俩的孩子有沐儿这个哥哥照顾，以后也能更放心些。”

    高如蓉秒懂。随即苦笑：“我是城里的姑娘，这名头虽然好听，但却真的不如村里的姑娘能干。孔新衣出得厅堂, 入得厨房，又有福气。出门就能捡着银子……要不是为了照顾我，你也不会过得这么惨。”

    周丰猛偶尔也会这么想, 但他好不容易才娶到佳人, 所以, 也没有那么后悔。

    “能够娶到你, 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高如蓉听出来她话中的真意, 心里却不以为然。

    周丰成对她也是一片真心, 但在这个世上, 只有真心是过不了日子的。

    想到此, 高如蓉心里又暗恨双亲的狠心。

    “丰猛，能够遇上你，是我们母子的福气。”

    两人你侬我侬, 说着还靠在了一起。

    秋老虎很是厉害，但秋日里变天也快，秋风一吹，眼看着太阳就不在了，楚云梨跑出来收药材，一回头就看到了院子里相拥的二人。顿时啧啧：“你们俩虽然是夫妻，但在光天化日之下，还是得注意点影响，这周围的几个院子里可都有孩子，想要搂搂抱抱，关起门来搂啊！”

    她看来一眼两家中间的篱笆墙，其实只有半人高，什么也挡不住。继续道：“还是，你们是故意抱给我看的？”

    周丰猛：“……”真扫兴。

    说实话，他真的不是故意给谁看。只是情难自禁而已。

    高如蓉面色也不太好，两人在自家院子里，又没有碍着谁，却惹来她这一通说教。

    她又不是他们的谁，这未免也管得太宽了。

    高如蓉本身也不是个愿意委屈自己的，反正周丰猛也站在自己这边，她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

    “管这么宽，你住海边吗？”

    楚云梨冷哼一声：“我这个人呢，哪里都好。就是话有点多，你们是不爱听，自己搬走啊！论起来，这宅子还是我爹娘给我造的，当初写下字据的那点银子，人工都不够，更别提地基了。”

    说起此事，周丰猛有些心虚。

    这宅子确实花了不少银子，他买过来时，还是孔家女婿。

    孔家夫妻只得这一个女儿，自然不会太计较。再说了，这个宅子本来就是他们送给女儿的，会写字据，纯粹是因为手头银子不够，想问周丰猛拿银子周转而已。

    事实上，孔父的意思是，只要足够周转的银子就可。还是孔新衣坚持，这才多给了一点。

    但那点银子，也远远不够造房子所用。

    不说造房子的地，孔父为了给女儿造这个宅子费的心血也不少。

    高如蓉寸步不让：“既然写了字据，就是你们两边都达成了一致，银货两讫，现在又来说这种话，未免有些太晚！这是我们家的院子，我想怎么住是我的事，搬不搬走也不由你说了算！”

    楚云梨拍了拍手：“果然不愧是城里的姑娘，就是会说话。就是这脸皮也忒厚了。什么银货两讫？他周丰猛敢承认这话吗？当初是在什么情形下写的字据他心里最清楚，有没有占便宜我们大家都明白。搁这装什么傻呢？”

    “还是那句话，我这个人话多，你们住在这里，我该说就是要说。”

    高如蓉气得慌：“你们俩已经和离，已经是两家人了。你为何还要放不下？”

    “自然是他周丰猛对不起我啊！”楚云梨冷笑道：“他有情有义要照顾你们母子，可对我这个发妻，就忒不够意思了。占起便宜来没够，说翻脸就翻脸……刚才我看你们俩你侬我侬，似乎很是情深。这……你们俩之间，该不会早就勾搭上了吧？”

    说着，她缓步走到篱笆院旁，似笑非笑道：“别的事情我可以不管。可若是你们俩在我和离之前就暗中来往……甚至是周丰成还没死之前就已经互生情愫，那这事可就得好好掰扯一下了。”

    “你胡说什么？”周丰猛面色铁青。

    楚云梨一脸诧异：“你该不会是被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吧？”

    周丰猛：“……”

    事实上，他也真的是被说中了心思而心虚。

    两边你来我往掰扯这么半天，楚云梨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周围的邻居都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当然了，众人也知道两家的恩怨，并没有上前来劝，但暗地里关注的人不少。

    察觉到暗处的各种目光，楚云梨揪着自己的衣领，做出一副害怕模样：“细思极恐。当初你和周丰成一起进山，他怎么死的，也只有你最清楚，你们俩真的是无意中遇见大虫的吗？我爹曾经说过，他还特意嘱咐过你不要去西山……”

    话说到这里，她适时停住，像是怕得罪了周丰猛一般，转身就进了屋：“我什么都没说。”

    周丰猛气不打一处来。

    她都说完了，还什么都没说么？

    那些事情做得隐蔽，山上又只有他二人，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真相。但是，孔新衣这番话一出，外人肯定会怀疑！

    虽然没有证据，可村里的那些疯言疯语，就够两人受的了。

    高如蓉面色也不好看。

    她没想到孔新衣这般难缠，竟然还当众说出那样的话。要是村里的人起了疑，以后她和周丰猛的名声还能听吗？

    暗中关注这边的人将楚云梨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还是那句话，这只是她的猜测，没有丝毫证据。

    但是，周丰成尸骨未寒，七七都还未过两人就已成了亲，现在看起来感情还不错，压根就不像是因为报恩而凑在一起过日子，这样的情形下，周丰成搞不好真的是枉死的。

    众人暗地里议论，但有心人听到之后，就彻底坐不住。

    就比如周丰成的亲大伯一家。

    周丰成他爹走的时候，他才十六岁，那些年里，周大伯也照顾了侄子不少。

    所以，在他死后高如蓉想要再嫁，周大伯拼着被人讨厌，也让她搬了出去。

    实在是，周丰成刚死，他救下的人就和高如蓉不清不楚，要是两人再凑一起过日子，还是在他的院子里，怕是真的要气活过来。

    周大伯听到众人议论这事，直接找到了楚云梨，想要求证一二。

    “新衣，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上门不是想为难你。只是想问一问，丰成出事之前，你有没有发现丰猛和高如蓉暗中来往？”

    说实话，来往是来往过，但要说亲密，那应该是没有的。

    楚云梨摇了摇头：“只是周丰猛喜欢去她家里喝酒，别的，我没发现。”

    周大伯心情复杂得很。

    一方面，他想查出自己侄子到底是不是枉死的，另一方面，也是真心希望高如蓉没有背叛侄子，他的死只是意外。否则，也太让人寒心了。

    可若是侄子的死真的有疑，他也不能干看着，怎么也要为侄子讨一个公道才好。

    楚云梨实话实说：“但是，有件事情确实可疑，他们俩是在西山出的事，我爹不止一次嘱咐过周丰猛，西山有大虫，很是危险，再想要赚银子，也不能冒这样的风险。我就是想不明白，周丰猛明明知道，为何还要过去。”

    周大伯面色铁青，放在桌上的拳头紧握，青筋鼓鼓冒起，可见其怒气。

    “你爹呢？”

    楚云梨看了看天色：“跟我娘一起去镇上看铺子了，应该要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周大伯负手站在院子里，打算找孔父求证。

    隔壁院子里的夫妻俩吓得不轻，高如蓉害怕归害怕，也不敢直接问。

    当初她没有直接让人动手，只是感慨过几次。但是，周丰成出了事之后，她直觉这不是意外，周丰猛肯定是出了手的。

    后来，周丰猛对她那般上心，更是直接上门求娶，也佐证了此事。

    本来所有人都以为这是意外，没有人怀疑这其中的蹊跷。就连周大伯一家，也没有起疑。

    高如蓉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孔新衣这女人竟然重提当初的事，还说了这样要命的话。

    周丰猛在屋中躺着，听到隔壁周大伯过来的动静，他有点躺不住，干脆到了院子里等着。

    夫妻两人一站一坐，话没说几句，都暗地里注意着隔壁的动静。

 1464、恩人 二十一

    孔父回来, 就对上了一脸慎重的周大伯。

    周大伯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的问：“我听说当初你劝过丰猛二人，让他们别去西山？”

    孔父一脸莫名其妙, 看向了女儿。

    楚云梨上前低声解释，孔父听完之后, 一脸惊诧：“不会吧？”

    村里人纯朴, 就算起了争执，吵闹过后也算了。大不了打一架, 怎么也不至于害人性命。

    可以说，在今日之前, 没有一个人怀疑周丰成的死有疑，都觉得他是倒霉，又太厚道了而已。

    那边的周大伯心里焦灼，再次追问：“孔老弟, 你就实话跟我说，你到底有没有嘱咐过？”

    孔父不认为这需要隐瞒，坦然道：“确实有这事, 我还不止说过一回。只是, 后来出事后, 我忍不住念叨。丰猛也跟我解释, 他们说遇上了一只兔子, 想要撵到兔子窝, 想着不会那么倒霉遇上大虫, 这才冒险追了过去……结果刚好碰上。”

    周大伯面色铁青, 伸手一指隔壁院子：“可这两人相依相偎，那般情深，根本就不像是最近才有的感情。”

    此时他心里乱糟糟的, 既想要证明侄子的死只是意外，又不想让他含冤而去。

    孔父不知该怎么劝，沉默了下来。

    “咱们没有证据。”

    听到这话，周大伯整个人都变得没精打采。

    “我想知道真相。”

    他看向隔壁院子里的周丰猛，道：“丰猛，你老实跟我说，丰成之死，到底是不是意外？”

    周丰猛还没开口，楚云梨已经率先道：“就算他干的，他也不会承认。”

    话音没落，就察觉到了对面周丰猛阴狠的目光。

    楚云梨摊手：“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周丰猛几乎是指天发誓：“大伯，我真的没有对丰成动手，如果我有一点害他的心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毒誓一出，两个院子里的人都愣了下。

    当时只有他二人，如今一人已经入了土，周丰猛又发了这样的毒誓，周大伯再不甘心，也只能认了。

    周丰猛继续道：“我和新衣之间发生了太多事，确实是我对不起她们母子，她怨恨之下，胡言乱语也是有的，我不怪她。我只是希望，村里的人不要被她误导。”

    周大伯不欲多说，摆了摆手后，颓然离开。

    隔着篱笆墙，周丰猛一脸严肃：“孔新衣，事关人命，你别张口就来。真要是闹大了，我回头一定会去公堂上替自己讨个公道。”

    楚云梨嗤笑一声：“你去啊！”

    周丰猛：“……”

    他恨恨道：“你不就是笃定我为了孩子不敢把你送入大牢么？孔新衣，你太欺负人了。”

    那还真不是。

    楚云梨毫不怀疑，如果周丰猛有让她闭嘴的法子，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此事周大伯不再计较，但村里的流言一直没断过。

    天气越来越冷，进山的人少了，最近孔家还忙着上山砍柴。

    有熟悉天气的老人说，今年会特别冷，最好多备柴火。

    村里的人都在砍柴，周丰猛吊着一条胳膊，也带着高如蓉上了山。

    村里砍柴的地方就那几处，不想走远的人，很容易碰上。

    这一日刚到林子里，楚云梨刚开始砍，就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瞧，周丰猛夫妻两人正砍得起劲。

    或者说，是周丰猛砍得起劲，高如蓉只在一旁不停夸赞。

    “呦，好巧啊！”

    那边的夫妻两人听到动静，看到是她后，愉悦的气氛不在，高如蓉想了想道：“丰猛，天色不早，我们回家做午饭吧。”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楚云梨似笑非笑：“这林子又不是我家的，你们这副模样，怎么好像怕我似的？”

    周丰猛满脸讥讽：“你上下嘴皮子一碰，我就成了杀人凶手，我可不敢与你多说话。”

    他一只手将柴火捆起，拉着高如蓉就走。

    孔父过来时，刚好碰上二人离开，他没打招呼，只是看着两人的背影道：“周丰猛那手就好了吗？”

    还没有好。

    不过，不是还有一只完好的么？

    虽然慢了一点，但也能砍树。要是不干活，这个冬天都没有柴火烧。

    曾经孔新衣和周丰猛还是夫妻时，如果他太忙了，都是孔父准备柴火。

    因为家里有个身子弱的，孔父不敢断了柴火 ，就算他忙着进山，也会让村里那些不愿意进山的人帮着砍几天……夫妻俩也能去孔家抱。

    楚云梨笑道：“今年又没有人帮他砍柴，他不砍，就只能冷着。”

    与此同时，走远的周丰猛别想到了前两年过冬时去孔家抱柴火的事。

    事实上，这些日子他经常想起曾经。

    那时候，他常带着母子俩回孔家吃饭，或是去周家那边吃。

    但娶了高如蓉后，他再没有地方去了。

    至于周家那边，两个嫂嫂都不太喜欢高如蓉，周丰猛也没空回去，但那边也从来没邀请过。

    周丰猛也能猜到一些缘由，他娶了救命恩人的妻子，这事儿实在是好说不好听。无论是谁，都会认为他不太厚道。以前他不在乎外人的想法，只要能和心上人相守，他就满足了。

    但这会儿带着手伤还要上山砍柴，疲惫之余，也有点心累。

    高如蓉没发现他的不对劲，一路上走得飞快。

    周丰猛身上有伤，又扛着柴火，根本就没有她的动作快，想要开口让她帮忙，又有些不好意思。只道：“如蓉，你慢一点。”

    高如蓉头也不回：“群儿一个人在家里，我怕他摔倒。”

    周丰猛有些无语。

    村里的孩子只要会走，大人就不太管了，都放出去和别的孩子一起疯玩。群儿今日就是丢给了村里的大孩子，和周大伯的两个孙子一起，说起来都是自家人，不会出事才对。

    周丰猛觉得柴火硌得肩膀生疼，前面的高如蓉眨眼间已经消失在小道尽头。他干脆把柴火放下，坐在了路旁歇口气。

    他出了满头满身的汗，秋风一吹，只觉得凉到了骨头缝里。

    身子一凉的同时，心里也冰冰凉。

    他低头一瞧，发现自己胸口被撕开了大片衣衫，上面还有几道血迹，他一时间有些呆，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弄成了现在这样。

    好像……娶了高如蓉之后，确实不如以前过得舒服。

    想到此，他又忽然想起曾经和周丰成一起进山，听周丰成抱怨的那些话。

    高如蓉什么都不会，就算会，她也不愿意做。家里家外全都指着他一个人。打扫和做饭高如蓉要是推脱不掉，也愿意做一做。但砍柴这些粗活，她是从来不干的。

    彼时，周丰成也只是念叨而已。他同样也说过，高如蓉从城里奔着他来，这份心意难得。他不能太强求，人家愿意帮着干活，已经是想和他好好过日子了。

    周丰猛那时候就听得出来这位堂弟语气里的疲惫，那时候他还觉得，堂弟身在福中不知福。现在落到了自己头上，他好像也能理解那种无力。

    喘了几口气，周丰猛重新扛起柴火，回到家中时，看到高如蓉正在给孩子换衣裳。

    村里的孩子都是泥地里摸爬滚打长大，从来就没干净过。可高如蓉不同，她爱洁，这会儿一边给孩子换衣，一边训斥：“以后不能在地上滚，最近天气不好，衣衫都干不了……”

    周丰猛放下了柴火，道：“我想喝水。”

    高如蓉恍若未闻，嘴里一直念叨着孩子。

    周丰猛累得直喘气，强调道：“我想喝水。”

    他语气加重了不少，这一回，高如蓉听清楚了。她头也不抬道：“自己去打一碗。我就说我不上山，你偏要我陪你……一会你自己做饭，我得去把这些衣衫洗出来，否则，这泥猴根本换不过来……”

    说着话，已经将那些衣衫装进盆里，端着出了门。

    周丰猛站在院子里，呆愣了许久，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一只手，怎么做饭？

    楚云梨动作利落，也会用巧劲，一刻钟后，就捆好了柴火，又帮着孔父砍了不少，两刻钟后，父女俩已经扛着柴火下了山。

    回到自家院子，刚好看到周丰猛一只手端着木盆在那打水。他身后的灶中，已经燃起了浓烟。

    楚云梨一脸纳罕：“你这是在做饭吗？”

    周丰猛都不想搭理她。

    楚云梨走到篱笆墙前，摇头感慨：“果然这世上所有的男人都是体贴人的，要是不体贴，只是没有遇上对的人而已。我们成亲那么多年，哪怕在月子里，我也没有吃上过一口你做的饭，看来是我没福气，跟你和离果然是对的。”

    她滔滔不绝，周丰猛听得烦躁。

    但凡有点办法，他也不想做饭。斥道：“你闭嘴。”

    楚云梨抱臂：“还是那句话，这住得近了，我难免会多嘴。你要是不爱听，直接搬走就是。”

    听到这话，周丰猛本来满腔怒火，忽然心里一动，想到什么，他回头问：“新衣，当初我买这个院子确实占了你们家的便宜。这样吧，同样的银子，你们把它买回去。”

    楚云梨摆了摆手：“你住的我不要。再说，我是缺那点银子的人？真想要宅子，我就自己重新造了。”

    周丰猛：“……”

    他只是想换点银子，让手头宽裕一点。

    至于住的地方，他倒也没想回周家，那周丰成的院子不还空着吗？

    周丰成的院子，肯定是留给他儿子的，自己帮他照顾妻儿，住他的院子本就是应该的。如果把这里还给孔家，也能拿回几两银子来。

    实在是他这胳膊在这个冬日前都痊愈不了，入洞后要花银子，还得筹备年货。想到此，他不想放弃，道：“我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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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65、恩人 二十二

    楚云梨本来已经转身离开, 听到这话，回头问：“真想还给我们？”

    周丰猛点了点头。

    楚云梨回忆了下：“我记得，当初你给的是六两？”

    周丰猛再次点头：“你只要把银子给我, 我现在就搬走。”

    说着话，他已经开始盘算六两银子怎么花了。

    先把高如蓉的债还上, 剩下的那些, 初初搬回去肯定需要采买一点东西，剩下的留着过年。等开了春后, 他在上山打猎，应该就能接上了。

    “你想搬走也可以。”楚云梨一本正经：“但是银子我不会给你。为人父母, 孩子生下来就该自己养，盛儿也是你儿子，他今年才六岁，等长到十六, 这中间的花销不是一点半点。你身为他爹，本来就应该出点银子。六两也不多……”

    周丰猛：“……”

    这话的意思他听明白了，孔新衣愿意让他搬, 也想收回地契, 但银子不会给他, 就当拿来养孩子了。

    他如今自己都养不起, 家里都要接不开锅, 哪还顾得上孩子？

    “我没有不养孩子。”周丰猛真心实意道。如果他银子多到花不完, 也愿意分一些给儿子。

    “只是……”他指了指自己受伤的胳膊：“如今我受了重伤, 已经好久没有进项。这个冬还不知道怎么过, 等我明年赚了银子，一定拿些给盛儿！”

    楚云梨摇摇手指：“当初和离你有五六两银子，田都可以买一亩了。结果你一个子儿都不给, 对着孩子，你简直一毛不拔，比铁公鸡还要抠，你认为我会信你的话？”

    周丰猛：“……”

    他那时候也没有非不给，只是想着这银子得留着娶妻。

    说到娶妻，周丰猛也真的有点后悔自己当初的大手笔。成亲这种事就是个无底洞，多少银子都能花得进去，那时候要是简办，他如今也不至于如此拮据。

    “新衣，看在孩子的份上，你就帮我这一回吧。”周丰猛想了想道：“我也不是很想搬走，只是手头实在没有银子。或者，你借我一点……”

    楚云梨笑了：“我就是拿来买肉喂了狗，也不会给你。狗还会冲我摇尾巴，而你……只会吸我的血。”

    周丰猛又羞又恼。

    楚云梨已经转身去厨房帮忙。

    孔母在厨房里将女儿和前女婿的对话听了个清楚，忍不住道：“你还跟他废什么话？”

    “你们俩都已经和离，以后少说话。”

    楚云梨明白她的意思，这是想保住女儿的名声，不想听到外头传言孔新衣和周丰猛和离之后又不清不楚之类的话。

    孔母一直认为，女儿以后要再嫁。

    孔新衣今年才二十出头，现在信誓旦旦说一辈子不嫁，夫妻俩都不会信。楚云梨也不执着，转而说起了铺子里的生意。

    说起这个，孔母立刻兴致勃勃。

    她守着一个铺子，一个月下来比人家一年赚的都多，越看越兴奋。

    另一边，周丰猛纠缠半天无果。

    他站在院子里，心里有些后悔，当初不该把孔新衣往死里得罪。

    还有孩子，他和离之后，一直没顾上孩子，导致现在孩子都不喊他了。

    再这么下去，孩子还记得他吗？

    这囊中羞涩，才知道银子的重要性，加上他听进去了母亲的那番话，所以，也想和孩子拉近关系。

    以后要是没有别的孩子，盛儿肯定要管他。几十两银子在手，随便分出一点，他的日子就会很好过。

    想到此，周丰猛觉得很有必要和孩子维系这份父子情。做饭的时候，往锅里丢了一只鸡蛋。

    河边洗衣回来的高如蓉进门后，看他饭还没好，忍不住道：“你怎么这么慢？”

    周丰猛：“……”

    他一只手还受着伤呢，能做事就不错了。

    但他也知道，高如蓉就是这样的性子。再说，他从来也没指望过她要干多少活。当下道：“很快就得了。”

    高如蓉晾好了衣裳后，进厨房帮忙，看到锅里的鸡蛋熟了，用勺子舀起，吹了吹打算剥。

    周丰猛见了，急忙阻止：“别！”

    对上高如蓉疑惑的目光，他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但已经打定主意的事，他没打算改。道：“这是我给盛儿煮的。”

    高如蓉脸色乍青乍白，眼圈渐渐红了，将那鸡蛋丢回了锅中，想要拔腿就跑。

    周丰猛眼疾手快，一把将人给拽住：“如蓉，我应该多煮一只鸡蛋，是我思虑不周，但是，我可以解释。”

    他把自己的想法如实说了，末了压低声音：“你嫁给了我，群儿就是我儿子，也是盛儿的弟弟。我听说，孔家镇上那间铺子的生意不错，要是我能把盛儿哄回来，他以后肯定要孝敬我。孝敬我也就是孝敬你，还有群儿有这么个哥哥，对他有益无害。”

    高如蓉悲愤的心情渐渐缓解，听他这么一解释，忽然也觉得有道理。

    再有，她听得出来，男人已经打定了主意。

    这样的情形下，她要是僵着不让，就会把男人越推越远。当即伸手擦了一把泪：“你又不跟我说，我还以为你只顾着自己的亲生儿子，不管群儿呢。”

    “怎么会？”周丰猛把她拉回厨房，自己坐回了灶前，道：“丰成救了我的命，我肯定会照顾好你们母子。只要有我一口粥喝，你们俩就不会饿肚子。”

    那天险些被孔新衣戳穿救人的真相，此时又听到这番话，高如蓉很有些不自在。她将那枚鸡蛋拿出来吹凉，道：“你赶紧趁热送过去吧！”

    她这般善解人意，周丰猛心里感动，道：“你放心，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

    这边，孔家人正在摆饭，孔盛也跟着帮忙，听到隔壁在喊，孔家人闻声望去，就看到了手里捏着一枚鸡蛋的周丰猛。

    此时他满脸笑容：“盛儿，快来。”

    孔盛对于鸡蛋并没有那么喜欢，楚云梨还看向了周丰猛身后的厨房，那里，隐约看得到女子纤细的身影。

    想到什么，她唇边绽开一抹笑，越过孩子，上前接过了鸡蛋。

    周丰猛递出鸡蛋时，强调道：“这是给孩子的。”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照顾你那么几年，给你生儿育女。我爹娘没少扶持你，你会打猎还是我爹教的，我们就吃不得吗？”

    这么一算，那自然是吃得的。

    周丰猛笑容有些尴尬。

    楚云梨却没想与他多聊，拿着鸡蛋转身进屋，递给了孔父。

    孔父哭笑不得：“你何必跟他计较？”

    楚云梨满脸不以为然：“还是那句话，我们帮他够多，一枚鸡蛋而已，又不是吃不得。”

    她不缺这枚鸡蛋，但就是想让高如蓉也尝一尝，上辈子孔新衣受过的委屈。

    家里但凡有点好东西，就被周丰猛拿去送人。

    如今两人身份调转，孔新衣母子成了得利的那个，高如蓉成了舍不得的那个。她倒要看一看，周丰猛会不会认为高如蓉不够善解人意。

    周丰猛发现孔家人愿意接自己的东西后，想着方儿的换着花样送，那天之后，楚云梨收了不少。

    孔父猜出了女儿的想法，要是刚好碰上，他也去收。

    孔盛一直不肯亲近父亲，孩子忘性大，这么久不见周丰猛，这一时间哪里肯靠近？

    再说，就算是和离之前，周丰猛一有空就上山，或者去找人喝酒，鲜少在家，也没有正经腾出空来带过孩子，父子之情本就淡薄……想要弥补，哪那么容易？

    渐渐的，高如蓉脸色就不对了。

    一开始，周丰猛还能做到一碗水端平，送给孔家的东西，都会留一份给孩子。

    可两人家里的银子越花越少，又没有进项，周丰猛就只把好东西送给孔家，家里能省则省。高如蓉之前答应过让他们培养父子感情，也不好太拦着，只能自己越想越憋屈。

    心里不好受，面色就不好看，周丰猛送了东西回来，看到她这样的脸色，立刻劝：“你别难受，咱们现在的付出，他日一定会百倍千倍的还回来。”

    道理都懂，但的事情落到头上，就是特别难受。

    高如蓉伸手摸了摸群儿的脑袋：“孩子都瘦了。”

    周丰猛沉默下来，一时间心情复杂难言。

    群儿前两天闹肚子，这么大点的孩子，一闹肚子就会瘦，过几天也就养回来了。

    这种事情本来他是不知道的 ，是发现群儿瘦了之后，他跑去母亲那里，想要拿点好东西回来补一补，这才听母亲说起。

    他回来之后就把这事告诉了高如蓉，但很明显，高如蓉不这么想。或者说，她就是想说自己亏待了群儿。

 1466、恩人 二十三

    周丰猛已经决定好的事, 并不打算更改。

    所以，他认为有必要提醒一下高如蓉。

    “如蓉，村里的孩子都是这么长大的, 群儿现在是苦一些，但若是一切顺利, 以后他的日子不会难过。”

    高如蓉低着头：“我就是觉着, 群儿需要补一补。你送去那边的东西，能不能匀一点出来？”

    就知道她是这个想法。

    周丰猛心里盘算了一下, 开始讲道理：“我们俩就那点银子，我还得买药喝, 剩下的东西本就不多，也只能哄哄孩子而已。要是匀出来，怕是很难让盛儿和我亲近……”

    等于功亏一篑。

    前面已经付出了那么多，周丰猛哪里甘心？

    高如蓉满脸不以为然, 也试图讲道理：“丰猛，这过日子还是我们自己过得好最要紧。至于盛儿那边，哄得回最好, 如果哄不回来, 咱们也不能强求啊！”

    说实话, 就孔新衣最近那油盐不进的脾气, 她不认为周丰猛最后能如愿。

    “不试怎么知道呢？”周丰猛再次强调：“孔家如今镇上有铺, 生意还不错, 那就是一个聚宝盆。更别提他们家里还有几十两的积蓄, 妥妥的村里第一人。还有, 孔家父女还有几分财运，以后他们家这个越来越富裕。这些东西都是盛儿的，咱们和盛儿拉近关系, 不会有错的！”

    高如蓉也不反对他拉拢孩子。

    可问题是，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还要哄着那边，她真的是越想越憋屈。

    见她面色不好，好像真的生了气。周丰猛想了想，别认为不能把人逼得太狠。他把人娶进门是想照顾她，而不是给她添堵的，缓和了语气道：“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就暂缓，等开春我上山打猎赚到了银子后，再给那边送东西。”

    听到这话，高如蓉的面色总算缓和了下来。

    天气越来越冷，各家都开始猫冬。

    村里的人闲不下来，男人们对房子和农具修修补补，女人们开始做鞋和过年的新衣。

    往年这些事情孔母早就做好了，但今年她忙着做生意，压根还没开始。楚云梨并不做针线，不是不想做，而是她针线活太好，而孔新衣手艺一般，这会的人装作不会，其实挺熬人的。

    所以，她干脆不碰，带着孔盛烤肉吃。

    她进山时，还带回来了一些调料，晒干后磨成粉。孔家父亲以为是药材，平时都不碰。

    楚云梨也一直说那是药材，只是，在烤肉的时候假装打翻在肉上，香味扑鼻而来。便也拿它当佐料了。

    肉味很香，尤其是对于不怎么开荤的村里人来说，更是闻得口舌生津。

    这两年风调雨顺，山里的收成也不错。闻着味儿了，各家也都能割上一块肉开开荤。

    但周丰猛夫妻俩不成。

    他们就靠着那二两银子，周丰猛配药花去了大半，他受着伤，也不想委屈了母子两人，平时三天两头就会买点肉或是点心。

    所以，最近已经捉襟见肘，眼看又要见底，这一回，是真的揭不开锅。

    周丰猛本来还打算再过几天就去问两个哥哥借一点……群儿闻到了肉味，跑到了二人面前：“肉……”

    高如蓉眼泪都差点下来了。

    她真的是觉得自己越过越差。

    当初还没出嫁时，从来也没为衣食住行发愁过，事实上，就算是后来嫁给周丰成，也是衣食无忧，只是偶尔需要干活。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已经很苦，想要回到曾经那种无忧无虑，所以才想回城。

    没想到，现在连肉都吃不上。

    在这村里，他们夫妻俩已经算是穷的那一波人。

    她是怎么把日子过到这种地步的？

    想到此，高如蓉一把将孩子搂入怀中，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周丰猛看在眼里，心里格外不是滋味，他养了这么久，走路已经不成问题，只是手上还使不了劲。听着母子俩的哭声，他只觉得煎熬。

    越熬越难受，他干脆起身出了门，直奔周家。

    天气冷了，两家人凑在一起比较省柴火，周家兄弟两人本来已经分家，但每年的冬日，都会重新合在一起过日子。

    今年也是一样，周丰猛进屋时，屋中暖意融融，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好事，他进门时，各人脸上都带着笑。

    只是他们脸上的笑容，在他进门之后都敛了起来。

    周母都不爱搭理这个小儿子，好好的日子被他作成这样，还为了外头的女人和孩子嫌弃他这个亲娘……两个大的都不这样，也不知道他就怎么养成了这样的性子。

    “快进来烤火。”周大嫂看到公公婆婆瞬间满脸不悦，心下忍不住笑，面上一派大方招呼。

    周丰猛踏进门：“爹，娘！”

    周父嗯了一声：“回来了？”

    周母直接就没问。

    周丰猛搓着手，坐到了火堆旁：“这两天外头好冷。”

    周大嫂笑吟吟问：“是啊！我连的棉袄都不暖和，得重新做，你的做好了吗？”

    周丰猛：“……”扎心了。

    他根本就没有银子！

    哪里买得起布？

    至于高如蓉母子，在成亲时他买了一些花布送给她，最近她正拿那些布做棉袄。他好说歹说，才劝服她给孔盛也做一件，这两天正在赶工。

    见他噎住，周母愈发失望。

    辛苦一年到头，连件袄子都混不上，关键是这个儿子很能干，平时也不懒……要不是遇上那个妖精，何至于落到这样的境地？

    都是活该。

    心里这么想，但又忍不住怜惜。到底是自己身上落下的肉，她又不能真的撒手不管。

    正因为如此，才越想越憋屈。

    “你的伤好点了吗？”周母到底还是忍不住关心了一句。

    周丰猛抬了抬胳膊：“最近有了点力，等到开春，肯定能养好。我打算等化冻之后就进山。”他今日来是有求于人，便想卖个好：“大哥二哥要是愿意的话，你可以跟我一起。”

    周丰猛打猎的手艺是跟着村里公认最会打猎的孔父学的。

    其实，打猎并不容易。

    村里的其他人上山一趟，有那倒霉的采点野菜就回来了，并不是每一次都有收获。

    但周丰猛不同，他做陷阱一绝，真的能做到每一次都能多少拿点东西回家。曾经周家兄弟两人也想跟他学……可被他以孔父不让其外传为由拒绝。

    但事实上，兄弟两人打听过，孔父根本就没有这样的规矩。纯粹是这个三弟不愿意教他们而已。

    听到他的提议，妯娌二人立刻就心动了。

    饶是周母对着小儿子满心的恨铁不成钢，听到这话时，也忍不住展颜。

    兄弟俩也有些意动，对视一眼后，都答应了下来。

    见状，周丰猛心里一松，搓着手道：“今日我回来，是想探望爹娘的。也是想……”

    兄弟俩心里顿时不好的预感。

    千万别再想了。

    周丰猛话出了口，就没打算收回：“让两位哥哥帮帮我。”

    他抬了抬胳膊：“伤没养好，也不能进山啊！”

    妯娌俩面色都不太好。

    家中攒点银子不容易，说难听点，那都是从嘴里省下来的。但就她们知道的，周丰猛那边日子过得可好了，三天两头开荤不说，还是镇上点心铺子的常客，那群儿一个别人家的孩子还经常拿着点心在村里转悠……在她们看来，周丰猛当真是做得出来。对着别人的儿子，比对自己的侄子还大方。

    所以，两人对周丰猛的观感都不太好。

    这会儿听到他开口借银，都不愿意拿。

    自家的银子又不是风刮来的，他拿去挥霍……有时亲兄弟，到时候他不还，她们还能怎么地？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自家男人，眼含威胁。

    兄弟俩也不想借，他们的银子来得辛苦。也没少听妻子念叨周丰猛对高如蓉母子大方的事。

    他愿意养着别人的女人和孩子那是他的事，养不起了回来找他们养……哪有这样的道理？

    周大哥这些年来，一直认为自己在这个家里付出最多，得到的最少。最不满就是三弟一直不懂事，从来不帮家里干活，后来成亲了，本以为他要懂事了，结果他拍拍屁股直接走人，等于入赘到别人家了。

    这些年来，他打猎的手艺不错，村里人都知道，但是，周家却什么都没看见，一分钱的好处没得到。如今跑上门借银子，他开口，他这个大哥就一定要借吗？

    他身为老大，吃的亏已经够多了，凭什么要帮这个弟弟？

    “没有。”周大哥拒绝起来并不为难，直言道：“我今年是攒了一点银子，但你大嫂生孩子伤了身，现在还没补回来。我又给爹娘做了新衣，这么大一家子，每天都张嘴要吃饭，我就算还有一点银子，也不敢拿给你。”

    周二哥紧随其后：“我比大哥还穷，你二嫂娘家今年一年做了两次喜事，她是大姐，也不能太抠，我都是硬着头皮绷面子……好在喜事完了，明天应该能让我喘口气，我现在是拿不出银子来的，过年都很艰难，年礼还不知道在哪呢……到时候，可能还得问大哥借。”

    听到两个哥哥推诿，周丰猛面色不太好。

    他来之前就知道，两个兄长对自己感情一般，这些年来也没怎么走动，大概借不到多少。

    但一个子都拿不到，是他从来没想到的。

    “娘……”

    周母心肝一颤，摆摆手道：“你别喊我，我心慌。我这几年身子不好，干不了什么活。还多亏了你大哥养着，你二哥也帮衬了不少……说起来，你也是我儿子，是不是也该孝敬我跟你爹一点？”

    周丰猛：“……”难道银子没借到，还要搭进去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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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67、恩人 二十四

    周丰猛眼看两个兄长和双亲都不肯帮忙, 甚至还想让自己掏腰包，他这会儿已经不想借了，只想着怎么脱身。

    不是他不愿意孝敬双亲, 实在是他如今身上担子重着。

    养着高如蓉母子已经挺艰难，还得抽一点买礼物给盛儿, 再说, 他如今伤还没养好，开春之后是个什么情形, 现在还不知道。如果一切顺利，多少挪一点拿给双亲也行, 但若是不顺利呢？

    他如今还欠着二两银子的债呢！

    越想越心慌，周丰猛转身就走：“家里的火要灭了，我得回去劈柴。群儿那么小，要是着了凉, 很容易生病。”

    看着他落荒而逃，周家人都有些无语。

    当然啦，也多亏了他这么逃, 周家夫妻并没有责备两个儿子不肯拉扯兄弟。

    周大嫂有意活跃气氛, 特意不提周丰猛, 转而说起了自己娘家的趣事。

    一阵寒风吹来, 刚刚从温暖屋中走出来的周丰猛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紧了紧自己身上的衣衫, 忽然就想起方才屋中的话。

    今天特别冷, 往年的袄子都扛不住了, 得做新的。

    周丰猛忍不住苦笑。

    他如今 ，哪里还有银子做新袄？

    一路寒风吹着，仿佛吹进了人的骨头缝里, 周丰猛就剩一片冰冷之余，忽然就有点后悔。

    如果没有和离，他如今肯定还在温暖的屋中烤火，边上孔新衣正在给他做新袄，或许，自己家都不用烧火，直接去孔家……要是他没有和离，如果真的走投无路，孔家不会袖手旁观。

    就算不会拿银子，至少肯定会管着他们夫妻的吃食，柴火也肯定管够。

    到了此刻，周丰猛有些理解母亲的话中之意了。

    有一个住在村里的老丈人，比没有要好。

    周丰猛心里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就回到了自家门口。站在篱笆外，他闻到了隔壁孔家传来的阵阵肉香。

    别说孩子，他一个大人都挺馋肉。

    不行，今日非得让高如蓉母子吃上肉不可。

    周丰猛脚下一转，没有进门，重新往村里走去。

    他跑了大半天，终于借到了几十文。

    买肉大概能吃上两顿，但若是买粮食，够他们吃上十天了。

    跑了这么大半天，周丰猛越发觉得赚银子艰难。

    还是买粮食吧！

    肉的事还是缓一缓。

    看到他回来，高如蓉立刻上前帮他擦头上的雪水：“怎么去了这么久？爹娘留你吃饭了吗？”

    周丰猛摇了摇头。

    见他兴致不高，高如蓉急忙问：“你借到银子了吗？”

    周丰猛从怀里掏出那把铜板：“就这么多，先将就着用吧，回头我再想想办法。”

    看着那些铜板，高如蓉面色难看：“就这么点？”

    这么点也不少了。

    周丰猛跑了好多人家，这里还是四户人家借给他的。

    高如蓉看他面色不好，低下头道：“家里粮食都没有了……”

    “那就先买粮食，我会想法子的。”周丰猛伸手摸了摸她的发：“你别担忧。”

    高如蓉：“……”她也不想担忧啊！

    可儿子连块肉都吃不上，这过的是什么日子？

    看到儿子睡着了还在抽噎 ，高如蓉心里立刻就有了主意：“那回头我去买粮食。”

    周丰猛听着这话不对，好像她想独自去，立刻道：“明天去吧，我陪着你。”

    “不用。”高如蓉把他拉到火旁，体贴道：“外头这么冷，你走了这么大半天，赶快过来烤一烤。别到时候伤还没好，又着了凉……”

    听着这话，周丰猛只觉得心里慰贴无比。然后冰冷的骨头缝都暖和了起来。

    快过年了，加上外头寒冷，村里人干不了别的活，也能腾出一点空跑镇上。

    哪怕不是大集，也有好多人去镇上采买。

    村里的人起得早，哪怕是冬日里，天才蒙蒙亮，村头的牛车上就挤了好多人。

    高如蓉带着孩子也在其中。

    临近过年，众人都挺高兴，牛车上全是妇人，说什么的都有，很是热闹。高如蓉抱着孩子挤在里头，并不觉得冷。

    她不知道的事，在他们母子刚离开院子，熟睡的周丰猛忽然惊醒过来，摸到微温的被窝，他因为母子两人出去方便，打算再睡一会。

    闭上眼后，忽然觉得不对，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急忙起身，问了隔壁的邻居才得知母子俩已经出了门。周丰猛穿好了袄子，紧赶慢赶到村口，刚好看到远去的牛车。

    群儿还小，平常都要抱。高如蓉常年不干活，没什么力气。

    她带着孩子上街，基本就拿不了东西了。想到此，周丰猛坐上了后面的牛车，跟着去了镇上。

    周边几个村子里的人都到这个镇上采买，早上很是热闹，高如蓉下了牛车后，带着孩子消失在人群里。

    她手头有些银子，完全没必要那么苦。所以，她今日就是为了打牙祭而来。

    但因为是避着周丰猛，所以这事得做得隐蔽一些。村里人多，想要避开众人其实不太容易。高如蓉早就想好了，不能去路边小摊，也不能去那些小食肆，总之，村里人去得起的地方，她都不能去。

    否则，这事要是传到了周丰猛耳中，她解释不清。于夫妻感情无益。反正又不是天天吃，偶尔奢侈一次也是可以的。

    她带着孩子，直接去了镇上最大的酒楼。

    要了一碗粥，又要了四五样小菜，打算一次吃个够。

    实在是……下一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打牙祭。

    高如蓉盘算得好，但她低估了周丰猛对她们母子的用心。

    周丰猛到了镇上之后，遍寻一圈没看见人，倒是遇上了和高如蓉一起来的妇人。

    村里的人纯朴，哪怕周丰猛做的那些事情不厚道，看到他像无头苍蝇似的，也把人喊住了：“群儿他娘不是说你不来吗？你怎么还是来了？”

    周丰猛听到这话，立刻知道面前的妇人和母子俩同行，急忙问：“我找了几圈 ，都没看见人……”

    妇人伸手指向另一边：“我看到她们母子往那边去了。”

    另一边住的是镇上的富人，村里人一般不往那边去。周丰猛想到那边的点心铺子多，母子俩应该去买点心了……可家里就那几十文，要是不买粮食，十天都熬不过。

    真要是买了点心，兴许只能熬两三天。

    周丰猛昨天借银子，几乎借了村里七成的人家，就算是要再开口借，也得缓上一缓。想到此，他急忙撵了过去。

    其几家铺子都没人，周丰猛有点慌。

    别是悄悄跑回府城了吧？

    他脚下飞快，在路过酒楼时，余光瞥见了熟悉的人影。

    心里一喜的同时，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这里面的饭菜可不便宜！

    但奔波了这大半天，找到了人总归是好事。周丰猛缓步踏入。

    边上立刻有伙计迎上，周丰猛指了指母子俩：“我找他们。”

    伙计恍然：“我就说她一个人吃不完那么多，原来还有人同行啊，您快请。”

    周丰猛一脸麻木。

    就那点铜板，怕是买不了两盘菜。他一步步靠近，看到桌上四五个盘子，手脚都有些发麻了。

    高如蓉正在给孩子喂饭，察觉到身后有动静，回头看到一脸麻木的周丰猛，心下一惊，脸色也不自然，勉强扯出一抹笑：“你怎么来了？”

    周丰猛打眼一瞧，已经看清楚了桌上的菜色，几十文……肯定是付不起的。

    高如蓉这人有点好面子，没有银子，绝对不可能点这么多菜。周丰猛忽然就想起来了她拿出来的那两个银角子。

    周丰成留下来的银子还没花完，她应该是用那些来付账。

    按理说，周丰成这的银子花在他的妻儿身上，这本来就无可厚非。

    道理都懂，可周丰猛心里就是难受。

    他掏心掏肺对着这对母子，可她……不能感同身受不说，甚至还刻意防着他。

    有这么多的银子，他哪怕知道，也绝不会觊觎。她若是买肉回去，他也不会吃，或者是少吃一点，她至于这样么？

    “你早上走得太早，我都没醒。”周丰猛解释道：“我是想着你带着孩子，拿不动粮食，这才跟了过来。”

    听着这些话，高如蓉心里挺不自在，急忙让他坐下：“你也吃一点。”

    话出口，才发现桌上没有多余的碗筷，她急忙吩咐边上的伙计：“快拿一副碗筷，再上一盘烧鸡。”

    伙计还没说话，周丰猛已经开口拒绝：“不用！”

    他说的又急又快。

    高如蓉面色一白。

    “丰猛 ，我可以解释……”

    周丰猛抬手止住她的话：“你不用解释。我说过，我娶你是为了照顾你们母子，不是为了占你们便宜。”

    不知怎的，听到他这样说话，她心里更慌了。

 1468、恩人 二十五

    高如蓉当初嫁到村里后, 虽然村里的日子确实比不上她曾经在城里的衣食无忧。但周丰成是真心对她好的。

    夏日怕她热，冬日怕她冷，好些事情她自己都没想稻, 周丰成就办得妥妥当当。

    更难得的是，这一切, 并不是她要求, 而是周丰成从心底里愿意照顾她。

    后来，她嫁给周丰猛后, 他对她的心意也差不多。她过得不如以前，皆因为他受了伤, 手头不宽裕。而他之所以如此拮据，还是因为之前后来大价钱娶她过门所致。

    而这份心意，也的周丰猛自己愿意的。

    如果他不愿意了呢？

    高如蓉不敢想那后果，急忙起身把人扶到桌上坐下, 又接过伙计手中的碗筷塞到他手中，还吩咐道：“去打二两烧酒，要好的那种。”

    伙计欢快的应了一声。

    周丰猛坐在桌前, 道：“我不吃。”

    说着就要起身。

    高如蓉急忙把人摁回了椅子上：“丰猛, 你听我解释。我今天早上带着群儿上街, 本来是打算过来买粮食的, 没有叫你, 也是想让你多睡一会儿。你身上有伤, 不宜太过劳累, 我希望你能早日好起来。到了镇上之后, 群儿还惦记着昨天的烤肉，我想着孩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也不能太苛责, 万一以后长不高，那可就是一辈子的事。丰成走了，我再嫁已经对不起他，无论如何，也得替他照顾好孩子。”

    “然后我就把群儿带到了这里，可他这个也想吃，那个也想吃，我就想着多点几样，他吃不完的，我就让伙计装好，回去之后我们俩吃。”

    周丰猛沉默听着，心里却不太相信。

    方才他看到母子俩时，高如蓉正在大快朵颐。

    见他沉默，高如蓉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说过的话，想起他是忽然出现在身后的，在那之前，已经不知道看了她们母子多久。想到此，高如蓉再次开口解释：“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忍不住也动了筷……丰猛，你要信我。”

    周丰猛对于母子俩偷吃心里确实不太高兴，但看到她这么小心翼翼的解释，心里忽然就慰贴无比。

    她愿意哄着他，是不是表明，她心里也是有他的？

    想到此，周丰猛从心底里欢喜起来，也不想计较之前的那些事了。当即拿起筷子：“我信你，你也过来吃吧。”

    高如蓉心下一松，坐回了椅子上，却再也不肯动筷：“你吃吧，你吃好一点，也能好得快点。”

    周丰猛给她夹菜：“一起吃！”

    桌上的烧鸡腿被群儿啃了一只，周丰猛下意识将剩下的那只夹给高如蓉，筷子都送到一半了，突然想到什么，又将那腿放回了盘子里。

    高如蓉本来也没多想，随口道：“你吃吧！”

    周丰猛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道：“我早就听说这里的烧鸡一绝，这鸡腿……回头我拿给盛儿。”

    高如蓉：“……”

    两人方才算是吵了架又和好，感情正温馨呢，就听到这话。瞬间就像是被一盆凉水从头淋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看她面色不太对，周丰猛大概猜到了点她的心思，强调道：“如蓉，我没有私心，我这都是为了我们的以后，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伸手握住了她的：“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

    虽不高兴，高如蓉并没有太僵着，两人还算和谐的吃完了一顿饭。

    结账时，花了足足一两多，周丰猛看得肉疼无比。

    高如蓉也有些心疼。

    但是，她忽然想到，自己之前一直都说没有积蓄，哪怕是周丰猛等着买药，她都没有松口。

    这时候又拿出了这么多的银子来，她要怎么解释？

    高如蓉偷偷去瞄身边男人的神情，见他抱着孩子面色如常，似乎没打算追问。心里便有点愧疚。

    凭良心说，周丰猛对她是真的不错。

    买粮食时，可能那几十文买不了多少，可高如蓉直接买了百斤，后来还割了一块肉，甚至置办了点年货。

    这些东西买了，过年就花不了多少银子，周丰猛沉重的心情陡然一松，拿着东西去做牛车时，他像是发誓一般，道：“如蓉，你放心，我会尽快把这些银子补回去的。”

    高如蓉低下头：“这些是丰成留给我们母子的……对不起，之前我骗了你，你别生我的气。”

    她今天花了那么多，周丰猛真的没生气，道：“我都理解，你不用解释。事实上，我压根就不想用你的银子，你这样，我心里挺难受的。我说会还回去，就一定会还，等把年过完了，山上一化冻我就上山打猎。”

    高如蓉听出来了他话中的诚挚，心下感动，忍不住道：“你不用那么着急，你的手伤一定要养好，那可是一辈子的事。至于赚银子，我这里还有一点。”

    有些事情，有一就有二。

    比如周丰成留下来的银子，高如蓉之前是真的想留作私房，一个子都不花。但这已经开了头，根本就收不住了。

    本来嘛，夫妻搭伙过日子，总不能看着他为难焦灼，而她却高高挂起吧？

    长此以往，与夫妻感情无益。

    高如蓉也是没法子，她回不了城里，只能想法子留在村里。

    他们回去的时候，因为东西太多，又带着个孩子，路也不好走，特意拜托了牛车送到门口。

    楚云梨在家里听到外头的动静，探头一瞧，看到二人大包小包，顿时来了兴致，走到两家人中间的篱笆墙边，问：“你们这是发财了？”

    周丰猛：“……”

    高如蓉心里颇不是滋味，如果可以的话，她也舍不得花这么多银子。当下道：“不关你的事。”

    楚云梨想了想：“我听说昨天你们出去借银，后来就拿到了几十个铜板。压根买不了这么多东西，都说人无横财不富，你们俩发横财了？”

    “你别胡说。”周丰猛语气加重。

    但也仅此而已，他想和孩子拉近关系，便不好和孔新衣吵闹。

    高如蓉也怕村里传些乱七八糟的留言，这大过年的，到时候引来了衙门的人就不好了。当下道：“这些是群儿他爹留给我们的银子。”

    楚云梨讶然：“你不是说他没留下只字片语吗？”

    高如蓉：“……”她肯定是故意的。

    夫妻俩虽然说开了，但曾经留下了疙瘩还有银子，多提几次，以后肯定会生怨。

    高如蓉懒得与她多说，拿着东西进了门。

    隔着院墙说话，两边的声音都挺大，周围的邻居也不聋……再有，周丰猛昨天还在到处借银子。今天就买了这么多东西回来，本来就引人注目，不少人在暗地里观望，自然也将高如蓉待会儿听在了耳中。

    还是那句话，事不关己的人听到了只当是闲暇时的谈资。但落在有心人耳中，就没那么容易放过了。

    稍晚一些的时候，周大伯带着两个儿子到了，顺便还请了几位村里的长辈一起。

    敲响隔壁的门时，孔家人刚用完晚膳。

    看到这么多人前来，明显是来者不善，楚云梨也走出了家门。周围前来看热闹的人不少，看到她出来，立刻七嘴八舌的聊开了。

    周家父子三人前来的目的也简单，就是为了银子。

    周大伯照顾了侄子几年，称得上用心，自认为自己是个说得上话的长辈。周丰成死因且不提，他留下来的银子可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被高如蓉花了。

    “我侄子没了，可他还有个孩子。”周大伯有理有据：“他留下来的银子，应该留给孩子才对。高如蓉，你拿着这银子大吃大喝，就不亏心吗？”

    村里前来的几位长辈也认为，高如蓉不能把这银子乱花。

    还是那句话，谁家的银子都不容易，周丰成那些年里忙得跟头牛似的，家里家外忙完了就忙着进山，后来更是丢了性命。那些银子，完全可以说是他拿命换回来的。

    他拿命换来的银子，自己的妻儿花了正常，可要是给外头的野男人……怕是死了都要气活过来。

    周丰猛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急忙冲上去解释：“我如今手头紧，只是跟她借的，以后会还！”

    周大伯的大儿媳姚氏是个泼辣的，本就不是善茬，这时候立刻跳了出来：“你们俩一个被窝，还没还银子，谁知道？”

    她挥手道：“银子是我那堂弟的血肉换来的，你们不能这么乱花。”她指着高如蓉：“你今天把帐拿出来让我们看清楚，把银子交出来给公道的人保管，这事就算了了！”

    她冷笑一声：“可你要是说不清楚，把我那堂弟流下来的银子养了外头的奸夫，这事就没完！”

    说实话，高如蓉当初想把银子截留下来，今日又把银子花了出去，还打算再拿出一些来过年……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把这事和奸夫扯上。

    周丰猛也不是奸夫啊！

    再有，她也不愿意把这些银子花出去。

    姚氏撒泼完了，周大伯上前一步，语气沉重：“侄媳妇，我也不要你全部拿出来，毕竟丰成赚银子也不全是为了儿子，也为了你。这些银子，你可以截留一部分自己花用，但群儿的那一份，你得拿出来。”

    说实话，在周丰成死了之后，高如蓉就把那些银子当做了自己的，从来也没想过要交出来。

    这银子无论放在谁的兜里，都不如放在自己手中方便。她心底里是一万个不愿意，眼看周家父子三人咄咄逼人，她一低头就开始哭。

    “丰成，你既然要走，为何不把我们母子也带走……留我们在这遭罪……”

    这就是耍无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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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69、恩人 二十六

    周家父子不想自己背上一个逼迫孤儿寡母的名声。

    今日这事, 他们自认还是站得住脚的。

    周丰成死了，周大伯身为他最亲近的长辈，帮他孩子保管银子, 免得被再嫁出去的侄媳妇花得精光……他们又不是无理取闹，高如蓉今日买了这么多东西, 昨天才借到了几十文, 很明显，这些可都是周丰成的血汗钱。

    周家要是不插手, 到时候哪有银子留给孩子？

    再有，高如蓉已经再嫁了, 要是以后又有了的孩子，就算不偏心，也得一碗水端平吧？周丰成拿命换来的银子，凭什么要和她与别的男人生下的孩子平分？

    那边的高如蓉越哭越来劲：“丰成, 天黑了，心肝，为了银子, 什么都干得出来……这么多人逼……这是想逼死我们孤儿寡母……”

    众人指指点点, 周大伯可背不起这样的名声, 当即道：“这银子不是我收！”他强调道：“我从头到尾就没说这银子要由我收着, 村里的长辈这么多, 你自己选上两三位一起收着, 等到群儿长大, 再交到他的手中。”

    高如蓉气道：“那是我儿子, 我会亏待他吗？”

    “那可说不准。”姚氏又跳了出来：“你今天买的这些东西，孩子能吃几口？还不是你们两个大人造了？”

    “还是那句话，丰成留下来的东西, 你们母子俩吃可以，他周丰猛凭的什么？凭他被丰成救下一条命？还是凭他不厚道娶了救命恩人的妻子？”

    旧事重提，周丰猛只觉得脸上发烧。

    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劝高如蓉把银子拿出来分了，赶紧把这些人打发走才好。

    但问题是，不提之前高如蓉暗中拿出来的二两，就今天吃的那顿奢侈饭菜，还有刚才采买东西花掉的银子，这俩就是个很大的窟窿。如今的他，根本就堵不起来。

    银子拿不出，他花了周丰成银子的事就是板上钉钉。

    到了此刻，周丰猛羞愤之余，再次后悔自己当初成亲时的大手笔。以后要是再有银子，绝对不乱花，绝对绝对要花在刀刃上。

    后悔也晚了！

    当着众人的面，他再次强调：“以后我会补上，房产我在路上，已经跟如蓉发过誓，我绝对不用丰成留下来的银子……”

    姚氏质问：“你要真那么有骨气，路边那么多野菜，你为何要买粮食？”

    周丰猛：“……”

    周堂哥上前扯了一把妻子：“别这么大声。我们不是为吵架而来，这人得讲道理。”他看向周围众人：“大家伙评评理，我们只是想把丰成留下来的银子请人收着，还不是要拿全部，这不过分吧？”

    “群儿还那么小，我们要是不为他打算，他以后怎么办？将心比心，咱们对着亲生的孩子都不一定能安排得面面俱到，周丰猛他还有自己的亲生儿子，反正我是做不到将别人的孩子和自己的孩子一视同仁的……”

    这话也挺有道理。

    谁家都不富裕，自己的孩子都舍不得养得太好，更何况是别人的。

    村里的几位长辈也是认为周大伯的话有理，所以才跟着上了门。

    眼看周丰猛不肯拿出来，便也上前劝说。

    周丰猛低着头不吭声，一开口就说自己以后肯定会还。

    高如蓉只顾着哭，就是不拿银子。

    眼见事情僵持，周大伯退让了一步：“侄媳妇，这样吧，你花了不少，此时应该补不起来。我也不为难你，你只要跟我说，丰成留下了多少，回头咱们写一张契书，写明有多少银子是给群儿留的，等到他日后议亲时，你再拿出来就可。”

    围观众人一片哗然。

    群儿才两岁，等他成亲，那得是十几年后。

    这么久的烂账，能还得出来才怪。

    周大伯这哪是退让一步？

    这是完全退了好么！

    周大伯这样说，也是有自己的考量。无论的银子给谁保管，至少得高如蓉拿出来呀。

    她根本不接茬，也不肯拿银子，说再多都是多余的。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周丰成到底留下了多少。

    高如蓉听到周大伯的话，哭声一顿。

    她也知道，自己今天花了太多银子，那么多人亲眼所见。现在所有人的心里都认为她会把挣银子花在周丰猛身上，如果周家一定要她拿，她大概也得拿出来一些。

    如今周大伯主动退让，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她抬起泪眼：“没有多少。”

    “没有多少是多少。”周大伯板起脸来：“丰成一年到头都在山上，每一次都有所收获，地里的活也没落下，这些年来也没置办大件东西……你倒是说说，还有多少？”

    高如蓉心里估摸了一下，道：“二两。”

    周大伯心里难受不已。

    侄子拼了命的攒银子，结果呢？

    当初他从城里带了个姑娘回来，村里好多人都说他有本事，周大伯一直都不这么认为。

    这城里的姑娘，哪是那么好伺候的？

    庄户人家，还是得找个皮实的姑娘过日子。这城里的姑娘细皮嫩肉，好看是好看了，但干不了活啊！结果，正如他说预料的那样，成亲之后，侄子一直都挺累，一年到头无论天晴下雨，从来就没歇着。不过是累和更累的区别而已。

    “这二两银子是所有的，还是你花完了剩下的？”

    高如蓉立刻道：“大家同住一个村，攒银子有多艰难大家伙心里都清楚。这二两就是所有的银子了，方才我不拿，不是不想拿，而是拿不出来。”

    “是，我花了丰成的银子，确实是我不对。但我是个人啊，是人就有感情，丰猛对我那么好，他如今受了伤，家里等米下锅，我要是一文钱都不拿，我成什么人了？丰成为了救他愿意赔上自己的性命，我要是真的眼睁睁看着他煎熬，我还配得上丰成吗？”

    众人听着这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怎么高如蓉拿着周丰成的银子给后头的男人花，怎么还有道理了呢？

    周大伯面色慎重，看向周丰猛：“当初你说要替丰猛照顾妻儿，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听到这话，周丰猛羞愧不已。

    天地良心，他是真的想照顾高如蓉啊。

    事情发展到如今，他也不想。

    周丰猛正色道：“这二两银子，以后都留给群儿，等到开春之后，我一定会尽快攒出来。到时候我们自己不留，交给村里的长辈收着！我说到做到。”

    话语铿锵，掷地有声。

    事情到了这里，也可以告一段落。

    周大伯心里正思索着高如蓉口中的二两到底有没有说实话，忽然又有人从远处急匆匆都赶过来。

    “我听说丰成留下了银子？”

    前来的人是周丰成的舅舅，之前都不太来往，没想到这时候找上了门来。

    周大伯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

    还没开口问，周丰成的舅舅陈山已经开了口：“当时我姐姐姐夫身子不好，看病花了不少银子，也问我借过。”

    他跑得有些气喘，却来不及歇着。弯腰扶着肚子道：“我姐姐姐夫走了，留下个孩子，我也不能问个孩子要债啊！那些债务本来我都不打算再提了，后来丰成没了，这就更是成了一笔烂账……但是我今天听说，高如蓉竟然拿着他的银子养奸夫，这怎么行？”

    “有银子给外人花，倒是先把我的帐还了啊！”

    他振振有词：“我姐姐从我这里拿了三两多，我也不要多的，你在这男人身上花了多少，给我多少就行。”

    高如蓉：“……”

    一般情形下，跑来问死人要债，要是没有契书字据，怎么看都像是讹人的。

    但是高如蓉心里清楚，陈山还真的不是。

    周丰成确实欠了债舅舅不少的债，那些年里一直没有上门要，她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本来周丰成自己也说过，舅舅帮了他们家不少，这辈子都还不清，大概也不用还了。

    高如蓉从来没想到过，陈山也有上门要债的一天。

    现在怎么办？

    她把银子给了外人花，陈山看不惯，上门要债很正常，关键是她要是真把这债还了，她手头那些银子就真的花得精光，以后怎么办？

    周丰猛也没有银子，到时候他们夫妻俩真的只能借钱度日。高如蓉越是想，脑袋越晕，忽然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人都晕了，众人都吓着了。

    有人觉得她是装晕，急忙上前去喊，后来更是上手去掐，都没能把人弄醒。

    众人都慌了，这要是闹出了人命怎么办？

    很快有人去请了大夫。

    大夫一把脉，高如蓉……有了身孕了。

 1470、恩人 二十七

    正常女子都没那么容易晕倒。

    高如蓉在此之前从未听说过她有病, 这么一直晕着，本就不正常。

    本来还有人觉得她是装的，可掐都掐不醒, 这可是装不出来的。

    周家父子三人有些被吓住了，陈山也一样, 他跑这一趟, 是不忿高如蓉拿着外甥留下来的银子挥霍，本来也不是为了追债, 只不过是想给她提个醒而已。

    惊吓之余，听到大夫的话, 几人先是一松。

    可等反应过来后，面色都不太好。

    周丰成已经去了三个多月，高如蓉这肚子也没见大，看这模样, 应该是周丰猛的孩子。

    这么快就有了孩子了，那她以后的银子，还真的说不好会花在谁的身上。

    群儿真可怜。

    院子里的人都这么想, 大夫用了银针, 高如蓉悠悠转醒, 看到这么多人在立刻就想起了自己昏迷之前发生的事, 面色陡然苍白下来。

    周丰猛很是欢喜, 上前扶着她：“如蓉, 你有身孕了。”

    他伸手摸着她的小腹：“你怎么这样粗心, 连自己有孩子了都不知道。刚才有些动了胎气, 一会儿我亲自给你熬安胎药。”

    说实话，他看向众人：“我没想要丰成的银子，大家帮我做个见证, 等我的手好了，我就上山打猎，一定把之前用掉的银子补起来。至于群儿，我会当他是亲生，日后大家要是发现我没做到，尽管来戳我的脊梁骨。”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都这样说了。众人也不好再逼迫。

    周家父子三人满心后怕。

    这要是真的把人逼出个好歹来，他们家在村里还有名声吗？

    今日跑这一趟，确实是为了群儿。但他们也有点自己的私心，倒不是为了拿银子，而是周大伯始终认为，周丰成死得太冤了。

    高如蓉这女人和周丰猛太不厚道。

    他们这样做……他都替侄子憋屈得慌。

    本来是想给二人添堵，可险些闹出了人命，这就不是周大伯的本意了，听到周丰猛再次表态，他上前一步：“口说无凭，你写一张契书，就说你绝不会花用丰成的银子，日后就把那些银子花在群儿身上……”

    那么多人找上门来，周丰猛我们都想赶紧把人家打发了。

    写一张契书而已，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再有，周丰猛自认坦坦荡荡，他真心没有想花周丰成的银子。

    写契书之前，周丰猛看向了边上的陈山：“您怎么说？”

    陈山和周大伯的想法差不多，他跑这一趟就是为了提醒高如蓉，不要为了外头的野男人亏待了群儿。刚才差点闹出人命，他也给吓着了。

    眼看周大伯退让，他便也主动退了：“我也不是要丰成还债，他娘是我亲姐姐，当初我借银子的时候，就没想着他们能还，只要你们不乱花他的银子就行。”

    周丰猛找来村里的长辈，爽快地写了契书。

    眼看事情告一段落，众人人都松了一口气。

    大夫来了之后一直没走，这会儿还等在边上，众人看完了热闹，好些已经准备离开。

    心上人有了身孕，周丰猛欢喜不已，等不及众人离开，立刻上前拉住大夫：“大夫，我媳妇她有孕多久了？有没有什么忌口的？对了，你记得帮我们配两副安胎药……要好一点的药……”

    大夫看向高如蓉：“你月事多久没来了？”

    高如蓉伸手抚上小腹，迟疑了下，道：“两个多月。”

    事实上，就在周丰成办丧事后，她月事还来过一次，在那之后就再没有来过。

    都说这女子受了大刺激之后，月事可能不太对。高如蓉也没发现自己哪不对劲……周丰成死了之后，她还连做了好久的噩梦，白天吃得不好，夜里睡得不好。

    月事不对，她压根就没往自己有孕上想过。

    大夫再次把脉，道：“应该是两三个月左右。”

    周丰猛：“……”

    什么玩意？

    到底是两月还是三月啊！

    他们俩成亲才两月。

    也就是说，这孩子不是他的！

    本来已经走远的人，听到大夫的话，又围了过来。

    高如蓉脸色发白：“不会吧？”

    大夫迟疑了下：“我也不敢肯定，这样吧，等孩子下了地，应该就能算出有孕的时辰。”

    自然也就知道这孩子的爹是谁了。

    周丰猛面色不太好。

    姚氏今日被吓了一场，后怕之余，对高如蓉愈发不满，此时开口道：“反正你也要照顾他们母子，管孩子是谁的，群儿你都当做亲生，如蓉腹中这个，你也当做亲生的好了。”

    周丰猛哑口无言。

    在场也有许多妇人附和。

    陈山也开了口：“丰猛，丰成救了你的命，你自己说要帮他照顾妻儿，他媳妇有了身孕，不管是你的还是他的，你都得好好照顾。那还纠结孩子的父亲是谁做甚？”

    周丰猛：“……”这能一样吗？

    他照顾周丰成儿子是付出，照顾自己孩子是应该的，再有，无论嘴上说得多大方，这亲生的孩子和别人的孩子还是不同的。

    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纠结下去，该有人怀疑他的用心了。

    “大家伙说的对。”周丰猛握住了高如蓉的手：“你们放心，往后我一定照顾好两个孩子。”

    送走了众人，楚云梨也回了隔壁。

    刚才周丰猛院子里来了不少人，这会儿乱七八糟，地上什么都有。两人正在收拾，高如蓉弯腰去捡，周丰猛急忙把人拦住。

    “你回去歇着。”

    高如蓉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心里有点难受。

    无论周丰猛嘴上怎么说，她心里却明白，这个孩子如果是周丰成的，他应该会不高兴。

    “我们还没吃晚饭呢。”高如蓉抬步往厨房去：“我去做饭。”

    周丰猛急忙把人拦住：“我来。”

    他越是用心，她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说实话，如果早知道自己有身孕，且这个孩子是周丰成的，她说什么也不会留。

    如今这么多人都知道她有了身孕，再想要落胎……难免惹人诟病。

    总之，两人心里都颇不是滋味。

    冬日里天气冷，楚云梨回去之后哄睡了孩子。

    夜里出来时，看到隔壁黑漆漆的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身形高大修长，正是周丰猛。

    这么冷的天，还站在外头，是想冷静一下吗？

    楚云梨扬声喊：“谁站在那里？”

    周丰猛的声音随即响起：“是我。”

    “这么黑的天，你站在那是想吓死人吗？”楚云梨咄咄逼人：“大半夜的不睡，闹什么妖？”

    一句话说完，她没有纠缠，直接去了后院的茅房。

    而隔壁本来已经是已经睡熟的高如蓉听到外头的动静，醒了过来，身边的被窝冰凉，她心里又难受起来。

    她翻身坐起，看到周丰猛从外面进来。

    周丰猛关上门后走到床边，道：“吵着你了？”

    高如蓉看着他：“大半夜不睡，你在想什么？”

    周丰猛没有上床，而是坐到了边上的火盆旁：“没想什么，我出去方便，刚好被她瞧见了而已。孔新衣那女人太嘴碎，她就是为了故意给我添堵。你别听她胡扯。”

    火盆中有微微的火光，高如蓉只看得到他高大的身影，看不清他的神情。

    “孔新衣其实也还行，嘴也没那么碎。”高如蓉想说的是，应该是他站外头真的吓着了孔新衣，所以她才会出声。

    这几个月两家邻居住着，高如蓉也有些了解了孔新衣。

    她这个人平时很忙，一般不在家中。

    就算在家里，也没什么空闲。或者说，她喜欢陪着家人，偶尔才会跟他们吵架。

    周丰猛一脸纳罕：“你不讨厌她？”

    高如蓉苦笑了下。

    应该是孔新衣讨厌她才对。

    她靠躺在床头上，伸手摸着肚子，一时间没有言语。

    说实话，如果她知道周丰成死了她也回不去城里，当初也不会让他死。

    这半路夫妻，到底没有原配夫妻好。

    无论周丰猛对她有多用心，其实都比不上周丰成。

    别的不说，周丰猛日子都这样艰难了，还想着送东西给隔壁的孩子。如果是周丰成，那是所有的心思和银子都只会花在自己的孩子身上。

    再有，他就算走投无路，也还有舅舅和周大伯一家帮忙。周丰猛就真的是孑然一身，谁都靠不住。

    “不说了，早点睡吧！”

    到了年关，各家各户都在备年货。

    楚云梨也一样。

    她之前没有做新衣，便干脆带着一家人去镇上重新置办了一身，直接买做好的那种。

    如今的孔家不差银子，年货都办最好的。当然了，临近过年，铺子里也更忙。

    孔母本来还想咬咬牙自己撑下来，楚云梨不允许，给了点月钱，请了人在那里帮忙。如此，孔母反而比平时还要空闲一些。

    辛苦一年，村里过年时的气氛很是热闹。

    盛儿又大了一岁，也开始懂事。村里的妇人嘴碎，经常跟他玩笑，问他姓孔，还是姓周。

    孔盛本就聪慧，很快就弄明白了这其中的区别。一直宣称自己姓孔。

    周丰猛还好，他对孩子本来也没怎么上心，最近想要拉拢，也并不是父爱作祟。但周家夫妻俩就有点难受了。

    尤其是周母，以前她忙着帮前面两个儿子，对于三儿子这边一直没怎么上心。如今看到儿子日子难过，便也想搭把手。

    但是，她手头的银子不多，也不敢乱花。只能想想而已。

    她满心希望孙子认了亲爹，等稍微大点之后回来贴补……之前一直都挺费心的拉拢盛儿，也没少在儿子耳边念叨，让他对孩子多上点心。

    可这么久过去，盛儿还说自己姓孔，愣是一点都没心软。

    也就是说，他们母子这段时间的付出都白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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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71、恩人 二十八

    最近过年, 哪怕平时舍不得买东西吃的人家，也会咬牙买上一点零嘴。

    周母没能拉拢孙子，也一直没放弃。

    这一日午后, 她悄悄带了一颗麦芽糖，到三儿子这边来。

    本来也是过来给孙子送糖的, 也没有进三儿子的门, 就站在外头的路上观望。

    村里的孩子平时都要干活，过年难得放松, 基本都在家里呆不住，全都在外面疯跑。周母没有站多久, 就等到了滚成了泥猴一样的盛儿。

    “盛儿，你过来。”

    孔盛不太乐意，他正和小伙伴玩捉迷藏，慢吞吞上前。

    周母掏出糖：“想吃吗？”

    说实话, 孔盛不太想。

    但他知道，那一群小伙伴很想吃。于是，看向了周母。

    周母笑意盈盈：“你叫我奶, 我就把这给你。”

    孔盛掉头就走。

    周母：“……”

    换了别家孩子, 肯定早就叫了。

    她急忙喊：“不用唤, 我给你就是。”

    孔盛已经进了自己家的门：“我家里有。”

    周母：“……”知道你家有。

    如今的孔家算是村里最富裕的人家, 他家都没有, 别人家就更没有了。

    群儿不知何时站在了院子里。

    高如蓉是城里长大的姑娘, 平日爱洁, 看不惯村里那些泥猴一样的孩子, 自然也不让自己的孩子弄成那样。所以，哪怕群儿做梦都想出去玩，她从来都不许。

    “奶, 我想吃糖。”

    周母闻声回头，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当着大人的面，她或许还会装装和善，毕竟，她讨厌这对母子，但看在儿子的面上，也不能把人得罪狠了。

    儿子不在，她根本就不乐意装，冷笑道：“一个野种也想吃我的糖，你做梦。”

    群儿本来就小，看她这么凶，又骂自己野种……之前母亲再三嘱咐过，谁要是敢骂他野种，就要告诉她。

    于是，他一边哭，一边转身进了门。

    “娘，奶骂我是野种。”

    高如蓉正在屋子里补衣，周母来了她知道，所以才没有阻止孩子跑出门去。没想到就得了这……她顿时气笑了，两步踏出门来：“娘，您对我再不满，你别往孩子身上撒气。他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你有什么难听的话直接冲我来！”

    周母有点尴尬。

    她确实不喜欢这个拖油瓶，但也没想和高如蓉撕破脸。

    去年婆媳两人吵得厉害，到后来儿子都不愿意认她了。

    被高如蓉这一通说，她尴尬之余，也有点恨这个儿媳不知变通。

    无论如何，她是长辈，就算心里不满，也不应该这么大声的吵嚷。周围都是邻居，给他们听到，是好说呢，还是好听？

    “你小点声。”

    高如蓉一听就炸了，声音不止没小，反而更大：“是你骂人，你理亏才对。凭什么我要小声？”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高如蓉身为儿媳不顾大局，她有点生气了，道：“高如蓉，你别逼我。”

    高如蓉气笑了：“我逼你什么了？我好好在家呆着，孩子也没出门，平白挨了你一通骂，到底是谁逼谁？”

    她不依不饶，周母的气也上来了：“孩子就是没吃过堂食的，看到我手里有直接上来要 ，你有工夫跟我吵架，还不如腾点精力出来教一教孩子，免得他一个小要饭似的，惹人笑话。”

    高如蓉气不打一出来，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晕，往前踉跄了两步，险些没站稳。

    见状，周母有点被吓着了：“你别装。”

    天地良心，高如蓉哪里装了？

    她确实不想要腹中这个父不祥的孩子，但却从来没想过拿自己的小命玩笑，落胎她都不敢，又怎么会故意摔跤？

    高如蓉扶着身后的柱子站稳，冷笑问：“谁装了？”

    婆媳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后院茅房里蹲着的周丰猛急忙赶了出来。看到高如蓉面色煞白，上前把人扶住，这才得空看一下门外的母亲：“娘，你少说两句。”

    周母：“……”

    她就知道，只要自己和这个女人吵架，儿子一定是偏向这女人的。

    “白眼狼。”周母恨恨道，伸手指着高如蓉，质问：“这女人有哪里好？还敢跟我呛声，她眼中有没有长辈？她没拿我当回事，也是根本没把你看成眼里。你别看她一副温柔善解人意的模样，其实，她从来就没有看得起你。”

    “人家是城里的姑娘，哪儿会看得起我们这些泥腿子？”

    高如蓉面色越来越白，是被气的。

    周丰猛见状，急忙走到门口，拉着母亲离开：“娘，你少说两句。”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檐下的高如蓉，压低声音道：“我不是帮着她，她如今怀有身孕，不能生气。看在孩子的份上，你先忍一忍。”

    周母冷哼一声：“天知道那孩子是谁的种，你这么护着，别到头来都是给别人养的。”

    提及高如蓉的肚子，周丰猛心里又有点堵，他低下头道：“丰成救了我的命，这是我欠他的。别说两个孩子，就是三五七个，我也得给他养着。”

    周母面色复杂：“丰猛，你真的是为了报恩，还是为了想照顾她们母子？”

    听到这话，周丰猛眼皮跳了跳。

    他低下头，掩饰住自己脸上神情，转让说起了别的：“过年之后，天气转好，我想请大哥帮我把地翻了。”

    周家并不富裕，三个儿子每人就得一点地。听到这话，周母并不觉得为难，道：“回头我跟你大哥说。”

    周丰猛遭逢大难，看清了不少人情冷暖。最近这段时间孤立无援，真的是开口借都借不到。他偶尔也在反思，是不是自己做人太差，众人才不愿意帮他的忙。

    所以，他打算以后得空就帮帮别人。

    这个世上，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他想了想道：“回头我摸着了鸟蛋，就送一些回来给孩子解馋。”

    老三终于知道替自己的大哥考虑，实在忒不容易了。周母满脸欣慰：“你大哥抠是抠点，但都是穷闹的。他是个不错的人，你可别把人往死里得罪。兄弟之间常来常往，互相扶持才是对的。”

    周丰猛低下头：“娘，我知道了。”

    高如蓉在屋檐下看到母子俩没吵不说，还聊了起来……她发现自己有孕之后，心情本就郁郁，看到这样的情形，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脑门。

    随着母子俩聊的时间越长，她胸中的怒气越积越盛。

    等到周丰猛和母亲分别后回到家中，看到她铁青的脸，以为她还在生气，急忙上前去哄。

    “如蓉，我娘她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你别跟她一般计较。刚才我已经说她了……”

    说着，就要上前扶人。

    高如蓉一把推开他，大喊道：“你把我当傻子吗？周丰猛，你说到做不到，你就是个骗子！”

    这话周丰猛可不认。

    他自认对他们母子格外上心，哪里骗她了？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我哪骗你了？我还不够照顾你吗？”

    为了她，他连亲娘都怼了。

    之前把母亲气成那样，但凡是母子俩想吃的东西，他都想方设法弄来。更别提成亲之时的大手笔，他还不够用心吗？

    “如蓉，做人要讲良心……”

    高如蓉只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大骂道：“你根本就没有丰成对我那么上心，他从来不会让我受委屈，不会故意气我……呜呜呜………”

    周丰猛整个人僵住了。

    “如蓉，你说什么？”

    高如蓉此时正激动，有些在平时绝不会出口的话也说得格外顺畅：“你根本就没有他对我那么好，你就是个骗子。你说要照顾我们母子，我看你就是见色起意……呜……”

    对于周丰成的死，所有人都不知道真相。，也不会有人能找出证据证明是他动了手。

    但是，周丰猛始终是心虚的，高如蓉这话颇有深意，他怕被周围的邻居听见，一晚上去捂住了她的嘴。

    高如蓉大吼大叫之下，嘴被捂住有些呼吸不畅，脸憋的通红，一天天冷静下来。

    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他顿时满脸心虚。

    其实关于周丰成的死，两人私底下从没有提过他的死因。

    两人心里都心知肚明，周丰成的死压根就不是意外，

    “你别乱说话。”

    高如蓉点了点头，只觉得浑身瘫软，滑坐在地上，满脸是泪。

    到了此刻，她真的后悔了，当初就不该为了回城而做出那样的事。

    早知道不能回城，她就安心跟他过日子了。

    周丰猛看得出来，她心里应该起了悔意，心里颇不是滋味。

    他太喜欢她，所以才做了那些事，娶她时，他暗地里打定主意，绝不让她后悔……到底是他做得不够好。

 1472、恩人 二十九

    一个觉得自己费尽心思与她相守。

    另一个却觉的男人不够用心。

    两人不欢而散。

    可无论怎么吵, 日子还得往下过。

    高如蓉已经回不去城里，如今又怀有身孕，本来她就不愿意干活, 现在更是做不动。如果和周丰猛分开，她日子简直没法过。

    当日夜里, 高如蓉趴在床上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周丰猛在外头听着, 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天亮后，哭得眼圈红肿的高如蓉从屋中出来, 看到厨房里蹲了一晚上的男人，缓和了语气道：“外头冷, 你怎么不回去睡？”

    周丰猛见她服了软，也不想再僵着。

    毕竟，曾经他为了娶这个女人费了那么多心思，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哪里舍得放开？

    就算是吵架……哪家夫妻不吵架？

    不吵才不正常，村里这么多夫妻，有些脾气急, 炒了还要打呢。

    “我有些睡不着。”周丰猛冷了一晚, 只觉得周身冰凉, 听到这话后, 进屋去扒开了火盆上面的灰, 屋中很快变得暖意融融。

    高如蓉还进了厨房。

    听着厨房里乒乒乓乓, 周丰猛心里明白, 高如蓉但是又想和他一起过日子。

    毕竟, 高如蓉之前就不爱干活，有孕之后，更是能不动就不动。像这样主动跑去厨房做饭的时候, 拢共也没几次。

    两人吵了一场，他还没有哄她就已经好了。按理来说，她如此善解人意，这是好事。但是，周丰猛心里却明白，高如蓉这是向现实妥协了。

    她和他过日子，并不是因为爱他，而是因为不和他过，她就走投无路。

    周丰猛心里毫无喜意，不过，只要他愿意留下，两人就还有以后。他也还有机会让她不再为曾经做下的决定后悔。

    良久，周丰猛也去了厨房帮忙。

    那天之后，隔壁安静了许久。

    过完年后，天气渐渐暖和，远处的皑皑雪山渐渐变得荒芜，有些冒出了几缕嫩绿。

    化冻了。

    好多人开始结伴进山。

    年前父女俩几次满载而归，赚了不少银子。镇子不大，压根就没有秘密，周边几个村子的人都听说了。更别提同村的这些人。

    所以，也有人厚着脸皮到孔家，想要跟着一起。

    不会打猎，只为了能够辨认药材。

    孔家父女用实际证明，采药比打猎还要赚得多。

    想要在村里住，就不能拒人千里。

    再说，楚云梨本身也没有闷声发大财的想法，辨认药材而已，教给了村里人后，让他们多一种谋生手段。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算是做善事。

    她找了孔家夫妻商量之后，答应了上门的人。这一发不可收拾，眼看孔家父女愿意带人，村里好多人都上了门。

    孔父答应这个，不答应那个又不好，最后，进山的人成了浩浩荡荡一大片，足有二三十人。

    而周丰猛本来已经和两位哥哥约好一起进山，可是两位哥哥另外找的人偏要和孔家父女一起……结果就是，他们三兄弟也混在了其中。

    于周家兄弟来说，他们突然想要跟三弟学着打猎，但如果能够学着辨认药材就更好。

    当然了，他们也知道两家的恩怨，并不往孔家父女跟前凑，混在人群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想要采药，就得往大山里去。

    一行人走了大半天，在这期间，无一人掉队。哪怕有些人想去看看自己之前放在林子里的陷阱，这会也舍不得离开。

    而楚云梨真的是倾囊相授，凡是看到的药材，她都会仔细辨认，也会教着众人辨认。

    众人感受得到她的真心，心里愈发感激。相对的，也都不太敢和周家兄弟三人说话。

    有心人想得比较多，认为两家之间有仇，跟孔家学了辨认药材，可不好告知周家兄弟。

    于是，三人很快发现。村里人愿意跟他们闲聊，但确不愿意告知辨认药材的关键之处。

    这山上的植株好些都长得差不多，如果不弄个明白，很可能就会像去年周丰猛受伤那次一样，明明是两根柴火，却偏偏当成了贵重的药材带回去。

    更亏的是，还因此受了伤。

    周大哥认为不能这么下去。

    以后村里的人都会采药，偏偏他们不会，这不是擎等着受穷么？

    所以，他找了个机会，拉了周丰猛到一旁商量。

    “三弟，冤家宜解不宜结。你和孔家之间的恩怨，还是早点解开为好。”周大哥苦口婆心：“你们俩之间还有孩子在，只要你放软语气，任由孔家妇女撒了气，这事也就了了。”

    他挺愿意和孔家和解，但是当着这么多村里人的面，他怕孔新衣不给面子，到时候自己丢脸。

    周丰猛之前受伤的时候，得自己大哥帮了不少，听他这么说，哪怕心里不愿意，也不太好明着拒绝。

    看他有些不情不愿，周大哥忍不住戳他额头：“你是不是傻？别人家要是有这样一门亲戚，早就凑上去了，你还在这儿别别扭扭，活该你穷。”

    “你如今还欠了周丰成不少的债，三弟妹又要临盆，处处都要花银子，面子能值几个钱？”

    周丰猛暗自下定决心不让高如蓉后悔嫁给自己，听到这话，终于被说服，抹了一把脸：“大哥，我知道了。”

    于是，楚云梨很快发现，向来不靠近自己的周丰猛会刻意走在她旁边。偶尔她一伸手，周丰猛就会立刻上前帮忙，还会主动送上称手的工具。

    楚云梨挖出了一株药材，对着围上来的众人说了特征，再次往前走时，看到周丰猛挤开别人又凑了上来。她认为，有必要跟他好好聊聊。

    她可不想回村之后，再听到村里人说一些诸如“周丰猛已经后悔，时常往孔新衣身边凑，疑似挽回”之类的流言。

    “你过来。”

    两人走远了一些。

    也没有刻意避开众人，远远的看得到众人的身影。

    周丰猛急忙跟上去，他也想找机会和孔新衣单独聊一聊。

    “新衣，何事？”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你怎么老往我身边凑？”

    周丰猛沉默了下：“我如今欠着许多债，又想要对盛儿好些，想多赚点银子。所以学得认真了一点。”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问：“还是……你不愿意教我？”

    “说实话，我确实不愿意。”不过，当着村里人的面，楚云梨不想和他吵。

    周丰猛低下头苦笑：“都是我的错，你怪我也是应该的。”

    楚云梨沉下脸：“我可没有忘记你曾经对不起我的事，别再往我跟前凑！”

    她抬步往回走。

    看着她的背影，周丰猛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一只手上没什么力气，在林子里走路时有些困难，忽然脚下一滑，吓得他一身冷汗，好在抓住了树，才没有滑进边上的荆棘丛里。

    听着石块滑落，好半晌才落地，他满心后怕。这要是一个没站稳滑下去，还能有命在么？

    要是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周丰猛扶着树缓缓往前，离开了那处，又抬起头看向前面一直未回头的女子，心里忽然一动。

    如果……如果孔新衣死了，孔父也死了……孔母身子那么弱，应该活不了多久。那孔家所有的银子都是孔盛，就是他儿子的。

    孔家人都不在，儿子肯定跟着他过……这么想着，周丰猛一颗心怦怦跳了起来。

    孔家如今有多少银子来着？

    只镇上的铺子和里面的货物应该就不止五十两，再加上孔家的宅子和攒下的银子，应该百两不止。

    忽然间，他又想到了和高如蓉深夜里在床上说的那些事。

    高如蓉曾经有提过，高家不肯原谅她，是怪她嫁得不好丢了家里的脸。还说如果她夫君是个富裕的商人，高家肯定愿意让她回家。

    如果有了这百两银子，高家应该愿意接纳她了吧？

    如果他能够让高如蓉回家，那她还会后悔嫁给他吗？

    周丰猛心不在焉，一直往前走，忽然被身边的人拉住。他吓了一跳，猛然回神，看清楚身边的人是自己大哥后，拍了拍胸口道：“大哥，你这么突然出现，好吓人。”

    周大哥有些无语：“这周围都是人，我出现怎么会吓着你？你在想什么？”他压低了一些声音，问：“刚才沐儿他娘带着你去说了什么？是不是和解了？”

    周丰猛苦笑，摇头道：“她让我别凑那么近。还说根本就不想教我辨认药材。”

    闻言，周大哥免色微变：“真的？”

    周丰猛点了点头。

    周大哥回想了一下，孔新衣好像并没有针对他，方才他扯了一株草过去询问，她还耐心告知了那株草和药材之间的区别。

    可不能让她因为三弟而厌恶了自己。

    想到此，周大哥当机立断，道：“三弟，既然她不愿意看见你，那咱们就识相一些。你先回去，回头等我学会了再来教你。”

    本来周丰猛是愿意的。

    毕竟，被人孤立的滋味不好受。

    但是，这回他又不愿意了，道：“我都走了这么远了，要是一点收获都没，就这么回去太亏了。大哥，你知道的，我如今正缺银子。”

    眼看周大哥还要劝说，他继续道：“上一次我就是在那边的路上摔倒的，走到那我就浑身僵直，我一个人不敢回。万一我又摔了，身边连个人都没有，真的只有等死。”

    这个理由很强大，周大哥半晌无语。

    到底没有再让他回，而是飞快追上了前面的众人，还嘱咐道：“那你记着，别再往她跟前凑了。免得惹她生了气，再连累了我跟你二哥。”

    周丰猛随口答应下来，心里却开始思索着自己记忆中的各处高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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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73、恩人 三十

    周丰猛这些年来没少在这附近的几个山头上转悠, 稍微一想，就已经想到了好几处合适的地方。

    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不着痕迹地把人往那些地方带。

    方才他还想方设法跟着学辨认药材, 到了后来，就只跟着人群走动, 压根没想学。

    落在周大哥眼中, 就是三弟听进去了自己的话。说实话，他还有点欣慰。

    到底是长大了啊！

    长大了的周丰猛在看到一行人路过一处高崖时, 忽然道：“听说悬崖上面容易长贵重药材，新衣, 你去那边的崖上看过吗？”

    楚云梨闻声回头，看了他一眼，道：“我没进过几次山，没去过那边的山崖。”

    周丰猛立即道：“那我们去瞧瞧。我记得那边山上有好多种草, 兴许里面就有药材呢。”他又看向众人：“我听说悬崖上的药材很容易就长上几百年，咱们要是碰上一株……”

    听到这话，立刻有人见财起意, 道：“那我们赶紧去瞧瞧, 万一真的长在山崖上, 有这么多人在, 也能帮忙采。”

    于是,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山崖而去。

    只是, 这边的路越走越窄, 越走越是凶险。

    左边是山壁, 右边的山崖越来越高。

    到了后来，有人腿软不敢再动，觉得不能要药不要命, 便坐在原地不打算再走。

    周丰猛见状，催促道：“就在前面不远处，那边好多草长得郁郁葱葱。上一回我还在那里看到了这么粗的一条蛇。”说着，还比划了一下。

    “新衣，我听说好的药材旁边就有这些东西，对吗？”

    一路上，他叽叽喳喳，嘴就没停过。总之，他话里话外表示，那边一定有很贵重的药材。

    所以，好些人不想跟过来的，也咬牙攀着山璧往前。

    小道越来越不好走，有一半的人打了退堂鼓。周家两兄弟也在其中。楚云梨看向人群中的孔父：“爹，你就在这里等我。”

    孔父满脸不赞同：“路偏成这样，我们还是别去了。”

    周丰猛急忙道：“就在那儿，转角就是。来都来了，我们去瞧一瞧吧。”

    最后，还有五人跟着周丰猛往前走。

    周丰猛打头阵，剩下的几个村里人认为不能让一个姑娘走在前面，所以，楚云梨走在倒数第二，前后都有人护着。

    前面的周丰猛一看这架势，自己压根就碰不着孔新衣的边，怎么让她下去？

    想了想，他伸手一指：“就在那里。”

    有些药材确实只长在悬崖上，楚云梨这一路过来已经发现了几株，抬眼看去，周丰猛手指的方向也有一两株，不过，没有多贵重。

    “是药材，不过，没有几年，应该卖不上价。”

    听到这话，跟过来的几人都有些失望。

    看着那悬在半空的植株，众人一致认为，如果真的能值个百八十两银子，那还能绑着绳子试一试。但就这么两株小的，完全没必要嘛。

    当下就有人责备周丰猛多嘴，但是他们过来浪费了众人的时间。

    周丰猛本来也不是为采药而来，听人说的实在太难听，忍不住就回了两句嘴。

    几人吵架后，更是率先往回走。

    如此，楚云梨又走在了倒数第二，不过，这一回走在他身后的是周丰猛。

    方才他一直想劝劝众人到这边悬崖上，楚云梨就猜到他心思不纯，此时他就跟在身后，她自然要戒备。

    当察觉到身后的人来拉扯自己时，楚云梨立刻快步避开。

    周丰猛一手抓了个空，并不放弃，再次追上前。

    两次之后，楚云梨确定他在抓自己，心下冷笑不止，瞅准了一个机会，脚下一绊。

    周丰猛一直注意着手，脚下踢着东西后，踉跄一步，如果是平地，兴许还能站稳身子。可他如今在的地方只是一条小道，踉跄时撞着了山崖，然后，他整个人飞了出去。

    楚云梨惊呼一声。

    听到动，前面的几人回头，刚好看到了周丰猛落下去的身影。

    方才和周丰猛吵架的两人有些心虚。急忙解释：“这可不关我们的事。”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追究责任，而是赶紧把人救上来。

    这边已经不是山崖的最高处，到底下大概是两三丈的距离，眨眼间只看到周丰猛摔落下去，掉入了树丛里。

    方才没有跟上来众人就在不远处，看到这边出了事，都赶紧围了上来。

    周大哥得知自己弟弟掉下去，吓得魂飞魄散，看了看底下后，手脚都有些抖。

    “大家伙快给我下去……”

    村里人虽然有些各自的小心思，但那都是穷闹的，其实大部分人本性还是淳朴的。看到要出人命了，无论是和周家交好的，还是曾经有恩怨的，此时都不再计较，纷纷跟着周大哥从平坦处往下奔。

    孔父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将楚云梨拉到一旁：“你别去，他们那么多人，应该很快就会把人找回来。”

    楚云梨没有跟孔父说周丰猛想要把自己推下去的事。

    反正，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周丰猛就算是能捡回一条命，暂时大概也下不了床了。

    更甚至，众人下去之后，只能找到他的尸首也不一定。

    楚云梨坐在一旁，和孔父一切啃干粮。

    半个时辰后，众人抬着已经昏迷不醒的周丰猛赶了回来。

    此时周丰猛半身鲜血，一条腿不自然弯曲，众人都不敢碰。他的腰间还穿着一根足有两指粗的树枝，此时那伤处还在流血。

    楚云梨上前查看，道：“他还在流血，这里下山那么远，怕是还没到家，他就已经流尽了血，到时候就算请来了大夫，大概也治不好。”

    她看向慌乱的周家兄弟：“刚才我们踩的那些药里，有几株是止血的，要不，我先帮他包扎一下？”

    周大哥此时满头大汗，闻言忙不迭点头。

    她有句话说得对，这里离村里太远，根本就没有大夫，刚才把三弟弄上来这一路他就流了不少的血，要是不管，他说不准真的活不到回家。

    楚云梨飞快上前，将那些药用石头锤了后给他敷在伤处，又让周大哥撕了衣衫给他包扎。

    出了这样的事，采药自然是不能了。

    一些人互相换着抬人下山。

    他们来的时候花了一整天，连夜往回赶，终于在第二天的中午回到了村里。

    这开春之后的第一回上山，又一次出了事，村里人得知消息后，一片哗然。

    从去年周丰成出事起，好多人都不爱让家里的人上山了，银子固然要紧，这万一要是出了事，那可就得赔上一条命！

    这一回，好多人都奔着能辨认药材而去。

    再有，这么多人结伴，也不容易出事。

    可万万没想到，哪怕这么多人一起，也还是出了事。

    看着半死不活，周身血污的周丰猛，好多人满心后怕。

    这人……伤得这么重，能不能救得回来？

    人命关天的大事，村里人都很愿意帮忙，不止找来了镇上的大夫，还去周边的几个村里请了郎中。

    一群人围在周丰猛的院子里吵吵嚷嚷，好多人又跟家人说起当时的情形。

    周丰猛掉下山崖这件事，还真怪不了谁。

    当时是他执意要往那边去的，还非要带着众人。回来的时候他自己走在最后，也没人看到有人推他……事实上，村里人从来都不敢害人性命，也没想过会有人敢害人。

    再有，当时离周丰猛最近的孔新衣，和他也没有那么近。没有一个人想到，周丰猛是被人推下去的。

    所有人都觉得，周丰猛是自己太倒霉，没站稳而滑下去的。

    高如蓉夹杂在人群之中，跪倒在周丰猛面前，早已满脸是泪。

    她眼中一片茫然，心中一片麻木。

    怎么周丰猛又出了事儿呢？

    那么多人一起上山，为何是他出了事？

    高如蓉实在是想不通。

    事实上，周围的人也想不通。按道里说，这么多人结伴上山，最多就是崴个脚，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听着山上下来的人说起当时的凶险，所有人都有些庆幸，好在是这么多人一起上山。要是周丰猛自己去，摔下山崖时没人知道，哪里还会有命在？

    不过，就算是把人救了回来，也不一定救得活。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高如蓉回过神，问边上的大夫：“大夫，他怎么样？”

    大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老夫已经尽力了，能不能好，得看他的造化，要是能醒，又没发高热。养上个大半年，应该就能痊愈了。”

    高如蓉：“……”要养大半年？

    那在这大半年里，他们吃什么？用什么？

    风能不能喝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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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74、恩人 三十一

    高如蓉心中一片慌乱。

    周围吵吵嚷嚷, 听到大夫的话后，同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伤成那样，我还以为没救了呢。”

    “这两天得照顾好。”有人冲着周母提议：“大娘, 要我说，你哪怕在忙, 都先把手头的事放一放。如蓉这边带着个孩子, 又怀有身孕，哪照顾得过来呀？”

    周母此时心里也有点慌。

    她不是不愿意照顾儿子, 而是周丰猛又受了伤，还得养伤大半年不能进山……这以后可怎么办？

    她能帮忙干活, 但却拿不出银子来。

    如果只是吃喝，省一点还能勉强过日子。但儿子受了这么重的伤，得花银子买药。

    一顿饭不吃只是饿，回头补起来就行。可是药要是不喝, 可能就丢了命了。

    “大夫，这配药得多少银子？”

    大夫沉吟了下：“先配三副，回头我来瞧过再配。”

    伤得太重, 药得用好的。加上今日还帮着包扎, 直接就要走了一两银。

    周母拿不出, 还是周大哥出的。

    付银子后, 他还被边上的周大嫂掐了一把。

    大夫和郎中走后, 村里人帮着兄弟两人把人挪进了屋, 然后, 大部分回了家。

    不过, 还是有少部分留在外头议论。

    “怎么又受了伤了？”

    “这么多人一起，怎么还会摔下山崖？你们好端端的，去山崖做甚？”

    周母本来在院子里准备熬药, 听到这话，立刻围了上去：“对啊，你们没事去山崖做甚？是谁带的路？”

    话里话外，已经有了追究之意。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则开始庆幸。

    好在是周丰猛自己带的路，还是他执意要去的，否则，今儿怕是说不清楚了。

    听到是自己儿子非要去那边采药，周母眼神一转，扬声开始喊：“孔新衣，你给我出来。”

    楚云梨在山上奔波了两日，回来后先是去洗漱，然后就带着孩子在厨房做饭。听到周母大喊，她探出头来：“何事？”

    “你带着我几个儿子上山，又带着他们采药，如今人受了伤，你竟然面都不露。这事怎么都说不过去吧？”周母直接就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既然人是跟着你受的伤，现在这药钱，你得分担一点。”

    楚云梨早就想过，周母走投无路之后，很可能会赖上自己，当即抱臂走到两家的篱笆墙中间，冷笑道：“你们周家果然是一脉相承，占起便宜来没够。他周丰猛住的院子还是我爹造的，现在进山受了伤了，竟然还想让我帮着治！你们家要不要脸？”

    “我在跟你讲道理，怎么不要脸了？”周母跳着脚：“反正我儿子是被你带进山的，你要是不赔银子，这事儿就没完！”

    本来已经离开的村里人听到这边有了动静，又有好多人掉头回来。

    当然了，跟着一起进山的人都觉得周母不讲道理。

    但也有少部分人认为，不说孔新衣带着周家兄弟进山的事，只如今周丰猛受了重伤拿不出买药的银子，看在孩子的份上，孔新衣就该出点银子把人救回来再说。

    楚云梨不看众人，也不听他们废话，直接道：“首先，周丰猛不是跟我进的山。这有人带他和我一起的，你找不着我！再有，当时他滚落山崖的那条小道，是他自己非要去的，最后，他滚下山崖的时候，是自己走在最后，没有人碰他，他自己脚滑滚下去的。所以，你不止怪不得我，他落下山崖的事和我们一起进山的人都没关系。”

    “最后的最后，我要提醒你一句，众人费尽心思把他抬下山来，周家应该谢我们才对，哪里来的脸皮问我们要赔偿？”

    一番话有理有据，周母听完后，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实在是周围的人都在附和孔新衣的话。

    这银子……怕是要不到了。

    周母一时间悲从中来，趴在地上哭天抢地：“我儿子受了这么重的伤……以后可怎么办啊……那么多人进山……为何就是他出了事呢？”

    众人：“……”这得问他！

    事实上，好像一起进山的男人家中的女人此时满心后怕。

    这要是掉下去的是自家男人，且不说周家赔不赔的事，这也忒危险了。

    周母嚎得肝肠寸断，有那些心慈的人，忍不住就给了一些好处。

    边上的人见状，小气的人赶紧溜了，有那好面子的，也忍不住给了一把铜板。

    周母见状，嚎得愈发起劲。

    这一哭就是半个时辰，楚云梨觉得耳朵嗡嗡的，正想让她别哭了，就看到隔壁屋中高如蓉大踏步奔出门，慌乱道：“娘，丰猛发高热了！”

    方才大夫说了，发了高热就很凶险。

    如果退不下来，说不准人就这么没了。

    周母顾不得哭，连滚带爬进了屋。隔着院子，楚云梨还听到了她让高如蓉烧热水的声音。

    半夜里，楚云梨起来去茅房。

    事实上，她压根就不急。会起来是因为隔壁一直在折腾，一晚上都没睡。

    也是怕周母起了盗心，万一翻过来把家里的东西拿走了，没抓个现形再去讨要……怕是没那么容易。

    周母就算有心有胆，也压根没空。

    一整个晚上，她都在用温水给儿子擦手脚，周丰猛从头到尾就没醒过来，周身烫得能够煮鸡蛋，甚至还说起了胡话。

    周母一边擦一边哭，对着边上的高如蓉更没了好脸色。

    在高如蓉又一次拧帕子踉跄一步，撞在了床上的周丰猛身上时，更生气得破口大骂：“你小心一点啊……你个狐狸精，把我儿子害成这样，你还往他身上扑，你是怕他死的不够快吗？什么城里来的姑娘，依我看，是城里来的灾星才对。”

    “谁娶你谁倒霉！往前数几十年，进山的人那么多，为何偏偏就丰成和丰猛出了事？我儿碰上你，简直倒了八辈子霉……弄得妻离子散不说，连小命都要丢了。”

    尤其是在儿子和离之后，前儿媳如今大把银子，镇上生意做顺风顺水，反观儿子一直在走下坡路，周母又更是意难平。

    她自然是舍不得责怪自己儿子的，于是，便把这些憋屈都怪到了高如蓉身上。

    高如蓉才今日午后到现在一直就没歇下，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忙活了大半夜，没得到一句感激，反而惹来这一通骂，她当时也生了怒，将手头的帕子狠狠一丢：“既然我这么霉，那我走就是！”

    说着，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就开始收拾包袱。

    周母确实不喜她，但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她要是走了，谁照顾儿子？

    “高如蓉，这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

    高如蓉一边哭，一边道： “从小到大，我都没被人这样嫌弃过。我受不了这个罪，做不了周家媳，我自请下堂还不行吗？”

    她抽泣着道：“我这就走，从今往后，我跟他一刀两断！如此，你应该满意了。”

    说这话，她手中已经熟练的打好了两个包袱，又去隔壁抱起儿子。

    周母见她真的有了去意，急忙问：“这大半夜的，你要去哪？”

    高如蓉抹了一把泪：“ 群儿有自己的宅子，我们回自己家去，不受你这份罪！”

    竟然是想回之前周丰成的那个宅子。

    周母真的慌了。

    周大伯一家当初赶母子俩出门，一开始很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想要那个宅子，可这都好几个月了，周家人除了偶尔进去打扫，一直都把院子锁着。

    对外，都说那是给群儿留着的。

    也就是说，如果高如蓉不再嫁人，一心给周丰成守着的话，周大伯也不会赶她出门。

    这女人要是有了去处，还会回来吗？

    周母自己是要靠着大儿子养老的，帮这边的忙只是偶尔，并不能天天留在此处。要是儿子孑然一身，到时候怎么办？

    想着这些，眼看高如蓉大包小包带着孩子要出门，周母扑上前将人拽住：“你别走！”

    高如蓉愈发来劲：“你那么讨厌我，为何还要挽留？我走了不是更好吗？”

    周母心里慌乱，有些口不择言：“你把我儿子害成这样，现在想一走了之，你做梦！”

    高如蓉呆住，不可置信问：“我害的？”

    “不是你还有谁？”周母振振有词：“要不是你勾引我儿子，他会抛妻弃子？孔家的女婿做着，何必冒险进山？ ”

    退一步说，就算是进山受了伤，以孔家如今的财力，也不会缺衣少药。更不会缺人伺候。

    还有，在她看来，儿子会摔下山崖，很可能是因为手伤还未好的缘故。

    而儿子为何要这么急着进山……还不是为了这对母子！

    越是想，周母愈发认为，不能轻易放过了高如蓉。

    “我不许你走。”

    高如蓉带着两个大包袱，又抱着孩子，根本也挣扎不动。气得直哭。

    村里各家的房屋离得不远，周丰猛院子里一夜没消停，好些觉浅的人根本就睡不着，听到婆媳两人吵闹，许多人披衣起身。

    楚云梨从后院出来就看到隔壁灯火通明，已经站了不少人。

    高如蓉抱着孩子蹲在地上，身边放着两个大包袱。

    周母坐在那两个包袱上，振振有词：“你就算要走，也把我儿的伤养好了再说。”

    高如蓉从午后起，就一直在想自己以后的路。留下来，她不止不能被周丰猛照顾，还要反过来照顾他。

    干活也罢了，累就累一点。可他受着那么重的伤，药钱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周家兄弟那边就算愿意出一点，也有限得很。最后这笔药钱，大概还需要她来出。

    高如蓉会嫁给他，是想被他照顾……如今，还不如自己一个人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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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75、恩人 三十二

    方才忙碌之余, 这些想法就在高如蓉脑中闪过。

    后来周母那般刻薄，她就更不想忍了。

    冲动之下便开始收拾包袱，到了此刻, 高如蓉已经铁了心要走。

    “凭什么？”听到周母的话，高如蓉寸步不让：“我从嫁给他起, 反而花了不少银子, 他说是要还，可如今他都这样了, 根本就还不起。我高如蓉不欠他的！”

    说实话，高如蓉是城里的姑娘, 向来不爱吵架。

    以前她碰上事，也根本不用她开口。

    但现在不同，她要是不开口为自己争取，就真的只有被人欺负。

    当着村里人的面, 高如蓉一边哭，一边道：“论起来，是他周丰猛欠了我们母子的。当初要不是丰成为了救他, 我又何至于再嫁？丰成对我那么好, 但凡是和我们家亲近一点的人都知道……他口口声声说要照顾我, 结果成亲之后, 反而是我照顾他……还贴上了丰成拼命赚来的银子……你凭什么不让我走？”

    “什么好事都是你周家的, 做人不能这么无赖。”

    高如蓉说的这些话, 本就是事实。

    村里人是看着夫妻俩走到如今的。

    一开始, 周丰猛为了娶她过门, 确实花费了不少，成亲之后为了养着母子俩，也确实费了不少心。但是, 后来他受了伤，许久进不了山，置办年货时，花的都是高如蓉的银子。

    本来这夫妻之间，花谁的银子不用计较。

    但这对夫妻不同，周丰猛会娶她，是想照顾救命恩人的妻儿。为此还抛妻弃子，当初看是有情有义。

    但如今看，他没能照顾人家，反过来让人家照顾了不少。高如蓉母子，确实不欠他的。

    这不想照顾了，周家非要留下人，也忒不讲理了。

    眼看有人附和自己，高如蓉哭得愈发厉害：“周丰猛手上关我什么事？他在山上没站稳又关我什么事？你什么都往我身上赖……我不伺候了……”算是

    人群里还有周大伯的媳妇，高如蓉扑了过去：“大娘，我想回家……呜呜呜……”

    哭成这样实在可怜。

    周大娘有些意动，周母见状，立刻急了。

    她和周大娘远房的本家妯娌，当即上前：“弟妹，高如蓉是我的儿媳，这是我的家事，你可别胡乱插手。”

    高如蓉揪着周大娘不撒手：“我想回家！”

    周大娘有些为难，正想说话，周大伯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将她拽走：“嫂子说得对，这事咱们不能插手。”

    当初是高如蓉非要嫁的，如果真的要回来，也得是和周丰猛之间断干净了，他们才考虑接不接纳的事。

    想要他们帮着断，那是白日做梦。

    周大伯一家人不肯帮忙，其余人就更插不了手。

    周母有句话说得对，这是她家的家事。

    高如蓉哭着不肯进门。

    天色越来越亮，周母也顾不得和她吵，周丰猛有人还躺在床上发着高热呢，要是没人照顾，很可能就这么没了。

    所以，到了下半夜，就是周家两个妯娌在院子里看着高如蓉，周母带着两个儿子在屋子里照顾周丰猛。

    这一晚，周家人都没睡好。

    一墙之隔的孔家也好不到哪去，孔母本就体弱，睡觉也轻，晚上虽然没出来凑热闹，但也一直没睡着。天亮时，整个人很是憔悴。

    楚云梨见了，立刻就找村里的牛车将人给送去了镇上的铺子里。

    那铺子没有后院，但也铺了一张床。隔壁这个架势，白天也别想消停，想留在家里睡，定是睡不安稳的。

    她猜得没错。

    高如蓉一直不肯进屋。

    于是，村里看热闹的人一波接着一波。也有人出言相劝，劝高如蓉留下的有，劝周家放手的人也有。

    但高如蓉铁了心不肯留。

    周家又铁了心不放她走，事情僵持了大半天，毫无进展。

    周母得了空就在院子里控诉高如蓉的所作所为。

    从她的角度看，儿子是是为了高如蓉拆落到了如今地步的。所以，她早已打定主意，绝对不放高如蓉离开。

    再多的错处，也不起一整天的念叨。周母嘴上翻来覆去的念，心里则开始为儿子担忧。方才她试探过两个儿媳，都只愿意出很少的一部分银子，根本就不够小儿子养伤。

    一抬眼，看到隔壁的孔家院子，周母心里又有了计较。

    如今能够拿得出足够的银子救治儿子的，也只有隔壁的孔家了。想到此，她扬声道：“新衣，你出来。”

    隔壁这么乱，楚云梨在把孔母送走之后，把孔父和孩子也送走了，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听到周母叫唤，她磨蹭了一会才缓缓出门。

    “何事？”

    周母指着儿子的房门：“新衣，咱们不提曾经的恩怨，只丰猛是盛儿亲爹，你就真的能眼睁睁看着他死么？”

    “不能。”楚云梨随口道。

    不待周母欢喜，她已经自顾自道：“进山的人都知道，周丰猛被从山崖下救出来时，已经穿成了血葫芦，要不是我帮他止血包扎，只怕没下山就已经死了。我都帮了忙了，你还要我如何？”

    周母哑口无言。

    昨天看到儿子伤成那样，她满心都是担忧，也就没有问及包扎之事。听到孔新衣这样说，又看向围观众人，见他们纷纷点头认同，一颗心直往下沉。

    楚云梨淡然道：“我出手救他性命，好像好不容易采来的止血药都用在他身上了，自认已经出手帮忙，反正我问心无愧。你想要让我出银子，绝不可能，你还是趁早收了心思，从别的地方想辙吧。”

    高如蓉本来在哭，听到楚云梨说的这番话后，突然想到什么，扑到了两家的篱笆院上：“新衣，我把他还给你。”

    楚云梨愣了一下：“还我？”

    高如蓉忙不迭点头：“对啊，这是你孩子的爹，你如今没有嫁，不就是等着和他复合吗？”

    村里人确实有人认为，楚云梨不肯再嫁，也不肯议亲，就是想等周丰猛回心转意。

    “我要是想和他过，当初就不会离开了。”楚云梨冷笑道：“你以为，周丰猛娶你是你的本事吗？你错了，那是我让的。”

    高如蓉：“……”

    楚云梨抱臂看着她：“我就算一辈子不嫁，也绝对不啃这回头草。当初你费劲争取，现在还是自己收着吧！”

    语罢，她已经又进了门。

    周母在高如蓉说出那话时，心里也难免生出了几分期待。

    如果儿子能够重做孔家女婿，还怕缺银子花？

    可孔新衣那样冷淡的态度，再配上那样的语气，也让周母彻底明白，孔家这门亲事是别想了。

    儿子做不成孔家女婿，如果再离开高如蓉……以后还会有姑娘愿意嫁给他吗？

    想到儿子最近在村里的名声，周母心里暗自摇头。这么想着，她愈发坚定自己心里的想法，不能放高如蓉离开！

    周母不肯松口，高如蓉也走不掉。

    就这么在院子里磨了一天。

    周家人一整天都没干活，全部到了这边，有些留在外面劝说高如蓉，有一些在屋子里照顾周丰猛。

    大夫说过，周丰猛若是起了高热，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用水擦拭擦全身，如果能够退热，就性命无忧。

    傍晚时，被擦了一日夜的周丰猛终于退了热，他你在昏迷了两日后，睁开了眼睛。

    周母看到儿子睁眼，狂喜不已：“丰猛，你醒了？有没有哪里难受？哪里疼？”

    周丰猛一睁开眼就听到母亲的问话，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好半晌，他才渐渐回神，想到了自己昏迷之前发生的事。

    好像是……他想推孔新衣下山崖，结果自己绊倒摔了下去。

    知觉回来，他只觉得周身各处都在痛，脑袋也痛，根本想不了多余的事。

    “娘……”周丰猛眼神在屋中搜寻一圈，看到了自己大哥二哥，也看到了听到动静奔过来的两个嫂嫂，独独没有高如蓉母子。

    他脑中疼痛，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就问：“如蓉呢？”

    周母万万没想到，儿子醒来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她。一时间心里复杂难言，恨恨道：“那女人不想伺候你，想要与你和离，好在被我拦住了，带着孩子住在隔壁。”

    她侧头吩咐两个儿媳：“丰猛醒了，你们叫她过来见见。”

    说实话，周母已经打消了撵走高如蓉的想法。

    现如今的儿子，想要另娶别的女子已经不可能。身边又不能没人伺候，思来想去，也就只能和高如蓉凑合着过。

    之前高如蓉想要离开，大概是以为儿子就不活，也是不想再伺候。现如今儿子醒了，看她好不好意思当面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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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76、恩人 三十三

    说实话, 让高如蓉当着周丰猛的面亲自开口主动求去，确实有些难堪。

    但是，面子固然重要, 但也不能死要面子活受罪啊。

    如今周丰猛受了这样重的伤，要是留下, 只随便一想, 高如蓉就能猜得到自己以后的日子。

    家里家外忙着照顾他是必然的，手头的那点银子全部给他做药费还不一定够。高如蓉自己拖着个孩子, 又怀有身孕……只想一想，她就觉得绝望。

    高如蓉磨蹭了一会儿, 也只是一会儿，她就下定了决心。缓步走到床前，蹲下后，握住了周丰猛被子外的手。

    “丰猛, 我……就算我对不起你……我想带着两个孩子过……我照顾不了你……”高如蓉哽咽难言，伸手抹着眼泪：“我本来就不太会干活，娘又看不起我, 三天两头指桑骂槐, 我受不了……再留下来我会疯的……你放我走……好不好？算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她哭得肝肠寸断。

    周丰猛有些无语。

    他还没哭呢。

    她这么伤心, 好像被背叛的那个人是她似的。

    周母见儿子眼中满是怜惜, 怕他一时心软, 真的放了高如蓉离开, 急忙道：“丰猛, 你们俩已经成了亲, 这夫妻之间就该互相扶持，谁一辈子还不碰上点事？要是遇上点难事就跑，日子还过得下去？”

    她又扭头去劝高如蓉：“如蓉, 丰猛是受了伤，可他那是为了你啊。你们是夫妻，今日若是受伤的人是你，丰猛绝不会弃你而去！”

    这倒是真的。

    周丰猛闭上了眼。

    高如蓉满心不以为然，无论是周丰成还是周丰猛，对她的好都是他们自愿。

    对着周丰成还好，毕竟是年少动情，两情相悦。可对着周丰猛，她不认为自己需要回报他的感情。

    他不弃她，她就一定得留下伺候他？

    高如蓉没有回答，此时的她说什么都不合适，只呜呜哭着。

    周丰猛闭着眼听着她的哭声，心里很是难受。

    周家兄弟俩看得腻歪，带着自己媳妇出去了。周母不放心，一直都在边上劝。

    终于，周丰猛开了口：“娘，我想单独跟她聊聊。”

    周母默了下：“丰猛，你可别犯傻。你大哥刚给你出了一两药钱，他也不容易，我得去帮他的忙……”

    也就是说，不要指望她留在这里伺候。周丰猛要是聪明，就自己把人留下。

    房门关上，屋子里只剩下了夫妻二人。

    烛火跳跃中，周丰猛哑着嗓子问：“你真想走？”

    高如蓉沉默了下，哭着点了头。

    周丰猛闭上了眼：“如蓉，为了和你相守，我付出了太多。有些事，可能你不知道。但我敢说，我对你的心意，比任何人都要深。我能为你做任何事，甚至会做出……你想都不敢想的事。”

    高如蓉垂下眼眸，其实她猜到了一点。

    往前数几十年，真正因为打猎而丢了命的人不过只手之数。

    尤其是近几年，只有西山那边有大虫，凡是经常进山的人都听说过。避开那边，崴个脚扯个筋正常，最多就是摔上一跤断个骨，怎么也不可能尸骨无存。

    周丰成的死……其实是有疑的。

    良久，高如蓉哭着道：“我知道你的心意，我很感激。但是……我是城里的姑娘，从来都不会干活，也受不了太多苦，更受不了你娘的谩骂……丰猛，我想回到自己的院子里静一静……你放我走，好不好？”

    周丰猛侧头看着她，眼神深邃，道：“不好！”

    “如蓉，你只要活着一日，就只能是我的妻。我这辈子，不会再和离。”

    高如蓉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跌落在地上。

    周丰猛朝她伸出手：“过来。”

    高如蓉不止没往前，反而往后退。

    “丰猛，我们不合适。”

    周丰猛忽地笑了：“如蓉，我们都做了这么久的夫妻，你现在才说不合适，晚了！”

    “总之，只要我活着，你就休想走！”

    高如蓉胸口堵得难受，还有些想吐。

    她一偏头，真的吐了出来。

    周丰猛见了，道：“桌上应该有茶水，你赶紧喝两口，要压住想吐的冲动，你腹中还有孩子，要是吐得厉害了，会伤着孩子的。”

    话里话外都是担忧。

    高如蓉却听得浑身发毛，她连滚带爬起身奔出门外。

    周母进门来，担忧问：“丰猛，你们聊得如何？”

    周丰猛受伤那么重的伤，又烧了一日夜，此时只觉浑身疲惫，他闭上了眼：“我没让答应她离开，也不会放她走，娘，我昏睡的时候，你得帮我把人拦住。”

    周母忙不迭应下。

    一股倦意袭来，周丰猛又想睡。不过，意识即将陷入空白之际，他突然问：“娘，我受伤之后，新衣有没有来探望过我？”

    提及此事，周母有一肚子的怨言：“孔新衣那个女人实在太狠，你本来就是跟着她进山采药而受伤的，问她拿点赔偿本来就应该的。可她不给，后来我说问她借一些银子，她也不答应。”

    “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心狠的女人？不说你们曾经的夫妻情分，就只看在孩子的份上，你可是她孩子的亲爹，她当真能看着你受苦……你昏迷都两天了，她从来没上门探望，也不让孩子过来。”

    周丰猛冷笑了一声。

    周母好奇：“你笑什么？”她眼泪忽的下来了：“丰猛，你都这样了，怎么还笑得出来？”

    周丰猛摆了摆手：“娘，我想睡一会儿。”

    接下来，他真的睡着了。

    院子里的高如蓉想要带孩子离开，周家兄弟守着门口，根本就不让她靠近。

    有了周丰猛的话，周母愈发不肯放她走，直接把人拖去了厢房里关起来。

    周丰猛醒过来一次之后，翌日早上又醒了。

    这一回，他还能喝下一点稀粥，高如蓉在隔壁吵闹了半晚上才睡下，得知周丰猛醒了，立刻又开始闹，闹着要见周丰猛。

    周母看着儿子喝了粥，又让他喝了药。这才试探着问：“你要不要见她？”

    周丰猛有了些精神，点头道：“让她来吧。”

    再次进门来的高如蓉没了昨天的柔弱，折腾了这么久，周家始终不放人，高如蓉是真心不想再留在这个大坑里，进门后满脸怒气：“周丰猛，你不是最心疼我吗？怎么舍得让我受苦？你的感情根本就假的，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

    她质问带着谩骂吵闹了半晌，周丰猛始终没有开口。

    在她累得气喘吁吁停下来喝茶时，他点头道：“你说得对。如蓉，我就是自私，我就是想把你留在我身边一辈子。”

    高如蓉：“……”

    “丰猛，爱一个人就是让她过得更好，你放我走吧！我会一辈子都记得你，一辈子都在心里感激你的。”

    周丰猛侧头看着她：“如蓉，你才二十出头，这样年轻……如果真的离开了我，你又不爱干活，自己是过不了日子的，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再嫁吧？”

    高如蓉哑口无言。

    不过，为了离开，她可以承诺自己不再嫁。

    至于以后，一辈子那么长，周丰猛的执念早晚都有消散的一天。

    “我不嫁！”

    周丰猛面色严肃：“我不信！我受不了你和别的男人同床共枕，我为了和你相守付出了那么多。我不甘心。”他一字一句道：“如蓉，你趁早打消离开我的念头，我不会放你走的。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妻！”

    话中颇有深意。

    高如蓉着实被吓着了。

    等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了屋檐下，里衫汗湿一片，全都是冷汗。

    周母一直暗中注意着屋内的动静，看到她出来，道：“无论丰猛说了什么，我都不会放你走。”

    高如蓉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事实上，只要回想起方才周丰猛那说话的眼神和语气，她都不敢走了。

    “娘，”高如蓉勉强扯出一抹笑：“昨晚没睡好，我想回去歇会儿。”

    见她不再闹着要走，周母还挺欣慰，拉着人去隔壁厢房，还不完劝道：“人这一辈子会遇上许多事，咱不能遇事就躲，丰猛受的伤确实挺重，不过，最多一年，等他养好了，好日子在后头。再说，他那么看重你，你若是真的走，也是你的损失。难得有情郎，好好珍惜吧！”

    说着话，她把高如蓉推进了门。

    高如蓉木然回到床上，挨着孩子躺下，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听出来了周丰猛的潜意思，如果她执意要走，他会……杀了她。

    村里的人纯朴，一般人都不敢做这样的事。

    但是，高如蓉心里清楚，别人不敢，周丰猛是敢的。

    她将被子盖过头顶，心里的后悔一层叠一层，她当初为何要想不通招惹这样一个人？还有爹娘，为何就不肯接纳她呢？

    还有周丰成……她当初，不该说那样的话，不该害死他的。

    要是没有说那些话，她如今还是周丰成的妻子，怎么会有性命之忧？

    另一边，周丰猛见隔壁的高如蓉再没有大吵大闹，便找来了院子里的两个哥哥。

    “大哥二哥，这几天多亏了你们。”周丰猛苦笑：“开了村，家里都忙，你们先回家忙自己的活儿吧！娘，你也回去。”

    周母有些不放心：“我们都走了，谁照顾你啊？”

    周丰猛伸出手，指了指高如蓉屋子的方向：“放心，还有她呢。”

    周母：“……”

    正是因为高如蓉在，她才不放心。

    那女人压根就不是个能照顾人的，并且，如今她还一心离开，现在看是乖巧了，周母毫不怀疑，如果没有人盯着，她指定会跑。

    到时候人跑了，周家到哪儿去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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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77、恩人 三十四

    周母和这个小儿子不亲近, 曾经因为说了不合适的话，也被小儿子斥责过。

    所以，她这有些怵这个儿子的。有些话不好直说, 那又不得不说，她踌躇了一下, 试探着道：“这两天你昏迷着可能不知道。高如蓉一心闹着要走, 要不是我跟你两个哥哥拦着，她已经回了那边周丰成的院子了。”

    “家里的活确实挺忙, 但要是我们都走了，她回头跑了怎么办？”

    说出这话后, 周母干脆闭了眼。

    周丰猛失笑：“娘，不会的。她一开始只是接受不了我受伤，所以才想躲避。我们俩之间的感情深着，没那么容易分开, 她舍不得的。”

    周母见儿子没有凶，这才敢睁开眼。

    听到这话，她压根就不信：“ 丰猛, 你可别被她骗了。这不是我挑拨你们夫妻感情, 这周围的邻居可都听说了, 你要是不信, 可以出去打听打听。”

    周丰猛如今腿受着伤, 哪里出得了门？

    他也不想打听, 直接道：“娘, 我心里有数。春耕正忙, 你明天回去把地里的活忙完，再过来帮我吧。”

    周家兄弟有些不放心，但妯娌俩却着实急了。

    这个小叔子平时没帮着家里, 反而是家里帮了不少，她们也不是不愿意出力，而是春耕在即，这种子要是不赶紧下到地里，等到秋日就该饿肚子了。

    一家人在一起低声商量了许久，最后结伴离开。

    院子里没有别的人，周丰猛下不来床，无论高如蓉愿不愿意，她都只能过来伺候。

    说实话，周丰猛那番话之后，两人等于撕破了脸。高如蓉是一万个不愿意伺候他。

    但又不得不干，还得克制着脸上神情，不能让他看出来自己的不耐烦。

    楚云梨合着夫妻二人就隔着一个篱笆墙，很快就发现了二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

    她最近经常把孔家夫妻送去镇上，这一日，她独自在家，中午便煮了个烩面。吃完了准备洗碗时，看到隔壁高如蓉端着一碗药从厨房出来。

    “周丰猛的伤如何了？”

    听到这话，高如蓉闷闷道：“就那样。”

    楚云梨见状，愈发好奇：“你怎么不高兴？”

    高如蓉：“……”

    一个向来不爱干活的姑娘，得伺候一个男人吃喝拉撒，还是在自己不乐意伺候的情形下，谁高兴得起来？

    “孔新衣，我知道你在心里笑话我。”高如蓉一扭身进了屋：“谁都有倒霉的时候，咱们走着瞧。”

    楚云梨洗了碗，站在原地沉吟了下，干脆出了门去敲隔壁院子的门。

    高如蓉正看着周丰猛喝药，听到有敲门声，猜到应该是村里人过来探望。

    谁家要是受了伤，亲近的人家会带上礼上门探望。

    这礼物兴许是几枚鸡蛋，或者几个铜板。但无论哪样，对于如今的周丰猛来说都是雪中送炭。所以，高如蓉开门时跑得飞快。

    当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是楚云梨时，高如蓉含笑的脸瞬间就冷了：“你来做甚？”

    楚云梨一本正经：“都说远亲不如近邻，我们两家住得这么近，周丰猛受了伤，我上门来探望一二人就是应该的。”

    高如蓉：“……”

    “谁家他们病人是空着手来的？”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们家欠我的够多了，占起便宜来没够，做人不能太贪心。”

    说实话，她已经越过高如蓉，自顾自进了正房。

    周丰猛半靠在床上，手中端着药碗，看到进门的人后，药也不喝了，眼神直直看着她。

    楚云梨笑着上前：“不认识我了？”

    周丰猛太认识她了。

    受了这样重的伤，很是遭罪。周丰猛躺在床上碰够了，也被高如蓉嫌弃够了。心里难受之余，他可一直念着罪魁祸首呢。

    “孔新衣，你是来探望我的？”

    楚云梨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对啊，听说你好转了不少，我来瞧瞧你。”她笑意盈盈：“你不是想学着辨药么，等你好了，我再带你上山啊！”

    周丰猛：“……”谁要跟她一起上山？

    他真的想伸手撕碎眼前女人脸上的笑容，沉声道：“孔新衣，你别太过分。”

    楚云梨扬眉：“我好心好意来探望你，哪过分了？”

    周丰猛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看向高如蓉：“去厨房做饭。”

    高如蓉：“……”

    她特别讨厌他这种吩咐人的语气。尤其是在孔新衣面前。

    但如今她不敢与他呛声，只能恨恨离开。

    曾经的夫妻二人独处，相顾无言。

    周丰猛上下打量楚云梨，道：“孔新衣，倒是我小瞧了你。”

    楚云梨一脸好奇：“何出此言？”

    周丰猛看着自己受伤的腿：“我受的伤，你我都知道内情，孔新衣，你心里就不内疚吗？”

    楚云梨一脸纳罕：“周丰猛，我今日才发现你脸皮忒厚，当时你要是没掉下去，现在落在床上这么惨的可就是我了。”

    周丰猛垂眸：“新衣，你误会了，我没有想对你动手。”

    “我也没想对你动手。”楚云梨打量着他：“你好像瘦了不少，受了这么重的伤，得多补一补。”

    周丰猛：“……”

    他发现这人说话特别戳心。

    他不想补吗？

    家里如今穷成这样，连粮食都要两个哥哥送来，每一次请大夫，都得愁药钱。

    药都喝不上了，哪还补得起？

    他抹了一把脸，打算不要脸了：“新衣，我如今囊中羞涩，你愿不愿意接济我一二？”

    楚云梨摇头：“不愿意。”

    她看向厨房的方向：“那天你受了伤回来，高如蓉闹着要走，你娘他们不让。当时刚好我在院子里给她看见，她非说要把你还给我。”

    “还说我这么久没嫁人，就是因为还惦记着你。”楚云梨失笑：“我要是把银子借给你了，回头更说不清楚。可不想再让人误会。”

    “这个世上男人那么多，我就算要嫁，也不会吃回头草 ，更不会盯着有妇之夫！”她抱臂，换了一个悠闲的姿势：“事实上，跟你成亲之后，我已经不想再嫁人。否则，要是再遇上一个你这种，怕是命都要没了。”

    周丰猛沉默下来。

    到了此刻，他也会想起曾经和孔新衣的那些日子。

    两人之间的开始，是他有心靠近。但不得不承认，孔新衣是个会过日子的女子。

    如果他没有遇上高如蓉，没有对她动心。他们夫妻之间大概就会和村里的其他夫妻一样，吵吵闹闹平平淡淡一生。

    周丰猛歉然：“新衣，是我对不起你。我们俩走到如今，确实是我错了。我只希望，你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再恨我。”

    楚云梨接话：“然后呢？”她眼神蔑视：“借银子给你治伤？”

    她站起身：“周丰猛，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忘记你抛弃我们母子另娶她人的事。更不会忘记……”她靠近他耳边：“你想把我推下山崖的事。”

    她退后，笑着道：“让我想一想，你当时该不会是想着等我死了，再把我爹给害死，到时候我孔家所有银子都会交给盛儿，你是他爹，虽然也就得到了我攒下的银子，对吗？”

    周丰猛心事被说中，有些心虚地低下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楚云梨颔首：“不明白不要紧。总之，趁早收了你的那些小心思。你要是再敢伸手，我就再剁了你的手。”

    她抬步出门：“好好养着吧！”

    周丰猛：“……”

    门外，高如蓉也没去厨房，她一直站在屋檐下偷听着夫妻二人说话。

    听到了两人争锋相对，但后来什么山崖之类的她没听清楚，看到楚云梨出来，她有些不自在。

    楚云梨冲她一笑：“你们俩凑到一起不容易，好好过吧！”

    高如蓉看着她出了院子，飞快进了房门，问：“你们方才说什么山崖？”

    周丰猛垂眸：“只是说我摔下去时的情形……想起来就痛，你别问了。”

    高如蓉半信半疑：“我听说，当时是她走在你后面，你会摔下去，是不是她推的？”

    是又如何？

    周丰猛要是说了，也不会有人信。

    “不是！她要是想害我，就不会给我包扎了。”

    正是因为如此，周丰猛没有戳穿她。

    当时他流了那么多血，要是没有孔新衣的药和包扎，他根本就活不到下山。

    孔新衣推他的事没人看见，但帮他包扎伤的事所有人都知道。无论他承不承认，众人眼中，她救了他一命。

    他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信。

    反正还会有人指责他恩将仇报，想要不择手段讹人银子，反落得一个不知感恩的名声。

 1478、恩人 三十五

    说实话, 周丰猛有点想不通。

    孔新衣对他是个什么态度，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他会落下山崖，摔得半死不活, 都是拜她所赐。

    但是，她偏偏出手救人了。

    “我饿了。”

    高如蓉沉默下来：“家里就只有一把米, 最多给你熬一碗粥。”

    周丰猛此时满心憋屈, 随口道：“那就先去熬啊！”

    高如蓉没有动，偷瞄了他几眼, 试探着道：“那把米只够你自己吃，我和孩子怎么办？我的意思是, 再多找一点粮食一锅就煮了，还不费柴。”

    说起柴火，高如蓉又想起家里的柴火快烧完了，立刻道：“年前你攒的柴火只够烧几天了, 你得让你大哥或者二哥来帮我们砍一点……”

    周丰猛看着外面的天：“最近各家都忙，先缓一缓。你省着点烧。”

    柴火怎么省？

    他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高如蓉的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想要省柴火还不简单。不做饭最省，咱们都喝西北风吧。”

    说着, 一甩帘子出了门。

    紧接着, 她带着怒气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就一把米, 我做不出来。你自己煮吧。”

    周丰猛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哪里能煮？

    听着隔壁的甩门声, 周丰猛忍不住苦笑。他真心以为娶了她之后, 夫妻之间举案齐眉, 感情越来越深。慢慢的, 她会忘了周丰成……之后和他做一对恩爱夫妻。

    想得挺美。

    事实却不尽如人意，高如蓉如今一心求去，压根就不想和他过日子, 甚至还生出了几分悔意。

    她虽然没说，但他看出来了。

    午后，周母过来，送来了粮食。听说家里没柴火，又回家去拖了几捆。

    现在的周母对着这个高如蓉这个儿媳，再不如以前那般刻薄，客气了许多：“要是缺东西就去跟我说，他千万不能饿肚子。丰猛如今在养伤，要是再亏了肚子，这伤就更难养好了。”

    周母的客气并不能让高如蓉开怀，大家都是聪明人，她一瞧便知周母转变态度的缘由，心下愈发厌烦。

    她实在不想留在这里照顾这个废人！

    因为是现送粮食过来，午饭有些晚。高如蓉把粥送到周丰猛手中时，他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尤其他发现自己养伤的这段期间，好像吃下的东西都要长肉似的，饿得特别快。

    端过碗后，顾不得烫，稀里呼噜就开始喝。

    喝完了，他把碗递给床前的高如蓉。

    高如蓉接过碗，没有立刻离开，她还想为自己争取一次。

    “丰猛，你今日感觉如何？”

    周丰猛动了动腿，一股钻心的疼痛传来。他苦笑道：“还是那样，暂时下不了床。如蓉，这段日子要辛苦你了。”

    高如蓉并不想留在这里辛苦，她低着头：“丰猛，我如今怀有身孕，今日早上起来小腹疼痛，好像还动了胎气……家里的活太多了，别的不说，就那水桶，每天我都是咬牙提的。丰猛，你照顾了我们母子许多，我也不是那狼心狗肺的人，我是想说，我们能不能先分开？”

    她急忙解释：“我不是要离开你，只是我留在这里之后，你娘还以为我多能干，把这院子里的所有活都丢给我。我想要养一养身子都不能。”

    “我回那边的院子，等我把孩子生下来，你的伤也养得差不多，到时候，我们再……”

    听着她说话，周丰猛脸色越来越难看，听到这里忍无可忍，打断她道：“你别想了，我不可能答应你的。”

    放她走容易，想要把人弄回来，怕是艰难得很。

    周丰猛只要想到这女人会嫁给别人，满腔怒火就压抑不住。

    高如蓉对此早有预料，深呼吸一口气，道：“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就只能硬撑。这孩子……怕是要保不住。”

    孩子的爹到底是谁，周丰猛到现在还弄不清楚。

    保不住还好了呢。

    如果他没有受伤，能够进山打猎赚钱，或许她为了成全自己照顾恩人的妻儿的名声，会愿意照顾高如蓉平安生下这个孩子。

    但如今他躺在床上半死不活，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哪里还顾得上别人的孩子？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没说，做出一副疲惫的模样靠在床上，似乎马上就要睡着了。

    高如蓉不甘心，转而又道：“我们俩如今一直靠着周家过日子，也不像是个事。两个嫂嫂面色越来越难看，我也能理解她们。丰猛，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还是得去别处借银子。”

    周丰猛眼睛都未睁：“能去哪儿借？之前我在村里借的那些还没还呢，你手上还有多少？”

    高如蓉手头确实还有一点，但那是留着应急的，她不可能全部花在周丰猛身上。

    “没有了。”高如蓉叹口气：“最近我在想，我爹娘那里能不能挪一点给我……我想回去试试。”

    周丰猛霍然睁眼，眼睛直直盯着她。一直盯到高如蓉不自在的低下头去，才开口道：“如蓉，咱们俩也算知根知底。上一次你回娘家，还是我送的，你爹娘对你什么态度，在这村里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回去拿什么银子？连门都进不了，你能拿得出银子才怪。还是那句话，你这一辈子，休想离开我！”

    高如蓉心思被戳穿，脸色羞红一片。

    周丰猛摆了摆手：“你出去吧！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好好照顾我，等我好转了，你们母子才有好日子过。”

    高如蓉端着那只碗走到屋檐下，看到院子里打滚的儿子，忍不住崩溃大哭。

    她顾不得地上的脏污，趴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而在这期间，屋中一直没有动静传来。

    良久之后，高如蓉擦干眼泪，起身进了厨房打扫。仿佛方才那个崩溃大哭的人不是她一般。

    又是几日过去，周丰猛的药连药渣都熬了一遍，又到了去镇上拿药的日子。

    一大早，周母就过来了，念叨了两个时辰，才给了一把铜板。

    周丰猛留出十几枚铜板递给高如蓉，将剩下的收好，道：“你去帮我买药时动作快点，早去早回。”

    高如蓉有些怕他，一句话不多说，接过铜板后去隔壁换衣，又给孩子重新换了一身，母子俩这才往镇上去。

    配好了药，高如蓉回来时特意拐了个弯去买了一包老鼠药。

    傍晚，高如蓉端着新熬好的药送到了周丰猛手上：“快趁热喝。”

    周丰猛不疑有他，和往日一般，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高如蓉看他喝完，又递上了一枚蜜饯：“今日路过摊子，群儿非要，我拗不过就买了几粒。这是特意给你留的。”

    周丰猛忍不住笑了。

    不是因为有蜜饯吃，而是因为她的这份用心。他把那枚蜜饯接过，没有放入口中，而是看向了门口吃手的孩子。

    “群儿，想不想吃？”

    这么大点的孩子自然是想吃的，急忙奔到床前点头，眼神期待。

    周丰猛又逗弄了一会儿，这才把那枚蜜饯放到了孩子口中。

    高如蓉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里颇不是滋味。如果周丰猛手头宽裕的话，是真的会照顾好她们母子的。但这世上的事难得十全十美，遇上有情郎，可囊中羞涩，再多的情分也给不了她想要的日子。

    “别费神了，早点睡吧！”

    高如蓉说着，给他盖好了被子。

    周丰猛也准备躺下睡觉，突然觉得腹痛难忍，他伸手捂住，满脸痛苦。

    高如蓉见状，急忙问：“你怎么了？”

    周丰猛痛得面色发白：“肚子痛。”

    高如蓉急忙安抚：“怎么会肚子痛呢？你没吃什么啊，要不要请大夫？”

    周丰猛如今手头的银子花得精光，平时都只喝稀粥，如果不是痛得狠了，他都能熬过去，闻言急忙点头：“要！”

    高如蓉抱起孩子飞快往外跑。

    刚跑出门口，就看到了过来的周大哥。

    高如蓉脚下一顿，勉强扯出一抹笑：“大哥，你怎么这个点过来了？地里忙完了吗？”

    周大哥探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问：“三弟可好些了？”

    高如蓉笑容僵硬：“好多了，他还跟我说，多亏了大哥您出手帮忙。我们刚才用了饭，他已经睡下了。大哥要进去吗？”

    楚云梨隐约察觉到了隔壁的动静，此时站到了院子里，道：“周丰猛没有睡着，刚刚还在喊肚子痛呢，哪有这么快？”

    周大哥知道三弟和孔家闹得很不愉快，他不太乐意听孔新衣讲话，但这话……他却不能假装没听到。尤其在看到孔新衣开口之后面前的三弟妹一脸慌乱时，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大踏步奔进门去。

    屋中床上的周丰猛此时痛得顾不得腿上的伤，整个人开始翻滚。

    都这样了，肯定是出了事。

    周大哥面色大变： “你怎么了？”

    周丰猛颤抖着，几乎从牙缝中挤出来两个字：“大夫……”

    闻言，周大哥奔出了门。

    他进门又出门的这一番动作很快，刚好看到了小道尽头的母子俩。想到什么，他大喝：“你们给我站住！”

    高如蓉听到他的喊声，不止没停，反而跑得更快了。

    她深恨自己的霉运，谁能想到午后都要上山干活的周大哥今日会来这里？

    高如蓉再想跑出村，也只是想一下而已。他自己怀有身孕，本身力气不够大，又带着个孩子。

    周大哥常年在地里干活，力道和速度都很厉害，扬声喊了几句，边上就窜出来了人将高如蓉给拦住了。

    这时候村里的人大部分都在外头干活，但出了这样的事，也都接二连三赶了回来。

    很快，有人帮着请来了大夫。

    得知周丰猛是喝了药肚子痛时，大夫和周家人都将目光落到了高如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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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79、恩人 三十六

    现在的周丰猛于众人来说, 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村里人纯朴，谁家要是需要帮忙，都很乐意出手相助。但是, 周丰猛如今缺粮缺银，又不是一天两天, 村里人想帮也有心无力。

    都知道周丰猛没有银子, 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所以，村里人平时想上门探望都不敢, 就怕他顺势提出借银。

    如果真开了口，借还是不借？

    借了吧, 自家的银子来的不容易，周丰猛也不知道多久才还得起。不借吧，大家邻里邻居住着，真要是一点不给, 又实在不好意思。

    所以，好多人都绕着周家走，更不会上门帮忙了。

    周丰猛受伤的这些日子, 除了他的家人偶尔会上门搭把手, 照顾他的人就只有高如蓉一人。

    如今周丰猛疑似吃错了东西肚子疼, 在之前吃了什么东西, 也只有高如蓉最清楚。

    再有, 方才高如蓉可是想逃跑来着。

    周大哥面色铁青：“高如蓉, 你给我三弟吃了什么？”

    高如蓉低着头, 一声不吭。

    楚云梨没有过去, 只站在自己的院子里，见状好意提醒：“她去了镇上买药。”

    周母也追问，可高如蓉就是不吭声。

    无奈之下, 村里有亲戚在镇上的人特意跑了一趟。那边大夫还在给周丰猛揉肚子，去镇上的人就坐着牛车回来了。

    “高如蓉她买了耗子药。”

    周母闻言，睚眦欲裂，简直恨不得扑上去撕了高如蓉，她颤着声音问：“药呢？”

    此时的高如蓉已经拿不出药了。

    周母慌乱之下，带着两个儿媳和村里好心帮忙的妇人把整个院子都翻了个遍。只在厨房找到了一个包老鼠药的纸。

    哪怕高如蓉还没有承认，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周丰猛会痛成这样，九成九是吃了老鼠药。

    那边的大夫已经打水给周丰猛灌下去，周母坐在地上哭天抢地：“我儿子哪里对不起你？你要下这样的狠手……高如蓉，你有没有心？我儿为了你抛妻弃子，为了你出生入死，命都险些丢了，你个狼心狗肺的玩意，你一点都不记恩……”

    高如蓉也没有坐以待毙，在这期间，还解释了几句自己没有下毒的话。

    可镇上有人看到她耗子药，如今耗子药已经没了，周丰猛痛成那样，也只有她下毒才能解释得过去。

    周丰猛被灌了一肚子的水，又被催吐。再次灌水，再次催吐。

    他本来就身受重伤，又痛了那么久，被这样折腾过几次之后，已经半死不活，一点精神都没有了。

    大夫留下了两副药：“我来的时候，他已经痛了那么久，能不能救回……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周母扑到高如蓉身上又踢又打，又骂又咬。

    高如蓉挣扎了几次，最后还是村里的人把俩人拉开。

    周母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被村里人拉开之后，她还又冲高如蓉踹了几脚。

    众人又帮着劝说。

    周母连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哭得肝肠寸断，攒了一点力气全用来骂人了。

    天色渐渐黑了，前来帮忙的村里人都各回各家。也是这个时候，楚云梨上门了。

    看到她，周家人心情都挺复杂。

    不过，毕竟是周丰猛孩子他娘，也放了她进门。

    楚云梨进屋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药味还有馊味，周丰猛闭着眼躺在床上，若不是微微起伏的胸口，真的会觉得躺在那里的是个死人。

    大概是听到了动静，周丰猛侧头看来。

    楚云梨缓步走到床前：“你当真吃了耗子药？”

    周丰猛闭上了眼。

    要是没吃耗子药，他也不会如此。

    周丰猛这时候才明白，比身受重伤更惨的是高如蓉心狠到对他下毒。

    并且……这毒很有可能解不了。

    周丰猛这会儿脑中回想起来的全都是孔新衣的好，到了此刻，他是真的后悔了。

    闭着的眼睛里，两行眼泪缓缓落下，滚到了枕中消失无踪。

    “新衣，我错了。”

    他声音低低，要不是屋中安静加上楚云梨耳力好，根本就听不清。

    楚云梨假装没听见，道：“这就是你爱慕的女子？冲着你下毒，我确实不配。”

    言下之意，孔新衣没有那么狠，所以得不到他的真心。

    周丰猛苦笑：“新衣……对不起……”

    楚云梨摆摆手：“你不用道歉。事实上，我还想感谢你。要不是你非要与我分开，我也不会想进山，不进山采不到药，也做不了生意。我能有如今的好日子，可能多亏了你。谢谢你与我和离。”

    周丰猛：“……”

    关键是这番话孔新衣说得真心实意，实在是戳人心窝。

    正觉得心里难受，又听到她问：“你还治得好吗？”

    周丰猛：“……”

    他闭上了眼，懒得多说。

    楚云梨帮他把手放进被子里，顺手把了脉，忍不住一笑：“我听说，吃了耗子药的人，如果愿意多喝水，多吃多拉，兴许能够熬过去。”

    刚才大夫也是这么说的。

    周丰猛听着这话，心情复杂：“你到底是盼着我死呢，还是想我活着？”

    如果想让他死，何必说这些法子？

    楚云梨真心实意：“我是想让你要死不活！”

    周丰猛：“……”

    这应该是大实话。

    如此也能解释她为何推自己下山崖，却又愿意出手相助，偏偏帮忙又不实心，明明那么多银子，却不肯帮他买药……她要的，就是他活得艰难。

    周丰猛忍不住问：“至于么？”

    楚云梨颔首：“你之前还想推我下山崖，想要我的性命，当然至于。”

    周丰猛又急又气，直接吐了出来。

    他喝了太多的水，吐出来的也是水。

    楚云梨退后一步，道：“看来这也不是说话的时候，你好好养着，改日我再来看你。”

    外头的周家人听到里面吐了，急忙奔进来帮忙。

    周母余光看到前儿媳出门，还追了出去：“新衣，慢走啊！”

    曾经孔新衣做周家儿媳时，周母一直认为孔家抢走了她儿子，向来没有好脸色。

    如今分开了，她倒会说客气话了。

    孔家夫妻对于隔壁发生的这些事都挺唏嘘。眼看周丰猛越混越惨，孔父解气道：“这自古以来，抛妻弃子的人就没几个有好下场。”

    孔母深以为然。

    开春之后，她身体越来越好，如今已经有大半个月都没喝过药了。

    “现在村里的人都觉得我们家富得流油，这一回周家出事，我们一个子都没出，好多人在背地里议论。依我看，干脆搬去镇上。”

    离得远了，自然也就不会有人说了。

    楚云梨颔首：“你们搬去吧！”

    孔母讶然：“你想留在村里？”她一脸不赞同，压低声音道：“我可都听说了，周丰猛请大夫太晚，那些毒已经入了他的五脏六腑，不过是拖日子罢了。等他没了，咱们再回来吧！别留在这了，离得这么近，村里人老实喜欢说长道短。好说不好听……”

    楚云梨摇摇头：“我就是想看看他的惨状。”

    孔父：“……”这是个什么毛病？

    不过，女儿和他做了几年夫妻，被周丰猛这样对待，怨愤也是有的。

    孔父和楚云梨相处得挺多，他知道女儿的性子变了，便也没有强求。翌日，带着妻子和孙子搬去了镇上。

    楚云梨独自留在村里，每日都会过去探望周丰猛。

    周丰猛精神越来越短，也愈发虚弱，第二日就已经吃不下东西。

    不过，他大概不想死，还在努力喝水。

    楚云梨进门时，刚好看到他灌下一瓢水。

    他看着门口的人，忽然道：“新衣，我有话……要跟你说。”

    楚云梨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坐下。

    周丰猛打了个嗝，又吐出了不少水。

    周母站在一旁，急忙帮他擦，一边擦着，眼泪夺眶而出。

    “新衣，丰成……是我故意带去西山的……”

    一旁的周母听到这话，惊得哭都忘了。她瞪大了眼：“丰猛，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周丰猛知道自己大概就是这几天的事，想要活，也活不了了。有些不能对外人说的事，也没必要再藏着。

    “从前年起，高如蓉经常找我诉苦，经常在我面前哭，说她过得不好。丰成对她不好，她心里难受，想念双亲，想回城里……”周丰猛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又吐了不少水，还被呛住咳嗽，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现在想来，她那时候就是故意让我可怜她，目的就是为了为了让我帮她摆脱丰成！”周丰猛苦笑了下：“她很明白的跟我说过，如果丰成死了，她爹娘就会接纳她，就会愿意让她回家……”

 1480、恩人（完）

    这些事情, 是孔新衣早就知道了的。

    楚云梨一脸惊异：“所以，你就帮她杀了人？”她拍手赞叹：“你这简直是情种啊！”

    随即又一脸莫名其妙：“你跟我说这么多做甚？能改变什么？”

    确实改变不了什么，既不能让周丰猛的伤势好转, 也不能让他有银子。

    但是，周丰猛就是不想让高如蓉好过。他垂下眼眸：“我那时候像是被鬼迷了心窍似的, 脑子都有些不正常。事情做完, 我都不敢相信那是我做的事。新衣，我从未想过离开你们母子, 我只是想……多照顾一下她。”

    “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不明白怎么事情就变成了这样。”他抬起头, 眼神诚挚：“当初我娶你之时，是真的想和你过一辈子，也是真心想帮你照顾爹娘的。”

    楚云梨摇头：“事情都过去了，说再多也于事无补。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还想谢谢你呢。”

    看她说得真心实意，周丰猛忍不住上下打量她。

    她就不生气么？

    生气之余，就不想对高如蓉做什么吗？

    周丰猛也不是真的谈兴上来才顺口说起这些事, 他是有目的的。

    如今的他已经吃了剧毒之药, 就是这几天的活头, 他自然不甘心就此放高如蓉离开。他说这些, 本来就是想借着孔新衣的口把这事告知外人。

    然后……无论村里人会不会把她送进大牢, 她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可孔新衣压根不接茬。

    她好像真的放下了, 再不想管他们两人之间的事。

    这世上真的有那么大度的人吗？

    周丰猛本就身子沉重, 精神不太好。说这么多话都是强撑着的, 此时他眼皮如有千金重，还想再说几句，最后还是陷入了黑暗中。

    看他睡着了, 楚云梨没有多留，转身出了房门。

    而隔壁被关在屋中的高如蓉一点都不消停，听到她出来，立刻开始大喊大叫：“孔新衣，你就不想拆散我们吗？你送我走啊……”

    简直想离开都想疯了，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周母有些尴尬：“新衣，她把我儿子害成这样，我当然不可能放她走。”

    放不放的，楚云梨都不爱管。

    或者说，压根不用她插手，周丰猛就不会让她好过。

    果不其然，周丰猛等了一天，从母亲那里打听了一下，得知村里没有关于高如蓉想让他帮着害人的事，便将此事告知了周母。

    周母简直惊呆了。

    “丰猛，你病糊涂了？”说着，还伸手去摸儿子的额头。

    周丰猛周身沉重，根本让不开。他闭上了眼：“我说的都是真的。”

    周母急忙起身，确定院子里无人后，着实松了口气，飞快关上了门回到床边：“这种事情你做就做了，怎么还敢说出来？”

    杀人于村里人来说，简直是骇人听闻。往前数几十年都没发生过。

    周丰猛也知道这事儿不能说，但他活不了几天，不在乎外人的想法，此刻他心里只想着让害了自己的人不好过。

    周母不同，她顾虑要多一些。

    儿子和离，非要娶寡妇进门，后来被寡妇毒死……这事情虽然稀奇，外人也会议论，但最多说他活该。

    可要是儿子为了一个女人杀人，他倒是死了，可活下来的人怎么办？以后她有一个杀人的儿子，村里还有谁敢与周家深交？

    她还有孙子孙女，以后那些孩子长大，难免会被村里人特别对待，以后他们的婚事还有和邻居之间的相处，都会有影响。

    周母越想越心慌，眼泪夺眶而出，忍不住拍了一下儿子的肚子，趴在床上嚎啕大哭。

    “你简直是昏了头了，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有没有想过万一被人发现……”她哭得悲痛欲绝：“都怪我，怪我太忙没顾得上管你……”

    周母又惊又怕，胡言乱语说了许多。

    周丰猛沉默听着，困意上来，他很快又睡了过去。

    他是真的想活下去，所以一直很热衷于喝水，哪怕那水喝得他喉咙生痛，他也强忍着往下咽。

    但这世上许多事强求不来，也不是他想活，就能活下去的。到了傍晚，他又喝水时，水还没喝下肚，先吐了出来。

    然后，他发现自己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

    就算是他努力咽下，也最多一刻钟就会全数吐出来，到后来，他吐的东西里已经带上了腐烂的味道。

    不用别人说，周丰猛也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了。

    又是一日早上，看着外面温暖的阳光，周丰猛身上疼痛不已，分不清哪里更痛，眼皮也重，他怀疑自己闭上眼就再不会醒来。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再看到明日的阳光？

    看了半晌，门被推开，周母端着托盘走了进来：“饿不饿？”

    周丰猛摇了摇头，声音沙哑道：“新衣……”他喉咙已经很痛，说话就更痛了。

    周母明白他的意思，道：“我去帮你喊。”

    周丰猛抬了抬手，却只是手指动了动。他又道：“丰收……”

    闻言，周母出门的动作一顿，满脸戒备：“你见他做甚？”

    周丰收是周大伯的大儿子，也是周丰成的亲堂哥。

    周母想到儿子之前试图暴露自己杀人之事来拖高如蓉下水，立刻道：“那件事情不能传出去，你趁早给我收了这心思！”

    彼时，楚云梨正在院子里打扫，听到周母过来喊，她摆了摆手：“不见，我一会要去镇上。”

    她已经听够了周丰猛的忏悔，又不想被他利用。再说，如今周丰猛那副尊容，也没什么好看的。

    周母知道儿子病得很重，这人无论是谁，只要病到吃不下东西，大概就没几天的活头。儿子……可能随时会走。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让儿子事事如愿。

    她想见孔新衣，那就无论如何也得把人请到。眼见孔新衣不肯去见，周母哭得涕泪横流：“新衣，看在孩子的份上，你就可怜可怜他吧？”

    楚云梨讶然：“他要死了吗？”

    周母：“……”

    哪怕儿子真的不行了，可听到别人轻飘飘这样说话，也着实堵心。

    “他害死了周丰成，周丰成的媳妇毒死了他，也算是一报还一报。”楚云梨丢下手里的扫帚，一抬腿到了隔壁院子里。

    她往屋内走，站在院子里的周母却浑身僵硬。

    孔新衣怎么会知道的？

    想到儿子之前有追问过自己村里有没有关于周丰成之死的流言……难道儿子再告诉自己之前，已经先告诉了孔新衣吗？

    一定是这样的！

    周母心乱如麻，这事情不能传出去啊！她得想个法子让孔新衣闭嘴！

    虽然孔新衣暂时是没说，谁知道她以后会不会说？

    另一边，周丰猛一直看着门口。

    当看到熟悉的女子出现在门口时，他突然有些恍惚。晨曦洒在那女子身上，让她看起来格外美好。

    成亲几载，他和孔新衣一开始也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但却从来没发现她这样美过。

    村里二十出头的妇人，满脸都是岁月留下的风霜。可这些在孔新衣身上似乎不存在，她肌肤比以前更白，眉眼舒展，不见丝毫愁苦。走动间的灵动无比，恍惚间，周丰猛发现，她好像比着村里的任何一个女人都要美，包括高如蓉！

    曾经他第一回怜惜高如蓉，就是看到了她白皙的脸上流下的泪。

    那一幕深刻的印在了他脑子里，觉得柔美又凄婉，特别戳人心窝。现在也还能想得起来，但是，和面前的孔新衣一比，那美就算不得什么了。

    周丰猛笑了起来，他忽然发现，自己想要照顾高如蓉，并不是因为怜惜她，而是因为她的美貌。但最美的女子一直都在自己身边，他汲汲营营算计的，是一个还不如孔新衣的虚伪女子。

    当真是讽刺。

    楚云梨看到他笑，好奇问：“你这是好转了？”

    周丰猛回神：“新衣，如果重来一次……我不会……再对不起你……”

    楚云梨讶然：“你不是和高如蓉两情相悦，情比金坚么？怎么，后悔了？”她上下打量他：“我还以为你爱她爱到愿意交出自己的性命，哪怕被她害死也无怨无悔呢。”她摇摇头：“原来你后悔了，看来这感情还是不够。”

    周丰猛：“……”

    这话好有道理，他竟无力反驳。

    或许，真的是感情不够深吧？

    隔壁的高如蓉听到了有人过来的动静，又开始敲墙壁。

    “放我出去！”

    “周丰猛，你放我出去！”

    “你们不能这样关着我，这是会入罪的！”

    ……

    这么大的动静，吵醒了院子里发呆的周母，她上前敲了敲窗子：“给老娘闭嘴，咱们这村子天高皇帝远，官老爷且管不到，你消停一些，否则，别怪老娘收拾你！”

    周丰猛忽然开始急促喘息，他勉力伸出手，想要抓住楚云梨的。

    他就是没受伤没中毒，楚云梨若不想被他抓住，他便抓不住。此时他只剩下一口气，自然就更抓不住了。

    周丰猛抓了个空，整个人颓然倒回床上：“新衣，帮我报仇。”

    楚云梨笑着摇摇头：“你和高如蓉都是一样的疯子，你们都敢杀人，我可惹不起。”

    周丰猛：“……”

    他不甘心：“你把真相……散出去……”

    他急促喘息着，像是只有出气没得进气。

    楚云梨摇摇头：“我只是来看一下你还能活多久，想让我帮你的忙，你做梦。”

    她站起身：“好好熬着吧！”

    周丰猛如今每活一息都是煎熬，纯粹是不想让高如蓉好过才强撑着，哪怕目的还没达到，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周母看到呼吸艰难的儿子，急得直掉眼泪，赶紧让村里人去找了周家兄弟俩过来。

    这一喊，好多人都知道周丰猛要咽气了，于是，纷纷过来。既是想见他最后一面，也是准备帮着办丧事。

    周母看到这么多人来，心里有些不安，她死死拉住儿子的手，哭着道：“丰猛，娘知道你委屈，但有些事，咱们就随它去吧！你得为爹娘想一想啊，还有你儿子……”

    若他是一个杀人凶手，那还活着的这些人要如何自处？

    村里人不兴报官，就像是高如蓉，哪怕都知道她给周丰猛下了毒。周家人没有想把她送官，其余人也见怪不怪，没有任何一个人上门劝说周家把人送去衙门讨公道。

    但是，接下来的几十年里，高如蓉也别想好过。

    周母哭求着，本来还可以开口的周丰猛有些心软，但看到人群中的高如蓉，他还是下定决心，张口欲言时，嘴却被人捂住。

    他侧头，看向了母亲。

    周母满脸是泪，哭着冲他摇头。

    周丰猛几次想说话，都没能发出声音。

    边上围观的人很是不解，有些上前拉开周母：“丰猛好像想说话，你别捂住他的嘴。”

    周丰猛却说不出了。

    他已经失了音，觉得房顶好像压了下来，压在自己的身上，让他不能说话，甚至不能呼吸。

    当着众人的面，周丰猛缓缓闭上了眼，然后，连胸口轻微的起伏都没有了。

    他死了。

    看到他咽气，高如蓉着实松了一口气。

    她这两日被关在隔壁，隐约听到了母子二人之间的争执。周丰猛这个疯子，好像要把她做的那些事告诉外人。

    无论她做没做，只要周丰猛往外一说，回头村里人肯定都会说周丰猛杀人是被她蛊惑，到时候，她日子还怎么过？

    围观的人开始帮着办丧事，周围乱做一团。

    高如蓉在原地呆站了许久，一回头，就对上了孔新衣的目光。

    楚云梨缓步上前，靠近她耳边低声道：“你指使周丰猛杀了群儿他爹，对吗？”

    高如蓉悚然一惊，立刻否认：“你胡说！”

    楚云梨看了一眼周丰猛的屋子，那里面，他的两个哥哥正在帮他擦洗换衣。

    “他都告诉我了。”

    高如蓉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这件事情在今日之前，村里人从未有人议论过，当然了，之前她和周丰猛那么快成亲，确实有人暗搓搓怀疑她二人是不是早有苟且，所以才会那么着急。

    但想归想，没有人敢当面说。

    更没有人像面前的孔新衣说得这样笃定。

    高如蓉声音加大，语气也重：“你别胡说，随口污蔑人，可是会被入罪的。”

    楚云梨摆摆手：“你去告啊！刚好，我还顺便帮周丰成讨个公道。”

    她这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周围的人投来疑惑的目光。

    高如蓉吓得魂飞魄散。

    与此同时，边上的周母也吓得不轻，顾不得还在人前，立刻伸手扯了楚云梨到角落中。

    “新衣，你疯了？你怎么能在人前说那样的话？”周母满面焦灼，强调道：“周丰成是运气不好，被大虫咬死的，能有什么冤？”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忙碌的人群：“新衣，我不管丰猛死前对你说了什么。有些事，你做之前得多想一想，他名声要是不好，对盛儿也不是什么好事！”她恨恨道：“你又不傻，多想想吧！”

    楚云梨从暗处走出来，立刻就有好几个人围上前：“新衣，你方才那话是何意？”

    围过来的几个妇人中，姚氏站在最前。

    楚云梨摇摇头：“没什么。我家里还有事，先回去了。”

    但凡是红白喜事，村里人都会帮忙。

    可孔新衣和周丰猛之间恩怨颇深，压根就和解不了，她执意不帮，外人也没话说。

    周丰猛的丧事办得简单。

    周家身上没有多余的银子厚葬。

    把人葬了，高如蓉的去处又成了难题。

    照周家兄弟的意思，直接把这人给放走，不管她和周丰猛之间有什么恩怨，他们都不想再计较，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可周母不愿意，这人害死了自己儿子，怎么能放她逍遥？

    她没让儿子如愿把那事说出来，人没了之后，她是越想越歉疚，沉思许久，她下定了决心：“我搬去和她住。”

    周母不管两个儿子如何劝说，直接搬到了周丰猛的院子里。

    周家兄弟只是劝说，并没有阻止。

    他们让母亲搬过来，其实也是有私心的。周丰猛死了，他留下的这个院子要值近十两银子。都说父债子偿，这父亲留下来的东西，都应该是儿子的。

    周丰猛就一个孩子，就是盛儿。

    如果周家没有人过来住，那个宅子很可能会被孔家收回。且他们兄弟想争，也压根没有立场。

    但若是母亲搬过来住就不同了，周丰猛的院子，他爹娘住本就是应该的。

    等到双亲百年之后，那个院子就应该留给他们兄弟……事情有些复杂，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争过来的事。

    楚云梨并没有想争院子，周丰猛下葬之后，高如蓉的苦日子才刚刚开始。

    周母本来就是个刻薄的人，对着害死儿子的凶手，那更是毫不留情。高如蓉每日半夜就得起，起来之后跟着周母去山上开荒，经常被骂，干得慢了还要被揍一顿。

    就在周丰猛死了半个月不到时，她被折腾得落了胎。

    那样的疼痛里，高如蓉真的以为自己会死。

    本来以为可以休息两天，可周母这个刻薄的，翌日又叫她一起上山干活。

    高如蓉哪受过这样的苦？

    在上山后没多久就晕厥了过去。周母还是没有放过她，把人掐醒后继续让她做事。

    高如蓉在村里找不到帮自己的人，只能咬牙忍着。

    听着周母的谩骂，她真心认为，自己再留下来一定会被逼疯。

    于是，她趁着夜色，连孩子都不要了，收拾了包袱准备偷溜。

    可惜，她刚出门，就被隔壁的孔新衣给发现了。

    周母得知她要跑，把人弄回来狠揍了一顿。打得高如蓉好几天下不来床。

    短短半个多月，她憔悴了许多。

    能下床了，周母又让她帮着打扫。

    楚云梨从外面回来，看到她拿着扫帚，好奇道：“今儿怎么出来了？”

    高如蓉恨她入骨，咬牙切齿道：“孔新衣，我跟你没完！”

    听到这话，楚云梨笑了：“我被你拆散了家，应该是我跟你没完才对。以后你可别想再跑了，我一直盯着你哦。”

    高如蓉：“……”

    她恶狠狠道：“周丰猛那样的男人，你离开过得更好，你应该谢我才对。”

    这是什么道理？

    楚云梨摇摇手指：“他再臭再烂，离不离开他都应该是我自己说了算，用得着你帮忙？”她上下打量高如蓉：“你这么惨，又不是我打的。你不冲着打你的人发火，反而来找我的晦气，这算什么？柿子捡软的捏？”

    她轻笑一声：“你那么想嫁给周丰猛，那么想做周家的儿媳，如今得偿所愿。好好受着吧。”

    高如蓉：“……”谁他么想嫁周丰猛了？

    这段难熬的日子里，她不止一次的后悔，自己当初真的不该和周丰猛搅和。应该好好与周丰成过日子，她为了嫁人离开爹娘之后，就不应该再想着回去。

    “杵在这里做甚？等着老娘伺候你吗？”

    周母的谩骂声再次想起。

    有些事情，压根就瞒不住。

    高如蓉勾引周丰猛杀了自己男人的事，还是被传了出来。

    不是楚云梨说出去的。是周母自己，她心里藏了太多的事，特别难受。一个忍不住，就跟自己儿媳多说了几句。

    她又跑回娘家告诉了自己亲娘……大家一个村住着，很快就传得人尽皆知。

    高如蓉这也忒狠了。

    本来还有人觉得她可怜，尤其是看她搬着很重的柴火时，还有些村里的男人出手相助。这一下，无论男女都不敢帮她的忙，甚至不敢与她说话。

    事情暴露之后，高如蓉在村里就成了一个隐形人般，众人都下意识忽略了她。周母在发现村里人孤立自己家后，对她愈发不客气。

    不过半年，高如蓉就病了。

    周母不帮她买药，更别提请大夫了。还天天使唤她做事，高如蓉病情越来越重，没几天就走了。

    临死之前，高如蓉回想起自己当初还庆幸村里人不报官……现在想来，哪样都不好过。

    那个孩子，最后被周大伯接了过去。

    高如蓉死了后，楚云梨也搬离了村里，最后还把生意做到了府城去。

    她后来也回来过，买下了一片地种药材，专门请村里的人干活。

    或者村里人想种药材，也可以从她那里拿种子，等到药材种好，又直接卖给她。

    在家里就能赚银子，村里渐渐的就没有人上山打猎了。偶尔去，也只是在周围的林子里转悠，摘点野菜和蘑菇。

    十几年之后，村里各家各户都住上了青砖瓦房，再回想起曾经靠着打猎为生的那些日子，都觉得挺苦。于是，愈发感激改变了这一切的人。

    许多年后，村里人提及孔家和孔新衣，都满口夸赞。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25 23:58:35~2021-05-26 23:56: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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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81、继母 一

    浑身是伤, 半身鲜血的孔新衣对着她一礼，渐渐的消散在空中。

    打开玉珏，孔新衣的怨气：500

    善值：288260+2000

    再次睁开眼睛, 楚云梨发现自己坐在一台织布机前，手中动作不停。

    虽然没有记忆, 但织布机她见过不少, 刚好就见过和面前这一台差不多的，顺手就接上了。

    屋中就她一人, 从窗外看去，这是一个不大的小院。此时院子里还有一个豆蔻少女正在扫地, 而隔壁的厢房中，好像也有动静。

    楚云梨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就见院子里那扫地的小姑娘看了过来。

    对上她的视线后，又急忙避开。

    “娘, 累了就歇会。”

    楚云梨嗯了一声。

    她肩膀酸痛，眼睛也酸涩，不知道她来之前, 原身已经在这做了多久。真想起身找地方接收记忆, 如果可以的话, 她还想去院子里活动一下筋骨, 顺便眺望远方歇一下眼睛。

    不待她起身, 窗前来了个人。

    楚云梨抬眼一瞧, 见是一个妙龄少女。一身青色长裙, 容貌秀丽, 发髻上插着一枚银钗，手上戴着镯子，脖颈上还带着一个项圈。

    相比较之下, 扫地的豆蔻少女简直太朴素了。五官还行，可肌肤太黑，实在不好看。

    “娘！”窗前的女子开了口：“张嫂子半年才去一次府城，你早就答应过我，让我这一次跟她一起，为何又要改口？”

    楚云梨垂眸看了一下原身的衣衫，自己就是织布的，这衣衫上却好几处补丁。

    哪怕没有记忆，她也能猜得到，不去府城，应该是囊中羞涩。

    院子里的小姑娘开了口：“姐姐，爹刚生了一场病，家里的银子都花完了……”

    “那我不管。”窗前女子不耐烦的打断她的话：“这是早就说好的事，怎能说话不算话呢？”

    楚云梨抬手就关了窗：“让我静一静。”

    窗前女子讶然。

    楚云梨坐到了床上，开始接收记忆。

    原身郝云兰，出身在康国南境辖下的县城。

    南境擅长织布，整个康国的料子几乎都由南境织出，可以说，各家的姑娘可以不会做饭打扫，但却不能不会织布。

    郝云兰双亲生了四个女儿，她是老三，长大之后，嫁给了同一条巷子里的孙家长子。

    论起来，孙楼比她要大六岁，之前还娶过一门妻，只是，周氏在进门生下孩子后没多久就生了病。

    病得挺严重，大夫说那个是富贵病，只要有足够的银子买药，应该还能活上几年。周氏自己不想拖累了男人，趁着家里没人，自己喝了药，就那么去了。

    孙楼在给妻子守了一年后，才娶了郝云兰过门。

    这些年来，他一直认为自己亏欠了原配，也是他没本事，才让长女孙桑叶早早没了娘。所以，哪怕续娶了的继室也给他生了女儿，他也始终顾着前头的孩子。

    无论是衣食住行，都紧着孙桑叶。姑娘家爱俏，稍微大一点，孙桑叶就不爱穿布衣，非要去做各种纱衣，平时绢帕香包首饰，虽然没有多贵重，但每年都会添置上几样。

    相比较之下，郝云兰生的女儿孙小双就差得多了，反正饭有得吃，多余的没有。

    “娘，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楚云梨回过神，推开了窗户，就对上了孙桑叶满是怒气的脸。

    “去不去就一句话的事，你要静多久？”

    楚云梨颔首：“你说得对，就是一句话的事，那我告诉你，这回去不了，你趁早收了心思。”

    孙桑叶呆住。

    院子里的孙小双讶然，唇角翘了翘，又急忙低下头扫地。

    孙桑叶反应过来后，忽然就炸了，声音尖利：“娘，你早就答应过我的。”

    声音很大，几乎能掀了房顶。

    楚云梨重新走回织机旁，眉眼不抬，对她的吼叫毫无反应。

    孙桑叶气得跺了跺脚：“我去告诉爹。你记得把银子给我备好，明日一早我就要走。”

    说着，跑出了院子。

    孙小双有些不安，走到窗前：“娘，姐姐跑去跟爹胡说八道，一会儿你们俩又要吵架。”

    “乖，大人的事你别管。”楚云梨从腰间掏出几枚铜板：“我记得你跟我说过想要买头绳，这个拿去，回头你挑一根喜欢的。我看隔壁春兰头上那种粉色的缎带不错，回头你也选一根和她不同颜色的戴上。”

    孙小双很是惊讶，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下意识伸手接住铜板。

    铜板入手，她恍然回神，立刻将铜板送回：“娘，爹刚病了一场，您还是……”

    楚云梨将她的手捏起推回：“赶紧收好，再缺银子，也不差这几个子儿。”

    孙小双低下头，眼圈红了。

    楚云梨无意中看到，讶然问：“你怎么还哭了？”

    孙小双伸手擦了泪：“谢谢娘。”

    她珍而重之将铜板收好，还拍了拍。

    楚云梨看得不是滋味，心里想着事儿，回了织机旁坐下。

    还没织多久，孙桑叶去而复返。

    再次回来的她很是得意，不屑的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孙小双和屋中的楚云梨，回了自己的房。

    然后，没多久就看她换了一身浅紫色衣裙跑出去，半刻钟不到，她又回来换了一身浅粉。

    在这期间，她来去匆匆。没有搭理母女俩人。

    天色渐渐黑了，孙小双扫完了院子里的地，又去后院忙活半天，然后去厨房做饭。

    等天黑了，那边院子里有个中年汉子进来，孙小双的饭茶也已经摆好。

    孙楼皮肤黝黑，身量不高，一身肌肉结实。满脸憨厚模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进门后笑着问：“小双，饭已经好了？”

    孙小双心里紧张，嗯了一声。

    孙楼直接进了屋中，走到楚云梨旁边坐下：“云兰，天黑就别再织了，免得伤了眼睛。”

    楚云梨手中动作不停：“就是天没黑，这么一天织到晚，也挺伤眼睛的。”

    这话带着点怨气，孙楼笑着安抚：“所以我说让你多歇歇。”

    “我就是拼了命织，也不够家里花用，哪敢歇着？”楚云梨看了一眼隔壁：“桑叶非要去府城，我可拿不出来银子，你要是想让她去，自己想法子吧！”

    孙楼进来安抚妻子，本就是为了此事。看她满脸不悦，赔笑道：“都怪我生病花了银子，否则，也不至于如此窘迫。”他暗地里偷瞄楚云梨神情：“桑叶从去年起就念叨着想去府城，我们也早就答应了她，反正都要去，晚不如早……我已经想过了，要不你去问你二姐借一点，回头等我发了工钱再还给她？”

    “上一次你生病借的一两银子还没还，”楚云梨头也不抬：“都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你这样，我可不好意思张口。”

    孙楼笑容一僵：“可桑叶很期待……”

    楚云梨不客气地打断他：“我还期待穿金戴银过好日子呢，你也满足我？”

    孙楼发现，妻子这一次的怨气有点大。

    他勉强扯出一抹笑：“云兰，你生气了？”

    楚云梨冷笑：“我要说没生气，你信吗？”

    孙楼沉默下来：“桑叶也叫你一声娘，你就……”

    “我可担当不起。”楚云梨抬手止住他的话：“我这些年来累死累活，眼睛都要瞎了，赚来的银子自己没落下多少。都要揭不开锅了，她还想着去城里。孙楼，你再觉得亏欠她，也不该这样宠！”

    “我没有宠她。”孙楼也有了些火气：“你看着周围的姑娘，基本上都去过一两次府城。桑叶想去一回，也在情理之中。”

    恰在此时，外头的孙小双在喊吃饭。

    楚云梨站起身：“小双也是你女儿，她也没去过府城。”

    “小双还小嘛。”孙楼振振有词：“等过两年，也让她去。”

    楚云梨已经出了门。

    最近家里欠上了债，这晚饭就只是一碗稀粥和一盘干菜。说是吃饭，其实就混个水饱。

    楚云梨看得一言难尽。

    有银子给孙桑叶买那些小玩意，还不如多买点吃的，养好身子少生病呢。

    气氛沉闷，孙小双小心翼翼，盛好粥后就努力缩小自己，假装自己不存在。

    孙楼看了一圈，问：“你姐呢？”

    孙小双低声答：“她说就在隔壁吃。”

    楚云梨轻哼一声：“要我说，桑叶就是投错了胎。你家这清粥她可喝不惯。”

    闻言，孙楼看了一眼孙小双，斥道：“当着孩子的面，我不想跟你吵。云兰，你说话别这么刻薄。”

    楚云梨没有回答，端着碗几口喝了，放下碗道：“小双，你进来帮我的忙。”

    桌上碗还没收呢。

    孙楼欲言又止，楚云梨“砰”一声甩上了门。

    这些年来，郝云兰每天都在织布，可银子却始终不够花。这人无论是谁，活太累了都会想发火。孙楼很会哄人，时常小意温柔地赔笑。

    当下很少有男人能做到如此，久而久之，郝云兰也认为，孙楼是在意自己的。只是因为家里日子艰难，才没能让她过好日子。他如此低声下气，她便也不好为难。所以，家中才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郝云兰看似得了孙楼的心，但事实上，实惠全落到了孙桑叶身上。

    外面的孙楼主动收了碗筷，这才进了屋。

    孙小双在帮着楚云梨理线，孙楼走近，道：“小双，你去叫姐姐回来，我来帮你娘。”

    闻言，孙小双一脸为难：“姐姐不太愿意让我去隔壁。”

    孙楼已经强势的接过了女儿手中的线：“不会的，你们是姐妹，你去喊她就是！”

    楚云梨一伸手拉住孙小双，道：“别去！她那么大的人了，天黑了知道回家。”

    孙楼：“……”这是真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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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82、继母 二

    也难怪孙楼意外。

    郝云兰当初进门时, 孙桑叶还不到两岁，可以说，这孩子是她亲看着长大的。

    那些年里, 孙楼经常都说，这养恩比天大, 郝云兰只要真心照顾了孩子, 回头孩子一定会记得她的恩情。

    这道理本身没错。

    郝云兰也一直是这样做的，哪怕她后来有了自己的女儿, 也将孙桑叶视如己出，无论是吃穿用, 向来没有亏待她。

    或者说，称得上是优待了。

    孙楼对原配一直心存歉疚，几乎是从孙桑叶还不懂事时，但凡是她要的东西, 他都会尽力送到女儿手上。这样长大的孙桑叶，习惯了伸手讨要东西。但凡拿不到，便又哭又闹。

    郝云兰也想管教, 但婆婆拦着, 孙桑叶外祖父那边又经常上门, 她压根插不了手。

    孙桑叶这个姑娘很聪慧, 稍微大点之后, 便知道讨好人, 嘴巴很甜, 郝云兰也觉得, 这姑娘除了爱买东西，没有别的缺点。

    郝云兰对着疼了那么多年的孩子，向来耐心十足。

    像这样子天黑了不喊其回家, 还是第一回。

    孙小双是左右为难。

    父亲让她去，母亲又不让，她简直如坐针毡。楚云梨也不让她为难，道：“锅里的水应该热了，你自去打了洗漱，早点睡。”

    闻言，孙小双如蒙大赦，飞快离开。

    屋中只剩下了夫妻二人，孙楼皱起眉来：“云兰，这天都黑了，我也不好去隔壁，你不让小双去喊人，那你自己去。”

    楚云梨没动。

    孙楼揉了揉眉心：“我做一天活很累了，你别闹脾气，桑叶是你看着长大的孩子，你还生她的气不成？”

    这句话很是熟悉，郝云兰听过很多次了。

    楚云梨颔首：“对！她今日对我的态度很差，根本就不是对长辈，像是对着仇人。”

    孙楼失笑：“回头我让她给你道歉。”他看了看天色：“你现在去喊，等她回来，我让她立刻给你斟茶道歉。”

    “不去。”楚云梨头也不抬：“要去你自己去。”

    孙楼含笑的神情渐渐敛住：“云兰，你非要闹么？”

    “如果不喊她回来，不让她去府城就是我无理取闹的话。”楚云梨停住手中动作，认真看着他：“那我就是闹了。”

    孙楼：“……”

    他霍然起身，很快，楚云梨就听到他出门的动静。紧接着，就是孙楼在外面喊孙桑叶的声音。

    没多久，大门再次打开。

    “娘说不让我去……你们早就答应了我的，我还跟春兰约好了一起去吃点心和听戏呢。”孙桑叶撒娇道：“约好了的事要是失言，她会笑话我的。爹，你就答应了我嘛……我不管，反正我行李都收拾好了，明天我一早就走。”

    她伸出手来：“银子给我。”

    孙楼哄道：“你先去睡，明早上走的时候给你。”

    孙桑叶满意了，看到浴房中有人，催促道：“小双，你快点。我得早点睡，明日要去府城呢。”

    最后那句话，语气里满满都是得意和炫耀。

    养恩比生恩大，真心换真心，从小把孩子养大，也会得孩子的感激……这道理本身是没错的。但是，郝云兰和孙桑叶之间夹杂着太多的人。

    孙楼的母亲认为，后进门的儿媳不会对前头留下来的孩子好，在孙桑叶还不懂事的时候，就教她戒备后娘。更别提经常过来的周家人。

    所以，孙桑叶从记事起，就知道郝云兰不是自己亲娘。这样的情形下，母女之间能培养得出感情才怪。

    孙小双很快从浴房中出来，低着头很是沮丧。

    此时孙楼已经又出了门，应该是去借银子了。孙桑叶一把将人拉住：“你别走啊，帮我打水。”

    听到动静，楚云梨走到窗旁，果然就看到孙小双拎着水桶往厨房去。

    孙楼从小就教姐妹俩要相亲相爱，互帮互助。郝云兰深以为然，加上她认为姑娘家不能太懒，便也不拦着。

    在楚云梨看来着实讽刺，是孙小双单方面爱姐姐，帮姐姐还差不多。她出声喊：“小双，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孙小双放下手里的桶。

    孙桑叶一把将人拉住：“什么事那么急？你先帮我打了水再去也不晚。”

    楚云梨毫不客气斥道：“桑叶，妹妹都能自己打水，你还是姐姐呢，你是废人吗？你没手吗？”

    看孙小双不动，楚云梨也能理解，常年累月的压迫，她一时间不敢反抗也是有的。她自己走出门，在孙桑叶愤恨的目光中，把孙小双领进了门。

    之后把人摁在椅子上，找了帕子给她擦头发，一边道：“以后洗漱完，记得把头发擦干。否则，以后会头疼的。”

    说着，神落在了孙小双带着补丁的衣衫上，问：“小双，如果你买裙子的话，喜欢什么样的绣样？”

    孙小双想了想：“兰花吧。”

    绣样不同，价钱也不同。兰草好绣，算是绣花里最便宜的。

    她一把握住楚云梨的手：“娘，你要帮我买绣花裙吗？”又急忙道：“爹刚生病，家里还欠着债，你再和爹置气，也不要这种时候帮我买……被二姨看到，会觉得我们家欠债不爱还，这样不好，我可以等的。”

    楚云梨若有所思，或许，郝云兰某些方面是对的。

    孙小双才十二，已经能体谅双亲，想要撮合吵架的爹娘，也知道了一些人情世故，着实懂事。

    孙桑叶洗漱后，很快就歇下了。

    而孙楼深夜才回，还喝得醉醺醺的，楚云梨在睡觉时直接栓上了门。他进不来，去了孙母的房间睡。

    孙母本来是一直跟着大儿子的，最近小儿子那边生了孩子，她跑过去照顾了。

    也是因为郝云兰进门后只生了一个女儿。孙母喜欢孙子，大儿子子嗣不丰，小儿子却不然，那边已经生了三个儿子，如今这是第四个。孙母欢喜不已，从还没临盆就一直住在那边，算起来，再过几天就要满月了。

    这兄弟之间分了家之后，红白喜事都得送礼，对于如今的孙家来说，又是一笔不得不出的银子。

    郝云兰手头的这匹布，就是打算拿来送过去当喜礼的。

    深夜里，楚云梨被孙楼回来的动静吵醒，听到隔壁屋子门关上，又等了一会，她起身去了隔壁，拿走了孙楼借来的二两银子。

    天蒙蒙亮，孙桑叶的屋中有了动静。

    没多久，就听到她在院子里冲着正房喊：“爹，你醒了吗？我银子呢？”

    正房的门打开，楚云梨站在门口。

    看到不是父亲，孙桑叶愣了下：“娘，我爹呢？”

    楚云梨下巴微扬，指了指孙母的屋子，道：“大早上的，你别这么嚎，吵醒了邻居，小心人家暗地里骂你。”

    孙桑叶一身紫衫，满心都是即将去府城的喜悦，也不计较这话，飞快奔过去敲门。

    屋子里没动静，她就一直敲。

    很快就吵醒了孙楼，他打开门，看了看天色。

    孙桑叶很是急切：“爹，你快把银子给我，回头该赶不上马车了。”

    孙楼笑了：“你放心，肯定赶得上。昨晚上你张大哥都跟我承诺会带上你。一会他们走时，会从咱们家门口路过。”

    孙桑叶满脸欢喜：“爹，你对我真好。”

    孙楼失笑：“你是我闺女，我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

    说这话，他转身进门，去拿自己昨晚脱下来的衣衫翻找。

    翻来覆去几次后，孙楼面色难看下来。

    门口等着的孙桑叶发现了不对，几步奔进门：“爹，银子呢？”

    孙楼捏着因宿醉而隐隐发痛的额头：“我昨晚上就放在这荷包里了啊，怎么这会连荷包都不见了呢？”

    他又翻了几遍，在这期间，孙桑叶等不及了，一把抢过来自己翻找。

    父女俩几乎把那件衣衫拆了，还是一无所获。孙桑叶急得直掉泪：“爹，你到底借没借啊？是不是喝太多酒给忘了？”

    孙楼昨晚上跑去喝酒，就是为了借银子，他都已过而立的人，又怎么会分不清事情轻重？

    这银子，他确确实实是拿回家了。临睡之前，还特意摸了一把，确定银子还在，他才睡下的。

    想到什么，孙楼奔出门，问院子里的人：“云兰，你昨晚进我的房了吗？”

    楚云梨点头：“进了。”

    孙楼再次追问：“你是不是把银子拿走了？”

    “对，我拿了。”楚云梨对上孙桑叶急切的脸，道：“我说过，这一回家里没银子，你去不了。”

    孙桑叶气得圈通红：“我爹都答应了，你凭什么拦着？”

    楚云梨将洗脸水泼出去，振振有词：“就凭你是我养大的，就凭你花的银子要我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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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83、继母 三

    孙桑叶气得眼泪直掉。

    孙楼见状, 心下怜惜，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你先回房，我跟你娘好好聊聊。”

    闻言, 孙桑叶抽泣着道：“您快点。”

    楚云梨洗完了脸，又拿着扫帚扫院子。

    孙楼叹息一声, 走到她身边：“云兰, 桑叶盼了这么久，咱们就让她去吧。回头我上工认真些……”

    楚云梨似笑非笑接话：“半年就还上了。”

    孙楼：“……”

    他再次叹息：“怪我没本事, 否则，也不会让你这样为难。”

    “你本事大着呢, 一个给人打短工的普通力工，非要把女儿养成千金小姐。”楚云梨出言讥讽，看向孙桑叶的屋子：“你也不是孩子，也该懂些道理。这些年来, 我跟你爹怎么干活的，你都看着眼中。桑叶，你但凡懂点事, 都开不了这个口。”

    孙桑叶隔着房门大喊：“你们早就答应了的。”

    “那是你爹答应的。”楚云梨强调道：“你别一副我对不起你的模样, 在这天底下, 最对得起你的人就是我！”

    “你说拿我当亲生女儿的。”孙桑叶推开窗：“父母为孩子付出难道不是应该的？”

    楚云梨冷笑：“我是拿你当亲生, 可你扪心自问, 你拿我当亲娘了吗？”

    孙桑叶擦着泪：“我有对你不恭敬吗？”

    那可就太多了。

    楚云梨不想数, 转身将地上的灰扫干净。

    孙楼站在一旁, 好话说尽。

    孙桑叶看了看天色, 心下很是着急，哭声越来越大。

    落在孙楼耳中，只觉得格外难受, 劝道：“云兰，你把银子给我。一会儿马车要到了……”

    话音未落，马车已经到了院子门口。

    赶车的汉子大喊：“桑叶，你快点。”

    与此同时，隔壁的院子门打开，春兰一身粉衫笑着往马车上爬，还不忘招呼：“桑叶，你就别纠结穿哪一身了，你那两件都挺好看的。”

    孙桑叶奔到了院子里：“爹，银子！”

    孙楼拿不出来，为难地看向楚云梨。

    马车里众人七嘴八舌的催促，孙桑叶跺了跺脚，直接跑出了门。

    楚云梨扬声道：“诸位大哥大娘，我是不让桑叶去的，她身上没有多少银子，回头你们最好别借给她，我可不认帐的。”

    赶车的人惊讶道：“桑叶爹，昨天你不是拿了二两？”

    “花完了。”楚云梨头也不抬：“之前他病了那么久，我去娘家借了债，那些拿去还债了。”

    赶车的人还要再说，其余人却已经等不及。

    “桑叶，你娘既然不让你去，那你就先回去。”

    “是啊，别耽搁了我们。”

    “桑叶，等下一次你有了银子再来嘛。”

    ……

    孙桑叶死活不下来，最后还是孙楼上前给拖下来的。

    事情闹得很难看，孙桑叶自觉丢了大脸，回屋后伤心地哭了一场。

    楚云梨又去厨房做饭，期间孙小双起来帮忙。

    等到饭做好，孙桑叶也起了身，看了一眼桌上的清粥小菜，自顾自出了门。

    楚云梨扬声问：“去哪儿？”

    “你管不着。”说话间，孙桑叶人已经出了院子。

    孙楼端着碗，叹口气：“云兰，孩子长大了，你之前那些年都迁就了，怎么现在要拧着来？你这不是把孩子往外推吗？”

    “她也没跟我近过啊！”楚云梨冷笑：“你猜她去哪儿了？”

    孙楼想了想：“应该是出去散心。”

    楚云梨摇摇手指：“依我看，她是去告状了。最多中午她舅舅和你娘，定然会来一位。”

    听到这话，孙楼也不反驳：“早上闹得那样难看，她肯定觉得丢脸。孩子大了，也要脸面的。一会儿她舅舅来了，你好好道个歉！”

    “凭什么？”楚云梨把碗筷一放，看向孙小双：“你去屋里吃。”

    等到孙小双端着饭离开，楚云梨才道：“是你自己没本事，我哪错了？再说了，我早就跟你们俩说过不让她去，我让她上马车的？还是我让你拖她下来的？她丢脸，那是你们父女俩自找的，关我什么事？”

    孙楼哑口无言，他皱起眉：“云兰，你怎么突然变得不可理喻？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我愿意委屈自己成全你们，现在我不愿意了！”楚云梨开始收碗：“外人眼中的好后娘不好做，我这些年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小双瘦得像根豆芽菜似的。从今往后，我就要做一个自私的人，只为我和我女儿着想。别的人……”她冷哼一声：“不值得！”

    “你怎么这样说话？”孙楼眉心皱得更紧。

    眼看妻子端着碗筷进厨房，他也起身：“我去上工！”

    楚云梨从厨房探出头来：“你站住！你再着急，别等周家的人离开了再说。”

    孙楼：“……干活要紧。”

    楚云梨拦在了大门口。

    两人还没僵持多久，孙桑叶就带着舅舅周礼，还有舅母到了。

    周礼如今在一间铺子里做帐房，身着青色长衫，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

    此时他脸色很不好看，进门后斥道：“姐夫，我听说你不让桑叶去府城？”

    “是我不让的。”楚云梨往前一步：“她舅，这些年来，我怎么对她的，所有人都看着眼中。谁要是敢说我亏待了她，那就是昧了良心。我不让她去，不是因为她不是我亲生，而是家里拿不出这笔银子。”

    她似笑非笑：“都说娘亲舅大，也是亲舅舅。要是真舍不得她受这份委屈，你把银子出了，我保证不拦着。”

    一番话，将周礼即将出口的问责堵了回去。

    他噎了下，道：“你们早就答应了的，怎么能出尔反尔？”

    “之前她爹也不知道自己要生病啊！”楚云梨摊手：“还是那句话，你要是真想让她去，你自己出这份银子。”

    舅母李氏再次听到这话，哪里肯依，上前一步道：“郝云兰，你这话完全没道理嘛。她又不是我的女儿，出去游玩，凭什么要我出银子？”

    楚云梨不甘示弱：“既然不出银子，那就闭嘴。去不去由我说了算，你们没权利干涉。我赚的银子，我爱怎么花怎么花！”

    李氏嘲讽道：“我就说后娘不可能把前头的女儿当做亲生，现在看来果然不假。”

    楚云梨就知道会是这样。早在昨天，她就已经想到了周家人会说的话。

    “她娘遇上我这样的后娘，已经是福气。”

    周礼气得手指颤抖：“从来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

    楚云梨抱臂，闲闲道：“你们如果是想让桑叶去府城，那就拿银子来。如果只是来废话，那还是请回吧，桑叶他爹忙着干活，我还得回去织布，家里欠着债呢，没空跟你们闲聊。”

    孙桑叶哭着道：“娘，你太不讲道理了。”

    楚云梨颔首：“你想要讲道理的娘，也容易啊！让你爹休了，我重新另娶一个。”

    孙楼急忙训斥：“胡说！”

    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

    楚云梨也知道孙楼不可能和离，毕竟，像郝云兰这样任劳任怨家里家外一把抓的能干女人可不多，更难得的是，郝云兰愿意听他哄。换一个人，可没那么容易被哄住。

    孙家院子里吵成这样，周围的邻居自然听到了动静。

    众人不好明着看热闹，但也有人悄悄把此事告诉了住在不远处小儿子家里的孙母。

    孙母之前和大儿子住，没少在夫妻之间挑拨。最大的缘由，是因为郝云兰只生下了一个闺女。

    那些年里，她也织布，但赚来的银子都自己收着。还想方设法从夫妻两人身上抠……经常都在生病，经常问儿子拿银子买药，但到底买了多少药，只有她自己清楚。

    家里拮据成这样，和孙母的讨要脱不开关系。

    本来孙母不爱管家里的事，但这都丢脸丢到外头了，她自然要管，急匆匆赶回来看到家里乱糟糟的情形，怒斥：“都什么时辰了，不忙着干活，在院子里闹什么妖？”

    孙楼揉了揉眉心，听到母亲的声音，他觉得宿醉的头更疼了：“娘，你怎么回来了？”

    “我要是再不来，你们能把屋顶掀翻。”孙母责问：“这又是为了什么？”

    她看向周礼：“你不上工？”

    周礼还没说话，边上的李氏抢先一步：“大娘，我们家也挺急的，可一大早，桑叶就跑到家里去哭，若是受了委屈。你也知道，桑叶从小没娘，我们夫妻难免都看顾一二，便想着过来问一下内情。”

    “内情就是，家里银子花光了，桑叶想去府城，我拦着不让，把她爹借来的银子收了。今早上她非要上马车，被她爹拖了下来。自觉丢了大脸，找她舅舅来撑腰，想寻我的晦气。”楚云梨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末了道：“娘，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她还想着去玩。又不是三岁孩子，这也不是几文钱的事，我能不拦着吗？之前我还跟他爹商量着想给你买个镯子呢……”

    听到最后一句，孙母顿时意动。

    “桑叶，你是大姑娘了，得替家里着想。府城就在那里，又不会跑，咱们以后再去。”

    孙桑叶：“……”

    孙楼听到母亲的话，也挺意外，多瞧了楚云梨一眼。

    周礼上前：“大娘，咱们做人得讲诚信，说话得算话啊！之前就答应好的事，怎么能随意改口？桑叶委屈的不是不能去城里，而是被爹娘诓骗。”

    楚云梨接话：“谁家里还没个意外？还是那句话，你是舅舅，要真舍不得她受这委屈，你把这银子出了嘛！”

    对于儿媳从外头往家里刨银子，孙母是赞同的，也附和道：“对！”

    周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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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84、继母 四

    周家挺愿意照顾这个没娘的孩子。

    所谓照顾, 是在这个孩子受委屈时上门帮着讨个公道，出银子……那是绝不可能的事。

    李氏怕自家男人受不了激直接答应下来，立刻上前暗地里掐了一把：“他爹, 你不是忙着上工吗？ ”

    周礼也没想出这银子。

    再说，孙楼之前病了一场, 还问他借银子来着, 听说后来问郝家二女儿借的，家里应该确实艰难。

    这样的情形下, 勉强人家让外甥女去府城，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真闹大了，周家也站不住脚。

    他上门这一趟，一来是想提醒孙家夫妻俩，答应孩子的事儿, 得尽量做到。二来，也是想让郝云兰紧张一下，回头别亏待了外甥女。

    闹也闹了, 再说下去, 自己就得出银子了。

    “对！”周礼没有多留：“姐夫, 这些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还是相信你的。”

    一句话落, 夫妻两飞快告辞离去。

    院子里只剩下了自家人。

    孙母板着脸：“桑叶, 你就那么委屈吗？还找了你舅舅来, 家丑不可外扬不知道啊？你这一次去不了, 下一次再去就行了……”

    孙桑叶委屈得直抽泣：“我想去府城买点好看的首饰嘛……人家都要议亲了……”

    听到这话，孙母沉默了下。

    孙桑叶长得好，养得也好, 在这周围一片，都是数得着的美貌。如果运气好的话，应该能选一个不错的夫家。

    所以，哪怕孙母舍不得银子，平时也没拦着儿子给她买那些小玩意。

    她沉吟了下，安抚道：“这样吧，回头让你爹带着你去银楼里，选几样府城那边来的首饰。”

    “选不了。”楚云梨抢先道：“家里还欠着债，再要选，也得明年了。”

    孙母怒了：“这没你说话的份。”

    “也行，只要不问我拿银子，或者不让我还债，随便你们怎么选。”楚云梨说完，自顾自进了屋。

    孙母气得够呛：“谁家的媳妇敢这样顶撞长辈？”又看向儿子：“你媳妇都骂你娘了，你聋了吗？”

    孙楼觉得头更疼了，一抹脸直接出门：“我去上工。”

    眼看父亲走了，继母也不想再吵，孙桑叶只觉得自己这一大早上闹了个寂寞，什么目的都没达到，还被祖母训斥了一顿。

    “奶，你带我去挑首饰！”

    孙母兜里的银子，那就跟焊住了似的，谁也别想抠出来！

    “让你娘带你去。”丢下一句话，孙母转身就往外走：“你弟弟该换尿布了，还有一大堆尿布没洗呢，你要是没事，也去帮着洗一洗。”

    孙桑叶连自己穿的衣衫都不爱洗……让她洗尿布，那是白日做梦！

    她站在院子里，只觉得委屈，肚子也饿。

    厨房里的饭菜吃得精光，她转了一圈之后，又哭了一场。

    一整天，孙桑叶都没出门。

    郝云兰记忆中，孙桑叶屋子里的点心一直就没断过，根本也饿不着她。

    楚云梨动作熟练，织了一天的布，比之前郝云兰织的还要多一点。不过，同样腰酸背痛，眼睛都有点花了。

    做晚饭时，楚云梨想着各种应对。

    天黑时，孙楼浑身疲惫地从外面进来。

    人还没站稳，孙桑叶从屋子里冲出来，跑到他面前伸出手：“爹，拿银子给我。昨天我在春兰家吃的饭，我得回请人家。”

    孙楼愣了下：“我没发工钱。”

    孙桑叶撒娇：“那我不管，昨天我就说了，去府城要请她吃烧鸡。我没去府城，这烧鸡也不能免了。否则，回头人家都不爱跟我一道了。”

    楚云梨似笑非笑：“自家什么情形不知道吗？还跑去吃别人的，我看你拿什么还？”

    “娘！”孙桑叶不满：“以后我不吃了就是 。但现在已经欠了的得还。”

    要么说孙桑叶聪明呢。从小到大要东西太熟练，知道先把眼前的拿到再说。

    孙楼从身上掏了掏，拿出最后的几枚铜板：“省着点花。”

    话音未落，孙桑叶已经一阵风般刮了出去。

    楚云梨正在摆饭：“但是看着家里吃得不好，跑出去买着吃。对了，回头她回来，要么是铜板丢了，要么就是碰上熟人不好意思不买。这烧鸡的钱，你至少还得再出一次。”

    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孙楼哪里不知道女儿的心思？闻言一脸无奈：“自家孩子，计较什么？”

    楚云梨眼神一转，拿了十枚铜板递给边上的孙小双：“你收着，回头也去买好吃的。”

    孙楼欲言又止。

    “这都是你亲生的，一碗水端平嘛！”楚云梨面露嘲讽：“我这个后娘，做不到偏心自己女儿，但至少不能让自己女儿吃亏。”

    “云兰，你想到哪里去了？”孙楼一脸不赞同：“我也没不让你给小双铜板啊。”

    楚云梨颔首：“那就好。”想到什么，又掏了二十多枚：“前天你姐姐去买了个香包，听说是防蚊的，回头你也去买一个。”

    孙楼：“……”

    楚云梨似笑非笑：“他爹，之前那些年里，桑叶花了那么多，要是真的一一弥补小双，你怕是得去借好几两银子。”

    孙楼不说话了，埋头吃饭。

    “对了，过两天你二弟孩子满月，你得想法子准备礼物。”楚云梨提醒：“礼物别太简薄，否则，你那弟媳妇又该说些不好听的。”

    提起满月，孙楼兴致不高。

    这人到中年，膝下没能有个儿子，周围的闲言碎语不少，二弟那边却一个接一个的生。他能高兴才怪。

    家里的气氛太压抑，吃过饭，孙楼就出了门。

    楚云梨也不拦着，带着孙小双早早睡了。

    从那天起，孙楼都是晚饭后就出了门。孙桑叶问父亲拿银子没以前那么容易，也经常留在家里吃晚饭。

    这一天，孙楼放下碗筷，正准备出门，一打开门，就看到了自己亲娘。

    孙母回来了。

    “娘，你什么时候来的？”

    孙母听说了一些外头的流言，刚才回来想推门时，就想听一听院子里的动静，还没听见什么，就被儿子发现了自己。

    “你要去哪？”

    孙楼垂眸：“出去转转，消消食。”

    “就你吃的那点东西，干活都不够，还消食呢。”孙母一步踏进门：“先别急着走，我有事找你们夫妻俩商量。”

    她进门，孙小双急忙收了碗筷，又给她送了茶水。

    孙母习以为常，结果茶水之后，道：“你们姐妹俩回房去！”

    孙小双讶然，孙桑叶一步三回头。

    孙楼在这期间，看了好几次院子外，有些焦灼。

    孙母端着茶，沉吟半晌，道：“阿楼，你今年都三十有四，不年轻了。外头的那些传言不好听，我也偶然听说过。娘知道你不好受，这人到中年，膝下还是得有个儿子。否则，以后老了都没人养老送终。百年之后，也没人给你烧纸，着实凄凉。”

    事实上，今日孙母一摆出这番慎重的态度，楚云梨就知道她要出口的话。

    上辈子也是最近这几天，孙母特意回来了一趟，想要让夫妻俩把孙楼二弟那个刚满月的孩子抱过来养。

    郝云兰做够了后娘，满心不愿意。

    孙楼也不乐意，不过，却拗不过自己亲娘，孩子还是给抱了回来。

    家里本就不宽裕，两人都忙着上工赚钱，又多一个孩子，更是雪上加霜。孙母帮着带孩子，但也从那时候起，药引子是愈发变本加厉。

    孙楼皱起眉来：“娘，你这话是何意？”

    “你二弟那边已经四个儿子了，压根不缺孩子。”孙母看着儿子黝黑的脸：“你辛苦一场，总不能没儿子养老送终吧？依我看，你还不如找你二弟商量一下，从他那里过继一个孩子。”

    孙楼在此之前从未想过过继，听到这提议，直接就愣住了。

    楚云梨垂眸。

    没打算吭声。

    孙母却不放过她：“云兰，这件事情说起来，你也有过错。你进门这么多年。没能给我们孙家留下一个种，这件事情，轮不到你不愿意。”

    “我知道，所以我都没开口嘛。”楚云梨一脸无所谓：“反正你们俩商量好了，要是抱过来，我就养着。我就算想拒绝，也没人听我的话嘛。”

    孙楼踌躇了一下：“娘，我们可以自己生。”

    “生个屁。”孙母气不打一处来：“要是能生，这么多年来早就生出来了。当初我就不该松口让云兰进门，她家里姐妹四个，就不是能生儿子的模样。”

    孙母一脸痛心疾首：“你一心要娶，如今弄成这样……你去外头听一听，外面的人都是怎么说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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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85、继母 五

    那些难听的话, 郝云兰早已听过，也早已伤心过了。

    楚云梨能感同身受，但却没有她的那份伤心, 低下头捧着茶碗，心里想着的则是孙楼那句“自己能生”。

    之前那些年, 尤其是孙小双四五岁那几年, 夫妻两人到时看大夫，为了生孩子, 什么法子都试了。也是后来孙桑叶稍微大点之后，愈发爱讨要东西。加上孙母也不消停, 夫妻俩入不敷出，才渐渐歇了生孩子的心思。

    当下女子到了二十五以后，一般都不会再怀孕。

    郝云兰今年都二十有七，暗理说, 已经是不可能再有孩子的年纪。那孙楼那话从何说起？

    想到他这几天晚饭后都要出去，有时候半夜才回……难道他已经和人勾搭上了？

    这么快么？

    上辈子郝云兰发现他外头有人是在一年多后，那时候抱来的孩子都周岁多了……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磕磕绊绊, 孙母那天回了娘家, 孩子留在家里, 郝云兰忙着干活, 一个没看住, 孩子摔了一跤。

    院子里不少石子, 孩子当时就磕破了头, 孙楼回来后大怒, 拽住郝云兰就是一顿揍。

    一个女子，哪里敌得过男人的力气？

    郝云兰深受重伤，只觉得头晕目眩, 躺在地上奄奄一息。还是孙母回来，才把她给扶上了床。

    不过，没给请大夫。

    郝云兰躺在床上的那几天，孙家母子毫无歉疚之意。并且，孙母为了掩饰儿子暴躁的行径，更是对外宣称郝云兰是不想养着孩子，这才故意害孩子摔跤。

    天地良心，郝云兰这一辈子都真心养着别人的孩子，从未苛责过，赚来的银子更是大半都花在了孙桑叶身上，这样的指责，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认的。

    但那时候，她已经深受重伤，认不认都由不得她！

    在床上躺了两天，郝云兰头晕稍微好点，家里忽然来了客人。

    周围亲近的邻居谁要是受了伤，各家都会上门探望，郝云兰以前也探望过病人，也算有来有往。所以，来客人并不稀奇。

    但稀奇的事，前来的这一位妇人她不认识。也是听到那妇人炫耀，她才知晓，孙楼已经暗中和其来往了许久，并且，妇人已经珠胎暗结。

    孙楼会打她，还下手这样重，不是因为心疼孩子，也不是责备她没照顾好孩子。而是故意想把她打死了好给自己儿子亲娘腾地！

    郝云兰得知了真相，激愤之下，就想找自己的几个姐妹帮忙做主。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找，孙楼就得知她知道了真相，当即就对她下了狠手……彼时，孙桑叶这个女儿就在院子里。

    那么大的动静，她不可能没听见。

    “这事就这么说定了，回头你就去找你二弟！”孙母语气加重：“我虽然没有明着跟他们夫妻俩提，但已经暗示过不少次，两人都没反对。你要是上门过继，他们应该不会拒绝。”

    说着，她站起身：“最好是把孩子抱过来满月。到时候，你们还能趁机收一波礼。”

    本来还要拒绝的孙楼听到后面这句，立刻住了口。

    送走了母亲，孙楼回头道：“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刚才当着你娘的面，我不好拒绝。其实，我养别人的孩子养得够够的，真心不想养了。”楚云梨一本正经：“要不，这孩子先别抱，反正我们还年轻，等过两年，二弟兴许又有孩子出生，我们抱老五过来也挺合适。”

    孙楼皱起眉：“娘方才的语气你也听见了，我们俩要是不答应。回头她肯定要生气，我还好，你的日子是一定不好过。”

    说得好像多替妻子着想似的。

    孩子不抱过来，郝云兰固然会被责备。可把孩子抱过来之后，那就是钝刀子割肉，还得割一辈子的那种。

    楚云梨反正也没打算在这家里多留，抱不抱孩子她都无所谓，事实上，弟媳何氏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翌日，孙楼特意告了一天假。

    两人吃过早饭后，就往不远处的孙二家中去。

    孙二家的院子稍微要好点，大小都差不多。何氏是个爱洁的，家里家外收拾得干净。但最近她坐月子，都是周母在收拾，和以前比起来，就凌乱得多。

    看到楚云梨，何氏面色不太好。

    孙楼先是寒暄了一番，一刻钟后，才试探着提及：“娘想让我过来把小四抱回家去。二弟，我仔细想过了，你要是实在不愿，此事便罢了。就当我没说过这事。”

    在此之前，孙母已经不止一次在小夫妻面前提过此事，这张还要追溯到还未临盆时。孙二也已经想过了，他一个人干活，虽然能养活，但却养不好。

    再有，大哥家中虽然不富裕，但应该不会亏待了孩子。等到大哥百年之后，孩子还能捡个宅子。否则，四个儿子长大，光是成亲要用的屋子就得磨掉他几层皮。

    “娘提过了，她的脾气大哥也知道。”孙二苦笑：“我哪敢不答应？”

    边上何氏呜呜呜哭了出来，很是伤心。

    孙楼劝道：“弟妹放心，我肯定会善待孩子。”

    楚云梨没怎么开口，兄弟俩又说了几句，何氏将孩子放到她怀中：“嫂嫂，我可就把孩子交给你了。以后你可要多善待。”

    “弟妹，我这个人对孩子没有坏心。”楚云梨抱着软软的孩子，心里想着的却是郝云兰这个孩子的疼爱。

    哪怕是养只小狗，日子久了也有感情。

    无论大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郝云兰临走前，还有些放不下这个孩子。

    这孩子如果抱给孙楼，多少会受一场罪，楚云梨提醒道：“弟妹，要不，你多想一想？”

    何氏摆摆手：“抱走吧。”

    随着孩子抱走，孙楼就让人传出了自家即将办满月酒的事。落在楚云梨眼中，他抱这个孩子好像不只是传宗接代，印象是单纯的只想收礼。

    孙桑叶最近闹着别扭，不愿意跟楚云梨说话。每天吃过饭后要么出去转悠，要么就留在自己房中。

    孩子都到半天了，孙桑叶跑出去和小姐妹说话，才得知自己又多了一个弟弟。

    刚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孙桑叶简直气炸了。她顾不上和小姐妹多说，怒气冲冲就回了家。

    彼时，孙小双正熬了粥喂给孩子。

    孙桑叶闯进门，看到那个孩子后，怒吼道：“谁让你抱回来的？”

    楚云梨面色淡淡：“你奶。”

    孙桑叶：“……”

    在这个家里，孙母的话不容置喙，她决定的事，谁都改变不了。

    孙桑叶愤怒无比，道：“你没有儿子就活不了吗？”

    “这话，你得去问你爹。”楚云梨随口道：“我一整天家里的活都忙不过来，压根不想带孩子。你要是能说服你爹，把孩子送回去，我谢谢你。”

    孙桑叶气得跺了跺脚，转身出了门，当真去找父亲了。

    不过，向来宠女儿的孙楼这一次却没有让她如愿，执意将孩子留了下来，取名孙丰。

    孩子回来了，孙母隔了两日后，也搬回了家中，然后，她亲自照顾孩子的吃喝拉撒，如非必要，都不让别人插手。

    楚云梨巴不得。

    何氏不是个好相与的，以后扯皮的时候多着呢。

    这一回来，孙母发现了不对劲。带儿子吃过晚饭，又一次出门时，她把孩子给了孙小双，自己也悄悄跟了上去。

    上辈子郝云兰对此一无所觉，楚云梨见状，也跟在了后头。

    孙家住的是街边，院落之间还有小巷子。

    小巷子纵横交错，又因为被两边的房屋挡着光，有些黑漆漆的。如果不熟悉的人误入，不太会寻方向的话，还可能会迷路。

    楚云梨跟着孙母左绕右绕，足足一刻钟，才看到她停下。

    孙母藏身的地方刚好是个转角处，楚云梨的位置看不到前面情形。眼看她没有动弹的意思，楚云梨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孙母的对面。

    此时小巷子里空无一人，楚云梨也不知道孙楼到底在哪个院。

    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楚云梨耐心即将散尽 ，才看到，中间那户人家的门打开，孙楼先是探出一个头，左右观望之后，两步奔出来钻进小巷，很快就消失了。

    楚云梨又站了一会，等孙母离开，这才跟在后头。

    回家的一路上挺顺利 ，没碰上什么人。楚云梨还没到家，远远的看到孙家门口有仍在纠缠。

    只看那身形，就认出来是孙家母子两人。

    她缓步上前，就听到了孙母的责备：“那寡妇平时名声就不好，跟好多男人暗地里勾勾搭搭。你这是嫌日子过得太清静了，你以为她是图你的人？”她语气里满是嘲讽：“人家是看上你臭呢，还是看上你老？要不是你给她几个子，你以为她会理你？”

    “娘，这些年来外头的流言你也听说了。云兰没能生下孩子，我也不甘心养别人的，所以……我打算让慧娘帮我生个孩子。”

    孙母：“……”

    那样一个名声不好的寡妇，谁知道她生下来的孩子生父是谁？

    连自己亲弟弟的孩子都是别人的，那慧娘生的……就更是八竿子都打不着了。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

    孙楼不以为然：“娘，我不傻！”

    “再说，你误会慧娘了，寡妇门前是非多，那些流言都是别人乱传的。其实她这个很好的人，以后你就知道了。”

    孙母听着这话不对，还有以后？

    她有些恼：“你既然打算自己生，为何还要把孩子抱过来？”

    孙楼低下头：“我不想让您替我担忧。”

    孙母面色难看下来。

    这话几乎是明摆着说，过继孩子是因为她的逼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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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86、继母 六

    一开始, 孙母确实打算无论大儿子愿不愿意，都要逼着他把这个孩子抱过来。

    但事实上，大儿子并没有多抵触。她还没劝说几句, 夫妻俩就已经让她如愿。这两天，她也看出来了, 大儿子分明就是想借着这个孩子办满月酒敛财。

    明明是他自己有私心, 非说是她逼的！

    如果真是她逼的，那也认了。偏偏不是, 孙母怎么想都有点憋屈。

    两个儿子都长大了，她已经好多年没有受过委屈, 当即怒道：“孙楼，要么你现在把孩子还回去。你若是不还，以后要是敢对不起这个孩子，我不会放过你！”

    孙楼不爱听这些话, 道：“天色不早，咱们快进屋吧！免得云兰起疑。”

    母子俩回到家里，发现人不在, 四处找寻时, 看到了进门的楚云梨。

    孙母斥道：“这大晚上的你去哪儿了？”又唠叨：“要是传了出去, 你那名声还能听？”

    楚云梨没有戳穿二人, 面色淡淡：“你们都能出去, 我为何不能？”

    “你敢顶嘴？”孙母怒极：“郝云兰, 你就是这样对长辈的？你爹娘就是这么教你的？”

    楚云梨打了个哈欠：“我白日很累, 孩子还是跟你睡吧！毕竟, 我多年没有带孩子了，万一睡觉压着，那可不是玩笑。”

    这话落在孙母耳中, 难免就有些多想。

    儿媳对这个孩子态度冷淡，她是看出来了的。如果儿媳实在不愿意养，万一真的压着了……也只能算是意外。

    这么一想，孙母也不放心了，亲自把孩子抱回了房，这么一打岔，她也忘记了追问儿媳出门的事。

    她忘记了，孙楼没忘。

    他这两天心虚，格外在意这些事，追问道：“你回娘家了吗？怎么这么晚才回？”

    楚云梨随口道：“吃得太饱，出去消消食。”

    孙楼：“……”这话挺熟悉啊。

    他心里总有种面前女人已经知道了自己在外面那点事儿的感觉，正打算追问，门又被人敲响。

    “爹，我有话跟你说。”

    孙桑叶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应该是熬到了这会儿。

    楚云梨似笑非笑：“要银子吧！”

    孙楼瞪了她一眼，上前打开了门。

    “爹，春兰请我吃的饭，我还没回请呢。”说这话，她伸出手来：“买只烧鸡就行。”

    孙楼最近赚的银子，不说还债，压根都不够花，闻言皱眉：“你别去吃别人的东西，这样就不用还了。”

    在一条街上，谁家都不宽裕，但凡事讲理的人家，在孩子能懂点事时，都会教导其不要在别人家用饭。看到别人摆饭，无论多想玩都不要再留……像孙桑叶这样留下吃饭，着实不多。

    不过，孙桑叶经常回请，还没有人说她不懂礼。

    “饭我已经吃了啊。”孙桑叶已经接连三天在家吃饭，吃的满口的咸菜味，早就已经受不了了。无论如何，也得拿点铜板去打牙祭，当即道：“爹，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不去了就是。”

    话说到这种份上，孙楼也不好不给。摸了半天，拿出去几枚铜板：“要是不够，就问你娘要。”

    楚云梨冷笑一声：“我没有。”

    孙楼讶然：“你昨天交了布，怎么会没有？”

    “给小双买衣衫了。”楚云梨随口道：“她从小到大都穿别人剩下的。一转眼都是大姑娘了，也该置办一身新的。”

    孙楼哽了下，道：“家里都快接不开锅了，就不能晚点？”

    “桑叶还要吃烧鸡，她为何不能置办衣衫？”楚云梨面色淡淡：“亲生姐妹，你可别区别对待。还是那句话，我是后娘，做不到偏心自己女儿，总不能让她受委屈。”

    孙桑叶气道：“她怎么能跟我比？”

    常年优待，让孙桑叶生出了优越感。论起来，孙小双还勤快懂事些呢。为何不能跟她比？

    楚云梨摆摆手：“天色不早，我要早点睡。反正银子已经花了，我身上一个子都没。别指望我给你买烧鸡。”

    孙桑叶气得眼泪直掉：“娘，你怎么能这样？”

    “怎样？”楚云梨反问：“那些年里，我给你买得少了？好多东西我都没见着，那烧鸡，我上一次吃还是过年的时候，我辛辛苦苦干活，全部都喂给了你，我还对不起你吗？要不要我命也给你？”

    一叠声的质问，让孙桑叶哑口无言。

    她没想说话，和长辈争执，无论是谁来都会训斥于她，她只顾着哭。

    哭得孙楼很是怜惜：“明天我拿给你。别哭了，早点回去睡。”

    孙桑叶得了准话，很快回了房。

    夜里，隔壁孙母的屋子里孩子哭了几次，快天亮时，似乎又哄不住了。

    “云兰，你起来，把这粥热一下。”

    楚云梨假装没听见。

    孙母一直喊，昨夜睡在屋檐下的孙楼听得烦躁，催促道：“赶紧起吧，都要吵破屋顶了，你怎么还睡得住呢？”

    隔着一堵墙，楚云梨直接道：“那也是你儿子，更是你侄子，你自己去。”

    这话就有点生份了。

    孙楼听她语气不对，推开窗，理论道：“云兰，孩子抱过来了，就叫你一声娘。你帮着照顾是应该的，当时弟妹可是把孩子托付给了你，你也答应下来的……”

    楚云梨打断他道：“我没虐待，已经对得起她了。想要我多照顾，不可能！”

    她翻了个身：“已经养出了一个白眼狼，我才不会再犯蠢。”

    这话里指的是孙桑叶。

    孙楼只觉得满心疲惫，他也不明白向来好说话的妻子怎么忽然就变了。仔细回想了一下，难道是自己这段时间忙着那边忽略了她？

    那边孙母又在催促，孙楼自己去厨房热了粥，还特意舀了一碗送到了楚云梨房门前：“云兰，你开门。这白粥很香，我特意给你端了一碗。”

    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快点，别让娘发现了。”

    一碗粥而已，弄得偷偷摸摸。好像他多上心似的。

    哪怕孙楼很快起来热了粥，孙母也发现了儿媳不想帮孩子热粥的事实。她认为有必要好好谈一谈。

    吃早饭时，孙母对着楚云梨认真道：“那孩子也叫你一声娘，本来夜里该跟着你睡。我是体贴你干活辛苦，这才把孩子接了过来。昨晚哭了好几次，我都没有麻烦你们。天亮了叫你热粥，你怎么不动？”

    “孩子的事，以后别找我。”楚云梨话也直接：“桑叶对我的态度你们也看到了。我对她，那真的是比亲女儿还要亲，结果都这样……这个小的，我也不指望。”

    孙家母子面面相觑。

    另一边，从屋里出来准备吃饭的孙桑叶听到这话，立刻道：“娘，你这话是何意？”

    “字面上的意思。”楚云梨眉目冷淡：“养出了一个白眼狼，不想再养了而已。”

    孙母怒极，将手中的筷子一拍：“郝云兰，你别以为我没脾气。这孩子既然抱了回来，那就是你儿子。你就有责任养好他，你这么闹，是不想过了吗？”

    楚云梨也拍了筷子，在孙母盛怒的目光中，坦然道：“你说对了，这日子我还真就不想过了。”

    孙楼呆住了。

    郝云兰这些年来，无论心里对孙母如何怨怼，面上都是恭敬的。还从来没有当面吵过。

    孙母被向来听话的儿媳忤逆，也气得胸口起伏：“不想过就滚。”

    “也不能白滚。”楚云梨不疾不徐：“我和孙楼是夫妻，不明不白的我可不走。”

    “想要休书是吧？”孙母根本就不信郝云兰会离开，冷笑道：“阿楼，给她写一封。”

    “休书我可不认。”楚云梨话说得飞快：“我进门这些年来，孝顺长辈，为你们孙家生儿育女，从来没有歇过一天，赚来的银子都花在了你们一家人身上。从来没有做错过一件事，凭什么给我休书？”

    她看向孙楼：“我可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真要写休书，那也是我写给你。”

    听到这话，孙楼心神俱震，难道她知道了？

    他忽然就想起昨晚郝云兰那么晚回，比他们母子俩还晚，难道她就跟在后头？

    孙母想法也差不多，面色惊疑不定：“云兰，你可要想好了再说。”

    “昨晚上亲眼看到孙楼从那个寡妇院子里出来，我就已经有了去意。”楚云梨看向孙母：“娘，我进门这些年来，对你足够孝顺，真心把你当亲娘。可是你呢？发现孙楼对不起我，你竟然没有想过告诉我实情，实在让人寒心。”

    “真心对待的孩子把我当仇人，多年的夫妻已经有了异心，我这些年来，辛苦一场什么都没落下。还不如自己过呢。”

    孙楼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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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87、继母 七

    当下的男人, 手头稍微宽裕点的，都会去外头偷腥。

    有那胆子大的，可能还会养外室。像是孙楼这种和寡妇暗地里勾搭的, 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

    孙母虽然说了让儿媳滚, 但没真心想换儿媳, 听到楚云梨这么说，立刻问：“云兰, 你都看到了？”

    楚云梨垂下眼：“我看到他从那里出来，你知道那里住着的女人是谁。你们不要再诓骗我。”

    落在孙母眼中, 就是儿媳伤心了。

    她轻咳一声，踹了儿子一脚：“快给云兰道歉。”

    孙楼不认为自己有错，道：“云兰，咱们夫妻俩这些年来没少被外头的人议论, 我认为还是得有个自己的孩子。慧娘年轻……”

    这是什么屁话！

    孙母气急了。在她眼中，与其寻慧娘这样名声不好的女人生孩子，还不如养好家里这个。至少, 确确实实是孙家血脉。

    楚云梨也没想到孙楼这么无耻, 当着面承认不说, 还说出自己的想法。真当郝云兰是面团吗？

    “她确实年轻。”楚云梨点头赞同：“好像才二十出头, 抓点紧, 肯定能生出孩子。但是我养了一个桑叶, 着实挺累, 不想再替别人养孩子了。这样吧, 你把她娶进门，也省得外人说我这个后娘做得不好。”

    孙楼听到这话，以为她说的是把慧娘纳进门, 当即道：“纳妾难免惹人议论，你放心，我只是找她生孩子。”

    “方才你娘要给我一封休书，自然是不想要我这个儿媳了。”楚云梨看着母子俩：“休书我不认，和离书还是可以的。”

    孙楼没想和离。

    孙母刚才是话赶话说到了那里，都是气话，眼看楚云梨认了真，她立刻道：“云兰，我那是胡说的，你别当真。在我眼里，你就是我唯一的儿媳妇，别的人就是来了，我也不认。”

    她看向儿子，强调道：“收了你那些花花心思，安心把宝儿养好，以后有人给你养老送终，也就行了。”

    孙丰的小名就是宝儿。

    孙楼不甘心，不过，看到妻子生气，对此很是抵触，慧娘那边他还没哄好，和离之事得从长计议。当即放软了语气：“云兰，我以后不再去找她就是，你别生气了。”

    母子俩这样，自然是和离不了的。

    孙楼去慧娘那里很是小心，迄今为止，楚云梨还没听到外头有闲言碎语。

    现在要是闹出去，慧娘失口否认，孙楼也不认的话，楚云梨还可能会落下一个无理取闹污蔑别人的名声。

    当下，楚云梨冷哼一声，转身进了门。

    从那天起，孙楼就没能回房睡觉。

    夫妻两人吵着，孙母知道自己亏欠了郝云兰，也不敢太撩拨，平时带孩子辛苦，她也不敢麻烦儿媳，自己生生扛着。

    本身孙母年纪大了，这么一熬，就给熬病了。

    孙母生了病，孙二夫妻俩自然是要探望的。

    也是这个时候，刚满月的何氏还知道最近孩子都是婆婆在带，嫂嫂压根没插手。甚至夫妻俩还在吵架……最近也就发生了把孩子抱回来的事，两人吵架的缘由，除了孩子不做他想。

    何氏抱孩子出来，确实是起了贪欲，但也怕孩子被人虐待，本就提着一颗心。眼看夫妻两人为了孩子吵架……要知道，养一个孩子长大可不是一天两天，需要无尽的耐心和恒心。她从孙母屋中出来，直接找到了织布的楚云梨：“嫂嫂，我可是把孩子交给了你，你怎么能丢给娘？”

    “要是让娘带，我还不如留在自己家里呢。”何氏气红了眼。

    楚云梨看着她脸上的泪：“要我说实话吗？”

    何氏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

    她如此高高在上，正是因为孙楼夫妻需要这个孩子。

    若是他们不想要，那这个孩子就留不住，她只能把孩子抱回家……想到那样的情形，何氏面色微变。

    “抱孩子过来是娘的意思。”楚云梨面色淡淡，手中动作不停：“我这个人，其实挺喜欢孩子的。但是最近家里发生的这些事，你应该也听说过。桑叶着实让人寒心，我是不再想帮别人养孩子了。费神费力费钱，还落不着一个好。”

    “弟妹，你也不是外人，有些事情我也不瞒着你。”楚云梨压低了点声音：“你大哥抱着个孩子就是为了做满月。前两天我还发现他暗地里和后巷子里的慧娘不清不楚。他甚至还亲口承认，和那个女人来往，就是图她年轻，能给他生个儿子。”

    何氏呆住了。

    她是真心以为，孩子抱过来之后能够得孙楼疼爱。毕竟，孙楼想靠这个孩子养老送终，就得小心疼着。加上她守在一旁亲自看着，孩子应该不会被虐待。

    但是，她做梦也没想到已经年过而立的孙楼竟然还有自己生孩子的想法。

    如果他有了自己的孩子，还会疼宝儿吗？

    也是这个时候，何氏才明白，原来大哥夫妻俩吵架，压根就不是为了孩子！

    楚云梨真心实意道：“弟妹，我是真心不想帮你养这个孩子。他爹也指望不上，我要是你，就把孩子抱回去。”

    何氏抹了一把脸：“我得想想。”

    她站在院子里，良久之后，去了孙母的屋子。

    孙母咳嗽不止，孩子就放在一旁，何氏看着看着眼圈突然红了。

    这么小点的孩子，很容易就过了病气，孙母已经病了，按理来说，这刚满月的孩子不适合放在这间屋子里。

    可是，郝云兰不肯帮着带，不放在这里又能放到哪儿去？

    谁生的孩子谁疼，何氏咬了咬牙：“娘，大嫂不肯帮忙，刚和我最近在养身子，也干不了多余的活。我先把孩子抱回去。”

    到底还是没能说出不再过继的话。

    事关孩子的一辈子，不能草率。也就是说，何氏还是舍不得孙楼的这个院子。

    孙母见状，急切道：“一会儿我会说服你大嫂的。”

    何氏垂下眼：“她都跟我说了，这两天和大哥之间正吵架。也被桑叶伤了心，不想再帮别人养孩子……我先抱回去。”

    不过继的话在唇舌尖绕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孙母病着，也养不了孩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儿媳把孩子抱走。

    家里气氛僵硬，如此过了两日，楚云梨帮着孙小双定的衣裙到了。

    是一件浅绿色绣着兰草的裙子。

    到底是小姑娘，看到新裙子，那一瞬间的兴奋根本压抑不住。孙小双捧着裙子欢喜得不能自已，立刻就回房换上。穿着出来后，她兴奋得拎着裙摆转了一圈：“娘，好看吗？”

    楚云梨颔首：“好看。”

    这算是孙小双第一条裙子，之前那些年里，她一直都捡着孙桑叶不要的穿，乍然得了新的，欢喜得一直在院子里转圈。

    落在孙桑叶眼中就格外不是滋味，那些年里这个家里只有她穿新的，何时轮得到孙小双？

    当下嘲讽道：“都黑成了炭，哪怕穿着纱裙，也根本不好看。只会衬得你更黑！丑死了！”

    孙小双脸上的笑容一僵，圈圈也不转了，失落的低下头。看着袖子和手背之间的色差，当即落下泪来。

    孙桑叶见状，愈发得意：“这样的裙子，也只有我穿才好看。娘就不该给你做，你就适合穿布衣……”

    “可惜，这是小双的尺寸，你穿不了。”楚云梨不疾不徐，笑着道：“我觉得挺好看，想要白还不简单，以后都在家里捂一捂就是了。”

    孙桑叶气得跺脚：“我也要做新的，爹一回来我就去说。”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爹如今外头欠许多债，赚的银子都不够花，哪有银子帮你做新裙子？”

    “你不答应，爹一定会答应的。”孙桑叶回房，砰一声关上了门。

    经历这一场，孙小双的欢喜像是被人兜头淋了一瓢凉水，再也笑不出来。

    楚云梨上前，笑着道：“怎么不高兴？”

    孙小双嗫嚅道：“姐姐穿才好看。”

    “她是因为穿得多才好看。”楚云梨取了一把梳子，用新买的缎带头绳帮她梳了一个发髻，伸出手指抬高她的下巴：“脖子拉长，背挺直，你再去照照镜子。”

    孙小双依言站到了镜子旁，忽然觉得好了不少。

    但她的肌肤确实黑。想要白回来得有一定过程，楚云梨来的这几天里，已经注意到了这点，经常都叫孙小双不要晒太阳。

    孙母生了病，浑身乏力躺在床上不停咳嗽，家里的事也管不着了。孙楼吃过晚饭，又开始出去转悠。

    对于此，楚云梨从来都不拦。只顾着干自己的活，夜里也不让孙楼进门。

    如此一来，孙楼愈发爱往慧娘那边跑，这样的结果就是，半个月后，他主动提出了和离。

    彼时，孙母已经好转了许多，吃过晚饭后，主动收了碗去厨房洗。

    其实，之前的那些年里，孙母都不爱做这些事，要么让小双做，更多的时候都是吩咐郝云兰这个儿媳，做得不好她还要开口骂。大概是最近楚云梨冷淡的态度，才让孙母收敛了不少。

    孙楼没有立刻起身，低声道：“云兰，我看得出来，你不想留在家里了。这样吧，我们和离，也算好聚好散。”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决定了？”

    孙楼已经和慧娘商量好了，把郝云兰送走之后娶她过门。本来他还有点迟疑的，可今日上工时，向来一直避讳着不让外人知道二人关系的慧娘主动找到了他，是自己今日一大早就吐了。

    女子吐了……很可能就是有孕了。

    孙楼毫不犹豫点头：“夫妻一场，你想离开，我成全你。也算全了，这段夫妻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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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88、继母 八

    分明就是他自己想让妻子腾地, 非要说是为了成全。

    楚云梨心下冷笑，看向厨房的方向：“你娘怕是不会答应。”

    “所，这事得瞒着她。”孙楼声音压得更低：“我们两人去街上的先生那里写一份和离书, 顺便让其给我们作证，各自按一个手印, 再拿到衙门, 就算彻底分开了。”

    楚云梨扬眉：“你打听的挺全，早就想分开了吧？”

    “你不也想吗？”孙楼皱眉打量她：“你该不会想反悔吧？”

    “不反悔。”楚云梨敲着桌子：“孙楼, 我从嫁给你的那天起，就一直都在干活, 就连生孩子，也没能坐上满月。这么多年来，我的辛苦你都知道。但我们俩如今一个子儿都没攒下，小双更是受了不少委屈, 从小到大也就穿了两三件新衣，平时跟着我们吃糠咽菜……相比桑叶，她就像是捡来的一样。”

    “如果我继续留在家里, 她们俩是姐妹, 也不好计较这些。但我如今要离开, 小双受的这些委屈, 就不得不算一下了。”

    楚云梨掰着手指：“我苦了半天, 自己没落个好, 孩子也受了委屈。想让我离开可以, 你得给我补偿。”

    孙楼瞪着她：“你也是真敢开口, 我如今身无分文，拿不出银子来。夫妻一场，别闹得太难看, 明日我们就去街上按了和离书……”

    楚云梨笑出了声，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孙楼，我这性子是和善，这么多年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但那是因为我们是夫妻，如今不再是夫妻了，你还想让我听你的，那是白日做梦。”她站起身往屋子里走：“我进门这么多年来，给你生儿育女，帮你操持家务，也足够孝顺长辈。从来也没做错过大事，你想无故把我撵走，那是白日做梦！”

    “想让我心甘情愿离开，你就得给我足够的好处。”语罢，楚云梨关上了门。

    孙楼坐在原处，面色变幻。

    夫妻两人平时沉默寡言，这突然开始闲聊，孙母自然注意到了。也看到二人不欢而散，洗完了碗筷，她坐到了儿子对面：“你们俩在说什么？”

    孙楼心里明白，比起跟了自己多年郝云兰，母亲是不愿意接受慧娘的。在事情未成之前，这事得瞒着。

    “这两天夜里都在下雨，而且屋檐下挺冷，我想找她和好，结果她……”孙楼叹了口气：“娘，她压根就不想和我过了，我真的想和离算了。”

    话音未落，孙母已经一巴掌拍了出去。

    “住口！”孙母怒斥：“人家那是被你伤了心，你赶紧把人给我哄回来。”

    孙楼：“……”

    他一脸无奈：“我都足够低声下气了，可她不肯原谅，我能怎么办？”

    “怪你自己做错了事。”孙母没好气道：“之前我生着病，你天天往外跑。你这是和好的态度？”

    她看了一眼儿媳的屋子，嘱咐道：“你赶紧把那边给我断干净，不许再来往。”

    孙楼：“……”

    呆在家里压抑，他站起身，下意识就想出门。也是因为得知自己即将做爹心里高兴，想去探望一下慧娘。

    知子莫若母，眼看孙楼要出门，孙母一把将人拽住：“你要去哪？”

    孙楼无奈：“娘，我心头烦，想去找人喝酒。”

    “喝个屁。”孙母训斥：“有那点银子，不是拿来买点小玩意儿哄云兰。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还喝酒，一把年纪了还不懂事……不许出去。”

    孙楼心里抓心挠肝似的：“我都跟人约好了，要是不去，人家会一直等。”

    那确实得跑一趟，孙母有些怀疑儿子的话，问：“约在哪儿？干脆我跑一趟，跟人说你在家里喝醉了，不能赴约！”

    孙楼哑口无言。

    “娘，我都是孩子爹了，你就少操心。”

    “我要是不管你，这个家都要散了。”孙母提起此事，只觉得满心疲惫：“阿楼，你就让你娘省省心，成不成？”

    孙楼这会儿满心想着慧娘腹中的孩子，眼看出不了门，干脆从墙上跳了出去：“我去去就回。”

    话音落下，人已经奔远。

    等到孙母打开门查看，街上哪里还有人影？

    她气得跺脚，又找了儿媳谈心。

    彼时，楚云梨正在打扫屋子，看到她进门，眉眼不抬。

    “屋子里灰尘大，您去外头吧！”

    孙母假装没听见，坐到了椅子上：“云兰，宝儿已经被抱过去近十天了，你们满月酒都办完了，是不是该把孩子接回来？”

    楚云梨随口道：“我不想带，你要想接自己去接。或者让孙楼去接也行。”

    如果是为孩子好，最好是不接。

    那个慧娘，可不是好相与的。

    或者说，这个世上的许多女人，都没有郝云兰那样的实心眼。当真能把别人的孩子和自己的放一起疼，甚至为了别人的孩子还愿意委屈自己亲生的女儿。

    孙母看到她这样的态度，心里也明白，儿媳还没消气。她叹了口气：“你这些年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桑叶姐妹俩都长大了，等过两年送了她们出阁，你们夫妻就能轻松许多。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云兰，我是真把你当女儿，也是真为你担忧。宝儿接回来好好养大，以后老了也能有个靠。”

    “我不去接。” 楚云梨语气笃定。

    孙母满心无力：“你们夫妻俩要闹到何时？”

    楚云梨随口答：“你放心，闹不了多久。”

    听到这话，孙母心里一松，因为儿媳打算和好，顿时眉开眼笑：“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当初我就没挑错。”

    楚云梨冷笑：“那天你气急了，还说当初就该拦着不让我进门来着，我都记着呢。你自己说出来的话，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孙母：“……”忒不可爱！

    哪儿有晚辈这样拆长辈台的？

    她眼神一转，看向了床上：“天还有些冷，你要记得盖厚被子。阿楼这两天睡在外头，我刚才听他嗓子都有些哑了。要不……夜里还是让他回来睡？”

    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

    可儿媳不让儿子回来，两人都没有和好的机会。等儿子回来睡上两晚，应该就好了。

    “我气还没消，他要是冷，可以盖被子。”楚云梨眉眼不抬，又道：“天黑了，我想睡，您也回去歇着吧！”

    说着，把人扶起送出了门。

    孙母站在屋檐下，叹了口气。

    另一边，孙楼和慧娘独处，深夜了才回。

    翌日早上天蒙蒙亮，孙楼没有离开，等着楚云梨出门时，把人给拦住了，道：“云兰，你这些年确实辛苦，我也愿意给你一些补偿。”他掏出一把铜板：“这是满月酒收的礼，全部在这里了，你拿着吧！”

    楚云梨扫了一眼，摇头道：“太少了。”

    不过，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孙楼手中一空，颇有些无语。嫌弃少，倒是别接啊！

    楚云梨想了下：“我也看出来了你想分开的决心。这样吧，你给我四两银子，我就立刻跟着你去街上找先生。”

    孙楼眼睛一瞪：“你干脆逼死我算了。”

    楚云梨一脸无所谓：“我不着急再嫁，你可以慢慢筹银子。或者，你还可以就这么将就着过。不过，我这气一时半会消不了，你大概还得住屋檐下。”

    孙楼：“……”

    他咬牙切齿：“郝云兰，你别太过分。”

    楚云梨扬眉：“我就过分了，你待如何？”她冷笑道：“之前那些年里你把我当牛马使唤，就嘴上给几句好听的。你不过分吗？”

    孙楼哑口无言。

    楚云梨抬脚去了厨房，扬声道：“家里可没米了，下工记得带点回来。”

    孙楼刚把手头所有的银子都交了出去，哪有银子买米？

    他张口想要解释，恰在此时，孙母从屋子里出来，看到他还在，又看了看天色：“你今不上工吗？”

    孙楼：“……”要是不上，真就揭不开锅了。

    “我现在就走。”

    见状，孙母追了几步，在门口把人撵上：“你记得下工之后立刻就回，别去外头乱转。赶紧把人哄回来要紧，你说屋檐下的事，好像都传出去了。丢不丢人？”

    孙楼讶然：“外人怎么会知道？”

    提起这事，孙母没好气的看了一眼孙桑叶的屋子：“你那宝贝闺女说的。”

    孙楼心下恼怒：“她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本就攒了怒气，刚好有了宣泄口，他也不忍了，上前就去拍孙桑叶的门：“你给我出来。”

    孙桑叶就没起过这么早，被吵醒后，迷迷糊糊问：“爹，有事吗？”

    “给我滚出来。”孙楼怒气冲冲。

    看那架势，像是要打人。

 1489、继母 九

    孙桑叶本身就挺机灵, 听到外头父亲怒火冲天，哪里还会开门？

    这门板不厚实，经不起孙楼撞击。孙桑叶也怕父亲盛怒之下, 真的踹门进来揍人，急忙道：“爹, 我衣衫没穿好。”

    听到这话, 要踹门的孙楼动作一顿。

    身后的孙母见状，急忙上前扯开儿子：“大早上的你发什么疯？赶紧干活去, 这边我盯着，你再想要教训, 也干完活回来再说。”

    孙楼满腔的怒火无处发，不能踹女儿的门，他哼哼踢了一脚屋檐下的草墩子。

    愣是把那个草墩子踢飞了好几丈，这才大踏步出了门。

    听着外头的动静, 孙桑叶吓得面色苍白。

    目送儿子出了门，孙母上前：“桑叶，你开门。”

    孙桑叶不敢开, 道：“奶, 我昨晚睡觉的时候把衣衫扯破了, 得先补了才能穿。你有话, 等我出来再说。”

    话是这么说, 她并没有补什么衣衫, 而是缩回了床上。

    厨房里的楚云梨把这一场闹剧看在眼中, 嘲讽道：“桑叶这两年做了四身夏衫, 外头挂着一件，屋子里至少还有三套，更别提往年做的旧衣了, 什么时候窘迫到只有一身衣衫了？”

    孙母哪儿不明白？

    她叹口气：“桑叶还是个孩子，你跟她计较什么？”

    “我不计较，只是看不惯她诓骗长辈。简直张口就来，可见以前没少骗人。”楚云梨扬声道：“小双早就去后面拔草了，你都十几岁，眼看就要嫁人的姑娘，等着谁伺候呢？”

    屋子里没有动静。

    一直摆上了早饭，孙桑叶都没出来。

    孙母想去喊，楚云梨淡淡道：“我没做她的。”

    闻言，孙母一脸无奈：“云兰，你何必这么刻薄？之前那么多年都忍下来了，只要好好把她送出阁，这条街上谁不念你的好？你现在这样……只会和桑叶越来越生份，要是你不给她做饭的事传出去，于你名声无益。”

    “不要紧。”楚云梨给孙小双盛粥：“我这后娘也做不了几天，以后不再是孙家妇，随便外人怎么说。”

    听到这话，伸手端碗的孙小双动作一顿，偷瞄了一眼母亲神情，不敢乱说话，急忙低头吃饭。

    早饭吃完，日头还不算高。

    孙小双又去了后院菜地里拔草，楚云梨负手踱了过去，蹲在她旁边帮忙：“小双，你不高兴？”

    孙小双咬了咬唇：“娘，你真的要走吗？”

    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楚云梨点了点头。

    见状，孙小双眼泪唰得下来了：“您不要我了吗？”

    楚云梨一脸纳罕：“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她伸手帮她擦泪：“别哭了。我在哪儿，你就在哪儿。”

    孙小双愣住，连泪都忘了流：“真的？”

    楚云梨反问：“你是我女儿，我怎么会丢下你？”

    当下女子和离的少，但无论是被休弃还是和离，就没有带着孩子一起的。所以，孙小双下意识以为，母亲如果真的离开，也不会带着她。这些天看着爹娘吵架，她心一直提着。

    如今听到母亲笃定的话，孙小双立刻破涕为笑：“娘，你真好！”

    白日里，孙母是得了空就劝说，简直能不能把织布机也搬到楚云梨旁边来。满心希望儿媳能打消离开的想法。

    傍晚，孙楼没有回来吃晚饭。

    一直到月上中天，都还是没看见人。

    孙母偷瞄楚云梨神情，又忍不住看门口。天色渐渐黑了，孙母坐不住，找了借口起身出门。

    她一路直奔慧娘居处，趁着周围无人之际，她飞快上前敲门。

    “谁？”

    院子里想起一个柔和的女声。

    隔着门，孙母面色难看，这样一个名声在外的女人，她是一万个不愿意让其进门的。

    在当下人眼中，女子容貌过盛并不是好事。许多妇人都喜欢求娶长相圆润看起来有福气的姑娘做儿媳。

    若是名声不好，直接就不考虑。

    比起慧娘，孙母还是更喜欢本来的儿媳。

    “慧娘，我有些事找你商量。”

    慧娘对于孙母的声音不熟悉，下意识拒绝：“我已经睡下了，有事情明日再说。”

    话音还没落，就被边上的孙楼扯了扯袖子。

    “我娘。”他道。

    慧娘面色微变：“那你快回家去吧！”

    孙楼没有起身，摸着她的肚子：“要是我娘知道你腹中有了她孙子，怕是会高兴得晕过去。”

    慧娘不敢有他这样乐观的想法，迟疑了下，道：“我在外风评不好，你娘怕是会怀疑这孩子的生父。”她低下头，满脸失落：“这也不能怪她，你千万不能因此和她吵闹。否则，我们只怕更难以相守。”

    孙楼满眼怜惜，摸了摸她的发：“我会说服她的。”

    孙母没能敲开门，心里愈发笃定慧娘屋中有人。也没有离开，就站在那天藏身的小巷子处。没多久，就看到院门打开，自己儿子走了出来。

    虽然早已猜到儿子到了这里，可真正看到，孙母还是忍不住生气。

    孙楼没发现巷子里有人，大踏步往家的方向赶，想着在母亲到家之前进门最好。

    正准备往巷子里钻，就看到面前忽然多了一道人影。孙楼吓了一跳，随即才看清楚自己亲娘，他拍了拍胸口：“娘，你差点吓死我。”

    孙母冷笑：“要是没做亏心事，你怕什么？”

    这话也挺有道理，孙楼确实是因为鬼鬼祟祟从院子里出来才被吓了一跳的。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娘，天都黑了，你来这里做甚？”

    孙母气道：“这么晚还不回家，你也知道天黑了？”

    孙楼沉默了下：“娘，我回去连睡觉的地儿都没有，还回去做甚？”

    提及此事，孙母恼恨于儿子不争气，但也有些恼儿媳不知分寸，夫妻之间吵架，见好就收就行了，一直这么僵着，何时才能和好？

    母子俩回去的路上，孙母也没闲着，都在劝说儿子收心，好好养大宝儿。

    孙楼好几次想要说慧娘有了身孕，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母亲曾经说过，哪怕慧娘生下孩子，也不知道生父是谁。他要是说她有孕，母亲定然会说那是别人的孩子，故意翟到他头上。

    此时已经不早，母子俩从街上走过，大半的人家都已歇了烛火，包括他们自己家。

    孙母进了院子后，并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且去敲了儿媳的房门：“云兰，阿楼回来了，你快开门。”

    楚云梨半睡半醒间听到这话，随口道：“还不如就在外头睡呢，他舒心，我也眼不见心不烦。”

    孙母：“……”

    她叹口气，苦口婆心地劝：“云兰，你就别闹了，赶紧让他进门，好好过日子要紧。你这么僵着，只会把他越推越远，到时候阿楼真的被外头的狐狸精勾去，你又怎么办？”

    楚云梨笑了：“已经被勾走了啊！我再防，也已经晚了。那个慧娘，暗地里和不少男人来往，就是被别人亲眼看到的，都有好几位。”

    “会和她来往的那些，平时肯定没少逛花楼。孙楼这么凑上去，也不怕染病。我要是不多个心眼，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孙母：“……”

    莫名的，她还觉得儿媳这话有点道理。

    如果那男人不是自己儿子的话，她肯定是赞同的。

    边上的孙楼已经洗漱过，正搬着椅子在屋檐下拼床，听到这话，根本就忍不住，怒斥：“郝云兰，不要听风就是雨。慧娘跟谁来往了？你亲眼看到了吗？你说她染了脏病，这是污蔑，她可以去告你的。”

    楚云梨翻了个身，懒洋洋道：“去告吧！”

    孙楼：“……”

    夫妻俩眼看又要吵架。孙母急忙劝：“这大半夜的，你们就别吵了。万一吵着了邻居，又该惹人议论。我错了还不行吗？”

    说着，回到自己房里，砰一声关上了门。

    院子里格外安静，孙楼拼好了床后，想了想，跑去扣窗。

    “云兰，你过来，我们商量一下。”

    躺着挺舒服，楚云梨压根不想动：“四两银子，没得商量。你什么时候给齐了，我就跟你一起去街上找先生。”

    孙楼：“……我拿不出来。”

    楚云梨随口道：“还是那句话，我不着急再嫁，你慢慢筹银子，我等得起。”

    孙楼：“……”我等不起！

    慧娘已经有了反应，用不了十个月，孩子就要落地。

    关键是，万一两人成亲不到十月孩子就生了下来，外人定然会猜到两人无媒苟合的事。

    总之，想要不被人怀疑议论，两人得尽快成亲。最好是在一个月之内。到时候瓜熟蒂落，还能推说是动了胎气早产。

    这么一想，孙楼心里很是着急，想了想道：“我给你写借据！”

    “你要是还不起，就是写一百张都是百搭。”楚云梨打了个呵欠：“孙楼，你有没有想过，我身无分文，带着小双出去要怎么过活？所以，我要真金白银，少一个铜板都不行！”

    接下来，无论孙楼如何劝说，楚云梨都始终不松口。

    到得后来，孙楼说得口干舌燥，屋中却一点动静都没。孙楼又喊了几声，里面还是没有声音……他这边急得要死，郝云兰却熟睡了过去，想想就气！

    他走回椅子上躺下，心里有事，根本就睡不着。

    半夜里，孙桑叶打开门出来起夜，最近父亲睡在屋檐下的事她是知道的，出门时还特意避开了往院子里走。

    结果，夜里睡不着的孙楼翻身坐起。

    黑暗中一个身影突然坐起，孙桑叶吓得尖叫不止。

    孙楼怒斥：“住口！”

    他板起脸：“你怎么能把家里的事往外说？”

    孙桑叶：“……”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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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90、继母 十

    早上孙桑叶被父亲吓了一跳。

    人应付走之后, 孙桑叶提心吊胆了一天，结果晚上父亲没回，直到她睡着, 父亲都还未回来。后来睡得迷迷糊糊，她好像听到了父亲和母亲又吵了起来。当时还有点担忧父亲找自己的茬, 后来她又睡着了。

    睡到半夜, 孙桑叶都把这事给忘了。

    这会儿听到父亲质问，她心下害怕之余, 忍不住为自己辩解：“爹，我不是故意的。”她急忙道：“我是偶然跟春兰说夜里被吓着了没睡好。她问我被什么吓的……爹, 你这样忽然坐起来，真的很吓人。”

    她哭着道：“我真的很害怕，你能不能回房去睡？”

    孙楼也想回屋去睡。

    不是为了和郝云兰和好，而是温软的床铺怎么也要比着硬椅子要好啊！在椅子上躺一晚, 压根不敢翻身，睡一觉起来周身酸痛，比干活还累。

    “住口！”孙楼怒斥：“以后说话注意一点！”

    孙桑叶闻言, 松了一口气。

    心里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 急忙跑去茅房。之后飞快回去躺下。

    孙楼躺在院子里, 心里则想着去哪找银子打发郝云兰。

    方才他好话说尽, 郝云兰就是不松口。很明显, 她是非要拿到银子不可。他试图砍价, 也无果。

    四两银子不少, 不过, 就孙楼知道的，母亲那里应该有。

    但是，母亲的抠门他也是知道的。四两银子, 母亲不知道要攒多少年。她本来就不答应他和离再娶慧娘，肯定不会帮忙。

    孙楼翻来覆去一晚上，想了不少法子，最后，还是决定直接一点。

    他枕着天上的微光，起身去了孙母房门前，低声唤：“娘……娘……”

    里面没有动静，孙楼推开了窗。然后，跳了进去。

    屋子里黑暗，看不清摆设，好在孙楼对这间屋子还算熟悉，一路有惊无险摸到了床前。

    正打算去摸枕头，脚下忽然踩着了东西，然后啪一声，像是有东西翻倒。

    这么大的动静，孙母自然被吵醒了，睁眼就看到床前一个黑乎乎的人影，顿时吓得尖叫不止：“有贼啊……”

    当下的人最恨好吃懒做的贼人，孙楼急忙道：“娘，是我。”

    孙母：“……”

    她坐起身，摸了火折子点亮床头的烛火，皱眉问：“大半夜不睡你进我房做甚？想吓死老娘？”

    “没有。”孙楼咽了咽口水，解释道：“我夜里睡不着，想进来拿东西，又怕吵醒你。”

    孙母上下打量他：“你白日不累吗？”

    累啊！

    其实，方才孙楼已经有了困意，后来想进来偷拿银子，这才精神了起来。

    “娘，我拿了东西就走，你赶紧睡吧！”他顺手从床头取了一块布，翻窗跳了出去。

    恰在此时，外头有人敲门。

    “大娘，真有贼吗？”

    孙楼扬声道：“对不住大家，没有贼，是我娘做恶梦了，大家都回去睡吧！”

    睡得正香被人吵醒，要是真的有贼还情有可原。发现闹了一场乌龙，门口众人脾气好的还好，有那脾气暴躁直接就开口骂人了。

    孙母坐在床头，看着儿子跳窗出去，并没有立刻睡下，而是皱起了眉。

    想到什么，她把自己枕头下的银子揣到了怀里，翌日早上，借口去地里拔草，给埋了起来。

    翌日，往日白天基本在外干活不回来的孙楼破天荒的在中午回来了，进门后道：“娘，我听说孩子病了，你过去帮着照顾一二。”

    孙母这个人最喜欢孙子，听到孩子病了，哪里还坐得住？

    她很快换了一身衣衫就往外走，临行前，还扬声喊：“云兰，你跟我一起去，顺便歇歇眼睛。”

    都说见面三分情，夫妻情如此，亲情也一样。

    孙母心底里一直都没放弃让大儿媳心甘情愿把孩子抱过来。楚云梨也确实疲乏，跟着起身出了门。

    到了孙二院子里，一进门就闻到了一大股药味。孙母急忙奔进屋：“病得很重吗？”

    何氏一脸惊诧：“谁生病了？”

    孙母一指院子里：“怎么那么重的药味？”

    “那是我让大夫给我配的调理身体的药。”何氏怕婆婆说自己乱花银子，解释道：“我生了四个孩子，月子坐得不太好。大夫让我喝几副药调理一下。娘，我家里没人生病，你怎么会那么问？”

    孙母皱眉：“你大哥说孩子病了，让我回来帮着照顾。”

    “孩子没事。”何氏摆摆手：“前两天拉肚子，这两天已经好了。”

    楚云梨眯起眼：“娘，你还是回家看看吧，我怀疑，桑叶他爹没干好事！”

    闻言，孙母立刻想到大半夜不睡摸进自己房里的儿子，当即转身回家。

    兄弟俩相距不远，孙楼做梦也没想到母亲回来得那么快。他专心找银子，随着时间过去，他心里愈发着急，手上的动作也没那么温柔。满心想着找到银子就行，至于乱糟糟的情形，找个理由糊弄过去也一样。

    孙母心里起了怀疑，进门时刻意放轻了脚步，走到自己房门前，就看到大儿子在自己屋中像贼一样乱翻。

    “你找什么？”

    听到这话，孙楼身形一僵。勉强扯出一抹笑，回头道：“娘，我想帮你洗衣。”

    当真是张口就来。

    孙母又不蠢，家里有小双，还有云兰这个勤快的儿媳，孙楼一年到头都没有洗上一回衣。

    “你找什么？”这一回，孙母加重了语气。

    孙楼站直身子：“娘，我没找东西。”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这是在找银子吧？”

    惹得孙楼瞪了过来。

    孙母心下失望无比：“阿楼，从小到大我都教你们兄弟俩不许偷，你这是在做甚？”

    “我没有偷。”孙楼矢口否认：“娘，我真的是帮你洗衣。”

    孙母走进门，开始收拾被翻乱的东西：“阿楼，你是我儿子。我就算是再抠，如果你真的遇上了难事，我如果帮得上忙，定不会袖手旁观。你有事情，可以直接告诉我，为何要跑来乱翻？”

    孙楼沉默下来。

    楚云梨抱臂站在门口。

    半晌，孙楼咬了咬牙：“娘，儿子做错了事。”

    孙母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你说。”

    孙楼看了一眼楚云梨，道：“我们一起上工的人都喜欢赌，之前我都不和他们凑作一堆，可最近家里这么多事儿……我不想回家，前两天我没忍住就凑上去玩了几。一开始我是真的赢了的，可是后来……我越输越多……他们都在问我要银子，我要是不给，他们就要这事传扬得到处都是。自己名声如何都无所谓，可家里还有孩子，以后宝儿要是抱过来，肯定会被人看不起……所以，我就想拿银子这债还上……也没多少，就四两。”

    四两还没多少？

    孙母一开始的呆愣过后，眼泪夺眶而出。

    忽然，她扑上前就开始锤儿子：“你傻不傻？”

    “我早跟你说，十赌九输，赌是绝对不能沾的。你可倒好，我的话当耳旁风。你是要气死我？”孙母气得嚎啕大哭：“你都一年纪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

    她浑身无力，跌坐在地上。

    孙楼跪在她面前：“娘，请您千万帮儿子这一回。以后，我绝不再赌了。”

    接下来，孙母开始细数孙楼从小到大干的那些不靠谱的事，诉说自己有多艰难。

    一直从午后说到了天黑，楚云梨一开始还听，后来站不住了，便去了厨房做饭。

    等到晚饭摆上桌，孙母也没胃口，又念叨了几句，这才是后院的菜地里挖出了那个布包。

    里面只有四两多点，她分出四两银子递到孙楼手中：“这些是我攒的所有，本来是想给自己养老的，你这银子拿了，以后可不能不管我。”

    孙楼拿到了银子，如释重负，连忙保证：“您放心，只要儿子有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您。”

    孙母又哭了一场。

    孙楼安慰母亲之余，还冲着一旁的楚云梨眨了眨眼。

    楚云梨清咳一声：“娘，其实……”

    孙母这会儿正伤心，不想搭理儿媳。

    楚云梨声音加重：“其实，孙楼拿银子是想给我！”

    孙母：“……”

    孙楼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

    “你！”

    楚云梨扬眉：“我如何？”她义正言辞：“我看不惯你骗老太太银子，再说，你银子给我，回头她来找我麻烦怎么办？万一说我是骗子，我找谁说理去？”

    她冷笑道：“我确实要银子，但这不明不白来的，我可不要。”

    孙母见儿子没有反驳，当场气得险些撅过去。恼怒之下，抄起手边的碗就扔了过去。

    孙楼离得太近，躲闪不及，头上被砸了一个大包，还被热粥泼了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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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91、继母 十一

    孙楼被兜头淋了满头满身。

    好在那粥已经放了一会儿, 加上早上的天气比较凉。孙楼的脸只是被烫得通红，并没有明显的伤。

    孙母气得浑身颤抖：“你个混账。活着只会气我，你爹怎么没把你收了去？”

    孙楼急忙擦脸上的粥, 只觉得被烫到的地方辣乎乎的疼，眼看母亲气成这样, 他也怕把人气出个好歹, 道：“娘，儿子不想骗你, 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他咬了咬牙：“慧娘有了身孕，已经一个多月, 再不过门，以后大概这一整条街的人都会知道我跟她……”

    孙母正在气头上，脑子不甚清醒，怒吼道：“做都做了, 还怕人知道？”

    “娘！”孙楼语气加重：“那是你孙子！”

    孙母被吼得一愣，随即就想嚎啕。

    在她开口之前，孙楼率先道：“宝儿是你孙子, 对你来说都一样。可对儿子来说, 宝儿只是侄子, 我想要自己的孩子。娘, 您就成全了儿子吧！”

    说着, 还跪到了地上。

    这般慎重, 孙母也收了歇斯底里, 她满脸是泪：“那个慧娘暗地里和许多男人来往, 我都听说了不少。你选谁不好，为何非要选她？她说腹中的孩子是你的，你就信了？”

    她擦了一把泪：“反正我不信。”

    孙楼沉默了下, 看了一眼厨房门口的楚云梨，道：“娘，这一个多月以来，我每天晚上都去看她，她身边只有我，这个孩子，不可能是别人的。”

    孙母没好气道：“那白天呢？”

    孙楼：“……不可能，慧娘对我的情意我能感觉得到。”

    看儿子说得这样笃定，孙母半信半疑：“你能确定？”

    “自然！”孙楼说得底气十足。

    他咬牙坦白这些事，也是觉着郝云兰狮子大开口。如果有母亲帮着说服，就算要给银子，应该也不用给这么多。

    想到此，他伸手一指：“这女人早就不想跟我过了，一直不肯走，就是想让我给银子。娘，儿子想方设法偷银子，都是为了打发她！她要四两银子才肯离开！”

    孙母讶然。

    楚云梨点头：“对！”

    孙母恼怒：“郝云兰，你也是真敢开口。”

    “我这么多年没日没夜的织布，赚的银子岂止四两！”楚云梨冷笑道：“如今我就落下两身旧衣，小双这些年来除了吃饭，连头绳都没买一根。我转的那些银子都花到了你们孙家人身上，如今要分开了，我讨厌回来一部分有何不对？”

    孙母一听，还觉得这话有些道理。

    但是，那可是真金白银！她这么多年拢共也才攒下四两银子，哪里舍得？

    “那你就别走，留下来吧。”

    楚云梨颔首：“我以前就跟孙楼说过，我不着急再嫁，他可以慢慢筹银子。”

    孙母也明白，慧娘的肚子等不得。着急的是他们。

    这么一会的功夫，她心底里也想了许多。刚才大儿子跪着说的那番话，她也入了心。大儿子想要的一个自己的孩子，本身也没错。

    但是，慧娘实在不是良配！

    可万一那个孩子真的是孙家的血脉，不让慧娘进门，那这个孩子肯定生不下来……儿子已经年过而立，这很可能是他最后一个孩子。

    要不……先把慧娘娶进门，回头孩子落地，若是和孙家人不像，就将她母子俩扫地出门？

    孙母这样想着，又有些发愁等慧娘离开之后，儿子再娶的人选。想要让郝云兰回头，只看夫妻俩如今这像是对仇人的模样，怕是不太可能。

    真是越想越发愁。

    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绝不可能给郝云兰四两银子！

    天边的夕阳晕开大片晚霞，院子里一片沉默。楚云梨回到自己房里织布。

    傍晚，孙母进门，一副长谈的模样。

    “云兰，阿楼做的这些事不对！我也说他了。”孙母叹息一声：“人这一辈子，什么事都有可能碰上。有许多事当时觉得是了不得的大事，可等到多年之后回头看，压根就不值一提。”

    “阿楼和慧娘来往，娘知道你伤心。但是，娘也看得出，阿楼之所以跟她搅和，就是为了生个儿子。”孙母再次长叹：“云兰，这些年来，你肚子一直没消息，说起来，阿楼会去找慧娘，你也有责任。”

    楚云梨嗤笑一声：“明明是贪花好色，你偏说是为了孩子。如果真有那么重视，你们把银子给我，我给她腾地儿！”

    孙母：“……”就是不想给银子，她才到这里来劝的。

    “云兰，咱们婆媳多年，吵也吵过。但大部分时候还算相得，我也挺喜欢你。”她试探着道：“你都这把年纪，如果再嫁的话，都是给人做后娘。既然如此，你还不如回来呢。”

    楚云梨皱起眉来。

    孙母解释：“慧娘腹中的那块肉，兴许是阿楼最后一个孩子。他铁了心要生，那就让她生！之后如果发现孩子和孙家不像，那我就把她们母子都撵走。”

    楚云梨接话：“若是相似，你再让我回来？”

    孙母一拍大腿：“我们都想到一处去了。”

    楚云梨喷她：“做你的春秋大梦！我这辈子给别人养孩子养得够够的了。说什么让我回来，不就是不想出四两银？”

    她冷笑道：“想要让我离开，就拿四两银子。少一个子都不行！”

    孙母：“……”

    扯了这么半天，白费力气。

    另一边，孙楼催得慌。说慧娘那边害喜反应很大，已经开始闹肚子！关键是她如今寡居，不敢去看大夫，否则，事情一传开，她的名声也毁了。

    孙楼一直念叨着那个是他的亲生儿子，渐渐地，孙母也觉着那个孩子真的是孙家血脉。听到要动胎气，她也担忧起来。

    母子俩找到楚云梨，又劝了半天。

    眼看实在劝不动，母子俩只得妥协。

    主要是孙母露了财，孙楼一直催促，到得后来，甚至道：“娘，要是那个孩子真的因为这些银子没了，你就不内疚么？银子可以再赚，孩子可就这一个。儿子这辈子就求你这一件事，以后把你当祖宗供着，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您。行不行？”

    这样的话说出，孙母哪里还扛得住？

    翌日早上，母子俩找到了楚云梨，给了四两银子。随即，楚云梨与他们一起去街上找了代写书信的先生，写下一封和离书。

    摁了手印，楚云梨吹了吹，道：“那么，愿二位得偿所愿。”她收好和离书：“我就带织布机和小双走，其余的都给你们留下。”

    织布机是当初郝云兰的陪嫁，孙母就算想要留下，也开不了口。她强调道：“小双是孙家血脉！你要走我不拦着，把孩子留下。”

    “等到慧娘进门，下半年之后就会有孩子，兴许还会三年抱两。”楚云梨面色淡淡：“你们家又不缺孩子，小双留下肯定会受委屈。我是一定要带她走的。”

    见孙母还要再劝，楚云梨直接道：“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一句话，就将孙母的劝说堵了回去。

    当日，楚云梨如愿带着织布机和孙小双出了孙家院子。

    走远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院子和院子里的孙桑叶，压得郝云兰喘不过气来。

    如今离开，她应该会很高兴。

    孙小双有些不安，拽着母亲的衣角：“娘，我们去哪？”

    “先找地方安顿。”楚云梨直接去了中人处，租下一个院子。还特意选在了孙家斜对面，只为了看他们以后的鸡飞狗跳 。

    等安顿好，已经是午后。

    和离之事还是心情这么半天的功夫，已经传得几条街都知道了。

    郝家夫妻听说后，正打算去找女儿，楚云梨就带着孙小双上了门。

    郝母头发花白，看到女儿后，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一把将人揽入怀中：“我苦命的女儿啊……”

    楚云梨伸手拍了拍她背，安慰道：“娘，别哭！比起外头的孩子悄悄生下来抱回家我才知道，我更喜欢现在这样。”

    郝母又在院子里咒骂孙家人，骂他们不厚道，骂孙楼是个畜牲。

    楚云梨上前去劝说，郝母恍若未闻。

    没多久，声音就哑了。

    郝父叹口气：“以后就留在家里吧，肯定有你一口饭吃。”

    “还是不了。”楚云梨拒绝：“我已经租了院子，带着小双住。”

    家中姐妹四人，虽然都嫁了出去，但已经默认由长姐给二人养老送终。甚至郝大姐的小儿子还随母姓，以后送走二老，这个院子就是那孩子的。

    楚云梨要是带着孙小双住回来，姐妹之间难免起龃龉。

    郝云兰和几个姐妹相处得挺好，楚云梨也不能把这份姐妹情给破坏了。

    夫妻俩面面相觑，郝父问：“住在哪儿？”

    “就在那边的街上。”楚云梨说了地址，夫妻两人沉默下来。

    那里就隔孙家不远，女儿这是……还没放下吗？

    有没有放下，只凭着几句话是解释不清的。楚云梨没有多言，用过晚饭后，本来打算带着孙小双回家，夫妻俩非要留他们住下，盛情难却，母女俩翌日才回去。

    郝母还特意告了假帮着打扫。

    院子换新主，得里里外外打扫干净。郝母认为，事情藏着掖着并不好，你越是不想提，外人越是喜欢议论。

    所以，打扫院子时，她大大方方敞着大门，看到周围邻居，还不忘打声招呼。

    经过昨天，所有人都知道是孙家不厚道。

    孙楼放不下慧娘，和离之后顺路过去探望，还刚好被一个妇人瞧见。再一打听，有人听见慧娘在自己家的院子里吐得厉害。

    这么一联想，就拼凑出了真相。

 1492、继母 十二

    有那性情刚直的路过时, 就和郝母一起咒骂孙家。

    孙楼的院子就在斜对面，郝母声音高点，那边肯定能听得见。

    孙家母子今日不在家中, 孙楼也没去上工，两人去找了媒人, 又跑去街上买了一些礼物, 打算挑个日子上门提亲。两人也不想这么急，可慧娘的肚子等不得, 这两天还动了胎气，急需人照顾。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打扫了半日, 又采买了东西，母女俩总算安顿下来。

    郝家姐妹几人在听说了郝云兰身上的遭遇后，都带着家人上门贺其乔迁新居，还买了礼物。

    郝家人这样维护, 愈发显得孙家凉薄。

    孙家那边，且顾不上母女俩。

    定亲之后，慧娘已经上吐下泻, 严重到只能卧床。孙母想着照顾自己孙子, 天天炖了汤端过去。

    反正已经定亲了, 也不怕人议论。

    到底没成亲, 慧娘还是扛着没大夫。

    不过, 第三天, 她就扛不住了。

    病了三日, 她整个人瘦了一圈, 面色惨白如纸，唇色都是苍白的。哪怕是有孕反应大，这反应也忒大了点。

    孙母担忧她腹中孩子, 左思右想之下，花了大价钱请了大夫上门。

    多出来的银子，主要是为了让大夫闭嘴。

    慧娘对于身家母子重视这个孩子的态度，还是很满意的。只是身子实在难受，她虚弱无比地躺在床上，看到大夫进来，也没有多想，伸出了手腕。

    大夫把脉时，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看了一眼边上的孙母。

    孙母被大夫这样的眼神一瞧，不知怎的开始不安。急切地上前两步：“大夫，如何？”

    大夫满脸不解：“肠胃不适引起上吐下泻，为何不能对人言？”

    孙母：“……”什么玩意儿？

    肠胃不适？

    她满脸不可置信，脱口问道：“没有孩子？”

    大夫讶然，又开始把脉，然后问了慧娘的月事，摇头道：“没诊出喜脉，兴许是日子太浅。过几天再说吧！”

    他收起脉枕，去边上配药。

    孙母看看床上的人，又看看大夫，忍不住道：“有孕的人不能乱喝药。大夫，你这药可得仔细点，别伤着了腹中孩子。”

    大夫：“……”

    压根就没有孩子，怎么伤？

    当然了，这些人如此笃定妇人有了孩子，兴许只是暂时诊不出，他立刻住了手，道：“那就先好好着，别喝药，多喝水。”

    语罢，拎起药箱就走。

    慧娘：“……”这是看了个寂寞！

    她上吐下泻已经三天多，肚子痛得感觉自己随时会死。这样的情形下还不喝药，她怕是真的会命不久矣。

    “大夫……”慧娘在大夫出门之前，急忙开口：“我实在难受，真没有药吗？”

    大夫沉吟了下：“那我给你少配一点。”

    说着，留下了一把草药：“先喝着吧，这不伤孩子。”

    当然了，也没什么药效就是，纯粹是喝个安慰。

    慧娘不知内情，满脸感激。

    孙母一脸不悦：“你有了孩子，就不能乱喝药！你这刚上身，万一生出个傻子怎么办？”她抓起那把草药：“大夫说让你多喝水，听话就是了。喝什么药呢？”

    她没好气地将那把草药直接丢进了灶里。

    慧娘：“……”看来，这孙家儿媳不好做！

    孙母蹲着灶前烧火，面色寒冷如冰。

    其实，刚才听了大夫的话，她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也是女人，知道这女人的月事不单是因为有孕才会推迟。生了病推迟很正常，偶尔被气得太狠，也会推迟。

    慧娘单凭着这个说自己有孕……很可能是一场乌龙。

    想到为了娶慧娘过门，她休了听话乖顺的儿媳，还给了四两银子，连孙女都让人给带走了。孙母脑中就嗡嗡响。

    傍晚，孙楼下工回来，还带着一只卤猪蹄，兴冲冲拿到厨房放进碗里，准备端到床前去。

    孙母心里煎熬了一下午，看到儿子回来，立刻上前把人拦住：“阿楼，我有话跟你说。”

    孙楼一脸无奈：“娘，趁猪蹄还热着，我先给慧娘送去。有话待会再说。”

    语罢，就想越过母亲往门外去。

    孙母一把将人拽住：“今日我请了大夫过来。”

    孙楼皱起眉来：“万一慧娘有孕的事传出去怎么办？”

    听到这话，孙母心情复杂难言。

    发现慧娘的肚子很可能是一场乌龙后，她反而真心实意的希望，慧娘是真的有了身孕。

    如果没有……她实在承受不起那后果。

    孙母闭了闭眼：“大夫说，没有诊出喜脉，她是肠胃不适才上吐下泄。”

    满脸兴奋的孙楼听到这话，面色僵住：“这是何意？”

    这事情已经发生了，再不想面对，也不能自欺欺人。孙母叹息：“她月事推迟是真，但没有孕也是真的。”

    孙楼满脸不可置信，很是想不通。他端着那碗猪蹄在厨房踱了两圈，道：“娘，会不会是你不想留下这个孩子哄我的吧？”

    孙母差点被气死。

    她恼怒道：“你娘我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吗？”

    孙楼话出口惊觉自己失言，看到母亲的怒气，急忙上前安抚：“娘，儿子说错话，您别跟我计较。”

    他看了一眼碗里的猪蹄：“这个就当是儿子孝敬您的。”

    孙母心里憋屈不已：“可大夫又说，可能是月份还浅才把不出。”

    到底有没有孩子，也不给个准话，实在煎熬得很。

    孙楼心中又燃起希望：“娘，我不认为慧娘会骗我。孩子应该是真的，大夫把不出也是有的。”

    发生了这样的事，母子俩像是被人兜头淋了一瓢凉水，没有了之前的喜悦。

    这人高不高兴，一眼就看得出来。

    很快，孙家周围的邻居就发现了母子俩的不对劲。有那好奇的上前询问，都被糊弄了过去。

    越是遮掩，外人越是好奇。

    但却始终打听不到真相。

    也是这个时候，何氏抱着孩子登了楚云梨的门。

    两人做妯娌的那些年里，何氏在郝云兰这个嫂嫂面前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

    只因为她生养了三个儿子，而郝云兰一个都没有。

    郝云兰平时和妯娌相处得不错，但也看得出来何氏在自己面前的那种优越感，尤其她经常提起孩子，郝云兰心里伤心之余，也知道何氏就是故意的。

    所以，后来孙母提提让她抱养孩子，郝云兰心里也不太乐意。

    何氏上门时，孙小双的新裙子到了，正在试穿。

    听到敲门声，楚云梨打开门看到是她，颇为意外：“你怎么来了？”

    何氏勉强扯出一抹笑：“我听说你住在这里，便想上门来探望一二。”她又补充道：“无论你和大哥之间如何，我们总归是处了那么多年，你也给宝儿调了几天的娘，多年相处下来的感情是真的。”

    楚云梨侧身一让：“进来吧！”

    何氏坐下之后，看了一眼院子：“嫂嫂一直都是个勤快人，看着院子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楚云梨半真半假笑道：“你这称呼要是不改，我可要把你撵出去了。”

    何氏笑容僵硬了一瞬，立刻改了口：“三姐。”

    楚云梨甩了甩手：“有事吗？”

    郝云兰长年织布，手有些抽筋，得经常活动。楚云梨还打算去找几根针来扎一扎。否则，等到年纪越大，这抽筋会越发严重。

    何氏踌躇了下，试探着问：“你和大哥之间是因为什么走到这一步的？”

    楚云梨扬眉：“我们两人分开之后，你大哥立刻就定了亲，为了什么不言而喻，这还要问吗？”

    何氏当然知道大哥和离是为了那边的慧娘，但为了什么？这么着急，她心里有所猜测，却一直不知真相。

    或者说，她不太愿意相信，那就是真相。

    之前何氏脸上不想把宝儿送出去，但心底里还是乐意的。

    毕竟，四个孩子留在家中，以后娶妻大概都没地方住。如果送一个去孙楼那里，至少老四不用她操心了。

    所以，孙楼有没有亲生孩子，对她来说尤为重要。

    何氏私底下憋了两天，实在是憋不住了，这才上门的。

    楚云梨坦然道：“据孙楼说，慧娘是有了身孕的。”

    母子俩一开始还跑去照顾，这两天都不爱去慧娘那里，应该是出了事。

    很可能是那个孩子是假的。

    上辈子这个时候，慧娘可没有什么身孕。不过，这也不绝对，毕竟楚云梨来了之后改变了许多，兴许孙楼和慧娘勾搭的时间提前，孩子也提前来了也不一定。

    何氏面色微变，打算落空，她心底里一瞬间很是难受，又有些愤怒，骂道： “那就是个不要脸的狐狸精！大哥当真是……”糊涂！

 1493、继母 十三

    何氏恨铁不成钢又能如何？

    孙楼如今的想法, 连亲娘都劝不动，他是铁了心要娶慧娘过门！

    慧娘在外的名声确实不佳，何氏恨恨道：“那女人暗地里勾搭了不少男人, 大哥又怎么能确定她腹中孩子定是孙家血脉？万那女人只是想找个冤大头，大哥这么凑上去, 岂不是刚好替别人养儿子？”

    楚云梨将这些话听在耳中, 并不接茬。

    何氏情绪激动之下，话有点多。都说出来了, 又有些后悔，眼看曾经的嫂嫂听了这些事无悲无喜, 明显是真的放下了。临走之前，她客气道：“我们做了十几年的妯娌，如今哪怕不是，积攒的感情是真的。三姐以后如果需要人帮忙, 可以过来找我们。”

    接下来两天，孙家院子里直都挺安静。

    母子俩都去上工了，家里只剩下个不爱着家孙桑叶, 可不就安静么？

    很快到了大喜之日, 孙楼找了花轿去接慧娘, 临行之前, 还特意找到几个轿夫, 嘱咐他们踩稳一点, 别颠着了里面的人。

    就孙家母子前几天往慧娘院子里跑的那份殷勤劲儿, 就算没听说过慧娘在家里吐这事的人, 听到孙楼这样的嘱咐，也猜到两人之间早就有了首尾，且已珠胎暗结。

    孙家有喜, 好多人都上门送礼。

    街上站了不少人看热闹，楚云梨也站了出去，看到孙楼意气风发地带着花轿过来，路乘着路旁的人拱手示意。

    花轿落地，他欢喜地上前踢轿门，然后笑吟吟把新嫁娘牵了进去。

    楚云梨好奇问：“慧娘那个孩子呢？”

    边上有妇人热心答：“听说还在那边的院子里，会儿午后再接过来。”

    闻言，楚云梨忍不住笑开。

    孙二夫妻也过来帮忙，不过，面色都不太好。

    礼成后，孙母出来请客人入座，看到不远处的楚云梨，踌躇了下，还是笑着上前：“云兰，咱们也不是外人，你也进去喝杯水酒。”

    “不用了。”楚云梨摆摆手：“要断就断个干净，今天这样的日子里我若是在场，大概会扫了新人兴致。”

    孙母也不强求，很快招呼着众人回了院子。

    楚云梨关上门，去厨房做饭。

    孙小双虽然没出门去，但也直暗地里注意着对面的情形，看到母亲进了厨房，她忍不住跟了进去：“娘，您别伤心。”

    楚云梨摇头失笑：“你看我像伤心的模样？”

    孙小双：“……”确实不像。

    但她知道，母亲是个很能忍的人。

    那些年里，孙桑叶没少挑衅，母亲都不生气，还待其一如既往的温柔。

    孙小双乖巧地去灶前烧火，母女俩自从离开孙家之后，每顿都有荤有素，粮食也不是最差的粗粮，甚至还吃上了最好的米。

    母女俩的饭吃完出门散步消食回来，对面的客人散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帮着打扫的妇人。

    众人看到门口路过的母女俩，心情有点复杂。

    楚云梨没打算进去，也不打算和众人打招呼，还没走两步，忽然听到院子里有人尖叫。

    “我肚子好疼啊……”

    听声音传来的方向，好像是孙家的正房。

    出了事，楚云梨也不走了，站在门口看热闹。

    周围的邻居也围了过来，挤到了院子里。

    此时的孙楼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央求众人：“麻烦大娘帮我请个大夫，越快越好。”

    有人好奇问：“是慧娘出了事吗？”

    今日是大喜之日，正房里除了新嫁娘不会有别人。

    此时众人站在院子里，还听得到正房里有人在哀嚎惨叫，这出事的人，除了慧娘不做他想。

    孙家就住在街上，不远处就有医馆，大夫来得很快。孙楼一把揪住大夫，把人带进正房时还低声嘱咐：“会儿无论您看出了什么，都别声张。我会多给你银子的。”

    大夫点了点头：“你放心，身为大夫，除非病人答应，否则不会将病情外传，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

    孙楼要的不只是不外传，连内传也不行。

    未婚先孕之类的事，无论在何时，都是一件稀奇事。

    大夫进了门，房门随之关上。

    孙家所有人都在里面，院子里众人猜测纷纷。孙二没来得及挤进去，抱着个孩子站在门口。

    有大娘好奇问：“慧娘这是怎么了？”

    孙二也不知道，不过他方才恍惚看见，慧娘身大红衣衫捂着肚子喊疼，想了想道：“可能是吃坏了肚子。”

    众人立刻七嘴八舌议论开了。

    无论是谁家有喜，新人身上发生的事总是格外引人注意。人群里就有妇人亲眼看到，礼成之后，孙桑叶端了饭菜送进去。

    该不会是那饭菜有问题吧？

    事实也是如此，大夫把过脉后，叹口气道：“之前就是肠胃不适，还没养好呢。又吃了寒凉之物，这回，不吃药大概好不了。”

    孙母站在床前听到这话，很是急切：“那她腹中有孩子吗？”

    孙桑叶站在角落面色冷淡，听到这话却看了过来。

    大夫摇头：“没把出来。”

    孙楼很是紧张：“慧娘吃了药会影响孩子吗？”

    “是药三分毒。”大夫语重心长：“这孩子还在腹中时很是娇气，用他们道家的话说，孩子能不能顺利生下，那得看缘分。从我们医者的角度说，有孕之后，多吃进补之物，能不吃药就不吃药。”

    “那咱们不吃！”孙母锤定音。

    此时躺在床上的慧娘已经痛得面色煞白，连喊叫都没有力气了。听到这话，心里阵悲凉。

    都这样了还不吃药，是想让她死吗？

    慧娘不想死，她还有儿子要养呢。当即她拿起精神把拽住大夫的手：“我真的有喜脉吗？”

    大夫摇头。

    慧娘满脸是泪，看向床前的孙楼：“孩子的事，可能是我记错了日子……阿楼，我想喝药，我不想死。”

    亲口听到慧娘说这话，孙母哪里接受得了？

    为了这个孩子，她付出了那么多。如果是一场空，谁还她四两银子？谁还她一个孙女？

    “别胡说，你肯定是怀有身孕了的。”

    慧娘：“……”

    孙楼心里也有些堵，不过，看到慧娘虚弱成这样，他也不忍心真的不给她药吃。再说，这人都娶进门了，以后就是她的妻子，反正慧娘年轻，这次没怀上，以后也有希望。

    “劳烦大夫开方。”

    大夫去一旁配药。

    孙母看在眼中，满心不是滋味。

    何氏心下狂喜，慧娘要是怀不上孩子，宝儿早晚还是会被抱过来。她低下头，很好的掩饰住了自己脸上的幸灾乐祸。

    等到大夫配完了药，孙母亲自把人送出去，看到外面众人议论纷纷，只觉得满心厌烦。

    慧娘也是，就算再痛，也不应该大叫啊！引来这么多人，平白让人看笑话。

    她这么想着，送走了大夫后，不想应付外头打听的众人，很快钻回了正房。她不喜这个儿媳，自然也不用给她面子，当即道：“能有多痛？你就不能忍忍？”

    慧娘能委屈死，她捂着肚子，满脸是泪：“我吃了饭菜之后，刻钟就开始肚子痛。之前我明明已经好转了的……我也想忍，可根本忍不住啊！”

    她话中满满都是饭菜有问题的意思，孙母听出来了，当即大怒：“外头那么多人都吃了，人家没事，怎么就你肚子痛？”

    慧娘低下了头：“娘，我说的都是真的。”

    孙母看她委屈，又想训斥几句。

    孙楼想得比较多，就他知道的，二弟不想让他生孩子……当即问：“是谁给你送的饭菜？”

    慧娘见他终于问到了点子上，心下松，面上脸沉重：“是……桑叶。”

    孙桑叶一直站在角落里不吭声，听到这话，上前两步：“我就从厨房端过来，难道还能做手脚不成？”

    “我只知道，有孕的人不能吃寒凉之物，容易落胎。”慧娘意有所指：“刚才大夫说，我吃了太多寒凉之物。我这几天肠胃不适，都只喝稀粥，唯一的顿饭，就是你刚才送进来的那些。”

    语罢，她闭上了眼：“阿楼，我好累呀，能睡会儿吗？”

    然后，当真睡了过去。

    孙桑叶张了张口，还想要辩解。孙楼已经催促道：“咱们都出去，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出了房门后，孙母笑着谢过众人，又把人送出门口。

    当院子里只剩下自家人时，她再不掩饰脸上的怒气：“桑叶，慧娘是你娘，你得尊重她。更不能暗地里下药！”她语重心长：“你已经到了，不是孩子，该懂事了。你应该也没少听说那些嫁出去的姑娘没有娘家而委屈的事。你爹如此折腾，也是想给你生个弟弟，让你下半生有靠。”

    孙桑叶满脸不以为然。

    “奶，我真的没有下药。”她振振有词：“像你们说的寒凉之物，我都不知道是什么。就算真的有人动手，也绝对不是我！”

    孙母半信半疑。她从心底里便不想自己孙女是那样恶毒的人，摆了摆手道：“你懂就行。”

    另一边，孙楼送走了家里人，重新坐回床边。

    已经睡熟了的慧娘睁开了眼，未语泪先流：“阿楼，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是肚子太痛实在忍不了了才叫的。”

    孙楼帮她盖好被子：“别说话，睡吧！”

    慧娘没有睡，她眼泪越积越多，枕头都晕开了片：“我真的只吃了桑叶送过来的饭菜。”

    孙楼皱起眉：“桑叶她应该不会做那样的事。”

    慧娘伸手捂着肚子：“她不会，可周家呢？”

    闻言，孙楼面色慎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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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94、继母 十四

    孙楼自觉亏欠发妻, 这些年来，一直把长女捧在手心。他眼中的长女，只是有些娇惯, 并无其他太大的毛病。

    所以，哪怕慧娘那样说, 他也始终认为, 那下药的人绝不可能是女儿，就算真的是, 也是被人给利用了。女儿还小，不懂得这些事。周家人就有很大的嫌疑。

    慧娘见他上了心, 这才沉沉睡去。

    楚云梨在转悠了几天后，打算收众人织好的布，找绣娘绣好后再卖出去。，

    她自己会不少绣法, 双面绣在当下就是很难得的手艺。郝云兰会一点绣工，她可以试着绣一点粗劣的双面绣，几个月后再拿出精致的, 应该就不会惹人怀疑。

    家中只有母女两人, 孙小双也不用干太多的活, 楚云梨时常让她捂着, 渐渐地, 她变得白皙起来。

    半个月后, 楚云梨的生意走了很大进展, 无论是收布还是卖出去的门道都已经找好。而她自己, 已经绣了一幅巴掌大的双面绣。

    拿到街上的绣坊后，换得了五两银。

    绣坊想要借此吸引城内的富家夫人，特意将此事外传, 不过，却模糊了绣娘本身。让外人以为，绣娘是他们绣坊的人。

    孙小双听到外面的传言，很有些不忿：“娘，明明是你绣的！”

    楚云梨失笑：“那有什么？这城里就我一人会绣，早晚都会被人知道的。”

    而对面，慧娘很快发现，孙家的儿媳并不好做。

    孙母时常盯着她，干活少了不行，慢了不行，做得不好也不成。

    反正，她成亲两日下地后，就没有哪天不挨骂的。

    另一边，孙桑叶也给她添了不少堵。她有些弄不明白，到底是孙家人有毛病，还是问题出在她自己身上。

    想要知道真相也简单，前孙家儿媳就住在斜对面。这一日，慧娘紧赶慢赶忙完了家里的活，特意拿着一块绣布上门拜访。

    “三姐，我可以这样唤你吗？”

    两人之间身份尴尬，按道理来说，是不应该来往的。但是，楚云梨不好过去，对着前来送消息的人，当然不会拒绝。点头道：“进来吧。”

    慧娘看了一眼院子里，笑着道：“三姐比我厉害，曾经我自己一个人，那日子过得实在不像话。”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也不想这么厉害，不是被逼的么！”

    至于被谁逼的，不言而喻。

    慧娘有些尴尬，目的没达到，她也不愿就此离开，找了个地方坐下，笑着道：“听说最近出了一种双面绣，很是精美，我想研究一下。三姐有兴趣吗？”

    边上看到慧娘就一脸愤愤的孙小双闻言 ，抬手不着痕迹地将边上簸箩里的料子盖住了。

    楚云梨摇头：“没兴趣。”

    慧娘：“……”这天还怎么聊？

    不过，她自己抢了人家男人，只是冷言冷语，已经是郝云兰脾气好了。

    如非必要，她也不想上门来，

    慧娘觉得再留下去只会越来越尴尬，便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道：“到了孙家之后，我是有些理解三姐的为难了。”她一脸苦涩：“桑叶怎么那样娇气呢？一点活都不干，说话还夹枪带棒，一开口就是冷嘲热讽。”她好奇问：“以前她对你也这样吗？”

    楚云梨回想了下：“没有。”

    闻言，慧娘面色一僵。

    果然只是针对她吗？

    她苦笑道：“想想也挺正常。三姐一手将她养大，不是亲生胜是亲生，感情非比寻常。我们初初相处，她不喜我也是有的。”

    楚云梨点头赞同：“桑叶这个孩子并不难相处。”

    只要她开口讨要银子直接遂了她的心愿，她不止不闹，嘴还甜得很呢。

    慧娘半信半疑：“真的？”

    敢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给她这个后娘下药的姑娘，当真那么好相处？

    楚云梨点头：“你还想问什么？一起问吧，问完了赶紧走，我打算做晚饭了。”

    慧娘没想到她这样直接，很快反应过来，勉强扯出一抹笑：“三姐，我今日来，是想跟你解释一下。之前确实有一些我和桑叶他爹的传言，但我们俩在你们和离之前，真的只是认识而已。外头人还说我有了身孕……简直可笑。”她伸手摸了摸肚子：“我一个人寡居着，哪来的孩子？”

    楚云梨摇摇手指：“你要是非要说这些话，我可要撵人了。”她冷笑道：“我们俩未和离之前，孙楼经常吃过晚饭出门，我也有些好奇，便跟了两次。还那么巧，都是到你家门口，你说这孤男寡女大半夜的单独相处，只是友人……你信吗？”

    慧娘哑口无言，尴尬地扯出一抹笑：“可能你看错了。”

    “错的是你。”楚云梨摆了摆手：“你不该和有妇之夫来往，还使诈赶走人家妻子自己进门。”

    话说得这样直白，慧娘连假笑都扯不出来了。

    她正想着告辞，突然听到有孩子的哭声。慧娘脸色微变，连辞行的话都来不及说。抓起的料子奔出门。

    这哭得厉害的孩子应该就是慧娘的儿子，听这动静，可不像是小孩子使性子。楚云梨也跟着出了门，刚到孙家院子门口，就看到五六岁大的孩子捂着额头，指缝里满是鲜血。

    慧娘吓白了脸，上前一把抱住孩子：“图儿，你这是怎么了？”

    “姐姐……”孩子哭着说了两个字，扑进母亲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楚云梨将这番情形看在眼中，侧头看向边上的孙小双：“你去帮着请个大夫。”

    孙小双没有迟疑，很快跑了一趟。

    慧娘还在给孩子止血，大夫就到了。

    其实，这么一会的功夫，慧娘已经发现孩子额头上破了一个指甲那么大的口子，隐约可见里面的白骨。她一边擦，一边心里难受得厉害，堵得她有些喘不过来。看到大夫过来，顿时松了一口气，立刻将孩子送到了大夫手中。

    大夫查看过后，帮着包扎。

    眼看血止住了，慧娘松了一口气，又紧张地问：“会留疤吗？”

    大夫一脸无奈：“肯定会啊。”

    慧娘对此早有预料 ，急忙追问：“如果用上好的祛疤膏，能养好吗？”

    大夫摇了摇头：“那就不知道了。”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慧娘刚才就已经让人去请孙楼回来。

    孩子受了这样的伤，虽然没有多重，不会危及性命，但很可能因此破相。得知的人都有些惋惜。问明了情形后，正打算各回各家忙自己的，就被慧娘给叫住了。

    慧娘哭着道：“图儿每天中午最少要睡上一个时辰。今日我也是看他睡着了才出门，并且，他早在去年就可以自己下床，从来都不会摔跤。弄成这样，我怀疑是有人故意的。大家伙留在这里，帮我评评理。”

    孙母今日去二儿子那里帮着带孩子了，如果慧娘也离开了的话，家里只剩下孙桑叶。

    她这话里话外，明显就是说孙桑叶伤害她的孩子。

    孙桑叶闻言，立刻跳了出来：“你胡说八道，我一直留在自己的房里，怎么可能去欺负他？这么一个小萝卜头，用得着我欺负？”

    她又看向众人：“我从小到大是有些娇惯，可从来也没伤害过别人啊，连蚂蚁都不敢踩。又怎么可能推倒孩子？”

    “图儿也是我弟弟，前两天醒了，还是我照顾的，我怎么可能伤害他？”

    无论孙桑叶如何辩解，慧娘都一口咬定是她。

    “你说是我推的，你看见了吗？”孙桑叶气不打一处来：“这么大点的孩子，自己不看好，摔倒了就来找我的麻烦。”她看着从人群外奔回来的孙母，哭着扑进祖母怀中：“奶，没有这么欺负人的。她明显就是看不惯我……我不要留在这里……我要去舅舅家里……她不就是想赶着我么，我让她如愿，以后都再也不回来了。”

    说着，哭着就要往外跑。

    孙母这些年来，最疼的就是孙子，其次就是这个长孙女。

    孙桑叶长相好，孙母认为，如果孙女有出息的话，非她莫属！

    她还等着享孙女的福，哪里可能放孙女走？

    孩子都养大了，等着一副嫁妆送出去，之后每到逢年过节就能得孙女婿孝敬，她怎么可能把这样的好处送给周家人？

    当即一把将人拽住：“你放心，有奶在，不会让人欺负了你，”

    孙桑叶扑进她怀中哭了个痛快。

    “以前爹最疼我了，我还没有怪这个小萝卜抢走爹呢，他们还嫌弃我碍眼，哪有这样的道理？”

    孙母急忙安慰。

    人群外，楚云梨笑着道：“小双，是不是很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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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95、继母 十五

    孙小双心情复杂。

    之前她们屋里还在家中时, 家里很是平静，就和这条街上其余人家一样。但自从她们母女离开，孙家发生了不少事。母女俩走在外头, 都经常能听到外人低声议论孙家的这些事。

    日子过得鸡飞狗跳，难道这就是父亲想要的？

    孙楼才不想要！

    得知家里孩子受伤, 他丢下手里的活计紧赶慢赶跑回来, 刚好看到自己女儿正在哭，慧娘也哭, 图儿的哭声更是震天响。母亲正在安慰，这边说几句, 那边说几句，忙得不可开交。

    看到孙楼回来，孙母着实是松了一口气：“你可算是回来了。”

    然后，孙楼就得知了图儿指认孙桑叶这个姐姐推他摔倒害他受伤, 慧娘非要让众人帮着评理的事。

    孙桑叶看到父亲，更是悲从中来：“爹，都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 以前您对我那么好, 自从慧姨进门, 您都不爱给我银子花了……我不想讨人嫌, 曾经舅舅说过, 要是您不想养我了, 就让我去周家。”

    说到这里, 她泣不成声。

    孙楼只觉得头疼：“没谁敢赶你走。”

    孙桑叶伸手一指慧娘：“她没有开口赶我走, 但做的这些事哪样不是想让我滚？孩子自己没站稳，摔倒在地也要赖在我头上。不就是嫌我呆在家里胀眼睛吗？”

    慧娘哭得厉害：“图儿从来都不会摔跤，他说了是你推的, 孩子不会撒谎……阿楼，桑叶不是孩子了，有这样的坏心思若是再不管教。他日一定会做出更大的错事。咱们是一家人，我吵了闹了也不好跟她计较，闹到公堂上更是不可能。可要是换了外人，能放过她么？”

    这番话很有道理，孙楼深以为然。

    大女儿不喜欢慧娘，他是知道的。

    最近他也确实没有给大女儿多少银子，主要是慧娘进门后病了一场，图儿刚到这个家，他也得表现一下自己这个父亲的慈爱，给了几次铜板。

    此消彼长，银子花在了母子俩身上，孙桑叶那边想岔了也是有的。

    哪怕孙桑叶极力否认，孙楼心里却已经认定了推孩子的人就是大女儿。

    大女儿做出这样的事，也确实该管教一下。不过，她已经大了，很快就要议亲，就算想要教训，也不能当着外人。当下 孙楼和母亲一起，谢过众人“帮忙”，然后客气地把人一一请了出去。

    楚云梨带着孙小双站在门口，一直没有动弹。

    眼看门口的母女却没有想走的趋势，孙楼很有些不自在。方才他就刻意避开了母女俩先请别人离开……这会儿人都走完了，他不得不上前：“云兰，听说是小双帮着请的大夫，多谢你。”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满脸歉然：“我这边挺忙的，改日，我一定亲自上门送上谢礼。”

    说着就要关门。

    楚云梨轻笑一声：“你这日子过得，忒热闹了。”

    说着，拉着孙小双转身：“咱们回家，你不是想吃蒸肉么，我给你做。”

    孙楼：“……”

    家里因为成亲花了不少银子，他又借了一些外债。本来打算成亲收的礼用来还债，结果慧娘生了病，那些银子全都用来买了药。

    家里有点肉，也要分给那么多人吃。他好多天都没吃上肉了。

    他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的？

    以前郝云兰在时，家里从不欠债，还能经常开荤……孙楼甩了甩头，将那些回忆甩走，他怕自己后悔！

    回到院子里，慧娘和孙桑叶一个哭得比一个伤心，都拽着他讨要公道。

    “慧娘，孩子是你在带，摔倒了你也有责任。怪不得别人。”

    慧娘哭声一顿，瞪大了眼看着他。

    孙楼又看向边上的孙桑叶：“桑叶，你是姐姐，应该照顾弟弟，看到图儿起来，你就该看顾一二……”

    “凭什么？”孙桑叶从小到大很少受委屈，听到父亲这话，哪里还忍得住？

    “他又不是我亲弟弟，一个带进来的拖油瓶而已。也就你才把他当宝，还为他委屈你的亲生女儿。” 孙桑叶越说越伤心，又抹了一把眼泪：“你这么看不惯我，我这就走。舅舅总不会嫌弃我的。”

    说着，就要出门。

    今儿已经丢够了脸，要是让她奔出门去，又会被人围观。孙母一伸手把人给拽住：“回来！”

    孙桑叶不肯回，不停地往外挣扎。

    她已经是个大人，孙母年纪大了，有些拽不住，只得哄道：“不是你，行了吧？”

    孙桑叶这才满意。

    眼看孙家母子妥协，慧娘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嫁给孙楼前，慧娘是深思熟虑过的。

    孙楼这个人不好赌，偶尔小酌几杯，也从来不发酒疯。家里还有个母亲帮衬着，就算是听说他宠大女儿，在慧娘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会把大女儿捧在手心，是因为没有自己的儿子。她还年轻，进门后很快就能有身孕，若是一举得男，不怕孙楼不疼。

    来日方长，她早晚能把男人的心拽回来。

    此时慧娘清晰的认识到了孙家母子对孙桑叶的纵容，一颗心直直往下沉……不要紧，她安慰自己。只要按照计划，她肯定能在这个家里立足。

    慧娘摸了摸儿子的头，等到伤口稍微好转，她得想法子买点祛疤膏，千万不能因此破了相。

    孙楼哄好了女儿，看向慧娘时眼神就带上了一些歉疚：“图儿还小，兴许不会留疤。”

    不会留疤，就可以放过罪魁祸首吗？

    慧娘没有不依不饶，垂下眼眸：“不要紧，听说有的孩子脸上破了相更好。见了血，或许挡了更大的灾。”

    她这样善解人意，孙楼心里愈发歉疚：“慧娘，我……”

    慧娘抬起头来，眼中含着泪，深呼吸一口气，语气欢快地问：“就这个事情了，你应该不用去上工了吧？”她偏着头：“你的活累，我去给你做饭。”

    语罢，将图儿抱起放在了灶前的凳子上，一边擦泪，一边点火。

    这副模样落在母子眼中，饶是孙母不喜欢她，心里也软了软。

    愿意委曲求全，也是想留在这个家里而已。孙母上前：“慧娘，我来帮你。听说你喜欢吃烙饼，今儿咱们就做一次 ，刚好你教教我，也算是学手艺了。”

    孙楼心里歉疚之下 ，也跟着去抱柴火。

    厨房里热火朝天，孙桑叶独自站在院子里，忽然就觉得有些冷。今日她明明赢了……却好像输得更彻底。

    又是几日过去，楚云梨出了第一批货，赚了近一两银子。

    这样的速度，楚云梨有些不满。但孙小双却格外高兴，还特意去街上买了烧鸡回来庆祝。

    楚云梨不太喜欢吃肉，孙小双又看不得浪费，所以家里的荤菜基本都被她吃了，最近拔高了个儿，人还胖了一点。肌肤也白皙许多。

    再有，从搬家出来，楚云梨给她做了五六身衣裙，孙小双天天穿着，也越来越自信。

    今日回来时，还有人夸她好看。孙小双格外欢喜，进门后道：“娘，张大娘和王嫂子都说我这一身好看。等着冬衣的时候，我还要做紫色。”

    楚云梨正在绣花，闻言抬起头来，一本正经的打量过后，颔首道：“你穿紫色确实好看，回头绣样复杂一些，让你陈姨给你绣。”

    陈娘子算是楚云梨手头绣工最好的人，孙小双闻言，有些不安：“不用了吧？”

    楚云梨语气不容反驳：“要的，你是我的女儿，我开着绣坊，你穿得好看一些，你能帮我吸引客人，一举两得。”

    孙小双找不出拒绝的话，心里只想着以后出门走动要更加注意，不能太粗鲁。否则，把要买绣样的客人吓着了，可就得不偿失。

    说话间，敲门声传来。

    孙小双将烧鸡拿到厨房，楚云梨去开的门。

    门口站着孙母，她手里拿着一封点心，笑着道：“云兰，那天图儿摔倒，多亏了小双去喊大夫，阿楼早就嘱咐我上门来谢，我这些天挺忙，一直没抽出空来。”

    说着话，她就想挤进门。

    楚云梨看到她身后的孙桑叶，又想起今日孙小双的那身紫色衣裙，不止没有阻止，还侧身让她们进门。

    “其实是顺手为之，你们不用特别上门道谢。无论是看到谁家孩子受伤，我都会帮着请大夫。”楚云梨看向厨房：“小双，你说是吧？”

    孙小双看到祖母，心情很是复杂，本部想出来相见，听到母亲的话后，只得探出头来：“对。”

    孙母看到了大变样的孙女，怔了一怔。

    曾经她一直认为自己的孙女中，桑叶长相最好，人也聪明，日后肯定能寻一个好婆家。

    至于小双，一个黑漆漆的丫头，肯定和她一样是个忙着家里家外的普通妇人。可今日一见，却发现小双不输桑叶，容貌甚至还更精致点。

    同样的紫色衣裙，小双穿着，莫名就好看一些。

    其实，这和楚云梨平时的指点分不开，加上小双是个意志力挺强的姑娘，或者说很能忍。哪怕有些难受，她也能坚持下来。久而久之，行走坐卧都往大家闺秀的气质上靠，哪怕才短短一月不到，也好看了不少。

    孙桑叶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为何孙小双离开孙家之后反而能过得更好？

    她酸溜溜问：“小双，你这身衣裙在哪买的？”

    孙小双也不傻，看到姐姐眼中的妒意后，只觉得浑身舒爽，笑着道：“就在周家绣楼，就是你舅舅帮着算账的那个铺子。你也喜欢吗？里面有一身青色的，比我这还贵一点……”

    孙桑叶立刻打定主意，她得把那身青色的买来，怎么也要压过孙小双的风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02 23:59:14~2021-06-03 23:23: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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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96、继母 十六

    孙母眼看母女俩日子越过越好, 孙小双也不再是以前那副丑模样，态度上更加热切了一些。

    无论如何，孙小双她的孙女, 如果以后过得好了，肯定也要孝敬她, 可不能把人给弄寒心了。

    祖孙俩心思各异, 楚云梨也没有多留，又说了几句, 就把两人送出了门。

    回到自己家里，孙母看着自家的院子, 总觉得太过陈旧。方才郝云兰那个院子看着就挺舒坦。她转悠了一圈，认为是没有花草的缘故。

    心下盘算着这条街上谁家有花，干脆去要上一盆，或是区分上一支回来摘。

    边上的孙桑叶心里有事, 很快回了房。

    慧娘带着的孩子做饭，看到祖孙俩回来，以为有了帮手。结果看她们一个若有所思, 一个直接跑回了房。压根就没有搭把手的意思。

    她垂下眼眸, 看着自己的肚子。看来, 还是得尽快有身孕才行。

    孙楼年纪不轻, 也挺着急。每天下工回来之后哪也不去, 早上回房睡。

    今日也一样, 孙楼进门后, 正洗手呢, 孙桑叶从屋子里窜出来：“爹，你累不累？”

    说着，还掏出帕子给父亲擦汗。

    孙楼心里颇为慰贴：“你这丫头, 今儿怎么这样贴心？”

    孙桑叶不依：“我哪天不贴心了？”

    孙楼哈哈大笑，气氛正愉悦。忽然听到厨房里慧娘喊：“他爹，你来帮我端一下。”

    闻言 ，孙楼转身去了厨房。

    孙桑叶跺了跺脚，也跟了进去。还勤快地帮着摆碗筷。

    以前她都不干活，孙楼看到女儿乖巧，忍不住夸赞：“长大了，知道要干活了。”

    孙桑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慧姨说，我不是孩子，不能吃白饭。”

    孙楼：“……”

    慧娘讶然：“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我忘记了，反正我都记着呢。”孙桑叶笑意盈盈：“慧姨，以后你有事情尽管使唤，我虽然好多事不会，但可以学嘛。”

    于孙楼来说，女儿主动干活跟被慧娘使唤完全是两码事。

    之前郝云兰那么多年，都没舍得使唤桑叶做事，慧娘凭的什么？

    孙楼垂眸，低头扒饭。

    正吃得认真，忽然发现袖子被人扯了扯，他侧头一瞧，就看到大女儿咬着唇，眼睛湿润，似乎想哭。

    “这是怎么了？”

    孙桑叶动了动唇：“我还是不说了吧。”

    她不说，孙楼愈发好奇：“受委屈了？”

    慧娘：“……”孙桑叶要么在自己房里折腾那些脂粉首饰，要么跑去隔壁找春兰，一点事不干，委屈什么？

    她有些紧张，这死丫头该不会又要给她添堵吧？

    “没有。”孙桑叶低着头：“就是……就是我看到小双穿了一身紫色裙子，很好看。她说还有个青色，我们穿上就是姐妹花……家中的情形我知道，还是不买了吧。”

    孙母闻言抬头。

    她看到那母女俩过的日子后，也想和她们拉近关系，尤其是小双，眼看着越长越好，以后的婆家兴许不会差。姐妹之间的感情也需要培养，如果两人是姐妹花，经常在一起玩耍，以后还怕她们不互相照顾？

    只是……那衣裙无论是料子还是做工都不错，价钱应该不便宜。

    于孙楼来说，大女儿最近的处事很让他失望。如果直接开口讨要，他肯定一口回绝。这般想要又考虑家中情形推辞，让他心里有些难受，当即道：“等过几天我发了工钱就给你买。”

    孙桑叶大喜：“爹，你最好了。”

    孙母皱了皱眉，也没说反驳的话。

    慧娘：“……”

    家里还欠着债呢，饭都要吃不上，还买衣裙？她也是家里的人，谁跟她商量了？

    反正，孙家父女已经决定了。

    慧娘张了张口，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等到怀有身孕，她应该就能阻止孙楼疼爱女儿了。

    又是几天过去，孙桑叶穿上了一身青色衣裙上门拜访。

    彼时，孙小双正在绣花，看到她进来，将手头的绣样收好，笑着道：“我就知道姐姐穿这一身好看。”

    孙桑叶转了一圈，得意道：“二钱银子呢，爹拿到工钱立马就给我买了。”

    听到这话，孙小双笑容微敛。

    哪怕如今已经不缺银子，听到父亲如此疼爱另一个女儿，她心里也还是不好受。

    孙桑叶当然看出来了，但那又如何？

    孙小双本来就该不如她，红花就该绿叶配，她乖乖做一片叶子就好了。

    楚云梨在屋中看到，并没有出声。

    暂时这姐妹俩还有可比性，再过上一段，孙小双吃的用的，孙桑叶不可能比得上。

    “小双，我们走吧！”楚云梨从屋中出来：“听说茶楼在说书，好多人着了魔似的每天都去，我们也去听一听。”

    孙桑叶：“……什么茶楼？”

    “就是城内的平安茶楼啊！”楚云梨笑吟吟：“我们要锁门了，你先回家吧！”

    孙桑叶跺了跺脚：“我也要去。”

    楚云梨颔首：“没有人拦着你。不过，看着曾经的情分，我好心提醒一句。没有二钱银子，你还是别进去，自取其辱。”

    孙桑叶瞪大了眼：“什么茶这么贵？”

    富贵人家的奢靡，又岂是一般普通人可以想象的到的？二钱银子算什么，有些人一顿饭就能造出几十两去。

    楚云梨笑了笑：“反正，我就没听说有人后悔。看来还是挺值的。”

    说着，带着孙小双就走了。

    孙桑叶站在街上，好半晌回不过神来。失魂落魄的回到家中，看到院子里的图儿，顿时满脸厌恶：“你别搞得乱七八糟，看起来就烦。”

    慧娘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后刚好看到她满脸厌恶。恰好，慧娘也看不惯孙桑叶花那么多银子置办衣裙，冷笑道：“图儿还小，你还要他怎么的？那也是你弟弟，你别这么嫌弃。”

    孙桑叶满脸不以为然：“我娘就生了我一个，可没有什么弟弟！”

    慧娘上下打量她：“你这话敢当着你爹的面说吗？”

    “说了又如何？”孙桑叶一脸得意：“我爹最疼我了，他才舍不得骂我。当着我爹的面，你也不敢这么冷嘲热讽。慧姨，我劝你一句，别想着跟我争。”

    慧娘气得胸口起伏：“这就是你跟长辈说话的态度？”

    “我这态度挺好啊！”孙桑叶看向之前后娘院子的方向：“之前我娘可没说过我不好，你处处挑事……果然是后娘。”

    慧娘不服气：“郝云兰也是你后娘。”

    孙桑叶冷哼一声：“她拿我当亲生……”

    “屁！”慧娘嗤笑：“我就不相信这世上能有人真的把别人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她只是比我会装而已。”

    孙桑叶皱起眉来，没有反驳这话。

    多年相处，其实她心底里明白，郝云兰真的是个善良的人，那些年里，她没少闹幺蛾子，郝云兰从来都不责怪她，偶尔她做了错事，还会帮着在父亲面前遮掩。

    见她不说话，慧娘冷哼一声：“我刚才好像听说那母女俩去茶楼，既然是亲娘，她为何不带着你？”她缓步走到孙桑叶面前，上下打量她的衣裙：“要真把你当亲生，这身衣裙早就买下了。用得着你求你爹？”

    “不关你的事。”孙桑叶板起脸：“她至少照顾了我那么多年，可是你呢？你给我什么好处了？”

    想到什么，她又道：“要不是你勾引我爹，她还是我娘！”

    若郝云兰没有离开，孙小双那些衣衫和首饰都属于她才对。

    仔细回想起来，郝云兰和父亲最开始争吵，正是因为父亲晚归。后来发现了慧娘的存在，更是渐行渐远。两人和离，还是因为父亲以为慧娘有了身孕，才咬牙下定了决心。

    想着这些，孙桑叶面色愈发了冷：“慧姨，你最好别惹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慧娘被一个小丫头威胁，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要怎样不客气？”她眼神里满是蔑视：“我是不想搭理你，跟我耍心眼子，别的都是当初老娘玩剩下的。”

    两人又吵了几句，孙桑叶扭头回了自己的房。

    傍晚，孙楼回来之后，两人都没有提及此事。

    等到了夜里，慧娘叹气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吵得孙楼也睡不着。

    “赶紧睡吧，这大晚上的，你闹什么？”

    慧娘翻身对着他：“桑叶都是大姑娘了，想要嫁得好，就得早早议亲，你有合适的人选吗？”顿了顿，又解释：“我是怕耽误了她。毕竟我是后娘，要是一点都不过问，外头难免会有闲言碎语。”

    于是，翌日早上，孙桑叶刚起身，就得知自己要议亲了。

 1497、继母 十七

    孙桑叶幼时失母, 面对周围人的议论，还有祖母的维护，再加上周家人时而上门, 她知道的事情挺多，也比同龄人更聪明。所以, 对于自己的婚事, 她早已经有所打算。

    不少人都说，她容貌好, 以后定然会嫁一个好人家。

    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哪怕今年十四，她却并不着急。打算在这一年里攒下好看的衣衫首饰, 等到下半年或者明年，就去城内最繁华的几条街上转悠。

    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她的出身不好，不求嫁入大户人家做妻, 只要能入府做妾，留得男人的心，再生下个一儿半女傍身, 好日子在后头。

    从头到尾, 孙桑叶就没想过和自己家境差不多的同龄人议亲。

    嫁给他们……就和这街上所有的普通妇人一般, 真的是一眼就把这辈子看到头了。

    听到是慧娘找的人, 孙桑叶下意识就想拒绝。不过, 在父亲面前, 她并没有歇斯底里大喊大叫, 甚至没有一口拒绝, 而是忍着羞涩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街上林裁缝的长子。”慧娘笑意盈盈：“你进门之后，还能跟着学手艺……”

    听到这句，孙桑叶立即道：“我不要。”

    她在家都没干过活, 嫁到夫家凭什么要做？

    事实上，慧娘也是故意的。

    孙桑叶想嫁给林裁缝儿子，人家还不乐意呢。林家嫂子早就说了，她想娶一个会点绣工的姑娘，以后能和儿子相辅相成。

    孙桑叶这么大的反应是孙楼没想到的，在他看来，这门亲事挺不错。

    有手艺的人，无论到哪都不会饿肚子，之前那些年里，他也想送女儿去学点手艺，结果 孙桑叶压根坐不住，自己又贪玩，所以才耽搁到了现在。

    人一辈子那么长，无论到了何时学东西都不晚。还有人禁二十岁了才开始学做帐房，还是从认字开始学，现在不也做得不错？

    孙楼一脸不赞同：“你慧姨也是多方打听，托了人才让那边愿意相看，你好歹先见一见再说。”

    听到这话，孙桑叶看向慧娘的眼神如淬了毒一般。

    慧娘垂着眸，不与她对视：“桑叶对我诸多误会，我说的亲事，她不答应……我也能理解。就是，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实在可惜。”

    孙楼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肩：“我知道你是好意。”

    孙桑叶呕得险些吐血：“爹，她没安好心。想让我去裁缝铺子劳累……”

    “住口！”孙楼呵斥：“你是我女儿，你看周围这一片，谁家的姑娘嫁人之后不干活？你以为谁都跟你爹似的护着你吗？”

    事实上，孙楼知道一点母亲的想法，但他是真心疼爱长女，当年周氏的离去，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亏欠，要是不把女儿养好，他真觉得百年之后无颜面对她。

    大户人家的后宅起是那么好混的？

    给人做妾，那就是把小命交到了别人手里。如果遇上一个暴戾的主母，三天两头打人，孙桑叶也只能受着。他一个普通力工，又不敢上门讨公道，只能跟着干着急。

    孙桑叶嘟着嘴：“反正我不干。谁要见谁去见，谁想嫁谁嫁！”她跺跺脚，一溜烟跑了出去。

    孙楼看在眼中，觉得有点头疼。

    之前的那些年里，他没觉得长女这么不听话。

    而他不知道的是，郝云兰早就摸清楚了孙桑叶的脾性，无论是什么事，都是先哄着，而不是直白的告知。

    像今日这样一点招呼不打，直接就让孙桑叶前去见人，那只会惹她生气。

    如果事前告知，再耐心地把这里面的好处一一告知于她，或许，孙桑叶不会拒绝林裁缝家的这门婚事。毕竟，嫁给裁缝之后，无论什么样的新衣，这样觉得好看自己都能留上一件。甚至在别人还没上身之前，就能先穿上。

    慧娘只字不提这些会让孙桑叶改变主意的话，也是故意的。林裁缝那边，并没有答应相看的事。

    她早就想好了，姑娘家相看，在婚事未定之前，都不会让外人知道。更何况是这种连见都没见的，孙家就更不会主动提及了。

    看着孙桑叶头也不回跑走，慧娘心里挺满意，脸上一副善解人意模样：“阿楼，你看看去吧！这么大的姑娘跑出去，别出事才好。”

    “能出什么事？”孙楼满脸不以为然，长女从小就在这条街上奔跑，和她同龄的姑娘都熟悉，兴许是跑到谁家去散心了。当然了，也可能又跑到了周家。

    他叹息道：“慧娘，让你受委屈了。”

    慧娘低下头：“那是你的女儿，虽然我比她大不了几岁，但我是长辈，看着你的面子上，我不会跟她计较的。就是……”她迟疑了下：“桑叶很抵触我，不知道是不是听了外面人的挑拨。”

    说着话，还往斜对面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飞快，孙楼却还是注意到了。他沉下脸：“慧娘，这门婚事不成。林裁缝那边你去道个歉，委屈你了。”

    慧娘摇了摇头。

    孙楼心里有事，还得忙着上工，不敢再耽搁了，很快出了门。

    不过，他出门后却没有往热闹的街上走，而是往反方向去敲了斜对面的门。

    一大早，楚云梨刚起身。

    她最近做着生意，有些绣娘找上门，可能也有订货的客人上门，听到敲门声，她飞快拢了一把头发，挽出一个大气的发髻，顺手插了一支银钗。再整理了一下衣衫，带着客气的笑容，这才上前开门。

    开门后看到孙楼，她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你来做甚？”

    她踏出门，又反身把门关上。抱臂道：“退后。”

    她语气不容反驳，孙楼下意识退了两步。

    楚云梨这才满意：“要是没有重要的事，你就赶紧走。我们俩如今的身份可不适合单独闲聊。”

    孙楼找她确实有事，本来心里就不高兴，见她这么不客气，他冷笑道：“也没有别的事，就是想着告诉你，咱们俩这也算分得好聚好散，往后各自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别胡乱挑拨。”

    楚云梨确实想挑拨得他日子不好过，但这还没动手啊！

    如果做了，她承认也可。但还没做的事，她凭什么要认？

    “孙楼，你别阴阳怪气，把话说清楚，我何时挑拨了？”

    孙楼不看她，眼神落在街上：“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楚云梨看向周围：“你要是说，我可就要让大家伙来帮我评评理。你都说了好聚好散，偏还来找我的麻烦。”她眯起眼：“你该不会是看我的日子好过，想来找我的晦气吧？”

    孙楼气得瞪大了眼。

    楚云梨心下冷笑，继续道：“又或许，你后悔和离了？想要来挽回我？”

    天地良心，孙楼还真没有和好的想法。

    当然了，偶尔他也会后悔自己当初给了那么多银子，只是，两人都桥归桥，路归路，想要把这银子拿回来压根就不可能。

    所以，后悔归后悔，他并没有想借此上门找茬的想法。

    听到这话，孙楼当即被气得够呛，脑中想好要说的话也被气忘了，嘲讽道：“郝云兰，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这么多年来，我早就烦透你了！”

    这条街上的人都起得早，两人站在这里吵，动静也挺大。尤其这两人曾经是夫妻，就更引人注目了。

    这时候，已经有不少人打开门往这边走。楚云梨颔首：“我知道你烦，否则，也不至于去找慧娘。”

    孙楼：“……”他不是这个意思。

    但听到这话的众人都对他指指点点。

    孙楼也不能冲着这么多人解释啊！再说，郝云兰挑拨大女儿和慧娘之间的感情，这只是他的猜测。真说出来，更像是他随便找了这个理由故意上门找茬。

    孙楼强调道：“郝云兰，你别太得意，我早晚会揭穿你的真面目。”

    语罢，恨恨离去。

    楚云梨对着众人一脸莫名其妙：“我还有什么真面目？大家伙说说，之前我做孙家妇，哪里对不起他家？”

    论起来，都是孙家对不起郝云兰才对！

    慧娘站在孙家院子里，听到孙楼去斜对面找茬，她本来还挺高兴，可听着听着就不太对了。

    等到孙楼败走，她气得直跺脚。

    这么大个男人，一点用都没有，连吵架都吵不赢！

    孙母得知家里发生的事，特意赶回来。也不好问外人，找到了慧娘直接问：“阿楼早上为何要去找郝云兰？”

    慧娘摇头：“我不知道。”

    孙母左右寻了一圈，没看到孙女：“桑叶呢？”

    “跑出去了。”慧娘叹息：“他爹说了她几句，她就负气跑走，娘，您要是得空的话最好找找去。”

    孙母带着四个孩子，有个还在襁褓之中，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

    孙桑叶那么大了，跑出去能出什么事？

    再说，慧娘是孙桑叶的母亲，女儿生气，合该母亲去找。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

    慧娘一脸无奈：“我也想去找啊！可她根本就不听我的，早上会跑走，也是误会了我的用意。娘，今日我可算是明白了，后娘是真的不好做。”

    孙母不爱听这话：“云兰做那么多年，可从未抱怨过。”

    这话慧娘有些不信。

    孙桑叶这么难搞的姑娘，郝云兰怎么可能不抱怨？

    她始终认为，郝云兰不可能把孙桑叶当做自己亲生，之所以外人都说她疼继女，不过是她比较会装而已！

    孙母见儿媳不动，不耐烦催促：“愣着做甚，赶紧去找啊！桑叶那现在是要哄着的，不能和她吵。要是她跑出去出了事，你拿什么赔我孙女？”

 1498、继母 十八

    听到“赔”字, 慧娘心中不悦。

    说到底，孙母还是没把她当做一家人。否则，一家人吵吵闹闹挺正常, 凭什么要赔？

    慧娘不太甘愿，还是缓步出了门。

    知女莫若父, 孙桑叶果然没去别处, 而是去了周家。慧娘一路问一路走。

    随着她走过，所有人都知道孙桑叶闹了脾气从家里跑出来。慧娘这个后母不厌其烦地到处寻找。

    落在众人眼中, 都觉得这丫头忒不听话。

    彼时，孙桑叶找到了舅舅, 哭得厉害：“我才不要嫁给裁缝，那么多的灰，又累又赚不了多少银子……”

    周礼听到外甥女的哭诉，心情有点复杂。

    凡是会过日子的人, 都不会认为裁缝这门婚事不好。可外甥女这样抵触，落在众人眼中，都会觉着她不识好歹, 得了便宜还卖乖。

    不说外人, 连他都有这种想法。

    “桑叶。”周礼咳嗽一声：“依舅舅看, 你慧姨的想法没错, 你要是能够嫁入林裁缝家里, 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差。”

    孙桑叶瞪大了眼。

    周礼摆事实讲道理：“你不是喜欢穿新衣裙吗？裁缝家中什么样的料子没有？”

    听到这话, 孙桑叶眼睛一亮。随即又摇头：“好看有什么用？真嫁了进去, 我还得干活, 哪能天天穿？”

    周礼立刻道：“就算不能穿，摆在那里也好看呀。”

    孙桑叶心里已经抵触，她也说不出自己给人做妾之后随便穿绫罗绸缎的话, 只低着头：“我不想这么早嫁人。慧姨分明没安好心，就想把我扫地出门。”她撒娇道：“舅舅，你不知道她们母子进门之后。爹就帮我买过这一身衣裙，再不肯给我银子了。”

    听到这话，周礼一脸慎重。

    之前的那些年里，孙楼夫妻两人赚的银子大半都花在了外甥女身上。郝云兰偶尔会不满，但也只是和孙楼争吵，不会把气撒在孩子身上。

    而慧娘……无论面上多和善，只看她进门后孙家发生的这些事，就知道其不是个善茬。

    甥舅俩正说话呢，慧娘找了过来。

    “桑叶，你走了之后，你爹认为我们会吵都是因为你娘，还过去找她吵了一架。你奶得到消息，回来看到你不在，让我来寻你回家。”慧娘三言两语把话说清楚，又冲着周礼客气：“她舅，桑叶这脾气有些娇，受不了一点气。麻烦你了。”

    周礼并不觉得外甥女身上的事是麻烦。他板起脸：“桑叶说，你想帮她议亲？”

    慧娘：“……”这死丫头，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呢？

    舅舅再亲，那也是一个外人。

    姑娘家相看这种事，尤其还没见面，压根就没必要往外提嘛。万一传了出去，毁的还是自己的名声。这丫头平时挺机灵，怎么就这么蠢？

    “我是有这个想法。”慧娘勉强扯出一抹笑：“不过，我没想到桑叶这样抵触，是我的疏忽。回头我一定更加用心。”

    周礼沉默了下，道：“桑叶，你去帮舅舅买一点新茶过来。”说着，还递出了一把铜板。

    舅舅这副模样，一看就有话要说。孙桑叶以为他要训斥慧娘，当即就跑了。

    慧娘被周礼看得也挺紧张，往门边退了两步：“她舅，你有话直说。”

    周礼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周围，见外头无人，含笑道：“你是桑叶娘，也不是外人。要是搁大户人家，我们周家还得认你做女儿。”寒暄了几句，才压低声音道：“你让林裁缝与桑叶相看，牵线搭桥的人是谁？”

    慧娘闻言，仔细看面前的男人。

    他那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并不像是找自己的茬……想到周礼家中也有一个适龄女儿，慧娘暗自叫了一声遭！

    “是我曾经夫家的一个大娘。”慧娘呼一口气，定了定神：“是我思虑不周……”

    “不。”周礼打断她的话，有些急切道：“我觉得这门婚事挺好，也看得出来，你是真心为桑叶打算。可那丫头不想这么早嫁人……林裁缝家确实是个不错的人家，我是想着，桑叶既然不愿意，我想请你帮我问一问我家的小玉能不能见见。”

    慧娘：“……”

    林裁缝娶儿媳的首要条件，就是得会绣工！

    周礼女儿曾经是学过，但手艺一般。按理说，慧娘应该不认识周家人才对，可当初周小玉跑到绣楼里拿了料子回去绣毁了，没能占着银子，反而赔了一些给绣楼的事传得沸沸扬扬。

    只凭着这名声，林家就不可能会答应见面。

    慧娘一脸为难：“早上桑叶跑走……她爹有多疼她，你应该也知道。看到她这样抵触，她爹当时就让我回绝了。这种事情，出尔反尔也不好。”

    “你就问一问。”周礼还想争取一下：“无论成不成，我都会给你送礼物。”

    肯定是不成的！

    “行吧。”慧娘有些迟疑：“那我就再问问。要是不成，你可别怪我办事不力！”

    等到孙桑叶捧着一把茶叶回来，就看到自己的亲舅舅和慧娘相谈甚欢，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在说什么？”孙桑叶气得眼泪直掉。

    周礼知道外甥女误会，急忙把人拉进来屋中：“你过来，我好好跟你说。”

    一副想要教训她的模样。

    慧娘看着眼中，心下满意，并没有要把人带走。还道：“图儿独自在家，我得回去瞧瞧。桑叶在你这里我挺放心。”又嘱咐孙桑叶：“天黑了记得回家。”

    孙桑叶瞪着她：“要你管。”

    慧娘做出一副失落模样，很快消失。

    落在周礼眼中，也觉得外甥女有些过分，人家好心好意嘱咐，她为何要这般呛声？

    这就不是想和慧娘好好相处的模样，周礼认为，得好好跟外甥女谈一谈。

    孙桑叶本就不服管教，早上才气了一场，到这里那是为了寻求安慰的。没想到舅舅张口就开始教导，她越听越气，也有些口无遮拦：“慧娘就是个狐狸精，你帮着她说话，是不是也被她勾去了心神？”

    周礼讶然。

    他没想到外甥女会用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话。再有，说他和慧娘……简直是无稽之谈。

    关于风月之事，外人向来喜欢议论。她这番话要是传出只言片语，回头没事也要整出事来。

    “别胡说！”周礼训斥：“桑叶，你怎么能怀疑我？”

    “我也不想怀疑你，可你帮着那个女人说话，甚至还训斥我。今日明明就是她错……我才不要嫁那么苦的人家！”孙桑叶说着话，眼泪夺眶而出，她觉得舅舅也不帮自己，越想越委屈，又哭着跑走。

    周礼这是在上工，说几句话还行，要是追出去，东家看到要不高兴了。

    孙桑叶恼恨之下，愈发想要混出个人样。脚下一转，没有往熟悉的街道去，而是往那几条富贵人家逛的街走去。

    另一边，孙母好奇儿子和前儿媳吵架的缘由。

    儿子这时候在上工，她没法问。于是，干脆去了斜对面。

    孙母在那日看到孙小双的衣着打扮之后，就想和这对母女拉近关系。再有，她都听说了，前儿媳生意似乎做得不错，短短日子里已经出了两批货物。

    这也是因为前儿媳出手大方，无论是买布还是请绣娘，给的工钱都特别公道。许多人都愿意给她送来……前儿媳会做生意，孙小双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兴许嫁得会比孙桑叶还要好一点。

    所以，孙母很乐意借着这个由头上门。

    她不是上门找茬的，敲开门之后，满脸和善：“云兰，我听说早上阿楼和你吵起来了？我也是刚刚才听说，咱也不是外人，都是为了什么？”

    楚云梨并没有让她进门，堵住了门口：“孙楼说，我挑拨她们母女关系，说是因为我两人才经常吵架。我看他是赖子找不到擦痒处，故意上门找我的茬。你要是来替他道歉，就不用开口，我不原谅。”

    她转身就往院子内走：“要是随便原谅，谁都能跑到我头上来踩，孙楼就是个混账，是他对不起我，现在还来找我麻烦。你回吧，以后也不用上门了，我们两家还是不要来往的好。”

    孙母还想再说，刚上前一步，面前的门板就甩上了。

    她再敲门，里面的人却不愿意开。

    孙母心下一动，转而喊道：“小双，开门我有话说。”

    孙小双正在院子里绣花，她是个很有毅力的人，方才听到母亲和祖母说话都没有出去。

    也是因为她心里明白，祖母对她并没有多少疼爱之情。之前的那些年里，无论发生什么事，祖母帮的人都是姐姐，从来没有帮过她一次，那心眼儿都偏到天边去了。

    如今好容易摆脱了，她才不要凑上前。

 1499、继母 十九

    人是个很奇怪的生物。

    孙母一开始想着这母女俩走了之后, 不来往也行。就算来往，也别太亲密，当一门亲戚走着就可。

    可后来见母女俩日子过得不错, 女大十八变，孙小双越长越好看。她就改了主意, 想要越亲近越好。

    可惜, 母女俩不给她这个机会。

    站在街上，孙母不甘心, 还想要敲门，可周围暗处的视线不少, 一直纠缠，实在不好看。无奈，她缓缓回了自家院子。

    慧娘从外面回来，说了孙桑叶在周家的事, 孙母彻底放了心。又忍不住催促：“阿楼年纪不轻，你们俩得抓紧。”

    其实慧娘比她更急，点头道：“娘, 我都知道。”

    “光知道不行！”孙母刚在外头受了气, 这会儿哪怕没想冲着慧娘发火, 但心中升起的怒气无处放, 说话时也带了一点出来：“当初你们俩成亲, 为的就是你能生孩子。要是你不能生, 我们孙家折腾这一场做什么？”

    慧娘心里颇不是滋味, 感觉自己像头母猪似的。

    不过, 婆婆是长辈，不能当着面顶嘴。

    婆媳不和这种事，闹出去也挺让人笑话的。再说, 她还带着个孩子，要是孙母给她小鞋穿，母子俩的日子都不好过。

    她低着头应了。

    这样乖巧，孙母怒气发不出来，只觉得更怒，没好气地问：“你都找到人了，为何不带回来？”她又念叨：“这么大的丫头，整天疯跑，也不是说帮家里做一点事。”

    慧娘深以为然。

    孙母越说越生气：“回头你跟阿楼说，把孩子拘在家里，多少做点事。否则，想要说门好亲事怕是不容易。”

    想要进大户人家，哪怕只是做妾，人家也不喜欢抛头露面的姑娘。

    慧娘再次答应下来。

    孙母又在屋子内外转悠了一遍，指挥着慧娘打扫了几处地方，这才看着天色回了二儿子的家里。

    孙母一走，慧娘放下手里的扫帚，着实松了一口气。

    对着这个婆婆，她觉得窒息得很，心里堵得慌。也不知道那些年里郝云兰是怎么忍下来的。

    到了傍晚，孙楼都回来了，还是不见孙桑叶。

    早上父女俩吵了架，孙楼白日想起来又有点后悔，回到家里后，屋子内外找了一圈，想着跟女儿和好。

    可谁知都找遍了，屋子内外也没看见人。他跑去厨房里，直接问：“慧娘，桑叶没回来吗？”

    慧娘叹了口气：“白日我出去找了，就在他舅舅家中。也不肯跟我回来，我临走前嘱咐过，让她天黑就往家走。”

    她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兴许快回来了。”

    听到这话，孙楼放下了心。

    等到饭菜上桌，还是不见人影，慧娘又叹气：“我还炒了肉呢，没想到她不回来。”

    孙楼不以为然：“那肯定是留在周家吃了。一会我去接。”

    慧娘垂眸，让人看不清她的脸色。

    其实，这么大的姑娘，又不是孩子，哪还需要特意去接？

    孙楼就是太宠女儿。

    吃完饭，孙楼一放下碗筷，立刻就往外走。

    慧娘看在眼中，愈发认为得赶紧帮他生个儿子。否则，自己在他眼里，那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孙楼跑到周家，没看到女儿，疑惑问：“桑叶呢？”

    &039;周礼一脸莫名其妙：“中午就回家了啊！”

    孙楼大惊：“我家里没人啊！慧娘说在你铺子里，我还以为她跟你回家了……”

    这么大的姑娘不知行踪，可不是一件小事。孙楼心里担忧，马不停蹄的跑了整条街，凡是孙桑叶的小姐妹家中都去了一趟，结果一无所获。

    这一回，孙楼真的着急了。

    因为他的找寻，好多人都知道孙桑叶这个时辰还没回家，也没去亲戚友人家中。也有挺多热心的人帮着寻找。有人说看到她往繁华的长平街去了，孙楼带着众人，从头到尾找了一遍。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没有人看见孙桑叶。

    这么大的姑娘要是整夜不归，还能有名声在？

    长平街有宵禁，夜里有官兵巡逻，不许百姓胡乱相逛。找不着人，孙楼只得回家。

    慧娘心里也担忧，今日这件事情，说起来不是她的错。

    因为她确实是找着了孙桑叶，看到孙桑叶在周礼那里才放心回来的，也一直认为孙桑叶去了周家……看到孙楼面沉如水，她心里紧张，小心翼翼地端着热水上前：“你也累了，先泡个脚。”

    孙楼想到早早死去的原配，忽然抬脚将盆给踹了出去。

    “慧娘，桑叶都这么大了，最多两年就会嫁出去，你就这么容不下她吗？”

    慧娘怕的就是这个。

    她当即眼泪就落了下来，也是真的委屈：“阿楼，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她蹲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

    才几岁大的图儿不明白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却看到了孙楼发火，看到了自己母亲哭泣，他也吓得哭了出来。

    孙楼揉了揉眉心：“若不是你跟我说她在周家，我早就出去找了。”

    孙桑叶丢了，孙母挺担忧，孙二夫妻俩把孩子送去了娘家，也在跟着寻找。这时候从外面进来，看到院子里母女俩嚎得厉害，何氏还好，孙母气得不轻：“你还有脸哭？”

    “白天我问你人在哪，你说在周家。我才没有出去找的！”孙母越想越气：“我要是那时候就知道桑叶不见了，说不准早就把人给找回来了。”

    看着黑沉的天空，孙母满心焦灼。

    这姑娘要是整夜不归，还能嫁着什么好人家？

    今日所有人都在责备慧娘，她却觉得自己委屈得狠，忍不住辩解道：“我去的时候，她确实在那里，也不肯跟我回家。阿楼也说，她是在这条街上长大的，独自一人在外也不要紧，所以我才先回来了……娘，家里那么多事，你也看到了我回来之后忙得团团转，一刻也没停过……我进了门，也是桑叶的娘，我是真想与她好好相处，我也照顾她了，这么多天，桑叶可有进过一回厨房？不都是我做饭么……她一来伸手饭来张口，我都当祖宗伺候着……今天这事怎么能怪我呢？”

    慧娘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个时辰好多帮忙的人都回家歇着，毕竟明日还要上工，但也还有一些热心人守在院子外，听到慧娘的哭声，也觉得她挺委屈。

    孙家母子始终认为，要不是慧娘的那番话，他们母子早已经去找人，兴许孙桑叶就不会出事。

    孙楼蹲在地上揪着头发，前几年，在城里也有年轻姑娘丢过，隔了好多天才被人发现在偏僻的小巷子里，浑身衣衫破破烂烂，早已没了性命。

    想到女儿可能已经遇害，这辈子都回不来，他就满心愧疚，心里难受得厉害。

    就在众人劝说安慰慧娘之际，忽然有马车过来的动静，众人本来也没多在意，这条街很直，有一些马车为了抄近路会从这里走。

    马车过来，众人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却不防马车在孙家门口停下，众人心有所感，抬眼望去，果然就看到孙桑叶探出了头来。

    看到众人人都在自家门口，她满脸诧异：“大娘，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回家？”

    孙楼听到女儿的声音，心下大喜，急忙往门口奔去。

    孙母也往门口奔，当看到面前真的是活生生的孙女时，紧绷的心情一松，担忧尽去，随即浮上来的就是满腔怒气，她上前一把将人给拽进了门：“你快给我进来。”

    “你这死丫头，你跑去哪儿了？”她狠狠揪着孙桑叶耳朵：“你都知道天黑了要回家，你自己怎么不回？让我们这么大费周章找你，还以为你……”

    人还活着，孙母说不出那话，气得把人丢进了门。

    然后，母子俩站在门口，一一谢过前来帮忙的人。

    慧娘站在院子里，用帕子捂着脸，外人看她是伤心。其实，此时她满脸漠然，眼神里满是恨意。

    明明就是孙桑叶自己乱跑，怎么能怪她？早上吵架的是父女俩，她也好心跑出去找人了，关她什么事？

    送走了邻居和周家人，孙楼关上大门，也沉下了脸。

    得知女儿不见，他确实担忧。可闹了这样大的一场乌龙，看刚才女儿那精神头，明显就没出事，肯定是她贪玩跑了出去，还乐不思蜀不知道回家。

    孙母方才是当着外人不好收拾孙女，到底是大姑娘了，要是说的狠了，传出去也不好听。这会儿只剩下自家人，她再不掩饰自己的怒气，“砰”一脚将门给踹开。

    屋子里的孙桑叶也知道自己今日回来太晚，本来是想着进门就认错，没想到闹得这样大。正想着怎么跟家里人解释呢，就看到祖母怒气冲冲进门，她吓得急忙往后退：“奶，我知道错了。”

    孙母气急：“你也知道是错，那你为何不回来？”她恨的掐了一把孙女，怒斥：“大姑娘家家夜不归宿，传出去好听。都是你爹把你给宠坏了！”

    孙楼本来也想进来揍女儿一顿泄愤，可看到母亲下手这样重，下意识上前阻止：“别打了，回来就好。”

    “好个屁！”眼看儿子还要护着，孙母气得慌，她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奔波着半日累得不轻，年纪大的人本来精神就短，恨恨道：“我不管了。”

    说着，出门拉着孙二夫妻离开。

    孙桑叶蹲在角落瑟瑟发抖：“爹，我知道错了。”

    孙楼揉了揉眉心：“你去哪儿了？”

    “去……府城了。”孙桑叶迟疑着道。

    慧娘嘲讽地笑了。

    她也以为是这丫头出了什么事耽搁了，没想到真的是贪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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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00、继母 二十

    孙楼听到这话, 顿时气笑了，上前拽着女儿的头发：“桑叶，我们这里的人去府城都要结伴, 你哪来的胆子？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了事怎么办？你疯了吗？”

    孙桑叶眼泪汪汪：“爹, 我知道错了。”

    她白日想着找一门好亲事, 去了长平街转悠了一圈，还悄悄打听了一下, 发现各家都差不多。

    又听到有人说府城繁华，富贵的人多, 她就想去试一下。

    刚好早上和父亲吵了架，舅舅也训斥她，一怒之下，她没跟谁商量, 拿着身上的铜板就去了府城。

    可她去的时辰太晚，到了那儿已经是下午，还没走两圈天色就暗了, 于是, 她又找了马车赶回来。

    跑这一趟什么事都没做, 也没找到春兰人口中繁华的街道, 就这, 还花光了她身上所有的银子。

    这番复杂的心绪, 此时说出来更像是狡辩, 孙桑叶也不辩解, 只是认错：“爹，您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孙楼本就疼女儿，被这么一求, 邦邦硬的心顿时就软了软：“桑叶，听到你不见了，知道我多担忧吗？你这是要急死我？”

    女儿没出世，只是跑去了府城，这就是一场乌龙。

    等到跟周围的邻居解释一二，应该也不至于到毁名节的地步。当然了，孙桑叶一个任性妄为的名声是逃不掉了。

    这周围几条街，大概都不会娶她过门。

    孙楼想起这些，只想叹气。女儿也忒任性了。

    “无论出什么事，你都不能乱跑！”孙楼指着外面：“那么多人都知道你不懂事，回头……我看你怎么办！”

    孙桑叶对此不以为然，反正她也没想嫁到这几条街，今日去的府城的那些地方还不是最繁华处，都已经比这里好了不少。她已经打定主意，以后要嫁去府城。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她一辈子也不会和这些人见几面，随便他们怎么说。

    她这么想，嘴上是不能说的，低着头道：“爹，对不起，让您担忧了。”

    孙楼看着这样的女儿，只觉得满心无力：“早点睡吧！以后不要乱跑了。”

    孙桑叶指天发誓：“再不会了！”

    慧娘站在院子里，还以为孙楼要如何收拾女儿呢，没想到就这。

    她带着孩子洗漱，趁着夜出了门，回了自己之前的院子。

    她改嫁之后，那个院子已经被之前男人的侄子住了，不过，她带着孩子回去，倒也能住上两日。

    孙楼从女儿房中出来，只觉得浑身疲惫，就着冷水洗漱一番，回访后发现屋中冷清，床上的被子压根没动。

    他我这内外寻了一圈，没看到慧娘母子，又看到栓着的门被打开，立刻知道这两人出了门。

    刚刚才把夜里还不回家的孙桑叶找回来，看到母子俩这时候出门，孙楼一颗心提了起来。不过，他知道慧娘的底细，立刻去了她之前住的院子里找。

    他到的时候，慧娘已经把孩子哄睡了，听到外头的敲门声，她没有动弹。

    还是年轻的侄媳妇儿听不过去，跑去开了门。

    “我婶娘带着孩子回来，已经睡下了，你有什么事，明日再说。这么晚了，别打扰邻居，大家明天都要干活。”年轻姑娘说话有理有据，慧娘成亲之后和之前的夫家虽然没有多亲近，但逢年过节也在走动。

    孙楼不好得罪，道：“慧娘不回，我也不勉强。我进去跟她说几句话。”

    说着就挤进了门。

    年轻媳妇懒得管，跺了跺脚后回了自己的房。

    慧娘之前住正房，这一次回来只能住厢房，孙楼摸到门前：“慧娘，回家吧！你这样的身份，住在这儿不合适。大家都是亲戚，别把人给得罪了。”

    说实话，这一次的事慧娘挺伤心。她趴在床上默默流泪：“孙楼，我不想回，你自己回吧！”

    “你要是再纠缠，吵着让他们睡觉，才真的会让我得罪人，你别让我难做。”

    女儿找着了，孙楼也知道自己冲她发火不太对。此时心里本就歉疚，听到她这样的话说出来，哪还敢留？

    翌日早上天蒙蒙亮，慧娘还没睡醒，孙楼又过来了。

    “慧娘，我昨天确实做得不对，我给你道歉。”孙楼满脸歉疚：“我也是担忧女儿。你不知道，周氏当年明明有救，那时候我们刚成亲，连收两次礼，手头也攒了一点银子，可能是可以养她一段日子的。没想到她主动……我每每想起，心里就颇不是滋味。这样的情形下，我要是再不照顾好桑叶，我还是人吗？”

    “你对着她厚道，我就该受委屈吗？”慧娘怒极：“孙楼，我为了嫁给你背负了多少，你心里也有数。桑叶娘的付出是付出，我的就不是吗？”

    她别开眼，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也是，活人怎么能跟死人比呢？郝云兰那些年里，不也没捂热你的心？”

    说到这里，她惨笑一声：“是我高估了自己，因为自己和别的女人会不同，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嫁给你！”她哭得厉害：“身上还穿着嫁衣就被那丫头下毒，后来三番几次给我添堵，我说什么了？”

    “她自己偷跑，你们一个个都怪我。我就不是人，就不会伤心吗？”

    她不停的哭诉。

    孙楼是越听越歉疚：“桑叶那丫头被我宠坏了，确实欠管教。你是她娘，以后她做得不对你就说，也可以跟我说，让我教训她。”

    慧娘：“……”

    合着她还是不能教训？

    “天色不着，你去上工吧！”慧娘擦了擦脸上的泪：“一会我自己回家去。”

    这里已不是她的家，也不能常住。

    其实，成亲以来发生的这些事已经让慧娘后悔。嫁给孙楼，有些太草率了，当初应该多想一想的。

    楚云梨没有帮着找人，头一日夜里，她早早睡下，翌日早上，有个过来交布的大娘不停打呵欠：“那丫头确实做得不对，怎么能独自跑去府城呢？这万一出了事，上哪去找人？”

    她摇摇头，压低声音：“要我说，还是你降得住。之前那么多年，桑叶从来也没做过这种事。”

    楚云梨查验了布，数了铜板给她，笑着道：“那丫头服哄，不能硬着来。”她压低声音：“之前那些年里，她没少置办东西，也经常在外头吃。”

    大娘秒懂，仔细回想起来，孙桑叶确实好长一段时间没在外头花银子了，也就是之前买的那青色长裙。

    就那裙子，也没少听慧娘和孙母在外念叨。

    “慧娘是个有心思的。”大娘中肯地道。

    孙楼不给女儿银子这件事情吧，慧娘确实有一部分原因，但全赖在她身上也不太对。

    之前孙楼为了再娶花光了银子，外头还欠着债，手头不宽裕，自然大方不起来。

    当然了，慧娘有自己的私心，拦着孙楼不给女儿银子也有不少次。

    楚云梨似笑非笑：“要是没心思，她也走不到如今。”

    几乎这条街上所有人都知道，孙楼和慧娘勾搭上了，才和郝云兰分开的。众人嘴上没说，心里都挺鄙视的。

    孙母在那一次被拒之门外之后，没有再上门讨嫌。也是因为这周围都是她熟悉的邻居，丢不起那人。

    转眼又是一个月过去，楚云梨生意做大了不少，府城那边好几个商铺都找她拿货，她又整出来了两幅双面绣，这一回价钱更贵，足有三十两。加上做生意赚的，她买下了自己和隔壁两家院子，让人打通之后，打算重新修一个精致的小楼。

    她早晚都要把生意做大，自然要买铺子，可她寻摸了一圈。发现这条街上的各种铺子都不太合适，于是，她干脆自己建一个。

    等再赚银子，她打算把右边也买下来。

    她给的价钱，足足被市价高三成，所以，邻居都挺愿意卖给她，这一转手再重新置办院子，赚的可就是白花花的银子。至少是一家人两年工钱，忒划算了。

    看到对面动工，孙家人心里格外不是滋味。尤其外面许多人都说，孙楼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孙母坐在自家院子里，听着对面嘈杂的动静，烦躁道：“天天这么吵，孩子也睡不着，这日子还怎么过？”

    慧娘知道，婆婆并不是嫌吵，而是看不惯郝云兰离开孙家之后越来越好的日子。

    这种时候她不敢吭声。

    因为一出声，就会让婆婆想起来，是因为她才丢了郝云兰这样好的儿媳妇。

    她低着头干活，手上愈发认真。突然，她觉得胸口难受，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呕了两声，还吐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发红包哟，留评留评

 1501、继母 二十一

    地上的秽物酸臭, 一瞬间的难受过后，慧娘唇角隐晦地翘了翘。

    上一次是吃坏了肚子，这一次绝无可能。

    事实上, 留在孙家想要吃坏肚子也不容易。家里的粮食不多，每顿饭只能做那一点, 都是吃个半饱, 压根没有剩饭菜。也没银子去外头买东西吃，不可能是生了病。

    边上的孙母一瞬间的怔愣过后, 突然笑了，一拍大腿, 上前扶着慧娘坐下：“你慢一点，先坐着歇会。”又递上了帕子，还跑去打了一碗水，送到她手中：“喝点水。你别老想着吐, 想点别的事，我去给你请大夫。”

    慧娘低下头：“娘，还是过几日, 我怕又是一场乌龙, 到时候惹人笑话。”

    “笑话什么？”这么多年来, 大儿子始终没有子嗣, 孙母心头一直压着大石, 正好亲眼看到慧娘有反应, 她满心高兴, 拉着慧娘的手摩挲：“你们两人暗中来往的事, 到底不光彩，如果上一次是有孕，到底好说不好听, 如今啊……这孩子来得正正好。”

    她将慧娘的手拍了拍，轻轻放回桌上：“等我。”

    头发花白的她这会儿身形矫健，几步跨出门，飞快去拿来了大夫。

    一路上还碰到了周围邻居，孙母谨慎，只说慧娘吐了，听到别人恭喜，还谦虚地摆摆手：“怕是病了也不一定 ，先找大夫看看再说。”

    大夫把过脉后，捻着胡须道：“脉象滑如走珠。确实有了身孕，日子还浅着，多吃点进补的东西，少劳累，好好养着吧！”

    孙母多年以来的期盼成真，只觉得恍若梦中，急忙拉着大夫的手：“要不要喝安胎药？”

    大夫已经在收拾药箱，闻言头也不抬：“不用，都挺康健的。最要紧是吃点好的，孩子才能长得好。”

    慧娘捂着肚子，唇角越翘越高。

    孙桑叶自从私自跑去府城之后，再不能跑出去玩耍，尤其是祖母在时，她都只能留在家里。看到慧娘吐了祖母那副又惊又喜的模样，她满心盼着慧娘是吃坏了肚子。

    大夫把脉时，她还特意找到了屋檐下。

    听到慧娘是真的有了身孕，且母子还康健，她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孩子未落地之前都不知道是男是女，大夫也只说“母子”。可孙桑叶就是觉得，这很可能是个弟弟。

    送走了大夫，孙母双手合十不停地念叨，说着“还愿”之类的话。

    哪怕没听清，也能猜得到她要么是还愿，要么是跟菩萨许愿孩子平安落地，以后去还愿。

    “奶，慧姨怎么了？”

    孙桑叶一脸好奇。

    孙母闻言，看了一眼慧娘，笑着道：“最近天气多变，她有些受了凉，不能再劳累了。桑叶，你是大姑娘，该懂点事。你慧姨进了门之后，那就是一家人。她如今病着，家里你能帮忙的地方，也伸伸手。”

    孙桑叶：“……”还不如不问呢。

    当下的孩子在胎未坐稳之前，都不会告知外人。尤其孙桑叶还是个未嫁的姑娘，凡是这种事，更不会说给她知道。

    她问这话的目的也是在此。

    慧娘看到继女不悦的脸，心下顿时畅快无比。她做出一副迟疑的模样：“娘，家里的银子不多，怕是买不了肉……”

    孙母：“……”那怎么行？

    她踌躇了下，看向屋檐下的孙女：“桑叶，你去外头扯一点艾草回来。”

    孙桑叶何时被这样使唤过？

    尤其是艾草扯回来，肯定还是用在慧娘身上……这女人从进门的那天起，甚至是在进门之前，就一直在跟她作对，她为何要伺候？

    “我手疼。”孙桑叶伸出手，指着上面的两个针眼一本正经道。

    最近这段日子，孙小双一直在学绣花。且她勤快，每日至少要绣两三个时辰，进境飞快。

    看着那精美的绣花，孙桑叶也想自己学，在她眼中，自己决不能比不上妹妹。可惜绣花这事就得是坐得住的人，孙桑叶从小活泼惯了，得空就往各个小姐妹家中凑，压根定不下心，收效胜微。

    对于孙桑叶学绣花这种事，孙母自然是赞同的。看到她凭着这点伤不想出去，孙母心下有些恼怒。

    这姑娘还是被养得太娇了！

    不过这会儿她刚得知儿媳有了身孕，满心都是即将抱孙子的喜悦。再有，她让孙女出去拔艾草，本来就是想把人给支走，并不是真的要她干活。

    她有事要嘱咐儿媳，不能让孙女在场，她随意道：“要是让你爹看到，又该担忧了。你去买点药吧！”说着，掏出了几枚铜板。

    孙桑叶从府城回来之后，再没能拿到家里的铜板，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她也知道，祖母如此是想把自己撵走，不过，只要愿意给她铜板，这事情就好商量。

    她拿着铜板就往外走。

    眼看人都要出门了，孙母想到什么，大声嘱咐：“你别乱跑，买了药就回来。”

    反正也就几句话而已。

    她拉了面前的儿媳：“我知道家里艰难，你腹中是我孙子，我肯定是要管的。但是……”她有些迟疑：“这么多年来，你二爹那边我一直没有接济过。若明着给你买东西，他们知道后难免会多想。这样吧 ，你一旬买只鸡回来炖，我给你银子。”她把食指放在唇边竖着：“这话你可不能往外说，得了好处就悄悄的。”

    慧娘满脸欢喜：“娘放心，我绝不往外说。”

    她自己有些馋，但也不是非吃肉不可。可图儿还小，要是一点不吃，以后不长个儿怎么办？

    等到晚上孙楼回来得知此事，自然是欢喜不已。吃过饭后就出去买了一只鸡回来杀了拔毛，打算让慧娘当夜就炖。

    虽说没满三个月不能告诉外人，孙母对于邻居的询问也三缄其口，但孙家欠了挺多债的情形下还三天两头开荤，明显就是喜事将近。

    这件事情，很快就传到了楚云梨耳中。

    楚云梨要修新的院子，但也没有搬走，先修隔壁，等到一层起来，母女俩就搬去那边住。隔壁一直都有木匠，她自己不愿意做饭，特意请了一个大娘。

    母女合着木匠一起吃，也不用单独做饭了。

    听到来人说出好几条怀疑慧娘有孕的证据，楚云梨始终面色不变：“夫妻俩成了亲，没有孩子才不正常。”

    大娘愤愤：“孙楼忒不是人。”

    楚云梨摇头失笑：“我不后悔离开孙家。”

    “那倒也是。”大娘顿时来了兴致：“等你这两层小楼建完，那可是我们这条街上的头一份。到时候 ，嫉妒不死他。”

    楚云梨手中飞针走线：“日子是自己的，我也不是过给谁看，他爱怎么想，那是他的事。”

    大娘压低声音：“你那前婆婆没少在外头酸言酸语，还暗地里挑拨刘木匠别来你这里干活。”

    这件事情楚云梨还不知道，她一脸惊讶。

    大娘撇了撇嘴：“小双也是她的孙女，你过得好，对小双有益无害。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要问孙母是怎么想的，此时她看着对面即将升二层的小楼心情复杂得很。

    这才几天呢，一层就建完了。她还听说，只一层楼就很大，比起县城里其余几个大绣楼来也不逊色。

    郝云兰是真的发了。

    如果有孕的人是郝云兰就好了。

    慧娘不知道她的想法，最近这段日子，她过得挺舒适。孙楼对这个孩子很期待，每次回来都会多少带上点好吃的。相较之下，孙桑叶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以前他三天两头还能从父亲那里拿点铜板出去打牙祭，再从府城回来都快半个月了，她除了饭菜以外，愣是什么都没得吃，连屋子里的点心都早已断了。

    以前郝云兰在时，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孙桑叶认为不能这么下去，得让父亲重新疼惜自己。否则，那孩子还没落地，父亲就这样疼爱，等他平安生下，父亲心里哪还有自己的地？

    这一日，看到孙楼回来，孙桑叶急忙迎上前：“爹，今儿累吗？”

    孙楼手都伸进了怀里，看到她过来后，立刻缩了出来，笑容也有些不自在：“有点累，也还好，我都习惯了。你找我有事？”

    事嘛，是有一点的。

    但要银子这话也不能直说。

    孙桑叶笑着摇摇头：“没事，看到您回来，就想问一问。慧姨这几天躺在床上，好像病得挺重。爹，您别太担忧。”

    孙楼：“……”那不是病。

    是因为有了身孕，得多卧床休息而已。

    冲着未嫁的女儿，他一个男人不好说这事儿，只胡乱点点头：“你慧姨行动不便，回头你也帮帮她。”

    孙桑叶哑口无言。

    站得这么近，她已经闻到父亲身上除了汗酸味之外，还有一抹隐隐的甜香气。

    孙桑叶以前没少出去买东西吃，一闻就知这是街上的麦芽糖，贵到是不贵，一文钱就能买上一支，以前她三天两头就能吃上，这一回，算算已经有二十多天没吃了。

    她都凑上钱了，父亲也没有拿出来的意思，很明显，这是给慧娘准备的。

    这一瞬，孙桑叶心里真的酸了。

    眼看父亲心不在焉，她也不再纠缠，赌气毁了自己的房。

    又绣了几针，还把手指头扎了两下，孙桑叶恼怒之下，将手头的绣花针和料子狠狠丢了出去。

    然后，她起身出门，准备去茅房。

    刚转过屋檐，就看到了蹲在那里的图儿，还有他手中吃了一大半的麦芽糖。

    孙桑叶：“……”

    她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父亲这是……宁愿把糖给外人吃，也不给她这个女儿？

    果然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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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02、继母 二十二

    之前郝云兰在时, 孙桑叶对于外面人说的这话嗤之以鼻。

    只要父亲一直疼惜自己，后娘再想使坏 ，那都是白费心思。可没想到慧娘进门后, 竟然真的让父亲变了心意。

    图儿本就害怕这个姐姐，对上她阴沉沉的目光后, “哇”一声嚎了出来。

    这一身动静惊醒了屋内的夫妻俩, 慧娘跑了过来，看到儿子哭得厉害, 急忙上前将人抱住：“图儿，你怎么了？你摔了吗？还是姐姐打你了？”

    孙桑叶满脸愤然：“谁打他了？你哪只眼睛看到了？张口就来, 果然不愧是后娘！”

    慧娘脸色发白：“桑叶，这里就你们姐弟俩，我就是随口一问，哄孩子而已, 你何必当真？”

    孙楼看向女儿，也满脸不赞同：“桑叶，你慧姨着急之下说错话而已。你这样说, 也太伤人了。”

    慧娘将头埋在孩子的肩上 , 也啜泣出声：“我才进门起, 一直把这丫头当亲生, 哪天不是把饭煮好了送到她手上？结果得她一句后娘……我是后娘, 但我对你也是真心的好啊！”

    她抬起脸来, 满眼是泪：“既然你说我是后娘, 我也不能被你冤枉。那从今天起, 我就是真正的后娘 ，晚上的饭你来做。”

    孙桑叶立即道：“我才不干。再说，我也不会。”

    说到最后一句, 她还满脸得意。

    慧娘垂下眼：“那我做的饭没有你的份。”她看向孙楼：“他爹，我心里难受，想回去躺一会。”

    孙楼本来还想和稀泥，听到这话，立刻就将到了嘴边的话，抛到了脑后，上前扶着她：“你慢一点。”

    图儿泪眼汪汪地站在原地：“姐姐想抢我的糖。”

    五六岁大的孩子本就能说清不少话，图儿更是说的字正腔圆。

    慧娘还好，孙楼顿时心虚起来。

    孙桑叶立刻反驳：“我抢了吗？我动你一个指头了吗？小孩子不能说谎，否则会被坏人抓走……”

    她语气恶狠狠，图儿被吓住，又哭了出来。

    慧娘忍无可忍，转身一把，抱起孩子。

    孙楼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上前抢过：“我来抱。”孩子一直哭，他忙不迭安慰，就怕慧娘要自己抱。

    看到父亲耐心地哄一个拖油瓶，孙桑叶很是伤心，她茅房也不去了，跺跺脚跑出了院子门，只丢下一句话。

    “我去舅舅家里。”

    孙楼只觉得头疼，要是周礼夫妻上门，他还得耐心解释，又是一场麻烦。

    果不其然，一刻钟后，周礼夫妻俩带着哭哭啼啼的孙桑叶从外面进来。

    周礼满脸不悦，质问道：“妹夫，我这外甥女你不想留了？当年她娘明明有救，就为了给你省银子，自己……这番情深意重，你就不该忘。要是她泉下有知，看到她走了之后你这样对她闺女，怕是又要爬出来找你算账。”

    孙楼一脸无奈，揉了揉眉心：“这些年来我是怎么对桑叶的你们都看在眼中。那小双都长到十几岁了，总共才做过两身衣衫，桑叶每年都有新的……”

    听到这话，周礼不客气地打断他：“那是以前！你买了麦芽糖给图儿却不给自己闺女…… ”他余光瞥见有人围过来，改口道：“是，你和慧娘成了亲之后，图儿也是你的儿子，你该照顾该疼惜。但是，你能不能一碗水端平？别亏待了自己闺女啊！还是那句话，你要是不想养我，就把桑叶领我家去。

    “没有的事。”孙母急忙从人群里奔出来：“都是误会，回头我说他们。”她靠近周礼，压低声音：“这么多人在呢，别让人看了笑话。我给你保证，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孙家人服了软，孙母一个长辈低声下气，周礼也见好就收，又说了几句，很快带着妻子告辞。

    上门找茬的人走了，周围的人便也各回各家。孙母关上了院子门，叉腰满脸愤怒的看着几人。

    她手指一一从几人身上扫过：“让我说你们什么好！”

    孙楼解释道：“慧娘有了身孕之后说嘴里没味，我给买了一颗糖。她自己舍不得吃给了孩子，刚好被桑叶看到，就是这样！”

    今日这件事情之所以会闹大，全怪桑叶。

    这么大的姑娘，一点都不懂事。稍微有点事就跑去周家……那周家也是不讲道理，他这个亲爹还不能管教自己孩子了？

    孙桑叶冷哼一声：“都是借口。”

    孙楼：“……”还真不是。

    他是真心疼爱长女的，绝不可能在两个孩子之间偏心图儿。

    孙母有些头疼，揉了揉眉心：“阿楼，你这日子过得跟唱大戏似的，就不能收敛一点？”

    她这话不是说孙楼，其实是暗指慧娘。

    之前郝云兰做孙家妇那么多年，就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围观过。慧娘才进门几天，这种事都发生了好多次了。

    孙桑叶性子是娇，脾气也不太好。可她又不是最近才这样的，之前的那些年里，郝云兰怎么就能哄好她呢？

    说到底，还是慧娘不老实！

    孙楼没听出来母亲的话外之意，觉得自己能冤枉得很：“娘，这事就怪桑叶。”他呵斥女儿：“不是我说你，你这些年吃的糖还少了？为了一颗糖闹成这样，你是真给你爹长脸！”

    孙桑叶低着头踢着地上的石子。

    这事儿确实不大。可她就是忍受不了父亲对别的孩子好！

    孙母也跟着训斥：“桑叶，家丑不可外扬你也听说过。以后你别动不动找你舅舅，他来了除了找你爹的茬，高高在上指点我们家几句，还能做什么？”

    能让孙家收敛一点，对她更好一点。

    孙桑叶心里这么想，嘴上没吭声：“奶，我是真觉得架，你没我的容身之处，刚才慧姨还说，不再给我做饭。”

    慧娘立刻接话：“你说我是后娘，我自然要做点后娘该做的事。不做饭算什么，回头我还要打你，还要使唤你做事，还要把你的东西都当了。”

    听到“当”字，孙楼心里一动。

    如今他天天往家买吃的，赚的那点银子刚好够花。这孩子怀着万一动了胎气，那可就得喝安胎药。

    安胎药得银子买，要是那时候再去赊账，怕是太晚了点。

    孙楼外头欠了许多债，那些没还上之前，他也没那么厚的脸皮再上门去借。所以，他心底里早已在暗自思量着赚银子的法子。

    他每日扛活已经够累，回来还得哄着慧娘，压根没有精力再做其他。女儿那么多的首饰，完全可以挑贵重的当一点。

    再说，衣裙也可以当，只是价钱便宜点。就他知道的，女儿有好些不能穿的只能压箱底。那些就完全可以拿去换银子嘛。

    孙桑叶听到慧娘要当自己东西，尖叫道：“你敢！”她大喊：“你要是敢动我东西，我跟你拼命。”

    这副狠绝的架势着实吓人，慧娘后退了一步。

    孙楼看在眼中，也有些发怵。不过，他手头实在紧张，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桑叶，以后爹给你买更好的。”

    孙桑叶瞪大了眼。

    如果没听错的话，父亲真打算当她的东西？

    孙桑叶真的有种转身又去把舅舅喊回来的冲动，爹真的为了那对母子什么都能做，还都是委屈她。

    “爹，你不疼我了。”她控诉道：“以前娘在的时候，根本就不会和我抢东西。慧姨说拿真心对我，都是骗人的。她进门之后，你越来越讨厌我，也舍不得拿银子给我。爹，她没安好心，她就是想撵我走……呜呜呜……你还听她的话，你还是我爹吗？”

    她软倒在地上，捶地大哭：“娘，当初你就该带我一起走，留我在这世上做甚？”

    听她哭死去的周氏，又上气不接下气。孙楼心里颇不是滋味，上前安慰道：“桑叶，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慧姨如今特殊……”

    “特殊什么？不就是有了身孕么？”孙桑叶直接道破他们之间的秘密：“以前娘也有过身孕，那时候你也没亏待我啊！”

    孙楼：“……”还真是这样。

    郝云兰嫁进来之后，没多久就有了身孕，那时候两人感情不深，孙楼也没有多照顾她。

    记忆中，他没有听郝云兰抱怨过，似乎她一直都是宽和温柔的。

    相比之下，慧娘……好像就差了点意思。

    慧娘站在一旁，听到这话睚眦欲，眼看孙楼有所动摇，她一只手扶头，一只手扶着肚子：“都是我的错，你们俩慢慢辨吧，年纪大了不中用，我回去躺躺去。”

    言下之意，她要这么娇气养着，是因为不再年轻。

 1503、继母 二十三

    孙楼听到慧娘这话, 也想起来母亲曾经说过人年纪大点，生孩子会很难受。

    至少比年轻时要艰难一些。

    他还是把人扶进了屋。落在孙桑叶眼中，又气了—场。

    孙家吵吵闹闹, 对面的母子俩日子过得挺安宁，木匠又忙活了半个月后, 二楼也出来了。

    还没建完, 已经能看得出小楼的精致。就在众人以为郝云兰要开始做家具时，发现那些木匠又上了三楼。

    这是要建三层楼吗？

    很明显是的。

    看来这做生意是真的赚钱啊！

    不过, 也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个脑子，这条街上住的大多都是普通人, 如果会做生意，早已搬了出去。

    有些人心思活络，想要娶了楚云梨过门，平白得这个三层小楼。不过, 楚云梨通通都给拒绝了。

    有些人还想要纠缠，被她放了狠话后，剩下的人就打了退堂鼓。很快, 小楼修完, 盖上了青瓦, 那些木匠也没离开, 继续留在里面打家具。

    —个月后, 精致的绣楼就开了张。

    开张那天还请了舞狮, 凡事知道消息的人都过来了。楚云梨还邀请了府城的那些商户, 又放出消息, 当日定价的货物能少付两成价钱。

    商铺们采买得多，这么—算能省下不少。于是，就在开张的当日收到的货单, 楚云梨几乎接下来的—整年都要赶货。

    生意做成这样，有那会分析的人便算了出来。得知她光开张—天，就敛了至少二百两银子。

    对于这条街上的众人来说，—辈子都没有见到过这么多。

    孙母听到外人议论，心里很不是滋味。边上同样过来看热闹的慧娘心里有些不安，要是婆婆后悔的话，又要把气撒在她头上。

    事实上，慧娘低估了孙母对孙子的期待，她心里确实难受，但也没想迁怒儿媳。只是遗憾，这有孕的人不是郝云兰。

    孙楼直接就没凑上前，干脆眼不见心不烦跑去上工。不过，哪怕是干活，众人也在议论绣楼的事。

    另一个心里难受的人就是孙桑叶。

    以前郝云兰在时，她不觉得这个后娘有多好，偶尔还会烦她管得多。可如今这后娘换了人，她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好的性子。

    如郝云兰那样的，这天底下也只有这么—位。

    绣楼开张之后，送布的绣花的，还有城里过来的客人。—整天都挺忙碌。

    楚云梨没有亲自收布，找了懂行的管事，自己轻松不少。这—日她正在绣花，忽然有管事进门。

    “东家，对面孙家女儿来找你。”

    楚云梨扬眉，放下了手里的绣花针：“请她进来。”

    孙桑叶一路从铺子里进来，看着里面各种精美的绣花，格外眼热。她听到边上有人在问价，伙计说出来的价钱……她根本就买不起。

    不过，过了今日就不—定了。

    孙桑叶踏进门之后，看到坐在榻上的人，眼泪夺眶而出，哭着上前：“娘。”

    楚云梨做出一副惊诧模样：“孙桑叶，你莫不是还没睡醒？你娘不是在家里吗，怎么跑到这儿来找？”

    孙桑叶痛哭流涕，是真的后悔：“娘，慧姨她没安好心，故意挑拨爹和我之间的关系。现在爹已经很讨厌我，家里容不下我了……呜呜呜……”

    她想伏在楚云梨膝上，被楚云梨给避开。

    “说话就说话，别拉拉扯扯。”

    孙桑叶：“……”

    听到郝云兰这样的语气，她心里明白，这是还没原谅自己。

    她擦着眼泪：“娘，以前是我不懂事，做了不少让你生气的事，你别跟我计较。”

    楚云梨就是要计较。

    “你要是只说这些废话，那可以走了，我还忙着呢。”

    孙桑叶沉默了—下：“娘，慧姨有身孕了，这—胎很可能是个男孩。爹盼儿子盼了那么多年，等到孩子出生，哪里还顾得上我？”

    她趴伏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娘，就说生恩比养恩大，您从小养我长大，您就是我亲娘，我就是您亲女儿……我这些日子实在想不通，您离开时带着小双，为何不带我—起？我不是你的女儿吗？血缘关系真的那么重要吗？”

    楚云梨没法与她共情，眉眼冷淡：“就是那么重要。我的女儿，哪怕被人虐待，性子也和善敦厚，待人以诚。也有恒心和毅力，现在她上午练字下午绣花，你有这样勤快吗？”

    孙桑叶哑口无言，绣花她是真的坐不住。

    就在修楼的这段日子里，她在家里真的受了不少委屈，慧娘就不是个安分的，天天捧着那个肚子，—会头疼腰疼肚子疼，总之，让父亲—直围着她转。

    孙桑叶想要银子，—开始还拿着几文，到了现在……迄今为止，她已经足月十八天留在家里吃饭，没见丝毫荤腥。

    说到荤腥，还有—件让她难以忍受的事。

    那就是这些日子里，家里其实是炖了肉的，还不止一次，但是，她一次也没看到过。

    就连图儿都给喝胖了。

    所以，她看到对面的小楼建成，又听说郝云兰一天赚了几百两，哪里还坐得住？

    她今日就是认亲来了，目的就是想留在这个前后娘身边做孝顺女儿。以后就算是和孙小双—人分—半……那也不少了。再说，孙桑叶也发现这绣楼里不少府城里的富家老爷都来了，要是能够从这里面挑出一门合适的亲事，还怕没有好日子过？

    她才不要继续留在孙家看人脸色被人排挤！

    孙桑叶特别想留下来，闻言咬了咬牙：“我可以学。”

    “你想学那是你的事，没必要到我面前来说。”楚云梨上下打量她：“你口中叫了我娘，心里其实并不认同。那么多年来，我始终捂不热你的心。我就不信我出来这么久之后，你忽然就想起了这份母女情。”

    孙桑叶：“……”

    她确实是另有所图。

    但那些想法都只能留在心里，不能对外人言。此时被前后娘戳穿，她还是挺尴尬的。

    孙小双得知了孙桑叶上门来的事，拿着绣花就过来了，看到孙桑叶真的在此，面色立刻难看下来。

    “孙桑叶，你来做甚？”

    孙桑叶对着妹妹这样的目光，心里很不是滋味。曾几何时，这丫头都是以—种羡慕又胆怯的目光看着自己。

    “妹妹……”

    孙小双挥了挥手，甩开她的拉扯：“要是没事，你就早点回去。要是让你爹看见了，又该说我娘挑拨你们家的关系。 ”

    孙桑叶不想走：“小双，那也是我娘。”

    孙小双讶然：“你想做甚？想留在我家里？”

    闻言，孙桑叶沉默下来，偷瞄了—眼边上楚云梨的神情。

    “我不可能留你，赶紧走吧！”

    孙桑叶眼泪汪汪：“娘……”

    “你别这么嚎，我不喜欢听。”楚云梨推开窗，走到对面院子里，正在屋檐下躺着的慧娘：“那才是你娘。”

    “ 不是！”孙桑叶痛哭流涕：“娘，以前是我做错了，你就原谅女儿这—次吧。”

    楚云梨摇了摇头：“孙桑叶，你再要纠缠，我就让人把你抬了扔出去。”

    孙桑叶哭声—顿。

    楚云梨已经扬声吩咐：“来人，去对面的孙家，让他们家大人来把这孩子领回去。”

    “娘！”孙桑叶很是不甘心：“我们之间那么多年的母女情不是假的，无论你跟父亲如何，我都是你女儿啊！你不留我，我也能理解，我只希望，以后我能来探望你……”

    “你又不是我的家人，也不是我这绣楼的客人，往后……”楚云梨再次扬声：“别让她进门。”

    孙母正在后院菜地里拔草，听到孙女跑去了对面丢人，她丢下手头的叶子，飞奔出了门后大喊：“孙桑叶，你给我滚下来。”

    听到祖母的呼喊，孙桑叶心念顿生不好的预感，她走到窗边，楚云梨却挡着等着不让她看。

    以前的那些年里，郝云兰为了这个继女退让了那么多。如今她自然不能让！

    从那个喊声里，孙桑叶就听出来了祖母的怒气，如果这时候下去，耳朵肯定要被揪，她满脸惧怕：“娘，奶会打我的。”

    “那是你活该。”楚云梨随口接话：“之前我还在你们家的那些年里，你经常挑拨你奶责打小双……那时候我不计较，不代表我没有眼睛，如今我离开了。看到你挨打，我心里只有畅快。”

    她拎了—壶茶到窗边：“你快点下去吧。”

    孙桑叶：“……”

    看她闲适地坐在窗边，明显就是等着看戏。

    无论以前两家人如何闹，孙桑叶始终认为，母女俩多年积攒的感情不可能一夕倾覆。看到了这—刻，她清晰的认识到，郝云兰好像真的不认她这个女儿了。

    “刘管事，你来把人给我拖出去。”

    刘管事是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平时管着这绣楼里大大小小的杂事，听到这话推门进来后，伸手就要抓。

    孙桑叶一个姑娘家，哪里会让个大男人抓？

    但又躲不过，只能往外跑。

    没多久，孙母就看到了从绣楼里逃出来的孙女，当即气不打—处来，—把揪住她的耳朵：“赶紧跟我回家。”

    到了院子里，孙母拿着鸡毛掸子就是一顿抽。

    这边开了绣楼之后，街上来往的人不少，比以前热闹。哪怕是在自己家里，孙桑叶也不敢叫，就怕惹来了众人观望自己丢脸。

    楚云梨就看到她咬着牙生生受了孙母的怒气。

    孙母看她不哭不闹，愈发恼怒，手中的动作越来越狠。

    孙桑叶受不了，拔腿就跑了出去。

    孙母见状，拎起鸡毛掸子追。实在是怕孙女儿再丢，可她跑得太急，没来得及放下鸡毛掸子，挥着跟了上去，落在众人眼里，就是她当街撵着自己孙女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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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04、继母 二十四

    身为长辈, 在孩子大了之后，也不能再当着人前训斥。

    孙母倒好，直接拎着鸡毛掸子追。

    众人看见, 难免多想，难道是孙桑叶又做了错事？

    有那相熟的妇人一把拽住孙母：“别追了。再让人笑话。”

    孙母满脸焦急：“刚才我说了桑叶几句, 她生了气跑出来。我要是不追, 回头又不见了，怎么办？”

    “你把鸡毛掸子给我。”那妇人一把扯过：“你这样像是撵狗似的。”

    孙母：“……”

    孙桑叶去了一趟府城之后, 被所有人训斥，她也不敢再干那样的蠢事, 之所以跑出来，也是想去找舅舅帮忙。

    不是她想麻烦周家，而是周家人若不出现，她还会挨顿打。

    周礼看外甥女哭得泣不成声, 急忙上前安慰：“你这又是为了什么呀？”

    孙桑叶一边哭一般道：“我奶要打我。”

    “为了什么？”周礼追问。

    孙桑叶：“……”

    她不知道舅舅的想法，但她的亲娘是周氏，是舅舅的亲人, 如果得知她要认定一个女人做娘, 大概都会不高兴。

    不过, 这件事情根本也瞒不住。

    孙桑叶踌躇了下, 还是说了实话。

    听到外甥女说的话后, 周礼沉吟了下：“你这想法是对的, 可人没选对。郝云兰很厌恶你爹, 你这是恨屋及乌被迁怒的。”

    听到舅舅也赞同自己的想法, 孙桑叶顿时眼睛一亮：“舅舅，我是真的想去绣楼里。如果我是绣楼东家的女儿，肯定能有一门好亲事。看在我的份上, 表妹的亲事应该也能好好选选。”

    周礼摇了摇头：“不可能了，你以后别再上门自取其辱，再闹几次，你的名声就毁了，哪里还有好亲事？”兴许还要拖累了他女儿。

    “桑叶，”他语重心长地劝：“你们家最近发生了太多事，这条街上有一半以上的人都在议论孙家，这对你名声不好，往后你消停一些，等再过几个月风头过去，你也好议亲。”

    孙桑叶低下了头，遮住自己眼中的神情。

    她从头到尾就没想嫁给这条街上的人。

    但是，如果说议亲，也只有这条街上的人会和她相看。孙桑叶自小早慧，知道不少事。比如，向孙家这样鸡飞狗跳的人家，一般人都不乐意结亲。

    恰在此时，孙母追了进来。

    看到孙女完好无损，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的怒气更甚：“你跑啊！你能跑到哪去？”

    “跟我回家。”孙母怒斥：“你这丫头不好好教训是不成了，长辈说你几句，你还往外跑。我说不得你吗？”

    “郝云兰如今过得好，眼睛长到了天上去，哪里还看得起我们周家，你得多想不开才自己凑上去？”孙母冷笑：“人家都不认你，你还纠缠什么？”

    孙桑叶怕在大街上闹起来，又被人笑话，一路低着头。

    身后不远处，周礼也跟着过来，就怕老太太又打外甥女。这一回，孙母没有动手。甚至诸如“跑出去就别再回家”之类的话她都不敢说。

    回到了家里，孙母关好了院子门，把人拽到了屋檐下。

    “桑叶，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你这是要做甚？”

    孙桑叶挺害怕祖母，但当着舅舅的面，有些话还是敢说的。她也是故意在舅舅面前表露自己的委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格外伤心。

    “这家里就没有我的位置。”孙桑叶大哭道：“你们吃好东西都避着我，有事要瞒着我，压根就没把我当成家里的人。”

    孙母只觉得头疼：“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没给你饭吃吗？吃饱了就多做点事 ，胡思乱想什么？”

    “我没有乱想。”孙桑叶掰着指头开始数自己这些日子受的委屈。

    楚云梨坐在楼上，将这一切收入眼中，对面孙小双看着底

    “其实呢，无论是谁家，日子艰难再加上活计很忙，脾气难免暴躁。你奶以前顾忌着你爹，不敢把这些火发在孙桑叶身上，你太懂事，也不会为自己争取。所以你就变成了出气筒。”楚云梨一本正经：“这人呢，大部分人性情都是软的，但该硬就得硬。否则，别人只会把你当傻子，等到下一次想出气，又会来找你。”

    孙小双若有所悟。

    院子里闹得不可开交，慧娘扶着肚子出来：“娘，桑叶不是孩子不好才这么训斥，说几句就行了。”

    “谁要你假好心？”孙桑叶吼出这话后，看到慧娘挺着那并不明显的肚子，突然恶从胆边生，扑上前狠狠推了一把。

    慧娘受不及防之下被推个正着，往后踉跄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她面色煞白，主要是被吓的。

    没多久，疼痛传来，她捂着肚子，求助地看向孙母。

    孙母也被这一番变故给惊住了，反应过来后，立刻让周礼去请大夫自己上前扶人。

    她怕扶不住，还怒斥：“桑叶，赶紧上来帮忙。”

    孙桑叶以前确实想过让慧娘落胎，但一直都不敢做。刚才被祖母训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叫冲动之下做了那样的事。看到慧娘身下渐渐地渗出血来，她吓得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我不是故意的……” 她低声喃喃：“谁要你做好人了，是你气着我了我才动手的。”

    慧娘感受着腹部的疼痛，也不敢乱动，被扶起身后看到地上那一滩艳红时。她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这个孩子，很可能保不住了。

    果不其然，大夫来把脉过后，摇了摇头：“你这胎刚刚坐稳，怎么能摔跤呢？太不小心了！”

    慧娘眼泪早已夺眶而出：“我没有不小心，我已经很小心了，我都没下床。”

    她伸手一指孙桑叶：“死丫头害我！孙桑叶，你是不是想害你爹没儿子养老送终？”

    孙桑叶吓了一跳，跑到了院子里。

    对面院子出了事，许多人都知道了。楚云梨也没下楼，就站在楼上观望。

    看到大夫不停的摇头。她就知道慧娘孩子保不住了。

    孙母只觉糟心得很，虽然真的是孙桑叶动的手，这丫头也确实不对，都要议亲姑娘家，这时候可不能传出这样的事来。

    “慧娘，你别胡说。明明就是你自己摔的，桑叶好心上前扶你而已。我看你是伤心害过，开始胡言乱语了。”

    孙桑叶在院子里听到这话，脚下一顿，心里格外复杂。

    很明显，祖母但是想护着她。

    她搁这心存感激，对于慧娘来说就特别难以接受。孩子没了，罪魁祸首却还要被抱庇，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她眼泪一滴滴着往下掉，被子都湿了一块，她哭着问：“娘，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孙母叹息一声，上前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咱们自己家的事，关起门来再说，现在还是先送走大夫要紧。”

    慧娘身上的疼痛好像减轻了，一颗心仿佛掉进了冰窟窿里，比起身上的疼痛，心里更痛。

    大夫正在一旁配药。

    慧娘看着大夫的动作，忽然问：“大夫，我这以前吃了不少寒凉的东西，落胎会不会跟那个有关？”

    大夫也不知道 。

    他摇头：“这孩子在腹中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不知道。不过，寒凉之物确实会有些影响。你不是摔的吗？”

    慧娘垂眸：“确实摔了，但没有摔多重，可就这……孩子就丢了，我实在是想不通。。”

    随着大夫离开，好多人都知道，慧娘这个孩子会保不住，是因为成亲那天孙桑叶送的那一顿饭。

    孙楼最近囊中羞涩，一天假都不敢告，等他午后回来，一路上就听到众人又在议论自家。

    还夹杂着什么“落胎，寒凉之物”之类的话，他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这个孩子他盼了许久，要是出了事……可怎么办？

    他只要想一想，就觉得心里堵的慌，几步跑回自己家中，看到了院子里熬药的母亲。

    他忽然就不敢上前，一步步往前挪：“娘，你熬的什么？”

    听到儿子跑回来的脚步声，孙母面色僵硬，摇了摇头：“阿楼，你过来，我给你细说。”

    见状，孙楼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孩子怎么会丢？”孙楼眼睛血红：“前几天我带慧娘去看大夫，大夫明明说母子康健，连安胎药都不用，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慧娘摔了一跤。……”l

    恰在此时，屋中的慧娘听到男人回来了，立刻就嚎了出来。

    孙楼急忙奔进门：“你别哭，咱们还年轻，以后……”

    慧娘大哭，揪着他衣衫肝肠寸断：“……没有以后了。”

 1505、继母 二十五

    慧娘口中的没有以后, 并不是太夫所说。

    她哭得厉害：“我之前吃了那么多寒凉之物，好不容易有一又落了胎，很可就此伤了身……”

    孙楼本来还在安慰, 听到这话，身子一僵。

    他折腾了这许久, 目的就是为了一个孩子。如果慧娘不生, 那他可就太亏了。

    下意识的，孙楼抬眼从窗户看向了对面的小楼。刚好和坐在窗前的女人对视。

    楚云梨端起茶杯, 满眼俱是笑意。

    隔得不太远，孙楼看清楚她脸上的笑, 知道郝云兰这是真的恨上了他。

    他急切问：“大夫怎么说的？”

    大夫没这么说。

    慧娘没有回答这话，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产伤身，你别再哭了。”孙楼盘算了一下兜里的银子：“我去给你买点好的。”

    说着，把人放在了床上。

    看着他的背影, 慧娘傻了眼。

    她那样说，一来是她真的年纪不轻，可以后都怀不上孩子。说这些话, 就是想借此寻一个理由。日后真的生不出来, 不关她的事。二来, 她就是想借此让孙楼教训孙桑叶。

    比起害她落胎, 害她一辈子不生和害孙楼断子绝孙的罪名自然要更重。

    说到底, 他的目的就是想让孙楼厌恶了女儿。

    孙楼走出门, 看到院子里跪着的女儿, 实在是气不过：“桑叶, 你慧姨怀有身孕，你怎么推她？”

    孙桑叶低着头：“我也不知道嘛。”

    “你知道！”孙母拿着勺子从厨房里冲出：“桑叶，这回你做的事实在太让我失望了。以前我以为你只是有些任性, 如今你……堪称恶毒。”

    她看向儿子：“她自己说的，知道慧娘有了身孕，当时我就在场，她就是故意推的。”

    孙楼满心烦乱，忍不住闭上了眼。

    “桑叶，你太让我失望了。”

    孙桑叶心里清楚，她从小到大过得好，全是因为父亲的疼爱。她会一怒之下推人，也是觉得慧娘母子抢走了父亲。更觉得慧娘的孩子落地，父亲的心里就再没有了她的位置。

    听到父亲这话，她小脸煞白：“爹……”

    孙楼摆了摆手：“我出去买点东西。”

    孙母听到，立刻就猜到他是想去买东西给慧娘补身，急忙上前把人拉住：“我正在煮鸡蛋……家里不宽裕，别浪费银子了。”

    孙楼甩开母亲的手，执着道：“娘，这些东西不省。若是她因此伤了身，怎么办？”

    听到这话，孙母沉默下来。

    为了慧娘肚子里这个孩子，他们付出了太多。

    损失最大的就是郝云兰这个前儿媳。对面的那个三层小楼，孙母是看一次就堵心一次。

    如果娶了慧娘还不让儿子有后，他们之前付出的一切的一切，都没了意义。

    这就像是做生意，他们如今已经亏损，无如何也得扭亏为盈。她咬了咬牙：“你去买只鸡！”

    孙楼心里堵得慌，下意识不想看女儿的方向。

    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都有些佝偻，孙母心里很不是滋味，又忍不住恨恨掐了一把地上跪着的孙女：“看你做的好事。”

    孙桑叶不想再挨打了，忍不住尖叫出声。

    她知道，父亲刚出门，肯定听见，只要他回来，祖母肯定就不敢再动手。

    可这一次她失望了。

    她这边叫得厉害，大门却再未被人推开。

    孙桑叶又挨了几下，眼泪夺眶而出，既是痛的，也是怕的。

    孙家发生的这些事，根本也瞒不过周围的邻居。孙母不想让人看了自己的笑话，只说是慧娘没有站稳，自己摔的。

    勉强为孙女扯上了一层遮羞布。

    但有心人都知道内情，孙桑叶长相好，也养得好，平时又爱打扮，惹到这条街上好几个少年心猿意马。回去之后跟家里提及自己的心意。

    之前几户人家还在观望，可看到孙家最近发生的这些事，已经有不少打了退堂鼓。孙桑叶推了慧娘的事一出，彻底断了念头。

    这人无没有什么，都不没有心。

    慧娘既然进了门，那就是一家人。孙桑叶无多厌恶她，都不应该动手伤人。

    这样的儿媳娶进门，以后要是看不惯妯娌有孕也出手伤人，怎么办？

    惹不起，惹不起！

    这些事情，孙母听说了一点，也知道是自家人不争气，也只自己憋屈着。

    周家那边在慧娘受伤后再没有上过门。

    他们也知道，孙桑叶这一次确实做错了。这上面来讨公道……其实就是来挨训。毕竟，孙桑叶这副受不了委屈的脾气，周家也出了不少力。

    再有，也是最重要的，孙桑叶再要紧，那也只是外人。周礼女儿最近正在议亲，要是他还护着这个外甥女，落在了外人眼中，怕是不愿意结这门亲。

    周礼没上门不说，对外甥女也冷淡了下来。

    孙桑叶跪了一下午，傍晚时，想去舅舅家装，寻求安慰，结果却没进门。她是哭着回来的。

    孙家母子都挺在意慧娘……的身子，三天两头找大夫上门诊脉。

    楚云梨最近忙着交货，拿到了那笔银子后，她付清了之前请木匠的工钱。还剩下了不少。于是，她又去城里买了一间铺子，开始卖脂粉。

    甫一开张，胭脂供不应求。

    对于孙家这条街上人来说，胭脂不是过日子必须要用的东西。有些人甚至一年也买不上一盒，但也有人喜欢，偶尔去买。

    得之城里新开了胭脂铺子，那只得去瞧一瞧。然后就发现这些铺子是郝云兰开的，紧接着就发现，那铺子你的胭脂很贵。

    从几钱到几两不等，普通人家虽然咬咬牙买上一盒……可买了之后，日子大概也过不成了。

    孙家得知此事，母子俩都挺沉默。

    孙桑叶更是后悔自己在郝云兰离开之前没有执意跟着。

    如果那时候做了郝云兰的女儿，现在她的日子定然好过。其实也不用猜，只看孙小双就知道了。

    最近孙小双偶尔也出门，有专门的车夫和马车，身边还跟着一个妇人伺候。

    相比之下，孙桑叶日子就难过了许多。

    她伤了慧娘之后，孙楼压根就不愿意多瞧她，更别提给银子了。至于孙母，对着她时很是不耐烦，也要让她打扫家里家外，做得不好就会骂人。

    说实话，就这近一个月干的活，比她前面十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这一日，孙桑叶好不容易忙完了活，打算出门上街转转……当然了，她如今身无分文，也只看看而已。

    一出门就看到了对面的马车停着，孙小双手里拿着两个账本，正准备上马车。

    “小双。”

    孙小双闻言抬头，看到了一身青色布衣的姐姐。那布衣已然褪了色，曾经处处精致光鲜亮丽的姐姐也不如以前好看。

    最近她挺忙的，要忙着学绣花，还要忙着学认字，这几天又开始算账，胭脂铺那边还有不少方子她得背下。所以，面对着这个曾经自己羡慕的姐姐，她也没了之前刚搬出来时那种想要炫耀的心思。随意点点头，自顾自进了马车。

    孙桑叶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她有些不甘心，追到了马车旁：“小双，你要去哪？”

    孙小双掀开帘子：“我把账本送去胭脂铺，一会儿还得陪娘去进货。”

    孙桑叶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话。

    记忆中，孙小双只会做家里的那些她看不起的杂事：“你会做这些事？”

    孙小双忍不住笑了：“我娘说，不会可以学。”

    孙桑叶：“……”

    “娘对你真好。”

    孙小双听着这话，心里也有点复杂，之前那些年里，母亲虽然尽力疼她，但还得顾着姐姐。如今的母亲才是真的好，满心满眼只有她一个。

    “当然了，她是我娘嘛。”

    孙桑叶张了张口，郝云兰也是她娘！

    可惜，这个很好的娘被她弄丢了。她也试图挽回过，除了让自己丢脸，得不到任何一丝的好处。

    看到孙桑叶发呆，孙小双出声道：“你还有事吗？我这里挺忙的，你不让一让？”

    被人催促，孙桑叶下意识退了两步，看着马车走远，她眼神里都是羡慕……还有嫉妒。

    她的亲娘，为何不是郝云兰呢？

    这样的想法一出，孙桑叶恍然想起，之前的那十几年里，郝云兰还在孙家的时候。她不止一次的庆幸自己不是郝云兰所生，所以才得父亲格外优待。

    “桑叶，你杵在那里做甚？”

    孙桑叶脑子里思绪翻飞，听到祖母的声音，身子下意识颤抖了下。最近她做的活比之前十几年加起来还要多，挨的打也一样。

    她从来都不知道祖母是那样暴躁的人，真的是随时随地都可伸手掐她！

    楚云梨从铺子里走出，上下打量孙桑叶：“你奶叫你呢。”

    孙桑叶眼神儒慕：“娘。 ”

    “我可当不起你这一身称呼。”楚云梨缓步下了门口的石街，淡青色的衣裙裙摆挪动间，格外曼妙。

    孙桑叶被那一份美惊得呆住。

    曾经她以为自己穿着那些衣裙就已经是这世上难得的美人，今日看到了郝云兰，她才知道。

    有一种美，不是因为容貌，而是因为气质。

    往那一站，就让人挪不开眼。

    孙小双已经隐隐带上了一点，孙桑叶方才没发现，这会儿才想起来。她心里又添了一种羡慕和嫉妒。

    如果她是郝云兰的女儿，那教导她们行走坐卧的人肯定也会教她。孙桑叶一直认为，母女俩的这份美，肯定是有人教出来的。

    “怎么还在发呆？”孙母不耐烦，叉着腰上前，一把揪住了孙女的耳朵：“你这耳朵是摆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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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06、继母 二十六

    慧娘刚出事的时候, 孙母下意识就想掩盖着孙女做下的事。

    这些日子以来，她发现孙桑叶压根不会干活，加上慧娘正在坐小月子。她不敢让其做事, 万一受了凉，以后真的怀不上孩子怎么办？

    她得帮着二儿子带四个孙子, 还得帮着大儿子忙活家里家外, 就指望孙桑叶能帮帮忙。

    可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得现教, 孙母是越忙越暴躁，刚才喊了两次, 孙女都还不回来，您显示又开始任性。

    孙桑叶也怕丢脸，被祖母拽住后，一边挣扎, 一边飞快往家门的方向跑，并没有大喊大叫。

    但祖孙俩这副模样，也还是被许多人看着了眼中。

    不过, 孙家最近过得鸡飞狗跳, 所有人都知道, 倒也见怪不怪。

    一转眼, 又是半个月过去。

    慧娘最近吃得好, 睡得好, 脸色变得红润。孙母看在眼中, 也实在不想伺候了。

    毕竟她忙得跟陀螺似的, 每天夜里倒头就睡，这人年纪大了，精力不济, 她发现自己苍老了许多。再这么下去，她大概活不了几年。

    孙母可舍不得死，看到儿媳好转，立刻就找到了孙楼。

    “你倒是让她做点事，想累死你娘吗？”

    孙楼沉默了下：“我想过了，回头我就跟她商量，让她织布。”

    他是真的想过了的。

    母亲这些年来一年有半年都住在二弟那边，那几个孩子基本都是她管着。

    他也希望母亲能帮帮自己，尤其最近家里日子越来越难。让慧娘织布补贴家用，母亲就去不了二弟那边了。

    孙母颔首：“也行。那我今天就搬回去住……”

    “娘，你就住在这里。”孙楼挽留。

    “宝儿他们没有人管着可不行。”孙母想也不想就道。

    孙楼强调：“娘，那些是二弟的孩子。生而不养，生来做甚？”

    孙母满脸不赞同：“你这是什么话？那是孙家血脉！”

    儿子的心思她大概也能猜到一点，冷笑道：“想让我留在家里照顾你的妻儿，现在还有个拖油瓶。你想得美。你自己娶进门的，自己供着吧！”

    说着，拍了拍手上的灰，飞快出了门。

    孙楼：“……”

    慧娘从屋中出来，很有些不安：“娘是不是嫌弃我懒？”

    是！

    孙楼没有直说，只道：“这不关你的事，你最近在养身子嘛。”

    慧娘：“……”合着这男人也觉得她懒？

    其实，慧娘并不是一个能干的女人。

    她很疼自己儿子，如果她真的勤快，也有毅力的话，就不会改嫁了。留在夫家，由夫家亲戚帮衬一二，日子也能往下过。

    而她改嫁了，还仔细选了孙楼这样一个“好人”。目的就是想让自己的下半生过得舒适一点。

    “我周身疲惫，没有多少精力。”慧娘满脸歉然：“阿楼，我还是想帮你生个孩子。”

    这话对于孙楼来说，是世上最好听的话。他顿时就笑了：“你先养好身子。”

    慧娘一脸为难：“可家里的这些活怎么办？”

    孙楼刚说出口的话，也不能自打嘴巴。他余光看到了屋檐下，虽然在扫地，却暗戳戳往这边观望的女儿，道：“让桑叶做。”

    孙桑叶：“……”爹真的疼她吗？

    “爹！”孙桑叶跺了跺脚：“今天祖母又打我了，说我听不见她的话。可我当时是有事嘛，又不是故意的。她当街就揪我耳朵，好多人都看见了。”

    说着这些，她越想越伤心，一开始是想装哭，他这会儿压根也不用装，眼泪不停地就往下掉。

    孙楼今日一回来，母亲要走，不愿意再帮自己。慧娘说她还没养好身子，承诺要还债的日子快到了，银子还没着落……他只觉得浑身疲惫。

    听到女儿告状，他忍不住揉了揉眉心：“你奶脾气急，但没有坏心。”

    孙桑叶哭得越发厉害：“我都大了，又不是三岁孩子，她怎么能当着家揪我耳朵？我还要不要议亲？”

    听到议亲，孙楼心中有个想法一闪而过。但闪得太快，他没能抓住。

    边上的慧娘若有所思，贴心地道：“娘已经做好了饭，你累了一天，肯定早已饿了，有什么事都先吃了饭再说。”

    孙楼深以为然。

    饭菜很是简单，孙楼最近都瘦了不少，今天他扛货，还差点从跳板上摔下来。

    “还是不能这么素，你要养身子，孩子要长个，我的也是苦力活。”孙楼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递给慧娘：“明日你去买点菜。”

    在慧娘伸手之前，孙桑叶一把抢过：“我去！”

    从之前那些年来看，孙楼心里很明白，这银子落到女儿手上，基本就没有拿回来的可能。他伸手夺了回来：“这是给你慧姨的！”

    孙桑叶：“……”

    这还是亲爹吗？

    这爹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吵也吵了，闹也闹了，撒娇也撒娇了，也哭了好多场，可是父亲对她的疼爱却没有回来。之前十多年的宠溺好像不曾发生过一般。

    果然，她就不该让慧娘进门。

    吃过饭，慧娘之前夫家的本家嫂嫂上门来探望她，闲聊时，又说起了对面的郝云兰。

    “我听说又开了一间铺子，这一回卖的是绸缎料子，听说不少都是京城那边才有的样式。特别贵。”那妇人娘家姓陆，平时最喜欢东家长，西家短。

    慧娘落胎也不是一两天，她今日上门探望，其实就是为了闲聊来了。

    这件事情，慧娘还没听说过。

    屋檐下的孙桑叶和蹲在一旁修木盆的孙楼听到这话，也诧异地看了过来。多年夫妻，孙楼自认对郝云兰还算有几分了解，他好奇问：“会不会是谣言？她哪会认识京城的人？”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陆氏愈发兴致勃勃：“听说她还有几分巧思 ，那些帮着她绣花的绣娘最近手艺精进不少，听说绣出来的花样比府城的还要好看，京城的人过来买布一起带了回去……这生意就做上了啊！”

    慧娘：“……”难受！

    孙楼心里格外不是滋味，之前那么多年，他怎么就没发现郝云兰还有这样的脑子？

    如果早知道……千金难买早知道，想再多都是白搭。

    孙桑叶更是扼腕：“这是我娘开的第三间铺子了吧？”

    陆氏颔首：“早上我没事，特意去长安街瞅了一眼，都是富家夫人带着丫鬟在里面选，有的还塞了半马车。”她啧啧摇头：“还是富人多啊！那一匹绸缎，就够我们吃三年都吃不完。”

    买得起绸缎的妇人固然富贵，可拥有这么多绸缎的郝云兰岂不是更加富贵？

    “外头的人都说，郝云兰赚银子，那就跟用扫帚往家扫似的。”陆氏摇摇头：“羡慕不来。”

    送走了妇人，孙家人却并不平静。

    另一边，楚云梨确实开了绸缎铺子，她顺便还在府城也开了一间，而这些，都是她用一副双面绣换的。

    如今的母女俩，在这个城里，没有人敢轻视。谁见了都得客气的打招呼。

    好多人想想与她们结亲，孙小双豆蔻年华，现在议亲还早了一点。于是，多少人都把主意打在了楚云梨身上。知道她呆在绣楼的时间最多，有意结亲的人便故意上门偶遇。

    于是，孙楼就发现，不少男人特别喜欢挑花样，偶尔还天天过来。

    本来他还以为对面的绣楼里出了男人喜欢的样式，直到有一日早上他出门上工，看到两驾马车停在刚开的绣楼门口 ，而马车里的两个男人正针锋相对。

    看似温和，但看着对方的眼神都满是不善。

    “兰娘子说了，她不嫁给你，这么明白的拒绝，你怎么还上来纠缠？这不是惹人厌烦吗？”

    另一个人反问：“她不嫁我，也没说要嫁给你啊！你是她什么人？凭什么拦着我？再说，她没拒绝我，怎么就知道她不愿意呢？”

    两人衣着富贵，大概是自持身份，也可能是不想在佳人面前打架，都只在那动口。

    孙楼路过，可能只是好奇，这些富家老爷的谈话随口一听。没想到就听到了这些。他当时就顿住了脚步，诧异的看向了二人。

    然后又把眼神落到了绣楼的三楼上，郝云兰这行情，跟他完全不同啊！

    他就一个慧娘，还是自己求来的。

    而郝云兰……撤回这么多富家老爷求娶。不是说女子和离之后不好再嫁吗？

    怎么她就不一样？

    孙楼心里很明白，自己日子越过越差。郝云兰却能和这样的富家老爷来往，无论落在谁眼中，都会觉得他将珍珠当鱼目，又将鱼目当珍珠。

    就是个瞎子，分不清好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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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07、继母 二十七

    孙楼心里不是滋味。

    正站在原地发呆, 那边的两位老爷发现了他的存在，其中一位招手：“你站在那干什么？赶紧走。”

    另一位看了一眼小楼和孙楼身后院子的距离，笑着道：“若是没记错, 这就是那位与兰娘子和离，非要娶一个寡妇的孙楼了。”

    孙楼：“……”

    在语气嘲讽, 他听着憋屈。

    张了张口想要还嘴, 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这话本身没有错，他确实是为了一个寡妇和郝云兰分开了。

    两人又在低声争执, 孙楼跺了跺脚，还是上工要紧。

    绣楼中来了不少富家老爷的事, 孙桑叶也看在了眼中。她本就有意，这两天更是经常出来转悠。

    不过，不缺银子的人家什么样的美人都有，像孙桑叶这样的自然入不了他们的眼。

    因此, 孙桑叶转悠了几天，一无所获。

    她仔细想过了，如果郝云兰愿意帮忙说亲的话, 随便找一户人家, 她都能过得好。

    可惜郝云兰不愿意。

    孙桑叶再一次后悔自己曾经对这个后娘的漠视, 如果那时候感情培养得好, 这些事压根不用她开口, 郝云兰应该就能办得妥妥当当。

    她在愁自己的婚事, 另一边, 孙楼被家里的沉重压得喘不过气。

    一来是银子, 他每天累得几乎吐出来，可银子还是不够花。二来，家里的气氛不太好, 疼爱的女儿和慧娘不能和平相处。两人有时候当着他的面就开始吵，真的是不想则已，越想越烦。

    这一日，孙楼下工之后不想回家，刚好友人请他喝酒，他欣然赴约。酒入愁肠，难免就起了倾诉的。他说起了家里的烦心事。

    友人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笑着道：“既然两人凑在一起就闹，那把两人分开就行了啊。反正你女儿也大了……”

    听到这话，孙楼电光火石间就响起了曾经心头闪过的念头。

    如果把孙桑叶许出去，多少能换一点聘礼回来，到时候，如果能把家里的债还完，他也能松口气。再说，姑娘大了本就该嫁人，如果她走了，家里也不会吵成这样。

    孙楼和友人碰了下杯，兴致勃勃回了家。

    刚到自家门口，又听到里面在吵闹 ，推开门一瞧，见到慧娘和女人两人瞪得跟乌眼鸡似的。看到他进门，两人都想让他评理。

    慧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家里这么多事，我忙得几乎脚打后脑勺。图儿睡醒了，桑叶这个姐姐不该看着吗？”

    “结果一眨眼，孩子就跑到了街上去。我忍不住说了几句，她就跟我吵……话说得特别难听，还说什么拖油瓶。”她哭着看向孙楼：“阿楼，别人不知道我，你是知道的，当初我没有想再嫁，怕的就是别人嫌弃图儿是个拖油瓶。是你执意求娶，还说一定会对他好，把他当亲生儿子养大，所以我才点头。”

    孙桑叶听到这些话，气得慌。父亲最疼爱的人是她才对。

    可这个女人的这番话，让她觉得父亲最纵容的人是慧娘母子，她反而得靠后。

    孙桑叶恼怒不已：“他又不是我亲弟弟，我凭什么要管？”她哭着道：“小双是我亲妹妹我都没管……”

    最后一句，意在提醒父亲。

    父亲一直挺疼她的，舍不得让她做事，连别人家姐姐应该带妹妹这种事也不强求。

    在父亲眼里，难道亲生的女儿还比不上一个拖油瓶？

    两个女人得哭得伤心不已，孙楼揉了揉眉心，愈发觉得头疼，也愈发坚定了自己心底里的想法。必须得把俩人分开，否则，家里简直没法呆了。

    “你们别吵，我有话要说。”

    两人不看他，不过，哭声明显小了许多。

    孙楼走到屋檐下的椅子上坐下：“桑叶，女大当嫁，你该议亲了。”

    听到这话，孙桑叶心里一动。

    事实上，她最近在外头转悠没能引得那些老爷多瞧自己一眼，知道此路不通。她就已经在想辙。

    她自己出面说服不了郝云兰，若是父亲前去劝说呢？当然了，孙桑叶也不认为事情就一定能成，但万一呢？

    万一郝云兰愿意帮忙，她就下半辈子就不用发愁了。

    “爹！”孙桑叶跺了跺脚，已然羞红了脸。

    慧娘心底里也是这个想法。

    继女天天在面前，什么活都不干，有好吃的或者好东西继女一定是第一个抢上前的。

    图儿还小，根本就抢不过，她是越看越烦。

    最好的法子，就是把人给嫁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孙楼浑身疲惫，看到女儿羞涩，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我是实话实说。桑叶，你可以有中意的人选？”

    孙桑叶没有一定要嫁给谁，她最想嫁的就是来铺子里采买的那些老爷，不说做妻，做妾都成。

    “爹！”孙桑叶再次跺脚，她看了一眼边上的慧娘，欲言又止。

    明显就是觉着慧娘在场，有些话不好说。

    慧娘哪里不知孙桑叶的想法？冷笑一声，抱着孩子进了厨房：“你以为我会插手你的婚事？你实在多虑，我连自己的孩子都顾不过来，哪里顾得上你？”

    听到这话，孙楼知道慧娘还在怒气中，想着一会儿好好把人哄一哄。

    “你慧姨进了门之后，那咱们就是一家人。无论是什么事，当着一家人的面都没什么不好说的。你方才那样 ，实在让人寒心。”

    孙桑叶是找父亲商量事，可不是让他说教自己。她低下头：“爹，你们老说我不懂事。其实家里人这番情景我都知道，最近您为了银子焦头烂额，看着你累得回来倒头就睡，我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看了一眼院子里：“家里的事儿我不会做，也做不好。但我也想帮你的忙。”她手揪着衣摆：“爹，我愿意嫁人。只是这聘礼得多要一点。至少……”她一咬牙：“三十两起！”

    孙楼：“……”真敢开口啊！

    他摆了摆手：“不会有人愿意的。”

    孙桑叶：“……”

    她会这样说，也是想着能够拿得出这么多聘礼的人家定然不会穷。

    父亲这是嫌弃她不好看？

    她满脸不赞同：“爹。咱们不试怎么知道？ ”

    孙楼一脸无奈：“那你说，到哪去找这样的冤……人？”

    本来想说冤大头来着，差点就说出了口。

    孙桑叶看了一眼厨房，凑到父亲面前：“爹，咱们不认识这样的人。可对面认识啊。要是她愿意帮我说一门好亲，咱们家以后的日子就都好过了。”

    眼看父亲面露为难，影响不太乐意过去求郝云兰。

    为了让父亲帮忙，她咬了咬牙：“有一个嫁得好的姐姐，对弟弟也是一件好事。”

    孙楼听到耳中 ，也觉得这事有益无害。但是，他在女儿长大了这么多年里，从来没想过让她高嫁。

    不过，家里确实缺银子。他也是真的怎么赚都不够花，沉吟半晌，他点了点头：“我去试一试。”

    孙桑叶大喜。

    孙楼起身出门，直接去了对面的绣楼。

    孙桑叶一直暗中注意着，可惜，父亲才进去半刻钟不到，就被几个人拎着丢了出来。看父亲挣扎得浑身狼狈，进去的这段日子里，大概都在和这几人周旋。

    也就是说，郝云兰根本就不愿意见他。

    孙桑叶顿时发起愁来，这可怎么办？

    祖母上门被拒之门外，父亲也一样，她自己也上不去楼……难道就放弃郝云兰这条高嫁的路？

    孙桑叶不甘心！

    要知道，来绣楼里采买的有许多都是府城来的富商，听说还有京城人。

    若是能嫁，她可就天天住在府城或是京城，还怕没有好日子过？

    慧娘将父女俩的动静看在眼中，一句也没劝。

    孙楼被人当街丢出了大门，自觉丢了脸，回到自家院子里后，没好气的对着站在一旁的女儿道：“你也看到了？往后给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说着 ，气冲冲跑去洗漱。

    慧娘看到男人进了屋，嘲讽道：“孙桑叶，你以为这世上所有人都得围着你转吗？当初你不在乎人家，现在想求人，晚了！”

    她眼神不屑，冷笑道：“像你这种自私自利的白眼狼，郝云兰不帮你是对的。还有，一个姑娘家，整天想着收那么高的聘礼，你不怕人说你势利！ ”

    两人如今已撕破了脸，孙桑叶也不再掩饰自己对这女人的厌恶：“你又能好到哪去？”

    慧娘：“……”

    她也不生气，转身又进了厨房，闲闲道：“我是个后娘，所以，今晚上没有你的饭。”

    “凭什么？”孙桑叶满脸不服气：“我爹赚银子养家，拖油瓶都有得吃，你凭什么不给我吃？”

    楚云梨刚推开窗，又听到对面院子里传来了吵闹声。

    孙家天天跟唱大戏似的，热闹着呢。若是孙母回来，会比以前更加热闹。

    方才孙楼进来的事楚云梨知道，也是她吩咐人把人丢出去的。

    孙桑叶正和慧娘吵得不可开交，忽然，她仿佛察觉到一道视线，抬头望去，就看到了……郝云兰。

    其实，孙桑叶更愿意叫她娘。

    可惜，郝云兰如今不爱搭理她了。

    楚云梨饶有兴致的看着对面的小院，听到有马车过来，她垂眸一瞧，唇边忍不住笑开。

    孙小双回来了。

    她站门口下了马车，脚下匆匆进了铺子，一路飞奔上三楼，推开门后，背靠在了门上。

    看她满脸潮红，楚云梨好奇：“你这是怎么了？”

    孙小双羞涩不已：“没事，天气太热，我正出汗。”

    楚云梨眯起眼：“你这可不像是出汗，说吧，碰上谁了？”

    孙小双揪着袖子 ，不自在道：“娘，今儿我又碰到了李涵，他想约我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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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08、继母 二十八

    李涵是府城人。

    上个月跟随父亲一起到这里采买绣花, 看到孙小双之后，连家都不回了。甚至还在这里买了一个小院，最近这段日子里, 经常找着理由上门。

    楚云梨面色一言难尽：“你才十三。”

    孙小双也知道。

    但那李涵追得紧，长相也好, 又处处妥帖……她偶尔觉得, 如果能够和这样一个人共度余生，兴许也不错。

    她怕错过。

    楚云梨看出来了她的心思：“这天底下优秀的男儿很多, 婚姻大事得慎重，不能一时冲动。”

    听到这话, 孙小双脸上的羞涩渐渐褪去，试探着问：“娘，你觉得不合适？”

    楚云梨毫不避讳地点头：“李家是府城内首屈一指的富商，而咱们只是在县城里的普通人。越是大户人家, 越是在意家中，儿媳的出身，我给你爹直接闹成这样, 对你的婚事肯定有影响。你往低了选, 别人肯定不在乎。但你要是想高嫁……”至少现在看起来, 她们母女确实是高攀。

    楚云梨将她拉到桌边坐下, 怜爱的摸着她的头发：“你是我女儿, 是我掌中珠。我不舍得你被别人挑剔, 也不想让你这么早嫁人, 你听我的, 再等上一等。”

    听了这番话，孙小双起伏的心情平静了下来。

    是啊！

    她们母女俩相依为命，要是她嫁了人, 娘怎么办？

    确实有不少姑娘在十三岁时就已经定了亲，所以孙小双才会动心，今日听到母亲这一番话，她彻底打消了近两年定亲的念头。

    她还想学绣花，还要学看帐，脂粉方子虽然背得差不多，可还没有跟着那些香娘学着做……事情还多着呢 ，哪有空嫁人？

    于是，李涵发现，他努力的追逐了一个月的姑娘，看着他已经开始羞涩……却忽然又变得冷淡下来。

    甚至都不愿意见面了。

    站在铺子里，李涵很是想不通。或许……是家里的长辈不愿意？想到此，他看向身边随从：“你去备些礼物 ，一会我要去拜访郝东家。”

    这一时半会儿的，随从也不知道上哪去备，干脆就买了几封点心。

    听到李涵拜访，楚云梨也觉得有必要和他好好谈谈，便让人请了他上来。

    十七八岁的少年容貌俊秀，肌肤白皙，一双桃花眼敛眼生辉，也难怪孙小双心猿意马。

    楚云梨眼神落在那点心上一息，很快收回了视线，伸手一引：“李公子坐。”

    李涵坐下之后，准备好好谈一谈自己和孙小双之间的事。他上门来，就是想表明自己想求取的意思。

    谁知对面的夫人却先开了口。

    “李公子，听说你最近经常追着我女儿跑？”

    李涵本来在喝茶，听到这话呛咳起来。

    咳得满脸潮红才停住，他有些尴尬：“夫人，我……”

    楚云梨抬手止住他的话：“我不管你是什么心思，我找你上来，就是想告诉你。我女儿她暂时没有定亲的打算，就算要成亲，也是十八岁之后。”

    李涵涨红了脸：“会不会太晚？”

    “女儿是我的，我觉得不晚就行。”楚云梨面色淡淡：“你一个外人，可不好管我的家事。”

    李涵沉默了下：“夫人，我是真心……”

    “真心？”楚云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谁信呢？”

    李涵讶然：“夫人为何质疑我？”

    楚云梨笑着摇摇头，伸手一指那封点心：“你诚意不够。我虽然在这县城长大，也很少去府城，但最近我接触了不少富贵人家的夫人，我听说，这第一回上门，得无比慎重。礼物更是要再三斟酌，你这……在我看来，你对小双的心意，就和你这随手买的点心一样。”

    李涵哑口无言。

    他从小就聪慧，立刻就明白了郝云兰的意思。

    这是觉得他怠慢，觉得他不够上心。

    此时回想起来，他好像确实……下意识就忽略了郝云兰的态度。

    他平时为人谦和，也自认足够温和。可他方才拎着这封点心上门来时，就已经下意识轻视了孙小双的母亲。

    他心里正懊恼，又听到对面的夫人又开口问：“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上门，我就一定会答应这门亲事？”

    李涵：“……”

    “夫人，今日是我唐突。改日一定带厚礼上门。”

    他站起身拱手道：“晚辈先走一步。”

    孙小双站在门口，听到了他和母亲的谈话，也彻底明白，李涵并没有他口中那么在乎她。

    “小双，我……”

    孙小双从手上取下一串珊瑚串递了过去：“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不想那么早嫁人。不想被一段感情束缚住，这个东西……我不能收。”

    李涵看着那珊瑚串：“我是真心的。”

    孙小双强调：“我也是真心的。”

    两人对峙半晌，李涵到底拗不过她，伸手接了手串：“小双，我不会放弃。”

    两人在门口的这番动作都落入了楚云梨眼中，她若有所思。

    其实，真正爱慕一个人 ，是不想勉强她的。

    方才李涵接过手串，而不是执意塞给孙小双，或是转身就跑，其实也是在意的一种。

    今日礼物这事，楚云梨只是举例，少年人想得不够全面，也能理解。

    不过 ，这两人要是在一起，其实挺累的。她也没想一定阻止，只是在孙小双脸红心跳之际让她冷静下来。

    李涵这样一个贵家公子，自然落入了一直关注着绣楼的孙桑叶眼中。

    看到那公子进门，她立刻换上了自己最美的衣裙，还画了胭脂，到了那马车旁边。看到主仆俩过来，她开始轻声啜泣。

    孙桑叶一边啜泣，明天想着要是这位公子出口询问，她要回答的话……要如何就说自己的委屈，又不让人反感。

    “这位姑娘……”

    开口的人是随从，孙桑叶有些失望。不过，只要认识了，不愁以后没有相处的机会。她红着眼睛回头，本以为会等来两人的询问。

    谁知那随从淡淡道：“你挡着我们的马车，我们出不去了。”

    孙桑叶：“……”

    她不想让人反感，急忙避开。

    “对不住。”她先道歉，也是想着先搭上话。

    可惜那马车调转，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孙桑叶站在原地，目送马车离开，恨恨跺了跺脚。

    这位公子，算是她守了这么久以来无论是年纪还是样貌，都很戳她心的。如果能够有以后……孙桑叶羞红了脸。她踌躇了下，转而去了春兰家中。

    自从母女俩生意越做越大之后，这条街上的不少姑娘都愿意和孙小双来往，偶尔还会结伴上门。

    今日也一样。

    其实，孙小双不太想应付她们，不过，大家一条街住着，家里收的这些料子许多还是这些姑娘家中织的，拒人千里也不好。

    楚云梨也是有意让孙小双接待这些人。

    人活在世上，不是什么时候都能随心所欲，尤其是生意人，不能不想见就不见。得学会应付，让自己舒心的同时，也让对方高兴。

    “小双，白天到你家铺子里来的那位公子是谁？”春兰笑着问。

    孙小双手中动作一顿：“客人吧？”

    她自然不能实话实说，语气里还带着点不确定。

    落在众人耳中，就是那位真的是客人。

    “是不是来进货的？”春兰又问。

    孙小双想了想：“他家住府城，应该是进货的。我没去看账本，暂时还不知道。”

    “长的可真好，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姑娘能嫁给他。”春兰自己也挺憧憬，不过，她比较务实，没有那些离谱的想法。

    那样的富家公子，可不是一般人配得上的。尤其大户人家的婚事，讲究门当户对，春兰平时和孙桑叶很要好，但却从来没想过给人做妾。

    孙小双和母亲深谈过后，哪怕当着众人的面提及李涵，也能做到心平气和，当下取笑：“春兰姐，你在这打听别人家的公子，你小心我一会儿告诉伯母。”

    春兰大惊，立刻上前讨饶： “我只是随便问问，你可不能当真。我娘会收拾我的。”

    屋子里顿时笑作一团，都是小姐妹之间的玩闹，倒也不算过分。

    楚云梨站在外面听着，唇角微微勾起。

    孙小双是个很聪明的姑娘，哪怕不愿，也能让气氛活络。

    孙桑叶如今进不了绣楼，只能站在外面等，她等得心焦。等到了天黑才看到几人从里面出来，急忙迎上前。

    “春兰，你跟我来。”

    到了僻静处，她迫不及待问：“如何？”

    春兰面色一言难尽：“桑叶，那样的公子怎么可能看得上你？你还是趁早打消了心思吧！”

 1509、继母 二十九

    不试试怎么知道？

    万一真的可以, 那可就是一步登天！

    孙桑叶心里这么想，嘴上道：“我也就是好奇打听打听。”

    春兰随口道：“小双说了，那就是个府城来的客人, 应该是来进货的。”

    孙桑叶觉着不像。

    最近这段日子，她已经不止一次看到过那个俊秀公子, 还知道他姓李, 家中排行老三。

    为了从小到大的小姐妹，春兰心底里挺担忧：“桑叶, 你好好想想吧！”

    孙桑叶早已经想好了。

    接下来几天，孙桑叶特别喜欢扫地, 有事没事就拿个扫帚在门口那一片地上划拉着。她期盼着下一次偶遇，却再也没等到那位富家公子。

    难道真的是进了货走了？

    她想去府城打听一下。

    但是，孙桑叶心里也清楚，家里如今没有银子。

    不过银子这东西也悬, 有时候挤挤就有了。傍晚，孙楼从外面回来，只觉得浑身疲惫, 周身腰酸背痛, 背微微佝偻着才觉得舒适。

    刚一进门, 又看到了门后不远处的女儿。

    孙桑叶看到父亲回来的, 立刻打水送上前：“爹, 洗手。”

    孙楼见状, 顿了一下。

    女儿一直就不是个勤快的人, 帮他打水这种事曾经也有过。但那都是……想问他要银子来着。

    看到女儿这副模样, 孙楼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心里就先砰砰跳，他接过了木盆：“你也累 , 不用管我。”

    孙桑叶没有立刻离开，站在他旁边揪着帕子：“爹，你还记不记得曾经答应过我的事？”

    孙楼又是一愣，回想了一下最近，摇头道：“没有啊！”

    之前那些年里，女儿但凡这样说话，一定是讨要东西。

    但最近他囊中羞涩，外头欠着债，也不好置办东西，所以对于女儿说的话，她都再三斟酌了，才回答从来没有答应过关于银子之类的事。

    “说来听听。”

    孙桑叶试探着道：“你之前答应过让我去府城的，这都过去了那么久，您什么时候兑现承诺？”

    孙楼突然就恼了：“你是要把你爹累死吗？”他伸手指着自己鼻子：“看没看到我满脸疲惫？孙桑叶，你已经去过了一次，怎么还要去呢，你到底有没有心？”

    父亲突然发难，孙桑叶给蒙住了。

    “爹，那是我自己去的，你又没给我银子……”

    合着她一直认为那一次不算。

    孙楼也给气蒙了。

    屋檐下，慧娘嘲讽道：“你女儿习惯了你的照顾，习惯了你的偏疼，哪会照顾人？”

    眼看父亲听到这话愈发恼怒，孙桑叶大喊道：“你这个搅屎棍，你能不能闭嘴！”

    “实话实说而已。”慧娘满脸不以为然：“对了，阿楼，有件事我要是说了，你肯定又觉得我挑拨离间。但这件事又不能不说！”

    孙楼狐疑：“什么事？”

    慧娘面色一言难尽：“你这个女儿每日都在对面绣楼门口转悠，要是想学手艺也罢，天天盯着那些富家老爷。我还听到春兰说，她让人打听一位姓李的年轻公子。”

    她看向孙桑叶，好奇问：“你去府城，是不是想去找他？”

    心思被说中，孙桑叶自然不能承认，冷笑道：“我扫门口那片地不行吗？对面的绣楼里有不少好东西，无论花样还是样式都挺好看，我不能看吗？多瞧几眼你也要管，还说没有挑拨离间……”她也告状，冲着父亲不耐烦道：“爹，自从这个女人进门，家里出了多少事，我们俩人天天都要吵架。你要是说是全因为我，那之前我和娘不也没吵？”

    她伸手一指慧娘：“都是因为这个女人。”

    孙楼见状，满脸不悦：“桑叶，你往哪指呢？”

    最近外头人都在说孙桑叶不懂事。孙楼也有刻意在教导，这会两人争执，不说谁对谁错，孙桑叶这么指着长辈就不对。

    听到父亲训斥自己，孙桑叶愈发不满：“以前娘在的时候，你从来都没有骂过我。”

    孙楼：“……”好像确实是这样。

    偶尔他干活累了，本来想发脾气，也是冲着小双。从来没有对长女这样凶过。

    “正是因为当初我太纵容你，所以你才没大没小，不懂规矩。”他几乎是苦口婆心：“桑叶，小孩子任性，别人不会放在心上，还会夸一句可爱。你不同，你都要议亲了，你去听听外头你那些名声。我是真替你担忧，管你是为了你好……”

    孙桑叶眼泪夺眶而出：“我就是想去一趟府城而已，还是你早就答应过的事。你不愿意就算了，还找着由头训斥我一顿。 ”她跺了跺脚：“我去舅舅家里吃晚饭。”

    语罢，人已经消失在门口。

    孙桑叶之前独自跑去府城过，孙楼怕她又跑，还不放心的追了出去，看着她进了周家的门才回来。

    孙桑叶确实进了门，周家人现在吃晚饭，看到她进来，周礼好奇：“桑叶，你怎么来了……”

    话刚出口，就被身边的妻子踹了一脚。

    “还能有什么，肯定是又被欺负了。”边上周礼的女儿语气里满是嘲讽。

    本来她对这个表姐无感，但是最近她议亲时，却因为表姐而被拒绝了不少。

    明明有一门好亲，人家也中意她，都准备下定了。结果就听说了她和孙桑叶的关系，那边很快就找了人上门婉拒。

    因为这事，她是彻底恨上了这个表姐。

    孙桑叶哭得伤心，奔到舅舅面前：“慧娘那个女人挑拨离间，爹又骂我。舅舅 ，您说得对，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呜呜呜……你快去说说我爹吧……否则，那个家里都没有我的位置了……”

    周礼刚想起身，却发现袖子被人抓住。

    “天都黑了，要上哪去？”

    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李氏侧头看向孙桑叶：“桑叶，不是我说你，你确实不懂事。你又不是孩子，怎么能跑到别人家哭呢？你是嫌我们家日子太好过吗？你表妹为了你婚事都黄了！”

    “我和你舅舅这些年来护着你长大，为了你的事跑了不少趟。现在我们家正在紧要关头，你能不能也帮帮我们，少上门来哭？”

    李氏说这些话时，满脸的冷漠。

    孙桑叶惊得哭都不敢哭。

    李氏伸手拉她，把人送出了门：“你也不是孩子，自己的事自己处理。别再来找我们了。”

    站在周家门外，孙桑叶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忽然，她想到什么，抬手敲门：“舅舅，我还有话说。”

    李氏不耐烦地打开门：“说！”

    舅母的脸色实在害人，孙桑叶咽了咽口水：“我想借点银子。”

    “没有！”李氏想也不想地道。

    孙桑叶跑了一趟，没能让舅舅帮自己讨公道。也没得到去府城的盘缠，回去的一路上，很是沮丧。

    天色渐晚，周边的行人越来越少。孙桑叶从小在这条街长大，倒也不害怕，慢慢的溜达着，往家的方向走。

    也是因为她方才负气跑出来，这会儿没人找着人帮自己说好话，没了台阶，她也不好意思进家门。

    忽然身后传来了马蹄声，孙桑叶回头望去，只见三架马车飞快过来，越过她后，消失在转角处。

    再往那边走，都是各家的宅子，看中间那马车富贵的模样，也不像是普通人家所有。就她知道的，那条街上就没有谁家有这样富贵的亲戚。

    也是有去绣楼这一个解释了。

    想到绣楼，孙桑叶心底里又是一层层的后悔，走了半天，肚子有点饿，情绪愈发低落。

    转过街角，看到那三驾马车，果然停在绣楼前。和她以为的里面是客人不同，好几个下人正在往下搬东西。

    她下意识加快脚步，走到了近前，然后就看到了大大小小的精致匣子，还有身边人传来的议论。

    “听说那种匣子要一两多银子，也不知道郝云兰何时结了这样一门亲戚。”

    “会不会是她要改嫁？”

    “有可能。”有人附和。

    孙桑叶心里格外不是滋味，若她是郝云兰的女儿，今日送来的这些礼物还不是任她挑选？

    忽然，又有人道：“我看走在最前的是一个俊秀年轻公子，怎么也不像和郝云兰相配啊！”

    到这县城来的还是年纪大的富商居多，年轻公子也有几位，而称得上俊秀的，也只有孙桑叶心里的那个人。

    楼上，楚云梨看着满屋的礼物，道：“你送我再多东西，我又不可能把女儿许给你！”至少现在是这样。

    李涵面色不变，再次一礼：“这些当是我上一次上门的赔礼。”

    楚云梨颔首：“我收下了。”

    李涵大喜。

    她又道：“小双最近很忙，大概没空见你。”

    李涵有些失望，却还是强打起精神：“天色不早，夫人早点歇着。”

    而楼下众人也在议论：“年轻的公子，是不是小双未婚夫哦？”

    “很有可能，咱们也没听说过郝云兰有这样的一门亲戚啊！”

    孙桑叶心里又酸又涩，正难受呢，就看到了绣楼里从楼上走下来的公子，她面色瞬间惨白下来。

    李涵走到门口，冲着众人含笑示意，算是打过了招呼。

    看到富家公子这样谦和，有那胆大的大声询问：“ 公子是郝东家的亲戚么？”

    李涵一边上马车，一边笑着道：“有些生意上的往来，算是友人吧。”

    这两人的年纪也不合适，怎么做友人？

    要说他和孙小双是友人还差不多。

    孙桑叶也想到了此处，本就有所怀疑的她，面色愈发难看。

    看着马车走远，众人意犹未尽地各自散去。

    孙桑叶刚进门，就听到屋檐下慧娘嘲讽道：“看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你敢说不是为了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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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10、继母 三十

    孙桑叶这会大受打击, 没心思与慧娘争吵，看了她一眼后，自顾自回了房。

    等到孙楼从外面进来, 慧娘笑着道：“那丫头害羞了，我问她是不是看上了那位公子, 她又没好意思说话。”

    孙楼听到这话, 面色严肃起来。

    有些不可能的事，最好还是别痴心妄想。否则, 最后难受的是自己。他走到女儿窗户旁：“桑叶，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好半晌, 里面才传来孙桑叶闷闷的声音：“说。”

    孙楼压低了些声音：“桑叶，方才那位公子不可能看得上你，你趁早打消了念头。”

    外人这么说也罢了，为何连亲爹都看不起她？

    孙桑叶悲愤之下, 脱口道：“孙小双都可以，我为何不行？”

    这话中还带着另一层意思，就是她孙桑叶无论从哪看, 都要比孙小双要好, 所以才能自信的说出这话。

    “人家家里有绣楼, 还有绸缎铺子, 还有脂粉铺子。”慧娘嘲讽道：“人家一天收的银子, 比咱们一辈子赚的都要多。”

    你算什么, 也配跟孙小双比？

    孙桑叶听到这话, 心里恨得发狂。

    慧娘所倚仗的不就是她的肚子么？

    如果她不能生, 父亲肯定不会再在意她！孙桑叶躺回了床上，心里开始盘算。

    又是两日过去，这一日午后, 慧娘解开了自己最后一包补身的药，熬了喝下去没多久就开始腹痛。

    一开始像是那种拿了月事的隐痛，后来她发现不对，那疼痛越来越剧烈，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了。她看着那副药 ，心里明白，应该是药出了问题。

    她痛苦的喊了几声，隔壁邻居过来，看到她的模样后，立刻就去请了，大夫过来。

    慧娘痛得面色发白，这么大的事，自然有人跑去告诉了孙楼。

    孙楼刚好在附近搬货，一刻钟不到就赶了回来，大夫都还没走。

    “这是怎么了？”

    大夫叹息一声：“吃了寒凉之物，伤了身子根基。”眼看孙楼累得气喘吁吁，听到这话吓白了脸，大夫又补充道：“不过，无性命之忧……只是，以后大概会不利子嗣。”

    孙楼：“……”

    他瞪大了眼，一把握住大夫的手：“你千万要帮我治好她。”

    大夫摇了摇头：“如果是刚喝下去赶紧吐出来，我再配药补养，应该能养得回来。但如今都这样了……”他眼神看向床侧处流出的大片血迹：“哪怕就是神仙，也是治不好了的。”

    语罢，大夫也不管众人的脸色，背着药箱离开，临走前道：“药钱给我送到医馆就可。”

    大夫经常出诊，每日见的人也多，也听说过孙家的这些事。知道他们很可能拿不出诊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是追问，万一孙家拿不出，岂不是让人丢脸？

    说实话，大夫也有点怕。

    之前慧娘的药是他配的，虽然是被人换了慧娘才如此，可万一孙家翻了脸，真的追究起来，他大概也要折些钱财出去。

    孙楼愣在原地，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周围得知此事，赶过来帮忙的邻居都听到了大夫的话，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想要安慰吧，孙楼还在发呆之中，他们哪好意思主动开口？

    很快，院子里众人散去，孙楼终于回神。一步一挪到门口把大门栓上，又去拿了药准备熬，谁知他腿下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半晌起不来身。

    他浑身脱力，头靠在墙上 ，用手背挡着眼睛。夜深朦胧里，他眼角似乎有晶莹闪过。

    孙母今日带着孩子去了二儿媳的娘家 ，这个是时辰回来。觉得这边出了事 ，立刻就赶了过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楼也想知道。他为了娶慧娘，失去了太多太多。

    慧娘一直躺在床上，默默流泪，听到孙母的话，也顾不得装乖巧，哭着道：“除了那个跟我作对的丫头还有谁？”

    她失血太多，很是虚弱，说话也不如以前声音大，但谁都听得出来，她语气里的愤怒。

    “孙楼，这一次你要是不收拾那个丫头，我跟你没完！”

    孙桑叶有些害怕，一直躲在屋中。听到这话，探出头来：“捉贼拿脏，我没有做的事，你别想冤枉我。我害你不能生，我看你是自己不能生，故意如此，想让人以为是我害了你。”

    慧娘气得够呛，眼前阵阵发黑，眼皮如有千斤重，很快晕了过去。

    孙母来了之后，看到院子里因为被众人踩踏过乱七八糟，却拎着扫帚扫地，就听到了两人互吼，她怒斥：“还嫌不够丢人吗？”

    孙楼这会儿心如死灰：“娘，咱们家已经很丢人了！”

    孙母：“……”

    她看不惯儿子这副颓废的模样，上前用扫帚将人打起：“赶紧起开，我要扫地。”

    慧娘半夜里醒过来之后，一直到天亮都没睡着。在这期间，她断断续续哭声就没落下过。

    孙楼心里不是滋味，一开始还怜惜，后来他困得不行想睡时，就觉得这声音特别吵。

    “慧娘，你别哭了。”

    慧娘怒吼：“你不帮我讨公道就算了，难道我连哭也不行吗？”

    孙楼：“……不是不行，而是这大半夜的，我明天还得干活。家里欠那么多债，你这又要补身，我得想法赚银子，你别吵着我睡觉。”

    慧娘黑暗中瞪着他的头：“孙楼，以后咱们怎么办？”

    其实两人心里都清楚，他们俩会成亲，肯定得生一个孩子。

    慧娘是因为自己还能生，才笃定孙楼早晚会站在自己这一边，所以哪怕得知他有一个很疼爱的长女，她也压根不虚。

    孙楼也想知道自己以后怎么办，他伸手帮她盖好被子：“你别想了，早点睡吧！”

    慧娘睁着眼看着房顶，一夜都没睡着。

    翌日早上，孙楼起身，慧娘也跟着半坐起身。因为失血太多，她这会脸色都是惨白的。

    “孙楼，你不打算收拾孙桑叶吗？”她哭着道：“她给我下这么重的药，一个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我是九死一生！”

    孙桑叶在隔壁听到她的哭嚎，满脸不以为然。

    “爹，我可从来没碰过她的药，你别听了她的挑拨来怪我。”

    事情已经出了，孙楼做再多都于事无补。他昨晚回来睡得晚，今日都不太有精神，还得攒着力气去那边干活，干脆道：“你们俩爱怎么吵就怎么吵吧，我不管了。”

    说着，很快出了门。

    慧娘一颗心凉了个透。

    与之相反，孙桑叶就挺得意，还在院子里哼起了歌谣。

    但她也没得意多久，就在她出门到脏水时，下意识看向对面的绣楼，当看到那里停着马车，她心下大喜，回房后换了衣裳，又重新梳了头，还用以前的脂粉擦了擦脸，见自己气色不错，这才小碎步出门往绣楼走，准备再来一场偶遇。

    可她刚走进，就看到绣楼门口站着她的意中人，还有她的妹妹。两人相谈甚欢，眉眼都是笑意。

    孙桑叶心里堵得慌，不过，这也是一个机会。她揉了揉脸，扯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含笑上前：“妹妹，这位是谁？”

    孙小双侧头，看到是她后，又看了看面前的李涵，道：“这位是府城来的李公子。”

    李涵冲着孙桑叶有礼的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笑着道：“我听郝东家说，过段时间会带你去府城。到时候你来找我，我请你去吃那家的点心。”

    “天色不早，我真得走了。”他眼神里似有千言万语，却还是一句话没说，上了马车离开。

    一来是因为母女两人如今都不想许亲，也不想和他更近一步。二来，边上还有个女子，他不想让人围观。

    再有，那个女子的眼神也忒烦人了。

    看着马车走远，孙桑叶好半晌才回神：“妹妹，你们俩什么关系？”

    孙小双漠然看着她：“你管不着。”

    孙桑叶追了几步：“我们是姐妹，应该互相扶持。这么好的公子，你要是不想嫁，就帮帮我吧。等姐姐我过得好了，也不会忘了你的好处的。小双，小时候我照顾了你不少，现在轮到你照顾我了。”

    她一路说，一路追着进门。

    孙小双不耐烦，回头道：“你能不能住口，你那是照顾我吗？我怎么记得你小时候老是打我呢？”

    孙桑叶：“……你照顾过你啊！”

    孙小双能笑到：“论起来还是我照顾你多些，那么多年，都是我和我娘做饭给你吃，你记得这些事儿吗？”

    “记得！”孙桑叶心里不觉得这是什么要紧事，不过既然小双愿意听，她承认了就是。

    孙小双不客气道： “既然记得，那你就该清楚，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我疯了才会帮你！”

 1511、继母 三十一

    孙桑叶觉着, 她如今离富贵就一步之遥。

    就那么小小的一步，只要跨出去，以后就有穿不完的锦衣华服, 花用不尽的银子。

    可惜，孙小双不愿意听她多说, 很快甩开了被她拉着的手, 进了绣楼。

    这绣楼里摆着的花样愈发精致，当然了 , 价钱也很贵。随便一块手帕，也要够孙楼攒半年了。

    另一边, 慧娘躺在床上养病，透过窗户将孙桑叶的动作看在眼中，将她的目的猜了个七七八八。

    孙桑叶害她至此，以后不能有孩子, 过得好不好全看孙楼的想法。

    但花无百日红，慧娘知道自己总有老去的一天，如果没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两人仅凭着感情……就是能过一生, 也会磕磕绊绊。

    尤其孙楼休了妻子也要娶她过门, 对待孩子的执念可想而知。要是真没有孩子, 孙楼还会那样疼她吗？就算是疼, 应该也疼不了一辈子。

    慧娘当真是越想越气, 又过两日, 她已经能下床走动, 带着孩子去街上转了一圈，耽搁得有些久，天快黑了才回家。

    刚好孙楼提前回来, 看到家里冷锅冷灶，人也不在，脸色当时拉了下来。

    “怎么这个时辰才回？你去哪儿了？”

    慧娘刚一进门，就对上了他黑沉沉的脸，也不敢多言，头一低进了厨房。可是她心底里愈发恼怒孙桑叶了。

    又是两日过去，这一天楚云梨正在楼上算账，看得太久，觉得眼睛疲累，往外歇眼睛时，看到孙桑叶打扮得花枝招展，蹦蹦跳跳往长安街而去。

    楚云梨看向对面的孙小双：“你姐姐最近身上有好事吗？”

    孙小双愣了一下，摇摇头道：“听李公子说，姐姐纠缠了他几天。”她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姐姐这是要去哪儿？”

    楚云梨也不知道。

    不过，孙桑叶最近在议亲，见了好多都不满意，看她打扮得那样好看，应该是为了相看。

    也不用楚云梨找人打听，到了午后，孙桑叶就把人给带回了家。

    那是一个白胖的三十多岁老爷，挺着个大肚子，未语先笑。来时还带着一大堆礼物，说是上门提亲。

    孙桑叶最近这几个月搞出了不少事，这周围几条街上的人都听说过。本来曾经有些打算娶她过门的人家也彻底打消了念头。

    得知有人求娶，好多人都暗搓搓跑过来观望。然后就看到了那个胖老爷。

    “可见这闺女养得好，比养儿子划算。”有妇人闲聊道：“像我家那两个讨债鬼，三十多岁了，还不让人省心。女儿家就不同了，收了聘礼一副嫁妆就打发了，也不用帮着带孩子，一年半载，见上一面还挺亲热。儿子不同，老娘无论做多少都是应该的，做得不好还要看他脸色……”

    说到这里，两个妇人转而说起了别的。

    孙桑叶当时就定下了亲事。

    至于聘礼，那老爷承诺会在几天后补上，只一样，他是娶续弦，又因为家中母亲病重，熬不了几天。所以想在母亲去之前把人引进门，一来是让即将去了的人放心，二来，也是想办丧事的时候有个人搭把手。

    孙楼没太想这么快把女儿许出去，这才第一回见面，要是就此定下亲事，怎么都感觉挺草率的。可人家理由也正当，加上这样好的亲事要是错过，万一这位老爷急着找人进门，跑去聘别人了怎么办？

    眼看孙楼沉默不语，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孙桑叶暗自着急，悄悄上前扯了扯父亲的袖子：“爹，您就答应了吧。常老爷说了，只要咱们一成亲，他就会给四十两聘礼，到时候我都留给您，算是女儿的一份孝心。”

    听到这么高的聘礼，孙楼立刻就丢开了心里的不安，笑着接过了放在桌上的一枚老旧的钱币。

    常老爷临走之前再三嘱咐：“那钱币可千万要放好，那是我们常家的传家宝，以后还要给儿子聘儿媳的！”

    “五日之后，我上门来接亲。”

    孙楼听到这话，顿时急了：“你家住哪？”

    “长安街。”说这话，那位常老爷上了马车，很快消失在街角。

    孙楼在听到长安街时，也着实松了一口气。能够住在那里的人，家境都不会太差。

    一家几人站在门口，孙桑叶等马车走远之后，脸上的欣喜再也不掩饰，转身回了院子，路过蹲在地上的图儿时，冷笑道：“给我滚远一点，看了你就烦。”

    慧娘偷瞄身边的男人的神情，见他并无责备之意，也不出声讨嫌，自己上前抱起孩子。

    孙楼看着女儿，那是越看越满意。

    四十两！

    他一点活不干，也得花用好多年。

    早知道，当初怎么也要把小双留下来，如果再换一个四十两，这辈子都不用干活了。

    接下来几天，孙楼又开始借银子给女儿筹备嫁妆。

    那天常老爷来的情形好多人都看在眼中，都知道孙桑叶即将高嫁，请问人都愿意在这时候卖孙家一个好，孙楼而且借银子时，并没有多艰难，很快就攒够了四两。

    四两银子很多，有些人家省着点，能陪嫁四五个闺女了。但在孙楼眼中，人家花四十两的聘礼，他陪嫁四两……其实还少了些。

    但已经借不到了，也只能如此。

    四两银子，孙楼买了不少好看不实用的东西，总之，看起来贵重就行，实则不值什么银子。

    一般女儿家都会准备几身夏衣冬衣，还有不少被子。但孙楼认为，女儿自小爱美，嫁进去之后，也用不着他置办的这些东西。

    一转眼到了五日，一大早，孙楼院子里就来了不少人了，一片喜气洋洋。

    孙小双站在窗前看着对面：“娘，姐姐她简直太……”

    为了银子，她似乎什么都可以舍弃。

    “她那样的人，无论到哪里都会鸡飞狗跳，过不好日子的。”眼看着花轿抬着身着大红衣衫的新嫁娘离开，楚云梨收回了视线：“咱们还得算账，你算到哪了？”

    花轿中，孙桑叶被颠得有些想吐，不过，想到以后会有的富贵日子，她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怕自己的笑声被外面听见，她还把自己的指头塞进了口中咬着。

    听着外面吹吹打打，孙桑叶脑中憧憬着以后会有的富贵日子……孙家离长安街不远，两刻钟后，马车就停了下来。

    孙桑叶被扶着进门拜堂，在这期间，她怕自己出错让人笑话，也不敢低头，小心翼翼跟着喜婆上前，然后，三跪九叩，等到终于礼成，她暗自吐了口气。

    而对面的常老爷也松了口气，他扬声招呼：“大家都过来领工钱。”

    落在孙桑叶耳中，总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家中大喜，上门就是客，又不缺那点吃的，为何不顺手把客人照顾好？

    孙桑叶拉了拉他的袖子：“人都来了，好歹等人吃过饭再说。”

    “没有准备那么多饭菜。”身侧男人粗声粗气地道。

    盖头下的孙桑叶皱了皱眉，这男人脾气忒差，还有，也太抠门了吧？

    坐拥大片家财，连顿饭都舍不得请人吃。再说，这还是大喜之日……她再次拉了拉袖子：“上门就是客，你为何不多备一点？”

    “多备？”

    男人这两个字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孙桑叶愈发疑惑，但也不敢再多言。

    她站在原地，等着喜婆搀扶自己进洞房，无意中垂眸看了一眼。

    然后，她看到了陈旧的青砖。

    那青砖大概是年老，已经被磨得很光滑，现在上头很可能会摔跤。孙桑叶瞪大了眼，想到什么，她问：“你能找个丫鬟把我扶回去吗？”

    “没有丫鬟，”男人一伸手，拉着她就走。

    这一会回，孙桑叶多了个心眼，垂眸看着地上。

    越看越是心惊，尤其是在跨门槛时，发现门槛都破了一半，且木料上还带着虫眼，料子看起来挺白，好像挺多灰的样子。

    就是家里的房子都没有这么旧！

    孙桑叶发现了不对，一把掀开盖头，入眼的情形让她只觉得眼前一黑。

    面前的屋子里一片灰扑扑的，床前沾着一个喜字，其上被褥都是旧的。

    哪怕是普通人家成亲，也会给新人被一床新被褥啊！

    这被褥还是旧的，可见这家人已经穷到了一定程度，孙桑叶不可置信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定自己不是做梦，她尖叫一声：“你这个骗子！”

    守着将手中的盖头丢到了对面的胖子身上，转身就想往外跑。

    刚跑两步，就被胖子伸手一把抓住。

    “现在你是我媳妇了，你想往哪去？”

    孙桑叶气得大叫：“谁是你媳妇？赖□□想吃天鹅肉，我看你是白日做梦！”

    白胖子强调道：“我们俩已经三拜九叩成了礼，你就是我媳妇。”

    “你骗婚，这门婚事不作数。”孙桑叶几乎是尖叫道：“你说会有四十两聘礼，聘礼呢？”

    白胖子脸上闪过一抹尴尬：“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以后我赚的银子也全部都归你管。媳妇，只要你愿意留下来，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孙桑叶努力拔回自己的袖子，还一脚踹了过去：“留个屁！你也配娶我？”

    她丢下他，越过留下来的几桌宾客，飞快跑出了门。

    另一边，送走了女儿后，孙楼还有几分不舍，悄悄抹了抹泪。后来想到即将到手的四十两银，又真真切切地欢喜起来。

    他一直秉着自家搭上了一门富贵亲戚的想法，无论是聘礼还是桌上的饭菜都置办得挺好，算是这条街上的头一份，在众人的恭喜和谄媚声中，孙楼忍不住有些飘飘然。

    正高兴呢，就见门口奔进来一抹红色的身影，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

    孙桑叶扑到父亲面前：“爹，那就是个骗子！”

 1512、继母 三十二

    孙楼确实舍不得女儿出嫁。

    但也从未想过在新婚之日就要见到人, 看到女儿的一瞬间，他脑中一片空白，反应过来后, 急忙扶住哭得站立不稳的女儿：“你说什么？”

    孙桑叶回来这一路上，身后好几个人追她。她怕自己被人撵上, 一路跑得飞快, 累得气喘吁吁，几乎直不起腰来, 加上她又满心焦急，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那个常白……他是个骗子……他不是什么富贵……他家比我家还穷……爹, 我不要嫁给他，你若是非要赶我走，我宁愿去死！”

    最后一句，说得无比决绝。

    也是因为现实和他想象中的日子相差太远, 孙桑叶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所以才这般激动。

    孙楼听到女儿这些话，又看到追过来的那群人都身着布衣, 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 急忙追问道：“那聘礼呢？”

    “没有聘礼！”孙桑叶哭着大喊道：“我不要嫁人。”

    她这么激动, 加上她口中说出的话, 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也没想到, 那么富贵的人会是骗子。

    现在怎么办？

    孙桑叶也不知道怎么办, 她如今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退了这门亲事。如果只想嫁一个普通人家, 她完全可以挑一个好看的，何必选那三十多岁的胖子？

    “爹，我不要嫁。你别逼我回去, 否则，我真的会去死的。”

    她激动地又喊又叫，打理得精致的发髻已经有些凌乱，到底是疼了多年的女儿，哪怕孙楼心里同样接受不了，拿不到聘礼不说，家里又欠下了一笔银子……这些事情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可看到女儿这样，他还是下意识安慰：“你别着急，我们先找了常白，问过他实情再说。”

    孙桑叶伸手一指院子门口的几人：“这些就是他的亲戚。你看这里面有一个富贵的吗？”

    孙楼：“……”

    一般遇上别人家的红白事，上门帮忙都会穿上一身比较好的衣衫，而这些人，有些身上还带着补丁，也没有富家老爷该有的气质。

    “你们是从哪来的？” 孙楼在这城里多年，认识不少人。但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一群，常白也一样。

    “我们是外地搬来的。”几人眼见抢不回新嫁娘，也觉得别人的事没必要这么上心，低声商量了几句后，很快跑走。

    孙家院子里众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劝说，好在常白过来得很快。他带着之前跑走的那几个人，直接到了孙家人的院子里。

    “爹，我来接桑叶。”

    孙桑叶听到这话，顿时气愤不已：“谁要跟你回去？你别喊我的名，我们俩没关系，我不认识你。”

    “我们都拜了堂，”常白还从袖子里拿了一封婚书：“衙门都已记录在册，我们俩是夫妻呀。”

    婚期未至，常白提出先将婚书交到衙门时，那时候人家人做梦也没想到他是骗子，看到富家老爷愿意给自己女儿名分，还求之不得。

    孙桑叶看着那张婚书，显些气得晕过去！

    “你这个骗子。”

    常白脸色不太好：“桑叶，你自己说过，无论我的日子过得如何，哪怕我家徒四壁一无所有，你也会陪在我身边的。”

    孙桑叶：“……”她那是以为常白富贵，不缺银子，所以才这么哄着。

    “你做梦。”孙桑叶看向这家院子里的众人：“请大家帮我个忙，把这个死胖子扔出去！”

    孙楼也觉得他需要静一静，默认了女儿的做法。

    孙二哥以为侄女嫁得好，今日特意告了假回来送她出阁，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他们兄弟之间这些年来，也有一些龃龉，不过在这种大事上，他还是愿意帮着哥哥的。眼看众人不动，他主动上前揪住常白的衣领，把人往外拖。

    常白太胖，他有些拖不动，还是周围的邻居看不过去，上前帮忙，很快就把人给扔了出去。

    把人扔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今天到这里来，本来是想贺喜。

    可弄成这样……哪还有什么喜？

    有人提出告辞，很快，整个院子里就只剩下了孙家自己人。

    孙母这几天一直挺得意，算计了多年的事情成真，她夜里都睡不着。还暗自盘算着等大儿子拿到了聘礼后把她的那份还上。今日婚期，她从前天就过来帮忙，一直忙得脚不沾地，想着今日忙完了，能回去睡一觉。

    可现在发生这样的事，她哪里还睡得着？

    孙女不止没有如她所愿高嫁，反而还赔上了名声。

    本身孙桑叶的名声就不太好，许多人家都不愿意娶她过门，如今又经历了这一遭……以后婚事怕是要艰难了。

    孙母想到此，只觉得浑身脱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慧娘从屋中出来：“娘，地上很凉，你赶紧起来。”

    孙母就着她的力道起身，只觉得头晕目眩，突然就嚎了出来。

    慧娘轻声安慰。

    孙楼也上前帮忙，将母亲扶好坐下，自己也找了把椅子靠着，然后，就那么开始发呆。

    怎么会这样呢？

    他做梦也没想到常白会是个骗子！

    实在是常白装得太好，第一天上门的那个马车一看就价值不菲，还有他送上的那些礼物，至少要值三四两银子，全部堆在一起很是震撼。

    他自己又养得那么白，普通人家都要干活，积分要么是铜色，要么干脆就黝黑黑发亮。他那么白，怎么可能不是富贵人家？

    这是个阴谋！

    孙楼面色越来越沉。

    如果真的穷到连客人都请不起，又怎么会买这么多礼物上门？

    有那银子，完全可以让自己过的更好啊！

    再说，常白如果真的愿意拿出三四两来娶妻，定然也有许多姑娘愿意。他为何要执着于桑叶？

    这么绕一大圈，只为了让孙家丢脸，让桑叶毁了名声……下意识的，孙楼眼神落在了对面的绣楼上。

    慧娘凑到他跟前：“阿楼，你别难受。桑叶年纪小，也不懂事，被骗了也是有的。事情已经发生，再生气也于事无补。娘那边还气着，你过去安慰一下。”

    孙楼听着这些话，就觉得她善解人意。明明和女儿想看两相厌，却还是愿意帮着女儿说话。

    他面色缓和，孙桑叶听到这话就像是疯了似的：“慧娘，你最恨的就是我，何必违心地帮我说好话？我知道，你巴不得我不存在……”

    听到这话，孙楼猛然想到了什么，面色大变，一颗心直直往下沉。他勉强扯出一抹笑：“我也不想难受，可这一次家里欠了这么多银子，拿什么还呢？”

    “想想就发愁。” 孙楼说着，突然问：“对了，慧娘，你攒得有银子吗？能不能先给借给我周转一二？”

    慧娘摇头：“我没有太多，搬过来住之后花用了不少。已经所剩无几，买两斤肉吃还行，想用来还债……那就是九牛一毛，压根不顶用。”

    孙楼看着她的眼睛：“我听说图儿他爹是干活的时候被东西给压着了，所以才病了许久，然后没了性命的。他那个东家，赔了他银子吗？”

    两人从相识至今，已经有好几个月，孙楼从来没有问及过这些事。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只顾着在这里再三盘问……慧娘明白，他这是怀疑自己了。

    “赔了。”慧娘本来是蹲着靠在他膝上，此时却退了开去：“但我已经花完了！”

    孙楼再次追问：“赔了多少，都花在了哪？”

    那边的祖孙俩也发觉了不对劲，孙桑叶满心后悔之余，也在回想着之前常白露出的破绽。

    事实就是没有破绽。

    常白除了聘礼简陋，带着她无论是吃穿住行，但是上门送的礼物都挺贵重。

    明显就是有人想要陷害她。

    而这个人，除了慧娘不作她想！

    至于郝云兰……孙桑叶不认为会对自己动手，如果她真的记恨，也不会特意等到现在。再说了，多年的母女情，郝云兰兴许也下不去手。

    也只有慧娘这样恶毒的女人，才会把她往死里整。

    孙桑叶满脸愤怒：“慧娘，是不是你害我？”

    慧娘低着头：“我不明白你的话。桑叶，我知道你被骗了，心情不好，但你也不能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推啊！你跟你爹关系不好，是我挑拨的，家里吵吵闹闹也是因为我，现在你自己识人不清，难道也要怪到我头上？”

    “后娘就天生有罪，要被你欺负至死？”慧娘越说越怒：“孙桑叶，你别太过分了。”

    孙桑叶狠狠瞪着她：“不是你还有谁？”

 1513、继母 三十三

    听到孙桑叶质问, 慧娘眼神一转：“你自己得罪了哪些人心里该有数才对。能给我拿来出这么多银子来陷害你的，也没有几人。”

    孙桑叶冷笑道：“你不就想说是我娘么。”她伸手一指对面的绣楼：“如果我娘要对付我，用得着这么拐弯抹角？”

    慧娘满脸不以为然：“反正不是我。你非要一口咬定, 我也没法子。”

    她眼泪汪汪地看向孙楼：“阿楼，我是做梦也没想到和你成亲之后会把日子过成这样。这和我们俩当初设想的不符, 我如今……伤了身子, 也不太容易有孕。我知道你一直想要一个自己的儿子……我这样只会拖累你。要不，我们就好聚好散吧。”

    她满脸疲惫：“桑叶一直都挺抵触我, 并不想好好过日子。这一回着急嫁出去，更是被人给骗了一场。名声毁了, 银子也丢了……阿楼，要是我没进门，也不会发生这些事。我心里很是自责，真的是越想越难受……”

    说到后来, 已经哽咽不能言语。

    孙楼本来就怀疑慧娘出了手，在他看来，郝云兰虽然不喜孙家人, 但向来都是摆着明面上。再说, 无论郝云兰如今对待他们家的有多冷漠, 之前那么多年的感情是真的, 尤其是对着桑叶 , 那可是她一手养大的丫头, 下不了这样的毒手才对。

    相反, 慧娘进门后, 和女儿闹得不可开交，两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一直就没有消停过。

    再有，慧娘吃了寒凉之药伤了身再不能有孕这事……女儿实在做得太绝。慧娘生气之下反击，好像也挺正常。

    道理孙楼都懂，但一个是他妻子，一个是女儿弄成这样，他心里实在难受。

    “慧娘，我没有想和你分开，你别再说这样的话了。”他又看向女儿：“你别再发疯，回头我跟常白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拿回婚书。”

    事实是不能。

    常白很是执拗，无论孙楼如何劝说，他就是不肯放手，捏着婚书不肯退让。

    说实话，孙楼也被骗得好惨，外头欠着一屁股债，本来他就已经欠了不少，如今更是雪上加霜。要是凭他自己干活来还，大概得干上十几年。

    要不是为了女儿，他才不要如此低声下气。

    眼看常白不肯松口，孙楼无奈之下，心里盘算了下，咬牙道：“我可以给你补偿。”

    常白也不问他愿意给多少好处，直接一口回绝：“我不要银子，就想要媳妇。”

    孙楼：“……”

    “这条街少那么多的适龄姑娘，你只要有银子，肯定可以再娶一个，又何必执着于桑叶？”

    常白低着头：“我就是想娶她，我们俩已经拜堂成亲，又有婚书在，她就是我妻子。我不会再娶别人。”

    如果常白出身富贵，孙楼大概会很欣喜于他对女儿的这份执着。

    可惜他不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甚至还比不上这条街上其余普通人家。越是想，孙楼越是后悔，当初就不该被这个男人的表象蒙骗，应该跟着去他家里瞧瞧再说。

    常白咬牙：“我可以把嫁妆还给你。”

    孙楼气道：“嫁妆本来就是我买的，你当然要还我。”他在这纠缠半天，是想把女儿也讨回来。

    常白低下头：“我只能还你嫁妆！”

    孙楼：“……”

    也罢，先把东西拿回来再说。

    他找了人，又找了几架马车，找到自己二弟，还有几个来往亲密的邻居，一起去常白的院子里拉东西。

    某种程度上来说，常白也不算是说谎。他确实住在长安街……后面的小巷子里，一个大院子里隔出来的一间小院，里面只有两间房子，格外破旧，房顶上处处都是大洞，这一瞧便知，要是天上下雨，这屋子里下的雨，不比外头小。

    在二弟和这位邻居怜悯的目光中，孙楼木着一张脸，指挥着众人将东西装车。

    孙桑叶的嫁妆挺多，孙楼置办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往马车上般时，他看着这些东西只觉得糟心。

    实用的被褥料子一样都没，大部分都是花瓶和各种摆设。

    说实话，跟孙家住一条街的人除了少部分，大部分人都是同样的普通人家，买个被褥或是料子或许还行。让他们买花瓶，还是价钱挺贵的花瓶，根本就是白日做梦。

    而这些东西再拿回铺子里是变现也是不能的，除非贱卖。

    可孙楼已经损失了不少，若是把这些东西贱卖了，那就亏得更多。

    回去的一路上，孙楼很是沉默 ，心里是越想越难受。

    他虽然挽留了慧娘，但也真怕她是这样一个心思深沉的人。把东西卸到了院子里后，孙楼踌躇半晌，去了对面的绣楼。

    他有些话实在想找郝云兰求证一下。

    本以为这一回兴许又会被拒之门外，没想到他表明了来意后，伙计竟然直接带着他上了楼。

    一时间，孙楼有些受宠若惊：“你们东家愿意见我？”

    伙计颔首：“东家说，很想亲自看看你……被骗之后的脸色。”

    孙楼：“……”合着郝云兰这是单纯的想看他笑话？

    他真想掉头就走。不过，也实在想知道真相。

    三楼里，楚云梨正在算账，听到伙计禀告，收好了手里的账本：“进来吧。”

    孙楼看着坐在桌案后的女子，还有些不敢认。

    屋子里摆设精致，边上那屏风上的绣花栩栩如生，桌上摆着细白的茶具，屋中还有淡淡的熏香和墨香，闻着就觉得挺高雅。孙楼迟疑着踏了进去。

    “云兰，你如今是真的好过了。”

    楚云梨点头承认：“说起来，还得感谢你给的和离书。或许……我该去谢谢慧娘，要不是他和你勾搭，我昨天还在对面那个小屋子里没日没夜的织布呢。”

    孙楼这会儿是真信了伙计的话。郝云兰愿意见他，就是为了看他的笑话，故意奚落他。

    孙楼有些词穷，想到自己的来意，他直接问：“那个常白……就是我们家最近发生的事，应该都听说过了。”

    楚云梨点了点头：“常白本身没有银子，穷成那样，却能大方的骗得你们信任无比，应该是有人花了银子指使他。你若是怀疑我，那趁早别白费心思。”她指了指边上的一堆账本：“我在府城又开了两间铺子，几天的账本就堆了这么多，我这边挺忙的。顾不上那些事！再说，我也做不出来这样卑鄙的事。”

    孙楼沉默下来：“依你看，这事是谁做的？”

    楚云梨笑了：“你心里应该有数才对。”

    他之所以跑这一趟，就是还对慧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如果是郝云兰动手，慧娘就没有他想的那么恶。

    可是，这真真切切就是慧娘动的手啊！

    孙楼只觉得一股气从胸腔堵到了嗓子眼，堵得他呼吸困难。

    楚云梨看他面如死灰，心下畅快：“还有事吗？”

    孙楼哽咽难言，一个大男人倍刚得知的真相，气得红了眼眶，跌跌撞撞起身，扶着楼梯往下走。

    伙计见状，急忙上前去扶。

    这要是摔出个好歹，怕是要讹上自家！伙计好生把人送出了绣楼外才终于放下心来。

    孙楼病了一场。

    他病得挺重，期间还发了两天高热，很是凶险。不过，好在熬了过来。

    可熬过来后，虽不至于立刻就死，但病去如抽丝，他得养好几天。

    家里发生这么多事，又折了一大笔银子。孙母近几天已经悄悄把剩下的那点银子都贴给了大儿子，再也拿不出来了。慧娘从头到尾就没有掏过腰包，最多就是帮着做点事。

    孙桑叶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最近几天乖的跟鹌鹑似的，吃过饭就在房中，也不去找小姐妹闲聊，也没有如以前那般经常换着各式衣裙出去转悠了。

    孙楼病了，有些亲戚的人家还上门探望。在这其中，也包括了那些借银子给他的人。

    所有人都知道孙楼为了再娶花费不少，外头欠了不少债。这一回还愿意借，纯粹是想卖一个好给拥有一个富贵女婿的孙楼。

    如今富贵女婿不存在，那些人就开始担忧自己的银子能不能拿回来，实在是孙楼置办的那些东西中看不中用，他们可不愿意花银子买这些玩意儿。

    于是，前来探病的时候，都隐晦地催了催债。但谁家的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他们又怕孙楼听不懂，也是自以为隐晦罢了。

    孙楼听明白了众人的意思，他在这条街上多年，并不想被众人孤立。于是稍微好转之后，就把到时候给女儿置办的嫁妆翻了出来，打算拿来换银。

    正如他所想的那般，所有的人都不愿意要这些东西。

    无奈这下，孙楼只能拿去铺子里退。

    却只退回来了六成银子，本来人家只愿意退五成，他再三纠缠才多得了一点。

    所有人都暗地里注意着孙家的动静，看到孙楼把东西拿去换了银子，立刻就有人上门要债。

    孙家肯定是还不上所有人的银子的，谁跑得快，谁就能得回来。而来的慢的人，就只能失望了。

    好说话的人，只叹自己倒霉，不该贪这个便宜。有那不好说话的妇人，当时就在孙家大门外坐在地上撒起泼来，开始诉说自己家的辛苦。

    孙母看着门口几个妇人唱大戏似的哭嚎，只觉得脑仁疼，她揉了揉眉心：“阿楼，之前我就说过，让你不要全部还，每家还上一点，他们就都不会闹。现在如何？”

    孙楼沉默着：“娘，最开始上门的英娘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只有她一个女人养家，我哪能真扣着银子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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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14、继母 三十四

    提起这位英娘, 那也是一个苦命人。

    刚进门一年，男人就因病去了，去就去了吧, 去之前还养了两个月，把家里的银子花光不说, 外头也欠了不少。

    把男人葬了, 英娘才发现自己已经有了身孕。她当真是有情有义，咬着牙孩子生下。然后, 她不止要还债，还要照顾嗷嗷待哺的孩子和已经瞎眼多年的婆婆。

    这样的情形下, 人家都愿意借出银子。孙楼要是不还，成什么了？

    孙母哑口无言。

    “那现在怎么办？”

    孙楼也不知道，但要说一点想法都没有，那也不尽然。慧娘能够花好几两银子算计女儿, 手头应该还攒了不少。

    如果她愿意拿……他肯定能轻松不少。

    “娘，你年纪大了，这些事我心里有数, 你别太操心。”他说着话, 站起身回了自己的房。

    慧娘正在织布, 图儿在边上帮着理线, 不大的孩子乖巧蹲着干活, 看着格外可人。孙楼笑着道：“图儿可真勤快。”

    图儿笑着抬头：“娘说, 要是我能把这一堆理完, 回头就帮我拿会动的小狗。”

    这话一出, 夫妻两人都有点尴尬。

    图儿口中会动的小狗，是镇上最近才有的新奇玩意。其实就是郝云兰铺子里卖的，用木头雕刻, 四肢和头都各自能动，一出现在镇上，就被孩子们哄抢。

    但是，对于孙家来说，那种小狗有些不合算。

    图儿口中说的是“拿”，也就是说，慧娘已经悄悄把那狗给他买了回来。

    气氛尴尬间，孙楼面色渐渐柔和下来：“慧娘，对不住。我是图儿的爹，这些小玩意儿本来应该是我帮他买的。”

    慧娘讶然抬头：“我……我其实也没多少……真拿出来还债……也最多就还一两个人……”

    那也不少了！

    孙楼心里这么想，面上却没露，摇摇头道：“我也没想让你帮我还，你进了我孙家门后，一天好日子都没过。就连孩子也……是我对不起你，慧娘，你如果真的嫌弃我穷，真心想离开，我也不拦着你。回头咱们就去街上找先生写和离书……”他摸了一把脸，沉痛地道：“我是真心想和你过一辈子的，只怪我们有缘无份。”

    慧娘看着他诚恳的面容，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孙楼低着头，看着不平坦的地面：“其实，桑叶被人骗了这事，我也知道是你做的。”

    慧娘霍然抬头，满脸诧异。

    如果知道了，为何没有质问？

    孙楼没有抬头：“我听说曾经图儿他爹死后，东家赔偿了不少银子，我就猜到可能是你。”

    他语气很轻，脸上也不见怒气。

    慧娘看了半晌，也没找出来他有生气的迹象。她有些不信，试探着问：“你不怪我？”

    “不怪你。”孙楼摇了摇头：“是桑叶得罪你在先，你们俩相处的日子少，我要是强求你们母女情深，那就是强人所难。她害了你，你报复回去……也说得过去。你们能让你们俩好好相处，也是我的过错。”

    他这般善解人意，慧娘心里稍稍一松。

    “我是做梦也没想到，桑叶竟然会给我下药。”慧娘伸手摸着肚子，眼泪夺眶而出：“我还做过梦，梦见孩子哭着问我为何不要他……阿楼，我实在忍不住。”

    当孙楼听到面前的女子真的承认时，失望之余，又忍不住扼腕叹息。

    如果慧娘一心一意好好跟他过日子，把这些银子拿出来还债，他哪用得着那么累？

    “你花用了多少？”

    慧娘立刻摇头：“没有多少。常白所拥有的那些都是租来的，最贵重的就是送给你的礼物。”

    论起来，那些东西送到孙家，也是送到了她手中。她算计这一切取不回来的，大概就是租借东西的银子。

    孙楼心下怒极，苦笑道：“是我没有照顾好你，如若不然，你也不会算计这许多。”

    说实话，听到他这样说，慧娘心里挺感动的。

    “别织了，歇歇眼睛吧！”孙楼上前握住她的手：“我们去院子里说说话。”

    孙母在厨房忙活，看到儿子正在哄媳妇，心里虽有些不是滋味，但她也隐隐猜到了儿子的目的。

    如今家里许多债要还，好多人催命似的。要想还上，肯定还得出去借，拆东墙补西墙可不是长久之计。

    桑叶被人所骗，常白那些花费都挺贵，慧娘这个女人手头肯定还有银子。如果由她拿出来，压根就用不着借。

    想着这些，孙母没有跳出去煞风景，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很快开门离去。

    孙桑叶最近正伤心，一直关在屋中。但她也注意着院子里的动静，看见父亲低声下气求人，她满心愤怒。

    但如今家里会落到这样的境地，都是因为她识人不清，被人所骗。她也怕挨骂挨打，便没有凑上前。

    当日午后，孙楼拉着慧娘在屋檐下闲聊了一下午，说了许多话。

    天色渐晚，慧娘含笑打断他的话：“别说了，咱们早点回去睡。”

    孙楼摇了摇头：“我怕以后……再没有和你说话的机会。”

    听到这话，慧娘眼圈泛红。

    这男人除了特别疼女儿，也赚不来银子之外，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难得有情郎。慧娘也认真想过，她已经改嫁过一回，如非必要，她不想三嫁。

    可若是想留下来，外头天天那么多债主堵着门，好说不好听。再有，对孩子也不好。慧娘手头确实还有不少银子，但若是要还债……等把债还完了，她银子也差不多了。

    孙楼也不着急。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他格外体贴。

    慧娘也从一开始铁了心想离开，到后来的迟疑，再到后来想留下来。

    外头有债主守着 ，日子不好过。虽然孙楼口口声声让她别拿银子出来，慧娘心里也格外不是滋味。

    又是一个夜里，慧娘半夜里睡醒，发现自己身边冰凉一片，她坐起身，就看到大门开着，一个高壮的人影坐在地上，似乎在发呆，从她的方向看去，那人影好像挺落寞。

    “阿楼？”

    听到呼喊，黑暗里传来了孙楼的声音：“慧娘，我吵醒你了吗？”

    慧娘也起身，摸黑坐到了他旁边：“你在想什么？”

    “那些债……”孙楼话出口，立刻顿住：“过几天是那边的喜事，我给你备好了礼，到时候你拿着去就成了。四封点心，应该不算失礼吧？”

    慧娘一开始也怀疑过男人如此体贴，就是为了骗自己银子。但这近半个月以来，孙楼从未提出过让她还债，甚至在发了工钱后，还抽出一点银子给她们母子俩买零嘴。

    她试探了几次，孙楼都直接拒绝。

    “挺好。”慧娘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要是让外人知道，大概又要说你了。”

    “不要紧。”孙楼将她揽入怀中：“我打算再找一份活计，等再过两年，肯定就能把债还上。到时候，我们就轻松了，也有时间多陪你。你等我，好不好？”

    这样静谧都夜里，两人相依相偎，气氛实在是好。慧娘有些冲动：“要不……我帮你把债还了？”

    “不用。”孙楼的声音很快响起，像是下意识的拒绝。

    慧娘握住他的手：“阿楼，我舍不得你那么辛苦。我手头的银子，应该只够还债，以后你只要赚一点回来养活我们一家人就行。我也会织布……”

    “真不用。”这一回，孙楼的语气加重：“那些银子是图儿爹的，你得给孩子留着。我要是花了，像什么话？”

    他握紧了她的手：“我不想让你对他歉疚！”

    听到银子的来路，慧娘垂了眉眼：“不要紧。他临走之前说过，让我找一个好人，如果他看到你对我这样真心，也不会怪我的。”

    “不要。”孙楼再次拒绝：“我自己能还！”

    慧娘转而说起了别的。

    天亮之后，孙楼照旧出去干活。慧娘起身把家里打扫了一遍，然后拿出藏在暗处的银子，一家家找上了门。

    楚云梨很快听说了此事，诧异之后，想到之前那些年里，郝云兰也被孙楼哄得心甘情愿，也就不觉得稀奇了。

    许多人得知此事，也觉得孙楼颇有几分手段。

    等到孙楼回来，听到慧娘说家里的债已经还完，当即格外感动，抱着她转了好几圈。

    “慧娘，你放心，我一定会对你好的，要是负了你，我孙楼就不是人！”他指天发誓：“到时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慧娘笑了：“这可是你说的，我都记着了！”

    孙楼颔首：“你记着，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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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15、继母 三十五

    随着孙家的债还完, 压在孙家头上的阴霾似乎一夕散开。

    孙楼出入时脸上都带着笑，还经常带着慧娘母子出游。所有人都知道，两人的感情很好, 甚至比某些新婚夫妻的感情还好。

    他们俩好过了，孙桑叶的日子却如水深火热一般。

    家里没欠债, 父亲脸上经常带着笑, 孙桑叶也少挨骂。但是她可没有忘记婚书，还押在衙门。

    让她和常白这样的人过一生, 她是满心不愿的。

    所以，她找到了父亲：“爹, 那婚书还是尽快取回来吧！”

    孙楼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哪怕长女做错了事，她也是周氏留下来的唯一念想，孙楼心里一直愧对原配，哪里真的会冷眼看孙桑叶嫁给那样一个人？

    “我会想法子的。”

    孙桑叶得了准话, 高兴起来。

    说实话，慧娘哪怕已经打算留在孙家过日子，你还是看不惯这个继女。

    因为, 无论他们母子在孙楼心里有多重要, 孙桑叶始终站着他心里的一角。直白点说, 他在意孙桑叶, 何尝不是, 还记着曾经的原配？

    每每想到此, 慧娘满心不是滋味。她全心全意, 男人却做不到同等回报。

    还是得赶紧想办法把这人打发走！

    孙楼在这段日子里, 已经又找过常白好几次，试图取回婚书。可惜，常白那边始终不肯松口, 一口咬定要人不要银。

    穷成那样的一个人，真的有那么深的感情吗？

    在孙楼看来，应该是常白后面的人不想让孙桑叶好过，而这个人……多半是慧娘。

    慧娘之前就已经承认是她指使常白做的这许多事，常白肯定还是听她的话。

    又到了夜里，夫妻两人躺在床上谈天说地，气氛愉悦，孙楼忽然就说起了，这条街上和孙桑叶年纪相仿的姑娘：“春雨都已经有身孕了，桑叶还……”

    他叹口气：“慧娘，我知道你不喜她，每次看到她你都不高兴。这同一屋檐下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不想让你难受。这些日子里，我想了许多，觉得还是把她嫁出去最好！”

    慧娘可以原谅这世上的任何人，唯一不原谅的就是孙桑叶！

    “她不是已经嫁人了吗？”慧娘随口道：“那常白经常上门，除了长相差了点，其实是个不错的人。”

    孙楼：“……”

    说这话，良心不痛吗？

    常白已经三十多岁，又矮又胖，家里还穷，除了白一点，实在找不出丝毫优点。

    孙楼是一万个不愿意把女儿嫁给这样一个人的，周氏要是泉下有知，大概也会不安宁。

    “你说得对，那常白不要银子，我都出到三两，他还是不肯松口。我也看得出来，他对桑叶有几分真心。可是……”他长叹一声：“桑叶爱俏，始终不肯点头。慧娘，依你看，应该怎么办？”

    慧娘不太高兴：“她是你的女儿，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问我做甚？”

    孙楼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话不能这样说，你是我妻子，也是她娘。她的事你当然管得着。慧娘，现在压在我心头的也只有这一件事。等到她有了好的归宿，我就能安安心心和你过日子了。”

    说实话，慧娘是很享受最近一段时间在男人的体贴的。

    他比当初死去的那个还要好不少，如果真的能这样一辈子也不错。

    慧娘沉吟半晌：“干脆明天我出面找常白谈一谈。你们男人不够细心，摸不着他在意的地方。我去会一会他。”

    孙楼知道事情成了大半，立刻欢喜起来：“慧娘，图儿想吃点心，明天我帮他买。”

    慧娘听了这话，心里高兴，面上却不赞同道：“他刚吃过，你赚点银子不容易，还是省着点花。”

    “不用省，我赚银子都是为了你们母子。”孙楼笑着道：“我还指望图儿给我养老送终呢，我们能不把他照顾好？”

    慧娘留下来过日子，唯一担忧的事儿就是自己不能有身孕，孙楼可能会因为这事而起外心，只是听到他顺口就说出了这样的话，不像是刻意为之。可见他心底里真的是这样想的。

    这些事，慧娘都记在了心里。

    翌日一大早，慧娘就出门去了长安街。

    等到午后回来，也带上了那封婚书。

    看到婚书取回，孙桑叶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道了声谢，将婚书拿过来立刻点了火。

    慧娘虽然愿意帮忙，但也不是原谅了她：“桑叶，我们两人之间的恩怨越积越深，同一屋檐下住着，我看了你烦，你看了我也一样。你也不小了，自己想法子找个好人家过日子去吧！”

    为了孙楼，她不打算再计较曾经发生的那些事。

    孙桑叶已经走到了自己的房门口，听到这话，身子微顿，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

    李涵又搬到了镇上住着，不过这一次，他不是无所事事地跑来玩闹，而是买下了一件宅子，又买了两三间铺子，似乎打算在这里做生意。

    关于他生意上的事，楚云梨没有插手。

    说到底，这只是一个心悦孙小双的晚辈。随着孙小双年纪越来越大，容貌越长越开，手腕越来越高，心悦她的男子也会越来越多。李涵也只是里面的其中一位。

    不过，李涵算是最早的一位，但凡得空，他就经常过来，名为亲近，实则亲近佳人。

    孙小双一开始的心猿意马后，发现这男人时常围着自己挺烦的，要应付他，就得耽误不少事，最后，更是开始躲着。

    孙桑叶拿到了自己的婚书，又开始不消停。

    事实上，也正如孙家人所担忧的那样，孙桑叶本来不好的名声在又经历了这一遭之后，这周围再没有一户人家愿意娶她。

    孙桑叶对此无所谓。

    反正她也没想嫁给普通人，哪天听了慧娘的话，她又在暗地里注意着绣楼的客人。

    只想着寻找一位府城富商，跟着去了之后，一辈子都不再回来。

    可惜，那些富商也不蠢，真要是想纳妾，也没必要选这么一位。再有，孙桑叶的容貌只是寻常，最多算小家碧玉，一般人还真看不上。

    忙活了几天，孙桑叶一无所获。这一日，她又在门口转悠，突然就看到了李涵的马车。

    绕了这么一大圈，孙桑叶心底里最想嫁的还是李涵。

    这算是第一个她真正动心的男人。

    李涵进了绣楼，得知佳人不在，心里无比失望，带着伙计出门时，就看到了马车旁站着的女子。

    他对孙小双格外上心，知道她是跟着和离的母亲过日子，还想方设法的打听过母女俩之前。

    也是因为他心里明白，想要娶孙小双过门，家里的长辈怕是不会答应。不提门当户对，只她母亲和离这事，家里就肯定不会答应。

    所以，他特意让人打听了一下和离的缘由。然后就知道了孙小双之前那些年里过的日子。

    本来他不认识孙家人，也不认识孙小双的姐姐。和耐不住两家离得近啊！

    他没过来几次，几乎每次都会偶遇孙桑叶，想不认识都不行。

    “李公子，你找我妹妹吗？”

    李涵微皱眉：“这不关你的事。”

    这般拒人于千里的态度，着实伤人，孙桑叶有些失落：“李公子，你讨厌我？是不是妹妹在你面前说了我的坏话？”

    李涵没见到人，还没这么一个女人缠上，心里有点厌烦：“没说。是我自己打听的。”

    孙桑叶面色微变。

    李涵已经不耐烦应付，自顾自上了马车离开。

    孙桑叶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走远，好半晌回不过神来，忽然，她察觉到头顶有一道视线，抬头看去，刚好和后娘眼神对了个正着。

    “娘。”

    楚云梨啧啧摇头：“孙桑叶，你当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孙桑叶满心悲愤：“小双都可以，我为何不能？”

    楚云梨笑了：“你能和小双比？”

    在孙桑叶看来，她和孙小双的距离，也就差一个能干的亲娘。

    到了此刻，她再一次懊恼自己不是郝云兰亲生。

    “娘，我想和你说说话。”不是亲生，也可以培养感情。孙桑叶认为，慧娘一个普通人家出身的女子都能把自己害得这样惨。郝云兰没有冲自己出手，肯定还是念及多年的母女情分。

    只要有情分，那就好办。

    楚云梨摆了摆手：“我没空。”

    孙桑叶：“……”

    恰在此时，孙楼下工回来，看到女儿又在绣楼门口纠缠，心底里有些失望。

    这个长女，一点骨气都没。

    他孙楼之前那样艰难，也没有去求郝云兰……虽然也求不来就是。但是，女儿明明知道求不来，却还一次次凑上去，实在是丢脸。

    “桑叶，回家。”

    听到父亲喊，孙桑叶不敢反抗。

    事实上，从她被人骗了之后，她就学乖了很多，在家里都是少说话，多做事。只盼着早点傍着一位富商离开这里，一辈子也不要再回来。

    大概是孙楼教训了女儿，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孙桑叶都学乖了不少，没有再往绣楼跟前凑了。

    一转眼到了冬日，天气寒冷，楚云梨请了个大娘熬汤给孙小双补身。多年的亏损，孙小双身子不太好，现在看不出来，再过几年就会到处都是病。

    所以，得赶快进补。

    郝云兰身体同样不好，楚云梨自己也要喝，这一日，大娘送汤过来，看着她喝时，神秘兮兮凑上前：“东家，我刚听说了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楚云梨看她一眼，并不追问。

    大娘本来就是憋不住的性子，凑上前轻声道：“我听说，孙楼昨天还帮着英娘搬东西了，直接送去了人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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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16、继母 三十六

    听到这事, 楚云梨满脸诧异。她真的是第一回听说。

    大娘见她有兴致：“您认识英娘吗？就是那个伺候走了男人发现自己怀了遗腹子，跟着伺候瞎眼老娘的那丫头？”

    楚云梨点了点头。

    郝云兰记忆中确实有这个人，英娘的闺女今年才四岁, 算起来，她也才二十岁。

    没有人比郝云兰更清楚孙楼对儿子的执着, 他压根就不愿意替别人养儿子。

    论起来, 孙二的儿子也不完全是外人，就这孙楼都不乐意。更何况是别人的孩子？

    大娘兴致勃勃：“外头好多人都说, 孙楼是想让英娘帮他生孩子。”

    楚云梨喝完了汤，放下碗：“孙楼这样也忒不地道了。”

    “可不是嘛。”大娘也赞同这话：“那慧娘一下子还了七两银子的债, 肯定已经花用得差不多。孙楼占了人家这么大的便宜，转头又另找一个……啧啧啧……实在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慧娘也傻！”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前后不过两天，孙楼和英娘之间的事许多人都知道了, 众人议论纷纷。

    慧娘是再嫁之身，以前的名声也不太好，也没人愿意和她多说话, 所以她平时是不爱出门的。

    哪怕不出门, 她也听说了此事。

    说实话, 在听到的那一瞬间, 她感觉浑身僵硬, 手脚都麻了, 做梦也没想到, 孙楼竟然真的会背叛她！

    他发的誓都不作数的吗？

    再有, 这男人到底有没有心，她已经倾全力帮他了，他却还是说背叛就背叛。

    慧娘坐在院子里, 从午后坐到天黑，期间一直没有动弹，就那么发着呆。

    屋子里的孙桑叶看着，只觉得心里无比畅快。

    “慧姨，外头的事我都听说了。不过，在我看来，我爹不是那样的人，他有一把子力气，平时就爱出手帮人。只是这回帮的人有些不合适罢了。”孙桑叶笑意盈盈：“当初好像还有人跟爹提过英姨，不过被他给拒绝了。”

    慧娘越是听，心里越是难受。

    如今的她，想要拿着银子回头都不能。

    天色渐晚，孙楼从外面回来，看到院子里烛火没点，他出声唤：“慧娘？”

    话音刚落，院子里有火折子亮起。

    孙楼下意识看向亮处，然后就看到了火折子映照下慧娘那张白惨惨的脸，还隐隐泛着青色。他顿时吓一跳：“慧娘，这么晚了，你为何不在屋子里等？”

    慧娘阴森森问：“孙楼，你对得起我吗？”

    听到这话，孙楼心里狂跳起来：“慧娘，你这是何意？我最近一下工就回家，哪做得不对吗？”

    慧娘再次反问：“外面的人都在说你和英娘来往，有这回事吗？”

    “没有！”孙楼答得斩钉截铁。

    慧娘满脸嘲讽：“那外面怎么会有这样的传言？”

    “我是帮着她搬了东西，我哪知道外头的人会胡说？”孙楼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我累了一天，早就想躺下了。你先去睡，我洗漱后就来陪你。”

    慧娘回屋躺回了床上。

    翌日早上，图儿还在熟睡之中，她在孙楼出门后不久，也悄悄跟着出了门。

    然后，她看到男人去了街上买烧饼，还买了好几个，慧娘本来以为他是替自己买的，心下还挺感动，想着自己先回家，免得一会儿在他后面回去解释不清。

    无论何时，这夫妻之间起了猜忌，都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儿。但是不要被他发现自己的尾随才好。

    慧娘从小巷子里抄小道回了家，等着等着，忽然觉得不对，外面的日头越来越高，眼看都到了上工的时辰了，孙楼却还没有回来。

    想到某种可能，慧娘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接下来一整天，她都有些浑浑噩噩，到了五后实在忍不住了，跑去了英娘家中附近，然后就听孩子说起他们早上吃了烧饼。

    事情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

    慧娘失魂落魄的往回走，到了孙家门外也没看见，还在继续往前，前些撞着了驶过来的马车。

    马车夫急忙勒停了马儿，慧娘也终于回神，一抬眼就对上了马车里郝云兰的目光。

    楚云梨似笑非笑：“慧娘，你这是没银子花？”

    撞上之后，肯定得赔点药费。

    慧娘听着这话毫无反应。

    楚云梨看出来了她神情间的不对，稍微一想就知道了缘由，可能不打算说话的她，突然就来了兴致。

    “慧娘，你有没有发现很多事情就是一个圆？”楚云梨掰着手指：“当初我被你抢走了男人，现在你也被抢……”

    报应！

    慧娘满脸苍白：“郝云兰，你早就知道我有这样的下场，对不对？”

    孙楼此人，格外自私。楚云梨摇了摇头：“我又不是算命先生，怎么会知道还没发生的事？别挡道，我还有事呢，没空跟你闲聊。”

    慧娘转头看着精致的绣楼，郝云兰当初离开，肯定也和她一样难受。

    郝云兰都能振作起来，她也一样！

    又到傍晚，孙楼回到家中，发现晚饭还没做。而屋子内外都不见母子俩，他看下女儿的屋子：“桑叶，慧娘他们呢？”

    孙桑叶摇摇头：“不知道。”

    孙楼：“……要你何用？”

    出了孙桑叶被骗那件事情之后，孙楼虽然也还是疼女儿，但语气上却没有以前那么疼惜。

    “我又不是你的眼睛，我自己也有事情做，哪儿能天天盯着？”

    孙楼有些恼：“老子累了一天，回来不就问一句话。我说一句，你还说个没完。孙桑叶，我是你爹，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孝顺？”

    孙桑叶满脸不以为然：“爹，你从别处受了委屈，也别拿我撒气，舅舅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如今的周礼早也不爱管外甥女，她这么说，不过是故意吓唬父亲，让他别把气撒在自己身上。

    孙楼这会儿心情挺烦躁，本来也知道自己迁怒，没想和女儿争执。但听到女儿提及周家，他忽然道：“你那么喜欢你舅舅，你搬去他家啊，你看看她会不会管你？”

    孙桑叶：“……爹，你要赶我走？”

    孙楼揉了揉眉心，懒得与女儿计较，转身出了门。

    他寻了一圈，还是在慧娘之前住的院子里把人给找着了。

    “慧娘，天黑了，咱们回家。”

    慧娘彻底死了心：“那你还是我的家吗？”

    她摇摇头，“我不想回去了，我怕哪天就被你赶出来。”

    “你怎么会这样讲？”孙楼一脸莫名其妙：“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胡说了什么？”

    “没有胡说。，是我亲眼所见的。”慧娘看着他的眼睛：“我看到你买了烧饼给英娘送去……”

    孙楼忽然就恼了：“你跟踪我？”

    “没有。”慧娘苦笑：“只是好奇，你为何要那么早出去，看到你买烧饼，我还挺感动，结果等了半天都没等到。”

    孙楼笑着解释：“你想到哪里去了？我确实是买了烧饼，也确实是送给了英娘，但那是因为那天我帮她搬东西后，她请我吃了饭，这不是礼尚往来吗？”

    “慧娘，我要是真的对她有心思，也不会还她东西了。”

    慧娘一个字都不信。

    孙楼不想在别人家争执这些，平白惹人笑话。伸手把人拉住，就往外走：“有事情回家去说，在别人家哭闹不好。”

    这倒是事实。

    慧娘没有挣扎，顺着他的力道出门。

    至于图儿，她不想让孩子看见大人吵架，所以刻意没有带。在回去的一路上，孙楼心里想着别的事，也没注意到孩子没跟着一起。

    见状，慧娘心底里愈发失望。

    “孙楼，你对得起我吗？”一进门，慧娘就开口质问：“你家的债是我还的，这些日子都是我帮你操劳家务，以前我从来都不做这些事的。孙楼，我为了你真的付出太多。就连桑叶那么伤害我，为了你我都不再计较，还跑去帮她取了婚书回来。”

    孙桑叶坐在屋中听到这话，想到自己那些日子的担惊受怕，忍不住推开窗户回嘴：“慧姨，你说话得讲道理，常白本来就是，你找来陷害我的，我爹找了他那么多次，他始终不肯归还婚书，要的不就是让你去做这个好人吗？”

    “我们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你怎么还好意思往自己头上按功劳呢？” 孙桑叶翻了个白眼，重新关上了窗户。

    慧娘听到这话，彻头去看身边的男人：“你也这么想？”

    孙楼叹气：“慧娘，这一回真的是你误会了，我曾经发过誓，会一辈子对你好，我都没忘。”

    慧娘看他说得笃定，还提及曾经的誓言，心里忍不住狐疑起来。

 1517、继母 三十七

    无论两人心里如何想, 反正这日子是继续凑合过了。

    楚云梨知道对面发生的那点事，但没放在心上，她自己还忙着呢。最近京城那边有贵人慕名过来, 说是想求幅双面绣品。

    楚云梨之前那幅绣品换了两间铺子，得到了甜头后, 她又绣了幅, 这回的更大更精致，不过因为她平时忙, 还差点才能完工。

    这日，她正绣着呢, 管事前来禀告，说有人找她。

    说实话，平时找楚云梨的人多着呢，多半都是想要跟她做生意的客商, 有少部分是曾经郝云兰熟悉的邻居和友人，找上门来的目的是为了借银。

    楚云梨出手大方，只要是真的需要银子的, 她都愿意借, 有些甚至还直言不用还了。

    当然啦, 如果想来占便宜的, 她个子都不会给。

    “什么样的人？”

    这位管事是楚云梨从府城请来的, 能力不错, 再有, 这间铺子里平时还要收这附近几条街上夫人织的料子, 如果找熟人来管，怕是不太好说话。

    外地人就不样，看就不好说话, 便会省许多事。

    “小的不认识，不过，小的上来之前问过伙计，他说那人是这条街上守寡的妇人，叫“英娘”。”

    楚云梨有些意外。

    管事好奇：“你要见吗？”

    “请上来吧！”楚云梨放下手里的绣品 ，打算趁着见人这会儿歇歇眼睛。

    英娘今年二十岁，常年的操劳，让她看起来像是年近三十，肌肤是健康的麦色，进门后很有些拘谨。

    “有事坐下来说。”

    英娘揪着手指：“东家，我可能不该来……”

    说着，就要转身出门。

    楚云梨急忙道：“来都来了，有话直说啊！”

    若是传言无误，英娘这几天正和孙楼来往，好像还挺亲密。

    英娘咬着唇，缓缓走到椅子旁坐下，却只坐点点，整个人几乎悬空。她很有些不自在。

    楚云梨没耐心等她纠结，直接问：“何事？”

    英娘欲言又止几次，才怯生生道：“我就是……就是想问问你，如果我要嫁给孙楼……你会不会生我的气？”

    “我跟他已经没关系，他要娶谁我都管不着。”总之，不让他好过就行。

    英娘低着头：“我……我就是太苦了，想找个人分担。”

    孙楼在干活上很是踏实，般都不告假。

    事实上，他这样的人，如果愿意把心思放在妻子身上，没有个搅和得日子过不成的女儿的话，日子还是能过的。

    当然了，那只是假设。

    “那我劝你换个人。”楚云梨真心实意道。

    英娘面色大变，以为她不愿意，张了张口，说不出别的话来，最后，拔腿就跑。

    走就走了吧。

    英娘也不是三岁孩子，用不着谁来劝。

    事实上，如今她名声在外，般人根本就不敢前来求见。

    某种程度上来说，英娘的胆子也挺大的。

    又是段日子过去，孙楼和英娘之间二三事议论的人越来越多。

    慧娘也再也装不了傻。

    这日，她和个相熟的妇人去街上，可能是想着天气变化快，给儿子做身厚点的衣衫，路上那妇人自以为好心地说了不少外面的传言。

    慧娘真的是又气又怒，忍了半天，好不容易等到孙楼进门，她再也忍不住了，大吼道：“孙楼，这日子你还打算过吗？”

    孙楼之前没有放手，是因为英娘那边没点头。

    如今……英娘对他越来越亲近，已经超出了邻居的范畴。在他看来，要说英娘对她点心思都没，他是不相信的。

    “慧娘，我坐了天活挺累，周身酸痛，好不容易回到家，你能让我歇会儿吗？”孙楼 满心疲惫，坐在了屋檐下：“我要是不想跟你好好过，又何必这样辛苦？”

    慧娘或者次听说过那些传言，今日那妇人说得实在过分，说孙楼和友人喝酒时，吹嘘了番妻妾双全的话。

    她为了这个男人搭上自己名声，还搭上了那么多银子，最后竟然还要忍受他的女人，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今日的慧娘尤其暴躁，恶狠狠道：“我就不辛苦吗？因为我在家里是玩？孙楼，你有没有良心，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我怎么对你了？”孙楼满脸疲惫，又脸无奈：“我错了，还不行吗？”

    慧娘：“……”听就不真心。

    纯粹是敷衍了事。

    她伸出了手来：“你把那些债还给我，我们两清，从此各不相欠，也不再是夫妻。”

    孙楼垂眸：“银子都被还了债，我拿什么还？”顿了顿，他又补充道：“那些债是你主动还的，你要是想拿回银子，直接去问债主要吧！”

    慧娘：“……”

    她被气得胸口起伏，瞪着面前的男人。仿佛今日才认识他般。事实上，她也是今日才发现，这男人太不要脸。他怎么说得出这样无赖的话来？

    “孙楼，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慧娘恶狠狠问：“你当真要和那个英娘纠缠？”

    孙楼摆了摆手：“没有的事，你别听外面的人胡说。”

    如果真的没有，怎么会说的人越来越多？

    慧娘满心失望，她知道，自己又次赌输了。她颔首：“孙楼，你写张借据，我给那女人让位，我们俩好聚好散。”

    听到这话，孙楼眼神闪，道：“我说过，你可以去把你的银子要回来，然后由我自己去还债。”

    借据没有！

    所有人的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尤其是当初愿意借银子给孙楼的那些人，好多人都只是想卖个好。眼看着孙楼的富贵女婿这个骗子，孙楼又欠了那么多银子，他们好不容易收回，哪里还会拿出来？

    孙楼笃定那些人不会还。

    慧娘也清楚这个事实，所以才愈发生气：“孙楼，我不去要，你写张借据！”

    “我不写。”孙楼叹息声：“慧娘，你别闹了，咱们好好过日子吧！”

    听着这话，慧娘阵堵心。

    “过不了了，我受不了你外头有女人。”慧娘满脸失望，再次严肃问：“你确定不给我写借据？”

    “不写！”孙楼语气斩钉截铁。

    慧娘给气笑了，点头道：“好，你给我等着。”

    孙楼看她跑出门，急忙追了上去。

    总之，借据没有，他外头没有女人，也没有想要和离。几句话车轱辘似的，慧娘听得着实烦躁。

    被这个男人再三欺骗，她对他已经彻底失望，再也没有了回头的想法。

    想明白之后，慧娘也不逃了，率先回了孙家。

    见状，孙楼暗自松了口气，都要回家了，应该是消气了。

    可惜，这回他料错，慧娘进门之后就开始收拾包袱，她自己没有多少衣衫，大半都是孩子的东西和小玩意儿。她动作麻利，很快准备好了三个包袱。

    孙楼在这期间直都在边上劝，见慧娘充耳不闻，都要拎着包袱出门了，他忍不住问：“你这么出去，丢不丢人？ ”

    “孙楼，这日子我不过了。”语罢，慧娘抬步就走。

    孙楼讶然，追了几步：“慧娘，你……”

    已经走出门了慧娘突然回头，恶狠狠道：“我不会放过你的！”

    孙楼对上她那样的眼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像对待郝云兰那般直接承认自己在外头有了人，怕的就是慧娘的报复。

    其实，慧娘帮他还了债，他心底里很是感激。也想过要好好和她过日子……可是只要稍微想，那些银子的来处，他心里就格外别扭。

    就他知道的，图儿他爹走后，东家就赔了三两银子。可慧娘花用出来的这些和帮他还债的加起来，大概已经十两！

    那么多的银子，从哪儿来的？

    个女人，想要赚银子来处也就那两种，要么是拼命干活，图个温饱，要么是往床上躺，直接拿便宜银子。

    那些年里慧娘的名声很不好，孙楼开始认为是外人误会了她，可慧娘拿出来了那么多银子，他想说服自己都不行。

    这个女人水性杨花，之前肯定是在做暗娼，只是瞒得好而已。孙楼只要想到自己当初是真心求娶，暗地里不少人在笑话自己，就格外堵心。

    再有，慧娘不能有孩子……他可能听说过了，个女人如果落胎太多，就会怀不上孩子，就算怀上了，因为寒凉之药吃的太多，大概也保不住。

    他越是想，越是不想和慧娘继续过。

    不过，慧娘负气离开，她如果真的是那样的人，身边定会有各种各样的男人追捧，他要是放任不管，回头慧娘真的生起气来……找人揍他怎么办？

    想到此，孙楼急忙追了出去，拉着慧娘的袖子不停解释。

    他追得快，刚好在绣楼门口把人抓住。这里人来人往，他倒是想换个地方，可是慧娘不愿意。

    天色渐晚，楚云梨准备去接孙小双，下楼后看到二人纠缠，又听到慧娘在说英娘，顿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慧娘，你也别生气。你能把男人从我这里抢走，别人自然也能。当初我输在不够年轻，现在的你也样……”

    这话看似劝说，实则格外伤人心。

    慧娘也确实伤心了，郝云兰这番话简直往人身上最痛处戳，她悲愤难言：“郝云兰，你住口。”

    楚云梨看了眼二人站着的地方：“若是没记错，你们两人站的地儿，是我买下来给车夫装货的。也就是说，这是我的地方，我想怎么说都行，你们要是不爱听，完全可以自己走嘛。”

    夫妻俩哑口无言。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13 23:58:07~2021-06-14 23:23: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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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18、继母 三十八

    慧娘本来就在生气, 又被这么嘲讽，越发怒火冲天。

    她狠狠甩开身边的男人，抓着自己的包袱就跑。

    至于图儿, 早已经在两人拉扯之前就消失在了街角，应该是慧娘吩咐他走在前头。

    孙楼追了—路, 却始终没有把人给劝回来。

    他知道慧娘很可能请人找自己麻烦, 所以，—路姿态放得极低, 从头到尾就不承认他已经有了外心的事，还在不停认错。

    不过, 这—回收效甚微。慧娘从头到尾，都没有多瞧他—眼。孙楼并不是舍不得慧娘，只是怕甩不掉她，或是慧娘想不通找人来打他。

    他以为自己姿态放得足够低, 道歉的态度也诚恳。本以为慧娘要么放不下，要么自认倒霉。

    没想到就在第二任他去上工的路上，就被人给套着麻袋揍了—顿。等到被人发现解救下来时, 孙楼周身已经青紫了好几片。

    孙楼被打得站不起身, 虽都是皮外伤, 但因为脸上伤了好几处, 胳膊也被人踹了—脚有些疼, 便只能告假在家。

    孙母对着大儿子有些心灰意冷, 这些日子, —直都住在小儿子那边。

    不过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得知大儿子受了伤，她还是尽快赶了回来。

    “你到底得罪了谁？”

    孙楼沉默下来：“慧娘不肯再留下了，她要走。”

    孙母对此倒是无所谓, 儿子最近在外头和英娘现在的那些传言她都听说过了。

    同样是寡居，英娘的名声就好得多。除了有些混混会胡说八道外，基本所有的人提及英娘时都是满口称赞。赞她有情有义。

    两个儿媳相比，孙母肯定下意识就选了英娘。

    听到儿子这样说，孙母急忙追问：“这跟慧娘有关？是她找人打你的？”

    孙楼周身都疼：“应该吧，我猜的。”

    孙母顿时—脸恼怒：“这个女人平时在外勾三搭四，连小混混都得被她勾搭了去，当初我就说过这个女人不行，你偏不听我的，现在如何？”

    孙楼听着母亲念叨，只觉得厌烦：“娘，我好疼啊！”

    听到儿子喊痛，孙母立刻就住了口，又拿起边上的药酒帮他揉捏伤处。

    孙楼痛得直叫唤。

    孙母耐心告罄，—巴掌拍在大儿子的背上：“嚎什么？杀猪似的，被人听见了好听？”

    “娘，这真疼啊！”孙楼眼泪汪汪：“你自己试—下就知道了。”

    看着儿子没出息的样子，孙母恨恨松开了手：“你跟那英娘之间如何？”

    “挺好。”孙楼压低声音：“只要慧娘放手不再在找我们的麻烦，我就能立刻把人娶回来。”

    听到儿子这样说，孙母提着的—颗心总算落地：“英娘还差不多。慧娘那模样根本就不是过日子的人……”想到什么又急忙嘱咐：“这回你可不能再有外心了，等到英娘进门，你好好跟她过。”

    孙楼苦笑：“娘，就想要—个自己的孩子。”

    之前还勉强可以忍受她之前有那么多男人的事实，在发现她不能生之后，孙楼就再也不想忍了。

    孙母叹息：“你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二弟那个孩子不是挺好的？非得要自己生，也不看看你把自己都折腾成什么样了。”

    “我不后悔。”孙楼嘴硬道。

    事实上，如果留下宝儿也能留下郝云兰的话，他早已经后悔了。

    想要自己的孩子，其实就是怕老无所依。如果手头捏有足够的银子，哪里还需要儿子随侍在侧？

    孙母气得又掐了儿子—把。

    “不跟你说了，要气死我。”语罢，飞快出门离开。

    孙楼傻了眼。

    慧娘生气回娘家了，他自己躺在床上，暂时动弹不得，孙桑叶又是个不会做饭的，到时候怎么办？

    孙桑叶看到祖母走了，悄悄从屋中出来，走到父亲床前：“爹，慧娘有没有问你讨要之前的银子？”

    就是因为她要了，所以他才挨揍了。

    “那个英娘，好相处吗？”孙桑叶虽然从小到大都在这条街上到处乱窜，但却不包括英娘家中。

    —来，她家没有和孙桑叶年纪相仿的孩子，二来，英娘是寡居，平时并不接待客人。

    孙桑叶只是听邻居夸她能干，有情有义。

    “不难相处。”孙楼想到女儿之前和慧娘之间闹得鸡飞狗跳，家中日子都没法过……说实话，他和慧娘走到如今，女儿也有很大—部分关系。

    想到此，他嘱咐道：“你英姨是个不错的人，回头你别跟她反着来，帮着带—带那个妹妹。桑叶，你不是孩子了，也体贴—下你爹，成吗？”

    孙桑叶低着头：“好。”

    孙楼琢磨着再娶的事，慧娘那边却不愿意，就此放过他，他养了几天的伤，能够下地后，又准备去上工。

    然后，就在上—次挨打的地方，又挨了—顿揍。

    紧接着，出门不到—刻钟，又被人给抬了回来。

    孙母听说儿子又挨了打，赶过来后看到比伤—会伤得更重，眉头都皱成了川字：“阿楼，你这日子，以后怎么办？”

    孙楼也不知道：“不要紧，等过段日子就好了。”

    有的时候人生气就是这样，越是有人劝，越是恼怒。等到没人劝了，反而还消气了。

    他不打算上门去劝，怕挨打。

    孙楼知道自己再去上攻，还会被挨打，这回也不急了，天天躺在床上。

    另—边，慧娘似乎真的放下了，把之前住在他院子里的夫家侄子赶出去之后，又住回了原来的院子里。

    大概是银子真的花完了，这—会慧娘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份，三天两头的接待，不同的客人。再没有像以前那样遮遮掩掩。

    这件事情，自然很快就传了出来。

    孙楼彻底慌了。

    慧娘都不要脸了，以后身边男人只会更多。她只要勾勾手指，多的是人跑来揍他。

    这样的情形下，日子还怎么过？

    看来还是绕不开，孙楼这—日起身出门，打算找慧娘好好谈—谈，也是想谈过之后放过彼此，大家各过各的日子。

    慧娘倒也见他了，还把他请进了门。

    “怎么得空过来？”

    孙楼：“……之前我—直想着看你，可惜受伤了，只能卧床休养。”

    慧娘点点头：“要喝水吗？”

    她态度自如，仿佛找人揍孙楼的事与她无关。

    孙楼看在眼中，都有些怀疑。

    “慧娘，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打要骂都可！”

    他只有—丢丢的怀疑而已，他已经挨了两次揍，又没有被劫，人家总不可能是揍着他玩儿吧？

    那些人明显就是被人指使而来，而孙楼得罪的人里，郝云兰算—个，不过，她从来没有做过这样卑鄙的事针对他。慧娘就不同了，她临走前还撂下了狠话的。

    不是她是谁？

    孙楼心里明白真相，也没有戳穿，道：“之前我花了你的银子，现在想起来实在后悔。慧娘，是我对不起你。我今日来—是为了道歉，二来，也是想为我借你的银子写—张借据。”

    慧娘讶然：“你想通了？”

    “我那天也是跟你吵架，心情不好，所以才嘴硬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道理我怎么可能不懂？”孙楼拉着她的袖子起身：“走吧，我们去外面找个先生。”

    两人都愿意，很快就各自拿到了—张借据。

    孙楼吹了吹墨汁：“从明日起，我就去上工，争取尽快把你的债还上。”

    说到最后—句话时，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就是想告诉慧娘：我去干活是为了给你还债，你可千万别让人揍我了！

    慧娘也不知道听明白了没，推说孩子独自在家，很快消失在了街角。

    孙楼以为两人之间写下借据之后算是两清，毕竟当初慧娘—开始的要求也是要—张借据，如今她得偿所愿，应该不会再让人出手。

    翌日，孙楼放心大胆地跑去上工。

    路过自己挨过两次揍的巷子时，还觉得心有余悸，正害怕呢，—条麻袋从天而降，随即他眼前—黑，身上各处又有疼痛传来。

    孙楼：“……”有完没完？

    他都跑去道歉，慧娘还要如何？

    感受到那些人揣在自己身上的力道，孙楼欲哭无泪，想要挣扎又挣扎不动，等到众人散开，他眼前已经阵阵发黑，好不容易从麻袋中挣扎出来，外面哪里还有人？

    孙楼躺在地上，动弹不得。—时间都有点绝望了。他是这真没想到，慧娘生起气来，竟然这么大的气性。

    都已经写了借据了，她还要如何？

    恰在此时，有人发现躺在巷子里的孙楼，急忙跑了过来，看清楚地上的人后，忍不住道：“孙楼，怎么又是你？”

    孙楼：“……”你以为我就乐意躺在这儿被人救吗？

 1519、继母 三十九

    这一回, 孙楼伤得比以前两次都重。

    他一条腿的骨头都断了，能不能养好且两说，要紧的是, 如果养不好，他之前的活计也不能继续做了。

    众人在得知孙楼受了伤之后, 纷纷庆幸自己讨回了债。否则, 怕是这辈子都要不回来了。

    孙楼被扶回了家，将伤口包扎好后, 他痛得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 ，外面天蒙蒙亮。他应该是回来睡了一日夜 , 孙母趴在床前，一直都没睡熟，听到儿子有动静，立刻睁开了眼, 看到他醒了，欢喜道：“你可算是醒了。”她上前去揉捏儿子的手脚：“有知觉吗？痛吗？麻不麻？”

    全身上下揉捏过一遍，孙母松了一口气。孙楼心里颇不是滋味, 就是怕他瘫了么？

    “娘, 我睡了多久？”

    孙母叹息一声：“挺久的了。”

    孙楼眼眶酸涩, 看着帐幔顶：“我手头没有银子了, 药钱怎么办？”

    提及此事, 孙母又想叹气：“我帮你付了, 但是, 我是真的真的一个子儿都没有了。本来不够, 剩下的你二弟帮你出了。”

    大儿子弄成这样，孙母心里不好受，忍不住就开始话多：“当初你要是听我的过继宝儿, 好好和云兰过日子，哪里会出这些事？”

    说着说着，她眼眶泛红：“阿楼，我都一把年纪了还不让娘省心，你什么时候才能懂事？”

    孙楼听着母亲的控诉，忍不住反驳：“我只是运气不好，应该是这两年犯太岁了。以后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的。”

    孙母：“……”

    真的，大儿子这日子太糟心了。

    还说以后会好，怎么好？

    大夫可都说了，他这条腿很容易会瘸，如果变成了瘸子，外面找不到活计，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就算是没瘸，这骨头断过的人还能和以前一样吗？万一到时候伤上加伤，赚点银子还不够买药的。

    孙母张了张口，看到儿子满脸疲惫 ，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家里发生的这些事，孙桑叶都看在眼中。她知道父亲已经山穷水尽，孙家之前借的债险些没还上，现在大概也不会有人愿意借。如果要换银子……可能会拿她的婚事来换。

    孙桑叶压根就不想嫁给这些普通人，她一直瞅着对面的绣楼，看到有富贵老爷就主动凑上去。

    最近来的人挺多，还真让她捞着了一位。

    那位老爷妻子势大，平时也管得严，好不容易到了县城，才能放松一二。刚好就有这么一个姑娘凑上去满眼爱慕，老爷动了心，两人都有意，一来二去就愈发熟识了。

    孙桑叶知道富贵人家的老爷三妻四妾很正常，反正她也没想做妻，也无所谓，男人到底有多少女人，并没有仔细问。她却不知道，有些夫人善妒，压根容不下自家男人其余的女人。

    那位老爷姓刘，和孙桑叶你侬我侬了半个多月，谈了一段时间的情后，准备回府城了。临走之前，留给她三两银子，承诺以后会来探望她，让她等着。

    孙桑叶傻了眼。

    两人之间该做不该做的都做了，她满心以为男人会带着自己一起走，谁知道就这？

    “我想跟你回府。”

    刘老爷向来温和，听到这话却变了脸色：“你别痴心妄想。”两人到底亲密过，他压低了声音：“我那夫人管得严，之前还打死过我的女人。你要是不怕死，尽管跟我一起回。”

    孙桑叶以为他是吓唬自己：“我不怕死。”

    说实话，刘老爷心里还感动了一瞬。

    但他心里也明白，这个女人并没有多爱慕自己，都是奔着他的银子来的。

    眼瞅着劝不动，要是不把人带走，这女人私自跑去告状……到时候在夫人那里他解释不清，得吃不了兜着走。

    刘老爷走时，带走了孙桑叶。

    得知这个消息，镇上的众人议论开了。

    原来孙桑叶想法真的可行，这入了富贵人家的门，在好运地生下个一男半女，那可就不再是看人脸色的普通人，而是富贵人家了。

    有些年轻不知事的姑娘蠢蠢欲动，都被家里的长辈拍了回来。

    孙楼这边，也着实没有银子买药。正如孙桑叶猜测的那般，他喝不上药后，又想拿女儿的婚事换些聘礼。

    还没找好人家，孙桑叶就被人接走，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父女两人没有深谈几句，孙桑叶谢过了父亲的养育之恩，磕了几个头……至于银子，从头到尾就没提。

    孙楼没了银子买药，只能出去借。

    借了一圈，就得了别人施舍的几个铜板，不要他还的那种。

    孙楼拄着拐杖站在街上，忍不住苦笑。

    竟然沦落到要饭的地步了。他是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的？

    惆怅也只是一瞬，这几个铜板可解不了燃眉之急。孙楼我奶这下跑去找了英娘。

    英娘很能干，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还要照顾瞎眼老娘，愣是把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孩子还每年都能落一身新衣。

    “英娘……”

    他刚敲开门，门内英娘看到是他，“砰”一声就关上了门。

    “孙大哥，我们俩之间没什么好说的，可能你不知道，就在昨天，我接下了陈家的定礼。”

    孙楼：“……”什么玩意儿？

    已经定亲了？

    也就是说，英娘不可能嫁给他。因为定了亲的缘故，甚至不可能会出手帮忙。其实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英娘从头看中的都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那把子力气。

    回去的路上，孙楼恍恍惚惚，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到了自家门口。

    孙桑叶走了之后，只有孙母白日会过来帮他做饭，院子里只剩他一个人，很是冷清。

    这会儿他自己不在，里面空无一人。

    孙楼就不太想回去。

    他站在自家门口，越想越不甘心。为了慧娘，他失去了那么多，结果就得了一身伤。

    咬了咬牙，他就是拐杖转身往慧娘家的方向去。

    无论如何，也得把事情说清楚。否则，他就算是养好了伤，还好运的没有瘸腿。大概也还是干不了活。

    慧娘这一次归家后，和别的男人来往之间不如以前隐秘。孙楼敲门后，就看到了院子里坐着的一位四十多岁黝黑汉子，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绸衫，衬得他整个人肌肤更黑，丝毫都没有穿着那身衣衫该有的富贵。

    更像是……偷来的衣衫一样，怎么看都挺别扭。

    孙楼看到开门的慧娘，道：“我想跟你聊聊。”

    慧娘颔首：“进来吧！”

    孙楼拄着拐杖，砰砰跳跳进去，找了椅子坐下。

    黝黑汉子看着他的目光中满是不善，一看就不好惹。孙楼也听说了慧娘最近的名声，解释道：“这位大哥放心，我真的只是来说话的。”

    不是留下过夜，所以，你不用这么瞅我。

    听到这话，那汉子的脸色并没有好转：“我认识你。”

    孙楼讶然，看了一眼去厨房倒水的慧娘，猛然想起这男人应该是慧娘在嫁给他之前就在勾搭的，所以才会认识自己。

    “这样啊，我都不认识你。敢问大哥贵姓？”

    黝黑汉子冷笑：“你再套近乎，小心我揍你。”

    孙楼：“……”

    他勉强扯出一抹笑：“这世上是有王法的，揍人要坐牢。大哥别这么暴躁。”

    “不一定啊！”黝黑汉子上下打量他：“你都受了第三回伤，我不还好好的在这里吗？”

    孙楼瞪大了眼。

    也就是说，他身上的伤是这个男人打的？

    想到这些，已经养了几天好转的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孙楼脸上尴尬的笑容都扯不起来，急忙道：“大哥说笑了。”

    “谁有空跟你说笑？”黝黑汉子开始撸袖子：“以后你给我离慧娘远一点，再敢上来纠缠，我就让你好好认识一下我的拳头。”

    孙楼：“……”已经认识了。

    这拳头力气大得很，打人可疼了。

    他急忙起身告辞，跑这一趟，话没说上两句，茶都没能喝上一口……实在是不敢再留下了。

    出了门后，孙楼心底里又把慧娘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面上不太敢显露，恨恨呸了一声。

    口水刚吐出，身后的门打开。黝黑汉子出现在那处：“你别忘了，还慧娘的银子。最好是每月还上一点，要是一直拖着……”他让手指揉捏得咔咔作响，听着就觉得牙疼。

    孙楼没多想，忙不迭答应了下来。

    也是怕答应得慢点，自己又要挨揍。

    回去的一路上，孙楼一边走，一边想着自己的以后。无论如何得先把身上的伤养好，还得弄点银子还债。否则，万一那位暴躁大哥又出手，他不一定能捡回小命。

    至于报官……孙楼不敢。

    今日那位黝黑汉子说是他动的手，但孙楼挨打的时候感觉到明显不止一个人。万一衙门没把人抓干净，落下个一两位，他可就要倒血霉。

    回到自家院子门口，天色渐晚，里面冷冷清清，孙楼不太想回去。余光瞥见孙小双坐着马车回来。

    电光火石间，孙楼突然想到，身为儿女该孝顺长辈，孙桑叶那个没良心的跑了，孙小双还在啊。

    她那样富贵，随便摘一样首饰，就够他花用许久了。

    “小双，你回来了？”

    孙小双听到熟悉的声音，转头就看到了父亲满脸谄媚的笑。

    小时候，她也期望过父亲像疼姐姐那样疼爱自己，和自己好好说话。

    可真到了这一天，她觉得也不过如此。

    “爹，你受的伤可好些了。”

    孙楼听到女儿关怀，提着的一颗心缓缓落地，想到自己即将有药费，他嘴角忍不住越扯越大：“好了点，不过到了夜里就疼，眼瞅着就要停药了……”

    孙小双点点头：“爹，我会帮你报官的。”

    孙楼：“……”报什么官？

    倒是拿银子啊！

 1520、继母 四十

    他缺的是没人报官吗？

    他缺的是银子！

    见女儿就要进绣楼, 孙楼急忙道：“小双，我受着伤，你能不能先给我一点银子？”

    孙小双摇头：“爹, 我娘说了，我们的银子也来得辛苦, 不能乱给人。”

    就孙楼知道的, 郝云兰借了不少银子出去，甚至还有白送的。他皱眉道：“我又不是外人。”

    孙小双一本正经：“不分外人内人。娘说过, 只要是帮过我们母女的，现在都要加倍还回去。至于没帮过的, 也不用理会。”

    孙楼就是其中的后者。

    听出来了，女儿的话中之意，孙楼格外后悔自己当年偏疼长女，要是那时候把小双捧在手心, 现在还愁没有好日子过？

    孙桑叶那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去了连个消息都没捎回来，更别提银子了。孙楼越想越后悔：“小双, 爹对不起你。”

    “娘说过, 过去的事情不要再计较, 要紧的是以后。”孙小双看着父亲：“爹, 你也一样。事情过去了就别再执着, 还是往前看吧！或许, 你可以再娶一位后娘照顾你。”

    这天底下的女人也不傻, 知道他都要瘸了, 怎么可能还愿意嫁？

    就像是英娘，之前两人你侬我侬，互相帮来帮去, 明显不是普通邻居。孙楼都能感觉到，只要自己提亲，她就会答应……都这般亲密了，他出事才几天，她就另外定了亲。

    会这么快定亲，孙楼也猜到了一些缘由，一来是因为英娘不想再等，这是她之前就说过的，一个人的日子太孤单，太苦，她想找个人分担。二来，大概也是为了摆脱他。

    楚云梨从窗户探出头去：“小双，说几句就行了，赶紧回来吃饭。”

    孙小双愉快地应了一声，飞快奔进了门。对她来说，再没有什么比吃一顿更让人高兴的事了。

    孙楼看着女儿的背影，好半晌回不过神来。也就是说，扯了半天，小女儿根本就不愿意帮他的忙。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

    真心疼爱的女儿是个白眼狼，另一个厚道的又被他给亏待的寒了心，老天爷这是故意耍他吗？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孙楼的银子彻底花光，大夫佘给了他两包药。只是在那之后，就再也不肯白给了。

    眼瞅着就要停药，孙楼是真的怕自己会瘸，四处去借银子，最终一无所获。

    这一日傍晚，孙楼在外奔波了一天，本就有腿伤，刚到自家门口，他就累得站不起来，干脆停在了门口歇脚。

    忽然，街角由一抹纤细的身影走了过来，孙楼认得出来，那是和自己同床共枕了几个月的慧娘。

    慧娘就是来找他的，直直走到他面前：“孙楼，你现在过得如何？”

    孙楼苦笑：“你说呢？”

    慧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是个小气的人，我来这里，就是想问一句话。”

    “娶我，你有没有后悔？”

    孙楼曾经是后悔过，不过，在知道慧娘的这些手段后，他不敢后悔。

    早知道，他就不把人给气走了。有那些男人在，哪儿用得着他辛苦干活？

    无论心里怎么想，嘴上是不敢承认的，孙楼苦涩地道：“没有。”

    慧娘冷笑：“我不相信。你都想另娶她人了，怎么可能没后悔？”

    她微微弯着腰，凑近他耳边：“我要你，后悔让我离开。”她站直身子，轻笑一声：“孙楼，你看不起我，有的是人把我当宝。当初我就错了，不该跟着你回家。好在现在也不晚……以后，你好好享受。”

    说着，扭着腰，婀娜多姿地离开。

    孙楼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慧娘不会放过他！

    哪怕方才慧娘说话时一直都在笑，他心底里就是有这个想法。不能这样下去，否则，他就算费劲心力养好了伤，也会再次受伤！

    从那天起，孙楼拄着拐杖在县城里穿梭，联合了一些被那几个混混欺负过的人，一起去了衙门告状。

    这些事说起来都不大，大人直接就把人抓了。

    运气还挺好，全部都抓了进去。本来戒备着的孙楼听到这个消息，连声呼自己运气好。

    还没待他欢喜，就听到有人议论。

    “以前也抓过，他们也没犯大事，最多半年就出来了。”

    孙楼：“……”完蛋。

    这一回的事情，是他一手操持，算是把几人告进去的顶梁柱。要是那些人出来，肯定不会放过他！

    孙楼满心后悔，又开始在城里奔走，只想把那些人的罪名判重一点，让他们晚点出来，为自己寻得一丝喘息之机。

    值得一提的是，少了那些混混，慧娘不如以前嚣张，悄悄关起门来过日子。孙楼见状 ，便想着上门去借点银子，先把伤养好再说。

    他到的时候，正值饭点。

    慧娘带着图儿正大块朵颐，孙楼怕的是她背后的男人，并不怕她，看到母女俩吃饭，他毫不客气地去厨房拿了一副碗筷，坐在了母子俩的中间。

    慧娘动作一顿，满脸不赞同：“这里不是你家，我没有做你的饭。 ”

    孙楼满脸不以为然：“一日夫妻百日恩，吃你一顿饭而已，难道不行吗？”

    慧娘瞪着他：“不要脸。”

    孙楼本来是要脸的，可现在命都要没了，哪还顾得上脸？

    他呼噜着吃完了饭，放下碗筷道：“慧娘，我现在手头紧，你借我一点银子周转吧！”

    慧娘瞪着他：“我已经帮你够多了，做人要知足，得寸进尺只会让人厌烦。”

    厌烦了又如何？

    那些小混混被关入大牢，暂时出不来。慧娘一个女流之辈，再恼怒也只能干看着。

    “你借我一点，回头桑叶给我送银子回来 ，我再还给你。”

    慧娘：“……”

    她面色一言难尽：“就孙桑叶那个白眼狼，怎么可能会回来？”

    孙楼强调道：“我是他爹，我让她回，她就得回。”

    慧娘忍不住嘲讽：“你找得着她人吗？”她似笑非笑：“知道桑叶找了那样一个人，我还特意打听过。府城那边的规矩，妾室可通买卖，要是惹了主子不喜，所以说可能会被卖了。还有，她找到那位刘老爷，出了名的怕媳妇。听说从来不敢带女人回去……”

    “桑叶胆子倒是不小，就是不知道去了人家府上后，还能不能如鱼得水。”

    孙楼听到女儿的近况，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可怎么办？

    哪怕孙桑叶为了过好日子抛弃了他这个父亲，孙楼对长女多年来的亲近和照顾，也让他下意识就开始关切：“你怎么知道？那姓刘的住在哪？”

    慧娘满脸不屑：“就是府城里的一般富商，跑这里的绣楼来拿货，也只是回去倒手赚个差价，赚个辛苦费而已。当初我就说过，桑叶脑子有毛病，和别人想的不同。嫁给普通人家，这个正头娘子不美么？非要给人做妾……”

    孙楼追问了两遍，才得知了那位刘东家大概的位置。

    此时的孙桑叶着实是在水深火热之中。

    她这做梦也没想到，刘老爷没有骗她，他妻子真的是暴躁的性子，他也不敢和夫人对着干。

    孙桑叶刚进府，并不是妾室，而是刘老爷外头带回来的丫鬟。

    不过，因为她不会端茶倒水伺候人，进了府之后 ，又被关在了一处偏院。

    偏院还有另外两个女人，一个手上有疾，一个腿是瘸的。两人精神都不太好，头发凌乱，有些疯疯癫癫。从她们偶尔喃喃说出的只言片语中，孙桑叶听出来她们曾经也是刘老爷的女人。

    再有，给她送饭的丫鬟也说夫人脾气不太好。

    种种迹象表明，反正这后宅安顿下来，怕是没那么容易。孙桑叶是想见夫人，又怕见夫人。

    见不见的，也由不得她。

    就在她来的第二天，有个婆子趾高气扬的到了小院门口：“孙桑叶是吧，夫人有请。”

    孙桑叶顿时紧张起来，跟着婆子后面去了正房。

    正房里处处放着精致的摆件，落在孙桑叶眼中，只觉得豪奢无比，一时间眼睛都有些不够用了。

    “你是孙桑叶？”

    听到上手懒洋洋的威严女声，孙桑叶回神，立刻低头行礼：“是。”

    “老爷说，你甘愿陪着他回来 ，想陪在他身边一生？”

    孙桑叶：“……”这话能承认吗？

    丫鬟们话里话外都说夫人是个善妒的，她要是承认了，会不会也变成和那两个女人一样？

    她有些踌躇，一时间没能接话。

    上首的刘夫人很不耐烦： “为何不说话？你是哑巴吗？那嘴是摆设？”

    孙桑叶：“……”真的是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1521、继母 四十一

    孙桑叶迟疑了一瞬, 不知该怎么答话。

    就这么一瞬，上首的夫人点了点头：“既然是摆设，那便不用留着, 缝了吧。”

    孙桑叶瞪大了眼，心砰砰跳了起来, 急忙解释：“夫人, 我是害怕……”

    “一个丫鬟，你啊我的, 谁教的规矩？”夫人满脸不悦：“传出去给咱们刘府丢人，国有国法, 家有家规。来人，掌嘴。”

    孙桑叶来不及说话，两个丫鬟一拥而上，一个扶着她, 另一个狠狠朝着她的脸甩巴掌。

    两巴掌下去，她整张脸都是钻心的疼痛，想要开口解释都没机会, 口中渐渐弥漫起了浓郁的血腥味。

    等到丫鬟退开, 孙桑叶已经肿成了猪头一般, 压根就开不了口。

    夫人并不看她, 像是怕脏了眼睛一般随意挥挥手：“赶紧拖回偏院去, 不要再放出来吓人。”

    无论多美貌的女子, 脸上红肿青紫一片, 看了只会让人倒胃口。刘老爷会看中她, 本就是看她年轻，容貌也不错。如今被毁成这样，刘老爷可不想找罪受。

    当日午后回来瞅了孙桑叶一眼, 安慰了几句后离开。

    另一边，孙楼山穷水尽，他不想坐以待毙。

    孙小双不肯帮忙，他便只能从大女儿那里想法子，找了马车坐到府城，循着从慧娘那你打听到的地址找到了刘府。

    他听说过，给大户人家做妾的女子并不如普通人家的妇人那般自由，一般不能见客，也不能出门。于是，他找到了偏院，求了守门的婆子打听。

    守门的婆子本来不爱搭理他，可看他可怜，又是为寻女儿而来，怜惜他一腔慈父之心，这才愿意帮忙打听。

    听到是跟着老爷从县城来的姑娘，婆子面色古怪起来：“你是她爹？”

    孙楼闻言大喜。

    看来女儿来了这里之后，已经引人注意。很可能是一跃成为妾室，才会连偏门的婆子都知道。

    “是。”孙楼搓着手，急切地问：“她现在如何？我想见一见女儿，你能帮我报个信吗？”

    婆子隔了几息，才开口道：“她前两天刚挨了一顿打，如今住在偏院里，我也不知道她的近况……”兴许伤得太重，已经病死了，也不一定。

    孙楼听着她这话语气不对，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我女儿是丫鬟？”

    “对啊。”婆子毫不掩饰：“我家老爷就没有妾！”

    孙楼沉默下来，又行礼：“劳烦嫂嫂帮我报个信，小弟感激不尽，下辈子一定做牛做马偿还你的恩情。”

    一个大男人，话说到这种份上，婆子于心不忍：“你女儿当时受了很重的伤，几乎毁容。我听说老爷去看了一眼后就再没有过去，你……心里要有数。”

    孙楼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

    婆子跑了一趟，回来后摇头：“我都进不去。”

    孙楼再次沉默下来。

    “那我要怎样才能见到女儿呢？”

    婆子想了想：“要我说你还是把女儿给带回去吧，留在这里，活不过两年就会香消玉殒。”

    孙楼被吓了一跳：“不至于吧？”

    婆子垂下眼眸：“你爱信不信！”她抬手关上了偏院的门：“你可以直接去求夫人。”

    孙楼有些害怕。但想到孙桑叶的亲娘，他总觉得不救不安心，在大门口踌躇了半天，还是上前求了门房。

    刘夫人听说孙桑叶的亲爹找上门来，顿觉得麻烦。

    因为孙桑叶别的丫鬟不同，她还没有卖身契，就是另做一张，也可能会被人怀疑。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直接命人将孙桑叶丢了出去。

    孙桑叶脸上的伤很重，回来还发了高热。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听到下人说父亲来接自己了。

    等她醒来，看到熟悉的摆设小窗，角落里还放着她的针线笸箩，里面还有绣了一半像被狗过了啃似的绣品。

    她回家了？

    看着熟悉的景致，孙桑叶眼角滑出了泪来，她是真的，真的后悔了。

    那富贵，并不是那么好拼的。

    孙桑叶回来时只剩下了半条命，这消息传遍了周围的几条街。有些蠢蠢欲动的小丫头见状，立刻就死了心。

    这大户人家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像孙桑叶这样胆大的姑娘都没能善终，她们哪儿还敢往里奔？

    值得一提的是，孙楼为了弄女儿回来，有一段路没有马车，他只能硬扛着。

    本来她的腿骨还没长好，被这么一压，当场救错了位，又一路从府城强撑着回来。等找到大夫，需要打断重接，也因为如此，他的腿……好不了了。

    只看瘸得严不严重而已。

    孙母得知此事，差点被气疯了。

    她本就重男轻女，孙女只是用来锦上添花，让她为孙女付出多少，那是绝不可能的事。知道儿子为了救孙桑叶回来瘸了，她始终接受不了。

    难受归难受，还得过来帮着照顾。

    孙桑叶回来时发着高热，烧得人事不省，孙楼又重新接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能下地。父女俩，就等着她来伺候。

    看到孙桑叶醒了，孙母气不打一处来：“你个死丫头，只会给家里添乱，要你何用？”她越说越生气：“你名声已毁，还活着做甚？”

    说着，还上前掐了一把。

    孙桑叶但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还裂开嘴笑了：“我回来了！”

    孙母：“……”该不会还疯了吧？

    孙桑叶是真心高兴，她做梦也没想到，这世上有一种富贵夫人张口就要缝人的嘴，打人不讲道理，简直随心所欲。她当初就不该去刘府，如今捡了一条命回来，可不就高兴么？

    “你爹的腿被你压断了，你要是好转能下床，赶紧起来帮着伺候。”

    孙桑叶高热几天，此时浑身无力，口也干：“奶，我想喝水。”

    孙母气不打一处来：“你还真把老娘当婆子使唤了？”

    孙桑叶低着头：“奶，我还在生病。等我好了，一定会好好孝敬您的。”

    对于此，孙母满脸不以为然。

    “病什么，我看你精神得很。”孙母毫不客气：“后院菜地里的草早该拔了，赶紧起来干活。”

    孙桑叶不想起。

    不起就没饭吃，家里本就拮据，孙母又是个抠的，心也挺狠。说不给就不给。

    无奈之下，孙桑叶在第二日早上下了床去地里干活。

    她浑身无力，干不了多少，孙母认为她偷懒，还是不给她饭吃。至于孙楼，如今躺在床上一步也不敢动弹，自身都难保。

    再有，他再疼女儿，可因为女儿瘸了腿，心里还是挺不好受。听到母亲训斥女儿，他也没有帮腔。

    让他难受的是跑了一趟府城，没能拿到银子不说，反而还带回来了一个病人，加上他自己因此受了伤，甚至还是一辈子都离不开的伤痛，真的是越想越后悔。

    孙桑叶在拔草时，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当初郝云兰在时，她哪用得着干这些活？早知如此，她说什么也要把人给留下，或者跟着郝云兰一起离开。无论哪一种，她都不会落到这样的境地。

    于孙母来说，兄弟之间手心手背都是肉，孙楼没有银子买粮食，她自己的银子也花光了，眼看大儿子借不到银，买不了粮食。便暗地偷偷从二儿子家里拿米过来。

    这事情真的是瞒不住的，何氏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在某一日早上把孙母拿粮食的事儿得个着后，直接就把人给赶了出来。

    不止如此，何氏受够了婆婆，秉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想法，带着男人孩子搬去了府城。

    这一去，就很少回来。

    孙二锁了院子离开，孙母没地方可去，只能前来投奔大儿子。

    说投奔也不太对。毕竟，当下的规矩都默认长子给双亲养老，孙母年纪大了需要照顾，本来就该大儿子住在一起。

    可一家几口，一天两顿饭要吃吧？

    每天张口就要米下锅，孙楼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无奈之下，只靠着孙母自己。她先是跑出去借，&039;自然是借不着的，又去找了小双，最后一无所获。

    家里两张嘴等着吃，无奈之下，孙母只能自己去找活干。她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太好，只能帮着做一些洗洗补补的衣物。

    这些衣物赚不了多少铜板，孙母从早看到晚，也只能勉强糊口而已。

    她去干活了，家里就忙不过来。孙桑叶不爱做饭，但也不能让瘸了腿的父亲跳着做……只能自己上。

    最近她这日子过的水深火热，真的是无时无刻都在后悔自己当初的草率。那时候要是把郝云兰留下，他们家早就富贵起来了。

    她也不用苦哈哈的在此做饭。就她知道的，对面的母女俩已经买了丫头伺候。

    做饭洗衣打扫都有人帮忙，从来不用自己操心。孙桑叶一直想要的就是那样的日子，可惜……暂时是别想了。

    从府城回来后，孙桑叶消停了一段日子，也不再去绣楼门口纠缠那些富贵老爷，不知道是因此死了心，还是怕被人笑话。

    最近，孙小双去了几趟府城，认识的人越来越多，手头的活计也越来越多，对着李涵，就没那么上心了。

    李涵好几次跑到绣楼堵人，都堵了个空。

    他也生了危机感，等得到了孙小双从府城回来的时辰，还特意跑到县城门口去接，然后好生把人送回绣楼。

    孙小双回来时，孙桑叶开门出来倒水，看到从马车上下来一身粉衫动作优雅的女子，她有些恍惚。

    妹妹有这样美吗？

    都说女大十八变，孙小双那时候像个丑小鸭，现在却越来越美，孙桑叶那一次去城里看到的大家闺秀也不遑多让。

    反而是她，日子越过越惨。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15 23:58:59~2021-06-16 23:20: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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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22、继母 四十二

    更让孙桑叶嫉妒妹妹的是伴在她身侧的男人。

    时隔许久再见, 李涵稳重了许多，脸上渐渐脱去了少年的稚气，变得威严起来。

    孙桑叶真正动心的男人, 也只有一个李涵。

    看到两人郎才女貌的站在绣楼门口，她就想上前去破坏。

    心里这么想,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她已经将手头的盆放下，走到了对面的绣楼外。

    她微微偏着头, 故作娇俏：“妹妹，你从府城回来了？”

    孙小双在姐姐过来时就已经注意到了, 当下也不在意，随口道：“对。”

    孙桑叶满心嫉妒：“你去府城做甚？”

    “做生意。”孙小双言简意赅，无意与她多聊，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转身就要进门。

    李涵也跟着进去。

    孙小双在他踏进门时，转身道：“李公子，我一路奔波, 有些疲累。今日招待不了你。”

    听话听音, 李涵立刻顿住脚步：“那我明日再来看你。”

    他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站在门口, 目送佳人上楼。

    这番拳拳心意, 落入了一旁的孙桑叶的眼中, 她忍不住酸溜溜道：“李公子, 小双就那么好吗？”

    李涵回过神来, 看了她一眼：“我记得你好像欺负过小双。”

    孙桑叶满脸不以为然：“牙齿和舌头那么好偶尔都要打架。我们姐妹俩从小一起长大，没有争执才怪。妹妹一直是个温柔性子……”

    李涵本来都要走了，听到她提及孙小双的幼年, 脚下却怎么也挪不动步了，他侧着耳朵耐心听着。

    见状，孙桑叶心下冷笑，面上却一脸无奈：“温柔是温柔，就是容易被人欺负，谁都可以捏她一下。李公子，我妹妹软弱，也容易哭。还不爱干净……你是不知道，小时候夏天穿一件衣衫可以穿半个月，那鞋跟是一直不刷，穿烂了再说。”

    李涵听着这些觉得不对劲。

    一开始孙桑叶还满口夸赞，到了后来就不对味儿了！他皱起眉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孙桑叶眨了眨眼：“我说什么了？我只是闲聊而已。”想到什么，她捂住了自己的嘴，满眼惊恐：“我刚才说那些话都是编的，妹妹才没有一件衣衫穿半个月……”

    “你也不用找补。”熟悉的稳重女声淡淡地响在二人身后，孙桑叶吓了一跳，急忙回头去看。

    然后，她低下了头：“娘。”

    楚云梨摇摇头：“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女儿，别这么喊。”她看向李涵：“小双一件衣衫不止穿半个月，夏日里，要穿一个多月。”

    李涵面色复杂，他知道孙小双不是那么懒惰的人，衣衫穿那么久，肯定是另有别的原因。

    “那是因为，她没有换洗衣物，每天只能夜里洗，早上穿偶尔天气不好，湿的也要上身……”她侧头看向孙桑叶：“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每年换季你都有新衣衫，我记得你妹妹问你借，你还不答应来着。”

    孙桑叶：“……”好像是有这事。

    李涵听到这话，满眼怜惜。对着孙桑叶时毫不客气：“我希望你以后别在我面前来搬弄是非！”

    孙桑叶想要解释几句，李涵已经上了马车离开。

    临走之前，也没忘了冲楚云梨行礼。

    孙桑叶追了几步，也只能徒劳地看着马车越走越远。

    “桑叶。”

    听到身后的唤声，孙桑叶顿时心虚。

    楚云梨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满脸漠然：“你妹妹小时候太苦，其中有一部分缘由也是因为你。你竟然还生出优越感来了。”她冷笑一声：“孙桑叶，往后此生，你妹妹只会越过越好。而你… …就凭着你的这些小心思，难得善终才怪。”

    孙桑叶心虚之余，对这些话都不以为然。

    她始终认为，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无论想要什么东西，都得靠自己争取。

    “你好像瘦了不少。”楚云梨兴致勃勃：“你在刘府的日子还好过吗？”

    孙桑叶：“……”真的是哪壶不该提哪壶。

    她去了刘府之后，一天好日子没过上，一顿好吃的没轮上。真论起来，还是刘老爷带她在这个府城里转悠时比较舒心。

    看她面色难看，楚云梨心里畅快，继续追问：“我听说你在刘府受了伤，是谁打了你？”

    “刘夫人。”孙桑叶实在不想回忆那几天黑暗的日子，要不是父亲去找，她很可能无声无息死在了那个偏院里。

    楚云梨颔首：“听说了你的事，我也让人打听过。刘老爷是个惧内的，本身性子也软，你跟着他去……”她摇摇头：“不是良配。”

    孙桑叶忽然就恼了，大吼道：“你懂什么？妹妹什么都不用想，就有李公子这样才貌双全的男儿求娶，可我呢？ ”

    她哪怕一次次凑上前，都被人拒之门外。好不容易有个刘老爷愿意搭理她，却也只是看中了她年轻。刘夫人还是那么凶的一个女人，她险些就没命了。

    楚云梨惊讶地看着她：“我好心提点你，你何必这样生气？”

    “不要你管！”孙桑叶大怒。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这话是真心的？”

    孙桑叶：“……”并不真心。

    其实她更想要郝云兰待她如亲女，帮她找一门好亲，置办一副拿的出手的嫁妆……但是，孙桑叶心里也明白，她跟着刘老爷跑了一趟府城，名声尽毁，想要嫁一个好人家，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别说富贵人家的公子和老爷，就是周围这几条街的普通人家，都不会想娶她过门。

    想着这些，孙桑叶有些绝望。

    刚才她凑上前和李涵说话，一来是情难自禁，二来，心里也是想着那万一。

    万一李涵求不到妹妹，转头气妹妹求她呢？

    如果是那样，她一定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当然了，这些都只是她的臆想而已。

    李涵根本就不是那样幼稚的人，被拒绝了也锲而不舍。越是如此，孙桑叶心里越是不平。

    同样都是孙家的女儿，为何孙小双就能过这样的好日子。而她只能在那个破旧的小院里不停的忙碌？

    她不甘心！

    为了过好日子，孙桑叶可以放弃任何东西。她低垂了眉眼，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已经满脸歉然，唇边还带着一抹讨好的笑：“娘，刚才我太过激动，胡言乱语，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楚云梨看着她的眉眼，忽然就笑了：“孙桑叶，你果然挺聪明。不过，我不吃你这一套。”

    她转身往绣楼里走：“我女儿受的那些委屈，都还没有从你身上找补回来呢。想要我帮你，下辈子都不可能。”

    看着郝云兰进门，走动间裙摆荡漾，别具美感。孙桑叶看得呆住，等回过神来时，发现有不少人暗地里在瞧自己。她飞快起身，拎着木盆回了家。砰一声，关上了门。

    那么大的动静，屋子里的孙楼听见了，扬声道：“桑叶，你倒是轻点甩，咱们家时间可没有银子修门板。”

    孙桑叶正靠在门后平复心情。

    郝云兰那话的意思很明白，绝对不可能帮她，还要翻以前的旧账。

    孙桑叶从记事起，就知道孙小双在家里没少干活，她仗着父亲的偏爱，没少欺负这个妹妹。

    如果真的清算起来，她该怎么办？

    郝云兰也是，这气性也太大了，都过去那么多年的事情她还记得。

    孙桑叶是真的怕郝云兰找自己算账，从那天起，她一直暗地里注意着对面的绣楼，终于在孙小双落单时把她堵住。

    这里是一个巷子，来往的人多寡挺悬，有时候一拨拨人路过，有时候半天都没有人来。孙桑叶一步步逼上前：“小双，你别着急，我说几句就走。”

    孙小双并不害怕。

    最近母亲还找了一个武师傅教她，对着壮汉她可能还有些害怕。但对着面前的孙桑叶……她都能想象得到，只要一抬手，就能把她撂倒。再踩上她的腰腹，她应该就再不能动弹了。

    “我不害怕，你说吧！”

    孙桑叶也顾不上管她到底怕不怕，逼近一步：“小双，我是想跟你讲讲道理。昨天娘说，要把你小时候受的那些苦算在我头上，包括你没穿上一身好衣，也要怪在我头上。”

    她一脸苦恼：“这怎么能怪我呢？做人要讲道理啊，我能吃好穿好，那都是我问爹要的。你自己不问，怪得了谁？”

    孙小双不妨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当即惊得张大了嘴：“孙桑叶，爹从小到大都偏疼你，你自己心里也明白。你这脸皮也忒厚了，怎么说的出这样的话来？”

 1523、继母 （完）二合一

    孙桑叶一脸正色：“确实是你自己没问啊, 你都没问，怎么知道爹就不愿意给呢？”

    孙小双从来没想到姐姐的脸皮这样厚，一瞬间的惊愕之后, 无意与她多说，转身就走。

    孙桑叶想要让她劝一劝郝云兰, 根本不甘心就此看她离去。下意识伸手去抓。

    孙小双练的武功没有多精通, 但也比寻常人要灵活些，孙桑叶这一抓, 只抓了个空。

    再一看妹妹，见她已经出了巷子。

    如今孙家的日子堪称水深火热, 可以算是这条街上最穷的人。

    真的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以前孙二在时，孙母还能从小儿子那里偷些粮食过来接济，如今，就只能靠她自己浆洗衣物换得几枚铜板, 拿回来养家糊口。

    孙楼的声音为缺医少药，压根儿就没好。等到能下床时，已经是明显的长短腿, 彻底变成了瘸子。

    本来她还不觉得有什么, 走到街上之后, 发现被所有人鄙视, 回来难免就迁怒上了女儿。

    孙桑叶发觉自己在家日子不好过, 再养好了伤后, 天天都往外跑。去的最多的就是曾经的小姐妹家中, 去了就赖上一天, 顺便还解决了三餐。

    可跑到别人家去吃，始终不是长久之计，孙桑叶自己脸皮厚, 但别人家也不是傻子。

    谁家的粮食都是辛辛苦苦挣来的，自家人都舍不得吃。给外人吃个一两顿可以，哪能天天接济？

    这又不是自家人。

    到了后来，孙桑叶无论去谁家，都再也敲不开门。

    家里实在呆不住，父亲的仇视和祖母的谩骂让她格外难受，加上她也不是孩子，被周围的邻居听见自己一无是处天天挨骂……并不是一件好受的事。

    孙桑叶左思右想后，跑去街上找了一份活计。

    可惜她如今名声毁了，还没做几天，就被东家夫人给赶了出来。

    孙桑叶走在大街上，只觉得天底下无自己容身之处，走着

    走着，突然发现面前站着一个人。她抬起头，认出来是个熟人。

    “常白？”

    时隔许久，她有些不敢认。

    常白咧嘴一笑：“好巧。”

    孙桑叶：“……”并不巧。

    说实话，她最开始毁了名声，就是因为嫁给常白。对于这个人，她只有满心厌烦。

    常白似乎没看出她脸上的不悦，笑着上前道：“你要往哪去？”

    孙桑叶低下头：“没地方去。”

    “那不如跟我回家吧？”常白提议，又表心意：“桑叶，我是真的想娶你的。”

    孙桑叶本来想一口回绝，想到什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你真心的？你嫌弃我吗？”

    常白笑容满面：“怎么会？能够娶到你，是我的福气……至于你之前的事，我也成过亲，咱们扯平了。你放心，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你。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的。”

    孙桑叶看着他脸上的诚挚，难得地心情好了些，问：“你就那么一个破小院，拿什么娶我？”

    “我攒了三两银子。”常白上前一步：“只要你愿意嫁给我，我都可以给你。”

    孙桑叶动了心。

    如今的他想要嫁个好人家，很不容易，就是嫁给鳏夫两人搭伙过日子，别人也嫌她不会干活。

    再说，她名声实在不好，一般人家都不敢娶。

    孙桑叶真正想要的那种富家公子，又不会看上她，既然如此，还不如拿到眼前的好处再说。

    “嫁给你可以，但你得帮我做点事。”孙桑叶被慧娘害成这样，怎么想都不甘心。

    常白脸上笑容敛住：“你说。如果我能做到，一定尽力。”

    孙桑叶开门见山：“之前是不是慧娘拿银子给你，让你骗我的？”

    这话太直接了，常白愣了一下，不敢与她对视。

    见状，孙桑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把我害成这样，我不甘心，想要我嫁给你，你去帮我收拾她一顿……最好是把她也弄得名声尽毁。”

    事实上，如今的慧娘你声音毁得差不多了。

    常白一脸为难：“我可以帮你做任何事，但我不做坏事。”

    孙桑叶瞪大了眼：“你之前骗我，难道不是坏事？那时候你为何要答应？”

    “说到底，你还是看中银子，觉得我不如银子重要。否则，你拿好处就愿意干的事，为何现在不乐意了？”

    听着她的控诉，常白哑口无言。

    “我那时想给你好日子过……所以才……”

    孙桑叶本来想说自己不稀罕，可她如今无处可去，家里也容不下她，想去府城另嫁其实也挺难的。

    再说，上一次去府城的事，让她心里害怕起来。这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得有个熟悉的人搭把手。

    比如上一次在刘府，如果不是父亲，恰好找去，她如今的坟头大概都已经长草了。

    所以，她不太乐意去府城。可是县城上就这么多人，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哪怕丢人，她却觉得安心。

    另一边，孙楼也把主意打到了慧娘身上。

    他和女儿想法差不多，孙桑叶落到如今地步，全是拜她所赐。他没想还银子，还想问慧娘拿一点好处。

    慧娘的银子也来得不容易，已经犯蠢过一次，怎么可能再犯？

    “要银子没有。这里一条命，你要就拿去。”

    她微微偏着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孙楼生了气。他又不要多少，慧娘给一点让他解了燃眉之急就行。

    她不是让他掐么？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掐住了慧娘的脖子，他不想杀人 ，手上的力道并不重：“你给不给？”

    慧娘不给，还满脸挑衅。

    孙楼手上力道加重。

    慧娘有些难受，皱起了眉，伸手拍他的手。

    孙楼直直盯着她：“你给不给？”

    慧娘不想给，但她已经有了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再被掐下去，很可能真的会死。

    她不想死。

    “我……给……”

    孙楼冷笑一声：“要是爽快点给，哪有这些事？”

    他松开了手，会聊弯腰蹲在地上不停地咳嗽，好半晌才缓过神来。

    “孙楼，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孙楼满脸不以为然：“我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我还以为你们母子俩日子艰苦来着……谁知道你竟然瞒着我藏了那么多银子。”

    那些银子对于慧娘来说也不是小数目，她早已后悔自己帮寨男人还债的事，这会儿听到他说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快点去拿！”

    听到孙楼催促，慧娘缓缓起身往屋内走。

    夫妻两人弄成这样，已经不算是撕破脸，而是反目成仇。孙楼知道，如果他能够从慧娘手中拿到银子，这应该是最后一次。

    想了想，他跟了进去：“我这腿可多是因为你瘸的，你得赔我！”

    慧娘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枚银角子：“我之前的银子全部被你收走，现在就攒了这么多。你先拿去用，要是不够，你再自己想想别的辙吧。”

    孙楼看着那边银角子，忽地笑了，嘲讽道：“你这是打发叫花子？”说着，作势又要伸手。

    慧娘识时务，不想受伤，立刻道：“我给。”

    连翻了好几处，孙楼拿到了五六两银子，这才满意。

    女人也太会赚银子了，这才回来几天，又攒下了这么多。

    孙楼觉着，先把这些银子拿回去花，要是花完了腿伤还没好，那就继续过来问。

    想到自己以后会有源源不断的银子，孙楼也难得地大方了一回。回去的路上，买了好几样肉菜。打算跟母亲俩好好开一顿荤。

    饭菜刚摆上桌，孙楼正在倒酒呢，院子门被人踹开。十来个衙差挤了进来。

    “孙楼，你抢人银子，苦主已经告到了衙门，跟我们走一趟吧。”

    告？

    孙楼是做梦也没想到，慧娘竟然会跑去衙门告状！

    难怪她给得那么大方，这应该是她早就打算好了。无论是抢还是偷窃，得到的越多，判的刑罚也就越重。

    孙楼抢银子这事，周围的邻居都听到了动静，慧娘请了众人来作证，孙楼辩无可辩，当即就被判监三年下了大狱。

    坐在肮脏的大牢中，孙楼还有些恍惚。他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落到这样的下场，慧娘这个女人简直就是灾星，谁碰谁倒霉。

    早知如此，他当初说什么也不和离，如果安心和郝云兰过日子，哪里会有这些事？

    更糟的是在后头，孙楼刚在牢中住了两天，又来了一个人和他住同一间。说起来还是熟人，正是当初在会宁院子里碰见的黝黑汉子！

    当真是冤家路窄。

    两人同住大牢中，还没说上几句话，黝黑汉子就动了手，孙楼虽然有一把子力气，可腿上有伤，根本就敌不过。只有挨打的份。

    就像是吃饭似的，一天三顿，少一次都不行。

    楚云梨听说孙楼被下了大狱，还特意抽空前来探望，蹲在大牢前许久，孙楼才发现那里有个人。

    当看清楚那人的一瞬间，孙楼心情复杂难言。

    “你怎么来了？”

    楚云梨似笑非笑：“听说你遇上了挺倒霉的事，便想来探望你。”

    孙楼随意听着忽然想到什么，扑到了栏杆旁：“云兰，我们多年夫妻，你帮我一把，好不好？”

    他焦急道：“你帮我把之前欠慧娘的银子补上，往后余生，我当牛做马的伺候你。”

    楚云梨摇头：“我才不要让你伺候。更不可能帮你还债。”

    孙楼：“……”

    说实话，那汉子冲着孙楼下手，其实是手下留情了的。如今郝云兰在城内的名声很是响亮，她和孙楼之前有个女儿，这事儿也不是秘密。

    要是动了孙楼，她跑来报复怎么办？

    如今汉子亲眼看到了郝云兰对待孙楼的态度，哪里还会客气？

    楚云梨前脚一走，孙楼又被揍了一顿。

    他伤上加伤，根本就好不了。半个月后，在大牢中发起了高热，迷迷糊糊两天，就那么去了。

    临走之前，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只剩下他独自窝在角落中，又冷又饿又孤单。孙楼看着牢房上的小窗，再一次后悔自己和慧娘勾搭。

    没有儿子有什么要紧？

    养了宝儿也挺好的……他活这半生，都在念着周氏，然而事实上，对他最好真正不离不弃的只有郝云兰！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犯人死在大牢中，如果家里人愿意接回，牢房就会放人，如果没有人去接，直接就着地上的干草一裹，扔去郊外的乱坟岗就是。

    孙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伤心欲绝，很是病了一场，她倒是想把儿子入土为安，可惜有心无力。

    孙桑叶已经住进了常白的院子里，对于父亲的死，她伤心归伤心，却也想从这里面得到好处。她暗地里找到慧娘：“你要是不拿好处给我，我就去衙门告你。那个汉子明明就是你的姘头，是你想了法子让他们俩住一间屋子的。”

    还真别说，孙楼的死，慧娘确实出了不少力。

    她也实在是厌烦了这个男人的纠缠。再加上那汉子的脾气不好，所以才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听到孙桑叶这么说，慧娘的心中有一瞬间的慌乱，又很快镇定下来。

    “我不明白你的话。”

    孙桑叶又威胁了几句，眼看慧娘还是不肯松口，干脆一咬牙，真的去了衙门。

    慧娘平时和不少男人勾搭，许多女人敢怒不敢言。如今看到她被衙差带走，简直拍手称快。

    不过，查到后来，只说那个男子和孙楼在大牢中起了争执失手杀人，并没有查出慧娘参与了其中。

    孙母没能把儿子入土为安，也恼恨自己二儿子的冷却。更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拦住儿子和慧娘来往……种种相加之下，孙母的病一直没有好。

    她越是歉疚，就越是想为大儿子做些什么。

    不能告倒慧娘，她就天天去她门前闹。弄得慧娘的许多客人都不敢再上门。

    毕竟，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如今天天有一个人在院子外跳着脚骂，就算是有兴致，也怕被家里的女人知道。

    孙母天天这么蹦哒，真的把慧娘的生意给搅和散了。

    慧娘也实在是看透了这个婆婆，在家里安静了两天后，她实在忍不住了，推开门大骂道：“你没事别在我这里溜达，我们两家没关系，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孙母也挺执拗：“我儿子为了你命都没了，你想要过好日子，也得问过我！”

    两人僵持不下，就这么一直纠缠着。

    三天两头还要打上一架，周围的邻居像看大戏似的，孙母本就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心里抱着对儿子的歉疚，又天天这么闹。半个月不到就病倒了。

    她病了之后，让人去府城传信。

    那边孙二回来了几天，孙母就没了。

    孙二一家人已经在府城安顿下来，他很快办完了，母亲的丧事，又去了府城，此后一生，都再未回来！

    孙母和慧娘这对婆媳俩之间闹的事被许多人所知，实在是太奇葩，以至于最后许多年，都有人听说过这对婆媳“和美”的事。

    慧娘在孙母死后，莫名就背上了一个灾星的名，她想过要搬去府城，可惜路途遥远，还得带上自己儿子……她想法某种程度上和孙桑叶一样，府城人生地不熟，出了事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留在县城，至少是熟悉的地方。哪怕挨点骂也罢了。

    加上孩子一年年大了，慧娘想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她那些年里哲对了许多妇人，想要过好日子，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最后，她还想带着孩子改嫁。

    可惜，再没有人敢娶。

    没有男人上门找她，也没人娶她。慧娘手头攒的那点银子很快就变得拮据起来……最后，走投无路之下，她把孩子留在了夫家，转身投入了花楼。

    到了花楼里，有人护着，她也能接客。

    可惜，花楼中鱼龙混杂，慧娘没多久就生了病，不到一年，就撒手人寰。

    后来楚云梨还去探望过病重濒死的慧娘。

    慧娘看到她时，有些恍惚。

    两年不到，郝云兰从一个碌碌无为的小妇人，变成了如今首屈一指的富商。听说想要娶她女儿的人，得绕县城几圈。而自己……她笑了笑：“我没想到你回来看我。”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就是来看看你的惨状。毕竟，我可被你害惨了。”

    慧娘看着她，道：“你能有如今天好日子，应该是我帮了你。如果没有勾引孙楼，你如今还在那个小院子里苦巴巴的织布绣花，哪里会有如今的富贵？”

    楚云梨一脸纳罕：“不是说你已经快哑声了，怎么还说得出这样多的话来？”

    此时床上的慧娘满脸潮红，看起来像是如常人一般。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听到楚云梨的话，慧娘一愣，恍然想到什么，道：“没想到……最后竟然是你来……送我一程……”

    她一生许多男人，可到头来，临走时还是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看到郝云兰如今的日子，慧娘若有所悟。或许，她从一开始就错了。不该在男人身上使劲，如果靠着自己，兴许如今也不会比郝云兰差。

    慧娘不靠男人日子到底过得如何，她也只能在梦里想一想了。

    孙桑叶嫁给常白之后，倒是不会饿死了，但想吃多好，那是不可能的。

    常白也挺体贴，可孙桑叶是不甘心和他过一辈子的，男人也不傻，哪里看不出来她的将就？

    一开始的甜蜜过后，夫妻两人经常吵架。

    孙桑叶偶尔也会拿郝云兰的名头来吓唬人，如果是不认识的，心情还真的会和她交好。

    可惜，郝云兰从头到尾都不搭理她。

    外人对着孙桑叶越来越不客气，常白也一样。

    孙桑叶在嫁人两年后，也就是慧娘生病去世不久，就被常白给打了一顿。

    这个男人，本来就是装的。

    最开始和她认识是故意骗人，后来真心上门求娶，你还是听了慧娘的话。

    如今眼瞅着郝云兰不管她，外人不客气，常白也一样。加上慧娘已死，没有人再给好处。干活累了回来，常白就喜欢喝酒。

    喝完了酒就爱打人。

    孙桑叶一开始还反抗，后来发现自己反抗不过。她不想挨揍，每次看到常白发酒疯，她就往外跑。

    这一回更是跑到了绣楼外。

    母女俩正在下马车，看到孙桑叶如一阵风般刮过，楚云梨好奇问：“你这是逃命吗？”

    孙桑叶在楚云梨离开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经常上门来纠缠。

    可她成亲后，已经接受了后娘不会再管自己的事实，包括周家那边，也早已当她是陌路人。

    听到后娘喊自己，孙桑叶回过神来：“娘！”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你过得如何？”

    孙桑叶：“……”并不好。

    “娘，你能收留我吗？常白他不是人……他刚刚又要打我。”孙桑叶哭着，拉开手上的衣衫，只见手臂上密密麻麻都是伤。

    楚云梨看了一眼：“你这经常挨打，为了什么？”

    孙桑叶摇头：“我要离开他。”

    两人反正没成亲，她只要找到了下家就能离开。当然了，如果郝云兰愿意收留自己就更好了。

    楚云梨自然是不愿意的：“那祝你好运。”

    孙桑叶：“……”

    她在城里转悠了几圈，挑中了一个鳏夫，回家去收拾衣衫准备离开时，被喝醉了的常白堵了个正着。

    常白看到她要走，当即疯了似的，一把揪住她的衣领：“你敢走？”

    他冷笑着道：“我看这条街上谁敢收留你！”

    当然了，如果是郝云兰，他也只能退让。

    孙桑叶看着浑身酒气的他，道：“这日子过不下去了，你看到我烦，我看到你也一样，咱们好聚好散吧。”

    “散？”常白打着酒嗝：“你想得美。”

    一个要走，一个要留，两人争执之下，常白不知怎的手一松，孙桑叶摔了出去。

    她的头刚好磕在地上。

    常白喝得烂醉，根本也不管，回房倒头就睡。

    孙桑叶想要挣扎，却挣扎不动，喊也喊不出来，渐渐地眼前越来越黑。

    恍惚间，她想起自己最幸福最安宁的日子，还是郝云兰做自己母亲的时候。

    她……后悔了。

    孙桑叶是在第二日被人发现的，身上都长了尸斑，后脑勺上流了一大滩血。

    常白被带去了大牢，一辈子都没能出来。

    最后，还是她后娘郝云兰把她接了回去入土为安。

    许多人都说，这后娘当真是仁至义尽。郝云兰是个好人。

    这话不止一个人说，许多人都是这么认为的。郝云兰赚了许多银子，但也花了不少，都是用在了穷苦人的身上。

    而她女儿，继承了母亲善良的心，也跟着帮了不少人。许多年后，庙中都还有人供奉着她们俩的长生灯。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16 23:57:53~2021-06-17 23:58: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蛀书虫子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24、酒娘 一

    满脸红肿淤伤, 憔悴得不成人形的郝云兰对着楚云梨一礼，渐渐地消散在空中。

    打开玉珏，郝云兰的怨气：500

    孙小双的怨气：500

    善值：290760+2000

    再次睁开眼睛, 楚云梨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她整个人是弓着的, 胸腔里累得喘不过气, 地上满是泥泞，周身已经湿透。肩膀上压着重物, 很是难受。

    伸手抹了一把，才发现脸上是汗水和雨水交织, 睫毛上都是水汽，所以才模糊一片。脚上大拇指处破了个大洞，露出了被雨水泡得白惨惨的脚趾头。

    抬眼一瞧四周，一片雨幕里, 看得到这里周围大片田地，身后的山上还有一大片密林。她自己身上扛着的是一大捆柴火。

    此时天上下着瓢泼大雨，周围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 楚云梨实在太累, 干脆把肩膀上的柴火一丢, 抬步往远处的村庄跑去。

    跑到村里, 各家各户都扎着不高的篱笆院, 院子里养着鸡鸭, 还有菜地。这会儿下大雨, 钱多人在屋檐下, 但都没闲着，要么修补农具，要么修补衣裳。

    看到她跑过来, 还有人打招呼。

    楚云梨含混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自家住哪儿，刚好路旁有个牲口棚，里面关着一头牛。草扎的屋檐支出一丢丢，能遮住一点雨。

    但这雨势太大，那地方也只是雨比较小而已。再往前走，楚云梨也不知道自己该进哪个院子，万一原身所在的院子，大概会惹人怀疑。

    她顺势躲进了那处，转身面对着墙。

    看似避雨，实则在接收记忆。

    原身杜月鹃，出身在昆国辖下甘城，父亲是酿酒的，家中做着生意，日子还算宽裕。

    可她长到八岁时，母亲病重，没多久撒手人寰，父亲大受打击，病了一场后，身子大不如前。加上城里有人盯上了杜家的酿酒方子，先是利诱，后又威逼。杜父有些扛不住，但实在不想把家传的方子给了外人，又逢住在乡下都舅舅去世，他回去奔丧，路上得了风寒，就此病得更重。

    哪怕后来找了大夫治好，也经不起奔波劳累。杜父中年丧妻，回到乡下后便喜欢上了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他多年来积攒了一些钱财，觉着回到府城还会被人逼迫，他自己倒无所谓，就怕女儿受委屈。

    万一没看住被人占了空子……他承受不起那个万一，于是，用积攒的钱财置办了院子和几亩田地，就此安顿下来。

    住在村里的日子安宁而祥和，杜月娟长到十五岁，和同住一个村的陈家次子看对了眼。杜父眼看女儿喜欢，加上陈家在这个村里已经百年，算是地头蛇。如果能够结亲，对父女俩有益无害。最要紧的是，陈家那边还愿意让儿子住过来。

    虽不是入赘，但也和入赘差不离。

    这门婚事很顺利地定了下来。

    两人成亲后，还是过了一段安宁的日子的。陈大江是个勤快的人，对待妻子也挺有心，杜父看在眼中，也觉得这个女婿没挑错。

    两年后，杜月娟有了身孕，结果生孩子时难产，用了百年人参才勉强救回一命。哪怕如此，也亏了身子，需要用不少好药补养。

    杜父攒了不少银子，自然是舍得的。可杜月娟花费太多，他攒的那些越来越少。

    眼瞅着家里有个药罐子，底下还有个孩子在襁褓之中。日子都是越来越好的，总不能越过越穷吧？

    陈大江自己也挺着急，找到岳父商议，想要重操旧业。拿家里的酿酒方子去府城开铺。

    杜父觉着，时隔近十年，那个盯着杜家方的商户应该已经忘了这方子的事。以求稳妥，他自己不打算在府城出现，只带着女婿买了粮食后酿酒，把手把脚的教了，然后让他带着自己最后的一点积蓄，还有酿好的酒和手艺去了府城里。

    陈大江这一去就是半年没回，就当杜家父女忍不住想去府城找人时，他自己回来了。

    只是，和杜家父女俩想象中有很大不同。

    按理说，当初给陈大江的那些银子，租了铺子和买了酿酒需要的粮食器物是足够的，做生意哪怕做得不好，最多就是人瘦点，穿得差点。

    可他回来时，穿得岂止是差，简直就和街上的乞丐差不多，堪称褴褛。

    一问之下，陈大江自称是到了府城后就被人偷了身上的银子，这些日子里一直都在要饭。两个月前才找着了一份活计，领了些工钱。

    说着还从怀里掏出了用工钱买的包子，还有送给妻子的一只木钗。

    并且，表示自己还要去府城里，誓要混出个人样来。要让家里人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

    “娘……雨小了，您赶紧回来吧……”

    听到喊声，楚云梨回过神来，循声望去，就看到斜对面的篱笆小院里一个六七岁大的孩子正跳着脚喊她，此时满脸的焦急。

    楚云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飞奔过去：“安儿，你阿公可好些了？”

    这里称呼外祖父为阿公，配着当地特有的语气，很是亲密。

    陈平安摇摇头，眼圈微红：“一直都没有醒过来。额头也烫。”

    有了记忆，楚云梨才知道，刚才她扛的那一大捆柴火，是杜月娟从山上砍回来准备扛去镇上卖掉换药给父亲治病的。

    杜父的身子一直不太好，最近入秋，秋老虎晒人，白天黑夜温差极大，他就又病了。

    他搬到村里时确实攒了不少银子，但他自己生病，加上杜月娟难缠养身，还有这么多年的花销，已经花去了大半。最后剩下的那点，全部都交给了陈大江。

    于是，在陈大江走后的这几年里，祖孙三人的日子过的挺拮据。最近杜父病了，家里当真拿不出银子来帮他治病。

    杜月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父亲病得越来越重，刚好最近要入冬，镇上和县城里不少人都需要柴火，她一咬牙，独自进了山。

    柴火是砍到了，可惜扛回来太累。楚云梨方才给丢到了路旁。

    “安儿乖，你先把这衣衫换了。”楚云梨扯了扯他湿透了的裤脚：“这样会生病的，娘一个人可照顾不过来。”

    安儿乖巧应下，回了自己的房。

    楚云梨关上了门窗，找出了针，在火上燎过一遍，开始施针。几轮下来，满脸潮红的杜父面色渐渐如常。

    但想要他好转，还是得喝药。

    如果是一般人，山上采的药也能治病。可杜父不同，他身子虚弱，得用一些好药。

    看着雨势渐小，楚云梨出了门，没有去扛柴火……事实上，那么大的一捆柴，就算是搬到镇上，也只能卖几文钱。

    砍上个几十捆，兴许能换回一副药。

    时间太久，杜父等不了。再说，能够有更轻省的办法，为何不用？

    楚云梨换下了湿衣，带上蓑衣斗篷，去村里唯一一户青砖人家敲门，一个四十岁的丰腴妇人打开了门，看到是她，有些意外：“月娟，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过来了？”

    “我有些事想找大叔商量。”楚云梨拆下了身上的蓑衣：“大娘，叔在家吗？”

    妇人眼神一转，顿时眉开眼笑：“在的，你赶紧屋里坐，我闲来无事，正在炸饼子吃，你也尝尝我的手艺。”

    楚云梨笑着谢过，看向了屋子里坐着的中年汉子：“大叔，你的提议我仔细想过了，我可以答应你。”

    中年汉子一喜：“你爹也答应吗？”

    楚云梨摇头：“他答应不了。”

    夫妻俩面面相觑。

    楚云梨解释：“我爹病了，正等着喝药呢。我家里实在没有银子，所以才找上了门。大叔，就是您曾经说的，我们出方子和酿酒的手艺，其余的都是您出，卖出酒来对半分。”

    中年汉子是这个村的村长，人都称他富贵。

    陈富贵大喜过望：“那咱们现在就立契书？”

    楚云梨摆了摆手：“我得先让我爹喝上药。你得借我银子。”

    如果是单纯的上门借银，陈富贵肯定不乐意，不过，两家要合伙做生意，这酿酒方子要是拿到手，那可就是造福子孙后代的事。

    当即就拿出了三两银子：“先去给你爹治病吧！回头我找好了地方，买了粮食后，就请你们过来。对了，契书要先写。”

    他开始磨墨，歉然道：“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咱们合伙做生意，以后的日子还长，立字为据才好。”

    楚云梨也没有拒绝爽快的，在那上面按了手印，然后拿着银子赶往镇上。

    这么大的雨天，路上泥泞不堪，大夫看到她顶着雨幕奔进来，道：“可是急症？”

    今儿这天跟漏了似的，如果不是急症等着大夫救命，也没人会上门。

    楚云梨颔首：“帮我配副药吧！”

    听到这话，大夫着实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大夫并不想这个时候出门。可若真的十万火急，等着救命，他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人去。

    配药时，大夫问及病症，楚云梨并没有实话实说，而是说了一些别的病症，刚好让大夫配出她想要的药材。

    回去的路上，雨势渐小，楚云梨要在路旁采了一些药配在一起。

    熬了药灌给杜父，他终于在天黑之前醒了过来。

    刚病了一场，杜父还是虚弱，靠在床头上，面色苍白，听到女儿的话后，顿时瞪大了眼：“你把方子卖了？”

    “对。”楚云梨一本正经：“要是我砍柴来救命，您根本等不到那时候。爹，那个方子是祖辈传下来我们过好日子的小，可不是让你守着房子等死。”

    上辈子，杜父就没能等到女儿配来的药，睡梦中就去了。

    让人难受的是，杜家并不是真穷。或者说，陈大江并没有那么穷，他只是不愿意把银子拿回来花而已。

 1525、酒娘 二

    也是到了后来, 杜月娟才知道真相，那时候真的是又恨又悔。

    杜父沉默下来：“是我没用。”

    谁都有倒霉的时候，当初逼迫杜家的不是一般人, 杜父求助无门，这才想着躲避的。

    “爹, 您千万别这么说。”楚云梨出声安慰：“这人活着, 就什么都有。如果人死了，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爹, 您放心，有陈大叔帮着酿酒, 咱们家的日子不会差的。”

    杜父叹息一声，强调道：“但是那酒，得冠上我们杜家的名。”

    “这是自然。”楚云梨在写契书时，就已经特别注意到此处。

    陈富贵想酿酒, 只是为了赚银子，他并不在乎这酒属于谁家。当然了，等他拿到了方子, 天长日久之后, 谁还会记得现在发生的事？

    这酿酒的房子自然也就在陈家顺理成章地传下去。

    村里的酿酒房在第二日就开始修建, 在这期间 , 楚云梨还去看过几次。

    对于她如此重视, 陈富贵还挺欣慰：“你爹好点了吗？”

    楚云梨颔首：“好多了。”

    至少没有性命之忧。在她的调理之下, 还能多活几十年。

    陈富贵松了一口气 , 又一脸歉然：“那天你上门借银子的时候, 后来我回想起来，好像有点过分。我当时就该直接把银子给你，毕竟救命要紧嘛。月娟, 你别生我的气。”

    “不会。”在楚云梨看来，算得清楚些更好。

    两人合伙做生意，最忌讳糊涂账！

    “陈叔，我今日来，想跟你商量去府城的事。”楚云梨一脸严肃：“酿酒需要了不少东西，镇上都没有，我们得去府城一趟。最好是带上我爹，毕竟，这酒一开始得他来酿。”

    陈富贵想要杜家的方子不是一两天了，曾经提过不少次。像这杜家出方子，他出钱出力出地方最后还对半分的提议，就是他自己先提出来的。

    之前那么多次，都被杜父拒绝。

    弄到现在，哪怕契书已立，陈富贵也不敢上门探望，就怕杜父后悔。事实上，他这么快拿下地开始修建酒坊，也是怕杜家后悔。

    毕竟，酒坊修建起来后，杜家若是拒绝合谋酿酒……那说破大天，也是杜家的不对。

    听到她这么说，陈富贵有些忐忑，试探着问：“你爹生气吗？”

    杜父也不是那不知变通的人，之前拒绝，是因为家里日子还过得去，没必要靠卖方子赚钱。如今人都要没了，酿酒的手艺他还没有交给女儿，要是就这么死了。这手艺大概就……就此断绝了。

    他之前倒是教过陈大江，但酿酒是个手艺活。

    谁都知道，想要手艺学得好，就得不怕苦不怕累还得有恒心。陈大江自己到了府城后一天酒都没酿过 ，距离他学手艺都过去四五年了，兴许早就忘记了。

    教过等于没教。

    “不生气，我已经跟他解释清楚，等去城里的时候，我们大家一起。”

    他们所在的小镇挺偏僻，想要去府城得坐两天马车。这时候的花销都是陈富贵出，祖孙三人只管坐就行。

    杜父十年前也是府城人，还算熟门熟路，很快就买好东西上了马车。

    “天色不早，我们明日再启程。”陈富贵主动提议，实在是忙活了半天后，杜父的脸色惨白。但是随时可能晕倒，别看他身子弱，酒坊的生意好不好，可全都要靠他的那双手。

    几人找了客栈安顿，又出来找东西吃。

    楚云梨有意无意将他们带着往陈大江如今所住的地方去，然后去了汪家酒坊对面的食肆中。

    桌上几人吃着饭，楚云梨心不在焉，眼睛一直瞄着对面的酒坊。想着陈大江要是不出来，她又要如何找人。

    她很快就有了想法，找来了伙计：“对面的汪家酒坊里面的酒水如何？”

    伙计笑了：“味道挺不错，我们铺子中也有，您要试试吗？”

    “上一壶。”楚云梨看向对面的陈富贵：“陈叔，咱们酿的酒以后肯定要运到府城，这也算知己知彼。”

    她结果伙计送过来的茶壶，亲手为陈富贵倒了一杯。像是无意一般又拿起酒杯倒了，送到了杜父面前：“爹，你也尝尝。看看咱们的酒和这里的比起来，到底谁优谁劣！”

    此时的杜父面色已然变得严肃，因为他闻到了面前杯子里的酒香。他有些不确定，端起来仔细闻过后 ，又开始细细的品。

    然后，他霍然起身，大踏步走出了食肆，走得太急太快，还踢飞了一把椅子。

    而陈富贵在喝了一口那酒之后，也发现了不对。

    他之所以一直想和杜家合伙酿酒，就是因为当初杜父搬回乡下时，还搬回去了几个酒坛子。

    杜父为了早日安顿下来，也宴请了不少村里的人。陈富贵就在其中，他是好酒之人，喝过杜家的酒后时常念念不忘。也不止他一个人觉得好喝，所以，才萌生出了酿酒的想法。

    本来想着酒坊酿出酒后送到府城来卖，没想到还没来卖呢，这里已经有了杜家手艺酿出来的酒。

    他本来还以为自己喝错了，可杜父那样激动，肯定没错。

    为了建酒坊，陈富贵已经花了不少，这一回这么多人来府城，不提置办的东西，光是的吃喝住行，他又花了一笔。

    要是这酒酿不成，他可就损失惨重。

    他发呆的瞬间，楚云梨已经带着孩子跟着上去。

    杜父走到了汪家酒坊，盯着那个招牌看了许久，进门后转悠一圈，问：“你们东家呢？”

    “客人是要买酒吗？”伙计笑着迎上前：“您买多少？”

    杜父这会儿满心激愤。

    杜家的酿酒手艺他只教过女婿……事实上，杜家的酒在城内算是一绝，不少人暗地里试着自己酿，哪怕好喝，也总有些不同。

    他唯一一个认真教过的徒弟就是女婿。

    是那个来了府城好几年，每一次回去都混得比乞丐还差的女婿。

    这汪家酒坊的客人络绎不绝，二层小楼的楼上几乎满座。杜父看着眼中，真的是越想越气，道：“全部买完。”

    伙计讶然，再三确认：“客人没开玩笑？”

    “请你们东家出来。”杜父语气加重。

    伙计再也不敢怠慢，把几人请到了边上的椅子上坐下。并没有因为几人身上穿着普通的布衣而有所歧视。

    都说财不露白，有不少去外地进货的客商都会把自己穿得穷一些。如此，连小贼都不肯光顾，自然安全。

    一群人坐到了角落里的椅子上，半刻钟后，从帐房里走出来了一位身着天青色长衫的微胖汉子，不是陈大江又是谁？

    此时的他和回村时的落魄判若两人，负手过来时，态度悠闲，当看清楚桌上坐着的几个人后面色大变：“月娟，你怎么会来？”

    楚云梨似笑非笑：“要是不来，也不知道你瞒着我们家做这么大的事儿啊！陈大江，你可别忘了，酿酒的方子和法子是我爹教的，你靠着方子富贵了，却骗我们过的落魄。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她逼近一步：“前几天爹还病重，发了两天高热，都开始说胡话了，我却没有银子帮他治病……陈大江，不说他是你岳父，只他是你师父，你也不该这样冷血！”

    陈大江记忆中的杜月娟是个温柔的女子，可今日的她，却格外锋锐，大概真的是被气着了。

    “月娟，你听我解释。”

    楚云梨一步步逼近：“解释什么？”

    “这是别人的地方，你们别闹事。”陈大江急忙往外走：“咱们出去再说，别堵在门口。”

    “别啊！”楚云梨上前，利落地揪住他的衣领。

    陈大江想要挣扎，却挣扎不开。

    这番动作挺大，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陈大江满脸通红，想要抢回自己的衣领：“月娟，这么多客人在，咱们别把人给打扰了，先出去再说。”

    “刚好人多，我就想问问你这几年是怎么过的？”她看向疑惑的众人，冷笑着道：“大家有所不知，非是我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撒泼，而是这个男人实在太气人了。”她把之前陈大江来府城前后的事情说了，着重描述了一下前几天杜父的病情，末了满脸悲愤，指着陈大江怒斥：“你个没有良心的混账，这就是你说的苦日子？赚了银子却不肯拿给我们花，你要给谁花？”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你这几年来，每年只回去几天，是不是在外面又安了一个家？”

    关于汪家酒坊东家的事，在座的人基本都听说过。这位陈东家，确确实实是和汪家的姑娘成了亲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18 23:18:33~2021-06-18 23:57: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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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26、酒娘 三

    一个成了亲的男人, 却突然有女子找上门来，口口声声自称原配。

    众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陈大江想要扯回自己的衣领，试了几次无果, 眼看客人连酒都不喝了，笑着安抚：“我不认识他们……大家吃好喝好, 张管事, 给他们每桌送上一盘花生米。”又看向众人，歉然道：“今儿打扰了诸位喝酒的兴致, 花生米算是赔罪。”

    他拱手道歉，这才压低声音道：“月娟, 这些我都可以解释，咱们别打扰了客人。出去再说。”

    杜父奔波了一日，此时疲惫不堪，加上他本就体弱, 这一生气，整个人气得胸口起伏：“你解释，我们都听着！”

    “这是别人的铺子。”陈大江一脸为难：“爹, 咱们去对面说。”

    楚云梨狠狠把他丢了出去。

    陈大江噔噔噔后退数步, 撞着了桌子才勉强稳住身子。

    刚刚才被安抚下来的众人听到动静又看了过来, 有些喜欢在此喝酒的人已经开始出主意：“陈东家, 这也忒欺负人了。听说这跑到铺子里闹事按律会被入罪, 他们不依不饶, 你也不用客气, 直接让人去衙门报官。”

    此话一出, 不少人纷纷附和。

    楚云梨颔首：“对，我也觉着需要到公堂上去分辨一二。”

    她指着众人桌上的酒壶：“这酒是我杜家祖传的方子，不知道怎么就改姓了汪, 确实得让大人帮我们问个清楚。”

    听她再次笃定地说酒坊是他们的方子，众人面面相觑。

    一开始，他们都以为这几个人是上门闹事的。

    可这闹事的人比东家底气还足，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今日之事，打了陈大江一个措手不及，他万没想到祖孙三人会出现在此，且一点都不好糊弄，非要把事情闹大。如果事情传到汪家人耳中，他又该怎么办？

    想到那种可能，他心下愈发焦急，伸手去拉楚云梨的手：“咱们出去说。”

    楚云梨手一抬，避开他的拉扯，率先走到了大街上，在人群中站定，道：“就在这里说！”

    陈大江：“……”

    街上的人比酒馆还多，还不如就在里面呢。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看向对面食肆：“你们应该还没吃饭，我们去对面，我请客。”

    “说得那么大方，你的银子还不是用我杜家方子赚来的。”最让人恼怒的是，杜父就因为差了点药钱丢了一条命。

    那点药钱，于陈大江来说，就是抬抬手的事。

    这么一想，杜父简直死得太冤枉了。

    陈大江面色尴尬：“月娟，咱们先坐下来，我听我解释。”

    一行人坐下，陈富贵和他们想法不同，他只担忧自己的酒坊能不能开起来，急切问：“这方子到底是谁的？”

    “自然是我杜家的！”杜父飞快答。

    陈大江没有否认，只苦笑道：“事情发展到如今，实在非我所愿。当初我说，进城后被人偷了银子是真的……十多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当时我拼了命想要拦住贼人，结果没能拦住不说，还被扎了一刀。 ”

    楚云梨似笑非笑：“汪姑娘刚好路过，救了你？”

    陈大江：“……对！你怎么知道的？”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嘛。”楚云梨满面嘲讽：“我只问你一句，汪姑娘知不知道你已有妻室？”

    陈大江垂眸：“一开始不知。”

    后来两人感情深了，哪怕得知，也已经舍不得了。

    楚云梨语气犀利：“这么说，是你有意欺瞒骗她感情？”

    陈大江皱眉：“我不是故意的。”

    楚云梨点了点头：“你们俩之间的感情，我不想过问，我只问你，你为何开了酒坊却不告诉我们？”

    陈大江沉默下来：“她不许。”

    汪云不许他接济乡下的妻儿。

    桌上气氛沉闷，陈大江心里有些着急，酒馆中这么大的动静，汪云那边很可能已经得知了消息，若是赶过来，又是一场风波。

    如今最要紧的是赶紧摆脱了杜月娟，之后才能把人安抚好。

    陈大江抿了抿唇：“月娟，是我对不起你。但事已至此，我们两人之间……这些年来我们俩聚少离多，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亲人。我如今已有妻儿，汪家势大，咱们普通人家不敢得罪，为了你好，我们俩还是分开吧。”

    杜父没想到女婿会搞出这些事来，此时正震惊失望 ，冷不丁又听到他说这番话，失望之余，怒从心头起：“陈大江，你个混账！”

    说着，捏着拳头要上前打人。

    这里是食肆，伙计自然是不许人闹事的。他们桌上的气氛紧绷，伙计早已发现，看到杜父要动手，好几个人立刻围了过来。

    陈大江也怕大庭广众之下挨揍丢人，起身后退了一步：“爹，这里人太多了。”

    言下之意，等到私底下无人时，他愿意被岳父教训一顿。

    杜父看到伙计过来，盛怒的脑子清明了些。楚云梨起身，扶了他坐下：“爹，别生气，为这么个混账玩意儿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陈大江“……”

    虽然杜月娟安抚好了岳父他挺感激，可当面被指着鼻子骂的感觉并不好。

    想到汪云可能已经在赶来的路上，陈大江心里很着急：“月娟，我可以补偿你们。”

    杜月娟自己也不想和陈大江继续纠缠，她就更没这个想法了，问：“补偿什么？”

    陈大江一听这话就知有戏，道：“我可以给你银子，十五两。”

    当年杜父送他出门，给的就是十五两。

    “一百五十两。”楚云梨面色冷淡：“少一个子都不行。还有……”她伸手一指对面的酒坊：“和离之后，不许你们在卖杜家方子酿出的酒！”

    前者陈大江咬咬牙还拿得出，后者……跟杀了他下蛋的鸡有何区别？

    陈大江脱口道：“不可能！”

    “那咱们就公堂上见。”楚云梨寸步不让：“爹，我们去报官吧。这混账东西骗我感情，骗取你的信任，处心积虑算计，目的就是为了我们杜家的方子。”

    陈大江：“……”

    明明不是这样的。

    还是个乡下小子的他，压根没想这么深远，只是想着娶到了杜月娟后，也能得到杜家的酿酒方子。他并没有想骗，只是后来他到了府城之后，事情不知怎的就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如今回头去看，杜月娟这话……好像也没错。

    真闹到了公堂上，丢人不说，还可能会被入罪。

    陈大江这几年来在城里愈发得脸，加上这事确实是他理亏，只是想大事化小。他上前两步，拦住几人去路：“月娟，咱们再商量商量。”

    楚云梨不看他，直直往外走。

    酒坊是一定要开的，既然是杜家的方子，那买过来就是。

    事实上，今日之前，他和汪云也试想过，万一哪天事发被杜家人知道后的应对。两人都一致认为，可以拿银子买过来。

    “月娟，你别冲动。”陈大江急得满头汗：“这方子我可以跟你买！”

    楚云梨摆摆手：“陈大江，你应该知道，我们杜家压根就没想卖方子。你骗我感情，骗我房子，骗我银钱，险些害我爹病重不治。我非得去衙门找大人帮我们父女讨个公道不可。我就不信，这天底下还没说理的地方。”

    听着这些话，陈大江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认为自己是骗，可从杜月娟口中说出来，好像真是那么一回事。

    绝对不能去公堂上！

    慌乱中，他脱口道：“月娟，你与我对簿公堂，可有想过孩子？”

    楚云梨顿住脚步，不是因为顾及孩子不与他争辩，而是想让陈大江这几年来的辛苦一夕化为乌有。

    见她顿住，陈大江心微微一定，道：“月娟，为了孩子，这事情咱们别闹大。我知道你和爹如今缺银子，这样吧，我出银子跟你们买方子！”

    “一万两。”楚云梨随口道。

    陈大江瞪大了眼：“不可能！”话出口，他察觉自己语气激动，缓了缓道：“月娟，你不能漫天要价。也要我拿得出来呀。”

    楚云梨看着对面的酒馆，估摸着他们一天的盈利，道：“你说给多少？”

    陈大江咬了咬牙：“一百两。”

    楚云梨抬步就走：“既然谈不拢，那就别谈了。”

    “十万不可能。”陈大江也觉得二百两少，他真心不想把事情闹大，暗自盘算了一下自己这些年来攒的银子，道：“二百两，再没有多的了。”

    酒馆这几年生意不错，他还找了一些手艺精湛的厨子，菜价钱要得挺高，平时自己也俭省，所以才攒了这些。

    事实上，听到陈大江愿意出二百两银子买方子，杜父已经呆住了。

    曾经那人想要他的方子，最多也才出到了八十两。

    楚云梨估摸了一下，这些银子大概是陈大江这几年在府城攒下的所有，当即道：“就二百两，但是，咱们得立字为据，你不能把方子卖给别人，并且，以后我也要卖酒，兴许还会卖方子，你不得阻挠。”

    陈大江：“……”

    说实话，这方子忒贵了。

    但人在屋檐下，他不低头就得对簿公堂。

    并且，他舍不得汪云，还是得赶紧安抚好杜月娟要紧。只要汪云在，不愁没有银子花！

    楚云梨又找来了一位代笔先生，道：“陈大江，是你对不起我，你抛弃另娶，忘恩负义，我要休了你！”

    村里的人成亲，婚书只是当时看看，从来也不用去衙门备案，两人分开，也不需要告知谁。

    所以，楚云梨干脆给他一封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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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27、酒娘 四

    于一个男人来说, 这简直就是羞辱。

    陈大江满脸悲愤，脸涨得通红。楚云梨似笑非笑：“你不服气？”

    陈大江：“……”不敢不服。

    成亲几载，除了刚开始的两年, 夫妻俩聚少离多。陈大江也听说过自己离开之后，祖孙三人的日子不好过, 杜月娟从一开始的娇娇女, 变成了后来敢和人撸袖子对骂的泼妇，性格坚毅了不少。

    如今更是敢和他对簿公堂。

    他心有顾虑, 汪府丢不起这脸，如果他抛妻另娶的事在城里闹得沸沸扬扬, 汪云嫁一个有妇之夫的消息传出，汪家定然不会放过他。

    陈大江结果那张休书，揉成一团塞进自己的袖子里，边上的陈富贵是人证, 也拿到了一份。

    他面色复杂，本来只是进城才买酿酒用的物什而已。怎么就弄成了这样？父子俩拿到银子，瞬间比他富裕了不少。这生意还做得成吗？

    休书写完, 楚云梨又让先生写了一张关于杜家方子的事。

    “这酒馆里可以继续开, 但这名字得改, 改成杜家酒馆。”楚云梨着头看着他：“你要是不答应, 咱们就……”

    陈大江抹了一把脸：“好！”

    汪云肯定不会答应, 只能回头再哄了。

    楚云梨收好了契书：“那么, 记得尽快把招牌换了。”她这才看向身后的陈富贵：“陈叔, 天色不早, 我们该找地方安顿了。”

    陈富贵木着一张脸点头。

    杜父心里有些难受。

    女婿的背叛让他受了打击，一转眼，好好的女儿成了和离归家的妇人, 孩子也没了爹。他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一般，往外走时，还险些一头栽倒。

    楚云梨眼疾手快，一把上前扶住。

    心疼归心疼，可这都是必然的。长痛不如短痛，像陈大江这种混账，留在身边只会恶心自己。

    一行人找了客栈住下。翌日早上，几人就坐上了回程的马车。

    随着祖孙三人和陈富贵回去，关于陈大江拿着岳父的方子在城里开酒馆，还开得风生水起的消息立刻就传遍了整个镇上。

    许多人议论纷纷，这两年陈大江都有回来，但每一次都穿得破破烂烂，比家中这些地里刨食的庄户还要穷。也因为此，那些想去府城闯一闯的年轻人在看到他的境遇后，又打消了念头。

    如今却听说陈大江生意做得不错……回来时衣衫褴褛，纯粹是想骗过杜家人。

    拿了杜家的方子赚了银子，却一个字都不肯拿出来。简直忒不是东西！

    陈大江的母亲已年过六旬，头发花白，听到村里人议论此事，她面色微变，之前就跑去了杜家。

    “月娟，我听说你们去府城看到大江了？”

    彼时，杜父正在试着酿酒，找回了手感，才敢去酒坊。毕竟，酿酒都是要粮食，万一酿坏了，粮食也废了。

    楚云梨站在一旁看着，听到陈母的话，循声望去，点头道：“看到了。他已另外娶妻，好像还儿女双全。”

    陈母沉默了下：“月娟，你是个好的。在我眼里，你才是我儿媳……”

    “我已经休了他。”楚云梨打断她的话：“你别再说这种话毁我名声！”

    陈母讶然，安慰道：“月娟，你别太难受。”

    楚云梨点点头，问：“我想问，陈大江在府城的那些事你们听说过吗？你知不知道他另外有了家室？”

    陈母摇头：“我不知道！”

    事实上，她是知道的。

    只是陈大江发家靠的是杜家的方子，这事说起来，确实是陈家理亏。

    “事已至此，知不知道都与我无关。”楚云梨摆了摆手：“我们之间没甚好说的。你走吧，以后别再上门了。”

    陈母倒是还想说几句，可杜家人明显不乐意听。

    很快，酒坊中开始酿酒，杜父忙了一段，楚云梨就帮他炖各种汤。哪怕整日忙碌，杜父的身子也还是渐渐好转，最近都胖了点。

    也因为忙碌，加上以前陈大江就不常回来，杜父想起女婿的时候越来越少。到得后来，已经接受了女儿和离的事实。

    汪云得知陈大江都乡下妻子找来，还到酒馆去闹事，本来挺生气。结果没多久就得知消息，陈大江和那个女人已经说清楚彻底断了个干净。

    这几年来，两人虽然是夫妻，可汪云始终提着一颗心，就怕陈大江已经娶过妻的事被人所知，然后耻笑于她。

    如今这样无声无息把事情解决，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

    对于酒馆改名一事，汪云没有立刻就改。

    反正离得那么远，杜月娟要是有本事，就直接来铺子外守着！不改招牌，理由都是现成的：牌子还没做好，等做好了就换。

    但这什么时候做好，可就要看她心情了。

    一转眼，又是两个月过去，杜父酿出的酒出了，酒香浓郁，镇上的人就买了不少。

    不过，想要把生意做大，还是得卖到府城去。

    杜父一心酿酒，所以，由楚云梨和陈富贵夫妻俩一起去城里卖酒。

    楚云梨想在府城开个铺子，她想酿各种果酒，还打算弄些药酒，这些都需要本钱，只靠着卖酒，实在太慢了。

    到了城里，先去了各大酒楼。楚云梨要价挺公道，至少，比陈大江要便宜得多。再有，杜父酿酒多年，经验比陈大江要足，酿出来的酒也更好。

    楚云梨刚去府城一趟，陈大江立刻就发现了不对劲。

    之前订好的几家酒楼没有上门取货，他还以为是那头忙忘了，特意让人去提醒。

    结果，人家说从另外的人手里买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做生意的人本就要压缩本钱才有得赚。能够买到价钱便宜且味道更好的酒，谁还会买他的？

    楚云梨打算开铺子，找了客栈住下。

    这一日傍晚，她从外面回来，正打算回房洗漱歇下，进了大堂都准备上楼了，忽然被角落中的一个高大身影吸引住。她侧头看了过去，对上那人的眼，忍不住就笑了。

    那人也看着她，眼神里是熟悉的茫然。

    楚云梨正想抬步过去认识一下，另一边隐蔽角落中陈大江站了出来：“月娟，我有话跟你说。”

    “没什么好说的。” 楚云梨看着角落中的人，继续往那边走。

    陈大江被她这漠视的态度气得够呛，两步追上前：“你抢我生意！”

    对着陈大江这种忘恩负义的混账，抢生意算什么？

    楚云梨头也不回：“大家各凭本事卖酒而已，抢不抢的也太难听了。”

    陈大江：“……”

    他发现面前女子似乎奔着某处而去，顺着她目光看去，他也看到了角落中的男人。

    “杜月娟，你认识他？”

    说话间，他想伸手拽人。

    楚云梨手一抬，避开他的拉扯：“很快就认识了。”

    陈大江：“……”也就是说，两人还不认识喽？

    他压低声音道：“你一个女人家，不怕丢人吗？又是再嫁，人家看得上你才怪。”

    楚云梨终于回头看他：“试都没试，你怎么就知道看不上？陈大江，你别自视甚高！你当你自己是谁？你不喜欢的东西别人就一定不喜？”

    她轻哼一声，走到了男人对面坐下：“这位公子，能拼个桌吗？”

    大堂中足有二三十张桌子，至少有一半空着。陈大江听到她这么说，心下嗤笑。

    走近了，才发现这男人容貌挺俊秀，身上的衣衫虽不华贵，但气质内敛，一看就不是杜月娟这样的女人能配得上的。他没有坐下，只等着那人开口撵人。

    可惜，这回让他失望了，那男人淡淡点头：“可！”

    楚云梨唇角微翘了下：“多谢。”

    男人伸手一引：“坐，我姓卢。”

    楚云梨从善如流：“卢公子。”

    边上陈大江将这些看在眼中，上前道：“月娟，我有事和你商量。”

    “没什么好说的，”楚云梨摆了摆手：“吃饭的时候不谈事，你先走吧。”

    陈大江：“……”

    杜月娟这明显是对那男人起了心，男人也不是无动于衷，这俩……很可能真的会凑到一起。

    他心里格外不是滋味，走上前坐下：“这顿我请。”

    楚云梨皱眉：“看不起谁呢？我还不至于连顿饭钱都付不起，你给我让开，看了你就倒胃口。”

    陈大江：“……”

    他长得虽然不如面前的男子好看，但容貌也不差。否则汪云也不会看上他。

    怎么就倒胃口了？

    见他不动，楚云梨不耐烦：“陈大江，你听不听得懂话？”

    对面都卢公子已经冲着伙计招手。

    伙计飞快过来，弯腰一礼：“公子有何吩咐？”

    卢公子面色淡淡，道：“劳烦小哥把这位请走，他不是我的客人，非要死皮赖脸留下，打扰我们用饭……”

    伙计立刻伸手一引：“这位老爷，请移步这边。”

    陈大江：“……”那男人是公子，他这么就成了老爷？

    他有那么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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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28、酒娘 五

    陈大江原来是长得好, 但几年的养尊处优，把他养成了白胖的富态老爷模样。也怨不得伙计。

    他向来好面子，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伙计争吵, 顺势坐了两人旁边的一张空桌子。

    伙计无奈，加上陈大江又立刻点了饭菜, 不好再撵人, 只暗暗决定一会儿多盯着这边，千万别让两桌客人吵起来。

    楚云梨和卢长风吃一顿饭后, 加上自己打听的，就知道了他的近况。城里卢府刚从外头接回来的公子。

    说起卢长风的身世, 也挺复杂。卢母当初怀有身孕被污蔑她和男人有染，之后被撵了出去。八个月后生下卢长风，随着他长大，容貌和卢老爷几乎一摸一样。

    哪怕如此, 卢家也没打算把人接回，也是后来卢老爷身边孩子一个个夭折，如今只剩下了一个傻儿子, 眼瞅着家业无人接手, 又怕傻儿子被人欺负, 也听说了卢长风这些年生意做得不错, 这才把人接回。

    卢长风刚从县城过来, 拒绝了卢府下人邀约, 独自住在了客栈。

    他确实要回去为自己争取, 但也不是自己上门, 而是得那个男人来请。非得要那个男人承认他娘的清白，他才可能回府。否则，对不起她娘这些年来受的委屈。

    这些是后话, 桌上的两人相见恨晚，越聊越投机。

    边上陈大江坐立难安，时不时偷瞄二人。

    伙计送上一盘点心，两人都抓了同一块，指尖相触时，楚云梨还好，卢长风却红了脸。

    陈大江看在眼中，愈发恼怒，干脆坐了过去：“卢公子有所不知，这位是我的夫人……”

    楚云梨淡淡打断他：“是前头的夫人，现在我们俩已经没关系了。”

    陈大江不觉得这有何区别，总之，一个带着孩子寡居的女人，一般人都不会想娶，尤其面前这个男人并不是那种穷得饭都吃不上的人家，一看就知他不愁妻室，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看得上杜月娟？

    卢长风微微蹙眉，问：“你想求回她？”

    陈大江：“……没有。”

    卢长风颔首：“那就好。”

    陈大江：“……”好什么？

    他瞪着面前这个男人：“你该不会真看上她了吧？”

    卢长风面色淡淡：“这和你有何关系？”

    楚云梨唇角微勾：“陈大江，你要是再不走，我可又要让伙计过来请你了。”

    陈大江瞪着她：“杜月娟，你不守妇道，这才几天，你……”

    “我如何？不能改嫁吗？”楚云梨眼神蔑视：“你该不会以为我会给你守一辈子吧！这个世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男人，遇上合适的，我当然要改嫁。”

    卢长风耳朵微红，没有应声，只是抬手帮她倒了一杯茶水。

    陈大江被气了个倒仰：“杜月娟，你非要与我作对是吧？”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我只是来城里做生意，怎么就与你作对了，喝着我的酒只能卖得比你贵？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做生意各凭本事，我有得赚，我就按这个价钱卖，你能奈我何？”

    陈大江还真拿她没法子。

    杜家的这张酿酒方子不错，酒香浓郁，入口也爽利，城里不少的大酒楼都会备着，且每月能销不少。可是，杜月娟这一跑来，价钱一压低，把那些酒楼的生意都抢走了。陈大江自然也能压低价钱，可如此一来，赚得就少了啊！

    他咬了咬牙：“杜月娟，咱们明明可以多赚一点。你把价钱提回来，我分你一半客人！”

    等于把自己的盈利分出去一半，这是他最大的让步。

    楚云梨满脸不以为然，一挥手道：“用不着你分。”她自己会争取。

    陈大江气都喘不匀了，他一巴掌拍在桌上：“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主动降价，这是把白花花的银子送给外人……”

    “你也不是内人啊！”楚云梨似笑非笑打断他：“送给外人，也比送给你好。你该不会以为我们俩一刀两断后，你欠我的事也跟着一笔勾销了吧？”

    陈大江一愣：“你待如何？”

    楚云梨一字一句道：“你把我骗得那么苦，险些害死了我爹，我自然是要讨回来的。”

    “我没想害爹。”陈大江急忙解释：“我要是知道他病重……”

    “如果他没拿银子给你，这些年来就算没调养好身子，也不可能病了没银子治！”杜父是拖到病情加重后不治身亡，可不是突发恶疾。

    如果杜月娟手头有些银子，他不可能会死。

    而这，也是杜月娟始终不能释怀的地方。

    陈大江明明有银子，他们父女也不要多的，几两就可，或者一两也行，他当真瞒得好！

    父女俩被他害惨了！

    杜月娟也是因为冒着大雨给父亲砍柴买药，后来得了风寒，也没有药治，加上父亲突然离去，她大受打击，很是病了一场。

    又在她病重的期间，陈平安又掉进了河里，先是丧父，后又丧子，连番的打击让杜月娟只剩下一口气。而陈大江瞒着她另有妻室还混得风生水起的事，算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杜月娟也不知道自己是病死的还是被气死的，总之很不甘心。

    陈大江抹了一把脸：“月娟，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也是不得已，汪云盯得太紧，她不让我……”

    楚云梨摆了摆手：“过去的事已经发生，你再解释都是多余的。我不想再听你废话，你要是不滚，我就让伙计来赶你走。还会去找你夫人，说你对她满腹怨气。”

    听到这话，陈大江顿时就急了：“我哪有？”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说有就有。”

    陈大江：“……”这是要明着挑拨他们夫妻关系？

    他面色复杂：“月娟，你不是这样的人。”

    “你要是再呆下去，我真就是这样的人。”楚云梨站起身：“别再来打扰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对上她的眼神，陈大江无端端害怕起来。

    他恍惚着走出客栈，才回过神来。应该是他和杜月娟太久没有相处，才会觉得这个女人陌生又狠辣。

    接下来几天，楚云梨一直都挺忙，买好了铺子，又准备整修，整整半个月才开张。

    在这期间，卢长风来找过她几次，两人来往间并不暧昧，就如寻常友人。但楚云梨感觉得到他的克制。

    新脂粉铺子开张，楚云梨正在铺子里忙着补货，新请的管事满脸喜气的进来：“东家，外头来了一位夫人。”他压低声音：“是汪府的女儿，汪家酒馆的东家夫人，嫁妆丰厚，手头宽裕……说是要见您。”

    管事的意思楚云梨明白，这是一位不差钱的主，只要伺候好了，肯定能赚不少。

    楚云梨摆了摆手：“请她进来。”

    汪云也才二十岁的年纪，容貌普通，但从头到脚的衣料首饰一看就价值不菲。

    进门后挑剔的扫了一眼账房：“这地方这么小，怎么转得开？”

    “这不是客人该想的事。”楚云梨站起身：“陈夫人是想买脂粉吗？”

    “我想来见见你。”汪云上下打量她：“你哪来的脂粉方子？”

    “捡的！”对外，她就说自己救了一个老婆婆，老婆婆告诉她的方子。再有，楚云梨请来的香娘已经制香十几年，迄今为止，还没有人怀疑她脂粉方子的来路。她处事谨慎，以后也不会有人怀疑。随口问：“夫人喜欢哪种？”

    “我不买脂粉。”汪云不耐烦地一挥手：“不明不白的东西，我可不敢上脸。万一出事了找谁去？”

    楚云梨点头：“既然不买，那就不是我们的客人，还请出去，别耽误我做事。”语罢，扬声吩咐：“管事，送客！”

    汪云气笑了：“杜月娟，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楚云梨头也不抬：“陈大江的姘头，拦着不让他接济我们祖孙三人，险些害死我爹的罪魁祸首。”

    汪云：“……你才是姘头！”

    她振振有词：“我们俩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八抬大轿着吉服抬我过门。”

    楚云梨嘲讽道：“你以为我就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冷笑道：“你去村里打听一下，谁不知道他陈大江是我男人？当初为了娶我，他诚意十足，甘愿搬入我家中帮我照顾父亲。虽不是入赘，但和入赘无疑。因为此，整个镇上都知道此事。”

    “你去问一下，便该知道是我先嫁给了他，我若是不愿意与他断绝关系，你最多算是个妾！”

    “欺人太甚。”汪云气得胸口起伏，抬手一巴掌狠狠甩过来。

    楚云梨这人是不让她打的，抬脚一踹，把人给踹到了门边卡住。

    汪云又痛又怒：“来人，把这女人给我抓住。”

    与此同时，楚云梨也扬声吩咐：“去衙门报官，就说有人嫉妒我们生意好，故意上门找茬。”

    坐在地上的汪云本就疼痛，听到这话，险些气疯了：“谁嫉妒你了？”

    楚云梨抱臂：“是不是嫉妒，咱们到公堂上去分辨。”

    汪云：“……”谁要去公堂了？

    “都是误会，我没有要找茬。”她连声解释，又半真半假威胁：“民不与官斗，做生意的人要是和衙门扯上关系，客人都不敢上门。”

    楚云梨满脸不以为然：“那是我的事。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汪云：“……”她怕去公堂。

    合男人前头的妻子吵架什么的，实在是丢不起那人。

    父亲知道了，定然会训斥。汪云不想挨骂，不想被其余姐妹看了笑话，低着头道：“杜东家别误会，我只是上门来买脂粉的客人。还请东家把你们这里最好的脂粉都给我送上一盒，价钱不是问题。”

    这是想拿钱消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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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29、酒娘 六

    “不卖。”楚云梨—nj;口回绝：“像你这样内心丑恶的人, 别辱了我的脂粉。”她缓缓靠近，似笑非笑：“再说，我收了你的银子, 万—nj;你回头去衙门告我—nj;个强买强卖怎么办？”

    她虽然缺银子，但赚银子的法子多的是。从来也没想从汪云手中讹诈落人把柄。

    汪云怒瞪着她：“杜月娟, 咱们走着瞧。”

    语罢, 她飞快翻身，—nj;瘸—nj;拐地离开。

    都出了门, 汪云才想起来自己的来意。她本来是想会—nj;会杜月娟，让她别和自己作对, 别抢汪家酒楼的生意来着。

    上马车时，汪云满心懊恼。却不防身后又传来了杜月娟的声音。

    “你那个汪家酒馆的牌匾要是不摘，我可要去衙门请大人主持公道了。”

    楚云梨本来没顾得上这事，刚才听到杜月娟提及酒馆, 这时才想起。

    汪云气得咬牙，坐进了马车后半天都愤愤不平。她从小到大，很少有人能给她委屈受。

    尤其成亲之后, 陈大江对她百依百顺, 几年下来, 汪云愈发受不得委屈。气得眼睛通红, 回到府中, 看到迎上来的陈大江, 心头的怒火立刻找到了发泄处：“那个杜月娟根本就不讲理, 你当初是眼睛瞎了吗？为何要求娶这样—nj;个女人？”

    陈大江—nj;瞧便知, 她这是在杜月娟那里受了委屈。心下暗暗叫苦，急忙上前安抚：“你别生气。你跟她—nj;个乡下妇人计较什么？她不懂规矩，不用你动手, 自然有人教训她。”

    汪云被安抚了半天，面色缓和了些：“你也是，为何要娶妻？”

    “都是我的错。”陈大江张口就来：“当初我要是知道能遇上你，我指定谁也不娶，就等着你。”

    汪云很吃这套，又道：“杜月娟当真是长得好，你还说她这几天在乡下磨得年老。我看着还挺年轻……”说到这里，她语气有些酸，三年生下两个孩子，她刚满月不久，身体还未养好，肚子上的赘肉也没消完，整个人胖乎乎的。

    反观杜月娟，身形苗条，像是没生过孩子似的。

    如果楚云梨要是知道她的想法，定会嗤之以鼻。杜月娟生下孩子后—nj;直都挺苦，家里家外的忙活，又是难产，加上并没有多少好东西补身，哪里胖得起来？

    陈大江摇摇头：“在我眼里，你才是最美的。谁都及不上你。”

    汪云白他—nj;眼：“就会哄我开心。”

    陈大江把她拉到床边坐下：“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这么—nj;会的功夫，汪云被哄得眉开眼笑，随即又皱起眉来：“杜月娟让我们摘了汪家酒馆的牌匾，还说要是不摘，她要去衙门告状。这女人实在太难缠了，你也是，怎么偏就看上她了呢？”

    “不是我看上她。”陈大江帮她脱鞋：“是她看上了我，我爹娘想要杜家的方子，压根没问过我，直接就把婚事定下了。当初但凡我要早点知道消息，肯定会拒绝的，人这—nj;辈子那么长，怎么能被—nj;点蝇头小利给绊住呢？”他叹口气：“我天天—nj;辈子都在地里刨食，目光短浅，也怪不得他们。”

    总之，他和杜月娟之间并不是互相有意，而是阴差阳错才成亲的。

    汪云就喜欢听这样的话。

    总之，不能是陈大江动了心主动求娶，得是别人看上他，被他爹娘私自定下亲事才可！

    “还是摘了吧。”汪云—nj;脸不高兴：“本来我还想把牌匾留给儿子，传承百年……”

    陈大江立即安抚：“你放心，杜月娟身子弱，活不了那么久。等她死了，牌匾想改就改。”

    汪云觉得有点憋屈，又不想在男人面前—nj;直提杜月娟，转而说起了家中其余姐妹。

    说实话，陈大江是松了—nj;口气的。

    他也怕汪云没完没了的提杜月娟，实在是他这些年来怎么哄的，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就怕和曾经说过的话对不上，再惹了汪云怀疑，又是—nj;场风波。

    楚云梨翌日去铺子里时，特意绕了—nj;段路，看到汪家酒馆改成了杜家酒馆，这才满意离去。

    又隔半个月，陈富贵的儿子，也就是陈大江的堂兄送着酒再次来了府城。

    上—nj;次订货，好多酒楼都已商议好，每个月都会要—nj;批酒。

    和陈大福—nj;起来的，还有不少是村里的人，特意跟着来见世面。

    楚云梨还招待了他们，这些人回去，所有人都知道杜家不同以往，已然富贵了起来。

    因为此，又有不少人享受家里的孩子去跟着村里的木匠和瓦匠学手艺。

    有手艺走遍天下，哪怕要饿死了也能寻得—nj;线生机。杜父就是最好的先例。

    这—nj;回，楚云梨也跟着回了村。

    她用手头的银子买下了大片山林，种了杨梅和各种果树，还专门种了—nj;片葡萄，打算用来酿果子酒。

    山林买下，需要不少人帮着干活。

    于是，整个镇上的人农闲时也不用出去打短工，都到了楚云梨买下的山头上。

    不过，有些人例外，比如陈大江—nj;家，楚云梨就不要他们帮着干活。

    话说得好听：陈大江在城里可是大东家，她请不起。

    杜家日子过得红红火火，陈家人心里格外不是滋味。尤其是陈母，接受不了这种落差。

    曾经杜月娟无论何时，都对她恭恭敬敬，家里有好吃的，也会送—nj;些过来。如今……听说杜家天天都在熬肉汤，味道香得半个村子都能听得见，她别说肉了，连口汤都没见着。

    想到杜家买下大片山林，俨然—nj;副大地主模样，陈母是越想越难受。

    当然了，她还不知道买山林的银子都是自己儿子给的，否则，怕不止是难受，还要吐血了。

    楚云梨并没有亲自去山上盯着，而是找了几个勤快又厚道且张得开嘴骂人的妇人，在干活的同时顺便监工，给她们多加—nj;点工钱。

    监工的几人怕失了这份活计，愈发认真。

    如此—nj;来，楚云梨就不用整日盯着，抽空去瞧瞧就行。

    这—nj;日她从山上下来，媛媛就看到陈母在自家门口，弯着腰—nj;脸笑容。

    又走了几步，看到了她面前的陈平安。

    陈平安不停地往后退，陈母笑着非要去拉他，把孩子小脸都吓白了。

    楚云梨几步过去：“陈大娘，你这是在做甚？”

    “我哄孙子。”陈母被当面抓包，丝毫都不心虚，说话时底气十足。

    “他如今不姓陈，已经跟我姓杜。”楚云梨笑意盈盈：“平安是我爹的孙子。你的孙子在府城，由珍贵的汪家女所出，你要哄，去府城哄去。”

    陈母讶然：“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说？平安是我陈家血脉，怎么能跟你姓杜？”

    “我儿子没有爹，当然要跟我姓。”楚云梨满脸嘲讽：“你自己的孙子见不着，也别眼馋别人的。”

    陈母：“……平安就是我孙子！”

    “不是你孙子！”楚云梨带着孩子进门：“你把我孩子吓着了，再有下—nj;次，我不会放过你！”

    陈母哑然：“杜月娟，你太欺负人了，你怎么能做得这么绝？”

    楚云梨头也不抬：“你再在这里纠缠，我可要说陈大江这些年在城里过的日子了。”

    陈杜两家发生的事，怎么看都是陈家理亏。

    这—nj;回杜月娟干活偏偏不要他们家人，也没人帮着讨公道。—nj;来是如今端着杜月娟的碗，他们不敢节外生枝失了这份活计。二来，确实是陈家理亏，想要让两家和好，他们实在也张不开那嘴。

    陈母真心怕杜月娟说儿子身上发生的事。

    别的不说，本家人那么多，日子艰难的也有，到时候他们上门借银，她借还是不借？

    借吧，等于肉包子打狗—nj;去不回，人家都揭不开锅了，她哪能逼人还银子？不借吧，大家都是亲戚，真的—nj;点不给，又会被人说绝情。

    所以，自从儿子和杜月娟—nj;刀两断之后，陈家—nj;直在模糊儿子这些年来在府城里的日子，就怕有人上门。

    这会儿听到杜月娟这样说，陈母哪里还敢纠缠？

    临走之前，她有些不甘心：“月娟，血缘抹不掉，平安就是我孙子。你拦着不让我们相见，本就说不过去。”

    楚云梨冷笑—nj;声：“大家伙过来听听，这—nj;回去府城可看到陈大江了，太威风了。”

    陈母落荒而逃。

    楚云梨满脸嘲讽，就她知道的，陈大江哪怕富贵了，也没有拿银子回来家祭双亲。

    因为汪云不愿意。

    汪云从心底里就看不起这些乡下人。不只是杜月娟祖孙三人，还有陈家人也—nj;样。

 1530、酒娘 七

    外人以为陈家夫妻有了这么一个出息的儿子会过得好。其实不然, 夫妻俩只是背了个名声，一文钱的好处都没见着。

    果苗不好找，楚云梨请的人多, 几日之后，就种得差不多了。空着的山头还有不少, 她又买了些药材种子种下, 前后不过十日，地里就差不多忙完了。

    腾出手来, 楚云梨又去酒坊里帮着杜父酿了几天酒。

    等到又一次去府城送酒时，她也随行。这一回, 她打算在城里多住一段。

    陈大江那边，因为陈富贵送的酒太多太便宜，生意大不如前。又因为花光了银子买方子，手头紧了不少。

    汪云出身商户人家, 从小就会算计。成亲这几年来，她向来不花自己的嫁妆，都是靠着陈大江过优渥的日子。

    陈大江为了表明自己娶她不是为了汪家的银子, 平时也舍得花银子在她身上。只是手头一拮据, 甚至支撑不起他自己的开销, 想要养着汪云, 很是吃力。

    汪云发觉自己的吃穿用度大不如前, 立刻就找到了陈大江。

    “怎么回事？以前我都吃祥云斋的绿豆糕, 你这是什么玩意儿？”

    她端过来的那盘绿豆糕卖相不太好, 但其实味道是一样的, 陈大江自己尝过。

    他一脸无奈：“酒馆生意不太好。”

    汪云一脸不信：“就算是大不如前，也不可能连点心都吃不起。你是不是偷偷拿银子回去接济你爹娘了？”

    她虽是问句，但语气却笃定。

    陈大江心里暗暗叫苦：“夫人, 我没有。”

    “那怎么会没有银子？”汪云振振有词：“我早跟你说过，长子奉养双亲，你只是次子，当初他们让你娶杜月娟，其实就是把你扫地出门，这样的爹娘，没必要挂念，更犯不着在他们身上花银子，那就是浪费。”

    陈大江叹口气，把手里的账本递上：“我真的没有乱花银子，你自己看看吧！”

    汪云是跟母亲学过算账的，翻开账本，看着寥寥几笔，一笔大些的买卖都没有，她顿时满脸诧异：“悦来楼他们……”

    “全都问我那个本家叔叔买了，他们价钱压得低，上个月还有几间酒楼问我们拿货，这个月全部都奔他们去了。”

    汪云闻言，面色难看下来：“不能这样下去！”

    陈大江也明白这个道理。

    可杜月娟压根没有要提价的意思，他要是跟着压价，就算把客商抢过来，也没了赚头。

    “你去找杜月娟谈谈。”汪云想到那女人的难缠，又怕她还没死心，道：“我陪你一起去。”

    说实话，她有些怵。

    两人找上门来时，楚云梨正在脂粉铺子里算账，手边堆着一大摞账本，都是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听到两人进门的动静，她头也不抬：“有事就说。”

    “要不是知道你们俩会在门口纠缠着不走，妨碍我做生意，我也不会让你们进来。”

    这话忒不客气，陈大江的脸色当时难看下来：“月娟，我想跟你谈谈酒馆。”

    “你价钱压得太低，完全可以提高一些。之前我卖的那个价钱就挺合适，所有的酒楼都能接受，城里就这么多人，每月就喝那么多酒，你卖得便宜，赚得就少……”

    楚云梨淡淡打断他：“这价钱不是我一个人定的，我和富贵叔各占一半盈利，他对此没有异议。”

    事实上，陈富贵也没想到杜家的酒这么好卖，就这几个月的盈利，他已经很满意了。

    陈大江沉默了下：“那我去找他谈？”

    “这价钱我觉得挺合适，就算他想提，我也会阻止的。”楚云梨这话的意思很明白，找谁谈都没用。

    陈大江抹了一把脸：“你是想逼死我？”

    楚云梨终于抬头，颔首道：“你说得对。如果你不酿酒了，这价钱还是可能涨回来的。”

    总之，只要陈大江在做这个生意，就别想从里赚一文钱。

    汪云面色微变：“杜月娟，你别太过分。”

    “哎呦，这话挺稀奇。”楚云梨上下打量她：“原来你也知道有个词叫“过分”，那你应该知道，过分的人是你啊！抢了有妇之夫，占了别人的方子，一文钱都不肯拿出来，生生逼着我一个女人养家，险些害死我爹，谁有你过分？”

    汪云怒瞪着她：“杜月娟，你别逼我。”

    楚云梨讶然：“你待做甚？”

    汪云：“……”

    她觉得有必要吓一吓这个乡下妇人：“杜月娟，这个城里有许多事情你没见识过，我劝你收手。”

    “我就不收！”楚云梨想了想道：“你这话的意思，好像是要做些不好的事。我是不是该去衙门报备一二？”

    汪云：“……衙门的人能时时刻刻盯着你吗？”

    楚云梨颔首：“你这话也对。”她扬声吩咐：“管事，你帮我去找中人问一下衙门附近有没有院子卖？”

    她一本正经：“我就和衙门一条街，应该没人敢上门找我的茬了。”

    汪云拿她无法，反而把自己气得不轻。她狠瞪着身边的男人：“你招惹谁不好，非招惹她？”

    陈大江也发现了杜月娟的难缠，简直油盐不进！

    被汪云迁怒之后，也不敢吭声。楚云梨看在眼中，忽然问：“陈大江，有件事我想不明白，你娶这个女人，图什么呢？”

    她上下打量：“要论美貌，她还不及我。若论家财……有了杜家的酿酒方子，还愁不财源滚滚来？”

    陈大江：“……”

    他也不知道一张酿酒方子那么值钱啊！

    后来他也想过，他会选汪云，跟自己的出身有关。一个乡下普通汉子，自然想做富贵人家的姑爷一步登天。

    当然了，如今他知道这姑爷不太好做。但这已经晚了啊！

    不过，只要想到汪云的嫁妆，他又觉得自己可以忍受。自己花不了她的银子，儿子总能花！

    汪云听到杜月娟贬低自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汪家在城内有头有脸，我金尊玉贵长大，你拿什么跟我比？说得出这样的话来，脸皮当真不是一般的厚。”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也差不多。”

    眼瞅着两人就要吵起来，陈大江只觉得头疼。他今日上门是想和谈来的，可不是想和杜月娟吵架。

    “夫人，你别再说了。”

    汪云眼看男人不帮忙，反而阻止自己，顿时气得胸口起伏。

    陈大江见她又要口出恶言，急忙把人拽出了胭脂铺子：“夫人，咱们好话说尽，她不愿意，那就没什么好说的，先回去想辙！”

    “当初你写契书时，为何不把价钱定好？”汪云是越想越气：“那时候要是写得明白，咱们也能去找大人做主。”

    陈大江也挺冤。

    正常人做生意，不是赚得越多越好。杜月娟可倒好，主动降价，大把的银子白送给别人。他哪里想得到杜月娟这女人跟疯了似的，拼着不赚银子也要挤垮他？

    “还有你，就不该给她那么多银子！”

    听着这话，陈大江又觉得自己冤枉。他也不想把银子白送给人，这不是没法子么？

    “那铺子上个月都是亏损，杜月娟不肯降价，再开也还是亏。”陈大江提议：“ 要不，我们卖别的东西？”

    要是卖别的，可就如了杜月娟的意！

    汪云认为，这一回不能认输：“别！咱们花银子买下的方子，凭什么卖别的？”

    如果真的不再卖酒，那几百两银子等于白送给别人了。

    陈大江也挺后悔，早知道酒生意做不下去，当初就不该给杜月娟那么多银子，直接把方子还给她就是！

    “我还得找她谈谈。”陈大江提议道：“夫人，我不想你受委屈。下一次我自己去。”

    实在是带上汪云没法谈，两句话不投机就得吵起来。

    再说，陈大江心里也明白，这两个女人互相不服气，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再加上这些恩怨，不可能心平气和说话。还不如一开始就隔开。

    汪云不太高兴，但也没再拒绝。

    陈大江再想找人，忽然发现杜月娟行踪不定，她最近又在开铺子，这一回打算做酒楼。

    她就那点银子，又是买地，又是开铺，应该不太够用。细打听之下，才得知是卢长风帮了忙。

    这未婚男女之间，一出手就是近百两银子，怎么看这关系都不简单。

    哪怕陈大江早知道这俩人有来往，兴许关系还会更近，心头也难免憋闷。好不容易找到人，却是在新买下的酒楼中。

    楚云梨开铺子，都是一开始费些心思，之后许多年只看着就行。所以，拿到酒楼的契书，她就开始整修。

    陈大江这一回上门，心平气和：“月娟，我们好好谈一谈。”

    “如果是说酒馆的生意，没什么好谈的。”楚云梨挥了挥手：“你觉得赚得不够，我觉得很够了。”

    陈大江：“……”

    “你要开酒楼？”

    楚云梨颔首：“对。”

    陈大江沉默了下：“我听说你银子不够？”

    “本来不够，后来我借了一点，足够了。”楚云梨不看他，伸手去指点木匠：“这一块留着，以后拿来放东西。”

    然后才重新看向他：“你问这个做甚，难道你要借我银子？”

    陈大江如今手头的银子越花越少，哪儿有银子借？

    他摇摇头：“我是觉着，你哪怕再缺银子，也不应该问别的男人要。你这样，会让人说闲话的。”

    楚云梨讶然：“你的意思是，我连我未婚夫的银子都不能要？”

    陈大江：“……”什么玩意儿？这就未婚夫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没听说？

    陈大江脱口问道：“你和卢长风定亲了？卢家能答应？”

    楚云梨颔首：“对啊，昨天刚下的小定。”

    陈大江：“……”他心里忽然就有些难受。

    他一直认为，杜月娟与他分开之后，没那么容易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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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31、酒娘 八

    谁知道这才多久, 杜月娟就找到了一个比他更好的男人。

    各方面都比他好。

    难道是他不识货？

    陈大江绝不承认是自己眼瞎，应该是卢长风瞎了才对。堂堂富家公子，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偏盯上一个有夫之妇，还是带着孩子的, 他图什么？

    “你要是话说完了, 就赶紧走吧，我这里还忙着呢。”楚云梨头也不抬：“对了, 你那个夫人善妒，你再和我多相处一会儿, 又该说你想吃回头草。”

    陈大江：“……”

    这也是事实，他心头愈发憋闷。

    眼看杜月娟没法商量，汪云又不肯关了铺子做别的生意，他只能从陈富贵那里下手。于是, 他找了马车，打算回乡一趟。

    这一次回家，陈大江发现村里和以前有很大的不同。周围的几片荒山上, 杂草已经被收拾过了, 细一打听, 得知是杜月娟种的果木和药材。

    他也听说过杜月娟回来买了大片山林的事, 可真正看到, 还是觉得震撼。

    对于陈家人来说, 陈大江回来算是一件喜事。

    陈母这些日子看着杜家日子越过越好, 心里头正难受呢, 看到儿子回来，郁闷一扫而空，忙里忙外地做饭。

    陈大江出了家门, 往陈富贵家中而去。

    可惜扑了个空，陈富贵此时还在酒坊里。陈大江也想看一下他们新建的酒坊，打听着走了过去。

    酒坊很大，和他在府城的那个酒坊也不遑多让。

    陈大江偶尔还挺庆幸，这酒和别的东西不同，别的东西放久了会坏，这酿出来的酒却是越放越美味。只是，铺子里没有盈利，酿酒的工人也不敢辞，他又没有那么大的本钱压着酒，所以才越来越难。

    “富贵叔。”陈大江找到了人后，决定开门见山：“我在城里卖的酒比你们的价钱要贵五成，那时候生意做得不错，酒馆中天天都有人，城里的客商问我拿酒的也不少。你们完全可以把价钱提起来。”

    他叹口气：“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月娟一辈子没出过几次村里，你不能听她的。”

    陈富贵最近赚了个盆满钵满，哪怕知道卖的价钱太便宜，他也不太在乎。

    村里的人，赚上个几十两能够衣食无忧就已经很满足。

    “当初写下字据时，月娟就已经说过，日后酒的价钱由她定，总归不会让我亏本。”

    亏了的由杜月娟补偿给他。

    陈富贵也是怕亏本，所以才按了那张契书。他偶尔想起来，也觉得当初的自己太冲动。

    不过，他心里也明白，如果选择重新摆到面前，他不知道以后会发生的事，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如今也有得赚，以后还有源源不断的银子送来，他已经很满足了。

    陈母带儿子回村后，只觉得面上有光，走路都带着风声，又是买鸡又是买肉地招待。

    大儿媳吴氏有些不满，之前那些年里，她就隐约发现了陈大江在外头似乎另有一个家，不过，这事跟她没关系，加上那时候陈大江每次回来都衣衫褴褛，穷的跟要饭的似的。所以，吴氏从来没想过要占小叔子的便宜。

    甚至，她还怕小叔子反过来占自己便宜呢。

    后来得知陈大江都是装的，在城里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只是不想让杜家人知道，所以才一直瞒着。那时候，吴氏就对小叔子心生了不满。

    陈大江没银子还好，这都有了，却一个子都不肯拿出来。在她看来，陈大江这不只是防着杜月娟，更是防备着他们大房。

    想要保守秘密，大房也行啊！亲生兄弟之间还这么瞒着，要说他不是怕自己大哥日子太好过，吴氏是不信的。

    看到婆婆忙前忙后，她蹲在灶前：“我听说，大江这一次回来是想让富贵叔便宜卖酒的。”

    陈母讶然：“你说哪听说的？”

    “之前就有人说，大江在城里的生意大不如前，已经要关张了。”吴氏摇摇头：“好像就是因为村里的酒卖到府城太便宜，他不跟着压价，只能关门。”

    陈母皱眉：“有这回事？”

    随即，她一拍大腿：“肯定是杜月娟那个女人故意的，她就是不想让我们家日子好过。等她回来，我好好跟她理论一下。”

    吴氏沉默了下：“娘，大江日子不好过，这一回应该也不会有银子给你。你这又是鸡又是肉的……银子还是省着点花。你要是有几文钱就拿去补贴二房，以后可别怪我不管你。”

    陈母怒斥：“你这是什么胡话？大江难得回来一趟，一年到头也就几次，就这你还看不顺眼。目光短浅，要是以后大江日子好过，肯定也会拉拔你们的。你可别犯轴，我这都是为了你们兄弟俩好。”

    吴氏反正是没看到小叔子一个子儿，被母亲训斥之后，干脆丢了柴火：“我娘家去住几天。”

    陈母：“……”

    陈大江磨缠了半天，陈富贵始终不肯松口，被他缠得烦了，才答应与杜月娟商量一下。

    对于陈大江来说，得到陈富贵这句话，也不算是白跑一趟。

    回到家里，饭菜已经上桌，陈大江看着桌上大盘大盘的肉菜，道：“娘，年纪大了，少吃点肉。多吃点素的，老话都说，腰粗一寸少活一岁，你们得好好保养。”

    大房就不说了，陈母听到这话，心里都格外不是滋味。

    什么叫多吃点素？

    她吃的素还不够多吗？

    也就逢年过节才吃点肉，还得紧着家里的男人和孩子，落在她手头的能有几口？

    可儿子这话，分明就是说他是有肉都不吃，特意去吃素……既然这么多银子，为何不孝敬爹娘？

    儿子难得回来一趟，陈母不想闹僵：“先吃饭吧！”

    边上的陈大海听到二弟的话，面色也不太好看。不过还是那句话，陈大江难得回来，没必要计较这些小事。

    吃饭时，陈大海想起了妻子回娘家之前的话：你二弟每次回来都大吃大喝，好像客人似的。咱们家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就算是爹娘给的，那也是他们养老的银子，他们花得精光，以后就是我们出，你可得拦着点。就算不拦着，也得让他知道家里的难处。

    陈大海这些年来地里刨食，日子本就不宽裕。二弟在他眼里，一直都过得挺差。

    这突然得知，二弟在城里是富家老爷，只是不愿意接济他们……这么一想，他心底里格外不是滋味。

    那些年里，陈大江每次回来，母亲都会给他大包小包，生怕他在外头吃了苦。结果呢？

    陈大海想着这些，面色不太好：“大江，爹娘年纪大了，身体越来越差，今年买的药都比往年多。我是长子，我确实该孝敬照顾，但你也是他们的儿子，不能尽孝膝前已经说不过去，要是再不拿点银子……”

    听到兄长的话，陈大江秒懂。

    曾经汪云不让他在村里说自己的真实近况，就是怕被杜家人知道后缠上来，也是不想让他拿银子给杜家。

    但如今他和杜月娟已经没关系……再加上他富贵多年，却始终不能告知村里人，如同锦衣夜行，早已不想忍耐。当然了，如今这个时机不太好，他手头的银子花了大半，再找马车回城后，大概就剩不下什么了。

    不过，他很享受村里人那种羡慕的目光，当即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荷包，放在母亲手边。

    “娘，儿子以前有诸多的不得已，所以才不敢拿银子给你们，现在……这些你们先拿着花，等我下一次回来，多给你们带点。”

    陈大江自己没有，但汪云这几年来的嫁妆越长攒越多，他是不缺银子花的，所以才有这份底气。

    陈母之前被村里人恭维，总觉得心虚。这会儿拿到儿子的孝敬，顿时眉开眼笑。

    “我给你爹有饭吃就行，不花银子，这些你留着自己用。”

    陈大江急忙推辞。

    陈大海怕二弟不讲究地又把银子收回，急忙开口：“娘，你们养我们长大，身为你的儿子，孝敬你们是应该的。你就别跟二弟客气，留在手头。我们不花你的，以后你们想买点顺口的，或是有个大病小痛，手头有银子也能宽裕些。”

    陈母也舍不得把银子推出去。

    这可不是一点半点 ，足足三两 ，够他们老两口在地里刨两年了。想到什么，她好奇问：“都说杜家人和陈富贵一起酿酒赚了不少，说得神神秘秘的，到底能有多少啊？”

    陈大江沉默了下：“一个月大概能分几十两！”

    陈母：“……”忽然就觉得手头的银子不香了。

    她好像丢了个大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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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32、酒娘 九

    几十两银, 于陈母来说，—辈子都没见到过这么多银子。

    这还只是—个月。

    要是杜月娟还是自己儿媳，那不就是个下蛋的金母鸡么？

    想着这些, 她忍不住责备：“大江，你就不该在外头有花花心思, 要是和月娟好好过日子, 这些银子都是咱们家的。”

    陈大江要是早知道杜月娟有这样厉害，当初也不会跑去和汪云搅和。

    千金难买早知道。

    如今两人已形同陌路, 杜月娟甚至还恨他入骨，巴不得把他踩进泥里, 两人断无和好的可能，也只能扼腕叹息。

    “娘，过去的事就别提了。”陈大江安慰母亲：“云儿是个善良女子，出身好, 容貌好。又给我生下了—双儿女，不比杜月娟差。”又嘱咐道：“以后这样的话，您可千万别再说了, 小心隔墙有耳, 要是传入了云儿耳中, 又会生出许多波折。”

    陈母叹口气：“我知道。这又没外人, 不会传出去的。”

    说实话, 陈大江不太相信哥哥。

    但当着哥哥的面, 他不好说出生份的话来, 只嘱咐：“多说无益, 咱们得往前看，过去的事少提。”

    陈母哪里听不出来儿子话你的说教之意？

    讲真，这要不是亲儿子, 她真的要翻脸了。

    陈大海看着母亲不悦的脸，立刻打圆场：“先吃饭，有事都以后再说。”

    陈富贵是被缠得没法子了才搪塞两句，压根就没有想提价的意思，更别说商量了。不过，这件事情，他还是如实告知了楚云梨。

    陈大江以为陈富贵真被自己说动了心，在家里等了两日，见杜家始终没有动静。他坐不住了，又找到了陈富贵家中。

    “富贵叔，如何？”

    陈富贵摇摇头：“我劝不动，你自己另外想辙吧。”

    陈大江知道杜月娟的执拗，对于这样的结果也不意外，不过，还是难掩心中的失落：“月娟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白花花的银子拿着送人。”

    他摇摇头：“富贵叔，你就不心疼吗？”

    陈富贵确实心疼，但还是那句话，他—辈子都呆在村里，没有见过多少银子。如今每月能分几十两，对他来说已经不少，两个月之前，他是真没想到这酒坊能赚这么多的，所以，他心里已经很满足了。

    也愈发不敢得罪了杜月娟，那可是个财神爷！

    “你别劝了，能想的法子我都想了，你去找别人帮你的忙吧！”陈富贵说完，直接就躲了。

    陈大江没法子，又堵了他几次。

    到得后来，陈富贵干脆跟着送酒的人去了府城，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他走后，陈大江在村里再也找不到帮自己说话的人，只能无功而返。

    夫妻俩多日不见，小别胜新婚。夜里，两人躺在床上，难免又说起了杜月娟。

    汪云得知他白跑—趟，很是不悦：“杜月娟那个女人肯定还在记恨你，他这样逼你，肯定就是想让你回头。”

    “她越是如此，我越是厌烦她，不可能回头。”陈大江手头越来越紧，期盼着从汪云手中拿些银子，话说得也好听：“在我眼里，你才是唯—的妻。无论杜月娟想什么法子，我都不可能对她动心。”

    汪云听到这话，特别满意，唇角的笑容始终没有落下，想到什么，又皱眉道：“她和卢家公子定亲了？”

    “她自己是这样说的，反正我没听说。”陈大江好奇问：“你从哪儿得知的？”

    “卢夫人这几日天天在外头说卢长风不听话，不要娶—个带着孩子寡居的女人。我之前好像也听你说过，她和卢长风最近打的得火热。”汪云酸溜溜道：“—个乡下女人而已，脸和手都被弄得那样粗糙，卢公子是瞎了吗？”

    陈大江才觉得自己有点瞎，他和杜月娟成亲的前两年，朝夕相处，同进同出，几乎形影不离。但却从来没有发现杜月娟这女人的能干之处。

    结果两人—分开……杜月娟就发威了。

    这才多久，就赚了个盆满钵满。陈大江暗自盘算了—下，她如今所拥有的东西，大概得让他兢兢业业干二十年。

    “别提她了。”陈大江心情烦躁，脸上却不敢露，语气缓和：“咱们早点睡，明日再想别的辙。”

    “能有什么法子？”汪云语气不耐烦：“再这么下去，你那酒馆肯定开不成。酿酒的工人又不敢辞，咱们只能越压越多。”

    “压不了了。”陈大江叹口气：“我能够挪用的银子全部都压了上去，酒要是卖不出，我回不了本。也买不了粮食，日后的酒大概会越酿越少。”

    到时候那些工人不辞，就只能硬着头皮发工钱。

    陈大江发不起，只能求助汪云。当下愈发小意温柔。

    楚云梨回到府城，酒楼开张，她闲了下来。

    这—日，忽然有人上门拜访。本以为是前来谈货的客商，没想到进门来的是—个纤细的妇人。正是如今卢府的当家主母。

    卢夫人三十多岁，容貌精致，是卢家主的继室。此时板着—张脸，让她本来十分的容貌，只剩下了三分。

    “你就是杜东家？”

    楚云梨颔首：“我是。”

    卢夫人脸上满是不屑，微微仰着下巴：“我知道你颇有几分手腕，生意做得不错。但想要嫁接我们卢府还是差得远，听说长风私底下给你下了小定礼……你要是懂事，就该主动拒绝他的礼物。”

    “我要是不懂事呢？”杜月娟笑着反问。

    “人贵在自知，”卢夫人沉下了脸：“你要是想在这城里立足，最好是听我的话。”

    楚云梨点了点头：“我不进卢府，让长风嫁过来也行。反正我家里没有兄弟，招赘也说得过去，有颇有几分家资，养得起家。”

    卢夫人诧异地瞪大眼。

    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会说出这样—番话来，什么叫让长风嫁过来？

    “你这胆子忒大，要是让我家老爷知道，绝不会放过你。”

    楚云梨颔首：“可能你是对的。”

    “既然怕了，那就赶紧退了定礼。”卢夫人—脸严肃：“我们夫妻已经为长风选了大家闺秀，过几日就会定亲。”

    “不退！”楚云梨—本正经：“我是个生意人，拿到手里的好处，怎么会退回去？咱们话不投机，不用多说。”她扬声吩咐：“来人，送客！”

    卢夫人气得够呛：“杜月娟，我看你是找死。”

    楚云梨—脸惊诧：“你们还敢杀人？”

    卢夫人：“……”就算是敢，也不能承认啊！

    这女人是听不出她话里的威胁吗？

    楚云梨听出来了，只是假装没听见而已。

    也不知道卢夫人回去是怎么跟卢家主说的，傍晚的时候，卢家主甚至找上了门。

    他前脚到，卢长风也到了。

    父子俩站在不大的院子里针锋相对，面色都不太好。

    “长风，这女人配不上你。”

    卢长风面的漠然：“你家里那位也配不上你，不也过了这么多年？”

    卢家主气得胸口起伏：“我是你爹。”轮不到你来管我。

    卢长风掏了掏耳朵：“知道你是我爹，如若不然，我也进不了卢家门。你别这么气愤，我也想听话来着，可我小时候你都没管教我，现在再来管教，怕是有些迟了。”

    卢家主狠狠瞪着他：“你是不想接手卢家了吧？”

    “无所谓。反正我未婚妻养得起我。”卢长风语气随意：“你爱给谁给谁，我不要了。”

    卢家主狠狠瞪着他：“你知道卢家—年有多少盈利吗？你知道卢家百多年积攒下来，库房里有多少好东西吗？”

    “不知道。”卢长风语气随意：“反正也不是我的。”

    “只要你想，他们就是你的。”卢家主正色道：“前提是，你先把这门亲事退了。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我们都没答应的事，这门婚事根本不作数。”

    “我不要。”卢长风轻飘飘道。

    卢家主：“……”

    看着油盐不进的儿子，他只觉得头疼。揉了揉眉心，看—下屋檐下—言不发的楚云梨：“杜东家，都说爱—个人就要为他考虑，长风如果和你分开之后，会有更好的日子。你要是真的心悦他，就该放手。”

    楚云梨语气笃定：“不放！”

    卢家主气得够呛：“我不答应你们之间的婚事。你非要嫁进来，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楚云梨还是那句话：“那我就不嫁，我娶。”

    卢长风接话：“我挺愿意嫁的。”

    两人相视—笑。

    卢家主只觉得脑中被气得嗡嗡的，好半晌都冷静不了。他—巴掌拍在桌上：“长风，我不是跟你玩笑，你别以为我如今只有你—个儿子，就会让你为所欲为！”

    “我是真想嫁。”卢长风摆了摆手：“你干脆过继夫人娘家的外甥吧，刚好让她如愿。”

    卢家主就是不愿意把诺大的家业拱手送给外姓人，这才找了儿子回来。

    没想到他竟然如此顽劣，怎么讲都不听。卢家主气愤不已，临走之前撂下狠话：“咱们走着瞧。”

    两人没把这话当—回事，不过，两日后，楚云梨就发现了不对。

    她开的酒楼对面，重新开了另外—家。价钱比她便宜，味道也不错。

    酒楼的生意，到底还是受了影响。楚云梨站在三楼，看到对面三楼上卢家主满脸得意，端着酒杯遥遥—敬。

    边上卢长风看见，冷笑道：“听说他已经过继了那姓刘的。卢家的如今所拥有的东西里，还有我娘的嫁妆，他不给我，我就—笔—笔的讨回来。”

    他突然探出头去，冲着对面—笑，然后，伸手关上了窗户。

    卢家主：“……”混账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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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33、酒娘 十

    另一边, 汪云也不老实。

    这一日，楚云梨正在楼上算账，忽然听到底下传来一阵喧哗之声, 还有掌柜上赔罪的动静。

    探头一瞧，就看到底下翻了一张桌子, 杯盘狼藉满地, 好几个人不依不饶，似乎在问掌柜要说法。

    已经有伙计跑到近前：“东家, 那几个人故意找茬。非说咱们的菜里有老鼠。”

    这不可能。

    做吃食生意，一定得干净。

    楚云梨平时都会让人仔细打扫后厨, 且吩咐传菜的人再将菜端上桌之前要仔细查看，有个虫很有可能，老鼠这么大的东西，怎么可能藏得进去？

    “报官吧。”楚云梨也不想费心下楼理论：“咱们问心无愧, 他们故意上门找茬，衙门会给我们一个公道的。”

    本来众人还觉得是酒楼不干净，没想到东家直接让报官, 明显底气十足。

    众人立刻转变了心思, 或许, 真的是这几人故意上门找茬。毕竟, 这酒楼开张后, 生意一直不错。

    几个闹事的人本来是想把九楼的名声搞臭, 顺便为自己讹诈一笔银子, 没想到话还没说两句, 酒楼竟然要报官！

    都说民不与官斗，尤其他们己人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有些事情经不起细查。真到了公堂上, 还是他们吃亏。弄不好还有牢狱之灾。

    为了点银子把自己送进大牢，真不至于！

    于是，几人撂下狠话，很快很快消失在街上。

    人都跑了，按理说该息事宁人。楚云梨偏不，她还是让人去报了官，闹事的人还是被带到了公堂上。

    几人跪在公堂上时，还觉得很不真实。

    这世上有怎么有这么轴的人？

    无论他们心里如何咒骂，在大人的板子之下，很快就招认了。

    他们确实是故意上门找茬，但不是为了白吃白喝不付银子。而是受人指使。

    这个指使他们的人，是杜家酒楼的伙计。

    汪云夫妻俩和杜月娟之前的那些恩怨，城里也有不少人听说过。没想到陈大江这么不讲究，本就是他对不起原配妻子，两人都分开了，还派人回来找茬。

    伙计被带到公堂上，一口咬定是自己看不惯杜月娟，不管主子的事。哪怕大人用了刑，他你还是不肯改口。无奈，只能按着伙计是罪魁祸首来判。

    这事闹得挺大，对酒楼的生意影响不少。在楚云梨的要求下，大人写了一张告示张贴在酒楼外。

    告示上明明白白写着，老鼠是有人故意讹诈。

    经历这一遭，哪怕有告示，生意也还是受了些影响。半个月后，才渐渐回暖。

    汪云夫妻如此，楚云梨自然是要还回去的。

    她将酒的价钱又降了点，并且表示，如果酒楼愿意在他那里预订未来一年的酒，还可以少付一成价钱。

    各大酒楼每年要用的酒不少，别看只少一成，加起来也不老少。当即，几乎九成的酒楼都续订了一年。

    陈大江得知后，险些气吐了血。本来剩下的那几个小食肆，听说了杜月娟降价的消息，又知道这两家的酒其实是一个味道，甚至杜月娟那里还要好些……一时间，陈大江的酒馆里门可罗雀。

    真的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陈大江整日着急，但也只能干着急。

    他找到了汪云，商量着做别的生意。

    汪云是个倔强脾气，眼看陈大江让自己改主意，当即就生气了：“你是不是想护着那个女人？”

    陈大江：“……”天地良心，他是真没有！

    “云儿，你不能这么冤枉我。”陈大江只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杜月娟恨我入骨，也压根用不着我护着。”又酸溜溜道：“人家有未婚夫，哪里还看得上我？”

    听到“未婚夫”，汪云眼睛一亮，一拍桌子道：“有了！”

    她和陈大江低声商量了，一会儿重新坐上马车出门，这一回，直奔城里的卢府。

    总之，不能让杜月娟找着这么大一个靠山。怎么也要把这门婚事搅和散了才算完！

    卢家主想找儿子的茬，没想到反被制住，最近忙得焦头烂额。得知夫妻俩前来，他本来不想见，以汪云夫家的身份，压根不配与他见面。

    可想到两人和儿子扯上了关系，卢家主到底还是见了二人。

    “你们有事吗？”

    陈大江上前一步行礼：“伯父。”

    卢家主有些不耐烦，摆了摆手：“咱们又不认识，不用这么多礼，我也没有你这样的侄子。有话直说便是。”

    陈大江没想到他如此不给自己面子，面色有些尴尬，但想到自己的来意，他立刻就忘了那些尴尬：“听说卢公子和杜月娟定了亲？伯父知道此事吗？”

    卢家主当然知道，为了这事没少生闷气。儿子又劝不回，一心奔着那边，真的是越想越气。

    “那个杜月娟很会忍。我和她成亲几载，从来都不知道她会做生意。”陈大江正色道：“伯父，我们两人不认识。但我不忍心你被他诓骗，杜月娟此人很是势利，也没有真心。她和卢公子定亲，肯定是奔着你们家的钱财来的。”

    卢家主深以为然。

    他接回了儿子，是想让儿子接手家业，聘一个门当户对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做当家主母。

    “我也想拒绝，可儿子大了，不听话。我也没办法。”卢家主看得出来，面前的这两个人很讨厌杜月娟。

    既然如此，他也用不着自己出手，让这俩人去对付就行。

    陈大江眼看他自暴自弃，满脸恨铁不成钢：“伯父，你可不能由着他们。杜月娟一个庄户人家出身妇人，哪里做得了当家主母？”

    “我也这么想，奈何长风不听我的话。”卢家主摊手，一脸的无奈。

    陈大江咬了咬牙：“卢家主，你身为父亲。要是死活不让杜月娟进门，扬言卢公子敢娶，你就把他扫地出门……如此，卢公子应该就能听话了。”

    卢家主心下嗤笑。

    这法子对待别人可以，对卢长风完全不行。他已经试过了的。

    “我的儿子之间这些年来聚少离多，没有多少感情。我越是拦着，他越是要上赶着。”卢家主摇摇头：“如果你们有更好的法子，务必帮我一把。”

    陈大江：“……”他来是想让卢家主帮忙的！

    他无语半晌，起身告辞。

    出门后，他打发走了汪云。自己又亲自去了劝了一遍，还是无功而返。

    甚至还被撵出了门。

    陈大江被赶出来时，还被不少人看着眼中。他这几年养尊处优，谁看了都得尊称一声东家，被那么多人看见，自己被撵出来，只觉得丢了大脸。

    他飞快避开人群，恨得咬牙切齿：“杜月娟，你可别怪我动手。”

    又是一日 ，楚云梨带着平安在街上闲逛。

    平安从小到大都在村里疯玩，连镇上都少去，如今到了府城里，更像是脱了缰的野马，到处乱窜。

    楚云梨一直盯得挺紧，倒也不怕他走丢。

    刚经过一片热闹的人群，她察觉有人在自己腰上摸了一把车，伸手一抓，刚好将自己的荷包拽回。就这么一瞬的功夫，再回头去瞧时，发现平安已经不在。

    她面色严肃起来，眼神在人群中一扫，哭的伸手抓住了一个妇人的手：“你可有看到我的孩子？”

    妇人讶然：“没看见。”

    “不可能。”楚云梨语气笃定： “刚才你离我的孩子最近，你肯定看见了！ ”

    她把人拽出了人群，眼神在周边一扫，往一条人烟稀少的巷子里追去。

    那个妇人一路上都是拽着她不肯走，楚云梨使使捏着她的手腕跑得飞快。

    刚进巷子不久，就听到了有孩童的挣扎声。楚云梨几步追上去，转过巷子角，就看到了熟悉的青色衣衫。她奔了上去一把将那个比她高大的男人一脚踹倒，将孩子抢了回来。

    平安看到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他要带我走。我不肯走，他还掐我……”一边告状，一边露出胳膊来。

    那胳膊上果然被掐出了几个青紫印，楚云梨冷笑道：“敢偷我孩子，我看你是找打。”

    她从地上捡了半截砖，往地上男人身上拍了过去。

    平安急忙往后退，楚云梨把人打得头破血流，眼看着要出人命，她才收了手。

    巷子里的动静还是引来了路人，楚云梨看向众人：“他们偷我孩子，麻烦大家帮我报个官！”

    时隔几日，她又到了公堂上。

    大人看到她，颇有些无语。不过，一个妇人三番五次被人针对，也是他治下不力，才会有这样的结果。

    当即，大人决定好好查出幕后的人，否则，这样的事情还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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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34、酒娘 十一

    这些人一次次出手对付同一个人, 本身也是在挑衅衙门，挑衅律法。

    大人铁了心要查出真相，抓了那个偷孩子的人问罪。眼看他不肯招出幕后主使, 更是动用了刑法。

    偷孩子的人是想赚一笔银子，可没想搭上自己的小命, 眼瞅着板子上身, 立刻就招了。

    这一回，是陈大江身边的随从。

    随从不肯招认主子, 只说是自己看不惯杜月娟，所以才偷她孩子, 想给她一个教训。大人对于这样的回答并不满意，让人打随从五十板。

    还是那句话，随从和那个偷孩子的贼一样，想要拿些银子过下半生, 可没想搭上自己的小命。被打得即将晕厥，他实在扛不住了：“ 大人明鉴……都是我家主子让我做的。”

    一言出，公堂内外所有人都呆住了。

    要知道, 平安虽然改姓了杜, 可她实实在在是陈大江的亲生血脉。

    让贼去偷自己的亲生儿子, 亏他想得出来。

    就算陈大江的本意是给杜月娟一个教训, 但他又怎么知道那个贼一定不会亏待平安呢？

    陈大江当场就被下了大狱。

    关于陈大江夫妻和杜月娟之间的事, 在公堂上又被重新扒了一遍。汪云没有参与其中, 虽然被传唤到了公堂上, 也得以全身而退。

    汪云和陈大江成亲几载, 每日朝夕相处，感情深厚。眼看救不出人，还险些搭上自己, 她看向楚云梨的目光如淬了毒一般。

    察觉到她的视线，楚云梨回望，好奇问：“汪姑娘，你这是不服大人的判决吗？”

    汪云不敢，她冷哼一声：“咱们走着瞧。”

    撂下狠话，她气势汹汹离去。

    楚云梨立刻又告状：“大人，她的话您也听见了。回头我要是出了事，一定和她有关！”

    还未走远的陈大江听到这话，只觉得胸口一堵，生生给气吐了血。

    陈大江出了事，汪云心有不甘，只要是能给杜月惊天赌的事她都愿意做。回到府中后，立刻就派人回了乡。

    三日后，陈家人赶到，直接摸到了楚云梨府门口，指责她不念旧情，不顾孩子。

    尤其是陈母，平日里在村里和人吵惯了，骂人的话张口就来。

    “杜月娟，你个没良心的，当初你爹生病，大江像亲儿子一样伺候，你都忘了吗？你忘了，村里人可没忘，你瞅瞅你做的这些事，你还是人吗？”

    彼时，平安刚睡醒，脸上还积了一摊口水，楚云梨哭笑不得地帮他洗脸，听到外头的咒骂，她脸上笑容不变，找来了，帮着做饭的婆子：“你从后门把平安带出去转转，去酒楼里喝一碗鸡汤再回。”

    平安太小，吵架这种事会吓着他。

    “大江可是孩子他爹，但凡你为孩子多考虑一二，都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楚云梨上前开门：“陈大江找贼人掳走孩子，他就为孩子考虑了吗？那贼是城里的混混，他就不怕贼人带走孩子后不还？万一问他拿银子，他又舍不得……”

    “这只是你的猜测，这些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陈母飞快打断道：“杜月娟，你赶紧把我儿放出来。”

    听到这一句，楚云梨眯起了眼。

    陈母一个乡下妇人，按理说不该知道苦主不告就能让坏人出狱，她如此说，应该是有人指点。

    而那个指点她的人，除了汪云不作他想。

    “我不放。”楚云梨面色淡淡：“我对得起你们陈家，是他陈大江对不住我！做错了事就该被罚，要是不长个教训，以后还会再犯。我可不想没完没了的应付他！”

    陈母死死瞪着她：“杜月娟，你一朝富贵，就翻脸不认人了吗？”

    “对！”楚云梨颔首：“你说我什么都好，我就是不放人。”

    陈母：“……”

    她气得不行，靠在边上的大儿子身上：“大海，你帮着劝一劝。”

    陈大海还是第一回出远门，看哪儿都挺新奇，来府城一趟与他来说是件挺好的事。所以，他此时心情不错，扶住了母亲后，道：“月娟，咱们是一家人。就算现在不是了，可有平安在，咱们也不能弄成仇人啊！要不然 ，让平安如何自处？”

    他几乎是苦口婆心：“大江这事确实做得不对。等他出来了，我和爹娘都会说他的。我给你保证，以后再也不让她来找你们母子的麻烦！”

    楚云梨摇头：“我不信你们。”

    陈大海：“……”

    陈母气急：“老娘可没有对不起你。”

    “陈大江在城里另有一个家的事，你应该早就知道的。咱们同住一个村，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这几年来，我自认对你足够恭敬，算是尽到了做儿媳的本分。可是你呢？你有把我当儿媳吗？”楚云梨质问她：“你为何不告诉我陈大江另娶的事？我爹病成那样，眼看着只剩一口气，我上门问你借银，你一个字都不给。明明知道陈大江富裕，你却提都不提，眼睁睁看着我爹病得越来越重。你们全家都是白眼狼！”

    这话陈大海不爱听：“月娟，瞒着你的事确实是娘做得不对。但我没有骗你，我也不知道真相啊！”

    楚云梨似笑非笑：“所以说陈大江是个混账，不值得你们救！”

    陈大海想到弟弟瞒着自己这么大的事，心里就不舒服。不过，他们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难道还真能不管？

    兄弟两人成亲之后，就很少凑在一起。本心里，真大，还是不愿意耽误自己的活计跑到府城来帮这个不亲近的弟弟的。

    毕竟陈大江富裕的时候，他一文钱的便宜都没占着。没道理如今需要帮忙了，他就非得帮吧？

    凭什么啊？

    陈大海会跑这一趟，纯粹是舍不得汪家这门姻亲。

    陈大江要是能回来，汪家这门亲戚就还在。所以，陈大海真心希望自己的弟弟能出来的。

    听到楚云梨的话，陈大海只觉得浑身疲惫。要是早知道杜月娟这般难缠又倔强，他说什么也不会跑这一趟。

    来都来了，还是得再劝一劝：“月娟……”

    楚云梨走出门，把门锁上：“看你们这样子，好像是一直想在这里纠缠。咱们去衙门上分辨吧！”

    陈大海：“……”他不敢。

    陈母也不敢。

    想到自己要去公堂，她就紧张得腿软。

    “我不去！”陈母几乎是尖叫着喊，还一把推开了儿子，撒腿就跑。

    陈大海看到母亲跑了，自己心里也慌，急忙追了上去。

    楚云梨站在门口，看着跑远的母子二人，一脸失望。这两人要是胆子再大点，再轴一点就好了，到时候可以把他们带到公堂上，直接一起关入大牢。

    陈家母子被吓跑，汪云对于这样的结果并不满意。

    她一直就想把陈大江救出来，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两个孩子。

    要是孩子是罪人的子女，以后长大了也会被人鄙视。还会被限制不能参加科举。

    孩子还小，未来如何且不好说，汪云一直都想把这天底下最好的东西捧到儿女面前，眼瞅着他们要被拖累，她当然会想尽办法挽救。

    汪云自己上了门。

    再次上门的她，没了以前的高高在上，面色苍白憔悴，见到了楚云梨后，叹口气道：“杜月娟，是我们夫妻对不起你。大江找人来偷孩子，也是他的不对。你也是母亲，要是孩子的亲爹是个罪人，对孩子以后的影响很大。我不想拖累了孩子，我相信你也一样。”

    她沉默了下，偷瞄对面女子神情，摸不清对面女子的想法，她只得继续道：“你要是生气，等大江出来，你打他骂他都可以。”

    楚云梨面露嘲讽：“陈大江对不起我的事情多了 ，可不只是偷孩子这一件事。至于平安以后，在我看来，他能够平平安安长大，就已经足够。”

    平安是陈大江的亲生儿子，这是从根本上就改变不了的事。被拖累是一定的，杜月娟应该也能理解。

    再说，当下读书的人不多，平安以后做着生意，手头捏着大把银子，日子也不会太差。

    也只有汪云从小富贵，才会想让孩子读书。

    汪云眼瞅着说不动，咬了咬牙，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

    楚云梨面色不变。

    汪云见状，从另一边袖子又掏出了一叠银票：“杜月娟，这里是三百两，你收下吧！”

    “我不缺银子。”楚云梨在她不悦的目光中，老神在在：“我就是要让陈大江蹲大牢！”

    汪云：“……”

    她怒瞪着楚云梨：“把到手的银子往外推，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楚云梨摇摇手指：“我没病。有病的是你，一个烂人你竟然当宝护着，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简直是又蠢又毒。”

    汪云眼睛瞪得更大：“你竟然敢骂我？”

    楚云梨反问：“骂了，你待如何？”

    汪云：“……”她气急了，捡起地上的石头就砸。

    楚云梨侧身避开，捡起那块石头丢了回去。

    盛怒之中的人，脑子反应没那么快，汪云想躲时已然来不及，生生挨了一下。当即痛得她呲牙咧嘴，面色都狰狞起来，还吓哭了边上路过的孩子。

    汪云受了伤，她本就是惜命的人，也顾不上劝说，当即就让人抬着自己往医馆而去。

    楚云梨站在门口，沉思半晌后，去街上找了马车，直奔大牢。

    陈大江蹲在地上，这会儿他满脸是伤，身子都在瑟瑟发抖。看到面前一抹鲜亮的衣料时，他但是眼睛一亮，连滚带爬扑到栏杆旁：“我要吃肉！”

    面前的人毫无反应，他缓缓抬头，看到面前站着的人，不是自己以为的汪云，而是之前的妻子杜月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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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35、酒娘 十二

    “你怎么会来？”陈大江脱口问道。

    楚云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挺多人帮你求情, 想让我救你出来。所以我来瞧一瞧，你到底哪点好，值得他们来求我。”

    陈大江心里一动。

    他在牢里也打听过, 像如今这样的情形，他偷孩子的事情属实, 想要出去的唯一法子, 就是苦主不再追究。

    本来他以为不可能，可现在杜月娟都到了面前, 他心里难免升起了一丝奢望：“月娟，是我错了, 我对不起你。你能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

    楚云梨嗤笑：“你竟然有脸跟我提孩子？你把孩子交到坏人手中，可有为他考虑过？你都不想着孩子，凭什么要让我念着？”

    陈大江哑口无言，但他知道, 就是自己能够出去的唯一机会。早知道杜月娟这样难缠，他就不和她作对，安心做汪家的姑爷了。

    到了这会儿, 后悔已无。现在最要紧的是想法子出去！

    他伸出黝黑的手, 想要揪住楚云梨的裙摆。

    楚云梨往后退了一步：“别拽我！”

    陈大江：“……”

    “月娟, 你就饶过我这一次。以后我当牛做马还你的这份情。”说到情意, 他眼神一转：“其实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是念着你的, 我和汪云之间只是阴差阳错, 我心底里最喜欢的人一直是你。”

    楚云梨木着一张脸：“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我爹险些被你害死了, 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陈大江沉默了下：“你到这里来, 不就是想让我求你吗？你想让我怎么求，直说便是！”

    “无论你怎么求，我都不可能放你出去！”楚云梨缓缓蹲下：“你想要的富贵, 这辈子都与你无缘。以后你就好好在此享受吧。”

    陈大江对上她的眼，那眼神里满是漠然，丝毫情意都无，看得久了，只觉得周身一阵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颤，往后退了两步。

    汪云来时，刚好看到对峙的二人。

    她从小到大没受过伤，被石头砸到后，只觉得疼痛难忍。好不容易包扎好了，伤就往这边赶，然后就看到了牢里牢外对视的二人。

    她心里颇不是滋味，缓缓上前：“你们在说什么？”

    陈大江眼神看落在她的食盒上：“云儿，你可算来了，这几天发的饭都被他们抢走。我快饿死了。”

    说着，朝着食盒伸出了手。

    汪云是真心爱慕过他的，看着他沦落到这样的下场，心里也挺难受。下意识就把食盒递了上去。

    楚云梨闲闲道：“汪姑娘，有些话我不吐不快。刚才陈大江说，我是他真心喜欢过的唯一女子。和你之间的婚事是阴差阳错。”

    汪云面色骤然铁青，哼哼瞪着拿出盘子，正准备狼吞虎咽的陈大江。

    察觉到脖颈一凉，陈大江抬头看去，就对上了汪云阴沉的目光。

    “云儿，你怎么这样看我？”问出这话时，陈大江很是心虚。

    同床共枕几年，陈大江很清楚汪云的性子，这会儿她已经在暴怒中！

    得赶紧想法子安抚……别的不说，以后能不能打牙祭，全看汪云送的饭菜。

    陈大江急忙解释：“你不能听杜月娟胡说八道，她没安好心！”

    汪云沉声问：“那她方才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说过？”

    陈大江还没回答，身后睡在干草里的男人粗声粗气道：“说了的。”

    陈大江：“……”这个混账。

    他也只能生闷气，从住进大牢起，他又被这个男人揍了不少次。尤其是放饭的时候，他要是敢把饭咽下肚，这男人就能把他打得吐出来。

    挨了几次打之后，陈大江才从隔壁的其余犯人口中得知。这个男人当初是因为儿子被人打伤，他冲动之下，跑去找人算账，一个不小心错杀了人，这才被关进大牢的。

    他疼孩子，便尤其厌恶那些偷孩子的人。

    所以，本来挺好相处的人，在听说了陈大江的罪名之后，愣是一点都不客气。

    汪云面色铁青：“陈大江，你如何对得起我？”

    陈大江急忙道歉：“云儿，我也是想哄好她出来陪你。可这个女人油盐不进，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压根不肯救我出来。云儿，你帮帮我。”

    他三两口将饭菜塞下肚，奔到栏杆旁，一把抓住汪云的裙摆：“你千万要救我出去。宝儿不能没有爹。”

    今日之前，汪云是想把他救出去的。

    就像是陈大江说的，孩子不能没有爹。她对他也还有几分感情……但是，得知陈大江方才对杜月娟说的那些话后，她突然就没那么想救了。

    这个男人为了出来，什么话都能说，万一她是真心的呢？

    汪云出身富贵，自有几分傲气。以前提及杜月娟，她心里满满的优越感。

    但是，如今杜月娟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她自己却还只是凭着那点嫁妆。她心底里早已明白，自己是比不过这个女人的。

    男人转了心意，本就有可能。

    越是想，汪云心里越堵，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拔腿就走，甚至比楚云梨走得还要早。

    陈大江傻了眼。

    他连声呼喊，汪云却头也不回。

    眼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小道尽头，陈大江恼怒道：“杜月娟，你果然没安好心，闹得我们夫妻失和，你满意了？”

    楚云梨颔首：“对！”

    陈大江：“……”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

    看到他一脸崩溃，楚云梨心情愉悦地出了大牢。

    汪云没有走，正站在马车旁，默默垂泪。看到她过来，又凑上前来：“杜月娟，你要怎样才肯放他？”

    楚云梨一脸纳罕，她方才真以为汪云死了心，没想到她还愿意救。

    “怎样都不可能放，你别白费心思。”楚云梨想到什么，又道：“ 陈大江是入了大牢，我们俩之间的恩怨还没结，你小心别犯在我手上。敢对我动手，我就敢剁了你的爪子。”

    汪云脸色微变：“你在威胁我？”

    楚云梨摇头：“只是提醒你而已。”

    说着，她先上了马车。

    汪云很不甘心，大喊道：“你再能干又如何，卢家主还是不让你进门！”

    楚云梨本来不想搭理她，听到这话后，掀开帘子：“关你屁事！”

    汪云：“……你这么粗鲁，卢家更不可能接纳你。你想嫁进去，那是白日做梦！”

    “那咱们走着瞧！”楚云梨放下帘子，很快消失在街角。

    汪云颓然的坐在地上，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这两日的奔波，让她彻底明白。想要就回陈大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杜月娟这个女人太狠了。

    卢长风最近也挺忙，他本就在做生意，卢家主让他退亲，他不肯之后，卢家主又收回了给他的那些差事。他本来也没有多愿意做，这回更是安心做自己的生意。或者说，安心的针对卢家。

    还是那句话，卢家生意做到如今，离不开他母亲当初的嫁妆。他要把那些一一讨回。

    楚云梨倒是想帮忙，被他给拒绝了。

    又是一日午后，楚云梨午睡起来，打算去铺子里转转，刚转过街角，马车就被人拦下。她掀开帘子，看到面前一件暗紫色的马车。

    马车里，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看到她掀帘子，含笑望了过来。

    “早就听说杜东家手段不凡，今日一见，发现杜东家容貌竟然这样好。”他上下打量，眼神不乏欣赏之意：“不知我可否有这个荣幸约东家喝杯茶？”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我不认识你。”

    “我姓卢，卢长久。”他自以为潇洒的跳下马车，缓步走到了楚云梨面前：“杜东家，你别这么拒人千里，喝杯茶而已，就当交个朋友，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听到他自报家门，楚云梨就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面前这位，应该就是卢家主从其夫人娘家过继来的嗣子。

    在楚云梨看来，面前这个的卢家主故意找来气自己儿子的人。他若是真的想把家业交到外姓人手中，也不会去接卢长风回来气自己。

    “你爹娘要是知道你和我来往，怕是要不高兴。”

    卢长久笑了：“这是我的事。杜东家，若是没猜错，你是不喜我的，应该会很乐意看到我被爹娘收拾。怎么样 ，要不要试试？”

    “不试！”楚云梨放下帘子：“我还有事 ，别挡我的路。”

    卢长久并不意外，站在原地不动：“我刚好知道一些大哥的事，你有没有兴趣听？”

    “没兴趣!”楚云梨随口答，又不耐烦道：“好狗不挡道，赶紧让开!”

    卢长久：“……”

 1536、酒娘 十三

    卢长久跑到这里来, 纯粹是想勾得杜月娟心猿意马，以此来证明自己不比卢长风差。

    关于过继之事，早在几年前, 家中就已经在准备。

    卢夫人一直都在吹枕头风，可卢家主始终不接茬, 后来更是接回了亲生儿子。

    本来刘家人以为事情大概要黄, 没想到卢长风回来之后并不老实，一次次和父亲作对, 后来更是搬出去不再回府。所以才有了卢长久。

    卢长久早在记事起，就已经知道自己以后可能会接手卢家生意, 后来发现卢家主压根没把自己当一回事，心里难受的同时，也嫉妒卢长风。

    总之，凡是卢长风所拥有的一切, 他都想抢过来。

    眼看他不动弹，楚云梨结果马车夫手中的马鞭抽在马背上。

    马儿四蹄扬起 ，拔腿就奔。

    卢长久吓了一跳, 急忙闪避, 险些就被撞上了。

    这女人性子太烈, 也不知道卢长风怎么会看上了她。

    回到卢府, 卢长久刚一进门, 立刻有管事迎上：“二公子, 老爷在书房等您。”

    卢长久心里有些忐忑。

    他是被过继而来, 加上卢府有自己的亲生血脉。他平日里很是谨慎, 生怕一步踏错就被赶出去。进书房时，他还深呼吸了一口气，又回想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 才敢推开门。

    卢家主坐在案桌后，听到推门的动静抬头看到是他，放下了手中的毛笔：“长久，方才你去哪儿了？”

    虽是问话，卢长久却知道，养父可能知道自己的行踪。当即也不隐瞒：“我去找杜东家，想劝她和大哥分开。可惜她不愿意听我说，还险些让马车撞上我。”

    卢父捏了捏额头：“那女人油盐不进，妄想一步登天，你大哥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非要和她搅和……”说到这里，他想到什么上下打量站在门口的嗣子。

    卢长久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长久，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卢父沉吟半晌，才继续道：“杜月娟此人痴心妄想，我要你让她改变心意。”

    卢长久：“……还请父亲明示。”

    “你一表人才，又年轻有为。如果你真心爱慕于她，我这边再传出一些你哥哥即将定亲的消息，她可能会动心。”说到这里，卢父叹息一声：“我这也是实在没法子了，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卢长久：“……”

    说实话，他不太乐意和杜月娟来往。长相倒是其次，主要是他身份和卢长风不同，他想要找一个和卢家门当户对的妻子，以此为自己增添接手家财的筹码。杜月娟确实有几分做生意的头脑，发展也快，但还是不如正经的富商之女对他的帮助多。

    再有，杜月娟和离过，还带着一个儿子。和那些大家闺秀更是不能比。

    无论他心里有多不甘愿，也只能先答应下来。

    也不只是答应下来那么简单，出了书房后，他立刻就让人备了一些花俏精致的首饰，直接让人送去了酒楼。

    楚云梨正算账呢，管事端着个托盘进来。

    她瞅了一眼，好奇问：“哪来的？”

    管事一脸为难：“是卢家二公子送来的，像这种来历不明的礼物，小的本来没打算收。可那个随从把东西一丢，直接就跑了，伙计都来不及追。”

    他将托盘放在楚云梨面前：“东家，您看着办吧！”

    是退是留，也不是他一个小管事说了算的。

    楚云梨伸手拿起一支牡丹花钗，远瞧这还挺精致，走进一瞧就发现了不对，应该不是纯金，而是鎏金。

    两者的价钱天差地别，楚云梨正看得仔细，门再次被推开，卢长风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笑，当看到桌上的托盘时，好奇问：“你想买首饰？”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那个二弟给我送的礼物，你觉得如何？”

    卢长风：“……”不如何！

    他走上前，看清楚托盘里的东西后，冷笑一声：“就这玩意儿，也好意思送出来？”

    楚云梨倒是能猜到卢长久的想法。

    卢长久是刘家人，刘家本来只是普通人家，好运的养出了一个貌美的女儿做了卢夫人，这几年才越来越好。

    卢家主确实喜欢夫人，但喜欢的是她本人，做不到爱屋及乌。帮刘家做的事不多，所以，刘家也就是有这一门亲戚面上好看，私底下并不富裕。

    卢长久在家中行二，不得长辈重视。哪怕做了卢家公子，也大方不起来。再有，当下世人眼中，和离过后的女子，不值得被人珍视。

    他送这些东西，一来是舍不得，二来，也是没把她当一回事。这份感情，淡漠得很。

    或许，他压根就不愿意送这些东西，只是迫于无奈。

    她想到的事，卢长风也想到了，他面色难看：“这些东西我帮你退。”

    说着，端起托盘就下了楼。

    车夫看到他，满脸诧异。

    根据以往，主子很喜欢和杜东家独处，但凡到了这里东家在的话，至少是一个时辰。

    卢长风吩咐：“去卢府。”

    车夫回过神来，急忙勒马掉头。

    卢长风一阵风般刮进府，直奔外院书房。

    彼时，卢家主看了半天账本，正闲适地吃点心，看到儿子气势汹汹进来，好容易养好的心情顿时就没了。

    卢长风也不管他的脸色，将那托盘丢在桌上：“少做这些小动作，月娟不会收别人的礼物。”

    与此同时，卢长久得知了便宜，胸涨回来的消息，紧赶慢赶的来，刚一进门就听到这话。

    卢长风回头看到他：“堂堂卢家公子，就拿这些玩意送人，忒丢人了！”

    卢长久：“……”他只是嗣子。

    在进卢府之前，他每月有几钱的月银，拿出这些，他认为自己已经很大方了。

    “大哥。”卢长久偷瞄了一眼父亲，道：“月娟是个好女人，你能动心，我为何不能？”

    卢长风忍无可忍，朝着他的脸一拳头砸了过去。

    他突然出手，屋子里其余两人都没反应过来，疼痛传来，卢长久才恍然惊觉自己挨了打。

    他不敢还手，捂着脸往回退：“大哥，你太霸道了！”

    卢家主满脸不赞同：“这是你弟弟。”

    “我娘就生了我一个，我没有弟弟。”卢长风面色淡淡：“是你让他去烦月娟的？”

    他也不需要卢家主回答，冷笑一声：“我看你还是太闲！”

    语罢，转身就走。

    稍晚一些的时候，卢家主就得了消息，本来说好过两天就来取货的，几家客商纷纷上门退了货物。再一打听，得知他们都从别处订了货。

    其中有两人是从卢长风那里，剩下的都是以前就虎视眈眈想要分一杯羹的人。

    卢家主想到儿子临走之前撂下的话，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来不及多想，他立刻出门去找大儿子。

    找人倒是挺顺利，父子俩见面之后，毫无父子之间该有的温情，气氛凝滞，仿佛一言不合就要打起来。

    “长风，那几位客商是不是你……”

    卢长风毫不避讳地点头：“对！”

    卢家主：“……”

    “你把生意接过去，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可把客商送到周家和苏家手中，图的什么？”

    “以牙还牙而已。”卢长风面色淡淡：“父亲给我添堵，我自然也要想法子还回来！”

    卢家主气得够呛。

    “你为了一个外头的女人跟我作对？你有想过后果吗？”

    卢长风不甘示弱：“当年我娘也是被你从外头带回去的女人给气死的，你为了外头的女人跟我娘作对，我为何不能？”

    卢家主愣住，一时间没能接话。

    回过神，看着满脸漠然毫无亲情都儿子，他叹口气：“长风，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

    “知道就好。”卢长风毫不客气：“你们要是敢再去打扰月娟，别怪我出手狠辣。”

    卢家主：“……”

    养子如羊不如养子如狼。

    可这狼要是反噬，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另一边，卢夫人将父子几人之间发生的事看在眼中，夜里躺在床上时，她忍不住道：“老爷，长风太倔，又恨着咱们。你得做两手准备。”

    她撑着头，语气温柔：“我知道您的想法，不甘心把家业交给外人。可我看长久挺厚道，既然做了咱们儿子，你也教他一点真材实料，算是全了我们这一段缘分。再说，长风如此倔强，可能真不会回头……我们俩年纪都不轻了，说不准什么时候生一场病就去了。您还是抓紧……”

    卢家主长长吐出一口气：“是我对不住长风，他怪我也是应该的。”

    听到这番话，卢夫人脸上的温柔险些破功，脸颊抽搐，面色有些狰狞，好半晌才缓过来。

    男人对前头的女人和孩子生出了歉意  ，这对她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老爷，当今以孝治天下，长风对我们毫无尊重之意。我是真怕……他那么讨厌我，以后您不在了，我便跟着你去。否则，留我一个人在世上，肯定会被长风针对。”

    卢家主拍了拍她的肩：“你放心，你跟着我多年，我不会亏待了你的。”

    听到这话，卢夫人毫无喜悦之情。

    这个世上，连亲生儿子都靠不住，更何况是别人？

    男人比她大那么多，两人不太可能一起死。

    在卢夫人看来，还是得有儿子傍身，最好使孩子还聪慧一些就更好。这些年来看了不少大夫，连各种偏方都去打听过来，多番尝试，还是不能有孕，一次次抱起希望，又一次次失望。

    “老爷，我想要一个孩子。”

    卢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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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37、酒娘 十四

    卢家主也想要多子多福。

    但就是不行啊！他能怎么办！

    看到卢夫人如此, 他心里不太好受：“你都这把年纪了，再有孕会伤了身。”

    卢夫人也是有感而发，就像是卢家主说的, 她这把年纪生孩子很容易危险，比起拿命去拼富贵的下半生, 她更想好好活着。

    卢家主拿儿子无法, 眼看着父子之间越闹越僵，他不敢再撩拨。

    他放了手, 卢长风却不肯干休，一次次抢了卢家的生意。接下来几个月里, 卢家的生意每个月都是亏损，好在家底深厚，才撑了下来。

    和卢家的败落不同，夫妻俩生意越做越大。

    汪云看了格外不是滋味,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没放弃救人，请了不少人帮忙，送了不少礼, 但却始终没有好消息传来。

    忙活了一圈, 她发现还是只有让杜月娟松口, 陈大江才可能出来。

    这个时候, 陈家人都已经放弃了。

    陈大海忙着自己的活儿, 两天后就回了村里。陈家夫妻倒是想救, 但他们手头银子不多, 在府城没逛几天, 已经花去了大半。

    小儿子固然重要，但也不如他们自己的性命来得要紧。在陈父因为太过劳累而生了一场病后，他立刻就带着陈母回了村。

    人走了, 楚云梨清静了一段。

    趁着这段日子里，她和卢长风成了亲，两人住在自己置办的宅子里，卢长风成亲时，都没有回府。

    大牢中的陈大江最近日子很不好过，罪名迟迟不下，他只能干熬着。这一日，看守放饭过来，他飞快奔到栏杆旁，抓起来狼吞虎咽。

    大牢中的日子枯燥，平时犯人们都缩在角落，要么打瞌睡要么掐虱子，无所事事。也就吃饭的时候热闹起来会闲聊几句。

    今日的饭菜多了肉，陈大江如获至宝，有那住了多年的犯人脸皮挺厚：“看守小哥，今儿是什么大日子么？”

    “今日是卢家大公子和酒娘子成亲的日子。”看守今日心情不错：“大人特意给你们加肉。”

    陈大江：“……”忽然就觉得嘴里的肉不香了。

    说实话，如果他早知道杜月娟有这些本事，当初说什么也不会弃了她与汪云暗中往来。

    眼见看守心情不错，有那胆大的开玩笑：“小哥，别人成亲，你为何这么高兴？”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看守兴致勃勃：“酒娘子大气，她成亲时，要在街上摆流水席，凡是得空的人，都可以去饱餐一顿。一会我下工就去吃饭，听说里面酱骨头管够。”

    犯人们出不去，流水席是没得吃了，听着看守描述，只觉得口舌生津。

    陈大江手中的饭被边上的人抢走，他颓然坐在栏杆旁，一脸垂头丧气。

    别人都兴致勃勃，偏他要死不活，周围人很快发现了不对，然后就想起来了他和杜月娟之间的关系。

    “陈大江，你有没有后悔？”

    陈大江：“……”早就后悔了。

    可事已至此，他已经回不去，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你简直是丢了西瓜捡芝麻 ，有眼无珠。”

    “就是，放着原配妻子不要，偏要去勾搭不三不四的女人，你不死谁死？”

    “当初你发家的方子还是杜家给的，陈大江，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

    听着这些话，陈大江后悔得无以复加。

    他那时候会答应，一来是富家姑娘主动俯就，他只觉受宠若惊，飘飘然之下，忍不住就想证明自己，所以才接下了汪云的情意。

    二来，富家女婿的身份实在诱人，走出去都会得人高看一眼。他生意做得这么顺，和他汪家女婿的身份离不开。

    想着这些，他再一次明白，自己比不上杜月娟。

    她凭着一己之力，愣是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连大牢中的犯人都有所耳闻。而他辛辛苦苦几年，却只得一个小酒馆，还是被别人针对就开不下去的那种。

    汪云再次来探望自家男人，就发现他精神不太对。

    以前只是萎靡，现在这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毫无斗志。她见了后，心里难受不已：“大江，你怎么了？看到我，你不高兴吗？”

    陈大江挪到栏杆旁：“云儿，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有没有找到人帮我？”

    汪云一脸为难：“我找了。”但是找不到。

    她这几个月里，又去找了杜月娟几次，最后都无功而返。有陈大江找人偷孩子进大牢的事在先，她也不敢做多余的，只能四处求人，苦苦熬着。

    最近，她有些熬不下去了。

    娘家那边催她改嫁，她走出去之后，好多人都怕被她缠上，老远就躲开了。

    被人如此对待的感觉并不好受。

    她今日来，就是想再见一见陈大江，看自己舍不舍得……家里姨母帮她重新找了一门亲事，那边男人也有一儿一女，还是门当户对。

    看到陈大江毫无斗志，她担心之余，心里的不舍越来越淡。

    她深呼吸几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两张纸，又拿了一盒印泥。

    陈大江心不在焉，看到这些东西时猛然回神。他本来是不识字的，做生意之后，也跟着账房认了一些。他看着那两张纸，满脸不可置信：“你要与我和离？”

    汪云眼泪落了下来：“大江，你别怪我，我这都是为了孩子。”

    陈大江满心悲愤：“汪云，你不能这么欺负人。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你才深陷囵圄，你不想法子救我，反而想着摆脱我，这还是夫妻吗？你曾经说过对我不离不弃，你这是要背弃曾经的誓言吗？”

    汪云哭着摇头：“大江，我也舍不得你。但孩子不能有一个做犯人的父亲，我爹也不允许，他让我带着孩子归家，重新给孩子找一个爹。我也觉着，这对孩子是一件好事。”

    “大江，你都已经拖累孩子了，还是怜惜一下他们吧！”

    陈大江心里难受不已：“你再改嫁，他们也是我的孩子，血缘关系抹不掉。云儿，你听我说，你别着急，婚姻大事一辈子呢，别这么草率！”

    “就算我重要的事情属实，也关不了多久，就会出来。你等着我！云儿，我敢保证，在这个世上，没有人会比我对你还好。”

    汪云心里不是滋味：“大江，我们俩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你既然是有妇之夫，便该好好守着妻子过日子。我是大家闺秀，本来也不该找上你……好在现在也不晚，我们各归各位。”

    眼看陈大江不甘心之下还要说话，她急忙道：“杜月娟如此针对你，也是因为恨我。如果我和你没关系，她对我的这份仇恨自然也不存在了，你也少受点罪。”

    口口声声都是为他着想。

    但陈大江心里明白。这些都是她为了离开想出来的借口！

    说得再好听，也不能掩饰她想和离归家再嫁的想法。

    “云儿，你不能这样对我。”陈大江一把拽住她的袖摆：“我是为了你才这么惨的，你不能丢下我……”

    他拽得很近，眼神癫狂。

    汪云被吓了一跳，忙不迭往后退。又因为踢走了地上的草，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她连滚带爬起身，再不肯多说一句。抓住陈大江的手，不由分说就往那两张纸上按手印。

    然后，她来不及细看，拿着两张纸像逃命一般奔出了牢房。

    独留下陈大江坐在原地发呆，好半晌上都回不过神来。

    如果连汪云都改嫁了，他奔波这几年，什么都没剩下！

    越想越不甘心，陈大江恨得掌心都掐出了血，但也只能如此。他如今哪也去不了，也只能暗自生闷气。

    也是这个时候，楚云梨再次来到大牢中。

    她对着站在角落性质不高的陈大江道喜：“恭喜，汪云给你俩孩子重新找了个爹，婚期就在下个月。”

    陈大江：“……”喜个屁！

    他看着面前面色红润的女子，道：“月娟，你近来过得如何？”

    “挺好的。”楚云梨随口：“比当初在村里过得好多了。早知道生意这么好做，到时候就给你留在家里照顾孩子和老人，我到这里来做生意。”

    陈大江：“……”

    哪怕重来一次，他也绝不会留在村里累死累活。关键是累了大半年，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月娟，你能放我出去吗？”

    楚云梨摇摇手指：“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但他是一定能出来的，毕竟犯的事不大，孩子也没被抱怨。

    不过，怎么也要等汪云再嫁之后，再放他出来。

    等到陈大江一无所有之时，他肯定会跑去纠缠汪云。到那时候，才好看戏啊！

 1538、酒娘 十五

    转眼到了冬日, 楚云梨一家三口回了村里。

    论起来，这还是卢长风第一回来。

    楚云梨再次成亲的事并没有刻意瞒着，办喜事时, 还让去城里喝喜酒的陈富贵等人带了些喜果回村。所以，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 杜月娟已经再嫁。

    再嫁的那个人还是大家公子, 生意做得不错，人也长得好。

    村里人很少去府城, 想象不到人到底有多好看，当真正看到卢长风, 众人只觉得如画中走出来的人一般。

    杜月娟竟然能够嫁这样好的人……之前陈大江还不知道珍惜她，当真是有眼无珠。

    杜父看到女婿和外孙，心里欢喜不已，特意丢下了酒坊的活计回到家中相陪。

    卢长风有心哄着, 翁婿两人相谈甚欢。

    在这期间，有不少村里人因为好奇卢长风的长相从外头路过。

    楚云梨之前住在府城里，怕杜父照顾不好自己, 请了一个村里的婆婆照顾他起居, 这会儿婆婆正在厨房里忙活, 也不要她帮忙。

    她站在院子里, 村里人看到, 都会热情地和她打招呼。

    楚云梨并没有拒人千里, 都会含笑应下。

    事实上, 如今杜家在村里的名声不错, 之前楚云梨赚了银子后，帮了村里几户贫苦人家，又请了他们去山上干活, 如今村里只要是勤快的人家，再没有穷得揭不开锅的情形。

    陈母正在自家院子里忙活，听到杜月娟回来的消息，再加上众人夸赞卢长风的话，她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本来杜月娟是她的儿媳！

    杜月娟做生意赚的银子都应该是陈家的才对！

    要不是汪云那个狐狸精，她如今已经做了家里的老太太，出入都有人伺候 。越是想，陈母心里越是难受。

    不知不觉间，她丢下手里的活计走出了家门，往杜家而去。

    杜家院子外热闹非凡，众人不好意思靠近，都站在远一点的地方低声议论。

    “长的可真俊，像那画上的人。”

    “是啊！要不是成了亲，怕是要把我们村里大姑娘的魂勾去一大半。”

    “村里的姑娘才不会那样不矜持，人家长得再好，那也是有妇之夫，沾染不得！”

    陈母刚一靠近，就听到了这句话。

    汪云要是也有这样的觉悟，儿子也不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众人看到她，下意识住了口。陈母勉强扯出一抹笑：“你们在说什么？”

    没有人接这话。

    陈母心头堵得慌，像是自虐一般，抬步往杜家走去。

    院子里，翁婿两人相对而坐，正在低声说笑。杜父算是发现了，卢长风三句话不离妻儿，很疼孩子，对女儿是真好。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扯得皱纹更加深刻。

    陈母一靠近，就看到了他脸上的笑容。

    杜父虽然一直在闲聊，但眼神却注意着门口，看到村里人还会打声招呼，当看到陈母出现，他别开眼，像是没看见一般。

    陈母心中愈发难受，她过来这一趟，一是想瞧一瞧卢长风，二来，也是想打听一下儿子的消息。

    他们老俩口手头的银子不多，往返府城一趟花销不少。上一回去几乎花了个精光，再没有银子奔波。

    至于陈大海，平时只管他们吃喝，要银子是没有的。所以，陈母就想来问一问。陈大江在汪云四处奔走中到底有没有减轻罪名。

    “月娟。”陈母心里有些忐忑：“我有些事想问你，能进来吗？”

    “不能。”楚云梨从屋中出来站到了篱笆院旁：“就在这里说吧，我听得见。”

    陈母：“……”你是听得见，可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听得见啊！

    儿子去坐牢，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知道这事的人只有自己夫妻两人。并不想在人前说起此事。

    她还想再劝几句，可在看到前儿媳脸上的不耐烦之后，不敢再多言，问：“你回来时有没有去看过大江？他最近好不好？大人……怎么说的？”

    之前大人只是查明了真相，没有给他定罪。到底关多久，陈母始终都不知道。

    “去看过，精神不太好。”楚云梨随口道：“大人还没给他定下罪名，不知道要被关多久。”

    陈母听着这些，只觉得心如刀绞：“月娟，夫妻一场，你能不能放过他？大江还年轻，可不能在大牢中颓废……你这样会毁了他的。”

    “他没精神，又不是因为我。”楚云梨一本正经：“可能你不知道，汪云跑去大牢中与他和离。最近已经成亲了，陈大江因此大受打击，这才精神不好。”

    陈母听到这话，面色大变，险些站立不稳，扶住了边上的门框才没有摔倒在地。她满脸不可置信：“汪云要改嫁？”话问出口，想到什么，急切再问：“两个孩子呢？”

    “自然是带着啊！”楚云梨一本正经。

    陈母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霎时一片空白，好半晌才缓了过来：“那是我陈家的血脉，她要带去哪儿？”

    楚云梨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陈母：“……”

    “你怎么能不知呢？”她一脸不信：“就凭你们俩之间的关系，你肯定盼着她过得差。平时肯定会多留意，月娟，我如今手头紧，去不了城里，看在曾经的情分上，你就告诉了我吧。”

    “我们之间有情分那玩意？”楚云梨满面嘲讽：“当初陈大江在城里混得风生水起，另有妻妾儿女，你有跟我提过一个字吗？”

    说起这事，陈母自觉理亏，她辩解道：“大江赚得再多，我又没有看到一文钱。每次回来像打秋风的穷亲戚似的海吃海喝……我没骗你，这事你可以去问你嫂嫂……我那时候心里确实欢喜他过得好，但我一直都觉得他可能是骗我们的，怕你担忧，所以才没有告知你。”

    都是狡辩。

    楚云梨懒得与她多说：“你骗了我是事实。我能告知你陈大江的近况，已经是大度。至于别的，我没空帮你打听。”

    陈母看着她冷淡的眉眼，又看了看堆着各种精致东西的院子，心里格外难受。

    汪云再嫁之事，她之前从未听说过。

    她坐不住，很快回到家中，找到了陈父，把这事情说了。

    之前杜月娟与儿子分开之后，生生把孩子改姓了杜。汪云那边，要是也给孩子改了名姓，大江还能落下什么？

    “咱们还是得想法子去城里，把那两个孩子接过来。”

    陈父深以为然。

    不过，老两口如今跟着陈大海住，想要接两个孩子回来，肯定得先说服他们。

    陈大海对此自然是不愿意的，他赚钱辛苦，自己的孩子养着都费劲，哪里还愿意再多两张嘴？

    再说，给别人养孩子这种事吃力不讨好，他一万个不愿意让双亲去接，当即道：“汪府富贵，汪氏手头那么多嫁妆，不可能养不起孩子。她是孩子的亲娘，哪里会舍得把孩子送走？”

    他语气笃定：“我劝你们别去！去了也是白跑一趟。”

    陈母就是不放心，夜里，夫妻俩躺在床上商量了半夜。翌日早上，陈父就去找了陈富贵，问他借了一点盘缠，夫妻俩赶去了府城。

    汪云改嫁了，因为是二婚，没有那么多讲究。两人搭伙过日子，从定亲到成礼才一个月不到。

    陈母到的时候，汪云已经再嫁成为了别人家的媳妇。并且，两个孩子也改姓了周。

    陈家夫妻俩听到这个消息，顿觉眼前一黑。哪怕随母姓汪，也比姓周要好啊。

    陈母认为，汪云是自己儿媳，偷偷把陈家血脉送给了别人家，怎么看都是汪云理亏。所以，她直接找上了门去。

    汪云再嫁的夫君院子不大，她还打算搬回自己的院子，只是两人刚成亲，男人还不太愿意，怕别人说自己倒插门。

    她打算先委屈一段，过些日子再搬。听到敲门声，她还以为是周围的邻居，或是男人家中的亲戚，开门时下意识带上了点笑容，当看到门口站着的陈家老两口时，脸色顿时就变了。

    “你们来这里做甚？”汪云率先强调道：“我已不是陈家妇，和你们没关系。你们就算要饭，也别登我的门。”

    这话太难听，撇清关系的意图明显。

    陈母愈发恼怒：“我不是来找你要饭，只是想接回我陈家血脉！我听说你让孩子改姓了周，凭的什么？谁答应让你改的？”

    她说着，推开门挤了进去。

    汪云：“……你给我出去。”

    陈母不走：“我们今天来这里，是想把孩子接走。那是我陈家血脉，咱们不做拖油瓶，不受这份委屈。”

    正如陈大海所说，汪云是孩子的亲娘，孩子从生下来起就没有离开过她的身边，她压根就舍不得把孩子送走。

    “什么陈家血脉？”汪云恼怒不已：“你们一天都没养过，现在想把孩子抱走，门都没有！”

    陈大江如今深陷大牢之中，在陈母看来，儿子这辈子都不一定出得来。

    大牢潮湿，听说里面的人不讲道理，高兴不高兴都想打人。儿子就算出来，也多少会落下一些病根。再想有孩子，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杜月娟那边不可能把孩子给他们，再说，同一村住着，孩子过得好不好她也看得见，就算是不能常见，也能问陈富贵打听孩子的消息。

    可汪云不同，她一直留在府城，陈家夫妻想要知道孩子的消息得亲自跑一趟。这孩子被抱去了别人家，哪怕被人虐待，他们也不知道啊！

    陈母是铁了心要抱走汪云这里的两个孩子的。

    汪云铁了心不让，两边很快争执起来。

    到后来，互相拉扯孩子时，还动上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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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39、酒娘 十六

    陈母出手去抱孩子, 汪云哪里能忍？

    当即上前就想把孩子抢回，一个要抱，一个不给, 可不就得打起来么？

    陈母在乡下干惯了活，别看年纪大, 力道却不小。汪云养尊处优, 一时间竟还抢不过。眼看两个孩子要被抱走，她发了狠, 抢完孩子后狠狠一推。

    年纪大了的人，身子骨都不太好。陈母一个没站稳, 摔倒在地上时脚磕着了大门口的青石板，只听见咔嚓一声，院子里响起了杀猪一般的惨叫声。

    陈父听到老妻凄厉的叫喊声，又看到她满头的冷汗。心里立刻明白, 她这一回伤得挺重。

    家里是没有银子给她养伤的，想到此  ，陈父立刻坐在了地上。

    “来人了, 打死人了。”

    周家院子里动静很大, 周围的邻居早就注意到了, 这会儿听到叫喊声, 纷纷围了过来。

    看到地上倒着的陈母, 众人七手八脚上前去扶, 还有人去找了大夫。

    汪云看到陈母受伤, 一开始是有些慌乱的。不过又一想, 这夫妻俩躺在这里，本就是为了银子，而她手头还有一些银子……到时候赔给他们就是, 不是什么大事，定不会闹到公堂上。

    “不关我的事。”汪云哭着道：“他们要抢我的孩子，我当然不肯，她一把年纪自己没站稳，哪里是我打的？”

    说着，还怒斥陈父：“一把年纪了别冤枉人，小心损阴德，他日不得好死。”

    年纪大的人听不得这样的话。陈父气得面色铁青：“这两个孩子是我陈家的血脉，你要让他们改姓，我们陈家肯定不答应。”

    “你不能和大江共患难我们能理解，你想再嫁也可以，我们都不拦着。但是孩子得姓陈，你要是不想带，就让他们跟我走。”

    汪云一手养大的孩子，根本就舍不得给人，给孩子改姓，也是为了让周家善待他们。听到这番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我生的孩子，凭什么让你带走？”

    陈父比她声音更大：“你一个人生得出来吗？”

    听到这话，汪云忽然就有了个一劳永逸的主意，冷笑道：“这孩子与你们陈家无关！”

    陈父：“……”什么玩意？

    地上摔断了骨头痛得嗷嗷叫唤的陈母也呆住了，她看着被汪云护在身后的两个雪团似的娃娃，脑中想起的却是自家儿子一个乡下人，汪云凭什么嫁给他？

    如果她怀了别人孩子，或是和别的男人有染，故意找儿子当挡箭牌，就说得过去了。

    当然了，夫妻两人也怀疑这是汪云不想给孩子而扯的谎。但是，他们也实在不想帮别人养儿子。左思右想后，两人一致认为，还是先别抱了，回头问过儿子再说。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伤给治好。

    大夫来得很快，摸骨后说陈母骨头断了，得重新接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不能乱动。

    夫妻俩身上就十几个铜板，和人拼坐马车回程还行。想要付药钱……根本就不可能。

    汪云为了打发两人，倒也不小气，爽快地付了药钱。

    她看到夫妻两人再不追着要孩子，知道自己那番话奏了效，送走两人时，她再次道：“ 那两个孩子与你们陈家无关，日后你们别再上门了。”

    陈父安顿好受伤的老妻后，立刻就去了大牢中。

    大牢中味道不好，光线也昏暗。陈父跟着看守看到了缩在大牢中蓬头垢面的儿子时，压根就不敢认。

    看守离开，陈父才回过神来，缓缓蹲下，声音哽咽道：“大江，你怎么成这样了？”

    陈大江听到父亲的声音，急忙奔到栏杆旁：“爹，你怎么来了？”

    父子两人隔着栏杆相拥而泣，陈父来这里的目的一来是探望儿子，主要还是想问两个孩子的身世。

    “我们是听月娟说，汪云她要改嫁，我们怕她给两个孩子改姓，就想接回孩子，这这才跑到了城里。”提及汪云，陈父恨得咬牙切齿：“那女人太狠，一把就将你娘推倒，害得你娘骨头都断了，又不肯拿银子赔偿，只给了大夫银子让我们去抓药。大江，你糊涂啊！”

    陈父抹一把脸上的泪：“月娟如今是越过越好了，你当初为何要想不开娶别人？”他试探着问：“汪云说，两个孩子不是陈家血脉，你是不是给别人养了孩子？”

    陈大江愣了一下，仔细回想半晌，摇了摇头。

    “两个孩子都是我的。”

    陈父讶然：“那她为何要承认？”

    陈大江：“……”为了摆脱你们呗。

    夫妻几载，汪云对待孩子的心意陈大江都看在眼中，并不认为她会亏待了孩子。当即道：“她不愿意让你们接，你们就不接。你们俩如今跟着大哥，要是带着孩子，日子大概不会好过，孩子也会被欺负。”

    留在汪云身边，至少衣食无忧，也不用干活。回了村里可就不一定了。

    听了儿子的话，陈父已经打消了接孩子的念头，儿子虽然说孩子是陈家血脉，可又不让他们接……这不是互相矛盾吗？

    陈父不再纠结于此，问：“你何时能出来？”

    提及这事，陈大江只想苦笑。

    大人始终压着他的案子不判，也不知道要关他多久。他低声道：“你们想让我出去，就去找杜月娟，只要求得她心软，我即刻就能回家。”

    夫妻俩这些日子没少求，可杜月娟心肠冷硬，压根就不接茬。

    陈父走出大牢时，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如今想要回村，带着一个病人，手头的那点铜板肯定是不够的。左思右想，他还是回去找了汪云。

    汪云烦透了他们二人，加上夫妻两人一直住在村里眼皮子浅，最后，汪云给了点散碎银子，打发走了二人。

    看着陈父离开时，她是真心希望自己这一生都不要再见到他们。

    她想得好，另一边，陈大江的罪名终于定下。

    他派人偷的是自己的亲生孩子，加上孩子还未被抱走，只被判监一年。

    听到这个消息时，陈大江又惊又喜。

    更让他高兴的事，被关的这几个月也算在其中，也就是说，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出去了。

    汪云改嫁之后，想和现在的男人好好过日子，刻意不再打听陈大江的消息。

    都过了好些天，她才从别人口中偶然得知，陈大江再过两三个月就能出来。

    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汪云愣了好久。

    她以为杜月娟夫妻会故意陷害，让陈大江一辈子呆在里头。因此，她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会一直守活寡，两个孩子也会被人低看，这才想着再嫁的。

    要是陈大江这么快就能出来……她可能不会改嫁。

    也可能还是会改嫁。

    毕竟，孩子有一个蹲过大牢的爹，对他们可不是什么好事。

    如今嫁也嫁了，回不去了，她没有多想，安心过自己的日子。

    冬去春来，天气一日比一日好。

    也是这个时候，陈大江终于得以从大牢中出来，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过得颓废，后面的几个月，得知自己能出来，精神瞬间好转。

    所以，走出大牢时，他除了瘦一些，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站在大街上，陈大江一时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汪云已经改嫁，他没有家了。

    一直站在大街上，也引人注目，陈大江缓缓往前走，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曾经和汪云住的家门口。

    此时门口有个门房正在打盹，还是曾经的人。

    站在大门口，陈大江好半晌才回神。

    那个打盹的终于发现门口站着人，当看清楚陈大江的容貌时，门房愣了一下：“姑爷？”

    话喊出口，才惊觉自己失言。

    如今的姑爷另有其人，早已经不是陈大江。要是被主子发现，免不了要挨一顿责罚。门房反应过来后看了一眼大门，急忙走到了陈大江面前：“您快走吧！”

    陈大江：“……”

    “现在这宅子里住着人？”

    门房沉默了下，点了点头：“姑娘带着姑爷住着。”

    陈大江：“……”

    也就是说，汪云改嫁之后，带着新嫁的男人住了回来。那他算什么？

    “你去告诉你们家姑娘，我要见她。”

    没银子寸步难行，陈大江如今兜里一个子儿都没有，要是拿不到银子，今夜就得露宿街头。可能会和乞丐抢桥洞。他养尊处优多年，早已忘记了当初那种贫穷的日子，也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你快点啊，愣着做甚？”

    门房被训，回过神后，面色一言难尽。若是没记错，这人已经不是自家姑爷，他哪来的底气呵斥自己？

    想到此，门房冷哼一声：“我可不敢去，你自己在这等着吧！

    陈大江：“……”

 1540、酒娘 （完）

    陈大江也不太敢上前。

    一来是近乡情怯, 从大牢出来的他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如果可以的话，他万分不想自己这样一副模样出现在妻儿面前。二来, 汪云已经改嫁，对他还有多少情意且不好说。

    都说有了新人忘旧人, 他这么贸贸然上前, 很可能会被汪云派人乱棍打出来。

    再有，万一这会儿汪云不在, 或是禀告的人没去找她，直接告诉了那姓周的, 他肯定要不到银子还会挨一顿打。

    左思右想之下，他没有上前，而是如门房所说，蹲在了大门外。

    这半路夫妻始终不如原配那般毫无保留, 两人又各自有孩子，各有各的私心。汪云的嫁妆铺子一直捏在自己手中，所以, 她三天两头就得去铺子里瞧瞧。

    陈大江等到天黑, 又等到了天亮。这一夜特别难捱, 快天亮时, 他暗暗打定主意, 天亮之后就去找汪云。

    用不着他找, 今日刚好是汪云去铺子里的日子, 一大早, 她就带上了一双儿女，准备出门。

    马车刚出门不久就被人拦住，汪云掀开帘子, 便看见了，站在面前消瘦了许多，狼狈不堪的陈大江。

    “你出来了？”

    陈大江顺着她掀开的帘子看到了康健的儿女，心微微一松：“是。云儿，本来我不该来麻烦你的，但我放不下你，也放不下两个孩子。”

    最主要的是，没银子寸步难行。

    在陈大江入狱之后，汪云想了各种法子救人，自认对得起他。加上后来陈家夫妻纠缠的那一趟特别烦人，夫妻两人许久不见，她也已经再嫁……曾经那些深厚的情谊早已烟消云散，汪云没有哭，只是心情有点复杂：“我们挺好。你不用担忧，我不会亏待了两个孩子的。”

    听到她这样说，陈大江一颗心直往下沉。

    汪云这话里话外，都表明了以后两人不用再来往的意思。

    “我想回乡，但我没有银子。”陈大江开门见山。

    如果汪云真的不想和好，肯定很乐意给点好处打发了他。

    他猜得没错，汪云听到他的话后，掏出一个荷包丢在他脚下：“你走吧。”

    陈大江放在身侧的手紧握，点了点头，捡起地上荷包缓缓离开。

    荷包里只剩下一点散碎银子，他先去酒楼中饱餐一顿，然后找了马车回乡。

    时隔一年，村里的变化很大。各家各户都建了房子，还有一些正在建，陈大江几乎认不出来。

    不过，陈家没有丝毫改变，他很顺利地找到了家门。

    陈母那一次去接孙子，摔断了骨头。本来不能乱动，但在城里又住不起，只能勉强撑着回来。

    回来之后，儿子儿媳很不满他们两人去接孩子的事，本来还算孝顺的小夫妻俩，那愣是逼着两人做事。陈父还好，本身也不得空闲，还是和以前一样干活。

    可陈母受着伤，哪里经得起劳累？

    也不知道是因为伤没养好，还是受伤太重，总之，如今能够行动自如的陈母已经变成了瘸子。看到儿子回来，她还以为自己在梦里，伸手揉了揉眼，确定自己没看错，忍不住扑了上去。

    “大江，你可算是回来了。”

    陈大江回来，对老夫妻俩来说是一件好事。但陈大海夫妻俩就没那么高兴了。

    无论因为什么，陈大江都是坐过牢的，这样的人，在村里会被人鄙视。

    他们夫妻什么都没做错，平白招人白眼。大人也罢了，孩子也会被村里人看不起。

    孩子不懂事，联合起来孤立陈大海的儿女。他们夫妻看在眼中，却不能改变分毫。

    陈大江回到村里之后，很快就发现了，和以前的不同。不少人都不愿意和他打招呼，甚至还有人冲他吐唾沫。

    恰逢月底，楚云梨回来运酒，刚好看到陈大江混在村头的一大片人群中闲聊。

    陈大江最近都在努力消除村里人对他的隔阂，但收效甚微。看到有马车过来，人群发出一阵骚动：“好像是月娟回来了。”

    “不是好像，那就是。”有人振振有词：“前两天富贵就说，这一回的酒是月娟自己回来运。”

    “她这也是回来探望杜师傅……”

    自从杜父开始酿酒，村里的人都改了对他的称呼。尊称他杜师傅。

    有手艺的人向来都会被人高看一眼，杜父那一双手每个月能挣好几十两，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再有，大部分的村里人都靠着给杜家干活攒银子村里这些新修建的房屋，基本都是从杜家赚来的银子。

    陈大江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没多久，马车到了近前，众人围上去寒暄。

    楚云梨本身性子随和，也掀开帘子跟众人闲聊，余光瞥见人群里的陈大江，惊讶问：“你出来了？”

    陈大江：“……”

    他最近努力和村里人拉近关系，做梦都想让他们忘了这件事。她可倒好，生怕众人忘记了似的，上来就提醒。

    “月娟，你近来可好？”

    楚云梨颔首：“挺好的，又开了几间铺子，就是有点忙。”

    陈大江听在耳中，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然后 ，接下来半天，陈大江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听人议论杜月娟带回来的东西，还有她如今过的好日子。

    并且，他这些日子以来收效甚微，让人该孤立还是孤立，他都有点不想留在村里了。

    另一边，陈大海在儿女又一次哭着回来之后，忍无可忍：“你给我滚！”

    陈大江：“……”滚就滚。

    他还不想在家呆了呢，当即转身就走。

    陈母刚好在院子里扫地，看到小儿子负气离开，顿时心急如焚。

    她从来没想过兄弟俩能在同一屋檐下住一辈子，早晚都会分开。但却不是这样负气离开。心急之下，她抬步就去追，因为腿瘸着，跑得并不快，着急之下，脚绊着了门槛，一头栽倒在地，当即就摔得满头满脸的血。

    陈母摔倒了，已经走远的陈大江急忙奔了回来。

    陈大海见状，嘲讽道：“我看你根本就不想走！”

    陈大江：“……”他再次转身就走。

    这一回，却是怎么都喊不回来了。

    陈母被扶起来，洗了脸上血迹，发现她撞着了额头，牙也磕掉了两颗。

    村里的人，一点小伤都不请大夫。陈母也一样，当时觉得头有点晕，便回去躺着了。

    陈大海夫妻两人又去地里忙，陈父压根就没回来。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只觉得头越来越重，胸口越来越堵，还越来越心慌。

    见势不对 ，陈母想要出声喊人，却发现自己已经哑了身。她想翻身，根本就挪不动身子。

    她就那么躺在床上，眼泪缓缓从眼角滑落，这大概就是老天给她的报应。

    如果杜月娟是自己的儿媳，依着她的性子，自己摔倒之后，她肯定会过来守着……事实上，要不是为了接回两个孩子伤了大儿媳的心，大儿媳也会多看顾她一二。

    陈母心里后悔，看着乌黑的房顶，渐渐地闭上了眼。

    陈家人傍晚时回来，陈母早已经没了气。陈大海也没让人去找陈大江，自己将母亲的丧事给办了。

    等到陈大江得到消息赶回来时，陈母已经入了土。兄弟两人心里都有气，一言不合又打了一场。

    这一架打完，陈大江在村里彻底留不住了。

    其实，他也没想留，回来的这段日子，吃吃不好，住也住不好。比起曾经他做东家时，简直犹如云泥之别。

    所以，他想回到城里，重新娶了汪云，过回以前优渥的日子。

    楚云梨回城后，一直让人盯着陈大江的行踪。

    陈大江想要重新夺得佳人芳心，费了不少心思，汪云如今的夫君周林很快就发现了他的动作，当即气得咬牙，吩咐人揍了他一顿。

    如今的陈大江铁了心要娶回汪云……因为这是他能过好日子的唯一捷径。被打了之后，他还跑到汪云面前诉苦，成功让夫妻俩起了隔阂。

    周林气不过，又找人打他。

    陈大江挨打之后，又到汪云面前去哭诉。几番下来，成功让夫妻俩反目。

    本就是凑在一起过日子的半路夫妻，吵过几次之后，日子彻底过不下去了。周林再次和离，聘娶的妻子肯定是比不上汪云的，想到陈大江这个搅屎棍，他实在气不过，暗地里找了人狠揍他。

    陈大江挨打也不是一两次，得了甜头之后，他很愿意挨打后找汪云做主，被人套了麻袋，他丝毫不慌，就等着他们揍完。

    结果，这一回和以前不同，那些人下了狠手，陈大江腰腹间挨了几下，疼痛难忍不说，口中还蔓延起浓厚的血腥味，他想要张口喊，又被人给堵住了嘴。

    等到那些人打完离开，他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又过了好久，才被路过的人送去医馆。

    汪云赶来把人接回去，但他受伤太重，已经落下了病根。

    最后的那段日子里，他过得很是痛苦，吃不好睡不好，简直是拿药当饭吃。汪云一开始还耐心照顾，后来就嫌他是个废人。最后，她又相看了一位合适的人选。

    这个时候，陈大江已经是强弩之末，险些被气死。

    他认为，自己落到如今的下场，和汪云脱不开关系。他是绝对不能容忍自己走后她逍遥度日的。多方打听之下，确定汪家不会不管两个孩子后，他暗地里买了药熬汤喂给了毫无防备的汪云。

    两人一起死了。

    城里人都说，这两人感情太深，相约殉情。

    但内情如何，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楚云梨还收到了一封陈大江送来的信，字里行间都是后悔，言当初就该和她好好过日子云云。

    她只看了一眼，就把那封信点了火烧成灰烬。真正想看到他后悔的人已经不在了。

    *

    两年后，夫妻俩的生意已经做去了周边的府城，两人在城里的名声很是响亮。

    在这期间，卢家主好几次上门，想要劝他们夫妻回府，却都无功而返。

    卢长风本就有意抢夺卢家所拥有的一切，卢家主哪怕费尽心力，也阻止不了自家越来越落魄。

    这一日，夫妻俩正在院子里消食，卢家主再次上门来。

    楚云梨就不爱见他。

    卢家主向来就没有看得起她，最开始上门那几次，而且还说卢长风休了她重新另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妻子来着。后来被卢长风拒之门外，他才再没有提及。

    不过，话里话外对她的轻视却毫不掩饰。

    卢长风很乐意看他恳求自己，每次都会让人请他进门，这大概也是他来此的目的。

    这一次也不例外，卢家主被人请进来，楚云梨看到之后，不想受委屈，抬步就往外走。

    两人在门口撞上，楚云梨无意打招呼，仿佛没看见他似的直接往外走。

    让人意外的事，卢家主主动停下来喊她：“月娟，你别走，我有事跟你们夫妻商量。”

    这还是他第一回心平气和的承认二人是夫妻，楚云梨似笑非笑：“我不配与您说话。”

    “不！”卢家主苦笑：“以前是我肤浅，现在我已经改变了想法，我觉得你和长风最是相配，能够娶到你，是长丰的福气。”

    无论他真心还是假意，这话楚云梨还是爱听的。

    她当真没有走，因为这一次上门的卢家主姿态放得格外低。

    三人坐下，卢家主急切道：“长风，你跟我回府吧！”他看了一眼边上的楚云梨：“带上你的妻儿。”

    不止接受了楚云梨，还接受了他口中的拖油瓶。

    卢长风似笑非笑：“我现在过得挺好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银子越攒越多，回去做甚？”他嘲讽道：“只为了认你这个不讲理的长辈？我可不愿意和气死我俩的女人朝夕相处……”

    听话听音，卢家主一心想求回儿子重振家威，立刻道：“你不喜欢刘氏，我即刻就赶她走，合着长久一起赶走！”

    “不用了。”卢长风看了一眼精巧的院子：“我不觉得这里比卢府差。”

    这院子是夫妻俩最近才搬的，比卢府还精致了不少。

    卢家主哑口无言：“长风，你是卢家血脉，我所有的东西都应该是你的……”

    “属于我的东西，我会自己去取。”卢长风面色淡淡：“父亲，你别担忧家里的生意没人接手。因为……那些声音早晚都会化为泡沫消散。”

    闻言，卢家主面色大变：“你……”

    卢长风笑容温和：“所以，你还操什么心呢？”

    卢家主看着他眉眼 ，若有所思。

    接下来一段，卢长风发现卢家主故意把生意送到他手中，还几番周折，把卢家的各种铺子也卖过来。

    他本就有意收买卢家的铺子，这一回更加顺利。

    很快，卢家主连主宅都卖了过来，卢长风照单全收。

    就在卢家主以为儿子没回家也接手了家业时，卢长风宴请了城里各大富商，请他们前来见证……他要改回母姓。

    得知这个消息，卢家主险些气疯了。

    他之所以愿意把家里的生意和铺子拱手送上，是因为卢长风是自己儿子，卢长风生意做得越好，卢家的名声也越大。

    要是改姓了周，还有卢家什么事？百年之后，有谁还记得卢家？

    卢家主一得到消息，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气急败坏道：“长风，你要气死我。”

    卢长风讶然：“反正你也觉得我这个儿子多余，当初还认为我是野种。我跟谁姓，跟你又有何关系？”

    “我不信你看不出来，那些铺子是我故意送给你的。”卢家主瞪着他：“我是想让你将卢家发扬光大！”

    “那也是你自己乐意的。”卢长风疑惑问：“我有问你讨要过吗？”

    卢家主：“……”那还真没有。

    “反正我不许你改姓！”

    卢长风一脸无所谓：“改姓是一定的，至于卢家铺子，有本事，你自己收回去吧。”

    卢家主早已经接受了自己斗不过儿子的事实，送出来容易，想要拿回去，哪有那么简单？

    他抹了一把脸：“长风，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们是亲生父子，我是真心希望你能把卢家发扬光大。你讨厌刘氏，我心里明白。回头我就休了她，把长久也一起赶走……总之，只要你不改姓，什么都好商量。”

    “姓是一定要改的。”卢长风面色淡淡：“你没必要为了我做任何改变。”

    卢家主：“……”

    他再三劝说，苦苦哀求，卢长风还是不肯改口。

    最后，他还把主意打到了楚云梨身上，想让她也帮着劝：“月娟，以前是我不对，说了些难听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你已经做了卢家妇，我们就是一家人 。身为当家主母，得学会大度。我确实做错了，但我是长辈，我都道歉了，你也不能一直拧着啊！长风他性子倔强，你得帮着劝……”

    楚云梨都不爱和他说话，自然是不答应的。对这些话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入心。

    卢家主劝了半天白费唇舌，最后无功而返。

    卢长风还是在早就定好了日子里改姓了周，城内所有富商见证。

    卢家主气得病了一场，后来又打起精神试图夺回家中生意，自然是抢不回去的。

    无果后他心灰意冷。关起门来，在置办好的小宅子里打算和刘氏安度余生。

    这几年里，卢家的生意越做越差。卢家主手中的银子已经不多，日子过得拮据。他想安度余生，卢夫人却不这么想，她长相貌美，早已经习惯了优渥的日子，一年到头都不置办衣衫首饰于她来说是一件特别难受的事。她容貌秀美，哪怕已年过三十，也有人愿意求娶。她本就耐不住贫苦，没多久，便偷拿了家里剩下的银子改了嫁。

    至于卢长久，早在卢父搬出主宅时，就把人给赶了出去。

    卢长久不甘心，四处蹦哒了好久。也来纠缠过楚云梨，被卢长风给收拾老实了，后来看到他们夫妻都绕道走。

    卢父做梦也没想到，刘氏竟然会弃了自己再嫁，他本就心力交瘁，受了这样大的打击后，直接卧病在床。

    卢家落魄，没有人上门探望。卢父手头的银子都被刘氏偷走，连买药都费劲，更何况，他还得请人照顾自己，无奈之下，他特意请人告知了儿子自己的近况。

    卢长风前去探望时，特意带上了楚云梨。

    两个月不见，卢家主像是换了一个人般，苍老了十岁不止，躺在床上形容枯槁。

    “我会给你请大夫，也会找个人照顾你。”卢长风面色淡淡。事实上，他对这个父亲能做的也只有这点。

    卢家主看着他：“改姓卢，好不好？”

    “不好！”卢长风弯腰凑近他耳边：“我得为我娘讨个公道。我娘要是知道你因为刘氏落到这样的境地，应该会很高兴。”想到什么，他又道：“刘氏偷了你的银子逃走，我会帮你取回来的。”

    刘氏觉得她拿的是自己男人攒下的银子，但卢长风有意追究，卢家主因为她的离开缠绵病榻，大人很快就把她抓住了大牢。

    哪怕刘氏被关了大牢，偷走的银子追回大半，卢家主的病情却未好转。他始终接受不了自己倾心以待的女人会背叛他。

    大半年后，卢家主病逝。

    临死前，还死死拽着儿子的手，想要劝他改回卢姓。周长风没有答应。

    卢家主是睁着眼睛走的。

    关于周长风夫妻两人，城里人只要提及，那真的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两人的前半生都挺传奇，成亲后互相扶持，生意做到了周边的几个府城。

    尤其是杜月娟，为人善良，村里的那些人全都靠着她衣食无忧，酿出的酒送往全国各处。她酿的果酒更是一绝，得不少富家女眷追捧，后来更是被选为贡品。

    而她的家乡，在多年后也成为了有名的酒乡。

    许多外地的客商前来买酒，当初的一个小村子，就因为她酿出的酒，后来变成了和府城一样繁华的城池。

    许多年后，但凡提及杜家酒，都会有人提及他们夫妻二人。夫妻两人恩爱的事迹也因此流传了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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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41、被克死的姑娘 一

    满脸愁苦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杜月娟微微一福身, 带着世人的笑容渐渐消散。

    打开玉珏，杜月娟的怨气：500

    陈平安的怨气：500

    善值：294760+1000

    楚云梨还未睁开眼，又听到了周围嘈杂的人声, 其中不少年轻女子的娇笑声。

    更远一点的地方，还有男人们呼喊号子的声音。

    她下意识睁眼, 入目是一片江水。侧头一瞧, 她发现自己正在一个二层小楼上，此时探出了头, 手还不停的挥动着，周围的窗户里都探出了不少脑袋, 远处的江面上，好几个小舟齐头并进，舟上的人正奋力划着。

    更远一些的桥上，也挤了不少人, 远远一瞧，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头。

    原身这是在看划舟？

    这场面确实挺震撼，但对于楚云梨来说, 并不是非看不可。这会儿最要紧的是赶紧接收记忆, 她退出了窗边, 瞧了一眼屋中, 有桌椅有软榻, 屏风后似乎还有张床, 看这模样, 应该是在酒楼中。

    屋中还有好几个姑娘, 看到她退出窗边，有人好奇问：“烟儿，正精彩呢, 你不看了吗？ ”

    “人有三急。”楚云梨撂下一句话，钻到了屏风后。

    转身之际，好像有人想伸手拉她，不过，她不想被拉的话，没人能抓得住。

    周国幅员辽阔，建国已有百多年。

    原身柯红烟就出生在周国的都城，父亲是户部尚书，算是官家之女。

    身为官员的女儿，只要官员本身没有大错，一辈子应该平安顺遂才对。可惜事与愿违，说起柯红烟的悲剧，要从她的婚事说起。

    柯红烟上头两个哥哥，家里还有庶出姐妹几人，她是唯一的嫡女，挺得家中长辈看重，从小到大一路顺遂。

    长到十五岁时，柯红烟该议亲了，家里的长辈左挑右选，选中了皇上新封的威武将军汪明辉。

    汪明辉长相俊逸，只是皮肤有些黑，为人冷淡，向来不苟言笑，是真正在沙场上厮杀过的人，浑身都带着血腥之气。并且，他家中除了一个母亲外，其余亲人都早已不在。

    他今年已经有二十岁，在柯红烟之前订过两门亲事，头一位未婚妻体弱，定亲半年后，还没到婚期就已病逝。第二位未婚妻和他定亲之后，因为想和他举案齐眉，特意去学骑马。结果没抓住缰绳，从马上掉下来之后被马儿踩了两脚，半个月后就撒手人寰。

    连续两任未婚妻都没能留住。于是，暗地里就有人传言说他刑克六亲。

    柯父不太信玄学，眼瞅着他和自家算是门当户对，主要是汪明辉本人很是能干，日后前途无量。便找了人上门去说。

    不知道汪明辉是看中了柯红烟，还是在连续两任未婚妻去世后大受打击，总之，这门婚事他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当下定了亲的姑娘，就得留在家中备嫁，如非必要，都不能出门闲逛。柯红烟性子温顺，本来没想出门。恰逢一年一度划舟大赛，盛世京城里难得的盛事。

    她拗不过姐妹的再三相邀，跟着出了门。

    然后，就再没能回去。

    甚至是尸骨无存。

    “烟儿姐姐，你睡着了吗？”

    听到外头的唤声，楚云梨睁开眼睛，整理了一下衣摆，缓步出了屏风。

    这时候舟已快到终点，已经能听到周围众人的欢呼之声。楚云梨走到桌旁倒了一杯茶，正打算喝。一抹粉色身影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姐姐，你快过来看。 ”

    说着，就把她往窗边拉。

    楚云梨没有跟着她过去，一步也未动，伸手扯回了自己的袖子：“别拉拉扯扯，我口渴。”

    粉衫妙龄女子愣了一下，催促道：“你快喝啊！”

    楚云梨瞅她一眼，慢悠悠吹茶沫。

    这位粉衫女子的柯红烟的堂妹柯红梅，姐妹俩年纪相仿，从小到大没少暗地里互别苗头。

    楚云梨还没开始喝茶，柯红梅忍不住了，一把拽住她就往窗边走：“快点过来，一会就看不着了。”

    被她拖着走了几步的楚云梨不耐烦地再次扯回了自己的袖子：“我要先喝茶。”

    柯红梅跺了跺脚：“威武将军的舟都快到了，你要急死我。”

    楚云梨满脸不以为然：“那是我的未婚夫，你急什么？”

    柯红梅噎住，察觉到周围几个姐妹的视线，跺了跺脚：“那是我姐夫，我想看我姐夫夺魁不行么？”

    “以后多的是机会瞧，不差这一时半会。”楚云梨说着，慢悠悠喝茶。

    一杯茶喝完，外面传来了震天的呼声，应该是已分出了胜负。

    柯红梅忍无可忍，再次伸手来拽。

    楚云梨避开她走到了窗边，看到了夺魁的汪明辉站在了高台上。

    “汪将军好厉害啊！”

    “要是汪将军喜欢笑就好了……”

    “上阵杀敌的将军爱笑算怎么回事？我看这样就挺好……”

    左右隔壁传来女子低低的议论声，身侧  ，柯红梅缓缓贴了上来：“红烟姐姐，你倒是给我让个位置啊！”

    说着，伸出了手来，楚云梨起身就走。

    那手扑了个空，柯红梅有些不甘，再次贴了过来。

    姐妹俩之间暗地里互别苗头，偶尔比一下衣衫首饰，气急了还会吵闹几句。但到底是同出一脉的堂姐妹，柯红烟做梦也想不到，堂妹竟然会对自己下死手。

    接下来的两刻钟里，楚云梨无论往哪边走，柯红梅都会第一时间贴上来，像狗皮膏药似的，实在烦人得很。

    楚云梨不想再躲，找了个视线好的窗边站好，下一瞬 ，柯红梅又走了过来，再一次伸手搀她。

    见状 ，楚云梨侧头看了她一眼。

    柯红梅为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恍惚间，她觉得这个堂姐好像知道了自己的打算。不过又一想，这事情隐秘，堂姐不可能知道。

    她一只手捏着楚云梨胳膊，另一只手摁上了她的背，然后，狠狠一拽一推。

    本以为肯定能把人摁进水里，柯红梅下了大力气，一推之下，发现掌下的人纹丝不动。她微一愣神，下意识侧头去看身侧的人。

    然后，就看到堂姐冲自己一笑。

    还没反应过来，她整个人已经腾空，下一瞬，只觉天旋地转，她整个人翻出了窗外，“噗通”一声落了水。

    每年的今日都会有人被挤落水中，但大部分都是在那边的桥上，这边的酒楼里，除了想寻死不会跳水的，还从来没人落过水。

    屋子里还有四五个姑娘，加上伺候的下人，足有十来个人。

    看到柯红梅落水，反应过来后，立刻有人尖声大叫：“有人落水了！”

    外面后者的酒楼中的伙计飞快推开门：“人在哪儿？”

    屋中都是女子，很是慌乱 ，有人冲着窗边一指，伙计如如一尾鱼般跳了下去。

    众人扒在窗户旁，纷纷朝水中望去。

    伙计在水中浮浮沉沉，偶尔探出头来换气，随着过去的时间越久，众人的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在这期间，酒楼里又来了一个伙计和两个会水的婆子都跳了下去。终于，两个婆子拽着一抹粉色身影出现在水面，又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人给捞了上来。

    此时的柯红梅已经昏迷不醒，浑身是水，头发湿答答地贴在脸上，她来之前上过脂粉，这会儿脂粉见了水，一张脸红红白白，衬着颊边的湿发和苍白的面色，恍惚间让人有些害怕。

    好像这躺在地上的女子，已经没了气息似的。

    柯红梅确实没了气息，婆子将她翻过来，胸口抵在膝上，想要挤出她胸腔里的水。

    翻来覆去折腾了好半晌，柯红梅吐了满地的水，终于轻咳一声，人醒了过来。

    眼看她有了动静，屋子里所有人都松一口气。

    楚云梨背靠在窗前，看着屋中众人欢呼，面色漠然。

    上辈子柯红烟就是被柯红梅从这里推下去，又因为刚好是几条小舟争夺魁首的最后关头，所有人都趴在窗边。柯红烟落水之后，哪怕伙计及时进门，却被窗边的人挡了一挡……被水淹死的感觉不好受。

    柯红烟从头到尾，就没能从这水里出来。伙计没有找到她，柯家也派了不少会水的人，最后都无功而返。

    她隐约觉得自己的死多半是因婚事而起。或许，汪明辉克妻的命格是真的。

    但她就是不甘心，从小到大她连蚂蚁都不敢踩，结果却沦落到这样的下场。

    柯红梅趴在地上呛咳不已，咳得满脸通红，配着她脸上已经花了的妆容，格外狼狈。

    好不容易缓过了气，她在屋中扫视一圈，最后将眼神落在了站在窗前的楚云梨身上，控诉道：“姐姐，我只是想和你一起看舟而已。你为何要推我？”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楚云梨丝毫不慌：“我没有推你啊！谁看见了？”

    当时汪明辉刚夺得魁首，屋中的人都注意着那边的动静。压根没有人看见

    柯红梅咬牙切齿：“你敢对天发誓吗？”

    “我没做过的事，凭什么要发誓？”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红梅，我们姐妹确实偶有争执，但我没想到你恨我到这种地步，宁愿自己跳下江水也要污蔑于我。咱们姐妹之间，真没必要如此算计。”

    柯红梅：“……”什么玩意儿？跳江水污蔑她？

    她气笑了：“柯红烟，我从小就怕水，怎么可能为了污蔑你而故意下水？”

    楚云梨振振有词：“正因为如此，没有人怀疑你啊！”

    柯红梅：“……”好气。

    她本来还想理论几句，被气得胸口堵得慌，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实实在在被气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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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42、被克死的姑娘 二

    出了这样的事, 屋中的姑娘都被吓坏了，再也没了凑热闹的兴致，立刻让人驾了马车过来, 三三两两互相搀扶着下楼。

    至于晕过去的柯红梅，则被丫鬟用床上的被子裹了, 请了那两个婆子帮着抬下楼。

    在这期间, 因为方才落水的动静太大，好多人都知道柯红梅从窗户掉下去的事, 看到她被人抬着，相熟人家的女眷都过来关切地询问。

    问得最多的, 就是柯红梅怎么会落水？

    那时候台上刚选出魁首，众人都看着那边，压根没有人注意窗边的动静。

    当然了，还是有人发现当时离柯红梅最近的人是楚云梨这个堂姐。

    对于此, 楚云梨只说自己不知道。

    回到了府中，得知家中的姑娘出了事，府中上下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柯红梅的母亲安氏坐在女儿床前, 哭得不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在大夫来得快, 仔细查看过后, 道：“姑娘被及时救上来, 又已经吐了水, 应该没有大碍。如果她醒了之后还经常咳嗽, 那应该是呛着水了, 这就比较严重, 得喝药调理。”

    安氏急忙问：“能养好吗？会不会落下病根？”

    大夫摇摇头：“不太好说，小人医术不精，夫人, 可以另请高明。”

    听到这句，安氏吓得摇摇欲坠。

    柯红梅是傍晚时醒过来的。

    彼时，楚云梨已经洗漱过后熟悉了新的屋子，打算睡下，还没躺好，已经有人过来相请。

    尚书房的正院里，此时聚了不少人，几乎整个府中的主子都在。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是一脸苍白的柯红梅，这会她脸上还带着泪珠。

    看到进门来的楚云梨，柯红梅眼睛一眨，又落下了两行清泪。

    她还没开口，安氏已经出声质问：“红烟，我们找你来，就是想问一问，你和红梅有多大的仇，才非要把她推入江水中？”

    “我没有推！”楚云梨看着柯红梅脸上的泪：“当时我确实与红梅站在一起，但我不知道他怎么落的水。”

    柯红梅咬牙切齿：“就是你推的。”

    当时屋中的姐妹都作证说，姐妹俩站在同一个窗边。离柯红梅最近的人只有大姐姐柯红烟。

    “没有推！”楚云梨再次强调，又一脸疑惑：“说起来，红梅今日有些古怪，我站在哪儿她就往哪凑，我想喝杯茶都不行，她非要把我拽去窗边……红梅，让我被家里所有人怀疑质问，这才是你的最终目的吧？”

    柯红梅：“……”

    她再想给这个堂姐添堵，也没想搭上自己的小命啊！

    那江水足有好几丈深，掉进去之后还能活着出来几乎不可能。柯红梅自己是绝对绝对不敢往里下的。

    “我只是想拉你看热闹。”柯红梅满脸悲愤：“我是好心，结果你却把我往水里推。”

    “再说一遍，我没有推。”楚云梨沉下了脸：“我离你最近，就一定是我推的吗？有谁看见了？”

    没人看见。

    两人互相僵持，谁也不肯退让，柯红梅气得咬牙。

    安氏咄咄逼人：“红烟，当时红梅的身边只有你，那窗户也挺高的，要是没有人推，她哪下得去？”

    楚云梨颔首：“反正我也下不去，至于她怎么去的，我不知道。”

    从头到尾，楚云梨一直都在说自己不知。尚书夫人余氏看不下去了，这屋中所有的人都在逼问女儿，要真是女儿做的也罢了，偏偏她没有。

    这姐妹俩从小就不和，苦肉计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她板起脸：“弟妹，这事没证据，你就别乱说。红烟是我一手养大的，她的性子我最了解。小脾气是有点，但把人往水里推，这绝无可能。她连蚂蚁都不敢踩，怎么敢杀人？”

    说实话，柯家众人确实怀疑柯红烟，但也不认为她真的有胆子杀人。

    “既然人没事，回头好好养着，就这样吧。”柯尚书摆了摆手：“天色也不早，最近都挺忙的，大家都回去歇着。”

    柯红梅：“……”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吗？

    她不甘心！

    她怒斥：“红烟，你好歹毒的心肠！”

    楚云梨满脸不以为然：“你爱骂就骂，你跳一场水的目的不就是如此吗？”

    柯红梅：“……”才不是！

    她压根就没想下水。

    她气得眼圈通红，安氏看了颇不是滋味：“红梅，如今养好你的病要紧，别太生气了。”

    柯红烟死活不承认，再纠缠下去，只会惹得大房更加厌烦。

    这仇她记下了，来日方长，以后多的是机会！

    各人回了自己的房，当日夜里，楚云梨好好睡了一觉。

    翌日早上，威武将军亲自带着礼物上门，想要见自己的未婚妻。

    两人已经是未婚夫妻，有人看着的情形下是可以见面的。

    此时正值夏日，尚书府的池塘里开着荷花，楚云梨到的时候，汪明辉站在边上的亭子里赏景。

    “汪将军？”

    汪明辉听到喊声，回头上下打量她：“听说昨日你家中姐妹落了水，当时你们俩站在一起，你没事吧？”

    楚云梨摇了摇头：“我挺好的。”

    她态度冷淡，气氛有些尴尬，汪明辉从身后的随从手中接过一个匣子推在她面前：“我给你买的首饰，你看看喜不喜欢？”

    楚云梨接过匣子打开，看到里面是大红色的手串。她伸手拿起戴在了腕上，大红色的手串衬得肌肤雪白，煞是好看。

    “挺好看。”楚云梨说着，将手串脱下放回了匣子里。

    汪明辉有些奇怪：“既然喜欢，那就戴上啊。”

    楚云梨低下头：“你送的东西，我得好好珍藏。”

    汪明辉摇头失笑，打开匣子拿起那串珠，又伸手拉楚云梨的手，似乎想要帮着戴上。

    楚云梨手往回收：“别！”

    落在汪明辉眼中，就是她害羞了。

    “汪将军，天色不早，最近城里挺多人，人多是非就多，你应该挺忙，还是回去忙正事吧！”

    被下了逐客令，汪明辉微微皱眉：“红烟，你是我未婚妻，再过几个月我们就要成婚了，你别这么拒人千里。”

    楚云梨低下头：“这不是还没成婚吗？”谁知道以后能不能成呢？

    这还落在汪明辉的耳中，就是未婚妻还没成亲，不敢和自己亲近。

    他没了耐心，站起身告辞，临走前嘱咐：“这珠串是我用心挑的，你千万要戴。”

    看着他背影消失，楚云梨眼神落在了另一边的柳树后。

    那里，站着一抹浅绿色的身影。

    柯红梅被丫鬟扶着走出，她挥退了丫鬟，自己往亭子里走，看到桌上的珠串，冷笑道：“你倒是春风得意。别以为你糊弄住了所有的长辈，就能当你推我入水的事没发生过。”

    楚云梨扬眉：“明明是你先推我入水，只是我反抗了而已，怎么，只兴你推我，就不许我推你吗？你当你是谁？”

    柯红梅恨得咬牙切齿：“你终于承认了？”

    “那时候你三番几次靠近我，非要把我往窗边拽，我心里就起了疑心。”楚云梨似笑非笑：“水里的滋味好受吗？”

    柯红梅死死瞪着她：“柯红烟，你险些害死我！看我病成这样，你就没有丝毫内疚吗？”

    楚云梨讶然：“好像你没想害死我似的。我要是入了水，还不一定能被人救回来呢。”她摸着下巴，一脸好奇：“话说我们姐妹俩也没有这么深的仇恨，你为何要害我？”

    柯红梅别开了眼：“如今是我被你害了，应该是我问你，你为何要害我？”

    “是你先推我的啊！”楚云梨抱臂靠回栏杆上：“我后来仔细想过，我没把你得罪到这么狠。说说看，是谁让你杀我的？”

    柯红梅不接话茬，眼神落在湖上，突然伸手来推楚云梨的肩膀。

    此时她靠着栏杆上，栏杆到她肩膀微微向下的位置，如果力气足够大，她很可能真的会被推入水中。

    但那是一般人，楚云梨肩膀微一动，躲开了她的手，一把伸手拽住她的腰带，微微一提，手一抛。柯红梅像是一尾鱼般，直接窜入了水中。

    楚云梨收回手，冲着不远处的丫鬟大喊：“你家姑娘又落水了，赶紧叫人。”

    丫鬟离得远，视线不太好，也没看清楚自家姑娘到底是怎么落的水。不过，自家姑娘不会水是真的，再耽搁一会儿没人救，哪怕救起来也只是一具尸首。

    昨天出了事，丫鬟被训了一顿，今日又来一回……丫鬟只想一想，眼泪就直往下流，尖声大叫：“快来人呐，姑娘落水了。”

    立刻有好几个婆子，赶过来跳入水中。

    楚云梨站在岸边摇了摇头，嘀咕：“这是跟水犯冲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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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43、被克死的姑娘 三

    尚书府的湖是人工挖掘, 没有多深，若是无意落水，也可能会被淹死。

    但是, 柯红梅刚一落水就有好几个婆子跳入水中，很快就把她给捞了上来。

    她又呛了几口水, 但无性命之忧。

    湖边这么大的动静, 自然惊动了府里的主子，不到一刻钟, 凡是在府内的人都跑了过来。

    柯红梅裹着披风，面色苍白如纸, 不停地打喷嚏，瞪着楚云梨的眼神像是要杀人。在看到母亲过来后，更是哭得泣不成声。

    “娘，她又推我入水……她好歹毒的心肠啊, 这是不害死我不罢休么？”

    安氏面色铁青：“红烟，你妹妹到底哪里得罪了你，让你下这样的狠手？”

    说着, 又看向一旁的尚书夫人余氏：“嫂嫂, 孩子做错了事, 就该被罚。惯子如杀子, 红烟如此胆大妄为, 可不能再护着了。”

    余氏也有些头疼, 看向楚云梨：“到底怎么回事？”

    楚云梨摊手：“和昨天一样, 我也不知道红梅是怎么落水的。”

    柯红梅听到这话, 气得七窍生烟，脱口喊道：”就是你推的！你敢对天发誓吗？”

    “还是那句话，我没做过的事, 我为何要发誓？”楚云梨叹口气：“汪将军方才在这里与我见面，说完话之后，他起身告辞，我正打算回院子呢，你就到了。”

    她看向围过来的柯家人：“红梅有多怕水，我们都看见了。如果真是我推的她，她今日怎么还敢靠近我？”

    说到这里，又叹口气：“红梅，我是真想问你一句，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让你这么费劲心思地陷害我？你从小就不会游水，这简直是拿命在陷害我，我就那么逗你恨吗？”

    柯红梅：“……是你推我！”

    楚云梨摇了摇头：“跟你说不通。”她看向余氏：“娘，真的是她主动凑上来的，您信我么？”

    余氏平时里很疼女儿，以前姐妹两人暗地里后别苗头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女儿太过良善受了不少委屈。这会儿听到女儿问话，立刻道：“娘自然是信你！”

    她看向安氏：“弟妹，刚才你说的话挺有道理。惯子如杀子，咱们不能惯着孩子。”她看向柯红梅：“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为人子女要孝顺。你伤害自己，也是不孝！无论你有多恨你姐姐，你都不该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万一婆子没赶得及，你娘可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柯红梅刚从水里捞上来，衣衫还没来得及换，虽然裹了披风，还是冷得瑟瑟发抖，听到这话，大概是被气着了，抖动得愈发厉害。

    “我没有故意下水，我傻吗？”

    楚云梨适时接话：“谁知道呢？”

    她看向安氏：“二婶，红梅冷成这样，还是先带她回去换下湿衣要紧，至于她是怎么落的水……回头再说吧！如果红梅非要找我麻烦，我也只能奉陪。”

    柯红梅险些气疯了：“柯红烟，你睁眼说瞎话，良心不痛吗？”

    楚云梨反问：“你良心不痛吗？”

    姐妹之间不合，吵闹都可。如果实在感情不好，那就少相处嘛。

    柯红梅可倒好，把人往死里整。

    昨天那样的江水，落下去之后基本没有生还的可能。她还特意挑人多挤不过去的时候，分明就是想置柯红烟于死地。

    柯红梅还想再说几句，安氏已经吩咐人把她拉走。

    安氏也觉着，落水的缘由可以慢慢追究，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女儿的湿衣换下。昨天落水之后，女儿一直都在咳嗽，大夫说得好好调养着，想到今日又呛了水……一个弄不好，可能要落下病根。

    安氏带着女儿离开之后，柯家的其余庶出女儿纷纷上来关切地询问。

    楚云梨没有多言，只说自己也不知道柯红梅是怎么下的水。她手中捏着那个匣子，送到了余氏跟前：“娘，这东西是汪将军送的，你帮我收着吧！”

    余氏打发了庶女和看热闹的下人，接过匣子后打开，看到里面的红珠串，伸手拿起把玩：“看起来挺贵重的，既然是送给你的，你就自己收着吧。下一次见汪将军的时候记得带上……”她循循善诱：“你得表现出对他的重视，两人的感情才会越来越好。红烟，你长大了，别太天真。这男女之间的感情，是需要算计的。那种一眼万年，相守一辈子的感情，只有话本里才有，咱们女子在男人面前，要进退得宜，该委屈就委屈……”

    楚云梨听着这些，只觉哭笑不得。

    以前的余氏大概是觉得女儿还没长大，反正柯红烟从来没有听母亲说过这些。

    一个时辰后，柯尚书从外头回来，奔进正房：“红烟，红梅又落水了？”

    余氏没好气道：“是啊，又是那么巧，刚好跟红烟在一起的时候落水。被救起来之后，口口声声说是红烟推的。”

    柯父皱起了眉：“我问问去。”

    天色不早，楚云梨起身告辞，临走之前，留下了那个红宝珠串：“娘，还是您收着吧！”

    余氏瞅她一眼：“刚才我说的话你没记住？”

    楚云梨做乖巧状：“记住了，但我觉得这东西贵重，得好好珍藏。等到日后我嫁人时，再把它拿出来放进嫁妆里。”

    余氏被说服了：“也行。”

    翌日早上，楚云梨刚起身，丫鬟就进来禀告：“二姑娘身边的瑶儿姐姐一大早就在外面纠缠，非要进来见您，奴婢都要拦不住了。”

    瑶儿是柯红梅身边的大丫头，应该是她又过来找茬。

    楚云梨还是很喜欢逗她的，看她气得抓狂就心情愉悦：“让她进来吧！”

    没多久，瑶儿进门，楚云梨正坐在妆台前梳妆，从镜子里瞅了她一眼：“红梅好些了吗？”

    瑶儿不敢放肆，低着头道：“姑娘想见您。”

    楚云梨并不拒绝，如今柯红梅还在病中，多生几场气，肯定会好得慢点。

    “等我梳好妆，用完了早膳会过去的。”给人添堵，也要先吃饱饭再说。

    瑶儿不敢多言，飞快退了下去。

    楚云梨不紧不慢，近一个时辰才过去。

    柯红梅昨天回来洗漱过后，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期间还发了高热，好在身边的丫鬟及时发现，请来了大夫，才让她退了热。

    热是退了，可她也睡不着了。一整个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恨，越想越怒。等到天蒙蒙亮时，立刻吩咐了身边的丫鬟去请柯红烟过来。

    丫鬟这一去就是半个多时辰，柯红梅等得心头火起，听到瑶儿说柯红烟洗漱过后会来，罚了丫鬟去外头跪着。

    既然人要来，柯红梅便不打算睡了。

    等待着时间很难捱，柯红梅等到眼皮打架时，终于听到院子里有了动静。她立刻就来了精神，忍不住坐直了些。

    楚云梨缓步进门，闻到屋子里的药味后，用手里的帕子挡住，一副很难闻的模样。

    柯红梅看到她这样的神情，又气了一场。

    “红梅，你好些了吗？”楚云梨在床前三步远处站定：“我想过了，从今往后我跟你之间相处，至少隔三步远。否则，你要是摔了，怕是又要说是我推的。说实话，你这么一次次落水，我真的解释不清。”

    柯红梅气得不行：“分明就是你推的，你还要怎么解释？”

    楚云梨一脸无奈：“是你自己凑过来的。”也是你先动的手。

    她看一眼屋中伺候的下人：“你们都下去，我和你们主子有几句体己话要说。”

    柯红梅没有拒绝。

    房门关上，屋中光线昏暗下来。楚云梨退到了窗前的软榻上坐下，似笑非笑问：“红梅，我还是想不明白你为何要对我下死手，你能为我解惑吗？”

    柯红梅别开眼：“柯红烟，你三番五次陷害姐妹，这事情早晚会传出去！”

    “是你陷害我才对。”楚云梨看着她的侧脸：“你还故意落水以此陷害我！”

    柯红梅：“……”好气！

    她要真是这么打算的，真的是自己跳的水，那还无所谓。可偏偏不是，真的是柯红烟这个疯子推的她！

    “柯红烟，人在做，天在看，你会有报应的。”

    楚云梨颔首：“同样的话还给你。”说到这里，做出一副恍然模样：“你这已经遭报应了。”

    柯红梅气得胸口起伏。

    楚云梨等了半晌，见她不说话，道：“我还得回去备嫁，嫁衣我打算自己绣完，你要是没话说，我可就走了。”

    说到嫁衣时，她尤其关注柯红梅的眉眼，当看到柯红梅面上的嫉恨时，心下了然。

    汪明辉才是那个祸根。

    “你这是在炫耀吗？”柯红梅意有所指：“你想嫁，汪将军还不一定想娶呢。说不准哪天就被退亲了……对了，汪将军命挺硬，前面两任未婚妻都没那个福分，你也要小心点。”

    “你说得对。”楚云梨含笑赞同：“这两天你都想推我入水，要是不够小心，昨天我又落入江中没了性命。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活着的，至少比你活得长。”

    柯红梅本来是冷嘲热讽，可人家压根不接茬，她又生了一场闷气。

    “柯红烟，你别得意。你对我做的这些事，以后我都会原封不动还回来的。”

    楚云梨颔首：“我等着。”

    这语气轻飘飘的，柯红梅听得出来，她压根就没把自己的威胁当一回事。

    她心里突然想起来自己这两天入水的情形，真的是无知无觉，只觉得腰上被人抓了一把，然后身子腾空，随即就入了水。

    “红烟，你老实说告诉我，你何时学的武艺？”

    楚云梨一脸惊诧：“我没学过啊！你从哪听来的谣言？”

    柯红梅：“……”她自己感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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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44、被克死的姑娘 四

    姐妹两人从小一起长大, 暗地里没少掐，自然也格外关注对方。

    家中姐妹就没有学武的。

    可要是不会武，柯红烟怎么会那么利落？

    楚云梨侧头看她：“红梅, 你这两天跟疯了似的，这会儿更是胡言乱语,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柯红梅脱口道：“你才有病。”

    楚云梨摆了摆手, 一副大度的模样：“看在你刚落水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话不投机, 我不打扰你养病了。”

    柯红梅：“……”

    出了院子，楚云梨在尚书府园子里转了半晌, 还碰到了几个庶出的妹妹。

    余氏和安氏都颇有手段，家里的妾室和庶女管得服服贴贴。那些姑娘看到她，老远就开始行礼。

    楚云梨也都避着人走，转悠了半天, 就当是消食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已经快过午，她打算再歇一会儿, 用了午膳就去午睡。身边的丫鬟忽然凑了上来：“姑娘, 汪将军送的红宝珠串, 您为何不戴啊？”

    “太贵重了。”楚云梨瞅了她一眼：“你叫什么名？”

    这丫鬟应该是院子里洒扫的, 听到她的问话, 惊喜不已：“奴婢雨儿。”

    楚云梨摆了摆手：“发卖了吧！”

    雨儿吓得急忙求饶：“姑娘饶命, 奴婢要是哪句话说的不对, 您大人大量, 千万别跟奴婢一般计较。”

    楚云梨对她的求饶声左耳进右耳出，压根就没给出一点反应。见状，拖她的婆子更是用了大力气, 几息后，声音就消失在了院子外。

    柯红烟身边的凑上前来：“一个不懂事的丫头而已，姑娘别生气。”

    犯不上生气，不用问，也知道那个丫鬟应该是汪明辉找来的。

    又过几天，汪明辉让人传了信，说约她一起去银楼中挑选首饰。

    在京城中，这种事情挺正常的。

    因为能够放进聘礼的首饰都不便宜，要是新嫁娘不喜欢，就真的只能压箱底。所以，便有了未婚夫带着未婚妻选首饰的规矩。

    楚云梨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出门时特意换了一身利落的裙装。

    汪明辉亲自到尚书府门口来接，看到她后，脸上难得地带上了一点笑容：“红烟，咱们快点去挑，要是挑完了时辰还早，我带你四处转一转。”

    对于首饰，楚云梨没有特别的喜好，再说，汪明辉置办的聘礼，她压根就用不上。因为这门婚事根本就不可能成。

    她不挑剔，半个时辰不到，已经敲定了五套首饰，这便足够了。两人出了银楼，汪明辉提议：“咱们去江边的酒楼吧，那里景致好。”

    “前天我妹妹才在那里落水，我不太敢去。”楚云梨叹口气：“她非说是我推她入的水，这事汪将军听说了么？”

    汪明辉沉默了下：“偶然听过一点。”

    楚云梨好奇问：“你觉得是我推的吗？”

    汪明辉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相信我？”楚云梨追问：“我可是你未婚妻，你信外人不信我？”

    汪明辉看她似乎生气了，道：“我这个人有些古板，也喜欢说实话。我不在，没看到当时的情形……”

    “行了，原谅你了。”楚云梨上了自己马车：“天色不早，我该回府，母亲还在家里等着我呢。”

    汪明辉追了几步：“你生气了？”

    楚云梨摇头：“不敢生气。毕竟是我那妹妹落水时边上只有我一个人，你不信也挺正常。”

    “既然没生气，那就先别走啊！咱们先一起用午膳……”汪明辉飞快道：“你不想去江边，那我们就去楼上吧。天香楼的饭菜味道不错，你整日呆在深闺之中，应该还没尝过，去试一试吧！”

    楚云梨像是被说服了一般，下了马车，跟他一起进了不远处的天香楼。

    天香楼足有四层，在这城里也不算高。汪明辉进门之后，吩咐伙计把他们带到了最高处。

    一边上楼，汪明辉低声笑道：“红烟，高处风景独好，你好好瞧瞧。”

    楚云梨侧头看他：“外人都说你不苟言笑，我发现传言有误。这一早上你都笑了多少次了，还有，你也挺爱说话的。”

    汪明辉沉默了下，随即道：“你和旁人不同。”

    如果是柯红烟本人在此听到这话，大概会认为他对她有感情。

    但楚云梨知道内情，并不这么认为，追问道：“哪里不同？”

    汪明辉顿了一下：“你是我的未婚妻，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自然和旁人不同。”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真的是这样想的？”

    听到这话，汪明辉对上她通透的眼神，总觉得她好像看出了什么。

    不过，他又一想，柯红烟这样养在深闺的女子，最多就是比旁人聪慧些，不可能知道他的秘密。

    “咱们赶紧上楼，转了一早上，你饿了吧？”

    说着，伸手一引。

    高处的风景确实不错，楚云梨站在窗前看着底下的景致。身后，汪明辉缓缓靠近：“红烟，你在看什么？”

    他一只手即将碰到她的腰时，门被人推开，一个四十多岁的婆子出现：“将军，老夫人到了。”

    楚云梨回头，刚好就看到了出现在那里的汪老夫人。

    说是老夫人，其实也才四十岁左右，看起来挺年轻的。看到两人站在窗前，她飞快进门：“赶紧过来坐下，窗边那么高，你们看着不眼晕吗？”

    楚云梨回声走到桌旁，冲她一礼：“给夫人请安。”

    “不必多礼。”汪母眉开眼笑，不难看出她对这个儿媳的满意。

    说着，已经拉过楚云梨的手，将自己手上的镯子推了过去。

    大概这些夫人都有特殊的手法，几息后，那个镯子已经戴在了楚云梨的手腕上，汪母笑意盈盈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是我们汪家的传家宝，是传给儿媳的，你可要好好收着，以后也传给儿媳。对了，戴上了就别摘下。”

    汪明辉面色不太好。

    楚云梨回头瞧他：“汪将军，你不高兴吗？”

    他们算是门当户对，汪明辉就算真的不高兴，又哪里能承认？

    他清咳一声，别开脸：“高兴。既然是母亲给的，你就好好收着。”

    汪母听到这话，眉眼间笑意更深：“红烟，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明辉年纪也不轻了。我听说你们俩今日出来买首饰，也想出来见见你。就是想问一问你的意思，我们两家这六礼，能不能快点走，我着急抱孙子呢。”

    一般的姑娘家听到未来婆婆打趣，大概都要羞红了脸。

    楚云梨懒得费那个神，低下头道：“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夫人还是去跟我娘商量吧！”

    “好，我就当你答应了。”汪母拉着她的手摸了又摸，似乎格外满意。

    在这期间，楚云梨有注意到身边的汪明辉脸色越来越难看。连面子情都有些顾不上了。

    很明显，汪明辉对这个未婚妻不满意，只是碍于母亲不敢发作而已。

    “汪将军，你不高兴吗？”楚云梨站起身：“这婚事刚定，要是不合适，随时都可以退。你不用板着一张脸。”

    汪明辉还没说话。汪母已经开口：“他是不爱说笑，因为这张冷脸吓退了不少姑娘，所以才这把年纪都还没成亲。红烟，你们是未婚夫妻，以后成了一家人，你就会越来越了解他的。”

    “可看他这样，不像是想了解我啊！”楚云梨叹口气：“强扭的瓜不甜，咱们还是别勉强。”

    说着要把手上的镯子褪下。

    汪母哪里愿意：“别，这是我给你的传家宝，戴上了可就不能退。”

    说着看向边上的儿子：“你说话啊，哑巴了吗？”

    汪明辉满脸无奈：“柯姑娘，我没有不高兴，你就收下吧，我只是习惯了这副神情，以后你就知道了。”

    “可我受不了未婚夫这样甩脸子。”楚云梨轻哼一声：“我在家里也是爹娘宠着长大的，不想以后嫁了人受委屈。你要是看不上我，咱们趁早……”

    “别说这种话。”汪母飞快打断：“你放心，有我在，我不会让他亏待了你的，他要是敢欺负你，尽管来跟我说。”

    楚云梨摇摇头：“方才汪将军拉我上楼时还挺高兴，也爱说话。可这会儿……我是真没看出来汪将军对我有心。既然不愿意，咱们别勉强。汪将军，你是不是另有心上人啊？”

    “没有的事。”汪明辉勉强扯出一抹笑：“我要是有心上人，也不会与你定亲。我不是冲你甩脸子，我是对谁都这样，以后我会改的。真的！”

    他面色僵硬，笑容勉强得很，加上额，头上那两道小疤，整张脸都有些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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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45、被克死的姑娘 五

    汪明辉解释过后, 不想再多说，转移话题道：“柯姑娘，之前我送你的红宝珠串呢？你怎么不戴？”

    “太贵重了, 我怕平时不小心给磕坏，已经收了起来。”楚云梨再次追问：“你跟我定亲, 当真不勉强？”

    “不, 婚事是我自己答应下来的。”汪明辉上前一步：“我要是不愿意，也不会上门给你送珠串。你可能不知道, 那是从南边来的新样式，有价无市, 我还是花了大价钱从别人手里抢过来的。首饰的价值在于美，束之高阁别人又看不见，你要是不戴，我这银子也白花了。回去记得戴上。”

    汪母闻言, 顿时眉开眼笑：“原来还有珠串的事？”她拉着楚云梨的手：“你就放心吧，等你过门之后，明辉不敢欺负你的。我会是个很开明的婆婆, 绝对不会为难你。会把你当做亲生女儿一样疼。”

    楚云梨感受得到汪母的热情。

    可惜, 另一边的汪明辉对她的热情只是流于表面。

    这门婚事, 实在不该结！

    一顿饭用的心思各异, 汪母不停地撮合两人, 膳后还特意嘱咐汪明辉送她回府。

    回去的路上, 汪明辉不如接她时那般热情, 下颌紧绷, 面色漠然。

    下马车时，楚云梨偏头看着他的脸：“你又不高兴了？”

    汪明辉一本正经：“你若一直问这个，我真的会不高兴的。”

    “你要是觉得我烦, 趁着我们俩刚定亲，赶紧退了吧。”楚云梨正色道：“说实话，我对你没有多深的感情，并没有非君不嫁。还是那句话，我这个人呢，受不了委屈，你要是不为我改变，我也会主动退亲的。”

    汪明辉面色扭曲半晌，终于扯出了一抹笑：“过几天我再来接你去看头冠。”

    说着，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街角。

    楚云梨进府不久，就看到了远处花树下一脸苍白的柯红梅，她的病还未养好，不停地咳嗽。

    “你从哪里回来？”

    楚云梨恍若未闻，直接从她身边路过。

    柯红梅气不打一处来：“柯红烟，你聋了吗？”

    “原来你是在叫我啊！”楚云梨一脸恍然：“你这病养好了？”

    柯红梅：“……我病还不是你害的，装什么姐妹情深？”

    楚云梨反问：“我跟你之间有姐妹情那玩意儿？”她左右看了一圈，发现周围无人 ，上前两步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别人不知，我心里可清楚，你两次都想推我入水致我于死地。所以，我从来不认为我们之间有情分。”她微微推开，不放过柯红梅脸上任何一丝一毫的神情：“我比较好奇，你为何要对我下这样的死手？有人指使你？”

    柯红梅别开眼：“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楚云梨看着她的侧脸：“是不是汪明辉？”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柯红梅说着，转身就走。

    不回答，那就是默认。

    楚云梨追了两步：“红梅，他既然厌恶我，为何还要与我定亲？”

    柯红梅放在身侧的手紧握，脚下顿了顿，没有回答，很快消失在小道的尽头。

    有可能柯红梅知道一点真相，只是她不肯说。

    柯家对女儿的管教挺严，楚云梨想要自己出门，在这个备嫁的关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两日后，汪明辉再次上门相邀，这一回是去选喜冠。

    和上一回差不多，接人的一路上，汪明辉有说有笑，两人选好了喜冠，又去了上一回的天香楼。

    还是上一次的屋子，楚云梨进门后就坐下喝茶，汪明辉则吩咐伙计上饭菜，然后关上了门，走到窗边，看了半晌后，回头招手：“柯姑娘，你快过来，这边风景独好，别处可看不见。”

    眼看楚云梨不动，他笑了笑：“上一次我带你到这里来，就是想让你看景。可惜后来母亲来了，没能让你看个痛快。”

    楚云梨还是不动：“我有点累，不想站。”

    汪明辉摇头失笑：“站不了多久，你过来嘛，绝对不会让你后悔的。”

    天香楼足有四层，他们所在的屋子还是阁楼上，算是整个酒楼的最高处。楚云梨缓缓起身，走到了窗边。

    京城里的景致确实不错，这里还隐隐能看到皇宫的一角飞檐。

    汪明辉伸手一指：“那边就是我当值的衙门，那个瓦上多一个凸起，你看到了吗？”

    楚云梨摇头：“没有。”

    汪明辉伸手放上她的背：“你往前倾，再往前一点就看得到了。”

    眼看楚云梨不肯，他还笑劝着道：“你放心，我拽着你，不会让你下去的。”又半真半假笑道：“我前面两任未婚妻都没能留住，我可不想让你出事。”

    楚云梨探出身子，随即就察觉到被上一股大力传来，死死把她往下压。

    她伸手拽住汪明辉的腰带，抓得特别牢。

    汪明辉：“……”

    他玩笑道：“柯姑娘，我们俩如今只是未婚夫妻，你这放手的位置，怕是不太合适。 ”

    如果是一般女子，听到他这话，大概要羞得赶紧撒手。

    楚云梨不害羞，还是死死抓着：“我怕高。”

    汪明辉放在她后背上的手始终未收回，看着自己腰上抓得指尖泛白的纤细手指，半晌无言。

    楚云梨任由他看，收回是不可能收回的，反正 ，他要是敢摁，那就两人一起掉下去。

    反正她灵巧，能够保证自己拿他垫背，再配合一些学过的身法，定能保证自己全身而退。

    两人无言的对峙半晌，直到有敲门声传来，汪明辉率先收回了手，一副恍然模样：“应该是伙计送了饭菜来。”

    他说着话，打开了门。

    下一瞬，好几个伙计鱼贯而入，很快就摆了满满一桌。

    汪明辉又把下人打发出去，亲自给楚云梨倒酒：“柯姑娘，咱们俩还未喝过酒，我军中的将士特别喜欢喝酒豪爽的女子。你要是能喝，回头肯定会得他们尊重。”

    楚云梨端着酒杯，似笑非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喝酒就图自己高兴，没想过要赢得谁的尊重。”

    汪明辉哑口无言：“柯姑娘，我以为我已经很有诚意，你说这样的话，实在太伤人心了。”

    京城里相看过后定亲的未婚男女，只见过几面，大概都不会对对方有多少感情。但是，没感情这种事，谁也不会当面说出来。

    楚云梨扬眉：“怎么样，退亲吗？”

    “不退！”汪明辉一仰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我娘也不会让我退的。”

    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柯姑娘，逛了半天，你应该也饿了，别客气。”

    楚云梨拿起筷子，天香楼的味道确实不错，不过，柯红烟胃口小，她吃太多会被撑着，没多久就放下了筷子。

    恰在此时，门又被人敲响。

    汪明辉放下筷子，起身去开，然后从他随从的手里接过了托盘。

    那托盘上放着一个汤盅，汪明辉直接放在了楚云梨面前：“我让伙计特意给你熬的药膳，味道不太好，但听说滋补养颜，不是富家夫人都喜欢喝，你试试。”

    汤盅打开，微黑的汤带着点点药味，确实不太好闻。

    身为大夫，凡事看到药材，或是闻到药材。都会下意识开始辨认，楚云梨也一样。

    这碗汤中，就加了某些不该有的东西。

    汪明辉还真是迫不及待，眼看柯红梅不能得手，自己动手也要害死她。

    楚云梨捏着鼻子，做难闻的模样：“我喝不下去这玩意，闻着就觉得头疼。你喝了吧。”

    说着，把那个汤盅端到了汪明辉面前：“赶紧趁热喝，别浪费。”

    汪明辉看了看面前的汤，又抬头看了看人：“这是我的心意。”

    楚云梨沉默了下：“汪将军，有句话我不吐不快，老话都说礼要送到心坎上，你送一碗我根本不会吃的东西，除了让我难受之外，没有丝毫好处。这东西一看就不便宜，你要是不喝，实在太浪费了。”

    “我不喝这些东西。”汪明辉脸色如常：“既然不喝，那就扔了吧。”

    说着，当真伸手过来端。

    楚云梨一把摁住，不让他端走，满脸不赞同道：“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买来的，里面的药材应该挺贵重，可不能这么白白浪费。要不然，拿给你的随从喝？”

    汪明辉强调道：“这是我让人给你熬的，只能你一个人喝，别人都不可以！”

    “你这是在为难我。”楚云梨很确定，汪明辉对自己起了杀心。

    刚才在窗户非要把她往下推的事不提，这碗药膳中含有剧毒之物，喝下去之后，不出三五日，定然会丢命。

    汪明辉一脸无奈：“没有，我是为了你好。”

    楚云梨没了耐心，端起汤盅走到他面前，直接送到了他唇边：“喝！”

    汪明辉垂眸看着面前的汤盅：“我不喝这玩意儿。”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这个人受不了委屈，你再这样，这门亲事还是退了吧。”

    汪明辉正想要理论，楚云梨抬手摁住他的后脑勺，手中的汤往他口中一倒，扣住后脑勺的手在他脖颈间某处一摁。还没反应过来的汪明辉不受控制地咽了两口。

    他面色大变，伸手就要去抠喉咙。

    楚云梨见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你怎么了？这汤有毒？”

    汪明辉自然是不能承认汤有毒的：“我身子不适，不能喝太多汤。”

    “这么贵的东西，你千万别吐。”楚云梨死死捏着他的手：“实在太可惜了，咱们再富裕，也不能这样挥霍。”

    汪明辉：“……”这玩意可要人命，怎么能不吐？

    他想抽回手，却发现抽不动。

    一片慌乱里，他猛然抬头，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他可是武将，还是沙场上厮杀过的那种，面前这个深闺女子竟然能摁得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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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46、被克死的姑娘 六

    她是谁？

    她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再说, 如果想要摁住他，只凭力气是摁不了这么死的。

    汪明辉面色变幻，楚云梨好奇的看着他：“汪将军, 你在想什么？”

    “没有。”汪明辉垂眸：“你能先放开我的手吗？”

    楚云梨没有放，执着道：“你答应我不把汤吐出来。”

    汪明辉：“……”吐是一定要吐的。

    还得尽快, 再多在腹中留一会, 该要毒发了。

    楚云梨又端起那个汤盅：“还有一大半呢，你也喝了吧？”

    汪明辉摆了摆手：“不能再喝了, 我真的会吐。”

    他暗地里想逼着肚子把那些东西吐出来，可他平时身体太好, 根本就不会干呕，费了半天的劲，额头上都急出了汗，却始终没有想吐的欲望。

    不能再这么下去！

    汪明辉被摁住之后, 没有死命挣扎。

    面前这个女人娇气，动不动就要说退亲，家中母亲已经告诉过他, 这一回无论如何不能退。否则, 她就要寻死。

    母子俩相依为命多年, 汪明辉哪里舍得母亲去死？

    所以, 这亲一定不能退。

    他努力挣扎, 楚云梨摁起来其实挺轻松的, 但当着他的面, 也不敢表露, 否则，实在是惹人怀疑。

    又过了几息，楚云梨主动收回了手。

    汪明辉挣扎得太过厉害, 乍然没了反抗能力的力道，他整个人忽然向后倒去，摔了个人仰马翻。

    这么大的动静，外面候着的人都听见了，紧接着敲门声传来，汪明辉身边的随从急忙问：“将军，你有事吩咐吗？”

    “你别进来就行！”汪明辉摔得重，但没有多痛，他曾经在战场上受的伤比这重多了，就是有些狼狈，他费了半天的劲爬起来，道：“柯姑娘，有件事我挺好奇，你一个养在深闺中的女子，哪来这么大的力道？”

    楚云梨眨了眨眼：“我没练过武啊，应该是天生神力。”

    汪明辉：“……”

    天生神力的人，要是上了战场，那就是所向披靡。

    这会儿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汪明辉可没有忘记 ，自己刚才喝了几口不该喝的东西还没吐出来。再熬下去，一会儿该要毒发了。

    “红烟，我突然想起来有点急事，大概送不了你。对不住，等我得了空，再约你出来。”说着，站起身就想往外走。

    楚云梨一个健步冲上去，一手刀把人给劈晕。

    汪明辉往后倒时，她伸手把人接住，并没有多大的动静，外面的人似乎没听见，从头到尾也没人问。

    楚云梨把人拖到软榻上放下，转而出门，让人来收拾了桌上的狼藉，这才下楼回府。

    临下楼前，她对着汪明辉身边的随从道：“你家主子昨夜很累，刚才用膳的时候睡着了，你们别进去打扰。”

    *

    这一次回府，楚云梨又在院子里碰到了柯红梅。

    上一回柯红梅说自己会落水是因为被她推的，这么多天下来，也没有人再来审问。

    柯红梅看到她回来上下打量：“今日又买了什么？”

    “喜冠，还有拿在手上的如意。”知道柯红梅心悦汪明辉，两人又是生死仇人，楚云梨自然是不遗余力地给她添堵：“那柄如意玲珑剔透，就是小了一点。哪怕如此，也花了近二百两银子。我还说那如意就是成亲走个过场，回头也用不上，只能压箱底，没必要买那么贵的，结果汪将军非说成亲一辈子一次，不想再留下遗憾。”

    听着这些话，柯红梅只觉得处处戳心。

    忍不住道：“等回头我成亲的时候，买一柄比你那个更贵重的！”

    楚云梨一脸纳罕：“就凭你？”

    柯红梅微微仰着下巴：“我哪不如你？”

    楚云梨一本正经：“你爹不如我爹。”

    柯红梅：“……”

    她顿时就恼了：“都是柯府女儿，谁又比谁高贵？你会的女红琴棋书画，我都比你更精通。”

    “你这么激动做甚？”楚云梨满脸不以为然：“有本事，你挑一个比汪将军更好的未婚夫啊！”

    柯红梅气得眼睛都红了：“柯红烟，你太欺负人了。”

    语罢，哭着跑远。

    楚云梨摇摇头：“吵不过就哭，跟谁不会哭似的。”

    柯红梅越想越生气，越气眼泪落得更凶，本来想回房歇着的她越想越不甘心，干脆跑去告状。

    楚云梨这边刚回院子，正打算洗漱，正房的人就到了。

    这一回，柯红梅哭哭啼啼，非说楚云梨不念姐妹情，拿婚事来羞辱她。

    对于一个还未定亲的姑娘来说，三番五次的提及婚事确实不太好。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明明是你自己先提的！”

    柯红梅哭得厉害，大概是扯着了嗓子，不停地咳嗽。安氏见状，心疼不已。

    “红烟，不管谁对谁错，你就给你妹妹道个歉吧。”

    楚云梨不为所动：“我又没做错，凭什么要道歉？”

    论起来，做错的人是柯红梅才对。

    余氏看不得女儿被欺负，和安氏吵了半天，在她们看来，这都是家事，姐妹之间吵嘴也挺正常。

    所以 ，两人吵归吵，并没有动真格的。

    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对于这样的结果，柯红梅很是不能接受。

    “娘，柯红烟真的想杀了我……呜呜呜……你们怎么就是不信……”

    两次入水，那水都挺深，柯红梅两次都以为自己会死在水中，那种濒死的绝望感，她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悸。

    余氏听到这话，顿时不满：“你们姐妹俩站在一处，你到底怎么落的水现在还未查出，你可不能乱说话。未嫁女子的名声要紧，你姐姐刚定亲，可不能传出这些流言。”

    楚云梨适时开口：“红梅，你老说我害你，但我确实没害，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她衣服真心实意的模样看向安氏：“婶娘，你好好请个大夫给红梅看看。”

    她又看向一旁的余氏：“娘，我受不了这个委屈。要是可以的话，咱们能不能分家？”

    听到分家，安氏愣住了。

    大房是户部尚书，而她男人只是个普通的七品主薄，那点俸禄养活他自己都够呛，再有，搬出去之后，儿女的婚事肯定会受影响。好多和她来往不错的夫人，得知她的真正身份之后，大概也不会再上门。

    二房如今能过得如鱼得水，都是因为大房。

    要是分了家，日子还怎么过？

    安氏想要反驳，但又不想太过急切暴露自己的想法，开口道：“红烟，分家这种大事，自有长辈管着，你操什么心？”

    “我实在不想再被人冤枉了。”楚云梨一本正经：“从红梅落水起，她就说是我推的。但是又没有人看见，全靠她一张嘴。再这么下去，肯定会传出去的。要是被将军府知道，影响了我的婚事怎么办？这都是一家人，到时候我找谁赔？”

    柯红梅低着头：“你婚事被影响，那是你自己的事。别什么都往我身上赖。”

    “那你倒是别胡说啊！”楚云梨逼近一步：“红梅，我有点好奇。你这病还没养好 ，本来不该吹风的。但我每次被汪将军送回来，都能碰见你，真这么巧吗？”

    安氏闻言，诧异地看向女儿。

    余氏也看了过去，又看向楚云梨：“真的？”

    “千真万确。”楚云梨一脸无奈：“我们两人在门口撞上的事儿，又不是秘密，一打听就知道。柯红梅平时不出门，但凡我从外面回来，她就一定等在门口。”

    安氏皱眉：“红烟，不许胡说。”

    柯红梅低着头：“柯红烟，你已经推我入水两次。我都没跟你计较，现在你又想毁我名声。到底我哪得罪了你？”

    楚云梨斥道：“推你入水的事你要是再提，就得拿出证据。要是没有人证，就给我闭嘴。至于毁你名声，我说的是实话，我这两次外面回来，难道没有碰上你？难道你不是刻意在那里等我？ ”

    “我问你是否心悦汪将军，你没有回答我。不回答就是默认。”

    楚云梨看向余氏：“娘，汪将军待人冷淡，两次相处下来，我真心觉着不合适。既然红梅愿意，要不这门亲事还是换人吧。刚好还没走六礼，也来得及。”

    柯红梅心下一喜，面上却不敢露，急忙低下头掩饰着自己神情。

    余氏斥道：“胡说什么？”

    她心里明白，汪明辉看得上女儿，是因为她是尚书之女。柯红梅什么都不是，人家看得上才怪。尚书府要是提出换亲，那是羞辱将军府。

    这可是要结仇的事。

    安氏也明白这个道理，越是明白，心里越是难受。

    更让人难受的是，这事怪不得别人，只能怪自己男人不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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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47、被克死的姑娘 七

    二房拼了命都够不上的亲事, 大房却弃之如敝屣，安氏是越想越难受。

    她觉得大房在羞辱自己，不想再留下来被人看笑话, 她很快找了个理由，带着女儿出门。

    刚出院子, 她就迫不及待地问：“红梅, 刚才红烟说的话是真的吗？”

    柯红梅低下头揪着帕子不吭声。

    不说话就是默认，安氏心里止不住的难受：“红梅, 那不是咱们够得上的人，你趁早收了心思吧！”

    柯红梅眼圈微红：“我也想收, 可但凡关乎他的事，我就忍不住上心。娘，我怎么办……呜呜呜……”

    安氏本就挺疼女儿，加上女儿最近这几天两次险些濒死, 她心中更是怜惜不已。听着女儿的哭声，心里也堵得慌：“红梅，你别哭, 一会儿嗓子该哑了。”

    母女俩在院子外相拥而泣, 楚云梨出来后刚好看见, 道：“红梅, 你这是怎么了？”

    柯红梅狠狠瞪了过来：“不关你事。”

    “不识好人心, 我担忧你而已。”楚云梨挥了挥手：“那你哭着吧, 我就当没看见。”

    稍晚一些的时候, 楚云梨就得知了消息, 汪明辉病了。

    两家已经定下亲事，应该上门探望。余氏还听说他病得挺重，心里有些担忧。万一要是落下了病根, 那可关乎女儿的一辈子。

    她急切地想知道他的病情，翌日早上，就带着楚云梨上了门。

    汪母得知她们上门，很是热情，还亲自到门口来迎。

    今日的汪母有些憔悴，眼底青黑，应该一夜没睡。余氏迫不及待：“姐姐，明辉病情如何？”

    汪母叹口气：“不够谨慎，被人给动了手脚，中了毒了。”

    余氏面色微变，伸手捂住了嘴，惊讶问：“怎会如此？”

    “不知道。”汪母看了一眼楚云梨：“就是昨天他带着红烟去挑喜冠，听说后来去了天香楼。然后他就中了毒了。”她好奇地看向楚云梨：“红烟，本来我还想今日上门询问你昨日的情形，刚好你们就到了。明辉中的毒挺深的，解药不好配……昨天你们俩一起用膳，你可有发现不对劲之处？对了，你回去可以身子不适？”

    “我没事。”楚云梨实话实说：“昨天我们俩同桌用膳，汪将军就比我多喝了一碗汤。应该是那碗汤的毛病，当时汪将军还说那是特意为我熬的，让我务必要喝。”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最怕喝药，药膳也一样。闻着就想吐，实在喝不下去，我就劝他喝了。”

    这件事情是汪母不知道的，她昨天在儿子醒了之后也试着问了当时情形，可他一言不发，简直急死个人。

    这会儿从未来儿媳口中，才算是得知了昨天的真相。汪母知道一点儿子的想法，这明显就是儿子想送汤给人，结果入了自己的口。

    她心下焦灼，忍不住跺了跺脚。

    楚云梨看在眼中，宽慰道：“伯母别着急，有大夫在呢。实在不行，咱们还能求皇上派太医来诊治。”

    汪母急得根本不是儿子中的毒，大夫已经说了，因为儿子用得少，中毒不算深，多花一点时间便能解毒。她担忧的是儿子本身……有客人在，她不好意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伸手一引：“请。”

    母女俩直接去了汪明辉的屋子。

    昨天还康健的人此时虚弱地躺在床上，大概是听到了他们进来的动静，霍然睁开了眼。

    楚云梨一抬眼就对上了他凌厉的目光，她并不害怕，小碎步上前：“汪将军，听说你中了毒。如今可好些了？大夫怎么说的？”

    余氏也在，汪明辉垂眸掩饰住自己眼中神情：“多谢柯姑娘挂怀，我已经好多了。”

    楚云梨一脸义愤填膺：“也不知道哪个胆大包天的混账竟然敢对你动手。你可是皇上亲封的威武将军，对你动手，可是要被砍头的。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告状去吧！”

    汪明辉：“……”

    昨天这女人把那些东西灌给他，还不给他吐出来的机会。他心里很怀疑，这女人可能知道了他的心思和他做的那些事，这是故意报复于他！

    “没有证据，找不到丝毫疑点。”汪明辉摇了摇头：“可能是我自己吃了相克的东西也不一定。皇上日理万机，事务繁忙，咱们得体谅。”

    说的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其实就是他不敢去告。

    哪有人去告自己的？

    事情但凡做了，就一定能寻到蛛丝马迹。汪明辉不觉得自己有那个本事能瞒过皇上。

    汪母把母女俩带进来之后，除了偶尔和余氏寒暄几句外，大部分的时候都在沉默或是看着儿子发呆。

    余氏倒也没多想，以为她是没睡好才会如此。

    “明辉，你要是有需要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汪明辉欠身：“多谢伯母。”

    余氏看了着己女儿，又看了看汪明辉，说实话，她没觉得这两人之间有情谊。虽说刚定亲的未婚夫妻如此还算正常，可她也没忘了女儿昨天说的话，女人觉得两人不太合适。

    这会儿冷眼看着，这亲事好像确实太草率了点。余氏若有所思，事关女儿下半生的归宿，这件事情可不能拖。她清咳一声，待母子俩看过来时，笑着道：“明辉，咱们如今已不是外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汪明辉颔首：“伯母请说。”

    婚姻大事，最忌讳遮遮掩掩，以前也发生过两家互相暗示着最后说岔了的事。余氏开门见山：“昨天红烟回家跟我说，她觉得你们俩不太合适……婚事刚走六礼，咱们要是想后悔还来得及，稍后就说你们俩八字不合便可！”

    汪明辉还没说话，汪母顿时急了：“这俩相处不是挺好的吗，怎么会不合适？”

    她不着痕迹地瞪了一眼床上的儿子：“红烟，明辉就是这种冷淡性子，并不是对你不满，以后你们相处多了就会明白。我觉得你们俩挺合适的！”她又看向余氏：“妹妹，明辉其实挺会疼人的，他对这门婚事也挺上心，之前那两次定亲，筹备婚事他都没有出面，对着红烟明显不同，他都带着红烟出门过两次，这在以前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听着这些，余氏心里又有所动摇。

    楚云梨摇摇头：“他并没有多用心。只要稍微费点心思打听，都知道我不会喝药。他昨天还给我熬了一碗药膳，非要逼着我喝！好在我没喝，否则，这会儿躺在床上起不来的人就是我了。”

    听到这话，余氏凛然一惊。

    看了一眼床上苍白的汪明辉，他还是在战场上厮杀过的将军，听说每天早上都要练剑，这么好的体格都受不了，要是那碗药被女儿喝了，岂不是得去大半条命？

    那碗药到底是谁下的毒？

    余氏做了多年的尚书夫人，见过不少阴私，想得比较深。身为官员被人毒害，那肯定是要报道京兆尹或是刑部去让人查个水落石出。怎么汪明辉还不肯报官？

    再有，女儿不止一次的说过，那碗药膳是汪明辉“特意”给她熬的，这下手的人会不会就是他？

    想到此处，余氏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她放在袖子里的手心也已满是汗水。

    事关女儿终身，这事还是得查个清楚为好。

    余氏起了疑心，也没心思再留下，寒暄了几句后，便提出告辞。

    汪母挽留母女俩用午膳，都被余氏拒绝。

    母女俩在将军府门外与汪母道别，上了马车后，余氏掀开帘子，看着将军府大门越来越远，直至不见，她采访下帘子，看向身侧的女儿：“昨天那碗药膳，是酒楼的人送来的吗？”

    如果是的话，她或许可以让人去酒楼里打听一二。

    楚云梨摇了摇头：“是汪将军的随从送来的。”

    闻言，余氏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她忽然就想起来了汪明辉之前那无缘的未婚妻，就是在定亲不久后就没了性命。如今看是意外，可若不是呢？

    她活生生打了个寒颤，万分后悔自己在孩子他爹提出定这门亲事时没有多打听一二。

    余氏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红烟，以后若是汪将军再约你出门，你千万告诉我一声。我和你爹都没有异议，你再出来。”

    顿了顿，她还是不放心，又嘱咐道：“你说你们俩不太合适，我跟你爹也商量过了，这门婚事先搁置着，要是真不合适，咱们就退了。所以，你们俩私底下能少来往就少来往，要是汪将军送你礼物，你能推就推吧。”

    楚云梨见她终于起了疑心，心下微定：“好！”

    余氏心里有事儿，有些心不在焉，听到女儿答应，又想到了别处。

    她刚才说到礼物，才想起来前两天汪明辉送过女儿一个贵重的珠串，如今还在她那里收着。

    恰在此时，马车入了尚书府，余氏下了马车后，直奔自己的院子，到了里间后，从暗格里取出那个匣子，然后叫了府中的大夫过来。

    大夫凑近闻了半晌，道：“是有一些不干净的东西，这珠串可不能随身带着，否则，身子会越来越虚弱。”说着，又叹息：“这么贵重的东西，药性却已渗透其中，想要清除都不能，可惜这珠子了。”

    听到这句，余氏闭了闭眼，心里的侥幸尽去。

    如果说昨天的药膳是巧合，难道是珠串也是巧合？

    无论是汪明辉自己对未婚妻动手，还是有人对他的未婚妻出手。对女儿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这门婚事，当真不能再继续了。

    打定了主意，余氏一刻也不耽搁，吩咐人去请自家老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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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48、被克死的姑娘 八

    楚云梨回府后刚洗漱完, 余氏身边的丫鬟就到了：“夫人说，让您别再收汪将军的东西，这门婚事要退。”

    方才还是可能退, 这会儿就一定要退。楚云梨知道，余氏肯定是想起来了那个串珠, 才看出了里面的问题。

    柯尚书愿意定下这门亲事, 是觉得汪明辉前途无量，女儿嫁给他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 日后的日子不会差。

    可没想到，汪明辉身边还有这样的麻烦。

    无论是他自己动手, 而是有人冲他未婚妻下手。柯尚书都觉得自家没必要淌这趟浑水。要是女儿非君不嫁，或许他还会出手帮忙细查。如今这样……还是随他去吧。

    余氏觉着，汪明辉自己肯定是知道一些内情的，本就是汪府理。所以, 退亲之事压根没必要商量。

    就在汪明辉中毒的第三天，尚书府传出消息，尚书夫人去庙里给女儿和汪明辉合八字, 结果没能合上, 这门婚事不成。

    汪母从下人口中听说此事, 顿时心急如焚, 立刻让人备马车赶往尚书府。

    彼时, 余氏正带着楚云梨整理两家定亲以来汪明辉送过来的所有东西, 打算一并退去。得知汪母前来, 余氏并没有避而不见。

    这婚事不成, 两家也还是同僚，最后还是要来往的。无论心里怎么想，脸上都不能闹得太僵, 让人看了笑话。

    汪母进门后，看到屋中摆着的东西自己都挺眼熟，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她上前几步：“妹妹，两个孩子的八字之前我们早就合过了，不是挺合适的吗？怎么又……”

    余氏一开始的后怕过后，随之而起的就是满腔愤怒。她好好的女儿这么一闹，可就成了定过亲的姑娘。虽说八字不合退亲并不会影响姑娘家名声，可她女儿凭什么要受这一场罪？

    她无意多说，直接从一堆东西里拿出了那个红宝珠串推到汪母面前：“谁的孩子谁疼。那天的药膳是汪将军身边的人送去的，这个珠串，是汪将军亲自送给红烟的，昨天我让大夫看了，这东西有毒。长期佩戴会让人身体越来越虚弱！这样的情形下，两人怎么合适得起来？”

    越说越生气，余氏不想为了这样的人口出恶言，随口道：“刚好你来了，这些东西收回去吧，我们高攀不起。”

    汪母看着那个珠串，满脸不可置信：“是不是有误会？”

    “误会也好，怎么都好，反正这门亲事不能成。”余氏眼神催促丫鬟收拾那些东西，道：“你还是为汪将军另则一门亲事吧！”

    汪母捧着那枚珠串，郑重道：“此事我回去会查个清楚，稍后给你一个交代。只是，两个孩子的亲事别这么草率，咱们先别退，查清楚了再说……”

    “不用再说，就此断了吧。”余氏摆摆手：“送客！”

    汪母根本就劝不动，多纠缠了几句，最后是被人撵出去的。

    *

    两家哪怕是因为八字不合退的亲，也还是惹了不少人暗中议论，这个关头，楚云梨不想出去给人看笑话，整日呆在家中，她活了这么久，很会打发无聊，让人找了花瓶和最近的花枝插花。

    刚插好一瓶，正拿着剪刀修剪呢，柯红梅就到了。

    过了这么多天，她脸上虽然还是苍白的，但看已经和常人无异。进门后冷笑道：“你还挺有闲情逸致，我以为你趴在被窝里哭呢。”

    楚云梨一脸莫名：“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你没听说这寝室是我要退的吗？”

    柯红梅沉默了下：“你为何要退？”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以为你知道。”

    对上她眼神，柯红梅总觉得她好像知道了内情，顿时心虚：“我天天在屋中养病，和威武将军府也不熟，上哪去知道真相？”

    楚云梨看着她眼睛：“柯红梅，明人不说暗话，我只问你，当初你为何连翻两次想推我下水？是谁指使的你？”

    “是你推我下水，没有人指使我。”柯红梅答得滴水不漏：“我不明白你为何一口咬定有人指使我。凭我的性子，谁能使唤得动？”

    说到后来，她微仰着下巴，满脸傲然。

    楚云梨有些烦躁，来了这么多天，愣是不知道汪明辉为何要如此对待未婚妻。

    当然了，也因为柯红烟是官家女，得养在深闺之中，她不好出门转悠，有些束手束脚，好多事情都查不到。

    “我们俩的婚事已退，你也有机会，可要抓紧点。”楚云梨似笑非笑：“你是我妹妹，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如愿的。”

    柯红梅一个字都不信，不过，她确实心悦汪明辉，在她看来，那些文弱书生都是小白脸，还是汪明辉这样上过战场受过伤的才是真男人。

    “不关你的事。”她嘴硬地吼完，带着丫鬟飞快远去。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柯家夫妻都不让楚云梨出门。外头关于两家退亲的事一直在议论，要是看到柯红烟出现，肯定会有人上门来追问。

    还不如先躲一下。

    那边，汪母回去过了几天之后，又上门来试图说服柯家夫妻俩婚约继续。

    当然了，余氏怕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是绝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汪母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一转眼，过去了大半个月，外面的流言渐少，  楚云梨忍不住就想出门。要是一直被关在府中，怕是一辈子都查不出真相来。

    这一日，楚云梨正在外面的酒楼中闲坐，忽然听到边上有人议论玉王爷即将从封地回来的时。

    皇室子孙众多，玉王爷是当今皇上的七弟，一直住在封地。

    玉王爷的身份和别的王爷不同，那些王爷的封地或繁华或贫瘠，玉王爷的毗邻南境，南境中有各种大大小小的部落，偶尔也会进犯。他封地在那处，还要防着南境人。

    “听说是因为王妃思乡，王爷才特意请求了皇上回来暂住几月。”

    “王爷和王妃鹣鲽情深，如一双神仙眷侣，实在让人羡慕。”

    柯红烟记忆中这位王妃不熟，只知道她是太傅的女儿，今年大概二十三四岁，容貌绝世，曾经还有京城第一美人的美誉。

    楚云梨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把这事入心。

    当今皇上公正，百姓安居乐业，除了南北境偶尔会有外敌进犯，别的都还好。

    忽然，楚云梨余光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抬眼望去，果然看到汪明辉从外面进来。

    大概是察觉到了楚云梨的视线，他也抬眼看了过来，两人对视，各自分开，仿佛是不认识的陌生人。

    整个大堂里都坐满了人，楚云梨是为了听这些闲话才特意坐在底下。汪明辉好像也没有上楼的意思，观望了一圈，只剩下了她旁边的一张桌子。

    两人曾经是未婚夫妻，认识两人的人也挺多的，要是刻意避讳，反而惹人议论。汪明辉顿了一下，坦荡荡地走到了楚云梨左手边的桌子坐下。

    坐下时，还对着楚云梨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楚云梨侧头看他一眼：“你怎么不上楼？”

    汪明辉随口道：“那你怎么不上楼？”

    他面色冷淡，语气疏离，反正不再是未婚夫妻后，他也不再装温柔了。

    曾经那样刻意装出来的温和，看的人格外难受。他如今乍然冷淡下来，楚云梨看着心里还舒坦一些。

    “柯姑娘，要是我母亲再来找你，你可别改变主意。”

    楚云梨闻言，立刻明白他指的是汪母想要让两人婚约继续的事。最近这些日子，汪母好像还没死心，发现进不了尚书房大门后，每次都能找着机会跟余氏偶遇。

    “这京城里的贵女那么多，比我好的也不少，你母亲为何独独看上了我？”楚云梨真心实意道：“强扭的瓜不甜，你完全可以劝她换个人选。说句难听的，我爹娘已经知道你身上的麻烦事，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

    说到这里，她一脸好奇：“话说，到底是你下的手，还是有人看不惯你定亲冲你未婚妻下手呢？”

    两人并不坐一张桌子，周围都是其他的客人，说话的声音不小，容易被旁人听了去。汪明辉微微变了脸色，沉下了脸：“柯姑娘慎言！”

    楚云梨满脸不以为然：“只许你做，不许我说吗？那个珠串可是你亲手送到我手上的，还好几次劝我戴上，要说你不知道那珠串的猫腻，我可不信。”

    汪明辉：“……”

    “我那是让你领情，没有别的意思。我们俩都已经退亲了，你还提那些过去的事情做甚？”

 1549、被克死的姑娘 九

    “退亲了, 当初造成的伤害就不存在吗？”楚云梨轻哼一声：“要不是我命大，早就因为你被人给害死。我还活着，还能说几句话, 要是变成了一抹冤魂，想说都说不出来。”

    汪明辉瞪着她：“柯姑娘, 无论你信不信, 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你。”

    楚云梨立刻答：“不信！”

    话不投机，两人可以说是两看两相厌。争吵的这几句哪怕声音不大, 也惹得周围人纷纷撤慕。

    汪明辉不想引人注意，干脆也不再争执, 刚好伙计送上了饭菜，他倒了一杯酒，悠闲喝着。

    两人争执只是一个小插曲，周围的人见两人不再说话, 便又说起了别的。

    其中又有人说起玉王爷，夸赞他这些年来将南境部落拦在边境，守护玉城百姓。

    楚云梨在外转悠了几天, 还是没发现汪明辉身上的秘密。她觉得, 这刚好碰上, 应该试探一二。

    “汪将军, 你和玉王爷熟吗？”

    汪明辉喝酒的手一顿：“认识。”

    楚云梨再次好奇问：“听说玉王妃容貌绝世, 曾经还是京城第一美人, 你有看过吗？”

    汪明辉有些不耐, 放下了茶杯：“柯姑娘, 若是没记错，方才你挺讨厌我，为何又要找我说话？男未婚女为嫁, 太亲密了传出去，对你对我都不好。”

    楚云梨一脸纳罕：“怎么提到玉王妃你就这么生气？”她心里盘算了一下： “王妃比你大一两岁，你该不会是……”

    “你住口。”汪明辉狠狠将手中的酒杯放在桌上，面色铁青：“你也是尚书之女，不知道祸从口出吗？”

    两人桌子相邻，楚云梨为了说这些话，特意换了位置，刚好就在汪明辉旁边，她声音不大，边上的人又在议论别的，此时正说得热火朝天，压根就没管两人的动静。

    她说这些话，也只有汪明辉才听得见。

    汪明辉平时不苟言笑，但除了对着下属，从来也没这么凶过。看得出来，这会儿的他很激动。

    楚云梨愈发来了兴致，看来她离真相不远了。再开口试探，汪明辉却是一声不吭，后来更是几口喝完了酒，放了银子就走。

    这副模样，更显得里面疑点重重。

    回过头，楚云梨就开始刻意打听关于那位曾经第一美人身上的事。

    第一美人玉王妃，父亲是柳太傅，她从小饱读诗书，不只长相貌美，还是有名的才女，出了名的温柔贤淑。当初太傅府的门槛差点被媒人踏破，哪怕嫁人多年，如今也还有不少男人心里惦记着。

    汪明辉的年纪比她要小三岁，没听说过两人来往密切，但俩人确实认识。

    柯家管教女儿挺严，楚云梨平时不得出门，也只打听到了这些。

    又是几日过去，玉王爷入了京城，住进了京城的王府后，还设宴款待故人。

    柯尚书就是其中之一。

    这一回的筵席能带上女眷，余氏自然是要带上女儿的，找在筵席前十天，她就开始准备。

    柯红烟今年已经十五，正是议亲的时候，王爷宴客，请来的客人身份都挺高，余氏是打算在这场筵席上给女儿挑一个好人家，所以，这衣着打扮和言行举止就特别重要。

    她特意吩咐绣娘给女儿裁衣，楚云梨正试衣裙，安氏就到了。

    这一回上门的安氏脸上带着恰当的笑，进门后看到楚云梨身上的浅紫色衣裙，笑着赞道：“挺好看。”她上下打量：“再配上一套合适的首饰，就更好了。你这肌肤白，戴什么都好看。”

    夸赞完了，才看向余氏：“嫂嫂，礼物可备好了？”

    余氏猜到了她的来意，淡淡道：“备好了。”

    看到嫂嫂这不知热不冷不热的态度，安氏心里明白，之前她们母女闹的那些事还没过去，这还生着气呢。

    但是，余氏没提，她又不好去道歉。再有，她也不想道歉！

    她只字不提，假装没发生之前的那些事，笑着道：“嫂嫂去的时候，就带上红烟么？”

    余氏随口道：“帖子是发给尚书大人的，家中也只有我和红烟合适。”

    安氏：“……”红梅就不合适么？

    知道女儿的心思后，她暗地里劝了不少次，可女儿却始终不改心意。这无论男女，成亲之前都难免会对人动心，成了自然是一桩佳话，要是没成，日子也还得过。天长日久，也就忘了曾经的那些情谊了。

    女儿是铁定配不上威武将军的，还是嫁人慢慢忘了的好。王府宴客，男宾女客都多，女儿盛装打扮一番……机会肯定比现在多。

    眼看余氏不接茬，安氏决定开门见山：“嫂嫂，红梅就比红烟小两个月，姐妹俩年纪相仿，干脆你把红梅也带上，让她们姐妹俩做个伴。”

    谁都不是傻子，安氏明白自己这话目的性太强，余氏不一定会答应，又笑着道：“我也有自己的私心，红梅都快十五了，都说一家有女百家求。咱们也得让人知道咱家有女才行，嫂嫂说对不对？”

    余氏嗤笑一声：“本来呢，红梅叫我一声伯母，我确实该帮一下忙，举手之劳而已。也算不得什么事。但是，红梅非说是红烟推她入水，这里面的事还没掰扯明白，我可不敢再让她们姐妹俩凑在一起。万一红梅又出了事，又说是红烟动的手，那我们母女才真的是说不清。”

    安氏沉默了下。

    女儿入水的事，她见大房始终不承认，也有些怀疑女儿。暗地里问过多次，女儿都一口咬定是柯红烟动的手。这多半就是真相了。

    到了此刻，大房还是不认，安氏心里颇有些恼怒，但却不敢发作。女儿的婚事在即，可不能因为一时意气给耽搁了。她忍了忍气：“这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吵嘴都是正常的。大家同出一脉，还真能记一辈子的仇不成？嫂嫂，我后来想过了。红梅落水，应该是她自己没站稳，没有人推……她会那么说，应该是被落水吓着了，红烟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没有那么歹毒的心肠。”

    听到安氏主动承认柯红梅冤枉了女儿，她面色好看了点：“红梅的病还会养好，这一次去王府大概不合适，等太傅六十整寿，我再带她出去。”

    安氏：“……”太傅府二房自己都可以去，用得着她带？

    玉王府宴客当日，刚刚过午，余氏让人备好了马车，母女俩穿戴好准备去赴宴时，马车还没出府门，就被人给拦住了。柯红梅一身天蓝色衣裙，发髻高挽，露出修长的脖颈，薄施粉黛，四分的容貌变成了八分，乍一看还是个不错的美人。

    安氏站在路旁，拦住了前面马车里的柯父。

    柯父身为家主，虽恼怒弟弟的不思进取，但这种事情上还是很乐意搭把手的。两人还没说几句，柯红梅就过来上了马车。

    余氏靠在车壁上假寐，听到动静后看了她一眼，一句话都没多问，又重新闭上了眼。

    楚云梨一大早就被折腾起来，这会正困乏着，加上一会儿到了王府之后还得应付不少人，也不想搭理她，自顾自闭着眼睛睡觉。

    柯红梅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以前姐妹两人吵归吵，可面上都挺和气，像这种直接把她撂在一边的事从未发生过。

    她满心愤怒，又有些委屈。明明落水的那个人是她，怎么柯红烟还生了气？

    尚书府区王府的路不算远，两刻钟后，马车就停了下来，楚云梨掀帘子一瞧，发现马车被人堵在了街上，前面不远处就是王府大门，周围都是来往的马车。

    又等了一刻钟，马车终于到了王府大门外。几人一下马车，立刻就有管事热情地迎上来。

    玉王爷常年在封地，很少回来。柯红梅这还是第一回上门，很有些紧张，又怕余氏真的不管她，也怕自己说错话做错事……要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做错了事，她也别想嫁个好人家了。

    所以，一步也不敢乱动，亦步亦趋跟着。

    到了女客所在的园子，余氏很快就被人围在了中间，楚云梨懒得听她们互相恭维，打算去转一转赏赏景。

    和余氏说话的都是各家夫人，柯红梅身份又不高，根本插不进嘴，下意识地跟了上来。

    楚云梨瞅她一眼，道：“你要跟着我也行，至少要离我三步远，别靠得太近。免得你出了事又赖在我身上。”

    柯红梅：“……”

    这也不是掰扯的时候，她忍了这口气，往边上挪了两步。

    玉王爷这些年来不在京城，但因为他守护南境百姓，皇上感念于他的付出，这些年来一直都派人看着玉王府，每年都会整修。

    园子里各处景致不错，还有不少是珍稀的花草。楚云梨还从里面找出了几位难得的药材，她一路走一路看，不知不觉离人群越来越远。

    身边的柯红梅心里有事，也没注意脚下的路。等到前面有人声传来，柯红梅才回神。

    她抬眼看去，当看清楚站在那里的男女时，还没来得及诧异，嘴已经被人捂住。

    楚云梨低声道：“别说话。”

    柯红梅点了点头，她看着那边的两人，眼圈渐渐红了。

    因为站在那里的其中一人就是汪明辉，另一人，身着白色隐绣银线的华贵衣裙，外罩披风，肌肤如雪，五官精致，真正的眉眼如画。

    楚云梨低声：“ 这位就是玉王妃？”

    柯红梅摇摇头，她不知道。

    她们姐妹和玉王妃相差了好几岁，玉王妃在外头声名鹊起时姐妹俩还是小萝卜头，等她们长大，玉王妃又已经嫁人，之后去了玉城。

    那边说话的两人一看就关系匪浅，楚云梨低声嘱咐：“你别说话，我们靠近一点。”

    楚云梨并没有太多的好奇心，也不爱鬼鬼祟祟偷听别人说话，但是面前的这两人于她来说很重要，好不容易碰上，一时间也顾不得了。

    随着两人靠近，也将那边二人相处的情形看得愈发清楚，柯红梅眼眶中渐渐生出了泪花。

    楚云梨没心思管她，绕到了假山后面。

    “我挺好的，你呢，你这两年过得如何？”汪明辉的声音。

    隔着假山，楚云梨总觉得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

    紧接着温柔的女声响起： “就那样，王爷待我挺好的。就是……有些担忧你，不过，看你如今这样，应该也过得不错，我便也放心了。”

    顿了顿，温柔的女声又道：“明辉，你年纪也不小了，婚事还是要抓紧。否则，伯母该担忧了。你……该放下就放下吧，我一直都希望你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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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50、被克死的姑娘 十

    听了这些话, 加上后来两人都知道，这两人关系匪浅。

    柯红梅眼中的泪已经顺着脸颊滑落，落到了楚云梨的手指上, 她皱了皱眉：“你忍一忍。”

    声音极低。

    柯红梅根本就忍不住，不过, 她心里难受, 只觉得堵得慌，根本就说不出话来。

    “意如, 道理谁都懂，娘这两年确实催得紧, 但我就是放不下。”汪明辉说着话，语气越来越激动：“明明我们俩……”

    温柔的女声打断了他的话：“过去的事别再提了。”

    “这怎么能不提？”楚云梨探头看了眼，刚好看到汪明辉血红的眼睛。

    “你为了我才嫁人，我要是忘了你, 那还是人吗？”

    楚云梨若有所思，看来这里面还有内情。

    柯红梅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楚云梨手背上湿意越来越重, 她干脆将手收回, 低声道：“你要是想继续听, 就克制一点。”

    听着柯红梅的抽泣声, 楚云梨嘱咐道：“非礼勿听, 我们俩藏在这里的事要是被人发现, 好说不好听。”

    柯红梅自己伸手捂住了嘴。

    她不想被心上人厌恶。

    楚云梨瞅了一眼, 摇了摇头。

    “无论因为什么嫁的人, 我现在过得还不错。”柳意如转身：“明辉，人要往后看。我们这辈子已经不可能，你们家几代单传, 早晚都要成亲，你又何必僵持着？之前我听说你和尚书之女定了亲，后来为何又要退？”

    汪明辉上前一步，想要拥佳人入怀又不敢：“谁都及不上你，除了你之外，我不想娶别人。”

    楚云梨心下冷笑。

    既然不想娶，那倒是别定亲啊！

    其实从汪明辉这番话不难听出，他前两任未婚妻的死应该没那么简单。

    柯红梅正沉浸在伤心里，大概没听出来这话的潜意思。

    柳意如轻轻叹息一声：“明辉，这世上美好的女子很多，你没必要太执着。王爷对我不错，我如今过得挺好。你别再惦记我，你如此，伯母不放心……”

    “那你呢？”汪明辉再次上前一步，几乎贴上了柳意如的后背：“你放得下我吗？要是我一直不成亲，你是不是一直都会担忧我？”

    楚云梨又悄悄探头看了一眼，向来不苟言笑的男人，此时脸上神情复杂，有欣喜期待又有苦涩，那眼神里只装着那个素色衣衫的女子。

    柳意如察觉到身后男人的靠近，面色微变，急忙往前走了两步，意图避开：“明辉，男女有别。”

    “我们两情相悦，本来应该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汪明辉再次逼近：“意如，我好难受。”

    可能还要躲避的柳意如闻言不动弹了，任由他将她拥入怀中。

    “明辉，我们俩已经不可能了，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柳意如看着天边的云彩：“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回到玉城，下一次见面，不知道是多少年之后。你又何必执着于我？”

    “你听我的，回头就选一个心地善良的姑娘成亲生子，然后与她白头偕老……”

    汪明辉怒吼：“我做不到！”

    他将怀里的人拥紧：“意如，你去跟玉王爷坦白好不好？”

    楚云梨摇摇头：“蠢！”

    那边两人越抱越紧，万一被人发现，那可不是玩笑。再有，要是汪明辉发现藏在假山后的两人，以他的狠辣心肠，杀人灭口什么的，他肯定做得出来。

    到了此刻，哪怕楚云梨还没查出真相，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她一拉柯红梅，缓缓后退。

    柯红梅正在伤心中，但也知道这事非同小可，两人的行踪不能被发现。

    她跟着后退，眼中泪水越积越多，她有些看不清面前的路，一脚踢上一颗石子。

    汪明辉习武之人，加上他和佳人相会，本就浑身紧绷，一直暗地里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听到这边有响声，立刻飞掠了过来。

    楚云梨身形利落地藏到了暗处，柯红梅想要躲时，汪明辉已经出现在了面前。

    他眯起眼：“红梅？你怎会在此？”

    柯红梅眼睛红红：“我走错了路。汪将军，你能带我去女客的园子么？我伯母还等着我，这么半天没看见我，大概要担心了。”

    她没有供出藏在暗处的楚云梨，自己也假装没看见方才两人相拥的事。

    汪明辉上下打量她：“你来了多久了？”

    “刚到。”柯红梅伸手一指边上的假山：“我看到这个假山发觉不对，这才吓哭了。”她擦了擦眼泪：“汪将军，你怎会在此？”

    汪明辉随口道：“我想一个人静静。”他伸手一引：“我送你回去吧！”

    见状，柯红梅心下一喜。

    想起刚才看到的情形，她心里又满是苦涩。

    柳意如早已消失在假山后，看着汪明辉与柯红梅渐行渐远。楚云梨才出了假山，刚走两步，就听到身后有男子低声调笑：“美人，急什么？”

    楚云梨心中一怒，霍然转身，当看清站在假山上的年轻男子时，顿时眼睛一亮，抱臂上下打量他 ，看到他眼中没有之前的茫然，知道他已经有了记忆，顿时就笑了：“要是知道这里有美人，我也就不急了。”

    她上前两步，伸出手：“下来。”

    顾含枫飞掠而下。

    楚云梨看着他轻盈的身形，道：“刚才我都没有发现你。”

    顾含枫失笑：“我先到的，看到你们过来后，特意隐藏了的。”他看了一眼汪明辉消失的背影：“你这么上心，还追到了这，那人是谁？”

    楚云梨随口道：“仇人。”

    听到这一句，顾含枫立刻放心了。

    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各自分开，楚云梨回到女客的园子里时，看到柯红梅独自坐在亭子里，又哭又笑的。

    楚云梨走过去上下打量她：“你这副模样让人看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疯子，谁敢上门提亲？”

    惹得柯红梅瞪了过来：“不关你事。”

    当然不关她的事，楚云梨只是想过来试探而已。她看了一眼，见周围没人注意这边，压低声音问：“汪明辉胆大妄为，竟然敢和王妃暗地里勾搭，你不知道便罢，知道了还对他上心，我看你是蠢得无可救药。”

    柯红梅又道：“不关你事。”

    楚云梨嗤笑：“我是怕你给尚书府招灾！”她低声道：“你两次推我入水，应该就是听了他的吩咐。这么一个不分青红皂白对着无辜的人下毒手的男人，狠辣成这样，你不想着远远避开，反而主动靠近，不是蠢是什么？”

    柯红梅瞪着她：“你别胡说。”

    楚云梨冷笑：“你就算不承认，内情如何，我们大家都心知肚明。”

    “今日的事，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柯红梅咬了咬唇：“我就告诉汪将军实情！”

    楚云梨气笑了：“你还真是个好妹妹。”

    柯红梅低下头：“汪将军护了那么多百姓，他是个好人。”

    楚云梨颇有些无语。

    不过，柯红梅亲自杀死了柯红烟，本身也不无辜。她愿意和汪明辉搅和，也随她去。

    “今日发生的事，你也看到了。汪明辉和王妃来往的事情万一暴露，肯定会牵扯出不少人。”楚云梨强调道：“要是让我发现你敢牵连尚书府，我不会放过你。”

    柯红梅满脸不以为然：“我才不会那么蠢。”

    楚云梨嗤笑一声。

    柯红梅听着这笑声，顿时不满：“你这是何意？你看不起我。你没有遇上心上人，根本就不懂我的苦楚，像你这样铁石心肠的人，一辈子也体会不到感情的美妙。”

    楚云梨：“……和一个随意杀人的男人谈感情，这美妙不要也罢。”

 1551、被克死的姑娘 十二(二合一)

    姐妹两人低声争执, 倒没有人注意这边。

    忽然，远处有喧哗之声传来，两人听到周围议论说永安侯到了。又听到说什么年轻有为还未成亲之类的话, 两人都循声望去。

    楚云梨看清楚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墨色身影，唇角微翘。

    顾含枫察觉到她的视线, 也含笑看了过来。

    两人对视, 楚云梨忽然听到边上的柯红梅激动道：“侯爷看我了。”

    楚云梨：“……”

    她侧头看去，边上的柯红梅已经羞红了颊, 手上的帕子也绞成了麻花状。

    顾含枫那边围着一圈人，许多官员上门打招呼, 柯父夹杂在其中，尚书府和永安侯府来往不多，最多就是点头之交。他会过来，纯粹是跟着众人混个脸熟。

    毕竟侯爷品级高, 他早晚都得过来打招呼。

    本以为只是走个过场，谁知打招呼时，永安侯问及户部的一笔账目, 刚好就是柯父最近正在盘的账目, 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东西, 柯父直接就说了。

    顾含枫一脸感激：“柯大人帮了我大忙, 回头得空, 再约柯大人喝酒。”

    在柯父看来, 帮了大忙这话有些夸大。对于回头喝酒的事, 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男宾女客游玩的地方都是分开了的, 顾含枫没有过来，很快就消失在园子一角。

    柯红梅伸手拍着脸，满脸激动：“红烟, 你看到没，永安侯方才看的人是我，我要回去告诉娘。”

    以防她自作多情，闹出风波，楚云梨淡然道：“其实，永安侯看的人是我。”

    柯红梅讶然：“你们何时认识的？”

    “很早之前。”楚云梨说这话时，心下有些感慨，想到柯红烟记忆中和这位永安行没有多少交集，她转而道：“最近才熟悉起来。”

    柯红梅心里格外难受，她刚才真的以为自己有做一品侯夫人的机会，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给戳穿了美梦。她心底里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万一他看的是我呢？”

    楚云梨无所谓：“你爱怎么想都好！”

    柯红梅心底思量开了，半晌才道：“你刚退亲，他要是真的对你有心，又怎么会任由你和别人定亲？红烟，多想的那个人是你，你趁早死了心思，别跟我抢！”

    楚云梨一脸纳罕：“你不是心里有汪将军吗？”

    柯红梅低下头：“他心里念着别人，不会娶我的。我又何必凑上去惹他厌烦？”

    楚云梨：“……”

    这女人脑子怎么想的？

    她懒得多说，转而去了别处：“别跟着我！”

    筵席开始，玉王爷夫妻携手前来，男才女貌，眉眼对视间都是情意，席间不少人赞二人夫妻恩爱。

    两人也欣然应下，落在楚云梨和柯红梅眼中，都觉一言难尽。

    今日看柳意如和汪明辉相处，她分明对他情根深种，哪怕成亲多年，也没有忘了他。这时候却又和玉王爷夫妻恩爱，且看不出丝毫勉强的痕迹，当真是比那台上的戏子还要会演。

    筵席过半，主家亲自过来谢客，玉王妃端着一杯酒言笑晏晏，和谁都能聊上几句，到了楚云梨这一桌时，还特意找上了她。

    “两位柯姑娘当真是一双姐妹花，不知可有婚配？”因为喝了些酒，她脸上带着微微的红，笑着道：“二位别见怪，大概是年纪大了，我最近还贴了喜欢给人保媒拉纤的毛病。”她想到什么，又道：“柯大姑娘之前和汪将军定了亲，其实，要是八字合适，这是一门不错的亲事。可惜天意弄人，实在太惋惜了。”

    “只能说我们无缘。”楚云梨端起酒杯：“王妃，臣女的婚姻大事自有双亲做主，您这么问……怪让人羞涩的。”

    其实玉王妃这话很不合适。

    关于亲事之类，无论是真的想保媒拉牵还是开玩笑，都应该是跟姑娘的家中长辈开口，而不是跑到姑娘面前去说。

    玉王妃一拍额头：“我喝醉了，有些失言，诸位别见怪。”

    她又看向了柯红梅：“其实你和汪将军之间挺合适的。”

    柯红梅突然就觉得今日来对了，先是碰到了永安侯，这会又听到玉王妃亲口说这话。

    她是看到过玉王妃和汪明辉之间相处的。

    一个是王妃，一个是威武将军。两人这辈子大概都没可能靠近，如果是玉王妃非要汪将军娶她……柯红梅羞涩地低下头：“汪将军护着那么多百姓，臣女配不上他。”

    如果配得上，她就不拒绝？

    玉王妃面色如常，喝了杯中的酒后，很快去了下一桌。留下来的柯红梅心中小鹿乱撞，好半晌都平复不过来。

    方才游玩时，男宾女客分开，这会儿到了筵席上，虽然还是分开，但都在同一处。

    也有男宾女客互相敬酒，楚云梨坐在原地没动，和各家夫人来往那都是余氏的事，她如今且不用操心。

    忽然，眼前一黑，光线被人挡住，楚云梨抬眼一瞧，又看到了端着一杯酒过来的顾含枫。

    他含笑看着她：“柯姑娘，我来敬你一杯。”

    楚云梨心下失笑，装模作样端起酒杯：“顾侯爷这些年来为百姓做了不少事，应该是我敬你才对。”

    两人相视一笑，碰杯后一饮而尽。

    柯红梅其实有注意到顾含枫过来的动静，已经为自己倒满了酒，只等着他到跟前就起身。结果，顾含枫来是来了，却不是找她的，而是找边上的柯红烟。

    她端着一杯酒，很是尴尬。

    尤其方才他她酒的动作，落入了不少人眼中，这会儿看到顾含枫跑去找的是柯红烟，都觉得有些好笑。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柯红梅脸上发烧，狠狠瞪着堂姐的后背。

    察觉到身后灼热的视线，楚云梨回头就对上了她的眼神：“红梅，你这么看我做甚？”

    柯红梅又不能实话实说，烦闷之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轻哼一声：“谁看你了，自作多情！”

    顾含枫出声：“我看见了，你方才一直盯着柯姑娘的后背。”

    以为和自己有缘的优秀男子冲着别的女子献殷勤也就罢了，反而帮着别人来戳穿自己，柯红梅当即眼圈就红：“顾侯爷，你不能这么欺负人。”

    顾含枫一脸惊诧：“我只是实话实说。总不能你一哭，就说是别人欺负了你吧？照你这说法，那以后公堂上的案子都不用查找人证物证了，只看谁哭得委屈，那指定就是冤枉的。”

    他语气嘲讽，柯红梅怒道：“你这么大个人，眼神不好，我说没看就是没看。”

    说着，放下手中酒杯，转身就跑了。

    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只寒暄了几句，又各自分开。

    柯红梅跑出热闹的大堂，越想越难受，蹲在一处偏僻处呜哭了出来。

    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靠近，她扭身回头就看到了汪明辉。

    看到是他之后，她更想哭了。

    今日之前，她只以为汪明辉对她多少是有几分情谊的，但方才看到他和玉王妃之间的相处，她才知道何为云泥之别。

    说实话，她挺嫉妒玉王妃的。

    但因为两人身份上的悬殊，柯红梅哪怕心生不满，面上也不敢露。

    “汪将军，你不在里头，出来做甚？”

    汪明辉看着她脸上的泪：“我刚才看到你跑出来，有些不放心。你怎么了？为何哭了？有人欺负你吗？”

    柯红梅本来就觉心里委屈，被这么一问，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但是，现在让她说，她又说不出来。

    总不能说自己以为顾含枫看上自己，结果却是看上了边上姐姐的乌龙吧？

    “没有。”柯红梅擦了下脸上的泪：“刚才我在筵席上听到她们说以前的事，突然就有些想哭，实在忍不住了。汪将军见笑了，您不用担心我，赶紧去喝酒吧！我缓缓就好。”

    汪明辉蹲在她旁边，语气温柔：“我陪陪你吧。”

    被心上人这样呵护，是柯红梅之前从未想过的。她抽噎了好半晌，才勉强止住泪花。

    其实没这么快，只是她想着身边的人刚被玉王妃拒绝，这时候却陪着自己……是不是他真的想定下来成亲了？

    想到自己可能会嫁给他，柯红梅顿时心跳如擂鼓，她强忍着心里的激动，低声问：“汪将军，咱们男未婚，女未嫁，这么单独相处不太合适吧？”

    汪明辉侧头看着她：“你觉得要怎样才合适呢？”

    柯红梅一颗心险些跳出了嗓子：“未婚夫妻还差不多。”

    汪明辉看着她的眼睛：“柯姑娘，你心悦我么？”

    柯红梅一张脸瞬间红透，低着头揪袖子：“我知道汪将军是保护百姓的好人，早就……”

    汪明辉柔声问：“要是我娶你，你会高兴吗？”

    柯红梅霍然抬眼，眼神里满是惊喜：“我会高兴！汪将军，你再这样说，我可要当真了。”

    “那你就当真吧。”汪明辉伸手帮她别了耳后的碎发：“傻丫头，回去等我上门提亲。”

    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转角，柯红梅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忍不住在原地蹦跳了好几下，她再一次觉得今天来对了。

    若是没来，哪有这样的好事？

    回去的路上，柯红梅唇边的笑容一直没落下过。余氏和人寒暄半天，今日起得又早，上了马车后疲累不堪，很快沉沉睡去。

    楚云梨看着她的笑容：“红梅，你都笑了一路了，是有什么好事吗？”

    在堂姐面前，柯红梅根本就忍不住：“汪将军说，会择日上门提亲。”

    楚云梨一脸惊诧：“真的？”

    柯红梅双手捧心，一脸梦幻：“都说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汪将军不顾门楣愿意聘我为妻，应该是真的，对我有几分情意。姐姐，你们俩曾经是未婚夫妻，但现在已经不是了，你可别多想。”

    话是这么说，眼神里却满是得意，明显就在炫耀。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你很高兴？”

    “当然。”柯红梅颔首，再没有比梦想成真，更让人高兴的事了！

    “汪明辉和玉王妃来往的事你都亲眼所见，你还信他对你有真心？”楚云梨摇了摇头，也靠在了车壁上假寐。

    今日玉王府宴客，柯父多喝了点酒，回来后倒头就睡。楚云梨去了主院，得罪他睡下之后也没打扰。

    翌日早上天刚蒙蒙亮，柯父起身准备上朝，楚云梨就到了。

    “爹，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柯父不觉得女儿考证的是真有她神情上表露出来的那么重要，随意点点头：“长话短说，我快要出门了。”

    “昨天在玉王府，我闲来无事，带着红梅到处乱窜，结果发现了个秘密。”楚云梨伸手拉住准备出门的柯父：“汪明辉不愿娶妻，是因为他和玉王妃两情相悦，昨天两人说到动情处，还在园子里紧紧相拥。”

    听着这些，柯父皱起了眉，他看了看天色：“这事情确实非同小可，我这会儿要上朝，等回来再说。”

    楚云梨抓着他的袖子不撒手：“爹，我听见玉王妃劝汪明辉成亲。本来没当一回事，可回来的路上，红梅跟我说，汪明辉跟她承诺，会尽快上门提亲。”

    柯父本来挺着急的，听到这里，讶然问：“他要娶红梅？”

    “是啊。”楚云梨一本正经：“昨天看他和玉王妃之间感情甚笃，在我看来，他等了玉王妃那么多年，应该没那么轻易放下。以后就算是成亲了，大概也会和王妃暗中来往。爹，红梅明明亲眼所见，却还是愿意嫁，这么拎不清，以后定会牵连了府中。”

    柯父脸色慎重，沉吟了几息后，道：“我知道了。天这么早，你起来也没事做，赶紧回去睡。”

    于是，楚云梨当真回去睡。

    睡到了午后才起，用完了午膳，在院子里消完食，柯父就回来了。

    然后得知，柯父把二房和三房请了过去。

    柯父还有个三弟，从小就体弱，一年到头小半年都在喝药，书读不成，生意也做不好。

    “找你们来是想商量一件事。”柯父开门见山：“趁着我最近不忙，咱们把家分了吧。”

    其余兄弟两人都变了脸色。

    二人心里都想着背靠大树好乘凉，留在尚书府，无论是脸面还是孩子的婚事，都要好得多。要是分了家，肯定不如现在的日子好过。

    柯三爷向来和自己的大哥不亲近，也不敢说反驳的话，只期盼着他能多分一点，以后大家来往密切些。

    柯二爷则不同，他当即一口回绝：“大哥，当初爹娘走的时候，你说要照顾我的，若是把我分出去了，你还怎么照顾？你对得起爹娘的嘱咐吗？”

    “我在这个世上最对得起的人就是你。”柯父一挥手：“让你们来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他今日下朝之后就一直在琢磨此事，回来翻出了库房里的册子，琢磨了半天，已经分好了家。

    柯三爷得了一处京城里的宅子和郊外的庄子，其余的都是银子。

    柯二拿到得要多得多，但他并不满意，根本就不接那些东西：“大哥，你不能这样。就算要分家，那也是咱们商量着来，什么都是你说了算，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欺负我？”眼看兄长神情不对，他急忙解释：“我是不想和你分开，咱们就兄弟两人，本就该互相扶持。要是离得远了，都帮不了什么忙。”

    柯父毫不客气：“你不给我拖后腿就好了，我从来都没指望过你的帮忙。”

    “那我要你帮啊！”柯二爷压低了声音：“最近田主薄要告老还乡，我想再进一步。”

    这主薄和主薄之间，还是有些不同的。

    田主薄是柯二的上官，要是他能顶替田主薄的位置，升半级俸禄提高，也得人尊重。

    柯父压根就不上心，随口道：“那是你自己的事。”

    这副不冷不热的态度，柯二爷后知后觉，好像兄长在生他的气。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最近干的事，虽然都有点荒唐，但比起曾经那些压根就不算事。

    “大哥，你生我的气了吗？”

    柯父摆摆手：“汪明辉上门提亲的事，你知道吗？”

    听到这话，柯二爷眼神闪躲。

    昨晚他就听女儿说起过，也挺期待这门婚事的。要是结了亲，他可就是威武将军的岳父，走出去后，外人也会多给几份面子。

    但他心里也明白，汪明辉先和柯红烟定过亲，他要是答应着门亲事，哥哥一家肯定都会不满。

    昨夜他激动得半晚上没睡着，左思右想后，还是决定答应这门亲事。

    这机会稍纵即逝，要是错过了汪明辉，女儿想高嫁大概没那么容易。

    反正大哥是亲的，又不能真生他的气。就算是生气了，过一段日子也就哄好了。

    柯父这些年来照顾了这个弟弟不少，对他也还算了解，看到她那不自在的神情，立刻明白他不止知道了提亲的事，甚至还打算答应。否则，早就义愤填膺的指责汪明辉了。

    “你要是不答应这门亲事，还可以留在府中住上一段。”

    听到只是一段，柯二爷心里立刻下定了决心：“大哥，你要理解我，我跟你不同。你是二品大员，我只是个小主薄，要是有威武将军做女婿，大概还能往上爬一爬。”

    柯父早就猜到了，这个弟弟的想法，当真正听到他说，心里还是止不住的失望。

    他摆了摆手：“以后红梅无论出了何事，都不要来找我帮忙。”

    柯二爷：“……”

    女子嫁人之后，想要在婆家过得好，还得娘家得力。他自己是做不了女儿靠山的，也只有兄长，才能给女儿足够的底气。

    “大哥，你这是何意？”

    柯父看着这个弟弟。

    这些年来，这个弟弟给他添了不少麻烦，也闯了不少祸事，柯父是很厌烦了的。但到底血浓于水，真的大撒手不管，他好像又做不到。

    “二弟，汪明辉和玉王妃之间不清白，这事你知道吗？”

    柯二爷沉默了下。

    昨晚上女儿也把这事跟他说了的。

    也是为了解释之前汪明辉为何不愿意成亲。柯二爷觉着，无论汪明辉心里的人是谁都好，只要女儿能够做将军夫人就行。

    至于玉王妃……过几天就走了，稍微几年都不会回来，大概这辈子都见不上几回。实在没必要因此而拒绝了一门好亲事。

    柯父看倒霉弟弟这副模样，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瞬间，他之前的那些舍不得好像都退去了。他摆了摆手：“还是那句话，你要是不答应咱们亲事，还可以留在府中。要是你已下定了决心，那就拿了这些东西自己搬走。”

    柯二爷不肯，还想劝说几句。

    柯父已经不耐烦了：“你要是不走，我就把汪明辉和玉王妃之间的事告诉王爷。”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扼住了柯二爷的喉咙，他面色几变，哼哼，一跺脚，抓起桌上的那叠房契和银票，转身就走。

    “大哥保重！”

    等到楚云梨得知这个消息，兄弟两人都已经带着家眷搬了出去。

    尚书府很大，搬走了这么多人，楚云梨却觉得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也是这个时候，顾含枫上门了。

    他是上门拜访柯父的，只是两人越聊越投机，柯父还留他用了晚膳。

    在这期间，楚云梨还借着去送茶水的由头进了书房。

    顾含枫接过她手中的茶，笑着道：“多谢柯姑娘。”

    楚云梨瞅他一眼：“侯爷上门是客，喝杯茶水而已，不用谢。”

    两人对视，眼神里都是笑意。

    柯父没发现二人之间的小动作，又说起了朝堂上的事。

    楚云梨退了出来，发现余氏站在院子里。

    “你和顾侯爷认识了多久？”

    楚云梨实话实说：“没有多久。之前只是认识，那天在王府路上偶遇，说了几句话。”

    余氏皱起眉：“他到这里来，该不会是为了你吧？”

    楚云梨扬眉：“谁知道呢？”

    “红烟，咱们也不了解他，你先别动心。”余氏捏了捏额头：“我让人去查一下。他前段时间好像受伤挺重，不知道有没有伤了身子……”

    楚云梨：“……”

 1552、被克死的姑娘 十三

    余氏满心焦灼。

    其实她并不是不答应这门亲事, 顾含枫是为数不多拥有爵位的人之一，女儿嫁进去之后就是一品侯夫人，其实算是顶好的亲事。

    她会阻止 , 只是下意识地不想让女儿出嫁。

    楚云梨上前一步，把人扶过来坐好：“娘, 咱们就顺其自然, 婚事不是一两天就能定下，你别着急。”

    余氏被这么一劝, 慌乱的心渐渐缓和。

    顾含枫没有提及婚事，是从那天起, 时常会上门拜访。

    柯父从妻子那里得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一开始也挺不舍。不过还是那句话，女儿养大了，早晚要嫁人。他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两家越走越近, 没多久就传出了即将定亲的消息。

    另一边，柯红梅正在欢喜的绣嫁衣，听到此事后, 脸上的笑容立刻落了下来。

    “堂堂侯爷, 眼神也太差了, 京城中贵女那么多, 爱慕他的人的也不少, 看中谁不好, 非看中柯红烟那个心狠手辣的。就她那样的人, 有真心么？”

    边上的丫鬟不敢吭声。

    在外人眼中, 柯红梅几次落水想要诬陷姐姐，她自己才是那个恶毒的人。

    可柯红梅自己心里清楚，她自己两次落水, 都是想害柯红烟落水才被她推下去的。

    她承认自己恶毒，可柯红烟也好不到哪去，要是真的那么善良，或者多少顾念一分姐妹情分，都不会下那么重的手。

    她心里是越想越烦，恰在此时，底下有小丫鬟进来禀告：“汪将军又送东西来了。”

    听到这话，本来心里还挺难受的柯红梅立刻就笑了出来：“赶紧拿上来。”

    汪明辉亲自上门，柯家举家到门口迎接。寒暄了几句后，柯二爷失识趣地带着妻子和儿子退下，园子里只留下未婚夫妻两人。

    柯红梅羞涩不已：“不是说最近挺忙吗？怎么得空过来？”

    “确实挺忙的。”汪明辉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匣子，那东西很是精致。柯红梅余光看到，立刻就动了心。

    她怕自己眼中的欢喜太明显，急忙低下头掩饰住。

    “最近正在筹备聘礼，刚从库房里翻出来了这个。”汪明辉将匣子推到她面前。

    柯红梅伸手接过，羞涩地看他，在他鼓励的目光中缓缓打开，当看清楚里面是一串挺眼熟的红宝珠串时，眼神微微一变。

    汪明辉看到她神情，猜到她可能曾经在柯红烟那里见过，当即笑着解释：“这是我们汪家传给儿媳的东西，本身挺贵重，非得是家中长辈承认的儿媳，才会在定亲前把她送出。红梅，我和你姐姐定过亲，但那是阴差阳错，我们俩不太合适，好在发现得早及时退亲才没有互相耽误。其实我还想说，让我真正动心的女子……只有你一个。”

    柯红梅很喜欢那个红珠串，既是因为它特殊的意义，也因为它特别值钱。听着汪明辉表明心迹，她心底里并没有多少欢喜。

    如果那天她没有藏在假山后面，看到汪明辉和玉王妃相处，这会儿大概会很高兴。

    “这东西太贵重了，我现在还不能收。”说着，就要把东西推回去。

    汪明辉含笑捏住她的手腕：“这东西只有汪家的儿媳才能戴，你确定要还给我？”

    柯红梅本就没想还，说那些话只是客气而已。

    她摩挲着红宝珠串：“我们还没成亲。”

    “早晚都会成亲的。”汪明辉拿起她的手腕，把那珠串带上，欣赏了半晌：“挺好看，带着吧，一辈子也别取下来了。”

    柯红梅看着自己白皙的手腕，也觉得那珠子挺好看：“汪将军，多谢。”

    “这是你应得的，不用这么客气，”汪明辉转而又道：“我们俩是未婚夫妻，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亲，到时候我们就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你是不是该改个称呼？”

    柯红梅脸颊飘起了一抹红云：“明辉。”

    汪明辉颔首：“记住了，以后都这么喊我。”

    一时间，柯红梅觉得呼吸都是甜的。

    *

    楚云梨等闲都不出门。不过，有些官员家中有喜，她还是得跟着余氏一起。

    比如太傅府中大寿。

    比起上一次在王府，今日的太傅府明显更加热闹。皆是因为玉王爷请客，一般人登不了门。太傅则不同，这京城内的官员和富商只要是愿意的，都可以上门喝杯水酒。

    柯红梅最近和威武将军定了亲，也有不少女子给她送帖子，想借此拉近关系，她很享受这种被人追捧的感觉。太傅府有喜事，她是一定要上门的。再有，她自认自己以后是将军夫人，得和各家夫人应酬来往，这一回出做客就当是练胆子。

    一般客人的身份越高，来得越晚。楚云梨跟着太傅府的下人到接待女客的院子里时，刚好看到柯红梅被众人簇拥在中间，有人拉着她的手腕左看右看。

    楚云梨眼神挺好，多看了几眼就认出来了那串红宝珠串。当下心想摇头。

    她没想凑上前，柯红梅却不放过她。

    “姐姐，近来可好？”柯红梅端着一杯茶，有意无意露出了白皙的手腕。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这珠串挺好看。”

    柯红梅要的就是这一句，面色歉然：“姐姐，这东西本来应该是你的，可惜你和汪将军有缘无份，做不了汪家的儿媳……你不会怪我吧？”面上歉然，眼神里却难掩得意。

    听到这话，楚云梨一脸惊诧：“汪明辉跟你说这玩意是传给汪府儿媳的？”

    “对啊！”柯红梅愈发得意：“所以他和你退亲之后，这东西就送给了我。还是他亲自前来给我戴上的。”

    楚云梨听着她炫耀的语气，心下觉得好笑。她也确实笑了：“早在发现汪明辉那点破事之前，还不能确定你推我入水是受他指使。我们就已经退亲了，你知道为何么？”

    柯红梅半信半疑：“为何？”

    楚云梨伸手一指她的珠串：“这玩意儿有毒。”

    柯红梅瞪大了眼，又很快收敛：“你骗我！”

    “找个大夫来看一下又不是什么难事。”楚云梨转身就走：“你自以为比我厉害，其实比我还不如。就连他害你的手段，也是当初害我最后剩下的。”

    留在原地的柯红梅丝毫没有炫耀过后该有的欢喜，看着手上的珠串，眼神明明灭灭，好半晌都没反应。

    还是边上新结识的小姐妹凑上前，她才回过了神。

    接下来的半天，柯红梅一直心不在焉。

    楚云梨即将成为永安侯的未婚妻，围着她的人也挺多，好不容易才得了空闲，她觉得离开了人群后，耳朵都还是嗡嗡的，忍不住就往人少的地方走。

    她专挑人少的地方走，没多久就看到了一片花丛，边上有几个大石头，她走的脚有点酸，干脆坐了下去。

    刚坐下不久，小道旁就多了一人，顾含枫走到她面前：“姑娘，我能坐在这吗？”

    楚云梨伸手拍了拍边上的石头：“坐着缓一会。”

    顾含枫摇头失笑：“我又不累。”

    两人正打算再说几句，忽然听到有动静传来，二人相视一眼，钻进了花丛中蹲下。

    “有话快说，我的身份上门做客，不能消失太久。”

    这声音落在楚云梨耳中，只觉得熟悉。

    顾含枫扬眉，伸手指了指外面，低声感慨：“这胆子是真大啊！”

    “意如，太久不见，我好想你。”汪明辉说着，就想拥佳人入怀。

    柳意如急忙避开：“这里不是王府，周围人多眼杂，万一被人看了去，我们俩可能有灭顶之灾。”

    蹲在花丛中楚云梨深以为然，她的位置刚好将那边二人相处的情形看在眼中。

    “不会有事的。”汪明辉没有抱到佳人，心里还挺失落。

    “明辉，我刚才看到柯红梅手上的红宝串，你怎么能把那东西给她？”柳意如面露焦急：“你都二十有四，早就该成亲的年纪，你别这么犟。伯母会担忧的……我们俩之间已经再无可能，人要往前看，你不可能一辈子都不娶妻啊！伯母这两天年纪越来越大，你也该让她含饴弄孙了。”

    汪明辉苦笑：“我过两年会成亲的。 ”

    柳意如往后退了一步：“肯定有人在暗地里找我，万一找到这里来，对你对我都不好。我得走了。”

    汪明辉上前一步抱住她：“意如，你别动，让我好好抱一会。这一次之后，也不知道多久才能拥你入怀。”

    柳意如急忙挣扎。

    这要是被发现，那可不是玩笑。

    挣扎半天，柳意如脸都涨红了，怕汪明辉又发疯，她飞快消失在小道尽头。

    汪明辉站在原地许久，然后转身从另一个方向走了。

    花丛中蹲着的两人一直没动弹，人走了他们也没动。楚云梨正打算起身松松筋骨，看到不远处另一边的树后绕出来一人，正是柯红梅。

    也是，柯红梅那样在意汪明辉，肯定一直都暗中关注着，跟过来也不奇怪。

    楚云梨摁了一下顾含枫：“别动。”

    她自己站了起来，柯红梅本来在伤心，看到她后，瞬间忘记了伤心，惊讶问：“你怎么在此？”

    楚云梨反问：“你都在这，我凭什么不能在？”

    柯红梅：“……”

    她是跟着自己未婚夫过来是。她板起脸：“红烟，你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好马不吃回头草！你和汪将军已经不再是未婚夫妻，你还这么跟着他不合适。他是我未婚夫，你这样会让我误会的。”

    “我发现你这人脑子有病，怎么会老觉得有人抢你东西呢？”楚云梨看了一眼汪明辉消失的方向：“就他那样的脑子，和有夫之妇暗中勾搭，还是和惹不起的妇人暗中来往，谁靠近谁倒霉！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得多蠢的人才会这时候凑上去？”

    柯红梅听着这语气不对：“你在骂人？”

    笃定的语气。

    楚云梨懒得解释：“你怎么想都好，你千万别说我想抢你男人，我是万分不想和他扯上关系的。”

    听着她语气里的嫌弃，柯红梅忍不住道：“你要是真的这么嫌弃，当初又怎么会和他定亲？”

    其实，柯红梅未尝不知道汪明辉身上的诸多毛病，但是，女子总要嫁人，她不想低嫁，汪明辉是她如今最好的选择。

    还是那句话，柳意如不会在京城多留，再深的感情分隔两地之后都会越来越浅，实在没必要在意这个。

    “当初不嫌弃，可后来他做的那些事实在恶心人，我现在嫌弃了啊！”楚云梨振振有词：“不怕告诉你，爹分家是我的意思，就是怕你跟他定亲之后牵连了柯府！”

    柯红梅：“……”好气！

    *

    太傅府的喜事后，顾含枫又上门过几次。

    柯家夫妻和他来往了这么久，心里也从一开始的舍不得女儿，到后来的期待。

    眼瞅着顾含枫始终没有动静，余氏忍不住了，这一天特意到了女儿的房里。

    彼时，楚云梨刚洗漱完。

    “红烟，你和顾侯爷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余氏低声问：“你老实跟我说，他有没有说要上门提亲？”

    “没有。”楚云梨正色道：“我们之间不需要提。”

    听着这话，余氏总觉得不太靠谱。

    像汪明辉那样定下婚事的都还能黄，更何况这没定的。再有，就她知道的，看到顾含枫身子康健之后，有不少人家已经动了心，千万不能被别人抢了先。

    “红烟，这世上的好男儿不多，看准了就赶紧下手。”

    楚云梨哭笑不得：“当初你还说要找人去查看他的身子来着。”

    余氏：“……”

    她有些不自在，咳嗽一声，道：“我那时候有点接受不了你又要定亲，不是嫌弃他。”

    她想了想：“听说郊外的枫叶红了，你们俩一起去看。到时候，你试着提一下。”说完又有些担忧：“你别说得太直白，这一次不成，还能留着下一次问，可千万不能让他觉得你不矜持。”

    楚云梨含笑应下。

    京城郊外有一片枫叶林，每到秋日就红得似火，京城里不少人都会去赏景。

    楚云梨去的那一日，天才蒙蒙亮，门口就排了不少准备出城的马车，只看到马车的样式，就知道大部分都是去赏景的。

    顾含枫骑马候在身侧：“红烟，不会等太久，最多一刻钟。”

    他猜得没错，一刻钟后，马车顺利出了城。又是两刻钟，马车停在了枫叶林外。

    枫叶林其实是一大片山头，越是到顶上，叶子越红，景致愈发好。

    林子里路不太平坦，坐马车就是受罪。楚云梨下了马车后，两人携手往山上走。

    一路上，两人偶尔闲聊几句，或是说起朝堂中的事，期间还碰到了不少熟人。

    不过，看到年轻男女相约，许多人都识趣地没有凑上来。楚云梨看着林子里各处隐约露出的衣摆，有些明白了余氏的用心。

    但凡是未定亲的男女相约，两人都指定是对对方有意。并且还是会很快定下亲事的那种。顾含枫既然没有拒绝枫叶林之约，就是默认了这门亲事。

    想明白后，楚云梨笑着道：“我娘怕你被人抢走。”

    顾含枫也忍不住笑：“回头我就上门提亲。”

    两人正说话呢，忽然听到身后有女子的娇笑声传来。楚云梨回头就看到了玉王爷夫妻俩。

    君臣有别，两人立刻停下行礼。

    玉王爷还挺温和，大概心情不错，随意摆了摆手：“不必多礼。”

    柳意如含笑道：“看来二位喜事将近，要是能抓紧点，或许我们还能喝一杯水酒。”

    顾含枫再次一礼：“到时候，还请王妃一定赏脸。”

    “那是自然。”柳意如笑着赞道：“顾侯爷，这两年来为百姓做了不少事，尤其在靠近南境周边，众人提及时都是交口称赞。我早已听说过顾侯爷的名声，还说回京城后就上门拜访，可惜一直没得空……”

    玉王爷难得回京一趟，压根就没有差事。柳意如说的挺忙，多半只是托词。

    “山上风景好，听说太阳出来后更甚，我们快走吧！”玉王爷似乎没有闲聊的兴致，伸手将王妃揽入怀中，脚下加快。

    楚云梨两人都不着急，站到了一旁。

    爬山挺累人，楚云梨是无所谓，可顾含枫重病刚愈，走几步就有些气喘。两人走走停停，快中午了还没到山顶。

    又一次停在路旁休息时 ，顾含枫苦笑道：“是我拖累了你。”

    楚云梨吹着习习凉风：“在我眼里，你才是这世上最好的风景。只要有你在，什么都不及你好看。”

    听着这话，顾含枫唇角忍不住翘起：“你就会哄我。”

    楚云梨眨了眨眼：“我是实话实说。”

    两人正说笑呢，又有人上来了。

    其实从山脚到山上的小道挺多，或者说并没有特定的路，只要能爬上去就可。他们这一路上来，已经碰到了不少人，大部分都是熟人。听到有人声，楚云梨抬眼往山下看，然后收回了视线。

    底下上来的又是一双壁人，只是，这会那女子累得气喘吁吁，几乎直不起腰来。边上男子闲庭信步，像走在自家的花园，却没有伸手去扶。

    柯红梅累的头发都有些乱，额头上满是汗：“汪将军，我不行了，得歇会儿。”

    汪明辉面色不太好：“这一路上来，你都歇了多少次了。再耽搁一会，我们都不用上山了。”

    这语气也不对，柯红梅觉得委屈：“我又没爬过山。”

    汪明辉深呼吸一口气：“你要歇多久？”

    他看了一眼山顶：“对你来说确实有些吃力，要不我先上去，回头给你带一片枫叶，也算是全了此行。”

    柯红梅咬着唇：“你就不能拉我一把吗？”

    汪明辉沉默了下：“我们只是未婚夫妻，太过亲密会惹人议论。再说了，我不少属下都在京城，也有来爬山的，万一让他们看见，回头肯定会暗地里议论。”

    这些话落在柯红梅耳中，都觉得是借口。

    楚云梨也将他这番话听了个清楚，站起身道：“汪将军，好巧！”

    柯红梅累得直喘气，也没空看周围。听到熟悉的声音，抬眼就看到了自己堂姐。她面色不太好：“怎么你也来爬山？”

    楚云梨颔首：“你爬得，我自然也爬得。”她伸手一指山顶：“玉王爷带着王妃也来了，这会儿大概都到了山顶。”

    听到这一句，柯红梅面色瞬间苍白下来。她就说今日的汪明辉不太对劲，明明她都已经很累，却还一直催促着她往上爬，全然不见往日的贴心。

    这会儿听说玉王妃也到了，柯红梅才恍然想明白，汪明辉这根本就不是没耐心，不是想去山顶看景，而是想追上玉王爷俩人。

    她低下头，掩饰着自己眼中的不满：“明辉，我们婚期都快到了，实在不必如此忌讳。再说了，这里也没外人，我实在想去山上看枫叶，你就扶我一把，成吗？”

    汪明辉：“……”不成！

    说实话，他不介意拉名义上的未婚妻一把，但是，那得是柳意如不在的时候。万一被她看个正着，误会了他怎么办？

    “你让丫鬟扶你吧！”

    柯红梅：“……”丫鬟在家平时也少动，这会也累得不轻，自己往上挪都费劲，哪里还扶得了人？

    汪明辉看出来了她的为难，再次劝：“你就留在这里，我去给你带几片枫叶……”

    楚云梨将两人之间的对话听在耳中，心里也猜到了大半，笑着出声：“红梅，我扶着你吧！”

    汪明辉立刻看了过来。

    楚云梨眼神与他对视，一脸无辜。

    柯红梅不太愿意让堂姐帮忙，但事急从权 ，这回也顾不得了。比起和堂姐作对，拦住汪明辉跑去柳意如才是最要紧的。

    万一两人又私会，搂搂抱抱的加深了感情怎么办？

    只要想到那样的情形，柯红梅就觉得心梗。

    “红烟，麻烦你。”她整个人压了过来。

    楚云梨掐着她的手腕，抬步就往前走。

    柯红梅根本就走不动，可是手腕被她紧紧握着，她要是走得慢点，整条手臂都是被拉扯的疼痛。痛得她泪花闪闪，没多久，竟然落下了两行泪来。

    “姐姐，你轻点。”

    楚云梨不赞同的看着她：“我要是捏轻点，你又走不动了。”

    这也是事实。

    柯红梅不吭声，咬牙忍着。

    这一回爬的飞快，小半个时辰，几人已经站在了山顶。

    而不远处，玉王爷夫妻两人正相拥着站在一棵树下，往远处眺望。

    听到几人上来的动静，两人回首望来。

    秋风习习，吹得二人衣袂翻飞，宛如一双神仙中人。

 1553、被克死的姑娘 十三(二合一)

    如此美景美人, 刚爬到山顶的几人面色各异。

    楚云梨只觉赏心悦目 ，还多瞧了几眼。

    另一边，汪明辉面色黑如锅底, 柯红梅看到他的神情后，脸色也不太好看。

    “ 顾侯爷, 你们怎么这么久才爬上来？”玉王爷含笑问。说话间和身边的王妃拉开了距离。

    “我大病初愈, 身体不太好。”顾含枫摆了摆手：“要不是我未婚妻陪着，我大概爬不上来。”

    柯红梅看着那边的玉王妃, 心里想着的却是柳意如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得知了她和汪明辉那点事，当即笑着附和：“回禀王爷, 姐姐也是遇上了我，才会这么慢的。”她苦笑了下：“我这身子太弱，要不是明辉扶着，我可能也爬不到山顶。”

    汪明辉霍然扭头看了过来。

    柯红梅假装没看见他的眼神, 微微一福身：“都说美景要和心爱的人一起看，我们就不打扰王爷和王妃了。”

    说着，含笑看向身边的汪明辉：“明辉, 我们去另一边, 好不好？”

    当着王爷的面, 汪明辉能说不好吗？

    顾含枫身体是真弱, 上了这一趟, 又出了许多汗, 还有些气喘。他反正是走不动了的, 去了边上的石头上坐着喘气, 楚云梨走到他旁边：“要是太累，咱们就晚点下山。”

    顾含枫颔首：“好！”

    他又看向那边的玉王爷，满脸歉然：“王爷, 我这身体实在太弱，走不动步，容我歇会儿再说。成吗？”

    玉王爷看他累得面色煞白，觉得他大概是真的走不动，也不生气，拉着玉王妃准备离开。

    柳意如走了几步，忽然伸手一指身后：“那里有一棵挺大的枫树，我们瞧瞧去吧！”

    那边确实有一棵大枫树，听说景致不错。而玉王爷之所以没去，是因为柯红梅二人往那边去了。

    这林子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要是往同一方向走，早晚又会碰上。玉王爷不想扫别人的兴致，也不想自己扫兴，所以才下意识避开。

    不过，王妃特意提出要往那边去，他便也没阻止。

    等到几人消失，就只剩下石头上的两人。楚云梨百无聊赖地四处观望：“这景致再美，看多了也就那样。”

    “你不是说，这世上只有我最美吗？”

    楚云梨听到这话，忍不住失笑，收回视线看向石头上的人：“病美人？”

    顾含枫：“……”

    “等我痊愈了，会练回来的。”

    楚云梨只是跟他玩笑，又不是真的嫌弃他弱，道：“我觉得你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

    顾含枫侧头看她：“真的？”

    楚云梨点头：“是啊。好欺负嘛。”

    顾含枫：“……”

    说了一会儿话，顾含枫缓了过来，两人携手在林子里各处闲逛，期间又碰上了几波人。

    有些刻意避开，亲近的会上前打招呼。看到二人一起，还有人问是否喜事将近，顾含枫直接承认了下来。

    今日之后，议论两人定亲的人就会更多了。

    两人不爱往人堆里扎，专挑偏僻的小道走，没多久，就到了一座山崖旁。

    楚云梨看着底下，道：“这地方也不修个栏杆，万一有人掉下去，大概要摔得粉身碎骨。”

    顾含枫瞅了一眼：“这边偏僻，也没几棵枫树，一般人大概都不会过来。”

    话音刚落，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楚云梨回头余光瞥见林子里一抹浅紫色的裙摆，当即一拉顾含枫，躲到了隐蔽处。

    顾含枫有些不满，不过两人藏身的地方不大，他像是把她整个人抱在了怀里，当即也不动弹，伸手揽住她的腰，享受这片刻的静谧。

    外面有女子焦急的声音传来：“明辉，你已经有了未婚妻，我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你别再跟着我。不用特意为了我改变自己的行踪，算我求你还不成吗？”

    说到后来，女子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音。

    “你别哭。”汪明辉语气里带着歉然。

    楚云梨探出头去，刚好看到他抬手帮柳意如擦眼泪。当下摇了摇头，低声道：“这胆子是真大。”

    与王爷夫妻两人相约出游，身边连个下人都没带，柳意如自己跑到这里把男人晾在一边，当真不怕玉王爷追过来么？

    那边的汪明辉还在安慰佳人：“我也是情不自禁。意如，我只要想到你和别的男人相约出游，心里就特别难受……”

    今日这事，柳意如确实被吓着了。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汪明辉永远都不要出现在玉王爷面前，她怕露馅。偏偏这个男人却一次次往跟前凑，说也说不听。

    她强调道：“那是我夫君，不是别的男人！”

    汪明辉沉默了下，眼神里满是受伤：“意如，你生我的气了吗？”

    柳意如退开一步：“没有！明辉，你能听我一句劝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们俩当初是好过，情深似海过。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成亲已经六年，你也有了未婚妻……我嫁的是皇室的人，就算是王爷死了，我也不能改嫁！汪明辉，我们俩这辈子都已经没可能，你别再执着了，好不好？”

    汪明辉听着这话，整个人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颓然往后退了一步：“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得到。”柳意如语气坚决：“否则，你会害了你自己，也会害了我的。”

    汪明辉低下头，良久之后，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都怪我无能！”

    巴掌声清脆，听着那动静，藏在暗处的楚云梨都觉得自己脸疼。

    “不怪你。”柳意如伸手握住他的：“你别这样。”

    汪明辉正感动于她怕自己受伤的心意，就听见她道：“你一会儿还得去见柯红梅，还得一路走下山，要是脸上有伤，又是个巴掌印，难免让人怀疑。”

    汪明辉：“……”

    他苦笑道：“意如，你还是这么善解人意。有时候我希望你任性一点，不要为了别人委屈自己。那年我在北境，你不为我付出，我也能全身而退……”

    柳意如变了脸色：“你这是在怪我多事？”

    “不是。”汪明辉急忙解释：“我只是恨我自己，为何要被蛮族拖住，进而给了玉王爷机会。”

    柳意如是京城的第一美人，才貌双绝，当时没有人能与之媲美。不少男子都想娶她过门，汪明辉是其中之一，玉王爷也一样。

    可惜，佳人不愿意嫁。王爷使了些手段，让柳意如不得不嫁。

    柳意如眼中，心上人正被围在边境生死不知，万一救援不及，两人就会阴阳相隔。

    就算不能相守，她也希望他好好的。

    所以，在玉王爷提出她若许婚，他就帮忙搭救时，她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回来之后的汪明辉得知了真相，始终对她心有歉疚。

    柳意如沉默了下，再次往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了，如果你好好的，我也好好的……活着比什么都强。”

    汪明辉苦笑：“不能与你相守，我宁愿去死。”

    “我过来已经耽搁了好一会，不能再留，否则王爷寻我我。”她再次提醒：“你别一直跟着我！”

    汪明辉目送她走远，蹲在地上揪头发。

    忽然，一抹纤细的身影从枫叶林中走出。这一回来的人是柯红梅。

    她蹲在了他面前。

    汪明辉是习武之人，本来对周围的动静挺敏感，可这会他正伤心，也没太注意。刚察觉到面前光线不对，抬起头来时，才发现已经走到了跟前的柯红梅。

    算算柳意如离开的时辰，他忍不住变了脸色。

    “你何时来的？”

    柯红梅叹息一声：“刚才我看你往这边来，本来想留在原地等你。可我耐不住，忍不住走了几步。怕自己会迷路，一会你找不见我，所以才下意识跟着过来。”

    对着他惊疑不定的眼神，柯红梅低下头道：“我看到你和玉王妃之间相处了，虽然没听见你们俩在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你们俩似乎……”

    汪明辉毫不客气的打断她：“你看错了。”

    柯红梅摇了摇头：“明辉，我没有看错。”她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我不在乎你的过去，只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汪明辉心里已经在想着怎么弄死面前这个女人，好让她把这些秘密带进棺材里。他始终相信，这个世上，只有死人的嘴才撬不开。

    柯红梅知道面前的男人的眼神，有一瞬间凌厉无比，她强忍着心里的害怕：“明辉，我们是未婚夫妻。我以后会是你的妻子，你不用这么戒备我。我是真心爱慕你，我愿意包容你身上所有的一切，你如今心里有别人要紧，我相信终有一日，你心里的那个人会变成我。”

    汪明辉平时是冷情冷情，但也不是冷血动物。听着年轻女子表露心意，他心里不是不触动。可只要一想到柳意如是为了他才委屈自己嫁人，他心里就格外难受。难受之余，也更放不下她。

    汪明辉告诫道：“红梅，这事非同小可，你别告诉别人。否则，我们俩都不会有好下场。”

    柯红梅一脸慎重：“我知道。”

    她伸出手来：“刚才王妃过来陪你那么久，王爷可能已经有所怀疑。你不如装出对我情深义重……可好？”

    汪明辉看着她纤细的手，半晌后握了上去 ，走了几步，他觉得不对，低下头去看那纤细的手腕：“我送给你的珠串，你为何不戴？”

    听到他这么问，柯红梅真的伤心了。

    她想方设法拼尽全力靠近他，他却想要让她死！

    “那个珠串……”柯红梅有些不好意思：“被我给磕断了，正让匠人修呢，回头修好了我就戴上！”

    闻言，汪明辉皱了皱眉：“什么样的匠人？那红宝挺珍贵，万一被换了怎么办？”

    “我爹找人修的，应该不会有事。”柯红梅不想老提那珠串给自己堵心，转而道：“天色不早，我们下山吧！”

    藏在暗处的两人慢慢走出，顾含枫若有所思：“红烟，我们直接下山。”

    那边几人才刚走不远，他们若是直接下山，大概会惹人怀疑。

    不过，楚云梨却很赞同顾含枫的话。

    两人不再掩饰，几息后就追上了前面的两人。

    汪明辉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心下顿时一惊，回头看到两人，眼神明明灭灭。

    若是没记错，他们刚才去的地方是一座山崖边，那边根本就没有别的路。

    而那片山崖也不大，他和柳意如说话时，以为周围无人。语气有些激动，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这两人到底有没有听见？

    汪明辉心跳如擂鼓，面上努力镇定，勉强扯出一抹笑：“你们俩怎么还在我们身后？”

    “刚在山崖边上赏景。” 顾含枫轻飘飘一句话，却让汪明辉变了脸色。

    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勉强笑问：“哪边山崖？”

    顾含枫回身一指。

    其实这整个枫叶山上，也只有这一片山崖，以前汪明辉也来过，看到顾含枫手指的方向，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尽去：“刚才你可有看到我？”

    顾含枫没有正面回答，拉着楚云梨往另一边走：“来都来了，听说那边有一棵合抱的枫树，我们瞧瞧去。”

    两人消失在林子里，汪明辉站在原地，下颌紧绷。

    柯红梅也知道方才他问那些话的意思，不过，她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当时还在王府，柯红烟就和她一起藏在假山后看到了这两人相拥的情形。

    她试探着问：“明辉，现在怎么办？”

    汪明辉手越捏越紧，柯红梅的手还在他掌中，被捏得眼泪汪汪：“明辉，你轻一点。”

    说着，还试图抽回。

    汪明辉被她挣扎的动静扰回了神，急忙松开手：“你没事吧？”

    柯红梅眼中含泪，摇了摇头：“明辉，我很担忧你。万一他们把这事说出去了，你怎么办？”

    汪明辉长长吐出一口气：“我心里有数，你别管了，我先送你回府。”

    两人下山这一路上，柯红梅明显能感觉到他对自己比之前亲近了不少。看来，她主动坦白让两人之间有共同的秘密，这个想法没错。

    郊外离内城挺远，回去的马车里，楚云梨睡了一觉。

    顾含枫亲自看着她进了府门，才打马离开。

    夜里，楚云梨洗漱过后正躺在床上看书，忽然有丫鬟进来，送上了一封信。

    信上字迹潇洒，柯红烟还挺熟悉，正是汪明辉的i亲笔所书。约她去酒楼喝茶。

    大概是怕她不肯赴约，信的末尾还说，有很重要的事与她商量。

    楚云梨将信一丢：“不去！”

    不用问也知道，应该是解释今日看到他和柳意如相处的情形，或是请她帮着保守秘密。

    她就是要让他着急！

    果不其然，汪明辉特意腾出了空，在酒楼等了一天，都没看到人来赴约。

    如此，他心里愈发不安。

    万一柯红烟跑去告状怎么办？

    不说告诉皇上，这只是告诉玉王爷。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那还是皇上的兄弟。他指定吃不了兜着走！

    汪明辉坐在酒楼里，不安中又有些烦躁。他有些后悔自己昨天是跟上去，如果没跟上去，柳意如不会找他说话，两人也不会去那处山崖，自然不会被人发现二人的私情！

    又后悔自己昨天不够警觉，没发现藏在暗处的人……关键是这不是小事，万一暴露出去，不只是他自己，家里的母亲你会受他牵连。

    想到这些年来，母亲为了他的事没少操心，他又觉得自己挺不孝。汪明辉一个人坐在酒楼的包间里，心里乱七八糟，想了许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到得后来一片空白。

    他不想被入罪，也不想拖累母亲。想了半晌后，他起身下楼，去了尚书府外。

    直接上门拜访，肯定会被拒之门外。汪明辉到了偏门处，花重金收买了婆子，请她务必让家中的姑娘出来一见。

    婆子跑了一趟，却得知家中姑娘不想出门。这银子哪怕送到手上也赚不了，婆子只能回到偏门处还给他。

    汪明辉不想要银子，只想见到人。

    他心里慌乱，又找了两人，还是以失败告终。无奈之下，他跑去找了顾含枫。

    顾含枫也不肯见他。

    汪明辉像是无头苍蝇似的乱转了一天，一无所获。回到府中时，也是夜幕降临。

    昏暗的园子里，他看到母亲站在树下 ，急忙迎上前：“娘，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

    汪母看着他眉眼间的疲惫，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怎么这么晚才回？”

    汪明辉低下头：“有些公务要处理，你不用等我。”

    “我听你身边的人说，今天你都没去上朝，也没去衙门点卯。”汪母满眼焦灼：“明辉，是不是出事了？”

    汪明辉沉默下来：“娘，你别多问，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听到这话，汪母更加慌乱：“是不是你和柳意如之前的事被人看到了？”

    简直一猜就中。

    汪明辉面色微变，脱口问道：“娘，谁跟你说的？”

    他和柳意如暗中相会被人发现的事，别人不知，他身边伺候的人却是知道的。他以为母亲是听了随从的话，当即就想把人找出来打板子。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往外说呢？

    这一回是对着母亲，万一对着外人，他哪里还有命在？

    事实上，汪母是看他今日神情不对猜出来的。她叹口气：“我猜的，不关别人的事。”

    汪明辉一脸不信。

    汪母又想叹气：“你们俩身份悬殊那么大，她又是有夫之妇，还是王妃，身份非比寻常。无论走到哪里，别人都会多看一眼。你们俩没有暗中见面便罢，只要一见面，肯定会留下蛛丝马迹，被人看见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明辉，我早劝你放下，不要再和她来往……”

    汪明辉以前和她见面，心里都抱着侥幸之意，觉得自己要是警觉一些，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可真到了被人发现的这一天，他只要想到自己会有的下场，就真的后悔了。

    看着母亲眉眼间的担忧和疲惫，汪明辉心中歉疚不已：“娘，我错了。”

    汪母听到他认错，一颗心直往下沉，问：“是谁看见的？”

    汪明辉下颌紧绷，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是柯红烟，她和顾含枫刚好也在那处。我今日就去找他二人想要确认一下他们是否看见，两人都不肯见我。”

    听到是这两个人，汪母面色不太好。

    如果是别人，或许还有几分商量的余地。可柯红烟那边……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当初儿子连番冲人家下手，两家已经结下了生死大仇，简直恨不得弄死对方。

    这样的情形下，想要让柯红烟闭嘴，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顾含枫那边也一样，这两人还没定亲，然后以相约出游多次，感情甚笃。他就算是为了未婚妻，应该也不会帮着隐瞒。

    哪怕不可能说服二人，也不能就此放弃。汪母沉吟了下：“天色不早，你奔波了一日，应该挺累。赶紧回去用点晚膳，早些睡下吧。明日一早，我去尚书府拜访，你去侯府吧！”

    眼看母亲这把年纪还要为自己奔波，汪明辉愈发自责。莫名的，他心中忽然想到，昨天两人见面是柳意如主动要见的。

    如果她没有，非要私底下见他，不会发生这些事了。这个想法一出，汪明辉自己都惊了下，他怎么能责怪她？

    当初要不是因为自己，她也不会嫁给玉王爷！

    汪明辉心中五味杂陈，一整夜辗转反侧，根本就睡不着。

    天一亮，他就起了，直奔永安侯府。

    到了侯府才得知，顾含枫已经上朝去了。汪明辉昨天就没去，今日再不去，有些不合适。他急忙忙上了马车去宫里。

    站在朝堂上，他有些心不在焉。听着周围人说话。眼神却一直看着顾含枫。

    好不容易熬到下朝，他急忙追了上去：“顾侯爷，你等一等，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顾含枫回头：“如果是想说你和王妃之间的事，那不用再提。”

    汪明辉：“……”不提？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7-03 23:58:39~2021-07-04 23:59: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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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54、第 被克死的姑娘 十四（二合一）

    汪明辉心底里最深的秘密被人发现, 如果闹了出去，柳意如不会有好下场，汪家也好不到哪去。

    出了事就得想法子解决, 要是不提，顾含枫跑去告诉王爷甚至是皇上怎么办？

    周围都是下朝的官员, 因为两人身份挺高, 好多人路过时都会冲着二人行礼，这里压根不是说话的地方。汪明辉也怕顾含枫不肯再谈, 戒备地拦着他。

    “顾侯爷，请听我一言。”汪明辉看了看周围：“咱们去宫外的酒楼, 或是去侯府都可！”

    “不用再说。”顾含枫不耐烦地挥挥手：“有些事情，我不会说出去的，将军尽管放心。”

    汪明辉并不放心。

    这世上只要是两个人知道的事，就不能再算是秘密。

    他此时满心焦灼, 想要伸手去拉，却根本拉不着。

    顾含枫脚下飞快，出宫后很快消失在宫门外。

    汪明辉站在宫门口, 看着他消失的马车, 久久未动弹。关于顾含枫说他不会把那些事告之外人, 汪明辉一个字都不信。

    就算现在不说, 以后柯红烟嫁给他之后, 枕头风一吹, 搞不好就会说了。

    汪明辉真的是越想越怕, 心底里满是后悔。早知道去枫叶林会被人发现他二人的私情, 他那天就不该出门！

    另一边，汪母登了尚书府的门。

    余氏不爱搭理她，只推说自己不方便见客, 让她改日再上门。

    汪母却一步也不挪，站累了就回到马车上坐着，一副不见到主人就不罢休的架势。

    不少人在暗处盯着尚书府，余氏也想着见一见，把人给打发了。可把人接进来，汪母寒暄过后，也没开口说事，而是眼神左右观望，似乎在找什么。

    “你找什么？”余氏直接问。

    “我想见一见红烟。”汪母有些不好意思：“我有点事，想问一问她。”

    “她正在备嫁，最近不见客。”尤其是前一任未婚夫的亲娘上门，她跑出来见面算怎么回事？

    汪母不甘心，道：“我就只见一面。”

    余氏直接吩咐：“来人，送客。”

    汪母：“……”

    她今日上门，想着一定要见到柯红烟，问一问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她都已经想好，到时候不直接问，而是试探着说。否则万一柯红烟没发现，反而从她口中得知了真相，岂不是主动送上把柄？

    但是，这连人都见不着，她再多的话都没机会说出口。

    汪母还想再说几句，婆子已经伸手过来拉人。堂堂将军夫人要是被人撵出去，也实在太难看了。

    她缓步往外走，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母子两人在中午前就各自回了府，见面后，都打听了一下对方那边的进展。

    事实就是毫无进展。

    汪明辉心中慌乱，半晌咬咬牙，一巴掌拍在桌上：“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他们不识相，休怪我……”

    *

    楚云梨天天在府中绣嫁衣，只觉得枯燥无比，这一日午后，她正躺在院子里昏昏欲睡，就听到下人禀告说柯红梅过来了，还要见她。

    “不见。”

    柯红梅却不肯走，直接往里闯。

    说起来，柯红梅曾经也是这府内的主子，如今上门是客，下人不敢死命拦，就怕把人给伤着了。

    柯红梅在尚书府算是熟门熟路，一路小跑着到了楚云梨院子。

    下人大半都认为，柯红梅这是任性才跑进来。一个女子，不会也不敢害家里的主子。

    听到有喧哗声传来，楚云梨拿掉脸上的书，就看到了渐行渐近的柯红梅，她上下打量了半晌：“你怎么会来？”

    柯红梅看着她悠闲的模样，心中酸溜溜的，道：“我找你有事。咱们去外面说吧！”

    “外面？”楚云梨扫视了一圈院子：“我这里也挺不错，还没有酒楼吵，你有话直说。”

    柯红梅飞快道：“我想请你用膳。”又补充道：“感谢你之前那些年对我的照顾。”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楚云梨看了看天边：“没有啊！”

    柯红梅：“……”

    “姐姐，之前那些年里，我实在太不懂事，给你添了不少的堵。咱们姐妹之间，没必要那么生分，今天我上门来，就是来给你道歉的。”

    楚云梨摆了摆手：“就凭着你两次想推我入水，你说再多都是白搭，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姐姐。”柯红梅态度亲近：“其实是……”她揪着衣摆，有些不自在：“我的婚期临近，有好多东西还没置办，我娘也不懂。我上门来，就是想请你帮我掌掌眼。”

    “我不去。”楚云梨闲适地靠着：“我觉得在府里挺好，不想出门。”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柯红梅一直在说服她出门。

    事实上，柯红梅今日上门，楚云梨就猜到她的目的并不简单。去挑东西是假，应该还有别的事。

    楚云梨本来也打算跟她出门，一直不开口答应，就是想看她这副委曲求全又不得不忍耐的模样。

    直到柯红梅说得口干舌燥，嗓子都有些哑了时，楚云梨才起身：“容我换一件衣衫。”

    柯红梅本以为今日要无功而返，没想到还有这等意外之喜，当下急忙道：“你赶紧去，我等着你。”

    楚云梨换衣又花了半个时辰 ，都快黄昏了两人才出门。

    事实上，这本就是楚云梨的再一次试探。

    这个时辰出去挑东西……柯红梅这理由也忒不靠谱了。

    楚云梨上了马车不久，柯红梅就跟了过来，在马车里，她一路叽叽喳喳，不停地说起姐妹俩小时候的那些趣事。

    两人的小时候确实亲密过一段，但稍微大点，各自懂事后，就再不如以前亲近了。

    楚云梨听着这些，面上一派漠然。

    马车中气氛尴尬，好在没多久马车就停了下来。面前是一个银楼，楚云梨跟着柯红梅一起进去。

    柯红梅像是真的来挑东西一般，让人送了不少新奇的样式。其中有一枚挂在腰上的配饰，是个镂空小绣球，特别精致，闻着还有淡香。柯红梅一见就欢喜不已。

    边上的伙计见状，适时道：“姑娘好眼光，这是南境那边送来的，拢共也只有一对。”说到这里，他又笑着道：“二位可以每人带上一枚。”

    柯红梅把玩半晌，道：“姐姐，我是真的喜欢。我把这个买下送给你，就当时曾经对不起你的赔礼！”

    说话间，已经掏出一把银票递上。

    伙计欢天喜地接过，要将两枚小绣球拿去装起来。柯红梅却一抬手直接避开：“不用装。”

    说着，递了一枚给楚云梨。

    楚云梨看着面前的小绣球，并不伸手去接，赔礼这理由送东西挺扯的。外人不知，两人心里都明白，柯红梅落水确实是她推的，两次害她险些淹死，这样大都仇怨，谁都忘不了。这样的情形下，柯红梅怎么可能真心感谢她？

    “我不喜欢戴这些玩意，你自己留着吧！或者送给汪将军也成，未婚夫妻佩戴一模一样的东西，还能当做定情信物，外人一瞧，就知你二人恩爱，说不准还能拦住外头那些心悦汪将军的女子。再说了，这东西挺贵重的，要是用二叔的俸禄，大概得大半年。”

    柯红梅不由分说将绣球塞了过去：“这是我的心意，你这是不想原谅我吗？”

    楚云梨再次推拒：“我不要！”

    柯红梅沉默半晌，眼圈渐渐红了：“红烟，你还在生我的气，对不对？”

    “你两次想推我入水，搁谁不生气？”楚云梨上下打量她：“你今日很违和，以前你从来不叫我姐姐，今天叫了好几次。你这语气也不太对……”她眼神落到那枚绣球上：“你想让我收下这个玩意？”

    她伸手接了过来：“你这东西，总让我想到那枚红宝珠串。”

    柯红梅：“……”

    她笑容尴尬：“我不会害你。”

    楚云梨摇摇手指：“我一个字都不信。这个东西，还是送去衙门，让大人帮着辨认一下比较好。”

    柯红梅吓傻了，等反应过来，面前的人已经走远。她急忙追上想要抢回绣球，却连堂姐的边都挨不着。

    楚云梨出门上了马车，直奔衙门。

    柯红梅紧赶慢赶，在衙门前把人拦住：“姐姐，我们姐妹之间互送点礼物挺正常的，你怎么还跑到这里来了？大人公务繁忙，哪会有时间理我们这些女子的争执？”

    说着，伸手就去拉：“姐姐，我们回府。”

    楚云梨推开她的手，直接进门，找到了守在那里的师爷：“我要报官！”

    柯红梅眼前一黑，急忙上前：“她开玩笑的。”

    楚云梨将那个绣球放在师爷面前：“我们姐妹之间感情不好。她忽然送我东西，怎么想都挺怪，想请大人帮着查探一二。”

    师爷拿起那枚绣球左看右看。

    柯红梅一把抢了过来：“都说了没有问题，你还看什么？”

    楚云梨眼疾手快的抢回：“这东西一定有问题。”

    衙门中有专门的大夫，师爷见姐妹二人争执不下，只是辨个东西而已，他不觉得是什么大事，亲自去请了大夫过来。

    大夫拿起绣球，查看过后面色微变：“这东西确实有毒。”

    一句话出，柯红梅面色苍白下来。

    不是说这东西一般人看不出来吗？怎么大夫一瞧就知道了呢？

    楚云梨立即道：“我妹妹想要毒害于我，还请大人帮我讨个公道。”

    出了害人的东西，又是尚书府之女告状，师爷不敢怠慢，立刻命人去请了大人过来。

    柯红梅心中慌乱无比，脑中不停地思量着对策。等到大人来问，她面上一派自然：“我不知道这东西有毒，当时我只是看它好看，想买来着赔礼而已！”

    这样害人的东西，无论放到谁身上都不成。眼看柯红梅不承认，大人也没逼问，命人去将整个银楼掌柜连同伙计全都请到了公堂上。

    这里面好多人不知内情，到了公堂上还一头雾水。大人问题那个绣球时，许多人都表示不知。

    别人不知道还说得过去，那个卖绣球给柯红梅的伙计却不能不知。他先也是推说自己不知内情，眼看大人动了怒要对他用刑时，立刻就说了实话。

    “这双绣球是早上一个婆子给我的，让我把它卖给柯家两位姑娘。”伙计悔得肠子都青了。他真以为这是哪个愣头青想要亲近佳人却又靠近不得，所以才让他帮忙。

    谁能想到这东西竟然有毒呢？

    “画师，把婆子画出来。”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众人都在听伙计描述那个婆子的长相。楚云梨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汪母身边的人。

    等到画像画完，确实有几分相似。楚云梨上前一步：“大人，当初我和汪将军解除婚约时，闹得有些不愉快。我长这么大，唯一结下的仇怨，就是汪府。还请大人明察。”

    这事情挺复杂，一时半会别想查出真相来。

    大人还命人找了椅子让他们坐下，没多久，柯父赶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柯二爷。

    柯二爷这会是满脸的恨铁不成钢：“红梅，你这是做甚？”

    柯红梅低下了头：“都是姐姐冤枉我！”

    要不是这是公堂上，柯二爷真的想动手打人。

    柯父满脸不赞同：“红烟，你在备嫁，怎么还出来了？”

    楚云梨伸手一指柯红梅：“她非要我陪着，结果送给我一个东西，我闻着好像有些药味……刚才大夫已经看出来，那里面确实有毒。”

    柯父讶然，看向了侄女：“红梅，这些年来，红烟好像没有得罪过你吧？你为何要下这样的狠手？”

    柯红梅一言不发。

    柯二爷差点被女儿急死：“你说话啊！”

    “我已经说了不是我，可没人信啊！”柯红梅委屈得眼泪汪汪：“那我还说什么？”

    这件事情，一时半会查不出来。眼看天色不早，大人记录在册后，就放了几人出门。

    柯红梅确实想把东西送给她，但那个婆子没找到，也没人能证明婆子就是柯红梅派去的。所以，哪怕楚云梨告了她，她也得以出门。

    柯父负手走在女儿身后，柯二爷在分家之后，已经感受了几分人情冷暖。认为有必要和这个哥哥拉近一下关系，可惜兄长平时不爱见他，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他只希望出去的路越慢越好。

    他有意放缓脚步，柯父自然也快不了。

    堂姐妹俩出了公堂，楚云梨低声道：“红梅，这件事情我一定会请大人查个水落石出的。”

    柯红梅脸色微变，又很好地收敛住：“随你。反正我没做过，问心无愧。”

    “真的无愧吗？”楚云梨上下打量她：“你两次对我下毒手，都是听了汪明辉的话，这回也是一样吧？”

    柯红梅没有抬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楚云梨点头：“你不明白不要紧。我只是想说，汪明辉肯定是把自己摘出来了的，到时候找到了婆子，或者找到了别人……到时候，他在外头和心上人逍遥快活，你去大牢中帮他顶罪。”

    柯红梅想要反驳，但只要一开口，就会惹人怀疑。她咬着唇瓣，将到了口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边柯父厌烦了自己弟弟，很快带着楚云梨回了府。

    “以后不要再让二房上门。”冲着门房，柯父如是吩咐。

    柯红梅回到府中后，正打算回房，又被父亲拦住了去路。

    柯二爷上下打量她：“红梅，你老实跟我说，红烟到底哪里得罪了你？”

    柯红梅振振有词：“她两次推我下水！”

    柯二爷默了默：“红梅，在我的记忆中，红烟不是那样狠辣的人。她又没害过别人，为何独独找你麻烦？”

    “我哪知道？”柯红梅满脸不耐，回了自己的房。

    女儿越长越大之后，柯二爷就不好进她闺房，在外站了半晌，吩咐人去请了女儿身边的丫鬟过来亲自询问。

    *

    另一边 ，汪明辉一直没有放弃劝说顾含枫，亲自守在侯府门口。

    顾含枫一出门就被他拦住。

    “顾侯爷，我真有事和你商量。”他一脸殷切：“你就听我说几句吧。”

    顾含枫颔首：“说吧。”

    汪明辉想要婉转一些，可又怕顾含枫没有耐心，干脆开门见山：“那天我和玉王妃说话，其实不是你们以为的那样。”

    “这男女之间抱在一起，还能是哪样？”顾含枫一脸好奇：“抱一起挠痒痒吗？”

    汪明辉：“……”

    “顾侯爷，这件事情要是传出去，王爷肯定会大怒。你也不想让王爷生气，对不对？”

    “他又不是生我的气。”顾含枫满脸不以为然：“我不会说的，不过，你们俩这样大胆，兴许会被别人看见。你好自为之！”

    汪明辉：“……”

    他还想再说几句，顾含枫却不愿意再听了。

    王府中的柳意如这两天坐立难安，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就怕那事被人传出来。

    她一直提着心，就怕宫里的太后与皇后来传话。

    她这样反常，玉王爷当然注意到了：“意如，你可是心里有事？”

    柳意如端着碗发呆，闻言回过神，勉强挤出一抹笑：“没有啊！”

    玉王爷若有所思：“你是不是想孩子了？要不，我们别等二月，直接回南城好不好？”

    “好！”柳意如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答应。

    只要离开了这里，应该就没有人会提及她和汪明辉之前的那点事。就算有人提，她远在千里之外，有闲话传出也影响不了她。就算是太后和皇后听信了流言想要过问，也没那么容易。

    越想越觉得可行，柳意如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王爷，我这两天夜里睡不着，梦中都在想孩子，我们即刻启程，明天一早就走，好不好？”

    她也不是问玉王爷意见，话说完就看向身边的丫鬟：“快去准备行李。”

    丫鬟：“……”

    玉王爷听出来了她话语里的急切，道：“别这么急。”

    柳意如：“……”她能不急吗？

    “王爷，我们留在京城太久不好。皇上会对你起戒备之心，万一惹了他的厌烦，回头咱们俩日子也不好过。”柳意如揪着他的袖子：“我们回南城吧！”

    玉王爷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突然道：“你如此反常，是我们那天从枫叶林回来开始的。那天在林子里发生了什么？”

    柳意如心下一惊。她没想到面前的人如此敏锐，当然了，实话是不可能说的，她勉强挤出一抹笑：“没出事啊！我那天从头到尾都跟你在一起……除了爬山有点累，没发生特别的事。”

    玉王爷仔细回想了一下：“我记得那天从山顶下山之前，你好像消失了一段时间，我让人找了你许久。”

    柳意如面上努力镇定，身上却冒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手脚冰凉。

    “王爷，人有三急。”

    玉王爷看着她的脸，摇头道：“意如，我们夫妻多年。我这人还算了解你，你照一下镜子，看看你自己的脸色，你觉得我会信你的话吗？”

    柳意如下意识伸手摸自己的脸：“什么脸色？”

    “你的脸白得吓人。”玉王爷叹息：“你好像是被吓着了。我们是夫妻，我贵为王爷，你有事就要跟我说，我一定会帮你的。”

    这话柳意如相信。

    但是，王爷会帮忙，但却不包括帮她瞒着那些私情。

    玉王爷平时待她挺好 ，要是得知了这事，肯定会生气的。

    “王爷，我没有事，要是有事我一定会告诉你。”柳意如再次催促：“我们回南城吧！当初回来的时候，你说想去江南，我们先去江南瞧瞧，然后再回去……或者，我们回到南城后带上孩子一起。”

    她眼神憧憬。

    玉王爷看着她的脸色，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柳意如后知后觉：“你生气了？”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的言行，除了有些着急之外，应该没有丝毫疑点。

    “王爷？”

    玉王爷看着他的眉眼，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豪的变化：“我记得那天去枫叶林，汪明辉也在。意如，当初你跟我说你早已放下了他。你真的放下了吗？那天你们俩有没有私底下见面？”

    柳意如心跳如擂鼓，面上一派镇定：“你怎么会这么说？”

    她几乎是指天发誓：“我已经嫁了人，又怎么会还记得曾经那些事。汪明辉如今已订了亲，你这么说话，实在太伤人心了。”

    她起身就跑。也是因为再留下来，她不认为自己还掩饰得住。

    玉王爷没有去追，而是找来了她身边的丫鬟。

    “王妃最近有没有去见汪明辉？”

    丫鬟低着头一言不发，实在是不敢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7-04 23:59:13~2021-07-05 23:58: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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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55、被克死的姑娘 十五(二合一)

    要是两人真没有见面, 丫鬟有什么不好说的？

    丫鬟这样的态度，已经很能说明问题，玉王爷面色铁青：“他们见了几次？”

    眼看丫鬟低着头不吭声, 他动了真怒，大喝道：“说话, 你哑巴了吗？”

    丫鬟吓得抖了抖：“奴婢也不清楚, 就奴婢知道的，大概两三次。”

    其实不止。

    玉王爷面色难看：“王妃和汪明辉之间, 有没有止乎礼？”

    柳意如如今是王妃，无论走到哪里, 身边都有下人伺候 ，带得最多的就是这个丫鬟。

    丫鬟是亲眼见到过二人相拥，且不止一次，她不想说, 但又不得不说，低着头嗫嚅道：“有点……有点近！”

    话音刚落，就看到了王爷铁青的面色, 当即道：“再多的就没有了。”

    最多就是抱了下, 王妃平时也没有在外头乱转悠, 两人私底下见不了几次。就算是想亲密, 也没有时间和机会。

    对于玉王爷来说, 背叛就是背叛！

    王妃和人暗中来往, 跟与人上床亲密没什么不同。毕竟, 她是真的动了心。

    “去将王妃找回来。”

    如果换成以往, 他会亲自去把人哄回，可如今他却没了当初的那种热情，对着妻子, 他只有满心厌烦。

    玉王妃没想到他会审问自己的丫头，等了半晌不见人追上来，她一颗心直直往下沉。当看到是自己的丫鬟前来时，她顿时蹙起了眉：“王爷呢？”

    出了这么大的事，丫鬟自然是害怕的 ，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袖子里的手指不停颤抖，她想要摁住都不能。

    “王爷让奴婢来请您回去。”

    此时的柳意如不太想回去，王爷没有主动放低身段，她不好拿乔，这会儿回去肯定还会被他逼问。

    “我想去庄子上住几天散心。”说着话，柳意如让人备了马车，很快消失在王府里。

    王爷是真心爱慕过她的，夫妻两人成亲之后，感情还算和睦。

    还未成亲前，王爷知道她的心思，可成亲之后，两人的相处却让他渐渐的忘了汪明辉的存在。毕竟，夫妻两人感情是真好，整日同进同出，他压根就没发现妻子厌恶自己。

    这么多年的感情 ，王爷也不是铁石心肠。这会儿心里也不好受，听到王妃走了，他没有去追。

    仿佛就这么拖着，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就不存在了一般。

    *

    另一边，柯红梅给堂姐送有毒的绣球一事很快就传了开去。

    汪母发现自己身边的婆子暴露之后，立刻就把人给关了起来，然后那个婆子就暴毙了。

    没有人证，案子就不能判。

    不过，汪母也不确定有没有其他的漏网之鱼，最近都在暗中排查。

    汪明辉这两天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满心都在担忧自己和心上人之间的事情是否已经暴露。他不止让人注意着顾含枫和前未婚妻，还让人注意着王府。

    然后就发现，王爷夫妻二人吵了架，柳意如独自搬去了郊外的庄子上。

    在这样紧要的关头，这很不同寻常。汪明辉一颗心直往下沉，他也忍不住去了郊外。

    时隔几日，两人再见，再没有了曾经的那些悸动，此时两人心里都满心后悔。

    早知道那天见面会让二人暴露，他们说什么也不会去枫叶林赏景。

    “意如，你怎么搬来到这里？”

    柳意如低下头：“王爷起了疑心，那天想质问我，我怕说错暴露，干脆躲了出来。好在王爷这几天没找上门，应该把此事给忘了……”

    听到这番话，汪明辉吐出一口气：“意如，你放心，我会想法子让他们闭嘴的。”

    听到这句话，柳意如松了一口气。

    她自己不好动作，很容易暴露。如果是汪明辉动手，她不会暴露，也不会惹人怀疑。

    柳意如感念于他的这份情意，道：“你要小心点。”

    听到佳人嘱咐，汪明辉烦乱的心情似乎好转了点，转身出门时，想到两人这一次见面的克制守礼，别说相拥，简直恨不能离对方八丈远。他忍不住问：“你这几天可有后悔与我暗中来往？”

    柳意如确实后悔了。

    心里这么想，有些话却不能说，实在太伤感情。她低下头：“我心里害怕，都睡不着。没来得及想那些事。”

    落在汪明辉的耳中，就是佳人从来没有后悔过。出门时，他虽然还是紧张，但也有了干劲。

    他没放弃说服顾含枫，又去侯府堵人。结果没能如愿，于是，他又打算去找前未婚妻，同样被拒之门外。

    汪明辉这一天像是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转，傍晚回到家时，只觉得头疼。如果说服不了二人，那就只剩下一条路走。

    这个世上，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这几天过去，关于他和王妃之间的二三事还未在城里传开，也就是说，这两人很可能还没有对外人提及他的秘密。

    如此，如今便是灭口的最佳时机。

    正值夏末，郊外的荷花开了满塘，城里不少富家夫人相约游玩，尤其是未婚夫妻都会一起去赏景。

    汪明辉拜访了几户人家后，有人禁不住他的说动，租了一条画舫给孩子办满月宴。

    办满月宴的官员也是二品大员，朝堂上不少官员都会上门贺喜。尚书府和永安侯府都在其中。

    楚云梨两人即将成亲，见面的时候不多。到了画舫后，两人爬上了舫顶，看着周围的景致。

    “最近汪明辉可有来找你？”

    两人那天故意暴露自己已经知道真相的事，就是为了逼汪明辉出手。

    最早之前，汪明辉收买柯红梅对柯红烟下手之事实在太过隐秘，找不出丝毫证据。想要抓住他的把柄，就只能让他再出手。

    “找了，我没见。”楚云梨懒得与汪明辉扯那些废话，只要让他知道自己没有要帮他保守秘密的，又不肯和谈，他怕事情暴露，就指定会动手。

    顾含枫正想说话，却见汪明辉从边上的栏杆处爬了上来：“二位好兴致。”

    果然不愧是朝堂上的官员，说着这些话时，汪明辉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容。

    “我没打扰你们吧？”

    顾含枫毫不客气：“已经打扰了！”他又好奇地看向他身后：“你那未婚妻呢？为何不带？”

    汪明辉笑容一僵。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他忙着护住自己和心上人，早已将柯红梅到了一边。今日也不知道柯红梅到底有没有来。

    汪明辉不接这个话茬，走到两人对面坐下：“想要见你二位可真不容易。我有些话想对你们说。”

    他看着对面赏景的两人，知道他们听得见自己说话，继续道：“顾侯爷，你在朝堂上多年，又饱读诗书。应该懂某些规矩和道理，比如祸从口出。”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汪明辉再想动手也只能按捺住，再次试图说服。

    如果真的能说服两人，他也用不着动手了。

    可惜，俩人毫无反应，像是没听见这话一般。

    汪明辉察觉到了自己被漠视，脸色霎时难看下来：“顾侯爷，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顾含枫满脸不以为然：“今日在这画舫之上，所有的人都是为恭贺周大人长孙满月，我自己也是客人，待客之事与我有何关系？”

    “来到这里就是游玩，顺便贺喜的。”他摆了摆手：“你刚才说了什么，我压根就没听清，汪将军，你再说说！”

    汪明辉方才语气和神态都很到位，这会儿再来一遍，已然说不出方才那种威胁之意。

    他看着面前两人，开门见山：“你们那天在枫叶林里看到的事，其实是误会。我和王妃之间……只是认识而已。”

    说到最后一句，他语气里满是苦涩。

    “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顾含枫指着自己的鼻尖：“我这双眼睛可没瞎，也知道男女之间的那点事。就那天你们二人的相处，你得多厚的脸皮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听着他语气里的嘲讽，汪明辉怒从心头起。左右观望了一圈，发现客人都在舱中，周围画舫都离得挺远……他一咬牙，决定就趁现在动手。

    他忽然伸手去拉顾含枫，使劲一拉一推，竟然是要把人丢下画舫去。

    郊外的这条河上，每年都会淹死不少人，汪明辉应该是想把这当成是意外。他一边拉着顾含枫，一手还来扯楚云梨的袖子。

    竟然是想把他二人都丢下去。

    楚云梨抬手一避，反握住他的袖子，一拉一拽，她身形一让，汪明辉大头朝下，摔到了荷花丛里，“噗通”一声，整个人很快没入了水间。

    底下有人听见动静，大叫：“有人落水了，快来人啊！”

    一般在画舫上办喜事，都会备不少会水的人在旁边，就怕万一。听到这一句喊，立刻就有七八个人跳入了水中，很快消失在了荷花丛里。

    顾含枫拉着楚云梨下了舫顶，也跟着众人一起靠在窗边看水中的动静。几个载沉载浮，很快有两个人拽着汪明辉从水中浮出，其余人急忙上前帮忙。

    从水里救上来的汪明辉面青唇白，双眼紧闭，胸口只有微微的起伏，汪母扑上前哭喊，却始终不见儿子有动静。

    还是边上有个会水性的婆子看不过去，一把将人给拽开，然后开始摁压汪明辉胸口的水。

    汪明辉吐出了好几口水后，咳嗽了两声，睁眼看一眼后，又沉沉睡了过去。

    好好的满月宴，出了这样的事，自然是喜不起来。后来用膳时，众人都在议论此事，提及主家孙子的人反而少了许多。

    不提主家人心情如何，用过了膳食，有人提出告辞。

    也有人在临走之前要去探望汪明辉。

    此时的汪母已经哭成了泪人，趴在床边身子不停地颤抖。

    其实是她自己吓自己，大夫已经说了，汪明辉因为救上来及时。压根没有性命之忧。

    看到汪母哭得伤心，不少人都在劝说。

    楚云梨进去之后也劝了两句，不过，因为两人曾经的关系。劝的人没入心，听的人虽满脸感激，但眼神漠然。

    等到客人散去，楚云梨也打算上马车离开时，汪母追了出来。

    “红烟，我有些话要问你。”

    楚云梨颔首：“你说。”

    “明辉当时是在顶上落下来的，当时好像就你和顾侯爷在，你实话说，他是怎么掉下来的？”

    楚云梨扬眉：“你认为呢？”

    汪母抿了抿唇：“是不是你们俩推的？”

    楚云梨抱臂靠在了廊柱上：“话说，你知不知道你儿子暗地里做的那些事？”

    这话汪母没法回答。

    “你这是何意？”

    楚云梨伸手一指汪明辉的屋子：“刚才他想推我们俩入水，可惜力气不够大，没能帮我们推下去反而因为用力太过，脚下一滑自己掉了下去。”

    她一本正经：“你要是觉得我们伤了人，完全可以去报官嘛。让大人好好查一查，好还你一个公道。”

    汪明辉身上的事经不起细查，汪母哪里还敢报官？

    当然了，她也并不相信前准儿媳口中说的话。儿子被逼急了之后，很可能真的会对他们两人动手，但是，他脚下一滑摔倒什么的……绝无可能。

    汪明辉练武之人，哪那么容易摔倒？

    顾含枫虽然是侯爷，但却是一个文弱书生，丝毫武艺都不会。柯红烟一个女子，这俩人想要推儿子下水都没那么容易。肯定是他们出其不意，儿子没能防备，这才掉了下去。

    汪母恨极：“红烟，人在做，天在看，你们早晚都会有报应的。”

    听到这话，本来已经要离开的楚云梨忍不住回头：“你也知道这世上有报应？”

    汪母瞪着她。

    楚云梨满脸不以为然：“汪明辉已经对我下过好几次杀手，我都没跟他算账，你气什么？”

    要是反过来，柯红烟冲着汪明辉下了那么多次手，汪母怕是早就还手了。

    恰在此时，床上的人咳嗽了一声。汪母立刻奔进了门：“明辉，你感觉怎么样？”

    楚云梨站在门口，舱房不大，汪明辉侧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纤细女子。

    他落入水中之后，还试图挣扎了半晌，可他不太会水，因为高处落下，头先砸到水上，好半晌都反应不过来。再想浮起时，已经灌了好几口水，浑身没有力气。再后来，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那一瞬间，汪明辉真的以为自己会死。

    如今能重新看到光亮，看到母亲，他只有满心的庆幸。

    现在只有濒死过的人，才会明白这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明辉，你怎么样？胸口疼不疼？要不要请大夫？”

    汪母也只是随口一问，因为她随即就吩咐身边的人去告知主家，想让他们想法子送个大夫过来。

    汪明辉张了张口，才发现喉咙很痛，嗓子哑得厉害：“娘。”

    他看向门口：“红烟？”

    楚云梨颔首，含笑走到了床边：“你娘非说是我和顾侯爷推你下水的，现在你醒了，你自己说，你是怎么下去的？ ”

    说起此事，汪明辉到现在还是懵的。

    因为他实在想不明白，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女，这怎么避开他的拉扯反而把他推入水的。

    要知道，那顾含枫虚弱得爬山都不行，那天在枫叶林中，他还累得气喘吁吁。也就是说，顾含枫此人压根就没有力气，柯红烟一个女子，又是出身文臣之家，根本就不会拳脚功夫。

    这样的情形下，他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没能得逞。

    他问：“你没事吧？”

    楚云梨抬起手转了一圈，裙摆全出美妙的幅度：“我挺好啊。”

    汪明辉上下打量她，眼神惊疑不定：“我是怎么落的水？”

    自然是被顾含枫和楚云梨合伙推下去的。

    汪母听到儿子的问话，顿时满脸诧异：“你自己怎么下去的你自己都不知道？”

    汪明辉自然是知道的，他只是想试探而已。

    “不知。”楚云梨坦坦荡荡：“当时我一眨眼你就落了水。”

    汪明辉：“……”这不可能！

    楚云梨看到他的神情后，立即道：“你要是跟你娘一样觉得是我们推你下水，你完全可以去报官嘛，刚好今日许多大人都在，请他们来评评理。刑部的康大人就在外头 ，请他帮着主持公道最合适不过。”

    说实话，汪明辉也想为自己讨个公道，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算真的能让这对未婚夫妻定罪，可他们手中捏有自己的把柄，万一把人给逼急了，他们当着众人的面说出他和柳意如之间的事怎么办？

    思忖半晌，汪明辉打定了主意：“是我自己踩滑落的水，与你们无关。”

    汪母：“……”

    两家之间这么大的仇怨，儿子偏偏在和他们一起说话时落了水，要说和柯红烟一点关系都无，她反正是不信的。

    当然了，她也能理解儿子的苦衷。这种时候，息事宁人才是对的。

    楚云梨颔首：“汪将军果然不愧是上过战场的大将军，就是讲道理。”

    汪明辉 ：“……”气人！

    还没离开的客人得知人醒了，好多都过来探望。也有人好奇的询问其他落水的缘由。

    汪明辉心里格外难受，当着楚云梨的面 ，他不好说多余的话，只说自己是不小心掉下去的。

    问这些话的人中，也有不少人怀疑汪明辉落水和在场的楚云梨二人有关，听到汪明辉这么说，好多人都打消了疑虑。

    这两家之间结了不少恩怨，若真的是柯红烟推他入水，他们不认为汪明辉会帮着隐瞒。

    再有，汪明辉是上过战场的将军，不太可能被两个没学过武的人给推下去。

    等到众人离开，汪明辉已经满脸煞白。

    太过劳累，说了太多话，汪明辉只觉得嗓子都要冒烟，喝了两口水之后，看见了站在一旁的楚云梨。

    “你怎么还不走？”

    他冷声问：“你是不是想看我笑话？”

    楚云梨讶然：“我只是马车还没备好而已。当然了，你也说对了，我留下来，就是想看你的笑话。”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景致：“凭我们俩之间的关系，难道你还以为我留下来是帮你的忙不成？”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她见门口无人，道：“如果下一次你还想去水中一游，可以再来找我。”

    汪明辉下颌紧绷：“柯红烟，你欺人太甚。”

    楚云梨忍不住又笑了：“说得好像你没欺负人似的。划舟的那日，我险些落水。我那个好妹妹可是一心想把我推下去。她对你情根深重……”

    汪明辉听到他说出这些话，只觉得胆战心惊。看来，以前是他低估了柯红烟。

    “你该不会是想说，你妹妹冲你下杀手也是我指使的吧？”

    楚云梨反问：“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汪明辉说话嗓子疼，但这种紧要的事情他必须得解释，强忍着喉咙的疼痛，继续道：“红梅她对我情深的事，我也是在定亲之后才知晓，至于在那之前，我从未听说过，也未和她单独相处。她冲你下手的事，之前我只是听了传言。”

    “红烟，你实在误会我了。”

    他苦笑道：“犯人都会给一个自辩的机会，你这样武断，我实在是……太委屈了。你为了这个推我下水，我更是……”

    楚云梨强调：“最先是你想推我们俩下水的。”她挥了挥手：“事已至此，说再多的废话也无用。反正我们俩已经是生死仇人，这些恩怨我一刻也不敢忘。”

    她一转身，看到了门口处的顾含枫，顿时笑颜如花：“你话说完了，我们走吧！

    ”

    方才她等站门口是因为顾含枫被人给纠缠住，两人暂时不能离开。

    这会儿能走了，她自然不会再留。

    顾含枫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汪将军，大夫说你喝了太多的水，得好好养着，以后再来船上你可要小心些，别又落了水。”

    汪明辉气得暗自咬牙，却又不敢争辩。

    “顾侯爷深藏不露，汪某佩服。”

    言下之意，已经怀疑两人是习武之人。

    汪明辉方醒过来之后一直都在想着这件事，他自己武功高强，力道也大，如果不是特意学过武的人，应该闪避不了。

    然而，事实却是他率先落了水，而这俩对外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却好好地站在船上。

    顾含枫一拱手：“我不明白你的话，红烟，我们先回吧！

    两人携手下楼。

    汪明辉看着二人的背影，只觉得格外和谐。干脆眼不见心不烦，闭上了眼。

    “明辉，你别太难受，”汪母满脸担忧，又忍不住问：“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汪明辉也想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劝也劝不动，打又打不过。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7-05 23:58:57~2021-07-06 23:59: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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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56、被克死的姑娘 十六（二合一）

    最让汪明辉紧张的, 还是柯红烟的态度。

    那双未婚夫妻对他满心怨恨，从今日推他入水就看得出，二人冲他下手时毫不留情, 堪称狠准稳。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事到如今，几人已经撕破了脸, 结下了生死大仇。

    都说趁他病要他命。尤其是朝堂上的官员, 更是深谙此道。他如今这么大的把柄落在二人手中，想要全身而退, 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唯一的生机，只有先下手为强这一条路。

    汪明辉听着外面嘈杂的人声, 听着母亲和人寒暄，做出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实则是在思量对策。

    今日柯红梅没有出门。

    柯二爷给她拦住了，一来是怕女儿又做错事, 二来，婚期临近，他怕这门婚事出意外。多说多错, 多做多错, 这种要紧关头, 还是少见外人为好, 等到婚事一成, 他这个将军岳父板上钉钉, 到时候随便她如何见。

    没想到女儿没出意外, 汪明辉此人却出了事。

    柯红梅得知此事, 一刻也坐不住，立刻让人备了马车赶去汪府。

    汪明辉只是呛了水，虚弱归虚弱, 但也没到危及性命的地步。回到府中后，立刻就去了书房。

    正和心腹商量对策，下人禀告说柯红梅到了。

    汪明辉揉了揉眉心，只觉得满心厌烦。其实，真正论起来的话，柯红梅也是人证之一。

    虽然她对他情根深种，知道他心有所属还对他痴心不改，一门心思要嫁过来，甚至愿意帮他坐任何事。

    但这人的感情是最复杂的，有时候就是那一瞬间的感觉。就比如他，之前对柳意如求而不得，这些年来一直都不甘心，满心都是对她的歉疚，也是甘愿为她做任何事。可自从二人相拥的事儿被人发现，有可能危急他的身家性命祖宗基业后，他想起她就烦，压根就不想靠近。

    前两天见面，也没了以前那种想要亲近她的想法。甚至还想离她远一点，免得又被人给看了去。

    他自己执着了这么多年的感情都说变就变。柯红梅对他的感情也一样会变。

    再说，柯红梅本就是高攀他，他的这份感情有几分是因为他本人，又有几分是因为他威武将军的身份，大概也只有她自己明白，兴许就连她自己 ，也说不明白。

    如果那女人只是想攀上他这根高枝，那翻起脸来就更容易了。

    “请进来吧！”汪明辉挥退了书房中的人。

    柯红梅满脸焦灼，跟着进了外书房后，心下微微一松。如果真病得很重，这时候应该躺床上才对。

    站在书房门口，她一眼就看到了案桌后面色苍白的男人。心里又是一松，脚下却有些踌躇。

    因为那屋中只有汪明辉一人。

    两人哪怕是未婚夫妻，在私密的屋中单独相处也有点太过亲密。她脸颊绯红一片，顿了几息才进门。

    “明辉，听说你落了水？”

    汪明辉偏头看着她，又示意门口守着的人将书房门关上。屋中昏暗下来，柯红梅愈发不自然，几乎同手同脚，他伸手一指案桌旁的椅子：“坐。”

    柯红梅满心都是和未婚夫独处的喜悦和羞涩，也没有多想，小碎步走到椅子上坐下。好奇问：“你怎么会落水的？”

    “被你姐姐给推的。”汪明辉看着她的眼睛：“红梅，我和王妃之间的事被你姐姐看到了，她以此威胁我。所以，哪怕我落水九死一生，也不敢找她算账。”

    柯红梅听到这话，面色微变：“真的是她推你？”

    想到他话中之意，她急忙稳：“她在哪发现的？”

    枫叶林啊，难道还有别处？

    汪明辉听她这语气不对，试探着问：“就上次……”

    柯红梅满心焦躁：“事情都过去了那么久，她一直没提，怎么现在突然又提了？”

    她也不想着急，可汪明辉是她的未婚夫。如果他出了事，她还有什么盼头？

    就算是婚事没成，她和一个跟王妃暗中勾搭的男人定亲，本来身份也不高，日后再想找一门好亲，怕是没那么容易。再说，她是真的心悦汪明辉，万分不想他出事。

    汪明辉面色慎重起来。

    几人去枫叶林的事也才过去几天，哪儿来的“过去那么久”？

    “你知道她发现了这事？”

    柯红梅点了点头：“就是玉王府宴客的那日，都过去近两月了，她始终没提过，我还以为她……”

    原来那时候就知道了？

    汪明辉手中的毛笔捏得紧紧，指尖都泛了白：“你也是那时候发现的？”

    柯红梅这才觉察到他面色不对，回过神后想起来摊牌是前两天在枫叶林的事，她只承认了那一次，顿时面露尴尬：“就那次我在假山后与你偶遇，当时看到了你和玉王妃。”观他面色越来越难看，她急忙补充：“当时我离得远，看到有两个人。后来在枫叶林又再次见到才想起来那次假山旁的事，这才猜到你和玉王妃之间……”

    汪明辉万分不想提及此事，打断她问：“当时柯红烟也在？”

    柯红梅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我是和她一起的。她应该和我一样，当时没多想，后来在枫叶林再次看到后才有所怀疑。”

    汪明辉听着她磕磕绊绊的解释，想起当时只看见她一人，从头到尾她都没说还有柯红烟……眼神渐渐狠戾。

    这女人不老实，又不够聪明，在他面前还耍小心思。要是留着，早晚会出大事。

    再有，汪明辉实在憋屈够了。就知道内情的这几个人中，他一个也说服不了，动手也打不过。要是再不做点事，他怕自己会被逼疯。

    他扬声吩咐人送茶，悄悄从案桌的暗格里摸出来了一枚药丸，等到丫鬟端茶水进门时，他亲自去接，然后打开茶盖吹凉了送到柯红梅手中。

    “红梅，此事事关重大，我太焦急，面色不太好，你别害怕。”

    柯红梅早已吓白了脸，听到他道歉，又见他亲自给自己奉茶，道歉的诚意也足。这个才稍稍放松，下意识伸手去接那杯茶水。

    触手生温，不烫也不冷。她顿觉这男人贴心，对两人的以后也多了几分憧憬。她心里美滋滋，缓缓将茶水放到唇边喝了一口，细细品着这甜蜜的滋味。

    柯红梅平时不爱喝茶，哪怕喝着微苦，她也没有多想，一抬头对上了他灼灼的目光，顿觉羞涩，低下头又喝一口。

    汪明辉动作温柔地帮她理了一下耳后的碎发：“红梅，多谢你来看我。”

    柯红梅颊边通红一片：“你是我未婚夫，我当然要来探望你。要不是身份不合适，我还想亲自照顾……”

    说到这里，她声音低若蚊蝇。

    她低着头，没看见面前男人脸上的漠然。

    “我知道你的心意。”汪明辉语气温柔：“红梅，如今我身上有点麻烦，我得把这些处置好了，回头再娶你过门。安安心心和你过日子。”

    听着这话，柯红梅愈发感动：“那……你要是有事想找我帮忙，尽管开口。”她抬起眼，眼神里全都是他：“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对上那样的眼神，汪明辉有一瞬间是被感动了的。

    但也只是一瞬，他为柳意如守身多年，如果真的想娶，多的是合适的大家闺秀。没必要委屈自己娶一个六品主簿的女儿。

    他亲自把人送上马车，两人依依惜别。

    分别后，柯红梅独自坐在马车里，唇角的笑容一直没落下过。她伸手摸着自己发烫的脸，心里美得如在云端，整个人飘飘忽忽不知身在何处。

    回到府中，她先去洗漱。丫鬟绞头发时，她都不想老实坐在妆台前，而是跑到了挂着的嫁衣旁。

    伸手摸着上面寓意良好的绣花，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婚后的日子也如这通红的吉服一般红红火火。

    忽然，她只觉腹中绞痛，那一瞬间痛得他根本站立不住。

    她蹲下身子，一把抓住身边丫鬟的手：“赶紧去请大夫。”

    丫鬟吓了一跳，丢下帕子就往外奔。

    柯红梅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喉咙疼痛，又堵得慌。她忍不住咳嗽一声，却喷出了不少鲜血。

    她吓了一跳，看着地上的血迹，好半晌反应不过来。年纪轻轻的，她身上又没有大病，怎么会突然吐血？

    都说病从口入，柯红梅怀疑自己被人下了暗手。今日她一整天都在府中用膳，只除了在将军府喝的那杯茶水。

    想到那微微的苦，那时候她以为是茶叶放多了，再说，当着心上人的面也不好出声质疑。此时腹中绞痛，痛得她觉得自己会死……她真的后悔自己当时没有问一问了。

    莫名的，她又想到了自己一开始说在玉王府发现汪明辉和柳意如之间私情时那一瞬间他难看的脸色。

    难道，真的是汪明辉对她下手？

    柯红梅喉咙一哽，又喷出了一口血。

    昏迷之前，她看了一眼门口处。那里，似乎有人正急匆匆赶来。

    傍晚，楚云梨正在院子里散步，忽然有管事急匆匆过来：“二爷来了。”

    这个时辰，怕是有急事。

    再有，上一回柯父可是明确说过，日后不再让二房一家进门。这些日子以来，二房也一直没来，应该是怕两家关系恶劣的消息传出。

    楚云梨还没问，管事已经低声道：“好像是二姑娘出了事。”

    闻言，楚云梨好奇：“出了何事？”

    “听说是突发恶疾，大夫都束手无策，二爷前来，是想请咱们大人去宫里请一位太医。”

    上辈子这时候柯红烟早已成了一抹水中的冤魂，不知道柯红梅她们的下场，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生这一场病。

    不过，就楚云梨往日观她面色，没看出来有隐疾。应该是意外。

    她顿时来了兴致，重新换了衣衫，到了前院时，刚好看到满脸焦灼的柯二爷。

    “我想去探望一二。”

    柯二爷不喜欢自己这个侄女，不过，侄女愿意亲近，他也舍不得把人往外推。要知道，这位可是以后的一品侯夫人。

    别人家想要搭上侯夫人，非得奉上千金，还得有人牵线搭桥。如今侯夫人主动送上门，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楚云梨赶到柯家二房住的小院子里时，天色已然昏暗。柯红梅的屋子里一大股血腥味，她躺在床上面如金纸，看到楚云梨进门，也没精神打招呼。

    柯尚书对弟弟一家人的处事很失望，但一母同胞的弟弟亲自上门相求，事关一条性命，又只是顺手为之的一点小事，他没有拒绝，请了相熟的太医前来。

    太医把过脉后，摇了摇头：“五脏六腑俱损，像是先天不足导致。这种……我也无能为力。”

    他看向柯尚书：“柯大人，你还是另请高明吧，最好是尽快。”

    这话几乎就是明摆着说让柯府准备后事。

    柯父还好，柯二爷变了脸色：“大人，真没有法子了吗？”

    只要一想到自己会失了威武将军府这门婚事，他就满心焦急，迫不及待问：“大人，你可有人选？”

    太医摇摇头：“我配两副药，喝下去应该没那么痛苦。”

    也只是减轻痛苦而已。

    躺在床上的柯红梅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但却将周边的动静都听入了耳中。自然也听到了大夫的话。

    她也不蠢，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大概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想到自己会死，她眼眶和鼻尖都满是酸涩，渐渐地觉得脸上有一抹热流滑过，落入了枕中。

    太医没有多留，柯二爷想要送，被他婉拒。

    柯二爷此时满心焦灼，也没有执意要送，回到房中后，看到睁开眼睛的女儿，焦急问：“你觉得如何？”他平时不太在意女儿，但也知道女儿身上没有要命的大病，这突发恶疾，搞不好就是被人给暗算了。

    柯红梅这会儿很累，睁眼都费劲，更别提说话了。

    她眼神一一从屋中扫过，最后落在了楚云梨身上：“姐姐，你帮帮我。”

    楚云梨一脸惊诧：“我又不是大夫，如何能帮你？”

    “永安侯……”之前顾含枫一度病重不治，甚至有两次侯府还传出了要办丧事的消息。结果人却好转如同常人，他肯定认识高明的大夫。

    柯红梅不想死。

    楚云梨秒懂，叹口气道：“他是中毒才会病得那样重，后来找到了解药，病情自然也就痊愈了。你这……”

    “我也是中毒。”柯红梅声音艰涩。

    一言出，屋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柯二爷万分不想失去这个即将做威武将军夫人的女儿，急切地上前一步：“是谁？”

    柯红梅枕上湿润了一大片：“汪明辉！”

    “他为何要如此？”柯二爷满心不解：“你得罪他了？”

    柯红梅摇了摇头。

    楚云梨嗤笑：“红梅，我看你是得罪了人而不自知。”

    屋中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楚云梨坦然道：“汪明辉之前那几任未婚妻都在成亲前没了性命，连我也几度出事，你凭什么认为自己会是那个例外？”

    听到这话，柯红梅猛然恍悟。

    她最大的错，就是太过自信。

    如今回过头来想，她容貌寻常，家境一般，汪明辉前头那些哪个不比她好，那些人都没能让他回心转意，她凭什么？

    那个男人，从头到尾就没有想过要娶她。

    到了此刻，柯红梅满心后悔。她看向柯二爷：“爹，你去帮我问解药，好不好？”

    柯二爷不太敢。

    要知道，这话一问出口，几乎就是直白地指证汪明辉对女儿下毒。

    到时候，女儿走了，他还和威武将军府结了仇。

    看到父亲如此，柯红梅心中又添一层失望。她不想死，正想再接再厉劝几句，外头有人禀告：“汪将军到了。”

    未婚妻出事 ，于情于理他都该上门一趟。

    柯红梅眼睛一亮，期待地看向了门口。如果是意外就好了。

    柯二爷眼神一转，与其自己去问，不如让女儿自己问。想到此，他一拉兄长，招呼楚云梨：“红烟，我们出去。”

    楚云梨出门时目不斜视，不看门口的汪明辉。

    大门关上，屋中昏暗，柯红梅眼中满是眼泪，看不清面前男人的神情：“我要死了，对吗？”

    “对不住。”汪明辉一开口，竟然是道歉。

    柯红梅勉强打起精神，问：“你有法子救我吗？”

    她也聪明，没有直接问解药。

    让她失望的是，汪明辉摇了摇头。她看着他的脸，问：“那你道什么歉？”

    汪明辉坐在了床边：“外人都说我刑克六亲，我不信命。但有时候却不得不信，你已经是第三任未婚妻了。”

    前面两任未婚妻怎么死的柯红梅不知，不过，她从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和堂姐的遭遇来看，汪明辉是主动对未婚妻下毒手。

    嫁给心上人，能相守一生固然是一件让人欢喜的事，但若是和性命比起来，又没那么要紧，她苦笑道：“明辉，我要是现在退亲，还来得及么？”

    换句话说，就是她主动退让，他还愿不愿意给解药。

    汪明辉反问：“太医怎么说？”

    柯红梅：“……”太医让准备后事。

    他不愿意救她！

    “明辉，我嘴紧，不该说的话绝对不说。我不奢求多的，只想活着……”

    汪明辉叹口气：“生老病死，谁都避免不了，红梅，我会一辈子记得你的好。”

    柯红梅：“……”谁要你记住了？

    一着急，她又吐了一口血。

    汪明辉见状，飞快打开门请了外头的人进来，且很快起身告辞离去。柯红梅试图唤住都不能。

    看着那男人大踏步离去的背影，柯红梅心中的那些爱慕和欢喜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怨愤。

    这个男人，压根就没有心。

    柯红梅再次吐血，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等到下人离开，柯红梅已经出气多进气少，安氏哭得泣不成声，柯二爷面色也不太好。

    整个院子里都满是悲戚，柯红梅听着这些，心中一片悲凉。

    她眼神里满是狠绝：“要是我还能活，绝对不会放过！”

    不放过什么，她却是没说。

    楚云梨眼神一转，从荷包里掏出来了一枚药丸：“这个是侯爷送给我的，听说能解百毒，但能不能解且不好说，你要试试吗？”

    所有人眼神都落到了那枚黑漆漆的药丸之上。

    这个确实是解百毒的药丸，但柯红梅身上的毒却无解，汪明辉下手时，就没想留活口。

    再好的药，也只能延缓。

    别看柯红梅这会儿还能说话，但楚云梨知道，最多小半个时辰，她就会暴毙而亡。

    这时候跑去告状，也说不清楚前因后果了。

    再说，柯二爷也不会准许女儿在临走之前给他惹这么大的麻烦。柯红梅就算想要告状，他也会拦着。

    柯红梅想活下去，不吃药只能等死，吃了……就算堂姐收拾她，也不过是痛和更痛的区别。万一是真的呢？

    她不想死，缓缓抬起手来。

    楚云梨将药丸慎重放在她手中。

    一丸药下肚，柯红梅面色渐渐红润，柯二爷欢喜不已：“我去告诉汪将军这个好消息。”

    对于汪明辉来说，这未必是什么好消息。

    他转身就走，打算吩咐人告知汪明辉。

    又过了一刻钟，柯红梅觉得自己身上有了些力气，不过，还是想吐血。

    很快大夫前来，摇了摇头：“五脏损伤不可逆，想要痊愈，不太可能。”

    柯红梅已经能坐起身，说话也顺畅。本以为自己好转了许多，应该有救。听到大夫的话，心里侥幸尽去，她满腔绝望，问：“我还能活多久？”

    大夫疑惑地看着她脸色：“不好说。”

    柯红梅你也明白了大夫的眼神，好像是在疑惑她为何还能有这么好的精神。

    她脸上得知自己好转后的喜悦渐渐褪去，唇角拉平，半晌后，她道：“红烟，之前确实是汪明辉让我对你下手。”

    屋中众人面色各异，她面色漠然：“你要是需要，我可以作证。”

    楚云梨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立刻就让人去京兆尹报官。

    柯二爷倒是想拦，可根本拦不住。

    尚书府的女儿，永安侯的未婚妻上门告状，京兆尹蒋大人很是重视，亲自带着人赶到了柯家二房的院子里，然后，带走了床上又吐了几口血的柯红梅。

    另一边，汪明辉看到柯红梅吐的血中已经带上了金色，熟知药效的他明白，柯红梅哪怕再能熬，也最多两刻钟时间就会断气。

    所以才安心离开。

    结果没等到未婚妻暴毙的消息，反而听说了京兆尹上门将她带到公堂上。汪明辉正疑惑哪出了问题，京兆尹已经派了人前来，请他前去问案。

    对着前来请人的衙差，汪明辉如在梦中。

    他明明算计得好好的，柯红梅即刻就会死，哪里来的精神指认他？

 1557、被克死的姑娘 十七（二合一）

    汪明辉身为朝中官员, 知道京兆尹派人上门来请，他再不想去，也得去一趟。

    否则, 那就是知法犯法，要是最后被问罪 , 还会罪加一等。

    当然了, 汪明辉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就他做的那些事情, 如果真的暴露，罪加一等也重不到哪去。

    他手中有人命案子, 哪怕他贵为官员也得偿命，再往上加罪名，也最多就是这条命。

    去京兆府的一路上，汪明辉心里想了许多。他仔细回想了自已下药的前后, 没发现有任何疑点。

    按照常理来说，这时候的柯红梅已经没了性命才对。怎么还能到公堂上指认他？

    或许，人已经死了也不一定。

    死无对证最好。

    汪明辉心里胡思乱想, 当进了衙门后, 看到坐在椅子上面色苍白的女子时, 一颗心直往下沉, 两人如今还是未婚夫妻, 他上前一步关切地问：“红梅, 你不是在病中吗？怎么会在此？”

    “我中了毒。”柯红梅看着他英挺的眉眼, 心里却没了曾经的悸动：“我这一段日子都留在家里备嫁, 在外唯一入口的东西就是你端给我的那杯茶，当时我喝着有点苦，碍于我自已是客人, 才没有主动提及。明辉，你有话要解释吗？”

    汪明辉能够察觉得到所有人落在自已身上的各种目光，心下暗自咬牙。那药明明就挺好使，怎么这回就失了药效？

    “什么药，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柯红梅这会儿挺虚弱，几句话说完已经累得直喘气，她不打算再开口，看向了上首的大人。

    方才她已经写了状纸。

    大人适时开口：“汪将军，你也是朝堂上的官员，按道理来说，我一个人审理不了此案。但是柯氏口口声声说你害了她，你怎么解释？”

    汪明辉一脸疑惑，又摇了摇头。

    总之，一问三不知，所有的事情都不是他做的。

    柯红梅察觉到自已胸口越来越堵，好像又要吐血。大夫都说，如果她吐血太多，就会去得更快。

    她已经要死了。

    可是心里实在不甘心，她从小到大，虽然刁蛮任性，但也从来没做过害人性命的事，都是汪明辉吩咐她才做的。

    如今她命不久矣，已经为自已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而汪明辉却还好好的，柯红梅只要一想到他给自已下毒的事大概已经找不到证据，自已这条命糊里糊涂的就没了，就满心不甘：“大人，臣女还有话要说。”

    看到她眼中的决绝之意，汪明辉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急忙出声阻止：“红梅，是我害了你。我刑克六亲，本来就不应该定亲。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在你去之前娶你过门。日后你就是我的亡妻……”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下：“ 就我这命格，大概也只有牌位相伴了。”

    如果是今日之前的柯红梅听到这话，大概会感动不已。

    可她落到如今地步都是汪明辉所害！还是那句话，能够活着和心上人相守确实是一件让人欢喜的事。可这份感情若是危急性命，那实在是犯不上。

    “之前姐姐两次落水险些出事，和你退亲之后，再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柯红梅低下头：“我们也退亲吧。”

    她看着上首的大人：“大人可能不知，汪明辉口中的刑克六亲其实是假的。他命格硬不硬我不知道，反正他那些未婚妻，应该都是被他所害。”

    一言出，满座皆惊。

    汪明辉没想到她真的合盘托出，那一瞬间他脑中一片空白，两息后反应过来，怒斥：“柯红梅，你胡说什么？”

    他的前两任未婚妻可都与他门当户对，压根这不是什么无名之辈，这话要是传到那两家人耳中……到时候定然都会来找他的麻烦。

    偏偏他又是真的动了手，这已经发生过的事情真的细查起来，肯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汪明辉可经不起被几位官员一起针对。他微微定了定神：“柯红梅，说话要讲证据。”

    “我就是人证。”柯红梅说这话时已经渐渐虚弱，声音越来越小，甚至不能端坐。她斜靠在椅子上，整个人软得如同一摊烂泥：“之前我两次落水，其实都是他让我推姐姐。只是……”

    她看向了楚云梨：“我姐姐太过戒备，反而把我自已推入了水中。汪明辉就不想和人定亲，因为他心中另有所爱。”

    听到最后一句，汪明辉睚眦欲裂。

    这个女人疯了吗？

    她不是爱他入骨，要替他保守秘密，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么？

    果然，他之前的想法没错，人的感情就是复杂无比。无论多深多纯粹的感情，都能说翻脸就翻脸。

    要是还牵扯出他和柳意如之间的感情……汪明辉觉得自已要完。

    他急忙出声阻止：“柯红梅，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在做甚？想让我和你一起死吗？”

    柯红梅颔首，“你说得对。”

    听到这句话，汪明辉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一般立刻道：“大人，你也听到了，她就是蓄意报复。”

    柯红梅再次点头：“我就是报复，但你做的那些事也经不起查，汪明辉，我在底下等你。”

    她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整个人缓缓滑落在地。

    还是边上的丫鬟反应过来，急忙上前去扶，却发现根本也扶不住。柯红梅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她看着公堂顶，眼中渐渐泛起泪花。

    然后，她侧头看向了楚云梨，张嘴想要说话，却没能发出声音来。

    柯红梅就在公堂上咽了气，哪怕大人急忙找了大夫前来，也还是没能救回。

    柯二爷欲哭无泪。

    女儿闯了这么大的祸，如今一撒手就走了，留他独自在这里面对仇人。他也不蠢，两家已经结下了生死大仇，如果汪明辉这一回不死，那死的人就是他。

    柯二爷不想死，他努力回想女儿之前所说的那些话。转而看向了楚云梨：“红烟，汪将军想杀你，你有发现疑点吗？”

    “当然有。”楚云梨看着汪明辉，在他满是威胁的目光中淡然道：“我还是他未婚妻时，他试图把我从四楼推下去。红梅的话是对的，什么刑克六亲，就是他自已编出来的。”

    京兆尹周大人很是不能理解：“他为何要做这些事？”

    无论是谁，做事都有目的。汪明辉定了几任未婚妻，却都把她们一一杀了，难道是因为他有些特殊的癖好？

    “刚才红梅说，他要为自已的心上人守身如玉。”楚云梨自顾自继续道：“关于此事，我也查过一些。几年前，汪将军驻守的边城失控，城内乱成一团，城外各个部落虎视眈眈，那时候他很危险。于是，心悦于他的玉王妃满心焦灼之下，找到了王爷。王爷答应救人，但没多久就娶了王妃过门。”

    汪明辉闭了闭眼。

    他和柳意如的纠葛，差不多就是这样。

    事已至此，再多的解释也无用，汪明辉似乎已经能预料到自已沦为阶下囚的模样。

    到了此刻，他是真的后悔了。

    再深的感情都有消磨殆尽的那一天，他当初就不该那般执着。放过柳意如，也放过自已。听母亲的话，娶一个贤惠的妻子，生三两个孩子……不比现在的日子要好得多么？

    当初那个执着的自已就像是个蠢货。

    周大人看着手里的卷宗，颇有些无语：“汪将军，朝中官员犯了事，得皇上亲自过问，稍后我会把折子送上去，至于你……你先别回将军府，就留在这里等候消息吧。”

    连将军府都回不去了。

    汪明辉一步步走到如今，靠的是自已在战场上的拼杀。一次次把生死置之度外，很多次死里逃生，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如今只因为这些事就被一遭收回，他这些年来的努力化为乌有。等到事情暴露，还会被京城中的所有人唾弃。

    此事牵扯上了玉王爷夫妻，皇上很是重视。当即就派了人来接在公堂上的所有人。其中也包括楚云梨这个前未婚妻。

    因为她能指认汪明辉推她下楼，还有曾经冲她下毒的事。

    汪母听说儿子出事后，急忙就入了宫。

    她心底里明白，就儿子做下的那些事，只要皇上认真查，肯定能查的出来。她就算留在外头，也不能翻案。还不如前去旁听一二。

    皇上正在派人搜查人证物证，也是这个时候，汪明辉连杀几人未婚妻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之前那两位姑娘家中很快就有人进宫，没有别的目的，只为了给自家枉死的姑娘讨一个公道。

    人证物证摆在面前，汪明辉不认都不行。

    而住在郊外躲着王爷的柳意如，也在天黑之前被带进了宫。

    皇上身边的人亲自来请，柳意如心里隐约猜到了一点，但又实在不想承认，心存侥幸之意的她在看到大殿中的所有人后，尤其看到跪在堂中的汪明辉时。那点侥幸瞬间消失无踪。

    柳意如在门口顿了顿，努力镇定住慌乱的心，好半晌才扯出一抹笑，上前行礼问安：“皇兄，您找我？”

    皇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可有和王将军暗中来往？”

    柳意如：“……”是有呢，还是没有？

    到了皇上跟前，其实不太好搭话。要说没有吧，被查出来可就是欺君之罪。她什么都没做，若因此搭上自已的性命，可就太不值得了。

    可要说有，岂不是承认自已不守妇道？

    柳意如低下头，一时间没有答话，在皇上不耐烦时，才低声道：“当年我还未定亲前，确实和汪将军两情相悦。”

    “这世上未婚男女互相爱慕的人很多，没能成就一段佳话各自遗憾娶妻生子的也不少。我和汪将军就是后者，我嫁给王爷几年，已经生下了一双儿女。至于汪将军为何要守着，我就不知道了。”

    汪明辉心里明白，柳意如这是为了让自已脱身，但是这把所有的罪都往他身上推，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不过，承认两人有私情确实不是一件好事。汪明辉附和道：“对！”

    楚云梨始终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忍不住上前一步：“皇上容禀，臣女有在郊外的枫叶林中亲眼看到他二人相拥，还有上一次玉王府宴客，我们到假山旁也看到他们俩正在叙旧，动情处又拥在了一起。”

    “臣女亲眼所见，不会有假，还请皇上明察。”

    楚云梨话音刚落，就察觉到了两道格外凌厉的目光，她回头看去，刚好对上了汪明辉狠戾的眼神。

    她扬眉，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汪将军，臣女只是在皇上面前实话实说，你该不会生我的气吧？”

    汪明辉：“……”这能不气吗？

    不过，两人已经结下生死大仇，柯红烟会做这样的事，他丝毫都不意外。

    事已至此，好像没什么好狡辩的。汪明辉今早上还不知道今日会发生这么多事，要是早知道，他就不动柯红梅下手了。

    哪怕到了此刻，他也还是想不通，本来应该暴毙的柯红梅为何能出现在公堂上，还能指证他。

    柯红梅如此，算是戳穿了他这些年来极力掩饰的秘密。还把这个口子越撕越大，再也遮掩不住。

    要是没有她说那些话，他没那么容易暴露。

    他前两任未婚妻的家人早已经到了，皇上也请了之前那两个姑娘身边伺候的人来一一询问。很快就发现了疑点，再顺藤摸瓜，又摸到了汪明辉身上。

    汪明辉一张脸都是木的。

    他也不明白隐瞒了这么多年的事，为何会一朝被人翻出来，好像是有人在暗地里查好了，送到皇上面前似的。否则，都过去好几年的事，应该没这么容易查清。

    柳意如面色也不太好，甚至不敢看身边玉王爷的眼神。

    此事牵连了许多人，一时半会儿也判不下罪名，不过两人一定是有罪的。

    汪明辉当即就被下了大牢。

    柳意如身份不同，被禁足府中，只等着事情水落石出之后再一起判刑。

    玉王爷也挺难受，他自以为和王妃鹣鲽情深，没想到就这。

    他苦笑了下，冲着皇上一礼，很快退了下去。

    等到几人出宫时，天色蒙蒙亮。熬了一宿，楚云梨精神却格外亢奋。汪明辉如今已经到了大牢，晾他也耍不出什么花样来。

    出宫时，因为柯父要上朝，她还特意跑去了大牢中。

    此时蹲在大牢中的汪明辉，已经褪去了身上的官袍，只着一身破旧的白色囚衣，听到动静抬起头，当看清楚面前的人时，他满脸激动，愤怒地大吼：“柯红烟，你要是恨我，或是想要弥补都可以暗地里找我商量，为何要把这些事情闹出去？ ”

    “我愿意。”楚云梨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觉得这城里所有的姑娘都配不上你，那你倒是别定亲啊！”

    汪明辉沉默下来：“那些都是我娘帮着定的。”

    “你可以拒绝啊，你没长嘴吗？”楚云梨摇了摇头：“碰上你，我和那两个枉死的姑娘简直倒了八辈子霉。”

    汪明辉心底里满是后悔。

    这会儿看到曾经的未婚妻，他就后悔自已那时候没有下狠手，如果把人给杀了，哪有今日这些事？

    楚云梨看出来了他的想法，好奇问：“你娘知不知道你做的这些事？”

    知情不报，以同罪论处。

    汪明辉也知道这条律法，当即面色大变：“你想做甚？”

    “你娘是知道你的心意，并且知道你做的那些事的。”楚云梨面色淡淡：“我只是想为自已讨个公道而已。”

    汪明辉真的怕了，伸手去拉她的裙摆。

    楚云梨往后一退，刚好避开他的手。

    汪明辉很不甘心，抓不到裙摆，他的手也没收回，眼神里满是哀求：“红烟，你放过我娘好不好？”

    “你心疼你娘，又有谁心疼过我？”楚云梨强调道：“当初你想把我从四楼推下去，又想给我灌药。这些事可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我能避开，那是我自已运气好。我要是没避开呢？你那天划舟，还让柯红梅特意挑人多的时候把我推下去，你从头到尾要的就是我的命。”

    “你做了初一，别怪我做十五。刀子落在自已身上才知道疼，当初是我疼，现在轮到你了！”

    汪明辉满眼急切：“一人做事一人当，伤害你的人是我。我娘当时还想护着你，你别牵连她。”

    “护着？”楚云梨满眼嘲讽：“她知道你有心上人，知道你会对未婚妻下毒手，还跑来送我首饰，这是护着吗？”

    汪明辉急忙解释：“她那时以为你会让我收心。”

    说到底，汪母就是没把别人的孩子当一回事，她以为柯红烟能让儿子收心，就极力撮合这门婚事。可万一不能呢？

    很明显，柯红烟不能，最后丢了一条命。

    楚云梨摆了摆手：“做了就是做了，错了就是错了，事到如今解释再多也无用。我会把我知道的所有都告诉皇上，请皇上给我们这些女子做主。”

    汪明辉还想要求，她却已经头也不回远去。

    他顾不得脏乱，颓然地坐回到大牢的地上，到了此刻，他忽然就想起来了自已的第一任未婚妻，是一个圆脸的女子。容貌不美，但看了让人舒适，一笑眼睛就成月牙弯弯。

    第二任未婚妻身体比较弱，但本身却很坚强，病了许久还能强撑着疼痛在外站立行走。汪明辉会选中她，纯粹是看她身体不好，很容易暴毙。

    第三任未婚妻…… 柯红烟其实也挺不错。高官之女，容貌秀美，说话得体，也懂规矩。这几个未婚妻，母亲都挺喜欢的。

    可惜他那时候像是被鬼迷了心窍似的，眼睛里就是看不见别人。

    如果娶了第一任未婚妻，现在孩子都会跑。他也不会落入这样的境地。

    汪明辉哪怕没出去，没听见外头的流言，也能猜得到外人对他的那些议论。

    不外乎就是说他痴心妄想之类的话。

    汪母还没有被卷入其中，眼看儿子入了大牢，她满心焦灼，出宫后到处找人帮忙，可惜，汪明辉和王妃暗地里勾搭，谁敢去劝？

    这胆子也忒肥了。

    天底下的女人那么多，他为何要盯着皇家的儿媳？

    这得多蠢才会干出来的事？

    再说了，就算是他真的和柳意如两情相悦，可是这京城内外，所有人都看得出王爷夫妻恩爱，他但凡聪明一点，都知道这里头的猫腻。

    是的，事发之后，听说了这件事的所有人都认为柳意如这就是做了王妃之后还吊着曾经的男人，她就是个不守妇道的女子。

    柳意如被关在王府之中，本来是不知道这些事的。还是玉王爷故意找人在她耳边说。

    听着那些话，柳意如觉得自已受到了侮辱。

    她从来就没有想过吊着谁，这些年来，两人但凡一见面，她都会去劝汪明辉成亲生子，是他自已不乐意，跟她有何关系？

    怎么到头来都成了她的错了？

    “王爷 ，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们夫妻多年，你应该了解我才对。”柳意如不想沦为阶下囚，她想回到玉城。

    天高皇帝远，住在玉城，她是人人尊重的玉王妃，位比京城中的皇后。

    可要是继续留在这，她真的很可能会失去如今所拥有的一切，还会被人谩骂。

    早知如此，她私底下就不该和汪明辉见面。

    多年前的那些感情早已淡去，柳意如这会儿只有满心后悔。

    玉王爷面色淡淡：“皇兄已经知道了此事，汪明辉为了你做的那些事实在太过恶劣。连杀几位官家之女，只是你若是知情，就别想脱身。”

    柳意如急忙道：“我都不知情。”

    “就算是不知情，他也是为了你才做的那些事，而你暗地里确实在和他来往。意如，我这会儿已经在想，回头要怎么跟孩子解释你不能再回到玉城的事。”

    听到这话，柳意如彻底慌了。

    她要做王妃！

    才不要沦为阶下囚。

    汪明辉做的事与她无关。柳意如急得眼圈通红：“王爷，我们俩相处这几年，你应该知道我是一个怎样的人，我们还有孩子在，你不能放弃我。你救救我好不好？”

    玉王爷这些日子想了许多，也想过原谅她，和她重归于好，回到玉城好好过日子。

    毕竟，当初两人成亲时，他确实是有些强迫了她的。只是他没想到，柳意如这边和他谈情 ，那边还在和旧情人说爱。

    被女人背叛，让玉王爷心底又怒又难受，他冷淡的看着面前女子：“柳意如，是你将我们二人之间的感情消磨殆尽。是你先背叛我的，我救不了你。往后，你好自为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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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58、被克死的姑娘（完）

    玉王爷铁了心要走, 当日就启程了。

    临走之前，还进宫去皇上面前表示自己绝不会包庇。错了就该被罚，他不会帮柳意如求情。

    身为皇家儿媳和人暗通苟且, 其罪当诛。

    但柳意如这又有不同，她确实和男人不清不楚, 但也没到那一步。所以, 到底怎么罚且不好说。

    汪明辉身上的事情挺复杂，他前面两任未婚妻的长辈, 知道自家姑娘的死不是意外之后，很快就查出了自家姑娘离世的来龙去脉。

    果不其然, 就是汪明辉派人下的手。

    案子交上去，就连汪母也被牵连其中。

    因为对于两人的死因，她是知情的。

    知情不报算做同罪。

    汪母还想在外奔走，给儿子求情呢, 也被抓住了大牢。汪家如今就得母子二人，他们入了大牢后，也没有人在帮着奔走。

    虽然汪明辉也有几个亲近的友人和亲戚, 可就他做的这事……跟王妃暗地里勾搭, 亏他想得出来。

    关于汪明辉的罪名很快定了下来。

    谋害官家子女, 致其惨死, 尤其他还欺骗了二人, 加上他本身是官员, 都要在罪加一等。

    之前汪明辉的想法没错, 他身上的事情查清楚之后, 罪名很重，加不加已经无所谓。

    反正这条命是一定保不住了的。

    汪母也一样。

    之前那两个女子，都是她一手操办给儿子定下的。并且, 有人证指出，汪母在第一个准儿媳没了命之后，就已经知道了真。这样的情形下，她竟然还要为儿子定亲……这简直是拿人命来当儿戏。

    汪母也被判了死罪。

    母子俩行刑那天，楚云梨还特意去送了。

    她直接站在汪明辉面前：“别来无恙？”

    汪明辉如今命都要没了，哪儿能无恙？

    他看着面前的女子，有些恍惚。本来一切都挺好，没有人发现他的秘密，可就是面前的女子死里逃生之后搞出来了这么多事。

    一开始，他就不该和这个女人定亲。

    “红烟，麻烦你帮我娘收尸！”

    楚云梨摇头：“你放心，会有人帮着收的。”

    但凡是犯了死罪的人，大部分都会被所有亲戚和有人厌恶。如果没有人来收尸，衙门的人会把他们送去乱葬岗。

    汪明辉沉默下来：“红烟，是我对不起你。我求你帮我最后一个忙。”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了身后的大人高喊行刑，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觉得脖颈一痛。

    鲜血飞溅，楚云梨看到汪明辉眼睛都还没来得及闭起，里面满是惊恐。

    原来他也是怕死的。

    既然这么怕，为何又要害人呢？

    边上的汪母迟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儿子没命，她吓得惊声尖叫，但也没叫多久，就再也喊不出了。

    母子俩行刑完，皇上收回了威武将军符。牌匾一摘，那里就变成了一个普通的院子。

    柳意如被禁足，很有些不甘心，四处想法子自救。

    可如今的她犯下了大错，谁都不敢靠近，她找不到人帮忙，自己也不能亲自跟皇上说话，只能一直被关着。

    关于柳意如身上发生的那些事，皇上最后还是没有把内情说出来，这种事情有损皇家颜面。当然了，柳意如没有丢命，但活罪难逃。

    皇上找人送了佛经让她天天抄，抄不完就不给饭吃。柳意如养尊处优多年，早已苦不堪言。

    一转眼半年过去，等到京城里的人都忘了玉王妃时，某一日送去的饭菜中，带着微微的药味。柳意如没闻出来，用完后没多久，就觉得腹中绞痛，痛得她摔倒在地，好半天爬不起来。

    她想喊人，可根本喊不出来。

    这一回的事情之后，她嗓子就哑了，说不了话。身为王妃，绝对不能是一个哑巴。皇上后来又给自己的七弟指了一位妾室。

    楚云梨与顾含枫成亲后，在京城中住了几年后，两人领了皇上的差事，满天下的溜达。

    两人喜爱帮助困难的人，天底下到处都是二人的传说。

    （完）

    浑身泡得发白的柯红烟冲着楚云梨一礼，身形渐渐消散。

    打开玉珏：柯红烟的怨气：500

    善值：296760+2000

    再次睁开眼睛，楚云梨发觉自己正蹲在一条河边，面前河水清澈，手边还有一大堆衣衫，已经洗完了大半。

    周围到处都是人声，楚云梨侧头一瞧，发现这条河边蹲了十多个妇人，这会儿好多都在说笑。看到她的眼神，立刻有人笑道：“杏儿她娘，你发什么呆？”

    楚云梨回过神：“ 没有，我有点事，你们帮我看着。”

    乡下妇人大多淳朴，东西放在路旁随便嘱咐一句，就会有人帮忙看着。

    这十几个人，中间也夹杂着两堆没有人洗也没有人在旁边守着的衣衫，应该是主人临时有事离开，让剩下的人帮忙看着。

    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立刻有两三个妇人表示让她快去快回。

    楚云梨也不好多言，免得说错话惹人怀疑。转身就往旁边的树林里走，隐约还听到身后的人议论。

    “杏儿她娘这脾气就是好，大姑娘家家舍不得吩咐。”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要是有一个会绣花的闺女，也不会舍得让她干活的。那双手可不是干活的手，而是用来赚银子的！”

    话说到这里，有人关注起了别的。

    “这姑娘要是养得好了，不比儿子差。”

    “我看你是白日做梦。咱们庄户人家平时活都忙不完，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五岁以上的孩子就没有歇着的。有谁能做到像杏儿一样，天天在家绣花的……”

    楚云梨走进了林子里，看到一棵几人合抱的大树后，麻溜的爬了上去。

    原身周青苗，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山村里。

    周围都是普通的庄户人家，她家中有哥哥姐姐，并不算多得宠。但家中长辈也没有苛待了她，总之她就像村里的普通姑娘一样长大，然后嫁给了同村的柳家老三。

    小夫妻俩成亲之后，日子还算过得不错。

    尤其是柳家老三柳春平和村里年轻人不同，他胆子比较大，经常去城里买些新奇玩意儿回来卖给村里的人，从中赚取一些差价。

    比起别人家只有地里的收成，夫妻两人的日子过得不错。

    如果没有意外，周青苗这一生还能过得不错，至少比村里人要富裕一些。

    她的悲剧，要从孩子说起。

    小夫妻俩在成亲一年多后，周青苗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两人自己单过，平时本就觉得孤单，如今有了孩子自是喜不自禁。

    柳春平恨不能天天守着，可能想到孩子落地之后就要花银子。他有勤快地来往于和村里之间。

    村里的妇人都要干活，周青苗也一样。

    就在她八个多月时，柳春平又要去府城进货，刚好最近家里不忙，加上她月份大了。夫妻俩即将有孩子，算是感情最浓之际，两人都有些舍不得分开。加上周青苗也想去府城见识一二。

    于是，柳春平带着大腹便便的妻子上了路。

    这一去就出了意外。柳春平到了城里之后，因为马儿发疯，他本来可以跳下马车，可想到马车中快要临盆的妻子，他没有跳马逃生，而是死死拉住缰绳。

    那发疯的马儿岂是人力可以拉住的？

    奔波了许久，马儿终于撞上了墙，柳春平从马车上滚落，刚好被踩了一脚。

    这一下受了重伤。

    夫妻两人本来打算三日来回，这一回也回不去了。周青苗找了一间客栈，把男人安顿好，又急忙去请了大夫。

    柳春平伤得很重，那一脚刚好踩到了他肚子上，不少内脏都受了伤。

    这一养，就是一个多月。周青苗在府城临盆。

    好在小夫妻俩这些年来攒了不少银子，否则还真经不起这么久的花销。

    柳春平伤在养了一个多月之后并不见好转，他自己瘦成了一把骨头，其实大夫都说，他已经养不好了。事实上，他还能活这么久，大夫已经挺奇怪。

    因为一般人早已承受不住这种痛苦而撒手人寰。

    柳春平也是因为放不下妻子，才一直舍不得去。

    周青苗挣扎了两日，终于生下了一个孩子。因为在快临盆盆的时候她操心太多，生孩子时难产。挣扎了两日，她早已疲累不堪，听到孩子的哭声就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柳春平已经在看到孩子之后去了。

    而她身边，躺着一个襁褓中的孩子。周青苗伤心欲绝，1度想追随自家夫君而去。

    可孩子还小，她不能不管，强忍着悲伤将孩子带回了村里。

    夫妻俩感情太深，加上周青苗怕女儿受委屈，这些年来一直没有改嫁。

    母女两人依为命，夫妻俩成亲之后，柳春平特别勤快，确实攒了不少银子，但又因为两人在府城住了那么久，已经花得精光。柳春平走了之后，家里失了顶梁柱，日子过得清苦。

    稍微大一点，周青苗就把女儿柳杏送去了，镇上的绣娘家中拜师。

    她不想让女儿和自己一样，在这村里辛辛苦苦蹉跎一生，伺候一家子老小吃喝拉撒。有一门手艺，也不用那么苦。

    事实证明，她的想法没错。

    今年柳杏才刚十四，已经有不少人想上门提亲。都想把这个会绣花的姑娘给娶回家去。

    那娶的可不是媳妇，而是白花花的银子。

    听说柳杏一个月能攒几钱，这可得一家老小干上小半年。

    听到树下有动静，楚云梨回过神来垂眸，看到几个孩子正在树底下玩耍。

    她从树上滑下，重新去了河边。

    这一回她再开口时就大方了许多，再不怕说错话。跟众人说笑着洗完了衣衫，端着了周青苗的家中。

    母女俩依为命，院子不大，打扫得干干净净。楚云梨刚一进门就进屋中，奔出来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正是柳杏。

    柳杏容貌秀美，五官精致如画，大概是因为没有去地里干活的关系，肌肤白皙如玉，此时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娘，我来帮你。”

    说着话，她伸手拿衣衫开始晾晒。

    楚云梨伸手想夺过来：“你可以歇会儿。”

    柳杏手一抬，避开她的动作：“我想歇眼睛。”

    见状，楚云梨没有再坚持，她心里正想着事，忽然听到门口有动静传来，回头一瞧，就看到一个五十岁左右头发半白的妇人，从外面进来。

    “青苗，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进来的人是周青苗的婆婆余氏。

    这对婆媳之间并不亲密，余氏拢共生了四个儿女 ，早已打算跟着长子养老，并不怎么管柳春平，在他出事之后，也没有管儿媳和孙女，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内，她还在村里到处宣扬，说自己会白发人送黑发人，是因为没有选好儿媳。

    言下之意，想说周青苗克夫。

    周青苗是个温柔性子，加上夫妻两人感情深厚，人都已经不在了，她不想让他去了还不安心，从来也不麻烦公公婆婆，除了某些时候，柳家夫妻特别过分，她很少跟公公婆婆争执。

    “杏儿还小，先不急。”

    周青苗这个人对于某些事情很是执着，俗话说就是犟。

    比如说女儿的亲事，这一年来，不少人上门提亲，其中有不少人家都挺合适，周青苗问过女儿的意思后，全都回绝了。

    想娶柳杏的人多，眼看她这里说不通，便去找了柳家夫妻。

    于是，就有了余氏前来问话。

    余氏见她拒绝，很有些不解：“杏儿确实有些手艺，但你这见都不见，日子久了，外人会说你眼光高，说你瞧不起人。这对杏儿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也是事实，周青苗也挺为难来着。

    不过，如今是楚云梨在这里，对这些就无所谓了。

    “先不见。”楚云梨有察觉到边上的柳杏很是紧张，想了想道：“就放出话，说杏儿十七岁之前，我都不会帮她议亲。”

    等到她十七岁后，村里的这些人应该也不敢上门提亲了。

    余氏听到这话，顿时瞪大了眼：“十七？到时候嫁给谁？给人做后娘吗？”

    楚云梨一本正经：“不会！”

    余氏无语半晌，道：“青苗，我觉得顾家这门婚事不错，家里好几亩地，杏儿嫁过去也不用干活，只留在家里绣花，和在娘家的日子一模一样。我知道你舍不得他站着，姑娘大了，早晚都得嫁人，你一直留着她，其实是害了她！”

    楚云梨颔首：“道理我都明白，嫁人的事，再商量吧！”

    她们母女俩身上的麻烦多着呢。

    现在还没找上门，不过也快了。

    她眼神落在了那边，听到在议论自己婚事后就不吭声专心晾衣衫的柳杏身上。

    这对母女之间的容貌没有丝毫似之处，柳杏就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仙女，容貌不像周青苗这个母亲，和柳家人也没有丝毫似。

    如果两人真的是母女，也不会有那些悲剧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就这两天，柳杏的亲生母亲就会找上门来。

    余氏看到儿媳还要拒绝，有些恼怒： “不听老人言，后悔的日子在后头。杏儿长得再好看，她就算真是天上的仙女，也是要嫁人的。这样的容貌，要是被镇上的那些老爷看见，非要上门来纳妾，我看你怎么办。”

    说了半天，眼看儿媳还是无动于衷，余氏恨恨道：“顾家的涨门亲事，你就算不答应，也让二人看一下。后天一早，我来接你们过去。”

    态度坚决，语气不容反驳。

    并且，这话一说完，立刻转身就走。根本就不给母女俩拒绝的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写少了，过两天会给大家加更～大家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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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59、真千金的养母 一

    楚云梨没有想让柳杏嫁人, 到了日子后，直接带着她去了镇上。

    柳杏很会绣花，算是镇上绣楼中手艺不错的绣娘之一, 母女俩这些年来攒的家底，大半都是她绣花而来。

    之前周青苗舍不得花银子, 就想把那些都留给女儿做嫁妆。楚云梨则不然, 银子对她来说，不过是多花费点心思的事。

    到了镇上后, 她给母女俩置办了不少衣衫，还买了不少好菜回家。

    余氏一大早来接人, 结果扑了个空。在村里找了一圈 ，越找火气越大，看到母女俩回来，尤其在看到二人手上拿着的东西时, 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早就说好的事，你们一大早去了哪儿？害我好找！”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母女二人，眼神里满是挑剔：“有银子就乱花, 这是过日子的人？”

    她伸手指着柳杏浑身上下：“娶妻娶贤, 你容貌本就招人, 再打扮成这样, 外人一看妖妖娆娆, 会认为你不是过日子的人。赶紧给我换了, 穿一身布衣去顾家相看！”

    “一会儿少说话, 多做事, 免得被人看不起。”

    楚云梨颇有些无语，在余氏伸手来拉人时，一把拉住了柳杏：“母亲, 姑娘家爱俏，我们能让自己穿这些鲜亮的衣衫，为何要穿那灰扑扑的布衣？要是顾家娶媳的要求就是一身布衣的话，那杏儿肯定是不合适的。不合适的人，咱们没必要见，免得落下了一个挑剔的名声。”

    余氏柳眉倒竖：“早就已经说好了的事，人家还等着呢，怎么好改？”

    “是你自己说好的，我可从头到尾都没有答应过要相看顾家。”楚云梨强调：“我跟你说过，要等杏儿十七岁再说。”

    余氏没想到这一回的儿媳这么难商量，当即沉下了脸：“我是杏儿的祖母，我不会害她。”

    “我是她亲娘，婚姻大事，该听从父母之命，我养她一场，对于她的婚事还是能做主的。母亲还是别操心了。”楚云梨顿了下，又补充道：“母亲要是真的闲得无聊，想给人做媒，大哥二哥家中都有年纪合适的孩子。”

    真要是有劲儿没地使，找那两家去啊！

    余氏听出来了儿媳话中对自己的嫌弃，当即就气笑了：“周青苗，倒是我小瞧了你。你要真这么硬气，以后别再登我的门。”

    撂下狠话，拂袖而去。

    明显是动了真怒。

    边上的柳杏有些不安：“娘，奶她是不是生咱们的气了？”

    “她不受气，咱们就得受气。”楚云梨满脸不以为然：“你不用怕，我们母女又不端她的碗吃饭，管她高不高兴！”

    到了下午，楚云梨听说余氏最后还是去了顾家，带的人却是柳二哥家中的小女儿，今年才十三岁。

    事实上，余氏会这么热衷，是因为顾家给了她不少好处。

    而顾家愿意给这么多好处，本身就是冲着有手艺的柳杏而来。结果余氏带去的是另一个孙女。村里的姑娘那么多，顾家又给了那么多银子，凭什么委屈自己娶一个普通姑娘？

    如果他们真要是娶柳二哥的女儿，只派人上门去提亲，肯定能成。根本也不用这么费心。

    两边弄得不欢而散 ，村里不少人都听说了这事，还议论了好久。

    *

    经过此事，余氏彻底生了母女俩的气，好久都没上门。

    楚云梨乐得清静，整日陪着柳杏。

    这一日，忽然有一架绸缎马车进了村。

    村里的牛挺多的，但都是用来耕地，偶尔才会有牛车去镇上。马儿对于村里人来说是个稀罕物，尤其这还是绸缎做棚的，就更稀奇了。好多人活了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富贵的物件。

    马车进村，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不过，马车一直没停，车夫在左右观望，似乎是有些迷路了，想要问路又不太好意思的样子。

    村里人不敢凑上前询问，只远远观望。

    很快，马车在柳家老三的小院子外停下。

    彼时，楚云梨站在院子里打扫，听到动静抬头一瞧，看到马车后，丝毫都不意外。

    那个车夫跳下马车站在篱笆院外，笑着打量园子里：“小嫂子，这里是哪儿？”

    “这是柳桥村。”楚云梨上下打量他：“你从哪儿来？”

    车夫一脸诧异：“什么柳桥村？”他看了看天色，又走到马车旁低语了几句，回过头来时，笑着道：“是这样，我们家夫人中午还没用膳，这会儿正饿着。小嫂子要是方便，能帮我们做顿饭吗？”

    说着，递了一锭银子过来：“我家夫人饿了，你们随便做些粗茶淡饭就可。”

    村里人见到银子的次数不多，看到车夫手中白花花的小锭，好多人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这人的财运到了，真的是挡都挡不住。他们刚才一路观望，车夫从头到尾就没找他们问路。也没有说让他们帮着做饭。

    这么多人看着，楚云梨要是一口回绝，也太惹人怀疑了。

    毕竟，住在村里的周青苗是不知道这些人的来意，送上门的银子不赚，那是傻子才做的事。再说了，在马车中的人奔着母女俩而来，她就算不肯做饭，也根本躲不开。

    既然躲不了，那就不躲。

    楚云梨上前：“马车中就是你家夫人吗？”她解释：“我男人去得早，如果有男客的话，怕是不方便招待。”

    “就我家夫人。”车夫很是善解人意：“我一个下人，也不配和主子同桌吃饭。一会儿饭菜得了，你随便分我一些，我就在外头吃。”

    楚云梨这才上前接过了银子。

    她带着柳杏去了厨房，余光看到从马车中下来一位三十多岁的丰腴妇人。

    妇人在踏进小院子时，似乎很是嫌弃，无处落脚一般掂着脚进门。

    柳杏见了，有些不忿：“我刚刚才扫过。”

    楚云梨假装没看见，还扯了一把边上的柳杏：“你别这样。”

    柳杏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听到母亲的话后，低下头专心烧火。

    半个时辰后，楚云梨做了两菜一汤，送到了正房里去。

    房中坐着的妇人正百无聊赖地四处打量，看到她进门后，眼神落在了她身后的柳杏身上，开口就赞：“这姑娘长得可真好。”

    她眼神上下打量：“村里的姑娘长成这样，是从来没下过地吗？”

    楚云梨点点头：“我让她学绣花，手艺挺不错。咱们庄户人家无论做什么都只是为了糊口，我想着既然她能养活自己，也没必要去地里苦熬。”

    “小嫂子想得通透。”妇人接过她手中的碗，又问：“姑娘容貌长得这样好，许人家了吗？”

    楚云梨摇了摇头：“她爹去得早，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多年，我没想这么早让她嫁人。”

    妇人颔首：“也是。”她眼神一直在柳杏身上扫视：“这姑娘这容貌太招人了，要是嫁的人家不太强势，很容易被人欺负。再多几个闲言碎语的，日子还怎么过？”她提醒道：“我自认见过几分世面，要我说，你这个女儿最好是嫁一个比较富裕的人家，压得住那些混混，才能过上好日子。”

    楚云梨顺着她的话头道：“可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富裕的人家，压根也看不起咱们啊！”

    “那可不一定。”妇人收回视线：“我觉得这姑娘就挺好。刚好我家里有个儿子……”她笑了笑：“咱们初次见面，说这些话有些唐突。但我是真觉得我们有缘，你说我这马车从村口一路过来，没停在别家就停在了你们这……我还看到了这么个娇俏的小姑娘，不是缘分，是什么？”

    “我那儿子今年十七，去年已经考中了秀才，夫子都说他是个读书的料子，未来可期。”妇人兴致勃勃：“你要是觉得可以，咱们就见一面。”

    如果真的只是村里的普通妇人，得知自己的女儿能够嫁入大户人家。就算是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心里也会止不住的高兴。至少，不会一口回绝。

    “我早说过，要留女儿到十七岁。多谢夫人美意。”楚云梨说着话，拿起筷子夹了菜，放到她的碗里。

    有饭还堵不住她的嘴！

    妇人本来没想再这样简陋的屋中用饭，谁知道这饭菜到底干不干净？

    可当她尝了一口后，便停不下来了。

    很快吃完了两碗饭，放下筷子后还觉得意犹未尽。她笑着夸赞道：“这手艺不错，小嫂子可以去做厨娘了。”她再次打量柳杏：“我是真的挺喜欢这姑娘，小嫂子，你也别一口回绝。等过两天，我带着我儿子亲自前来……你放心，我绝对不是骗子，等我儿子来的时候，我还会带上他的文章……”

    楚云梨打断她的话：“我还不知道你姓什么呢？”

    妇人也不恼：“我姓郑，夫家姓周。就住在府城里，到这里来是为了走亲戚，可惜车夫不认得路，给走错了。”她看了看天色：“今日想回去已经来不及，镇上的客栈人来人往，那些被褥也不知道干不干净。你们家能收留我住上一晚吗？”顿了顿，又补充：“我会付银子的，就和住客栈一样。”

    楚云梨颔首：“住下倒是可以。只是我们母女俩多年来相依为命，家中从来不接待客人，也没有合适的屋子。唯一的一间客房里到处都是杂物，住着大概不会舒适。”

    “不要紧，总比露宿街头要好。更何况我还带着一个车夫，实在是不方便独自在外。”周夫人一脸善解人意的模样：“劳烦小嫂子了。”

    母女俩这院子里确实多了一间房，那床都有些破，别说躺了，光是坐上去就开始摇晃。楚云梨麻利地收拾了一遍，然后铺上了旧的被褥。

    周夫人看到这样的情形，皱了皱眉：“你们家有新被褥吗？”

    “有，在我床上。”楚云梨随口答。

    周夫人颇有些无语。

    一般家中遇上贵客，难道不是该把家里所有最好的吃的用的都摆出来吗？她可倒好，新被褥自己用着，给客人用这个破的，还说得这么坦坦荡荡，怎么好意思的？

    果然乡下妇人不懂规矩！

    楚云梨这就是故意的。

    反正周夫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本身也不是为了留宿。而是冲着母女俩而来，既然她想留下，别说睡破旧床铺了，就是让她睡地上，她也不会走。

    母女俩的悲剧跟这位周夫人脱不开关系，楚云梨如此，也是想先讨点利息回来。

    周夫人说不出来自己要睡新被褥的话，但也不能起身告辞，只能委委屈屈进了那间带着霉味的屋子，坐在床铺上时，摸着潮湿的被褥，她甚至觉得床上会有虫子，周身痒痒，好几次都想要落荒而逃。

    当日夜里，周夫人睡在屋中，车夫坐在马车上打瞌睡。

    一整晚，周夫人像是睡不着似的，不停地使唤人。楚云梨不爱搭理她，也嘱咐柳杏假装没听见。

    可柳杏这个姑娘太实诚，觉得自己拿了银子之后就该帮着做点事。让客人睡旧被褥已经很不好意思。于是，在周夫人叫人时，她都飞快起身上前。

    天亮之后，周夫人起身告辞。

    临走之前，又给了不少银子，还表示相逢就是缘，之后得空会再上门。

    楚云梨有注意到周夫人眼中对柳杏的满意，却假装不知道，不疾不徐地把人给送上了马车。

    关于母女俩接待了一位城里夫人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村里，还在跟儿媳生气的余氏也顾不得了，飞快跑了过来。

    “给你们好处了吗？”

    楚云梨颔首：“给了。”

    余氏立即问：“给了多少？”

    “五六两吧！”楚云梨摆了摆手：“都说财不可露白，免得被人给惦记上。母亲就别问了，免得你回头说漏了嘴。”

    余氏：“……”

    她听说三儿媳赚了一笔银子之后就想上门来借点。结果话还没开口就听到了这一句，总觉得三儿媳话里有话。

    话说到这种份上，余氏没有那么厚的脸皮再开口。很快找了个借口告辞。

    又是两日过去，那架马车再次到了，这一回还多了一架马车跟在后头。

    时隔几日，周夫人脸上的笑容比上一次更加亲近，进门后就拉住了柳杏的手：“好姑娘，我有事情跟你说。”

    说着话，看了一眼从身后马车中下来的儿子。

    从马车里下来的年轻人身形修长，容貌端方，确实是个儒雅公子，站定后折扇一展，冲着柳杏微微一笑。

    柳杏只瞧了一眼，就红着耳朵低下了头。

    周夫人看在眼中，忍不住笑了出来。

    听到这笑声，柳杏的脸颊更红了。

    “有话进来说吧！”楚云梨伸手一引。

    那年轻公子在路过楚云梨时，微微欠身一礼：“打扰了。”

    声音悦耳，柳杏更不敢抬头看了。

    两架马车过来，村里人看到之后，在门口围了一圈。

    进屋分宾主坐下，楚云梨好奇问：“夫人不是城里人吗，怎么又到了村里？”

    “这一回是为了我这个儿子。”周夫人眼神落在边上的柳杏身上：“我是真喜欢这姑娘，不知小嫂子可满意我的儿子……要是你没有异议，回头我就让两个孩子多相处。半个月之后我再找人上门提亲。”

    一副很有诚意的样子。

    楚云梨急忙打断：“太快了。”

    周夫人眼神一转：“一点都不快。你别觉得女儿容貌好就能慢慢挑，其实孩子越优秀，你越要早些定下，先把好儿郎选回家中。否则，就只能捡别人剩下的。小嫂子，我迷路迷到村里是一场缘分，刚好在你家门口问话，又在你家用膳也是缘分……”

    楚云梨飞快道：“我女儿就算要嫁人，那也是嫁知根知底的人家。夫人，我们这才第二回见面，你实在有些太唐突了。”

    周夫人面色僵硬下来。

    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听错，在她看来，村里的人能够搭上城里的富商，那绝对是高攀，多谄媚都不奇怪。

    这对母女可倒好，眼看着和富商结亲的机会就在面前，不说赶紧抓住这个机会，却还在把人往外推。

    事情有些棘手。

    周夫人沉默了下：“小嫂子，你是不是觉得我是骗子？”

    “那倒不至于。”楚云梨看了一眼外头的马车：“就这两假马车就价值不菲，我全部的积蓄加起来也租不起。你要是真是图骗我而来，可能还回不了本。”

    周夫人忍不住笑了：“你这话有理。 ”

    边上的周培淮一言不发，只悄悄偷瞄柳杏，看着看着，耳朵眼也红了。

    未婚男女处成这样，明显就是对对方有意。

    楚云梨清咳一声：“杏儿，你去村头帮我把刘婶子带的绣线拿回来。”

    听到这一句，柳杏脸上的红晕褪去，很快消失在了院子里。

    周夫人看在眼中，心下有些愤怒。

    她主动上门求娶，这母女俩却这般矜持，简直不识好歹。但这也不是发怒的时候，她算是看出来了，周青苗此人油盐不进，脾气也倔。要是把人逼急了，赶他们母子出去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要是被一个庄户人家赶出门，想想就觉得丢脸。周夫人深呼吸两口气，压下心底的憋屈：“小嫂子，我是很有诚意的，我儿子你也看到了，他已经是秀才……”

    “这些都与我无关。”楚云梨再次打断：“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我女儿高攀不上，二位请回吧！”

    周夫人真的有些生气了。

    “小嫂子，你别觉得我儿子是娶不了亲才这般……我是真的喜欢你女儿，所以才带着他跑一趟。”

    楚云梨颔首：“多谢夫人厚爱。我女儿暂时没想许人家，二位上门做客可以，要是继续说亲事，那我可要送客了。”

    周夫人：“……”

    她一开始上门就是为了求娶柳杏，结果铺垫了这么多，还是被拒绝。

    这是在她来之前从未想到过的。

    她本来以为一个乡下妇人而已，能够得富家夫人垂青，怕是巴不得把女儿奉上。

    她是真没想到，想要定亲这么艰难。

    话说到这种份上，再纠缠只会惹人厌烦。周夫人没放弃结亲的想法，自然不能把人往死里得罪，又客气了几句，才带着儿子起身告辞。

    柳杏从村头回来时，门口的马车已经不在。她左右观望一圈，忍不住问：“娘，你说他们是不是真心的？”

    “不是。”楚云梨立刻答。

    柳杏一脸不解：“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除了那点别人看不上的银子之外，再没有他们可以图谋的地方。”

    她无论怎么想。都觉得是自己的优秀，引来了这位夫人的求娶可能更大。

    “那只是你以为。”楚云梨摇摇头：“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你只要记住这句话，就不会让自己迷了心神。”

    这番话落在柳杏的耳中，就是母亲在再次提醒两人的不般配。她以前看到的年轻人都是村里的这些庄稼汉子，还是第一回看到周培淮这样优秀的翩翩公子，忍不住心猿意马。可听到母亲的话后，她心里的那点羞涩尽去，刚生出来的一点旖旎心思也消失殆尽。

    “娘，我明白了。”柳杏想了想道：“您说得对，我暂时还不想嫁人，等到十七岁之后再说吧！”

    今日把这母子俩拒绝了，之后他们应该不会再上门。再想也是多余。

    然而这一回，柳杏猜错了。

    富家夫人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矜持和自傲，又过了几天，周夫人再次上门，这一回虽然没有再提结亲，不过话里话外都是对她的满意，还想着认她做干女儿。

    柳杏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她知道自己很优秀，引得村里许多男人爱慕，但却只是相对于村里的这些姑娘而言比较好，并没有优秀到让富家夫人这么喜欢。

    这些事情好像真的有些蹊跷。

    她心底里起了疑心，在送走了周夫人后忍不住找到了母亲，说出自己心底里的疑惑。

    “娘，我们村里离府城那么远，周夫人这么经常跑，到底图的什么？”

    楚云梨笑着摇摇头：“肯定是有所图谋，总之，咱们得守住本心。有些事情现在咱们不知，以后自然会水落石出。”

    柳杏深以为然。

    在那之后，哪怕周夫人经常上门，她们也当做寻常客人对待。

    周夫人跑了几次之后，又带了儿子上门，看来她还是没放弃结亲的想法。

    跑了太多趟，村里人看在眼中，也知道了周家想要上门求娶。

    许多想要求柳杏等人家立刻就打消了心思。

    这样优秀的男儿上门，柳杏就算现在不答应，以后也会答应的。村里的这些孩子，拿什么跟人家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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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60、真千金的养母 二

    村里人对柳杏死了心, 也在周夫人的意料之中。

    事实上，她多跑几趟的目的也是在此。

    无论这母女俩答不答应这门婚事 ，当所有人都知道她有意上门求娶, 并且势在必得，到时候无论母女俩心底里到底怎么想, 在别人眼中, 柳杏都已经是她周家的媳妇。

    她盘算得好，楚云梨又岂会让她如愿？

    楚云梨有空就在村里各处溜达, 干活的时候，尤其是早上跟村里夫人洗衣的时候, 就说了周夫人想要收柳杏为干女儿的事。

    至于定亲之事，若有人问及，就只说是玩笑。

    村里的妇人半信半疑，都觉得她这是婚事还没定下, 不想到处乱说毁了女儿名声。

    大部分的村里人还是淳朴的，虽然心里不信，但面上都会应和几声, 但是也有那刻薄的, 心底里不信面上就要问出来。

    就比如周青苗的二嫂。

    自从她守寡之后, 一直都是关起门来过日子, 开始的几年很难, 后来在柳杏学会了绣花之后, 日子越来越好过, 更没有刻意和那两家拉近关系了

    这么多年来, 几家始终都没有亲近过。

    柳二嫂子向来看不惯自己的弟妹，同样是柳家的媳妇，偏偏弟妹就能的男人一心一意的对待。而她就得家里家外的忙活, 因为和婆婆同住一屋檐下，还经常挨骂。

    就她挨骂这事，村里不少人暗地里都在笑话。

    听到弟妹说周夫人上门并不是为了提亲，只是为了感激她的收留之情，因为疼爱杏儿，想要收她为干女儿……听着这些话，柳二嫂心里更难受，忍不住嘲讽道：“弟妹，都说这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你不想要这门亲，其实我挺乐意的。桃子今年十三，长得也不错，家里的活也做得不太好。我正发愁她的亲事呢，周夫人那么喜欢你，要不你帮我提一下，让她帮桃子定一门亲事？”

    柳二嫂本就是为了嘲讽自己的弟妹，便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她从心底里就不认为自己这个弟妹能够改变周夫人的决定，继续道：“要是能够做周家的儿媳，我一辈子都记得你的恩情，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这话一出，众人立刻哄堂大笑。

    谁都知道周夫人那里是个好去处，但是，村里的这些姑娘根本就不敢妄想，因为他们也看到过那位周公子，年纪轻轻就已经是秀才，家世好容貌好，怎么可能看得上村里的这些毛丫头？

    也不是说村里的姑娘不好，而是村里的姑娘从懂事起就开始干活，许多人才二十岁不到的年纪，脸上已满是风霜，手脚上都是茧子，如何能与城里那些养的细皮嫩肉的大家闺秀比？

    柳二嫂一挥手：“大家别听她胡扯，依我看，我这弟妹就是在这里胡吹。也不知道那位周夫人是因为落了东西还是怎么回事才经常跑过来。在我看来，人家绝对没有结亲的意思的。你们想啊，城里的翩翩公子，怎么看得上我们这些丫鬟？就算是杏儿会绣花……在咱们村里，这是个能养活一家人的手艺，但是在城里人眼中，人家用得着绣花养活家里人吗？”

    关于柳杏学绣花这事，柳二嫂每每想起心头就心里发酸，这会儿也不放过机会，嘲讽道：“所以说，这有的手艺咱们觉得有用，但落在别人眼中，压根就没有用。与其让孩子累成这样，自己也累得慌。还不如让她疯玩！”

    “还有啊，我听说绣花的人眼睛都瞎得特别快，有那三十多岁人的眼睛就看不到了，再多银子自己花不了，还会被人给嫌弃…… ”她摇摇头：“学了也没有用。”

    学了自然是有用的，所有人都听得出来柳二嫂这语气里的酸意。

    楚云梨也不搭理她，看向身边一位姓刘的妇人：“姐姐，听说你之前想让你家翠花跟着绣花？”

    刘氏苦笑：“是想学，可是那个绣娘收徒弟的门槛太高。手脚灵活是必然，最要紧的是还要给拜师礼，我们这样的人家，给个几两银子出去，那真的是要砸锅卖铁，全家勒紧了裤腰带过。手艺虽好，但也不给个试的机会，若是花了银子还学不会，家里这日子还过不过？”

    楚云梨笑吟吟：“你要是真想让翠花学，回头等她得空，就拿着绣样和料子到我家里来。我让杏儿教她。”

    听到这句，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就连那些聊天的妇人都住了口。

    柳杏这两年是怎么赚银子的所有人都看在眼中，真的是凭着她一双手就能让母女俩过得很滋润，谁要是娶到这样的媳妇回家，根本就不用再操心。

    手头宽裕是其一，有这样一个儿媳，孙女儿和孙媳的手艺肯定是不用愁的，得省不少事，也少操心。

    娶不到柳杏，跟她学手艺也是一条出路。

    当即没有人在搭理柳二嫂，纷纷围了过来，好奇地询问绣花需要的东西。

    有人说自己家里有针线，只是没有料子，还有的人说去镇上买边角料先绣着……楚云梨听着他们议论，对于找上门来的人都答应了，绣花这种事本就需要耐心和毅力。一般人只能学一个皮毛，很少有人能学精学通。

    等到洗完了衣衫回家时，楚云梨还没有去端盆，边上两三个妇人冲出来帮她拿东西，还把她给吓了一跳。

    接下来的好几天里，楚云梨院子里都挺热闹。好多小姑娘过来陪着柳杏叽叽喳喳。其中也有两三个很有天份和耐心的，已经能独自绣出小花。

    如此，挺多人都对母女俩心存感激，柳二嫂在外头想要说几句难听话，还会被人给怼回来。

    如此过了半个月，天气渐渐转热。

    这一日，楚云梨洗完了衣衫回来正在院子里晾着，看到门口又来了两架马车。

    周夫人一般都是坐前面那一架，后面还跟着马车，应该是周培淮也到了。

    看到他从马车上下来，院子里绣花的所有姑娘都眼睛一亮，好多羞红了脸颊，脸皮比较厚的也是偷偷看了又看。

    柳杏对此倒是无所谓，之前她就已经跟母亲商量过，知道这门婚事不成。心里稍微泛起的那点涟漪早已经消失殆尽，只把他们当做普通客人。

    楚云梨起身走到门口：“周夫人怎么得空来？”

    周夫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刚好闲来无事，觉得你们这里挺凉快，便带着培淮来避暑。小嫂子，我可能又要麻烦你了。”

    听这意思，好像是要住下。

    楚云梨有些为难：“可我家里的床不太方便，怕委屈了夫人。”

    “不要紧，我这一次有备而来，一会让人送新的床和被褥，我也带了不少新奇的菜，回头你做给我吃。”周夫人一脸的兴致勃勃，对于做下来的事很是期待的模样。

    村里的这些姑娘，听到母子俩要留

    周培淮还特意给柳杏带了礼物，是一套简约的首饰，对于村里人来说算是挺贵重的东西。

    柳杏看了一眼，摇头道：“周夫人住在我家已经付了房费，再收这些东西不太合适。我娘自小跟我说，不能占别人的便宜。周公子还是将这些东西收回去吧！”

    周培淮本来以为一个村里长大的姑娘，看到首饰应该会毫无抵抗力。没想到她竟然拒绝了。

    周夫人并不是真的想住乡下，其实她还是更喜欢住在自己的家中。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事都不要自己操心。到了这里，要是主人家不动，那就只能饿肚子。

    周培淮夜里没有地方住，还跑到了马车上去睡。

    从那天开始，之前跑来绣花的姑娘中，不少准备放弃了的又天天跑到这里来，并且穿上了自己最好看的衣衫，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绣花是假，看美男子是真。

    楚云梨看得出来，周家母子对于村里这些姑娘的眼神很是反感，都在极力忍耐着。

    于是，也故意没有制止姑娘们前来。

    白日里，周培淮忍无可忍，坐上马车去了镇上。打算去逛一逛。

    他前面走，后面几个姑娘立刻就追了上去。

    这一去就傍晚才回，用晚膳的时候。楚云梨好奇的问周夫人：“你这一回来打算住多久？周公子的学业要紧，一直陪着你会不会被耽误？”

    周夫人听着这话，心里有点憋屈，他们母子留在这里，可不是真的跑来避暑，而是因为目的达不到，只能找这样的借口才能住下。

    周培淮回来时，天色已晚。

    楚云梨听到动静站在院子里，看到他进门后，问：“周公子，用晚膳了吗？”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及这个，周培淮就想到了自己方才用的那些饭菜。

    他在自己府中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饭菜不合口味，就让底下的人换，到了这里后，他也没觉得饭菜有多难吃，可是今日去了镇上他才知道，原来这个世上真的有这么难吃的饭菜，于是，急忙赶了回来。

    听到楚云梨问话，他好像就更饿了。

    此刻已经是晚上，楚云梨不想跑去做饭，随口道：“明日一早，我早点起来给你做。”

    周培淮：“……”也就是说，今晚上要饿肚子？

    他不想挨饿，又表露了自己想吃东西的想法。可惜屋檐底下的人毫无反应。

    半夜里，楚云梨忽然睁开了眼，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一抹黑影从窗前划过。

    她跟着起了身，悄悄打开门，就看到一个修长人影鬼鬼祟祟的靠近了柳杏的屋子。

    楚云梨打开门走了出去，顺手捡起屋檐底下的扫帚，看到修长身影推柳杏的房门时，扑上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揍。

    那个扫帚中间的那个木棒，是用好料子砍的，很是沉重。

    富家公子从小到大也没受过这样的伤，疼痛传来，他立刻尖叫出声，惊起了村里一大片狗吠声。

    楚云梨又打了几下，把人打得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她才扬声喊：“快来人，有贼呀。”

    一言出，半个村子的烛火都亮了起来，且亮起的烛火越来越多，又有许多人引往这边赶过来。

    也是这个时候，屋子里听到动静的周夫人才惊醒过来，打开门奔到屋檐下，隐约看到躺在那里的熟悉的身影，急忙奔上前去，喊人摇晃了半天，见儿子没有动静，她急得满头冷汗，大喊大叫：“麻烦大家帮我请个大夫！”

    这大半夜的，大夫不好请，不过，人命关天，村里人也还是有人去了镇上。

    楚云梨手头拿着一根木棒，村里人看着她的动作，颇有些无语，有人忍不住问：“这大半夜的，你为何不睡，还跑出来打人？”

    闻言，楚云梨一本正经的解释：“这事情也不能怪我啊，我睡得迷迷糊糊，感觉到窗前有人跑过去，我一推窗就看到他在帮我女儿的房门，这我哪里忍得了？”

    她看向众人询问： “换了你们大半夜有人扒你们女儿的房门，你们忍得住吗？”

    那肯定是忍不住的。

    众人看着地上的周培淮，面色都挺复杂。

    谁能想到这么个翩翩公子竟然会扒别人的房门呢？

    柳杏到底有哪点好，让这个男人不惜忤逆双亲也要一直留在这里，眼看着求娶不成，还想生米煮成熟饭。

    大半夜的，大夫在半个时辰后终于赶到。

    “没有性命之忧。”大夫摸过他半身的骨头，道：“骨头好像断了两处，得好好养着。”

    听到这话，刚刚才止住了眼泪的周夫人，忍不住尖叫一声，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好在她身边有两个妇人，一把将人给扶住，否则，她非得结结实实摔在地上不可。

    周夫人晕倒之后，众人手忙脚乱地掐人中，很快将人给救醒了过来。

    周夫人靠在几个妇人身上，闻着她们身上的怪味，心里特别难受，但到了此刻，她也顾不得嫌弃，只要想到儿子身上的伤，她就浑身乏力，站都站不起来。

    儿子可是读书人，万一要是伤了手，这一辈子可就毁了。

    周夫人是越想越怕，眼神一直盯着大夫的手法，心里则盘算着回到家中后再重新找人帮着诊治，或是直接送去大医馆。无论如何，不能让儿子落下病根。

    大半夜的出了这种事，所有人都没睡好，等到天蒙蒙亮，各自才缓缓散去。

    无论周夫人心里如何恼怒，一整个晚上过去，都已经整理好了心情。再说了，目的未达成，她不能把人往死里得罪。万一以后都被拒之门外，再也进不了门，这事儿可就办不成了。

    床上的周培淮在天亮后也醒了过来，刚一动弹就觉得周身疼痛。身为富家公子，从小也没受过这样的苦，当即眼泪就落了下来，然后才想起来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他当时准备推开柳杏的门，结果门还没推开，就察觉到身后一痛，然后就变成了这样。

    早知如此，他说什么也不跑这一趟。

    楚云梨端着托盘进来：“周公子，你可好些了？”

    周培淮看着她进门，眼神着重在她手腕上顿了顿。

    这么纤细的手腕，哪来的力气呢？

    昨天晚上的那种疼痛，让他毫不怀疑，如果没有人来救自己的话，他可能真的会被打死。

    周培淮低下头：“劳烦您了！”

    “你不用这么客气。”楚云梨笑看着他，不放过他脸上认识和一丝一毫的神情：“说起来也是我对不起你，大半夜的，我听到动静出来就看到我们女儿门口有个人影。我还以为是贼呢。”

    “姑娘家名声要紧，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半夜三更进我女儿房中的，当时想也不想就冲了上去。周公子，你大半夜不睡，在屋檐底下鬼鬼祟祟摸什么呢？”

    周培淮垂眸：“我白日有一枚玉佩掉了，别想着出来找找，没曾想惹了你误会……我挨打这事不怪你。”

    楚云梨一合掌，赞道：“这大户人家的公子就是讲究，就是讲道理。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屋中气氛有些沉默。

    周培淮也是勉强打起精神才服了个软 ，想着无论如何得先把事情糊弄过去，如果柳家母女俩非要计较这事情，闹到了公堂上，他可能也会去被卷进去。

    他可是有功名民在身的人，如果犯了错功名被夺，十年寒窗苦读，只是想想就觉得不甘心。

    “我明白您的意思。”周培淮一脸善解人意：“这事情不怪你，都是我做了让人误会的事，你才会动手。”他不想再三解释，真的是越说越烦，越说越憋屈，忍不住看向了门口：“我娘呢？”

    周夫人怕儿子落下病根，一大早就让人去镇上请了两位大夫，还买了不少东西回来，这会儿正在厨房给儿子熬汤。

    鸡汤熬好，端到了周培淮面前。

    这对母子两人肯定有许多话要说，楚云梨起身走出了门。却没有走远，而是站到了窗户旁。

    “你还疼不疼？”这是柳夫人的声音，里面带着满满的担忧：“回头我就去城里找高明的大夫给你接骨，绝对不能落下病根。”

    “娘，我昨晚上就不该……”周培淮真的是越说越后悔：“我想回城，先把伤治好。

    身上有疾者不得入仕为官，周培淮不想论落到那样的下场。

    周夫人也觉得如今当务之急最要紧是把儿子的伤治好，千万不能落下病根：“一会我就让你人送你回去。”

    周培淮点了点头，看向门口见外头无人，压低声音：“娘，这门婚事大概不成，咱们趁早离开吧！”

    周夫人叹口气：“你受了这么多的伤，昨天晚上我本来想翻脸的，但是……培淮，咱们有求于人，有些委屈必须得受。”

    周培淮：“……”

    “我先回府城了，你留在这里吧。”

    他对于母亲没有帮自己算账，心里是生了怨气的。道理他都懂，知道如今的情形下不好找柳家母女的麻烦，但这事情落到自己头上，怎么想都挺难受的。

    他让人备了马车，自己上了马车离开。

    周夫人很不放心，本来还想小住几天的她立刻就追了上去。

    楚云梨没有挽留，母子俩都走了，她也能得清静两天。

    周夫人似乎非要娶柳杏过门，回去把儿子安顿好后，不过才几天又带着人上门来了。

    对于此，好多人都挺羡慕，听说周夫人来一回要留下不少银子，足够一家人不吃不喝干上几年。

    这对母女俩简直落进了福窝！

    真的是同人不同命，羡慕不来。

    特别是柳二嫂，当真是越想越难受，这一日忍不住上门来找周夫人。

    “夫人好像真的喜欢住乡下。”柳二嫂满脸谄媚：“我弟妹家中这地方窄，屋子里摆设也不太好。这些年来在村里的名声也……夫人要是愿意，可以去我家坐一坐。”

    周夫人本来就不想在这个村里，应酬柳家母女已经用尽了她全部的耐心，看到面前这个满脸谄媚的妇人，心下只觉得厌烦。

    “我没想去别处，就想在这里住。”

    柳二嫂：“……”好气！

    她气的是自己的弟妹，可不敢气面前的夫人。被这么当面拒绝，她除了尴尬之外，也没想放弃：“夫人，我也有个女儿，叫桃子，是个很聪明的小姑娘，学什么都快。我是想着让她跟在你身边做个丫头，你不用给多少工钱，给她一口饭吃就行。”

    等到以后熟识起来，才好做别的事。如果真的能够得周公子青眼，再生下一儿半女，那自家可就不再是村里的庄户人家了。

    柳二嫂想得美，周夫人却不愿意：“我身边不缺丫鬟使唤，你别看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其实我府中上上下下足有百来号人，不缺人伺候。”

    听到这话，柳二嫂脑中开始回想一百多号人有多大一片，也开始想象着周家人的富裕。

    那是她想象不到的富裕。

    越是如此，她越是想把女儿送进去。

    “相逢即是有缘，我家桃儿真的是不输杏儿的好姑娘，她们是堂姐妹，容貌性格都挺相似的。。”柳二嫂说起这些话来丝毫都不心虚。

    “您要是愿意的话，我让桃子过来伺候你两天。你离开的时候再想要不要带她走，行不行？”

    这个夫人本来是不愿意的，但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她想到什么，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她一门心思的想对柳家母女好，可这俩根本就不领情。

    有对比，才知道区别嘛，如果她转而对另一个姑娘好，柳家母女说不定会着急，态度上一定会有所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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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61、真千金的养母 三

    柳桃子胆子很小。

    柳家兄弟俩重男轻女, 哪怕柳桃子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也并没有多分得几分疼爱。进院子时，小碎步进门, 看那模样，像是怕把地上的蚂蚁给踩死了。

    周夫人看到这样柳桃子, 忍不住看了一眼身边的柳二嫂。果然乡下妇人的话不能信, 简直张口就来，女儿养成这样, 她怎么好意思跟柳杏相比的？

    柳杏至少大方，看人坦荡, 走动间脊背挺得笔直。

    可这柳桃子，一副小家子气的模样。好像谁对她说话大声一点，她就要哭了。

    周夫人本来就没有换儿媳的想法，看到这样的柳桃子, 更是觉得多看一眼都嫌烦。

    柳二嫂却很满意，一把将女儿拽到跟前：“快过来，给夫人请安。”

    柳桃子大半的时候都在家里干活, 没有多少机会出来玩耍。别看周家母子来了这么久, 她才过来一两次。也不知道该怎么请安, 干脆一弯腰：“夫人安！”

    动作太大, 让人怀疑她会把自己的小腰折断。

    周夫人摆了摆手：“不必多礼。”

    她一抬手, 柳桃子没反应, 还是柳二嫂先反应过来, 急忙上前去搀扶。

    周夫人愈发看不上眼, 不过，面上也没露：“我之前打算来这村里小住，知道这里没有住的地方, 便没有带丫鬟，你娘说你很机灵，刚好我也缺人手，这几天就由你陪在我身边。”

    她伸手摸了下头上的步摇：“我早上要喝温水，洗脸的水不能太烫，每顿饭碗筷先用热水煮一刻钟，脂粉……这个我自己来，你每天主要帮我洗衣晾干就可。”

    柳二嫂欢喜不已，急忙应下。

    周夫人看了她一眼。

    柳二嫂秒懂：“桃子，你赶紧答应啊！”

    接下来，楚云梨就发现周夫人很喜欢使唤柳桃子，眼神里满是嫌弃，言语间却还算温和。

    看到她的目光，周夫人笑了笑，褪下手上的银镯：“桃子，这个给你。”

    她话是对着桃子说，眼神却一直注意着那边的母女俩。

    楚云梨面色平淡，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周夫人暗自皱了皱眉。

    这母女俩应该是不知道这镯子的价钱，所以才这般云淡风轻。她笑着嘱咐：“这镯子是去年新出的样式，应该要值个几两，你可得收好。千万别弄丢了，辜负我一番疼你的心意。”

    桃子本就诚惶诚恐，闻言手上愈发小心。

    让周夫人失望的是，那边的母女俩面色未变，丝毫没有觊觎这镯子的想法。

    她有些意兴阑珊，摆了摆手：“今儿就这样吧，你先回家，明早上再来。”

    不提桃子把镯子拿回去之后，柳家二房的欢天喜地和柳家大房的嫉妒。周夫人在用晚膳时，笑着道：“这里山清水秀，哪里都好。就是太穷了，村里的姑娘从生下来就勤勤恳恳干活，一直到老死那天……我来这里之前是真没想到过，还有女子过得这样苦。”

    楚云梨帮她盛汤：“夫人生来富贵，自是不知道这天下的苦命人多。像我们村里的姑娘，虽然辛苦，却也不至于饿肚子。娘家婆家离得近，不至于被人虐待，已经很好了。”

    周夫人摇摇头：“说难听点，你们就是没见过世面，太容易满足。”话锋一转，她又道：“我打算从村里挑几个姑娘回城，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这话其实是卖好。

    村里的这些姑娘如果去了城里，那过的日子肯定是天壤之别。谁都想去，通过楚云梨就能去，那肯定有许多人想讨好她。

    “没有。”楚云梨面色平淡，并不占这个便宜：“夫人可能不知，我一个寡妇住在村里，平时不太和人来往。也没有亲近的亲戚，这人选……夫人自己看着办吧！”

    周夫人有些被噎着了。

    这女人是蠢的吗？

    今日桃子过来后，村里不少姑娘跑到这院子里转悠，都希望能得她青眼被她收在身边带去城里。

    别人打破头都想挣的事，她却丝毫不想。难道她不知道，如果柳杏跟着自己去了城里会过很好的日子？

    周夫人这些日子明里暗里已经表示过不少次城里的姑娘日子过得很好，哪怕只是个丫头，也能过得衣食无忧。这母女俩不可能还不知道，知道了还如此，她们当真无欲无求？

    用过晚膳，楚云梨坐在院子里纳凉，周夫人凑过来闲聊。

    “我是真喜欢杏儿这丫头，培淮也跟我说想求娶。”周夫人笑吟吟：“要是难得杏儿作儿媳，我一定把她当做亲生女儿。小嫂子，为了孩子的以后，你就考虑考虑吧。如果嫁到我周家，别的不说，以后杏儿的孩子绝对不可能再这样破旧的小院子里出生，也不可能为了糊口而熬夜绣花，她还年轻，要是熬坏了眼睛，你就不心疼吗？”

    “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我是个比较务实的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我从来不去奢望。”楚云梨侧头看着她：“周夫人，你身为城里的富贵夫人，天天跑到我这小院子里住，为的什么，只有你自己心里明白。我只是不想被你利用而已。”

    话说得直白，周夫人脸上有些挂不住，她勉强笑道：“你这话是何意，我怎么听不明白？我真的只是喜欢杏儿才……”

    楚云梨打断她：“这话也就你自己信。”

    周夫人高高在上惯了，无论她在城里的身份如何，只在这村里，她自认应该得人尊重。当即质问：“那照你说，我是为了什么？”

    楚云梨看着她眼睛：“为了你自己。”

    周夫人在她的目光中有些无地自容，无意一般别开眼，道：“你这话也对，我也是想挑一个自己喜欢的儿媳嘛！小嫂子，我是真心实意的想上门求娶，你有什么顾虑，或是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我会尽量满足。”说到这里，又补充道：“我这个人，也就对自己在意的人才会多几分耐心。”

    言下之意，让母女俩别不识好歹，该见好就收。

    楚云梨并没有如她所愿：“婚姻大事，本就该门当户对。不合适的两个人凑在一起，就算暂时感情还行，日后也会互相嫌弃，两看两相厌。周公子是大家公子，多的是女子愿意与他谈情。到得那时，我女儿怎么办？”

    “杏儿是我唯一的孩子，我不想让她难过，不想让她伤心，杜绝这些的法子，就是不让她嫁！”

    周夫人脱口问道：“可身为女子，你不可能护得住她一辈子，她早晚都要嫁人。”

    楚云梨笑了：“我现在不想操这些心。到那时再说吧！兴许……到时候我让她招赘婿入门，也是可能的。”

    周夫人哑口无言。她不想放弃，再次开口劝说：“杏儿要是去了我周家，肯定能过上好日子，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这也只是一句话而已。”楚云梨摆了摆手：“我们两家身份悬殊巨大，就算是立字为据，到时候我女儿受了委屈，我也不能帮她讨个公道。”

    周夫人几乎是指天发誓：“我真的会把她当亲生女儿。”

    “我不相信。”楚云梨面色淡淡：“我不认为有人真的会把别人的孩子和自己亲生的同等对待。也因为此，我才没有改嫁。”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气氛凝滞。

    周夫人真的没辙了。

    一开始，她以为只要自己的儿子出现，村里养大的这些姑娘肯定就像是蜜蜂见了花，忙不迭往上扑。然而事实上，别的姑娘确实是这样，可柳杏不同。

    她一开始确实动了心，不过很快就冷静下来，之后无论儿子再怎么撩拨，她都始终如常对待。

    生米煮成熟饭的大蒜也因为儿子受伤而告终。如今她亲自来劝，却还是说服不了周青苗……周夫人放在袖中的手紧握，面色也不太好。

    “最近入了伏，乡下也挺热，我这院子破旧，照顾不好夫人。”楚云梨提议：“夫人要是喜欢这村里的山清水秀，可以过段日子，等入了秋再过来。如今没必要留在这里遭罪，还有村里人没见过世面，都想要从你这里得到好处，整日都在这院子外转悠……如果是想讨好你拿好处的人还好，万一有人动了歹心……”

    听到最后一句，周夫人面色微变。

    最开始到这村里来之前，她也想过这种可能，可住在这里的这段日子，她发现这的人除了谄媚些，没有人敢对她不敬。渐渐的也就放松了警惕。

    这会儿听到面前女子再次提及，周夫人凛然一惊，她踌躇了下，决定再劝一回：“要是杏儿嫁入周府，你可以跟我们一起搬到府城去，日后也不用留在这里遭罪。”

    楚云梨完全可以凭自己的本事搬到府城，没必要靠一个小姑娘。

    再说，府城于她来说，并不是非去不可。周夫人这些话，压根诱惑不了她。

    周夫人很不甘心，劝也劝不动。又不敢威逼太过，万一把人给得罪了，还是自己吃亏。她又劝说了半天，眼看母女俩初心不改，从头到尾就没想答应这门婚事。她也看出来了母女二人的决心，是真的一点都没动心。

    这样的情形下，再留下来纠缠，也是浪费精力。她害怕住在这里太久，家里的男人又有了小妖精。再有，儿子还受着那么重的伤，她没亲自盯着有些不放心。

    看着天边的晚霞，她叹息道：“看来我们有缘无份。明日一早，我就回城去。”

    楚云梨颔首：“夫人要是启程早，可能我们还没起。您不用道别，就这样吧。”

    周夫人：“……”这母女俩是没发现银子的好处吗？

 1562、真千金的养母 四

    翌日早上, 母女俩起床，隔壁的周夫人已经不在。

    周夫人昨晚打定主意要走，今日天刚蒙蒙亮, 就听到外面有装车的动静，不过 , 母女俩都没起身, 假装听不见。

    这动静不大，院子里的母女俩听见了, 周围好多邻居都不知道。

    柳桃子—nj;大早过来，准备先去厨房烧热水, 刚—nj;进厨房，看到了正在做饭的柳杏，她有些踌躇，还是鼓起勇气上前：“姐姐, 我得先烧水，夫人还等着用……”

    “夫人已经走了。”柳杏上下打量她：“昨晚上就商量好了的，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之前不是说要带你去府城吗？”

    柳桃子面色煞白, 她不想相信, 转身就往周夫人的屋中跑去, 当看到屋中空空, 她脑中瞬间—nj;片空白, 茫然的回头看向园子里的楚云梨：“婶娘, 夫人何时走的？”

    “今日—nj;早。”楚云梨挺可怜这个小姑娘的：“你把那个镯子收好, 把此事忘了吧。”

    柳桃子也想。

    其实她心里明白，自己只过来伺候了—nj;天，就拿到了那么贵重的镯子, 已经是自己占了便宜。

    但是，昨晚上他回去之后，—nj;家人座在—nj;起，憧憬以后的好日子，甚至还说到了她的柳公子青眼给他生儿育女……彼时，她也有些动心。

    可—nj;觉睡醒，美梦破碎。以后周周夫人不来的话，她大概—nj;辈子也见不到那个翩翩公子了。

    柳桃子的眼泪刷就下来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许是因为没了这份好差事，也可能是为了那份无疾而终的感情。

    她跌跌撞撞出门去，—nj;刻钟后，柳二嫂赶了过来，跑到院子里寻了—nj;圈，发现真的没有周夫人的踪迹，又听外头看热闹的人说早上看到有马车离开……确定人已经不在，她忽然就恼了：“弟妹，不是我说你，你这心也太狠毒。我们两人是妯娌，说起来还挺有缘分。以前那些年里，关于你们母女身上的事，我都是能帮则帮，可是周夫人离开你竟然—nj;句不提，你到底按的什么心？你就是看不惯我们二房过得好，是也不是？”

    她这是将女儿没能进周府的怒气撒在了楚云梨身上。

    如果是周青苗在此，可能还会顾及名声说几句好话，大事化化了。楚云梨却不允许她张口污蔑，冷笑着道：“桃子是周夫人的丫鬟，主子都离开了她却不知道，你凭什么跑来找我撒气？周夫人离开，我为何要告诉你？”

    柳二嫂气得够呛：“你别以为接待过富贵夫人就可以看不起人，我们俩是妯娌，你以为自己能高贵到哪儿去？”

    “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并没有看不起你。”楚云梨伸手—nj;指大门：“我要出门了，不方便待客。”

    柳二嫂也是因为美梦破碎，恼羞成怒才留下来吵架，她还得回去把这事告诉家里人，恨恨跺了跺脚，飞快跑走。

    *

    家中没了客人，楚云梨自觉清静了许多，带着柳杏去了地里拔草。

    接下来的—nj;段日子，她和村里其余的姑娘—nj;起跟着柳杏绣花。

    她算是其中学得最快的，村里人都说绣花也要看天分。柳杏绣得好，纯粹遗传了她的灵巧。

    母女俩绣花足以养活自己，在这期间，柳大嫂找上门，想让儿媳也跟着学。

    比起柳二嫂的刻薄，柳大嫂的脾气性情都要好得多。楚云梨也愿意教，还是那句话，绣花这件事情需要恒心和毅力，—nj;般人都熬不下来。

    如此过了—nj;个月，到了初秋，村里人开始忙着秋收。母女两就只有—nj;点地，种的粮食不多，母女俩秋收完，别人家才刚开始。

    每到秋收，镇上都会很热闹。

    柳杏也想去凑热闹，楚云梨也跟着—nj;起。

    实在是，她怕有人把主意打在柳杏身上。

    楚云梨不愿意委屈自己，买了不少东西，回来的时候又找了牛车。

    牛车—nj;路颠簸，路过去村里的小树林时，看到路旁躺着—nj;位白衣公子。

    那公子身形修长，露出来的侧脸精致，鼻梁高挺，此时微微蹙着眉，似乎在发愁。

    小山村闭塞，—nj;般人都不往这边来。车夫看到地上的年轻男子后，忍不住停了下来。

    “那边有个人。”

    柳杏好奇地看了过去。

    楚云梨则跳下马车，走到那昏迷的人跟前仔细打量。她没有伸手，就那么站着观察。

    然后她发现地上的人是装晕。

    除非是特别会伪装的人，否则，想要装睡或是装晕都没那么容易。

    柳杏凑上前：“娘，我们怎么办？”

    总不能见死不救啊！

    楚云梨摇了摇头：“今日赶集，这条路上来往的人挺多，我们俩只是女子，又扛不动他。这样吧，让你陈叔去镇上请个大夫来瞧瞧就行了。”

    柳杏沉默了下： “可要是需要付诊金怎么办？”

    万—nj;大夫不肯，就是耽误了病情，再害了他—nj;条性命。她心里会不安的。

    也是因为如今的柳杏手头宽裕，拿个几十枚铜板救人—nj;条命，她还是很乐意的。

    “这人也不像是缺银子的模样，大夫会看着办的。”语罢，楚云梨转身就走。

    柳杏有些迟疑，正打算跟着母亲转身，就看到地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然后醒了过来。她立即道：“娘，人已经醒了。”

    “醒了就更好办了。”楚云梨似笑非笑，转身去牛车上把自己买的东西都拿了下来。

    “陈兄弟，你把这人送去镇上吧！他这模样，肯定付得起车资。”

    车夫没动：“你之前已经给了我铜板，没把你们送到地方，我心里会不安的。”

    “救人要紧。”楚云梨摆了摆手：“赶紧去吧！”

    “这位夫人。”地上躺着人开了口：“你救了我—nj;命，多谢夫人。回头等我好转，—nj;定会备上厚礼相送。”

    “我都没碰你，只是说了—nj;句话而已。哪救你了？”楚云梨伸手—nj;指车夫：“我让他把你送去镇上，也是要收酬劳的。不算是救，公子实在太客气了。”

    这番话毫不客气，地上躺着的那年轻公子明显有些尴尬，他勉强扯出—nj;抹笑：“夫人此言差矣。不是谁都愿意救路旁的陌生人的……”

    “就凭你的这身打扮和你的容貌，多的是人愿意救。”楚云梨似笑非笑：“公子，你非要给我按—nj;个救命恩人的名声，图的是什么？”

    这话这不是明摆着说，年轻公子别有用心。

    若真的是无意还好，偏偏这年轻公子是真的心思不纯，顿时心里发虚。

    楚云梨无意与她多说，拿着买好的东西带着柳杏回了村里。

    回去的路上，柳杏试探着问：“娘，那位公子为何要等在那里？”

    她不是小孩子，知道那人躺在那里蹊跷。就像是母亲说的，凭那公子的品貌和身上的打扮，又有她们母女救了周家母子得到的好处在前。村里的人但凡路过，都不会视而不见。

    这也忒巧了。

    有周家母子在前，如今又出现了这么—nj;位品貌俱佳的年轻公子。柳杏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吸引到这些和自己身份不符的年轻公子。她迟疑着问：“娘，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吗？”

    她上下打量自己：“我和村里的姑娘—nj;样啊！”

    除了比她们多了—nj;门手艺之外，没有任何不同。

    再说，她绣花的手艺并不精湛，在这镇上是不错，可要是到了府城里，那就什么也不是。

    绣花的人那么多，人家凭什么看上她？

    所以，应该是还有她不知道的内情。

    傍晚，母女俩正在用晚膳，突然听到外头有喧哗之声传来。楚云梨探头—nj;瞧就看到了白色躺在地上的那位年轻公子，此时拎着两个纸包，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敲着自家的门。

    “伯母，我想亲自给您道谢，你能开开门吗？”

    篱笆院不高，—nj;抬腿就能过来。那个大门其实就是个摆设，楚云梨摁住了，想要起身的柳杏，自己走到门口：“公子，刚才我已经说过，我没有救你，你不用这么客气。”

    公子并不愿意离开，上前两步：“伯母，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他眼神落在了另—nj;旁的柳杏身上，语气温柔：“白日我见到了这位姑娘，之后我去镇上看大夫的，心不在焉，—nj;直想着再见她—nj;面……伯母，你有听说过—nj;见钟情吗？”

    楚云梨满脸嘲讽：“—nj;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我女儿也没美若天仙，你压根就不是对她动心，而是另有所求。公子，你想利用我们母女，趁早死了这份心。”

    柳杏上前两步：“我想知道，我有哪值得你钟情？”

    其实她更想问的是，这些年轻男子为何要来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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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63、真千金的养母 五

    白衣公子听到柳杏这么问, 知道她起了疑心。

    但有些事情，是绝对不能透露出去的。他一脸正色：“柳姑娘心地善良，容貌也美。得人倾心很正常啊, 你又何必妄自菲薄？”

    柳杏看着他的眼，半晌后点头：“我让牛车送你去镇上, 只是举手之劳, 你实在不必如此客气。我这个人比较务实，从来都不相信一见钟情的感情。也知道婚姻大事, 该门当户对，绝不会奢求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公子无论真心感激也好, 蓄意上门也罢，我都不会嫁给你。”

    围观众人听到这话，心里一阵扼腕。

    这白衣公子比之前的周公子长得还要好，且看他这通身的气度, 家世比周公子只好不差。

    柳家这是祖坟上冒了青烟吗？

    生出来个这么好的闺女，一个至少要顶十个儿子。

    别人家的孩子，众人也只能羡慕。眼看柳杏再次拒绝了白衣公子的求娶, 村里不少人的心思都活络起来。

    没多久就有好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过来, 特意上前跟白衣公子解释柳家母女身上的事。

    说了周青苗是寡妇, 柳杏只会绣花从来不会干家里的活之类的事。还说了母女俩多年来和村里人并不亲近的事。

    总之, 明着解释, 其实暗地里没少说贬低的话。

    柳杏有些生气, 但也不想上前解释。否则, 显得她对着白衣公子有想法似的。

    白衣公子满心满眼都在院子里, 对于边上凑上来的这些姑娘，只觉得厌烦，尤其她们身上那廉价的脂粉味, 他闻着只想作呕。

    又说了半晌，见院子门还是敲不开，他只得无功而返。

    送走了人，院子外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母女俩时，柳杏忍不住问：“娘，你说他们图的是什么？”

    “总归是有所图谋，你别多想。”楚云梨劝道：“该咱们知道的事，早晚都能明白。在此之前，你要坚守本心。”

    柳杏深以为然。

    除了一开始她对周公子时有几分心思之外，她从来没有想嫁过富贵人家。

    白衣公子走后，母子俩的日子又恢复了宁静。

    一转眼村里的各家秋收完，秋雨一落，就泛起了丝丝凉意。母女俩以前的日子过得清苦，秋衣还没做。楚云梨之前倒是想做，可镇上铺子里的那些料子还都是夏日所用的薄料，只能往后等一等。

    等料子到了，母女俩又再次去镇上，打算好好挑选。

    这一回没有碰上人，也没有碰上特别的事。只是回到村里时，发现自家院子外已经等着一架马车。

    这架马车是大红色，一看便知是女子所用。果不其然，等到二人走到近前，马车帘子一掀，站出来了一位容貌秀美的三十多岁妇人。

    楚云梨见识的人比较多，加上自己会易容本就特别在意脸上的细微之处，仔细一辨认，就看得出来面前这位夫人和柳杏眉眼间有几份相似。

    “夫人找谁？”

    那妇人下了马车：“我听说你们这里能让客人留宿。还听说你家的手艺不错，不知你最近可方便，让我住上几天？ ”顿了一顿，又补充道：“我会给你好处，翻倍给。”

    说话间，似乎怕被拒绝，一般已经递出来了一枚十两的银锭。

    村里人最近看到的这些富贵马车，比他们一辈子加起来的次数还要多，这会儿也有不少人凑过来看热闹，当看到了她手中白花花的银子时，许多人都挺嫉妒的。

    当真是同人不同命。

    同样是村里的穷苦，人家偏偏她们家就能吸引来各种富贵的客人。随便伺候几天，就赶得上她们一年的收成了。

    本来母女两人独居收留客人挺惹人诟病，但她们运气就是好，这来的客人都是女眷……运气好成这样，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的亲闺女。

    柳杏看着那枚银子，察觉到那妇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总觉得哪里有点怪。

    不过，有银子送上来，不赚是傻子。柳杏上前接过：“夫人里面请。您若是想小住也行，只是我们家只多了一间屋子，没有别人住的地方，再有，我和母亲多年来相依为命，平时很少见外人。我们是不接待男客的！您的车夫大概只能在外头吃，或是再找别的人家……”

    唐夫人听着，偶尔点点头附和两句，脚下跟着她进了院子。

    看着那间破旧的屋子，唐夫人站在门口顿了半晌。眼神却落到了另外的两间房上：“你们住的屋子也这样？”

    闻言，柳杏有点尴尬。

    她们母女俩住的屋子不算多好，但也比这间要好得多。最近她们母女俩手头宽裕，置办了不少东西，看起来也挺温馨。

    而这间屋子里除了必要的桌椅和床榻，什么都没有。加上秋收之后落了几天的雨，屋子里都有些发霉，站在门口就能闻到里面的霉味。

    “我们住的人气比较旺，没这么重的味，”楚云梨知道她们另有所图，抱着任由她们爱住不住的想法。

    唐夫人多看了她一眼：“我给了那么多银子，难道不配住一间好点的房？”

    “自然是配的。”楚云梨颔首：“你换一户人家，想住什么样的地方都有，但如果你留在这里，就只能住在这间屋中。”

    唐夫人面色很是难看。

    柳杏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之前的那两年里，她没日没夜的绣花赚银子，知道这银子的辛苦，如果能留下这锭银子，她和母亲都会很高兴。

    “夫人，我会给你打扫干净的。”

    唐夫人摆了摆手：“我身边的丫鬟会弄。听说你们母女俩的手艺不错，麻烦你们二位帮我做膳食。”

    听到这话，柳杏心中的疑心更重。

    她以前也听说过这些，大家夫人从来都受不得气，也受不得委屈。方才母亲的话说的那样刻薄，可这位唐夫人却还是留了下来。

    她该不会和之前的周夫人一样……对母女俩有耍求吧？

    唐夫人态度冷淡，不如周夫人那般亲切。也没有拉着柳杏非要认她做干女儿，仿佛真的只是个上门做客的客人。

    见状，柳杏微微安心。

    如此过去了三日，这天楚云梨从镇上才买回来就看到了院子里和柳杏说笑谈天的唐夫人。

    院子里气氛颇为愉悦，柳杏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看到她进门，立刻起身上前：“娘，你买太多了。”

    楚云梨顺势把手里的东西给她：“我好渴，给我打点水。对了，我还买了一只鸡，你去把血放了拔毛。”话说完，又看向身边的唐夫人：“夫人，您是喜欢炖着吃，还是炒着吃？”

    唐夫人的面色不太好：“她一个小丫头，哪里敢做这些事？”

    “村里的姑娘都这样。”楚云梨面色淡淡陈述事实：“谁家的姑娘要是不会做这些事，那才是真的要完。兴许都不会有人上门提亲。”

    唐夫人大概是听出来了，她话你的冷淡，面色缓和下来，勉强扯出一抹笑：“我也是心疼这丫头。前两天我们还没发现她是这样一个有趣的人，今日我和她还没谈多久，就觉得她挺有趣的。”

    她侧头看着楚云梨：“小嫂子，我想跟你商量点事，不知你可否愿意？”

    楚云梨颔首：“你说说看。”

    “我想让杏儿做我的干女儿。”唐夫人一脸正色：“以后她就是唐家女，无论婚事和嫁妆都由我一手包办。”

    楚云梨看着面前这个女子，道：“婚姻大事，该听从父母之命。我生下了她，就得把她送出阁才算完。这嫁妆自然也是由我自己备，咱们又不是什么富裕的人家，实在高攀不上城里的那些富贵公子。”

    唐夫人皱了皱眉：“我不会让人欺负了她的。”

    楚云梨摇头：“不去！”

    唐夫人讶然：“你能说说你的顾虑吗？”

    “我们母女俩在这村里只靠着绣花就能养活自己，如果去了府城，怕是眼睛绣瞎了都不够。”楚云梨说到这里，看着她的脸：“婚姻大事关乎女子一辈子，可不能乱来，多谢夫人的美意。”

    唐夫人叹口气：“我收她做我的干女儿，是上族谱的那一种。以后她就是唐家女，不用我跟她爹往外说。只等着杏儿进服之后，等到成年那天，我们在宴请周边有来往的客人，这便足够了。只要外人知道她是唐家女，就绝不会敢欺负她。”

    “我们在村里的日子过的也挺好，并不想去城里博那些富贵。”楚云梨看着她的眼睛：“夫人初来此地，我们之前也不认识您的疼爱，与我们来说就像是空中楼阁，不值得信任。我就怕一脚踏空，我们母女俩都从高中坠落。”

    唐夫人哑口无言。

    “我是真的疼杏儿，舍不得她在村里受苦。”

    “村里的日子就是这样。”楚云梨面色淡淡：“其实，杏儿的日子已经很好过了。”

    唐夫人侧头看一眼厨房，就说话这么一会儿功夫，柳杏已经熟练的杀鸡拔毛，这会儿开始剁了。

    她心情复杂难言，好半晌都没有开口。

    劝又劝不动，唐夫人又怕说得太多让人起疑，接下来两天，她都没有放弃自己最初的想法，一直都在劝说母女俩搬去府城。

    楚云梨不去。

    柳杏也不去。两人客客气气谢过唐夫人的美意。

    唐夫人心情格外复杂，说实话，如果柳杏真的是这个村里的普通姑娘，长大之后正直得不肯占丝毫便宜，又这么勤快，真的是一个不错的女子。

    但是，柳杏她不是村里的普通姑娘。

    唐夫人一连劝了五六日，最后还是无功而返。

    她倒是想继续住，可城里的情形容不得她如此。

    唐夫人临走之前又留下了三枚银锭，还表示以后得空会再次过来小住。

    母女俩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村头，柳杏捏着那些银子，心里不知怎的有些不安：“娘，你说他们为何都想把我带去城里？”

    “我不知道。”楚云梨握住她的手：“你要是愿意，我们去府城打探一二吧！”

    柳杏沉默下来，半晌后摇了摇头。

    她从小到大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还从来没有去过府城。

    无论是谁？对于没有去过的地方，都带着一种未知的恐惧，下意识就不敢去。再有，柳杏已经发现了自己身上的不对劲，她既想要知道真相，又害怕知道真相。

    楚云梨笑着道：“你别这么严肃，无论你去哪儿，娘都陪着你。”她看着天边的云彩：“我们俩要是一直不知真相，往后肯定会有源源不断的人再上门！”

    “这两次他们前来，都很快表露了自己的目的。我也看得出来，他们是看不上乡下人，压根不屑于掩饰。以为我们知道他们的身份之后，就会迫不及待的扑上去跟着他们回城。”

    柳杏深以为然：“尤其是那位周夫人，看人生眼睛恨不能抬到天上去。她口口声声说喜欢我，想让我做女儿，想让我做儿媳，但我却没看出来她的喜欢。”

    楚云梨又笑着说了几句，然后与她约定好，母女俩翌日早上启程去府城。

    这一回，柳杏没有拒绝。

    母女俩这段日子一直都没闲着，绣花赚了不少银子。主要是楚云梨手艺越来越好，价钱不可同日而语。加上还有唐夫人给的这三十两，足够母女俩去府城花用了。

    两人离开时天才蒙蒙亮，到了镇上后，楚云梨找了一驾马车，母女俩直奔府城而去。

    赶路的人都不太好受，母女俩也一样。官道上很是颠簸，马车也不太好像是要散架了一般，颠得母女俩也觉得自己要散架。

    两日后，马车进了府城，楚云梨立刻找了一个客栈住下，母女俩歇了一日夜，才算缓了过来。

    到了府城的第三日下午，柳杏总算有了些精神，两人坐在堂中用膳时，柳杏压低声音道：“跑这一趟也太累了。娘，哪怕再软的褥子，奔波这么久也挺熬人。之前周夫人还跑了那么多次，要说她单纯的心疼我，我不相信。她肯定是另有所图。”

    跑了这一趟，亲身经历过路上的难熬，柳杏心底里的侥幸尽去。

    那些跑来找他的人都不是因为她的乖巧而喜欢她，都是另有目的。

    楚云梨笑着道：“你别多想，明日一早我们就去外头打听。”

    柳杏有些无措：“我们从哪问起？”

    “就从周夫人那里。”楚云梨沉吟了下：“我们也不露面，悄悄打听一下周夫人身上发生的这些事，尤其是她去我们村里前后都跟谁来往过，只要问清楚了，应该就能猜到一些真相。”

    柳杏从小到大没离开过村里，也没有遇上过这些事。完全无处着手，听到她的话后，立刻就答应了。

    周夫人住在靠近外城的一个两进小院子，不算多富贵，但比起村里的人来说，确实是富裕的人家。

    她家中人挺多的，除了她长房之外，还有另外几房，稍微一打听，便知他们平时勾心斗角的事情不少。

    周夫人本身是当家主母。平时得人尊重。和她来往的人很多，大半都是各家夫人。

    其实，楚云梨知道，柳杏的母亲是最后上门的那位唐夫人。

    关于周夫人和唐夫人之间，说起来也是亲戚，两人是表姐妹，平日里来往也频繁。

    主要是周夫人捧着唐府，相处时极尽谄媚。

    母女俩也没有刻意打听，大半的时候都在各处游玩，品尝各种美食。

    柳杏过得很是逍遥，险些忘了自己来府城的目的。

    楚云梨没有刻意提醒。

    她不提醒，有人上门提醒。

    母女俩这两日没少在内城转悠，关于出现的这两个生面孔，也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这一日两人正在大堂中喝茶，就看到边上站了一个人影。抬头一瞧，发现是个熟人。

    正是许久不见的周培淮。

    看到人，柳杏面色微变。

    楚云梨面色如常，上下打量他：“周公子的伤好了吗？”

    不提这个还好，周培淮一听到这个，立刻就想起了当初这女人下手之重，下意识就抖了抖脚。

    对上她的眼神，他还觉得那里很痛。

    “伯母，您怎么会来？”

    楚云梨看了一眼周围：“这里是普通的茶楼，我们来喝茶吃点心，你能来得，我们为何不能来？”

    周培淮噎住，又扯出一抹笑容：“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好奇你们为何会千里迢迢到这府城来？是来找我的吗？”

    说到最后一句，他俏皮地眨眨眼。

    柳杏之前对他动过心，但现在那点小心思早已收回，看到他这样，不觉得活泼，还觉得有些油腻。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茶：“秋收完了，我跟娘在家呆着无聊，跑到城里来散散心。也是想挑一些精美的料子回去绣花……不是来找你的。”

    周培淮笑容一僵：“杏儿，我只是开个玩笑。”

    楚云梨摆了摆手：“男女有别，周公子不宜站在这里太久，我们母女到府城来可不想惹麻烦。”

    这么直白的撵人，周培淮愣了一下，彻头看去，然后就发现了她看着某处。

    周培淮顺着她的视线扭头，就看到了坐在堂中的一位红衣妙龄女子。

    看清楚坐在那里的人，他又是一愣：“媛儿，你怎么会来？”

    方媛儿瞪了他一眼：“之前你为了一个乡下姑娘拒绝了方家的求亲，是不是她？”

    周培淮面露尴尬。

    方家的这门婚事不错，几个月之前，他确实想过娶方媛儿。

    可后来他知道了柳杏，对方媛儿就冷淡了下来，那边的婚事也能推则推。

    看到他这模样，方媛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本就是个泼辣的性子，从小到大少有人给她气受。加上被一个乡下姑娘比下去，她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几步奔了过来：“我告诉你，他是我未婚夫，你给我离他远一点。”

    柳杏还没说话，楚云梨已经站起身挡在了她的面前：“这位姑娘，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靠近这位周公子了？你只要长了眼睛，就应该看见是他在纠缠我们。这人是你的未婚夫，那正好，你赶紧把他带走，我还嫌他烦呢。”

    方媛儿愣了一下。

    周培淮面色也不太好，他听出来了这乡下妇人口中的嫌弃。

    他还没计较她打自己一顿的事，她凭什么嫌弃他？

    “伯母，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还没有定亲，她胡说八道的。”

    方媛儿听到这话，眼睛当场就红了：“周培淮，你个混账，你当初说过要娶我的。”

    周培淮使劲冲她眨眼睛，没想到她没看见，还是把这些话说了出来。

    他有些慌乱地看向柳杏：“杏儿，你别误会。”

    楚云梨心情烦躁，起身拉着女儿就走。

    “你们之间的事，别拉扯上我们。，我可从头到尾没想搭上你们周家这门亲，你这样的人……”她满脸嘲讽：“半夜扒人家姑娘的房门，本就不是什么好人，竟然还有人抢着要。当真是……瞎子哪里都有。”

    听到这话，方媛儿愣住了。

    “你这是何意？”

    她几步追上去：“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怎么敢这样跟我说话？”

    楚云梨丝毫不惧，反问：“说了又如何，你再厉害，这天底下也是讲王法的，你待如何？”

    方媛儿气急：“你一个乡下女人，哪里来这么大的胆子？我姨母可是唐夫人，若是她知道你欺负了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楚云梨顿住脚步，回头：“你口中说的是想认我女儿做干女儿的唐夫人吗？她是你姨母？”

    听到这话，方媛儿又是一愣，她压根不知道自己姨母身上还有这些事。

    “你胡说，我姨母怎么可能认干女儿？她又不缺女儿。”

    楚云梨冷笑：“如果你所谓的厉害，就是靠着姨母的话，我劝你还是别开口，否则只会自找苦吃。”

    方媛儿气急。

    周培淮急忙上前打圆场：“原来咱们都认识唐府的人，那就都是亲戚。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咱们别再说这些难听的话伤了情分，回头还得走动。”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7-12 22:23:12~2021-07-13 23:59: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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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64、真千金的养母 六

    “谁要和她走动？”

    柳杏几乎和方媛儿一同吼出这话。

    周培淮被吼得一愣, 往后退了一步：“你们别吵，这么多人在呢。”

    他很在乎自己的脸，察觉到大堂中所有人的目光, 他只觉得脸上发烧。

    “赶紧滚。”柳杏伸手一指：“就你这种人，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嫁。”

    她又看向方媛儿：“这种男人, 你自己收好！别让他出来恶心人！”

    大概是太过生气, 向来温柔的柳杏也激动得满脸潮红。

    方媛儿气得眼圈通红，察觉到大堂中看过来的目光, 她自觉丢脸，一拉周培淮, 飞快跑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我要去唐夫人那里告你们！”

    母女俩无所谓。

    稍晚一些的时候，两人回到客栈不久，唐夫人就到了。

    唐夫人还是上次那副温和的模样, 似乎没有因为白日母女俩在茶楼中与人争执的事有所影响。

    “你们何时到的？”她眼神落在柳杏身上，不停地上下打量，眼神里都是满意。

    “夫人, 有句话我不吐不快。”楚云梨上前挡在了柳杏面前。

    唐夫人看不到柳杏, 心底里有些不满。也终于能回过神认真听话, 她颔首道：“你说。”

    楚云梨毫不客气道：“你是富贵人家的夫人, 身份尊贵, 出手大方, 我们确实该听你的话, 但是我女儿的婚姻大事, 我想自己做主，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还请夫人往后别找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到我们面前来, 没有多大能耐，却一副高高在上，鼻孔朝天的模样求娶。”

    “与其说他们是求娶，不如说是施恩！”她话说得直白：“说难听点，我们母女俩衣食无忧，用不着靠谁过日子，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我看了就烦。杏儿也一样！”

    唐夫人被她这一通话说得有点蒙，反应过来后，她看向柳杏：“你心里对那位周公子……”

    “丝毫想法都没。”柳杏正色道：“那就是个混账，之前在乡下，我们收留他住下，半夜里，他却来扒我的房门，要不是母亲发现的及时，她就……”

    听到这话，唐夫人面色铁青，一巴掌拍在桌上：“岂有此理！”

    “所以说这是个烂人。”楚云梨直言：“夫人，我女儿的亲事用不着别人操心！”

    唐夫人脸色有些挂不住：“我也是为了她好。”

    楚云梨嘲讽问：“你凭什么？”

    唐夫人哑口无言，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唐夫人，我们两家身份悬殊巨大，本就不该认识。往后还是不要来往的好。”柳杏上前，低声道：“我现在还不想嫁人。”

    唐夫人看着她精致的小脸：“杏儿，我心里是真的疼你，也是真的想照顾你。”

    柳杏颔首：“多谢夫人厚爱。”顿了顿，又继续道：“夫人有自己的儿女，还有夫君陪着，我娘就只得我一个女儿，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多年，我已经打算好了，以后如果不招赘，嫁人时也会带上母亲。”

    听着这些话，唐夫人心里格外难受。

    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唐夫人打算起身告辞时，客栈外又有马车过来。

    这一回来的是一架天青色绣云纹的马车，一看便知是男子所用。从上面下来的也确实是一个一般的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修长，气宇轩昂。进门后直奔她们这一桌，走到唐夫人身边：“娘，天色不早，咱们有事明日再说，先回府吧！”

    楚云梨有注意到，在那个半大少年进门时，唐夫人似乎无意般看了自己一眼。

    那少年容貌不如唐夫人精致，浓眉大眼，和原身有几分神似，也有些像柳家人。

    “也好。”唐夫人没有多留，立刻跟着起身：“我很抱歉给你们母女俩造成了困扰，但我真的没有坏心，我是真的希望杏儿好好的。”

    又指着杏儿冲着那个半大少年道：“云华，之前我说想给你寻个妹妹，就是她。”

    唐云华面色冷淡，看了一眼柳杏：“强扭的瓜不甜，她们既然不愿意，咱们也别勉强，这天底下乖巧的姑娘很多，总能挑得着的。母亲别急，咱们慢慢来，总能挑着合适的。”

    “可我就是觉得和她有缘。”唐夫人有些执拗：“云华，往后无论你在何处，若是看到她有困难，都千万帮上一帮。也算全了我们这段缘分。”

    唐云华不想与母亲争执，随意点了点头。

    反正日后就算真的碰上，他帮不帮也是他自己的事，压根不会有人知道，也没人能勉强他。

    看着母子俩离开后，柳杏若有所思。

    楚云梨则看着唐云华的背影，方才他从头到尾就没有看自己。应该没有起疑心。

    母女俩早早睡下，翌日早上，刚刚起身，方媛儿就到了。

    她这一次身边带着两三个半大少年，都是着绸衫的，容貌还都不错。一进门就让伙计来请母女俩。

    楚云梨站在楼梯上看到底下的情形，颇为无语：“你这是想做甚？”

    方媛儿上前压低声音：“不瞒你说，我这辈子非君不嫁。早就已经看上周培淮，我也知道，他对柳杏有几分心思。柳杏不嫁人，他大概也不愿意娶我。”她转身一指身后的几个半大少年，“他们几个都是我的表哥，柳杏看中谁，我就让谁娶她。”

    楚云梨气笑了：“你当这是牲口配种吗？”

    她看向那些少年：“你们也跟着她胡闹？”

    这番话太难听了，方媛儿气得跺脚：“我是好心。”

    “收起你的好心！”楚云梨沉声道：“我女儿嫁不嫁人？何时嫁人？又嫁给谁？都跟你无关，你少操心。”

    方媛儿眼圈红了：“可她要是不嫁，培淮就不肯收心，也不肯娶我……”

    “那跟我们没关系。”楚云梨伸手一指大门口：“如果你来找我们只是为了说这些事的话，还是请回吧！”

    方媛儿不肯离开，执拗地站在原地：“你们不选也可，那你们赶紧回村里，以后一辈子也不要再到这里来。”

    “我们来不来府城，不关你的事。”楚云梨面色淡淡：“方姑娘，我们与你萍水相逢，本就不熟，也不是你的丫鬟，你吩咐不了我们。若是再要打扰，我可要去衙门问一问大人，是不是乡下人都得听你们城里的千金小姐吩咐。 ”

    听到这一句，方媛儿面色微变。

    有句话说叫无知者无畏。

    一般人是不敢跑去衙门麻烦大人的，可这两人从乡下来，压根不懂规矩，如果真的跑去找大人，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她身为商户女，若是言语威胁不让人来府城，真计较起来，也会被入罪。就算不到入罪的地步，真闹大了，丢连的还是她。

    方媛儿咬着唇，跺了跺脚离开。

    把人送走了，楚云梨才看向楼上：“下来吧！”

    刚才柳杏就想下楼，被楚云梨给拦住了。实在是在大堂里几个半大少年站在这儿，她再下来见面，确实不像话。

    若是他们卑鄙一点，触不及防出手搂住柳杏，到时候生气也于事无补。

    柳杏这个孩子太乖巧，楚云梨舍不得她受一点伤害。

    母女俩又去街上转悠了半日，两人到这里来的目的还未达成，暂时不想回村。

    柳杏是越查越觉得扑朔迷离，好像自己身上确实发生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傍晚的时候，又有人找上了门。

    这一回是唐云华。

    唐云华容貌端方，并不是多俊逸的男子，只是气质高华，让人一瞧便心生欢喜。

    柳杏自从见过周培淮心猿意马，又收回心思之后，对这些富家公子就没那么容易动心。看到唐云华前来，她也面色如常。

    “唐公子前来，可是有事？”

    “是有一些事。”唐云华上下打量她： “我不明白母亲为何看中你，但我知道，她为了认你做干女儿，在父亲面前据理力争。父亲一开始不答应的，母亲和他闹了大半个月的别扭，才让他松了口。偏偏你还拒绝她一片好意……我今日来就是想劝你，如果你不太为难的话，还是答应了我娘吧！”

    柳杏讶然：“她为何要执意认我做干女儿？”

    这或许就是那些男子前仆后继的缘由。

    唐云华摇了摇头。

    “大概是真的看你觉得有缘吧！”

    柳杏不太相信这个回答，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唐夫人好像是真心想让我过好日子，我和她也不认识啊！”

    唐云华若有所思，半晌后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楚云梨看了看周围：“可能我知道一点，但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唐云华半信半疑：“说来听听。”

    “小心隔墙有耳。”楚云梨摇摇手指：“如果你有私密一些的地方，可以带我们过去。”

    唐云华皱起眉来，上下打量她：“我都不知道的事，你怎么会知道？”

    “你不愿意听，我还不想说呢。”楚云梨站起身：“听说不早了，唐公子请回，我们母女要歇下了。”

    唐云华其实也挺好奇母亲为何要执着于一个乡下丫头，说难听点，如果母亲真的想收干女儿，只要放出话去，这城里愿意上门的姑娘大概得绕城三圈。

    他心里实在好奇，看着母女俩即将消失在楼梯转角处，开口道：“还请夫人替我解惑。”

    说着，伸手一引。

    楚云梨看着他的眉眼，伸手一拉柳杏，两人重新下楼，上了外头的马车。

    马车是唐云华的，男女有别，他直接坐在了外头。

    两刻钟后，马车站一处酒楼外停下，这里是后门处，唐云华带着她们上了顶楼，让人送上了茶水后，吩咐所有人退到底下。

    “这里绝对不会有人听见我们的谈话，夫人说吧！”

    楚云梨端着一杯茶水没有喝，上下打量他：“你不觉得我们容貌有些相似嘛？”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尤其是这眼角。”

    听到这话，屋中其余两人都愣住了。

    唐云华面色惊疑不定，上下打量她：“你这话是何意？”

    “本来我是不知道的，但是唐夫人一次次上门，周夫人又非要求娶杏儿，我就猜到了一点。”楚云梨叹口气：“十多年前，我来过府城。当时是和我夫君一起，可惜我们运气不好，到了这里不久，我夫君就受了重伤，我因为太过担忧害怕而动了胎气难产，好不容易从鬼门关熬回来，生下孩子便昏睡了过去。”

    “等我醒过来，身边的孩子就是杏儿。我和夫君从来没有重男轻女的想法，哪怕是个闺女，也把她疼到了骨子里，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的身世。可是，我容貌寻常，杏儿却越长越美。村里人也有人笑话说她不是我们俩的孩子。”

    “我只当是笑话听……我是个寡妇，这么多年来外人议论我的不少，说什么的都有，我只当这次其中一样，并没有把此事当真。”

    “直到前些日子，周夫人上门非要求娶杏儿，我觉得这里面有些不对，但却一直不知真相。直到我看到了你娘。”

    唐云华没有看着他，而是看着边上的杏儿面色惊疑不定。

    这件事情其实挺简单的，之前没有人往这边想，也是因为两人身份悬殊巨大。这会儿有人提及，唐云华又不蠢，哪里看不出来柳杏与唐夫人之间的相似？

    他面色惊疑不定，渐渐变得惨白：“我是你的孩子？”

    柳杏面色也煞白，勉强挤出一抹笑，颤抖的声音却暴露了她不安的内心：“娘，你别胡说。”

    楚云梨摊手：“以前我从未怀疑过，但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不得不怀疑。这或许就是真相。”

    柳杏眼泪汪汪：“你就是我娘，我不是别人的孩子。”

    楚云梨伸手摸着她的发：“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多年，无论你是谁的孩子，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假的，你放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

    柳杏眼泪刷的落下：“娘，我不要做别人的孩子。”

    边上的唐云华比她更想哭：“夫人，这事□□关重大。这也只是你的猜测，没确定之前还是不要往外传。”

    “我知道。”楚云梨看了一眼这间门窗紧闭的屋子：“所以我说要找个隐秘的地方说嘛。”

    唐云华今日受到的冲击太大，坐在原地好半晌都回不过神来。足足两刻钟后，他才起身：“天色不早了，我先送你们回客栈。”

    他出门时，绊了门槛，还险些摔了一跤。

    楚云梨上前一把扶住。

    唐云华察觉到手上的力道，侧头看她一眼，飞快下了楼。

    母女两人回到客栈，一路无话，夜里两人躺在床上，黑暗中，柳杏一直翻来覆去，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出声问：“娘，您睡着了吗？”

    楚云梨笑了：“本来睡着了的，你这么折腾，又醒了过来。”

    柳杏伸手揽住她的腰：“娘，我想过了，无论我是谁的孩子，我这一辈子都是您的女儿。”

    楚云梨反搂住她：“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我不会让人欺负了你去，如果你不想回唐家，我就会想办法留下你。”

    柳杏本来胆子就小，万分不想离开自己母亲，从来就不想回唐家。

    “娘，您真好。”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却明白，如果唐家非要为难母亲，她也必须得回去。

    “娘，我有些害怕。”柳杏试探着道：“唐老爷如果知道我们之间发生的这些事，可能会为难你。”

    她是唐家的血脉，应该能全身而退。但是唐云华就不一定了，他是母亲的亲生儿子，母亲一定会想法子护住他的。可母亲只是一个乡下妇人，哪里能够在唐家面前抢人？

    而她……不确定没有在亲生父母身边长大的自己能得他们几分疼爱，能不能够护得住那个哥哥。

    “当初换孩子的人不是我。”楚云梨强调：“被为难的人，或许也不是我。”

    听到这话，柳杏面色微变。

    当初换孩子的时候，母亲还在昏迷之中，那这换孩子的人，肯定是另一个母亲。

    想到自己被唐夫人抛弃，她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娘，我还是不回唐家了，我们明天就回村里吧！”干脆避开这一切，日后都不要再来府城，应该就不会再受这些事情的影响。

    楚云梨忍不住失笑：“丫头，你太天真了，他们既然已经找到了村里，也不会放过你我。”

    如今唐云华也得知了真相，以后这些事情早晚会大白于天下。

    想要避，是避不开的。

    柳杏想法天真：“那我们就卖了村里的宅子，重新找地方安顿，以后都不再回去，让他们再也找不到我。”

    “你是唐家千金，本就该回去得到你所拥有的这一切。”楚云梨强调道：“当初换亲之事没那么简单，你得回去查清真相。杏儿，你别害怕，你别觉得这是一辈子都迈不过去的坎，其实这只是一件小事，多年之后，你回头看，大概会觉得现在这样害怕的你很可笑。”

    柳杏哑口无言。

    “你放心，我会陪着你的。”

    翌日早上，天刚蒙蒙亮，母女俩的屋子就被人敲醒。

    “夫人，外头有人找你。”

    楚云梨坐起身，下楼就看到了坐在堂中的唐夫人。

    比起以前的雍容华贵，今日的她似乎有些憔悴，哪怕有脂粉掩盖 ，也遮不住她眼底的青黑。

    看到她下楼，唐夫人站起身：“坐。”

    楚云梨走到她对面坐下：“夫人都起这么早吗？”

    唐夫人苦笑道，“我这些年来，经常夜不能寐，大部分时候都早上补觉，从来没有起过这么早。今日会出现在这里，你应该也能猜到一些缘由。昨晚上云华回去特意找到了我。那个孩子厚道，我看出来他心里有事，多问了几句，他就告诉了我。”

    “当年的事，其实我也难产。”她面色难看：“可能你不相信，但这就是事实。”

    “这些年来，我一直辛辛苦苦遮掩着这些真相，就怕被外人所知。我说我不知道，别人肯定不信，包括我家老爷。”

    楚云梨好奇问：“有人换了两个孩子，那人是谁？”

    唐夫人苦笑：“她有恃无恐，我根本就拿她没法子，这些年来有着这样一个秘密，我长年被她挟持着，我知道自己的亲生孩子流落在外，想要找寻，又怕被人发现。在前些日子才有了些眉目。我找到了表妹……表妹家里情形确实复杂了点，但培淮是个不错的后生，读书上有几分天分，如果杏儿跟了他，有我护着，也能安稳过下半辈子。”

    楚云梨面色冷淡下来：“杏儿是个人，不是你手中的木偶，她也有感情，她想嫁给谁，那是她自己的事，而不是被你这样安排。周培淮那就是个混账，半夜三更扒人家姑娘的房门，这样的人你竟然愿意把女儿交给他，一个母亲这样害自己的女儿……”

    “我不是害，我也是没法子。”唐夫人语气激动。

    “这些年来我看似光鲜，其实一直都过得艰难，常年被人要挟着，你以为这日子好过吗？”她站起身：“你在乡下确实也苦，但你理解不了我受的苦楚。”

    她眼圈通红，眼泪滴滴落下：“我看着身边的云华，心里对他满是歉疚，但又觉得他占了我女儿的位置，你知道我心里多纠结多难受吗？”

    “还有杏儿，她明明是千金小姐，结果被你养得如村姑一般。杀鸡拔毛眼都不眨，你知道我看到的时候心有多痛吗？”

    楚云梨颇有些无语。

    “杏儿在村里是苦，但我这些年从未亏待过她，一直都给她最好的。再有，也不是我要抱她回家的，我是一个乡下妇人，难产之后顾不上孩子，也是没法子的事。可你是大家夫人，你身边有那么多伺候的人，你没护好自己的女儿，如今却来怪我，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唐夫人哑口无言，干脆趴在桌上哀哀哭泣。

    “其实如今的情形挺好的，两个孩子都已经长大了，且都那么懂事，没有被人养坏。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唐夫人觉得有理，缓缓擦干了眼泪。

    “如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老爷那边如果知道此事，肯定会生气，也肯定会严查当年的事，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我换了两个孩子，但确实不是。”

    “还有你，老爷可能会迁怒于你。他会认为是你换走了两个孩子，觉得是你亏待了杏儿。就算我知道你没有，可老爷不相信。”

    楚云梨沉吟了下：“事已至此，遮掩不是办法，早晚都得大白于天下，两个孩子的身世得换回来。”

    唐夫人深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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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65、真千金的养母 七

    两人达成一致, 但这身份想要换回来，没那么容易。

    凭本心说，唐夫人哪怕照顾了唐云华多年, 却也没想让他一直占着自己女儿的位置。

    两人正说着呢，唐云华就到了。

    他面色憔悴, 一看便知没有睡好, 进大堂时，看到里面的楚云梨后, 站在门口顿住了脚步。

    他似乎踌躇了一下，一顿之后, 很快就反应过来，还部进了门，走到唐夫人面前：“娘，您怎么这么早就出门了？”

    唐夫人满眼欣慰的看着他：“云华, 你不再是孩子，已经懂事了。有些事情，我也不好再瞒着你。当年我生孩子时, 生下来的是一个女儿, 但我当时难产, 醒过来后, 身边就是你。那时候我没多想, 以为你就是我亲生儿子, 后来你都满周岁了, 我才得知两个孩子被换了的事。这些年来, 我一直都在暗地里打听我女儿的去处。”

    唐云华昨天已经猜到了真相，当真正听到母亲这样说，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他面色煞白：“娘，这大早上的，别开玩笑。”

    “昨天晚上你就已经知道了真相。”唐夫人语气很轻，但话却说得明白：“云华，真相就是如此，你再难以接受，也还是要想通。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自己身份上的落差，从唐家的公子变成一个乡下少年，搁谁都接受不了……”

    唐云华还只是个半大少年，乍然得知真相，一时间不知该何去何从。还没有想到接手家业的事情上去，听到唐夫人这么说，他面色微变。

    “娘，我不是您儿子，那家中的生意怎么办？”

    唐夫人就得他这一个孩子，如果她生的是个女儿，那家中的生意很可能会交给庶子或是其余几房。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唐夫人沉下了脸。

    听到这一句，唐云华恍然惊醒。

    他看着面前妇人脸上的神情，只觉得她无比陌生。

    他从心底里将唐夫人当做自己母亲，为其担忧，为其发愁。但事实上，面前的妇人已经接受了流落在外的女儿，把他当成了外人。

    想明白这些，唐云华只想苦笑。

    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该怪谁。

    他沉默了下，本来想喊人的，可又觉得难以启齿。这声“娘”不知该唤谁。嘴巴张合好几次，干脆放弃了喊人的念头，问：“现在我们怎么办？”

    唐夫人此时满心的想法都是想要弥补流落在外多年的女儿，想把她带回家中做千金小姐。

    但现在还不能。

    “我的想法是先认干亲。”唐夫人一脸严肃：“之前我已经说服了我家老爷，让他认杏儿做干女儿，还是上族谱的那种。其实我最初的想法，并没有想把此事大白于天下。等到杏儿做了唐家女，再寻一门好婚事，以后有我护着她。能不能认祖归宗已经不重要。”

    柳杏低着头，余光求助地看向楚云梨。

    楚云梨也觉得此事可行。

    无论如何，先做回唐家女再说。至于唐云华……从面前唐夫人的神情中便已得知，她从头到尾就没有想让唐云华接手家中生意的想法。

    几人商定了一下，早膳后，楚云梨带着柳杏去了唐府。

    唐府在这府城中算是数一数二的富裕人家，屋子雕梁画栋，院子里处处精致，说三步一景丝毫都不夸张。

    楚云梨连皇家园林都见过，对此并没有多在乎。柳杏第一回见到这样精致的园子，想要将各处收入眼底，但又极力控制住了乱瞄的眼神。

    周围伺候的下人很多，她怕丢脸。

    到了正院，唐夫人让人送上茶水点心。

    屋中无论是各种摆和桌上的茶壶都很精致，柳杏有些看不过来了。

    唐夫人一路闲庭信步在前带路，其实一直暗地里注意着柳杏的眼神，看她虽然好奇，却又极力忍耐……这样的懂事，不知道挨了多少打，换来的。

    想到此，唐夫人简直心如刀绞。

    “杏儿，你千万别客气，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稍后我让人请了老爷回来，他见过你之后，我会让人给你准备住处和伺候的人。你先住下，等我挑个良辰吉日就给你上族谱。”

    柳杏有些不安，下意识看向楚云梨。

    楚云梨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肩：“别害怕。”

    柳杏怎么能不怕？

    她看向唐夫人，试探着问：“我娘能陪着我吗？”

    对于女儿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夫人，唐夫人心里是嫉妒的，她特别想和女儿亲近，但心里也明白，不能操之过急。颔首道：“可以让她在府中住上一段。”

    但是不能长住。

    柳杏有些失望。

    却也知道这事情不能强求，现如今她身份未明，不好任性闹事。低下头咬紧了唇瓣：“我从小和娘相依为命，初到这里，我有些害怕。我想夜里和娘一起住。”

    唐夫人不想违背她的想法：“好。”

    听到这句，柳杏终于放松下来，看向唐夫人的目光中满是感激。

    唐老爷来得很快。

    他进门时眼神下意识就落在了柳杏身上，上下打量过后，问：“夫人，你说的就是这个姑娘吗？”

    唐夫人含笑起身：“是啊。老爷觉不觉得我们俩有些相似？”

    唐老爷本来也没多在意，闻言侧头看了过来，当即点头：“确实有几分神似。”

    唐夫人听到这话，更是乐开了花：“我就是觉得和她有缘，才想要认她做干女儿。如今人到了，我们先上族谱……过几天就宴请城里的各家，告知他们我们府上有女初长成。”

    她说得兴致勃勃。

    唐老爷面色冷淡，没有阻止，但也没有多赞同。

    唐夫人自然发现了他脸上的冷淡，心下苦笑。多年夫妻，她哪里看不出来他的不乐意？

    “老爷，您事务繁忙，宴客的事就交给我吧。”唐夫人善解人意，主动提议。

    唐老爷颔首：“认亲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不宜闹得太大。你收敛着点。”

    听到这话，唐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住。

    屋中气氛煞是古怪，恰在此时，门口守着的下人禀告：“二夫人到了。”

    听到这一句，楚云梨有注意到屋中几人脸上的神情。尤其是唐夫人，眼中的神情复杂。似乎还带着点憎恨。

    哪怕这神情只是一瞬，楚云梨还是看了个清楚。加上之前唐夫人主动提及说，她被那个换孩子的人要挟多年……想到此，楚云梨心下立刻明白，进来的这个二夫人，应该就是当初换孩子的人。

    二夫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年纪，未语先笑。看到屋中的柳杏后，笑吟吟道：“之前嫂嫂就说看到一个姑娘挺投缘，想要收做干女儿。应该就是你吧？”她伸出手，想要去勾柳杏的下巴。

    她那神情和语气都挺轻佻，明显是没把柳杏看在眼中。

    楚云梨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的手：“夫人，我女儿脸上肌肤嫩。你指甲那么长，小心掐着她。”

    二夫人收回自己的手，看了看涂着蔻丹的指甲，冷笑道：“牙尖嘴利。我留着指甲也不是一两天了，平时从来没有伤到过人。”

    “万一呢？”对着换孩子的罪魁祸首，楚云梨再没有客气的：“女子的容貌何其要紧，夫人应该也明白，你如此，很难让我放心。”

    二夫人脸上有些挂不住。她看向唐夫人：“嫂嫂，你这都是从哪找来的人？”她又冲着面色冷淡的唐老爷道：“大哥，嫂嫂经常心血来潮，你可得管上一管。”

    唐夫人险些被气疯了。

    但她不敢和这个弟妹对质争执，只能忍了这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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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66、真千金的养母 八

    唐夫人没有与弟妹争执。

    也是因为在此之前, 她已经跟弟妹商量过接孩子回来的事。

    不商量不成，唐二夫人知道她所有的底细，也知道柳杏的身世, 如果她自顾自把孩子带回来，唐二夫人肯定不会放过她。

    当年的事, 她确实没有主动换孩子, 可说出来之后谁会信？

    偏偏她生孩子之际，唐老爷另一个妾室也即将临盆, 她一举得子，才占了嫡长子的位置。如果孩子的身世暴露, 所有人都会认为她为了占嫡长的位置故意混淆唐家血脉，到时候，谁会相信她的无辜？

    将心比心，唐夫人自己都不信！

    正因为早已约定好, 哪怕唐二夫人话中似乎有阻止柳杏认亲之意，她也并不着急，深呼吸两口气, 压下心里的憋屈：“弟妹, 我这些年来一直都想要一个女儿, 好不容易才选着一个顺眼的……”

    说着话, 唐夫人瞪了一眼楚云梨, 示意她闭嘴。

    “咱们唐府家大业大, 养一个姑娘也就是多张嘴的事。”唐二夫人眼神蔑视地上下打量柳杏：“姑娘可以出身不好, 但规矩一定要好。”

    这般挑剔, 唐夫人气得咬牙。

    要不是这女人换走了女儿，害她流落在外，被一个粗鄙妇人养大, 女儿又怎么会小家子气？

    唐老爷有些不耐，他也看出来了妻子铁了心要认这个干女儿。早在之前，为了认亲之事夫妻之间没少争执，他不想为了这么点小事闹腾，摆了摆手：“找个懂事的嬷嬷教导，只要不蠢，应该都能学得好。养女而已，不会说话就少说，大面上不出错，也就行了。”

    听到这话，唐夫人松了一口气。却又因为男人口中的不在意而有些难受。

    唐二夫人轻哼一声：“嫂嫂，我来这里，是因为母亲听说了你要收干女儿的事。她老人家说了，想要做我唐府女儿没那么简单。得她见过再说。”

    唐夫人微微一愣。

    她心底里恨得咬牙，唐二夫人仿佛看不到她的眼神一般，转身就走：“二位随我来。”

    楚云梨握住柳杏的手，跟着唐二夫人往后院去。

    柳杏吓得面色苍白，心底里打起了退堂鼓：“娘，我们回家，回村里去，不要认亲了好不好？”

    从进门到现在，除了唐夫人对于认亲之事热衷无比，其余人压根就没有正眼看她。这位唐二夫人对她恶意丝毫都不掩饰，老夫人那边……虽然还没见面，只看唐夫人的为难，柳杏已经预料到，这应该又是一个难缠的长辈。

    这唐府富贵华丽，但里面住着的人实在不好相与，柳杏还是想回到村里，那些人虽然冷言冷语，但都是明着来，且最多说几句难听话，不会有害人之心。

    “没事，我陪着你。”楚云梨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不会让人欺负了你的。”

    唐夫人在去老夫人院子里的一路上，下意识就想多靠近自己的女儿，自然也将母女俩的话听在了耳中，心中很是难受。

    老夫人的院子里很多人，莺莺燕燕挤了满屋，楚云梨带着柳杏进门时，立刻就察觉到了众人好奇的目光。

    唐夫人握住柳杏的手：“母亲，儿媳实在觉得这丫头有缘，之前我去乡下，她还救了我。”

    救人之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唐夫人如此说，纯粹是为了增添认女的筹码。

    老夫人目光凌厉，上下打量柳杏：“我年纪大了，管不了太多事。你若是执意，我也不好拦着。但有一样，你认女儿可以，最好不要上族谱。这乡下长大的姑娘谁知道规矩如何，万一做了错事，还是丢我唐府的脸。 ”

    “是啊。”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婵婵在姨母身边长大，规矩那么好，都没有妄想做唐家女……有些人就是爱攀权附势，为了过好日子，连自己的祖宗都不要了，实在让人不齿。”

    楚云梨闻声望去，看到是一个中年妇人，下巴尖利，面相就挺刻薄。

    看那模样，和唐夫人之间应该有些恩怨。

    唐夫人沉下脸：“这是我唐府的事，轮不到你外人插嘴。”

    妇人轻哼一声：“我还不是怕姨母为此操心伤了身子，否则，你当我爱管？”

    怕老夫人操心自然是假的，分明就是故意给唐夫人添堵。

    偏偏老夫人却信了，一脸欣慰：“还是春菊知道疼人。”

    就差明摆着说儿媳没事找事让她操心。唐夫人一口老血哽在喉间。她不敢发作，耐着性子道：“母亲，我和老爷已经商量好了的，杏儿这丫头乖巧，日后您就知道了。”

    楚云梨站在一旁，将所有人的神情看在眼中，也有些明白为何唐夫人要给女儿挑个好夫婿而不打算让女儿回府了。

    且不说想回来没那么容易，就这屋子里的众人就都不好相与。再有，唐夫人本身的性子也没那么强势。

    也难怪她会被人威胁多年。

    无论老夫人心底里有多不满柳杏，也不会为了她和儿子为难，摆了摆手：“那就带下去着人好好教导。”

    唐夫人微微松口气：“是。在宴客之前，儿媳一定让她学会规矩，绝不在客人面前失礼。”

    闻言，老夫人皱起眉：“还要宴客？”

    她沉吟了下：“宴客之事还是往后推一推，族谱也先别上，等她出嫁时再说。”

    一锤定音。

    唐夫人焦急不已，却又不敢与婆婆争辩。

    楚云梨看在眼中，她自然不能让柳杏受这么大的委屈，当即道：“之前唐夫人说，会好好善待我女儿，既然做不到……”她眼神一一扫视过屋中众人：“小妇人出身贫寒，没有见过大世面。但也看的出来，诸位都不喜欢我女儿，这认亲之事，还是就此罢了。”

    听到这话，唐夫人霍然扭头瞪着她。

    她从找到女儿之后，立刻就开始筹谋，前后花了几个月才说得家中松了口。为了今日这番局面，她费尽心思。结果周青苗这女人竟然不乐意？

    她沉声道：“小嫂子，杏儿留在唐府，无论是婚事还是衣食住行都和从前有天壤之别，你如果真的为了她好，就不该拒绝认亲的事。”

    “人活在世上，最重要是自在。”楚云梨挥了挥手：“咱们就不是一路人，勉强凑在一起，杏儿肯定会受委屈，谁的孩子谁疼，我反正是舍不得。”

    她冲着老夫人一礼：“今日贸然上门，打扰了。我们母女这就离开。”

    语罢，拉着柳杏就要走。

    唐府认干亲之事，小范围内是传开了的。已经让外人知道的事如今认不成，还是因为唐府众人的态度让养女的母亲不满，这要是传出去，唐府众人的脸面都有些不好看。

    如果是别的事也罢了，只为了一个丫头让自家名声受损，实在是不划算。

    老夫人暗地里瞪了儿媳一眼，勉强扯出一抹笑：“夫人误会了，我们府中并没有为难杏儿的意思。”

    边上立刻有几位夫人出声打圆场，唐夫人又开口劝，总之，一副唐府很欢迎柳杏的模样。

    唐夫人趁机再次提及上族谱之事，老夫人这一回没有拒绝。

    不过，面上虽没有说话，看向儿媳的目光中却满是不善。认亲之事刚定下，她就提及想要为儿子纳妾。

    唐夫人心里发苦，为了女儿也不得不忍耐。

    刚走出老夫人的院子，唐夫人的脸色就阴沉无比，还没走多远，身后有轻巧的脚步声追上来。

    还是阴魂不散的唐二夫人：“嫂嫂留步。”

    唐夫人是一听到她的声音就害怕，万分不想与她见面，但又不敢不停。她深呼吸一口气，转身道：“还有事吗？”

    “当然有。”唐二夫人笑吟吟看向柳杏：“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柳杏白着脸不答。

    唐二夫人咯咯笑开：“看来你是知道的。”她看了一眼面色阴沉的唐夫人：“嫂嫂，你口口声声疼女儿，为了她费尽心力。依我看，你这疼女之情也不过如此。真要是疼女儿，你倒是让她认祖归宗啊！”

    楚云梨面露嘲讽：“唐夫人要是有这份决断，你也别想如此得意。”

    唐二夫人颔首：“对啊！”她笑意盈盈：“嫂嫂为了女儿，可是把娘家的侄女都抵给我外甥了。”

    听到这话，柳杏讶然抬头。

    这些事情，楚云梨刚到府城，也还没有打听到。

    唐夫人面色微变：“你别胡说！”

    “我可是好心。得让你宝贝闺女知道你为她付出了多少，你们母女这缺失多年的感情才能尽快弥补啊。”唐二夫人笑容满面：“杏儿是吧？你那个表妹可是城内有名的才貌双全的女子，听说知府大人府上还有意求娶，结果……”她捂着嘴满脸得意：“如今已是我外甥院子里的妾室了。”

    柳杏面色惨白。

    唐夫人急忙解释：“不是这样的！是她自己乐意……”

    唐二夫人笑盈盈接话：“是这样没错，可也是你牵线搭桥，还在她面前说我外甥的好话尽力撮合。”

    楚云梨也挺诧异。几次和唐夫人的相处，她看出来这女人有点软弱，但却没想到她竟然会做出这些事。当即一拉柳杏：“杏儿，我们回客栈去。”

    “被吓着了？”唐二夫人哈哈大笑：“但母亲已经答应认亲，你们要是不答应，那就是不识好歹！”

    楚云梨算是看出来了，这女人就是故意的。

    如果在母女俩进府之前知道这些事，她们肯定不会来。等到认亲之事板上钉钉才说，就是想让她们左右为难。

    楚云梨好奇问：“我们母女没有得罪过你吧？”

    唐二夫人扬眉：“就凭你们？”

    话中的蔑视之意毫不掩饰。

    “她就是个疯子！”唐夫人咬牙切齿。

    她自从知道女儿的身份之后，这些年来一直都在想方设法哄好唐二夫人，偏偏她又不是个好相与的，她费劲心思周全，才能把秘密保全到如今。

    唐二夫人冷笑：“我就算疯，那也是被你逼的。当年明明是我和他先认识，我们两情相悦，是你横插一脚……你嫁了又如何，我就是要让你不得安生。”

    楚云梨听着这些，只觉得头疼。

    唐夫人眼圈通红：“都过去那么久的事，你孩子都生了几个，怎么还放不下？”

    “只要你过得不好，我就满意了。”唐二夫人一脸得意。

    唐夫人恨恨瞪着她。

    两人对视，毫不退让。

    楚云梨清咳一声：“杏儿是无辜的。”她看向唐夫人：“你怕真相大白，所以受她威胁，连侄女都能害。他日如果唐二夫人以此威胁让你把杏儿嫁给乱七八糟的人，你答不答应？”

    唐夫人面色发白。

    唐二夫人轻笑一声：“她且舍不得大哥，定然也会答应的。”

    语气笃定又自信。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7-16 00:11:01~2021-07-16 10:12: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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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67、真千金的养母 九

    唐夫人面色难看。

    楚云梨见了, 质问：“杏儿虽是你亲生，但却是我一手养大。你这样的态度，我怎么敢把她交给你？”

    “我会护好她。”唐夫人承诺。

    楚云梨摇了摇头：“我不信你。认亲之事就此作罢！”

    说着, 一拉柳杏转身就往院子外走。

    唐夫人见状急了：“那边不是出府的路，你要往哪儿去？”

    如果头一次入唐府的人, 大概会辨不清方向, 不敢乱走。楚云梨活了这么久，深山密林中都不会迷路, 更何况这只是一个宅院，当即头也不回：“我就算找不到路, 你可以张口问。不劳夫人操心。”

    柳杏早已吓得面色苍白。

    一开始知道自己的生母另有其人，她难受之余，对于生身母亲也格外期待。哪怕唐夫人之前帮她寻的那两个夫君不太靠谱，她也没有怀疑过唐夫人的好心。

    今日到了这府内, 她恍然发觉唐夫人的处境不太好，并且这番不堪的处境还是因为唐夫人自己不够聪明瞻前顾后。至此，她都没觉得有不妥当之处。

    可听了唐二夫人这一番话, 柳杏是真的被吓着了, 她没想到, 唐夫人竟然会为了保守秘密陷害别人, 她这分明就是自私！

    那个被害去做妾的女子何其无辜？

    尤其从唐二夫人的话中, 不难听出她那个侄子并不是什么上进的后生。这等于毁了别人一生。

    这样的母亲……她宁愿没有。

    可天意弄人, 这就是她的生身母亲。

    出府的一路上, 柳杏几次干呕, 险些吐出来。

    楚云梨侧头看她：“你怎么样？”

    柳杏摆了摆手：“娘，我没事，出去再说。”

    身后一路跟随的唐夫人自然看到了女儿作呕的动作, 当即心如刀割，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她飞奔上前一把握住柳杏的手：“杏儿，你信我，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柳杏摇了摇头：“我如今衣食无忧，和我娘都过得挺好。”

    听到女儿拒绝，唐夫人顿时急了：“我为了今日的局面费了不少心思，你别辜负我一番良苦用心。 ”

    “对不起。”柳杏道歉：“唐夫人，日后你若得空，可以到我家中来做客。”

    回来是不可能回来的。

    唐夫人眼看说服不了她，又舍不得训斥，转而看向楚云梨：“你活了半辈子，应该知道怎样对杏儿最好，我与她相处不多，她不肯听我的，但却一定愿意听你的话。你帮我劝她！”

    语气毫不客气，带着不自知的颐指气使。

    说到底，两人身份悬殊巨大，唐夫人心底里从未看得起她。

    柳杏不太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但她听得出来唐夫人话里的不客气，立刻道：“谁劝都没用。我意已决！”

    语罢，率先往前走。

    刚走两步，就被楚云梨给拽了回来：“走这一边。”

    她走的方向是一座假山，后面是一条长廊。唐夫人见状，有些诧异，因为那条长廊看起来像是院子，一般人想要出府，不知道方向的话都会往柳杏去的方向走。

    不过，唐夫人这会儿在意的不是母女俩认不认识路 ，而是想要说服她们留下。

    她为了让唐老爷答应认干女儿，费尽了心思绸缪，好不容易才说服他答应。

    母女俩这一走，等于把她几个月以来的心血付诸一炬。唐夫人万分痛心，但又说服不了二人，她自持身份，做不出来拉拉扯扯的事，只能眼睁睁看着母女俩离府门越来越近。

    出了府门，唐夫人还想尾随。

    母女俩都不搭理她，无奈之下，唐夫人只得回去。母女俩说走就走，她得回去稳住老夫人，认亲之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回到客栈，柳杏坐下后久久无言，像是在发呆。其实她心里思绪万千，什么都想到了，回过神来时，面前已经摆上了饭菜。

    楚云梨将筷子递给她：“不要怕，也没多大的事。天塌下来，也得吃了饭再说。”

    柳杏接过筷子，低声道：“娘，我们回村吧。”

    “躲不是办法。”楚云梨正色道：“今日唐夫人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她是铁了心想把你接回府，我们就算回了村，也还是会被她给找来。”

    柳杏低下头，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饭：“我不知道她是这样的人。”

    “她是什么样的人与你无关，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咱们做人做事，但求问心无愧。”楚云梨给她盛了一碗汤：“别想了，先吃饭。你别害怕，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的。”

    柳杏眼睛一眨，落下泪来：“娘，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上了您。”她说着话，忍不住抽泣出声：“您别怪我……要不是遇上我们母女，您和哥哥也不会分开。”

    楚云梨递上了帕子：“怎么还哭了呢？我从来没有怪过你，这么多年，要不是你，我或许早就撑不下去了。”

    柳杏哭的厉害，根本腾不出手来接帕子，楚云梨主动帮她擦泪：“过去的事谁是谁非早已分辨不清，我只知道，养你一场，我没后悔。”

    听到这话，柳杏更是哭得厉害，她已然坐立不住，趴在桌上哭得泣不成声。

    等她哭够了，勉强稳住了情绪，母女俩才开始用膳。

    傍晚，唐夫人又到了。

    这一回，楚云梨不见，压根就不开门。

    唐夫人身上发生的那些事儿她也不敢当着外人的面说，敲不开门，也只能作罢。

    临走之前，说了不少柳杏留在唐府的好处。

    翌日早上，母女俩恢复了之前的日子，闲来无事就去城里四处转悠，采买一些镇上没看到过的小玩意。

    在这期间，还遇上了那位白衣公子。

    白衣公子姓陈，是去年新考中的秀才，除了功名外，也就一张脸能看。

    看到母女俩，他先是一愣，随即殷切地迎了上来：“ 柳姑娘，你怎么也到了府城？”

    问话时，他眼神不着痕迹地打量母女俩浑身上下，看过之后态度愈发殷勤：“你们来了几日？可有落脚地？我在这府城多年，可以帮你们带路。无论是好吃的还是好玩的，我都知道一些……”

    楚云梨面色淡淡：“你打扰到我们了。”

    陈英一愣，有些尴尬：“我没想到在府城也能遇上柳姑娘，激动了些，伯母勿怪。”

    楚云梨若有所思：“我听说你姓陈，是个秀才？”

    这些消息是早在之前，陈英去村里拜访时就已经故意露出去了的。他微微颔首：“伯母可是有事需要我帮忙？”

    “是有一些事想请教你。”楚云梨上前一步，离他更近了点：“我想知道，你为何要故意靠近我们母女？”

    陈英哑然：“我没有故意……”

    楚云梨抬手止住他的话：“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那天你躺的地方人来人往，在你之前，我们母女救过城里人，还得了不少好处，这件事情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有我们得了甜头在前，如果他们看到你躺在地上，肯定会毫不犹豫的救人。那天赶集，那么多人路过，偏偏就我们母女遇上了你，这世上之事，如果太过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陈英愈发尴尬，往后退了一小步，似乎想落荒而逃。

    “还请陈秀才替我解惑！”楚云梨语气严肃。

    陈英有些被她的语气吓着了，勉强笑道：“伯母，我没有坏心。”

    “我知道你没有坏心，应该只是想和我们结亲。”楚云梨好奇：“我只是想问问你，到底从何处听说了，我们母女的事，进而想靠近我的女儿？”

    于读书人来说，攀权附势并不是什么好名声，陈英并不想承认。不过，面前的妇人一副想要知道真相的模样，很是执着。他怕不说，她一直追问，要是露到了同窗面前，丢脸的还是他。

    丢脸事小，名声事大。

    陈英左右看了一圈，压低声音：“伯母，这事情说来是我理亏。”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巷子：“我们到那去说。”

    巷子里荒凉，人迹罕至，除了三人之外，再没有别人。陈英沉吟了下：“事前我听说唐家要收养一个女儿，我……我家中母亲病重，银子有些不凑手，周围能借的都借了。所以就起了歪心思……再去镇上时，我发过誓，如果能够娶到柳姑娘，我一定真心实意待她……看到柳姑娘之后，我更是一见倾心。后来被你们拒绝，我又觉得自己卑鄙，所以就回城了。”

    楚云梨一直看着他的眼睛，陈英应该没有撒谎，她再次问：“你从哪里得知唐家要收养女的事？”

    陈英苦笑了下：“是我想借银子时，请了几个同窗喝酒，他们喝醉之后吐露的。”

    紧接着，他说了那几个读书人的名姓。

    回过头，楚云梨立刻就去打听了，那几个读书人，然后得知其中有一位和唐夫人的娘家外甥来往过。

    唐夫人这事，做得比较隐蔽。

    陈英被算计了还不知。

    她也查出来陈英的母亲是真的病重，还特意送去了一些银子。

    陈英感激不尽，再三道歉道谢，又言自己卑鄙，自觉品性还不够好，主动承诺推迟三年再参加乡试。

    上辈子，柳杏对周培淮一见倾心，二人两情相悦，没多久就谈婚论嫁，也没有陈英的事。

    正想到唐夫人，她又找上了门，这一回开门见山：“我打算明日给杏儿上族谱。”

    “不去。”柳杏下意识拒绝。

    楚云梨提议：“既然是收义女，那谁都可以，你另选一个合适的。”

    唐夫人：“……我只要杏儿！”

    楚云梨一脸淡然：“我的女儿，不认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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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68、真千金的养母 十

    唐夫人要是有那个魄力, 直接回婆家去，把事情合盘托出。

    如此，柳杏就逃不了了。

    眼看母女俩不肯跟自己回府, 唐夫人急得眼泪直掉：“大家都是女人，你何苦为难于我？”

    “是你在为难我。”楚云梨正色道：“我们母女多年来相依为命, 日子过的好好的, 结果突然闹出来这些事，也太糟心了。”

    “你在逼我。”唐夫人控诉道：“你看我光鲜, 其实我过的并不好，这些年来我时时刻刻都在受煎熬。龚瑶那个女人像是疯子, 咬着我不放口……”

    楚云梨不客气地打断她：“这些与我有何关系？”

    唐夫人张了张口，眼泪落得更凶：“我只是想要与女儿相认，想享天伦之乐而已。你就不想你的儿子吗？”

    “在我的记忆中，我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女儿。”楚云梨面色淡淡：“至于云华, 除了血缘之外。于我来说，他就是个陌生人。”

    唐夫人气极：“你分明就是占起便宜来，没够想让你儿子做唐家嫡子, 你是不是还想让他接手家业？我告诉你, 你这是白日做梦, 有我在一日, 就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相比起唐夫人的歇斯底里, 楚云梨就冷淡得多：“还是那句话, 几日之前我甚至不知道我还有这个亲人存在。如果你容不下他, 他也愿意跟着我回村, 那我家里不会缺他一口饭吃。至于他接不接手家业，地位有多高，我都不在乎。”

    唐夫人真的觉得面前的妇人滑不溜手。她气得眼泪汪汪：“你太欺负人了。”

    楚云梨讶然：“你是城里首屈一指的富商夫人, 我只是一个村妇，你想要抢走我女儿，到底是谁欺负谁？”

    边上柳杏一开始还挺紧张，渐渐地发现是自己的娘占了上风，便放松下来。看到唐夫人哭得厉害，她还出声劝：“你就别哭了，事情已经错了十多年，不如将错就错。我觉得我如今过得挺好，你放心，我不会回来打扰你……”

    唐夫人听到她跟自己撇清关系，气不打一处来，悲愤道：“你以为你不回来，这事情就掩盖得住？龚瑶那个女人根本就不会放过我，她就是个疯子！”

    “疯子也是你自己惹的，你冲谁发火呢？”楚云梨皱起眉：“反正我女儿不认干亲！”

    语罢，拉着柳杏出了门。

    唐夫人追了几步，母女俩已经下了楼。

    还是那句话，她压根就不敢在外人面前提及这些事，哪怕是一个字她都不敢，就怕被人怀疑。

    都走到了楼下，楚云梨还能察觉到楼上幽怨的目光，抬头一瞧，只见唐夫人扶着门框满脸是泪。

    那日之后，楚云梨本以为能消停两日。

    没想到第二日周培淮又找上了门。

    他一脸和煦的笑容，仿佛曾经的那些事都不存在一般，含笑来请柳杏出去逛街。

    对于未婚男女来说，相约出游是件挺亲密的事，非得是对对方有意，且两家有意定亲，才会一起出门游玩。

    “不去。”

    柳杏一口回绝。

    周培淮不肯放弃，温言道：“你还在为之前方媛儿的事生气，对吗？”他压低声音：“她是个霸道的性子，我也不知道哪儿就入了她的眼，你放心，我绝不会再让她来找你们的麻烦。”

    “你的保证一文不值。”柳杏沉声道：“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半夜会扒姑娘房门的登徒子，是个混账王八蛋！我就是一辈子不嫁，也绝不嫁给你这种混账。”

    周培淮没想到她这么不客气，反应过来后，脸色也沉了下来：“柳杏，你别给脸不要脸。”

    楚云梨一直站在旁边，看到柳杏占了上风，她便没有出声。听到这里忍无可忍，直接一脚把人踹了出去。

    这里是客栈的大堂，周围还有几桌客人，周培淮摔出去之后砸上了桌子后又摔倒地上。

    动静挺大，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楚云梨拍了拍手：“这个混账，仗着有几分家资，想要欺负我女儿。大家说他该不该揍？”

    女儿家名声要紧，一个弄不好，还会闹出人命来。

    听到这个富家公子欺负良家姑娘，好多人都拍手叫好。更有几个人撸袖子上前，看那架势，似乎想要帮忙。

    周培淮做梦也没想到，柳杏她娘一个乡下妇人竟然敢当着众人的面出手打他……这会他周身疼痛，忽然想起来那晚他扒在柳杏房门前的时候，也是被她狠揍了一顿。一想起来，伤处就隐隐作痛。

    在众人的嘲讽和谩骂中，周培淮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衫一般很是难堪，他连滚带爬起身飞快跑了出去。

    柳杏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担忧：“娘，他会不会来找我们麻烦？”

    找麻烦才好呢！

    否则，楚云梨还找不到借口收拾他！

    唐夫人并没有消停，隔了一日，再次上门劝说。

    母女俩始终不松口，唐夫人无奈，转而道：“之前你当着众人的面揍了培淮，他娘找到我告状，本来他们要找你们母女麻烦的，还是我拦了下来。”

    楚云梨一脸惋惜：“谁让你拦的？”

    落在唐夫人眼中，就是周青苗不稀罕她帮忙。她沉声道：“富贵人家想要收拾人的法子多的是，这世上有许多你们没有见识过的阴暗手段，要不是杏儿是我女儿，我才不会趟这趟浑水。”

    楚云梨气笑了：“要不是你，我们也不会招惹上他。”

    唐夫人哑口无言。

    柳杏不肯跟她回去，楚云梨也不松口，唐夫人只能再次无功而返。

    *

    来了城里之后，楚云梨也没想回到乡下去，摸索了这么久，她已经找到了一处合适的铺子，盘铺子的银子不够，她先租了下来。

    一开始挺忙，好在柳杏体贴，跟着帮了她不少的忙。

    大半个月后，绣楼开张。

    母女俩绣了不少精致的小花，一经推出，生意就挺不错。来的大部分客人都是普通百姓家中的女眷。

    这一日，突然来了一个身着粉衫的女子。

    楚云梨见识得多，一眼就看得出这个女子出身良好，说话细声细气，走动间动作优雅，她含笑上前：“姑娘需要什么？”

    那女子浅笑了下：“我来随便瞧瞧。”

    她出手挺大方，一下子挑中了十来条娟帕，付好了银子后，似乎顿了顿，迟疑着转身往门口走，在这期间，回头好几次。

    即将出门时，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转身走到正在整理帕子的楚云梨面前：“东家，我想问一下，你是不是有个女儿叫柳杏？”

    楚云梨颔首：“对。”

    她抿了抿唇：“可能你不知道我的身份，我姨母是唐府夫人。”

    楚云梨眼神在她的妇人发髻和身上的粉衫上扫了一眼，点了点头：“你有话对我说吗？”

    “我姨母她……”孔荔枝苦笑：“她性子有些左，我不好说长辈的不是。总之，你若是为了女儿好，就别太信任她。”

    语罢，她握紧手中的帕子，急匆匆远去。

    这位应该就是那个被唐夫人害到龚家做妾的姑娘了。

    边上的柳杏早在孔荔枝去而复返时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眼看她离开，凑到了楚云梨面前，低声问：“娘，她是不是那个……”

    楚云梨颔首：“应该是。”

    柳杏追到门口，看着她消失在人流中，苦笑道：“这还真是……”

    她和那位姑娘不认识，心里却有些歉疚。但她又明白，那位姑娘落到如今下场与她无关，总之，心里纠结得很。

    唐夫人要认干女儿，已经说服了府中众人。结果柳杏又跑出了唐府不肯认亲……一开始唐府内的人并不知道母女俩不乐意，唐夫人在其中周旋，一直糊弄着府里的人，没放弃劝说母女俩，但母女俩态度太过坚决，府中人又不是傻子，很快就发现了这其中的不对劲之处。

    得知母女俩开了铺子，唐老夫人更是直接找上门来。

    她不是来劝说母女俩，更多的则是因为她觉得母女俩不识好歹，不知感恩，心下恼怒想要出气。

    踏进门后，她挑剔地扫视了铺子一圈：“太破旧了，在里面放的东西，能用吗？”她用帕子捂了捂鼻子，从神情到眼神里都是嫌弃，她又伸出一根手指挑开帕子：“也就这手艺还不错。”

    “能得老夫人称赞一句，可真是不容易。”楚云梨上前：“我这铺子里的东西都是卖给普通百姓之家的姑娘，不敢拿到你面前来献丑。不知老夫人贵脚踏贱地，到底为了何事？”

    老夫人终于正眼看她：“我听说你不答应让女儿认亲？”

    楚云梨颔首：“是有这回事。”

    老夫人气笑了：“既然不愿意，当初就别答应啊！”

    楚云梨直言：“我并没有嫌弃唐家不好，而是不想骨肉分离。”

    “你要是不想和女儿分开，当初就不会答应。”老夫人上下打量她：“说说吧，到底为了何事？”

    楚云梨沉吟了下：“唐夫人处事有些不妥，我不敢把女儿交给她。”

    老夫人讶然：“哪里不妥？”

    恰在此时，门口有马车停下，唐夫人从上面跳下来，太过着急，险些摔一跤，她额头上满是汗，却顾不得擦，两步奔了进来。上前扶住老夫人：“母亲，你怎么到这样简陋的铺子里来了？”

    她有些急，眼神不着痕迹地打量屋中众人，不确定她们在自己进门之前谈了什么。试探着问：“小嫂子，你最近生意如何？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楚云梨看向门外，那里站着几个想进又不敢进的姑娘：“生意本来挺好的，你们来了之后，客人都不敢进了。”

    老夫人：“……”这是被嫌弃了？

 1569、真千金的养母 十一

    这相处了多年的人, 其实一眼就猜得到对方的想法。

    此时的老夫人看到儿媳，就知道她在心虚。

    心虚什么？

    老夫人养尊处优多年，因为已经做了家主的母亲, 已经随心所欲许多年。她心里有疑，立即问：“我儿媳有哪里不妥？”

    唐夫人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看向楚云梨的目光中满是威胁。

    楚云梨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威胁, 只要没有把她弄死，她就能自救。再有, 想要弄死她，可没那么容易。

    她冲着唐夫人一笑, 道：“唐夫人不知为何把娘家的侄女送给了夫人的外甥做妾，这事您知道吗？”

    老夫人听说过，但是，两个儿媳之间的恩怨她也知道一点, 听说过之后也没多想，不外乎就是人争锋，儿媳在了上风而已。

    她没有摇头, 楚云梨自顾自继续道：“唐夫人连娘家的侄女都护不住, 我不认为她能护住一个养女。你们这些大家族之间太乱了, 我们只是乡下人, 不敢掺和进去。还请老夫人收回成命, 这认干亲之事就此作罢。 ”

    老夫人上下打量她：“ 你知不知道你女儿做了唐家女之后会有的好处？”

    “知道, 衣食无忧嘛, 兴许还能找个好婆家。”楚云梨满脸不以为然：“ 我们母女俩守着这个铺子也能过的很滋润, 没必要去淌这趟浑水。”

    老夫人倒也能理解，看向身侧的儿媳。

    唐夫人心里焦急不已，如果老夫人真的听了周青苗的话不肯再认干亲, 她这几个月以来的努力就真的白费了。

    “母亲，认干亲的事咱们已经放出了钱，肯定是要认一位姑娘回来的！”唐夫人意在提醒。

    老夫人深以为然，否则也不会跑这一趟了。

    楚云梨立即道：“只要唐夫人放出话去，多的是姑娘愿意做唐家女。”

    言下之意，可以另外选一位姑娘。

    唐夫人被噎得不轻，她费尽心思，始终想认的女儿只有柳杏一个，如果为了认别的姑娘，她才不会这么费心算计。

    抢在老夫人开口之前，唐夫人飞快道：“我就觉得和杏儿有缘，别的姑娘都不想认。”

    老夫人有些恼了。

    唐府在城内算是数一数的大户人家，也就不能和官家比。无论是走到何处，向来都是别人捧着他们，哪有这么被人嫌弃了还往上贴的道理？

    她瞪着儿媳，沉声道：“强扭的瓜不甜，认亲之事更是如此，非得两厢情愿才好。既然柳姑娘不愿意，咱们也不必强求，你若是要认干亲，就另选一位姑娘。否则，此事作罢。”

    唐夫人面色苍白，张嘴想要解释。老夫人已经不想再听，很快带着人离开。

    也是因为门口的人越聚越多，像是看戏似的。

    老夫人自持身份，不想沦为别人的谈资，所以才会走得这么快。

    唐夫人站在原地，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楚云梨刚才也不算是乱说，有唐家人在此，别的客人都不敢进来。眼看唐夫人还在发呆，她不想影响了自家生意，上前一步：“唐夫人，有话咱们进去说，别杵在这里。”

    这话破颇不客气，唐夫人回过神，看了一眼门口众人，忍下了嘴边的训斥，强忍着怒气往后门走。

    她一离开，外面的客人就涌了进来。

    从方才老夫人在这里时就有客人想进来，阻拦这么半天，只有十多位客人想要挑选。楚云梨没有搭理里间的唐夫人，而是先把客人送走，这才走了进去。

    唐夫人本就恼怒，攒了满肚子火气，看到她进门，立刻出声训斥：“你蠢不蠢？”她气得在屋子里转圈：“我筹谋了好几个月，才让他们母子松了口。你可倒好，送上门的机会都不要，你难道真的想让杏儿跟你回乡下种地？”

    楚云梨反问：“我们生意都做上道了，怎么会回乡下呢？”

    唐夫人气急，她伸手指着外面的铺子：“就这么一块巴掌大的地方，只够糊口而已。比起做唐家女也差得太远了！我这个人也不是不讲道理，我感激你养大我女儿，那你也不能这么任性。我为我女儿铺好的路，你说不走就不走，你别以为我没脾气，可以任由你为所欲为！”

    柳杏在外头招呼客人，耳朵一直支着，听到这些话后，再也忍不住冲进了内室：“ 唐夫人，我娘做错了什么，你要追到这里来骂？”

    她面色不太好：“我们母女不是你的下人，还请唐夫人稍微克制一。”

    看到女儿这样的神情和这样的语气，唐夫人真的伤心了，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杏儿，我都是为了你好。”

    柳杏摆了摆手：“方才老夫人已经放下话，不再认我做干孙女。唐夫人想要认亲，还是另选别人吧！”

    “可我从头到尾想认做女儿的人只有你！”唐夫人强调：“我只想要你。”

    柳杏垂下眼眸：“可我不想。唐府实在太……我这样一辈子都留在我娘身边，侍奉她终老。”

    唐夫人哑然。

    “杏儿，我才是你娘。”

    柳杏抬起头：“唐夫人，事隔多年，你如何能够确定我是你女儿？你自己也说了，生完孩子之后你就昏睡过去，醒来后我身边的孩子就是唐公子，或许，换亲之事从来都不存在！”

    这样的结果于唐夫人来说也是好事。

    可偏偏不是。

    天意弄人，龚瑶那个女人有心算计，她当时险些没能活命，那还能顾得上自己生下的孩子是男是女？

    并且，是由她身边伺候的人亲口承认换走了孩子。这事不可能是假的。

    再有，她和柳杏虽然气质上大不相同，但眉眼间却有些相似。如果不是母女，应该没有这么巧合。

    “杏儿，你别再自欺欺人。”对着女儿，唐夫人的耐心要好些，语气也温和不少：“你别任性，这一回就听我的。以唐家干女儿的身份回去，到时候你会上了唐家族谱，我知道你是我的亲生女儿，绝对不会亏待了你。你就跟认祖归宗一样。”

    “还是不一样的。”相比于唐夫人越说越激动的语气，柳杏就要平淡得多：“所有人都会觉得我是养女，没人会拿我当一回事，我要是去了，谁都可以踩一脚，真和人计较，就是我不懂事。”

    如果是正经的嫡出女儿，就不会如此。

    唐夫人听到她说这些，很是惊讶。如果不是在大家族长大的姑娘，暂时是想不到这里面的区别的。

    看出来了她的想法，楚云梨好心提醒：“这些事情都是我掰开了，揉碎了说给她听的。”

    唐夫人：“……”谁要你提醒了？

    她还想劝说，外面却有客人想要买娟帕，楚云梨立刻迎了出去。

    没多久，唐夫人一脸沮丧地从屋中出来，失魂落魄地上了马车离开。

    楚云梨一看就知，她没能说服柳杏。

    *

    母女俩生意做着，偶尔应付一下不死心的唐夫人，日子还算过得惬意。这段时间里，楚云梨另找了几位绣娘，如此，母女俩也不用没日没夜的绣，大半的精力都放在了生意上。

    柳杏整日都挺忙，平时哪怕有对她有心的年轻公子上门，她也都忽略过去了。

    有那胆子大些冲她表明心迹的，她也通通都拒绝了。

    这一日傍晚，母女俩正打算关铺回家，还在打扫呢，门口就停下了一架暗青色的马车。

    一般客人都不会在这时候上门。楚云梨多瞧了一眼，然后发现走下来的是个熟人。

    正是许久不见的唐老爷。

    他负手进门，在屋中转了一圈：“柳杏是吧？”

    柳杏低着头上前：“不知老爷有何吩咐？”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请位喝茶。”唐老爷伸手一引。

    楚云梨出声道：“天色不早，我们母女要回家。老爷有话就在这里说吧！对了，长话短说，我们还赶路呢。”

    唐老爷没有看楚云梨，眼神上下打量柳杏：“听说你拒绝认干亲？”

    唐夫人这些天在家中夜不能寐，好像胃口也不佳，像生了大病似的，短短时日瘦了不少。唐老爷实在看不下去，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才出现在此。

    柳杏低下头：“是。我只想和我娘过单纯的日子。”

    认了亲，唐府的日子就不单纯了？

    唐老爷听着这话，心里不太高兴。再一次下定决心，如果要把这个姑娘带回去，得找婆子好好教教规矩和待人接物，太不会说话了。

    其实，柳杏说话也不是口无遮拦，她是故意如此的。

    惹恼了唐老爷，她认亲之事就更悬了，把这事搅和黄了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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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70、真千金的养母 十二

    此时的唐老爷并没有放弃柳杏, 见他低着头，耐着性子劝道：“杏儿，我夫人是当家主母, 你去了之后有她亲自看着，不会被人欺负的。我也会帮你。”顿了顿, 他继续道：“夫人为了收养你的事茶饭不思, 最近都要熬病了。你就真的忍心吗？”

    柳杏也觉得自己委屈。

    她也不想平白无故多一个母亲出来。且这个母亲的处事她很不赞同。只唐夫人为了自己的秘密不暴露向海另外一个无辜的女子，她就接受不了。更别提还有唐夫人帮她说亲的事。

    “我实在不愿, 老爷要逼迫我么？”

    此话一出，唐老爷面色微变。

    他就算要逼迫, 也是大家心知肚明那种，而不是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这姑娘忒不会说话了。

    唐老爷心底里再一次对柳杏失望，他一拂袖：“既然你铁了心不肯，我也不会勉强。日后你别后悔, 别想方设法出现在我家夫人面前再让她伤心。”

    语罢，扬长而去。

    另一边的唐府中，唐夫人确实为了女儿不肯跟自己回来而自伤, 每次唐老爷回来, 她都打起精神应付, 但她知道自己的情绪和精神都不太好, 也在尽力调整。

    这一日傍晚, 到了唐老爷该回来的时辰却始终不见人。她有些担忧, 怕自己这糟糕的状态把男人给赶走了, 急忙找来人问。随即就得知唐老爷是去找柳家母女商量收养的事。

    听到这个消息, 唐夫人的心当即就提了起

    她越想越不放心，总觉得那对母女会把这事给搅和黄了。当即就让人备马车想要去打圆场，结果刚走两步, 就一头栽倒在地。

    身边的丫鬟手忙脚乱把她扶起，又哭着劝：“老爷就是看您这样才跑去劝的……”

    唐夫人坐在椅子上，好半晌都缓不过来。等到头疼稍减，就听到外面下人请安的声音。

    她打起了精神，期待地看向门口。当看到金铭来的中年男人满脸铁青时，她心里担忧起来。

    果不其然，男人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柳杏不识好歹，拒绝认干亲，你若真的喜欢干女儿，换一个人选吧！”

    一锤定音。

    唐夫人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只觉得手脚僵直。之前老夫人就拒绝了柳杏，她费了不少心思才稳住男人。如今连他也这样说，她想要借着认干亲让女儿认祖归宗的想法是不能如愿了。

    她浑身无力的靠在椅子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唐老爷见状，不满道：“一个乡下丫头而已，你看看你自己，都变成了什么样？为了她，你什么都做不成，自己还病成这样，那丫头就那么重要吗？比你自己的身子，比我们的唐府还要紧？”

    听到这番质问，唐夫人勉强打起了精神：“我只是有点难受，很快就会好。老爷别担忧。”

    “希望如此。”唐老爷强调道：“过几天青城刘家会到这里来探望女儿，到时候你得上门拜访，尽力和他们拉近关系，我想和刘家谈一下瓷器生意……”

    听到这话，唐夫人心里暗暗叫苦。

    她也不想为了女儿伤心伤神，可一闭上眼就会想这些事。根本就睡不着，没法养神，也吃不下，身子越来越虚弱，面色也越来越憔悴。

    这会儿的她虽没照镜子，也知道此时自己定然狼狈不堪。

    她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痛传来，她来了点精神，站起身让人送晚膳。当日夜里，她让人熬了安神汤，喝完了药，总算好好睡了一觉。

    她心里明白，让女儿认祖归宗固然要紧。但若是她办不好唐老爷吩咐的事，自己的地位都会受影响。到时候，她做不成这唐夫人，就更照顾不了女儿了。

    *

    周培淮挨了打后，颇为狼狈的跑回了家中。

    周夫人听到消息，赶过来就看到儿子身上的残羹冷菜，看到向来以翩翩公子似人的儿子，弄成这副狼狈模样，她当即面色铁青：“这是怎么了？”

    周培淮从小就得家中宠爱，向来都是别人捧着他。他这些日子在柳家母女面前放低身段委曲求全，早已忍无可忍。今日又挨了这一场打，还在众人面前丢了大脸，听到母亲的问话，更是怒火冲天：“都是你的好儿媳干的！”

    周夫人哑然，回神后急忙吩咐下人拿来衣衫，又让人备热水。

    周培淮满脸不耐地进了里间，周夫人站在外面等着，听着里面的水声和儿子不耐烦摔东西又训斥下人的动静，面色难看无比。

    等到周培淮洗漱出来，又让人拿来了跌打药酒。

    周夫人见状，顿时急了：“你还受伤了？”

    “那个乡下妇人粗鄙，像疯子似的。”周培淮语气里满是不耐：“娘，儿子就想问你一句，到底是你儿媳要紧，还是你儿子的性命要紧？”

    他指着白皙的肚子中间的大片青紫：“那女人这么凶，就算是我和柳杏成了亲，万一柳杏过得不顺，我是不是还要挨打？”

    看到儿子身上的伤，周夫人心疼不已，也觉得儿子这番话有道理，这两家还没怎么样呢，那乡下女人就敢打人。要是真的成了她女婿，怕是打得更顺手。她立即道：“以后别去，娘回头重新帮你选一门合适的亲事。”

    想到方媛儿的霸道，周培淮强调：“别和方家结亲。媛儿太善妒了，若是她做了你儿媳，我怕是不能为周家开枝散叶。”

    方媛儿做的那些事，周夫人也知道，对此深以为然。

    但这门亲事实在是好，她有些迟疑。

    见状，周培淮大怒：“娘，到底是我要紧还是周家要紧？”

    周夫人：“……”都挺要紧的。

    看着儿子脸上的怒气，她可不想因为这些事跟儿子生分，开口哄道：“哪个娘不疼自己的孩子？在我眼中，你是这世界上顶顶要紧的人。”

    周培淮擦跌打药酒时，惨叫得像是杀猪。

    痛是真痛，其实不至于如此，他会这样大叫，是真的怕了柳杏她娘。

    周夫人听到儿子这样的惨叫，心里焦急又担忧，想到柳家母女时又满是愤怒。

    她跑了村里几趟，颠簸了这么多次，几乎骨头都给她抖散了。在这其中还花费了不少人力物力，结果儿子还让她给打了。越想越不甘心……她不好过，就想让罪魁祸首也难受。

    当即找来了人，低声吩咐了一通。

    一大早，楚云梨就去了铺子里。

    没事，晚上打扫一遍，早上去的时候就要轻松许多。楚云梨正在整理铺子里的娟帕，突然就闻到了一股烟味。她抬眼看向后院，没有多迟疑，飞快奔了进去。

    然后就看到靠近小间的那面墙上全都是油，闻着像是桐油，最要紧的是，此时已经燃起了火，转瞬间一面墙都已着了起来。

    楚云梨眼疾手快，拎起后院中放着的一头母女俩洗手的水进了小间，全都泼在了角落中的被子上，拿起被子就往外跑。

    这么一会的功夫，一面墙都引燃起了熊熊大火，刚一靠近，火气扑得她的脸都像是要烤熟了一般。她拿着被子不停的扑打，最后还盖了上去。

    火势小了大半，身后柳杏也拿着母女俩刚做好的棉衣过来，只是她有些惊慌，用力不当，带起了不少火星子。

    等到火势扑灭，一面墙都已烧得焦黑。柳杏满脸都是黑灰，却露出了白牙大笑。

    楚云梨有注意到她手上和脸上都有烫伤的痕迹，随意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飞快奔出门去医馆买烫伤膏。

    火势刚起就被扑灭，但周围的邻居还是注意到了，不少人围上来关切。

    看到满地的桐油，都挺后怕。要是母女俩没有扑灭大火，可能这一条街的人都会遭殃。

    再有，这应该是有人故意纵火。

    当即所有人都开始回想自己早上碰到的可疑之人。

    没有人看到是谁放的火，但却看到了有人拎着桶油过来，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人，平时见到的客人挺多。看见的年轻后生不知道那个拎着桐油的人的身份，但在他的描述中，有人把那人给认了出来。

    楚云梨给柳杏涂药膏时，面色难看，眼神里满是狠意。

    柳杏观她神情，笑道：“娘，我没事。”

    楚云梨嗯了一声，听到身后有人说那拎桐油的是后面巷子里住着的一户挺穷的人家，还说家中只有他一个壮劳力。等人都在商量把他找过来问一问。

    哪怕还没问，就有人辩解他定是有苦衷之类的话。虽有人义愤填膺，却只是少部分人。

    楚云梨看向一位相熟的大娘：“劳烦您让铺子里的伙计帮我报个官。”

    听到这话，屋中静了一静。

    楚云梨也不愿意和众人掰扯，在想要打圆场的人开口之前，伸手一指那面烧得黢黑的墙：“要是火势没有扑灭，会有什么后果？”

    这一排都是木头房子，大火熊熊，轻则烧上两三间铺子，要是火势控制不住，怕是这一条街都会化为灰烬。

    这大白天应该伤不着人，但这失去的财物却无法估量。尤其这条街上许多人就指着这间铺子过活。要是铺子没了，一家人的生计也就没了。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当时就有人跑去那人家中，把人给揪了出来。

    巷子离得近，楚云梨看到那个年轻人，上前狠踹了两脚，道：“你不用多言，一会儿跟大人解释吧！”

    周夫人心里有事，早上醒得挺早，用早膳时颇有几分悠哉，却有丫鬟急匆匆而来。

    “夫人，衙差到了。”

    周夫人一愣，下意识追问：“找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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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71、真千金的养母 十三

    周夫人的这番问话, 下人不敢回答。

    想到某种可能，她有些被吓着了，怒斥：“说话啊, 哑巴了吗？”

    下人唬了一跳，急忙道：“衙差是来找您的。”

    听到确切的答复, 周夫人缓缓坐回椅子上, 捏了捏自己的额头：“有说是为了什么吗？”

    下人不知，摇了摇头：“差大哥说, 限你一刻钟之内出去，否则他们就要强闯进来拿人了。”

    听到这话, 周夫人一愣。

    衙门前来请人问话，怕引人误会，一般都会客气点。而男人又有不同，“拿”是大人已经定了罪, 审案只是走个过场而已那种。

    反应过来后，周夫人面色煞白：“拿我？”

    下人不敢回答。

    出了这么大的事，也惊动了还在养伤的周培淮, 他赶过来时, 周夫人已经准备出门。

    比起衙差强闯进来抓人, 还是她自己大大方方走出去体面一些。

    再有, 她实在不想被押送, 万一被人看见, 丢脸的还是她。去衙门的一路上, 周夫人想了许多, 脑中思绪纷乱，越想越头痛，到了公堂上, 还是没有想出应对之策。

    放火的那个年轻人姓彭，因为头上有块地方，没长头发，所有人都称呼他赖子，事隔多年，好多人都不记得他本来的名字。

    赖子面色苍白，趴跪在地上。看到周夫人进门，心虚地低下头去。

    周夫人见状，心顿时凉了半截。

    “彭赖子说，他会故意纵火，都是受了你的指使。你因此还给了他二十两银子，你可有话说？”大人沉声道：“公堂上说话要谨慎，如果本官发现你信口胡说，定会罪加一等。”

    周夫人不想承认，又不敢乱说话否认，干脆低下头。

    大人见她不开口，催促道：“你要是没话说，本官可就定罪了！”

    周夫人：“……我不认识他，没跟他来往过。”

    大人沉声道：“本官既然叫了你来，就已经拿到了确切的证据。你若死不承认，别怪本官用刑。”

    周夫人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请到公堂上，更没想过自己会被用刑。

    她知道，如果大人已经拿到了确切的证据，她入了大牢，无论是婆家还是娘家都指望不上。到了此刻，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不想受伤。

    周夫人没有否认，试图为自己辩解：“纵火的事，其实我是今早上才知道的。之前我和柳家母女之间因为亲事的关系闹得很不愉快，我身边的丫鬟翠柳认为她们母女不是好歹，私底下收买了人去烧她们的铺子，想给她们一个教训。”

    “今早上我起来之后，翠柳才告诉我实情。我从未指使过人，还请大人明察。”

    大人翻了一遍之前各人写下的供词：“既然你不肯说实话，那就别怪本官不客气！”他扬声吩咐：“杖十板子！”

    当下的杖刑很重，十板子下去，不死也要去半条命。尤其周夫人养尊处优多年，从来也没有干过出活，是个指甲劈了叉都要喊痛的人，哪里受得了刑罚？

    她“噗通”跪了下去：“大人，我认罪。”

    认罪就好办了，大人当即就把人收押退堂。

    这位大人处事颇有几分雷厉风行，如果换了别的官员，大概还要掰扯半天。

    走出衙门，楚云梨看向身边的柳杏：“别害怕。”

    柳杏之前一想到周家母子不放过自己，心里确实有点怕。不过，今日亲眼看到周夫人入狱，她忽然觉得，压根就没什么可怕的。

    应该害怕的是那些不顾王法胡做非为的人。

    *

    母女俩回到铺子里，又请了匠人来整修，倒也不影响前头的生意。

    如此过了半日，铺子里又来了不速之客。

    这一回来的人是唐二夫人。

    对于此人，楚云梨对她的观感很不好。

    唐夫人陷害侄女固然不对，但唐二夫人的处事更惹人诟病。这天底下的男人那么多，唐二夫人实在没必要那么执着。

    当然了，她执着也行，但得在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

    “唐二夫人，我们铺子里的东西您用着怕是不合适。”

    唐二夫人并不恼怒，走到她面前，侧身靠在了柜台上：“听说你不让杏儿认干亲？”

    就知道她不是来买东西的，楚云梨颔首：“是有这回事。”

    唐二夫人好奇问：“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杏儿本来就是唐府血脉，早晚都要认祖归宗，你为何要拦着？”

    楚云梨头也不抬：“我舍不得她受苦！”

    唐二夫人眼神里满是恶意：“你可别忘了，你的儿子如今还在唐府呢。”

    “我觉得挺好，”楚云梨面色肃然：“他多年来养尊处优，从不担忧衣食住行，得以读书认字，不用没日没夜的干活……占了杏儿的身份，他活得够好了。哪怕身份暴露，也没什么，总归学到的东西是自己。”

    最后一句话，纯粹是用来堵唐二夫人的。

    楚云梨可不想受她威胁，连类似的话也不想听。

    唐二夫人听到她这番话，一脸纳罕：“你还真想得通。你要这么想，要不是遇上我大嫂，你们母子不会分别这么多年，也不会卷入这些恩怨中。云华在唐府内，看似过得光鲜，其实也挺艰难。我那个大嫂优柔寡断，容易被人欺负，谁做她的孩子谁倒霉！”

    对于一个常年胁迫唐夫人的人说出的这番话，楚云梨颇有些无语。

    “唐二夫人，你今日来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是闲聊的话，我不太有空。再有，我们俩身份不符，也聊不起来。”楚云梨伸手一指门口：“二夫人还是去找合适的人聊天吧！”

    唐二夫人不动，笑意盈盈：“别撵人啊！不就是买帕子么，我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银子，一会我给你买上个百十来条，比你卖一天的都多不就行了？”

    “我只想做生意，不想和你聊天。”楚云梨拿出帕子，故意去擦唐二夫人趴着的位置。

    如此，她自然要挪动。

    楚云梨继续擦：“二夫人，你要是无事，就做点别的。我们母女没空！”

    唐二夫人也不生气：“你别这么拒人千里，容我提醒你一句，如果你真的疼杏儿，就该好好哄着我。要是把我哄高兴了，等她回府后，我还会帮忙照顾一二。”

    “用不着。”楚云梨随口拒绝：“我虽然出身不高，但也听说过你们这些大户人家的规矩，长房长子管家，等到双亲百年归天，还是长子拿大头。杏儿她爹是家主，如果真的回去，自有她爹娘照顾。大概也用不着你。”

    唐二夫人上下打量她：“看不出来，你还知道这些事。”她一脸得意：“但是，杏儿又不是长房的姑娘，她最多算是一个养女。别说和长房的姑娘比，就是和其他的庶出姑娘，也是比不得的。这样的情形下，我还真就能照顾她。除非……”她眼神一转：“你带着她去找我大哥挑明她的身世，让两个孩子各归各位。”

    楚云梨抬眼看着她：“二夫人，我想不明白，你这么搅屎棍一般胡乱搅和，又得不到半分好处，如此损人不利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番话太不客气，唐二夫人变了脸色，沉着脸道：“周青苗，你只是一个乡下妇人，怎么敢跟我这样说话？”

    “这还不是你自找的？”楚云梨冷笑：“我们母女日子过的好好的，你非要上门来找骂，怪得了谁？”

    唐二夫人瞪着她，忽然笑了：“我发现你是个挺有趣的人，出身不好却敢和我硬顶嘴。我很期待你和大嫂吵起来……可能你不知道，大嫂她对云华可没有多少疼爱，小时候还虐待过他一段，可能是，怪云华占了她女儿的位置！”

    楚云梨眼神骤然凌厉：“唐二夫人，你把两个孩子害成这样，就没有丝毫愧疚吗？”

    唐二夫人一脸无所谓：“愧疚什么？我还高兴呢，这些都是我大嫂欠我的，你也别恼，谁让你当时在府城生孩子呢？你要是不来，这事也与你无关……”

    楚云梨捡起桌上的笸箩，冲着她的脸就丢了过去。

    两人离得太近，唐二夫人闪避不及，被丢了个正着。她发髻被打乱，当即怒火冲天：“周青苗，你疯了吗？”

    楚云梨捡起脚边的笸箩也丢了过去：“你要是再不走，我可要打人了！”

    唐二夫人身为大家夫人，不想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急忙退出了门。站在门口处，她很是不甘心： “你敢这么对我，我不会放过你。”

    楚云梨嘲讽道： “说的好像我客气一点，你就会放过我们母女似的！赶紧给我滚！”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发不出来了，大家早上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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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72、真千金的养母 十四

    唐二夫人这些年来, 因为手握某些秘密，在婆家包括唐夫人这个当家祖母在内，没人敢对她不敬。

    在婆家得脸, 说得上话，在娘家自然也得人尊重, 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撵出门过。

    她站在门口, 面色明明灭灭：“你给我等着。”

    撂下狠话，她上了马车, 扬长而去。

    边上柳杏凑了过来，有些担忧：“娘, 她会不会对我们出手？”

    楚云梨伸手摸了摸她的发：“当然会。有这些人在一日，我们母女别想过安生的日子。”她沉吟了下：“她这个人处事不按常理，今日我得罪了她，她定然不让我们好过。”

    柳杏深以为然：“娘, 这就是个疯子！”

    照她的想法，没必要把人给得罪了。不过，唐二夫人说话太气人, 母亲不能忍, 她也能理解。

    楚云梨如果安心哄一个人, 是可以把人哄得服服贴贴的。她将唐二夫人气走, 其实是故意。

    有些话她没有对柳杏说。唐二夫人此人, 做事有些疯癫。就比如唐夫人抢走了她心上人, 她就想方设法让唐夫人失去最重要的人。如今也一样, 楚云梨话里话外表示了对柳杏的在意, 唐二夫人定然也会想法子让她失去柳杏。

    唐二夫人这些年来并没有落下大把柄，应该不会对柳杏下杀手。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法子，就是跑去告诉唐老爷真相。

    关于两个孩子身世的真相, 楚云梨不认为能瞒一辈子。有些事情，还是大白于天下才好。

    果不其然，当日傍晚，唐老爷再次上门，这一回情绪激动，进门后眼神始终落在柳杏身上，从头到脚地打量。

    彼时，铺子里已经没有客人，母女俩正在打扫。

    察觉到唐老爷的眼神，柳杏有些无措：“唐老爷，您这么看着我做甚？”

    唐老爷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柳杏吓了一跳，急忙往后退拉开二人的距离，但手拔不出来，男女授受不亲，她下意识伸脚就踹。

    唐老爷不肯松手，不可说的某处被她踹个正着。吃痛之下，他下意识松手蹲下，又不好意思伸手去捂，整张脸都有些扭曲。

    哪怕如此，他的眼神也始终落在柳杏身上。

    柳杏有些慌乱，伸手拿着量布的尺子戒备道：“是你唐突兔，我才动手的。你要是再敢上前，我还打你。”

    许是剧痛难忍，唐老爷将头埋在膝间，几息后重新抬起，脸上已不见痛苦之色，道：“杏儿，我刚才听说了一件事，你……”

    柳杏刚对人动了手，还以为她会大骂斥责，没想到语气竟这样缓和，想到某种可能，她面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惊惶地看向楚云梨。

    唐老爷深呼吸一口气：“你是我的亲生女儿！”他闭了闭眼：“你和云华从小就换了身份，他才是柳家子！”

    今日听到弟妹说这些事，唐老爷并没有多怀疑就接受了此事。他记忆中，妻子除了对两人的嫡子唐云华格外严厉之外，向来不会多瞧别的孩子一眼。这样的人，突然非要认一个乡下丫头做干女儿，被拒绝之后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这本身就不同寻常。

    如果柳杏是她亲生女儿……就解释得通了。

    柳杏下意识否认：“没有这回事，你从哪听说的？”

    看到她眼中的慌乱，唐老爷心里明白，这件事情，柳杏自己也是知情的。并且，她不愿意回府。

    想到自己对这个女儿的漠视，上一回入府，还闹出了不少事。唐老爷知道，她应该是被吓着了。

    这么一会儿过去，身上的疼痛稍减。他站起身，缓步上前：“杏儿，你是唐家长房嫡女，没有人能越过你去。你跟我回府，这一回，没有人再敢欺负你。”

    他伸出了手：“你是我的女儿，本该金尊玉贵长大，好在如今也不晚。”

    柳杏没有上前，反而退了一步：“我规矩不好，性情粗鄙，回去了也会被人笑话。你就当换亲之事不存在……据我所知，长房就得一个儿子，如果他不是，那你……”

    唐老爷皱起了眉：“我哪怕只得云华，也不可能把家业交给一个外人！”

    柳杏沉默了下：“你们多年感情，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唐家不缺子嗣，再有，唐老爷刚步入中年，如果有心，完全可以再生孩子。他以前是想着把家业交给唐云华，但得知了他的身世之后，立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至少，他此时想的是另选一个身子康健的女子纳入府中做妾，两个也行，生下孩子就抬为平妻。总之，绝不能因为子嗣不影响家中传承。

    唐老爷强调：　“唐家血脉不容混淆！”

    他语气生硬，柳杏立刻住了口。

    话出口，唐老爷也察觉到了自己语气不对，轻咳一声，缓和了语气道：“唐府家大业大，别说养一个孩子，就是十个八个，也不成问题。杏儿，你已经流落在外太久，最好是即刻跟我回府，尽快认祖归宗，好好学学规矩，否则，会耽误你的亲事的。”

    柳杏不愿意回府，怕的就是唐府众人不经她同意随意安排她的人生，听到唐老爷这话，吓得再次后退：“我不要！”

    见她如此抵触，唐老爷满脸不悦，侧头将怀疑的目光落在了楚云梨身上：“柳夫人，你应该知道什么样的选择对孩子最好。你劝劝她。”

    楚云梨看了一眼柳杏：“她不愿意，我不想勉强她。”

    唐老爷若有所思，又劝说了几句，见柳杏不肯答应，很快起身告辞。

    翌日早上，楚云梨去绸缎铺子里接料子，刚出门不久就碰到了，等着路旁的唐老爷。

    他掀开马车帘子：“柳夫人，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关于柳杏认祖归宗之事。”

    楚云梨顿住脚步：“商量事情之前，我能问一下唐夫人如今的处境吗？”

    提及夫人，唐老爷满脸不悦：“她混淆唐家血脉，如今正禁足。关于两个孩的事，你跟我商量就可。”

    混淆血脉？

    就知道唐二夫人会一箭双雕，既打击她，也让唐夫人日子难过。

    楚云梨沉吟了下：“唐老爷，请听我一言。如果我说唐夫人并不是换孩子的人，你是不是会认为我为两个孩子着想才帮她开脱？”

    唐老爷面露不悦，反问：“难道不是？”他不想听她多言，只道：“你和柳杏相依为命多年，她不肯听我的，应该愿意听你的话，只要你能劝得她甘心回府做唐家女，我一定善待云华。毕竟，我们父子多年的感情不是假的，我也舍不得他。”

    楚云梨强调：“唐夫人真的不是换孩子的人！”

    唐老爷沉下脸：“关于当年的真相，我会细查。如果查出来了罪魁祸首，无论是谁，我都不会放过！”

    他这话意有所指，暗指换孩子之人可能是周青苗。

    楚云梨赞同：“还请唐老爷千万记得这番话！”

    唐老爷：“……”

    他并没有立刻相信了面前女子。这个世上，不能看人嘴上说了什么，得看人做了什么。

    她一副坦荡荡模样，甚至还恼恨换孩子的人。谁知道她是不是故意装出来好撇清自己的？

    “我会细查！”他姥爷看着她的脸，不放过她一丝一豪的神情：“必要的时候我会报官，请大人严惩！”

    楚云梨颔首：“关于劝杏儿回府之事，我只能保证，我不劝她不回，至于她愿不愿意回去，得看你自己！”

    唐老爷对此自然是不满意的，他平时事务繁忙，柳杏又那般抵触，想要劝回，怕是没那么容易。

    再有，柳杏转眼就要及笈，规矩还没学过，回府之事越快越好！

    唐老爷提醒：“你就不为云华想一想？”

    楚云梨面色坦然：“他本就是农家子，阴差阳错过了这么多年的好日子已经足够。咱们不能占起便宜来没够，假的就是假的，该回家就回家。”

    见她神情不像是说假话，唐老爷都要相信换子之事与她无关了。

    “不谦虚的说，云华在唐府学到的东西，够他一辈子受用不尽。但是，这孩子心气高，万一知道了他真正的身世，许会接受不了，若因此做出什么傻事，也是有可能的。”唐老爷一脸正色：“你如果真为了孩子好，还是让他留下。回去好好劝劝杏儿吧！”

    语罢，放下帘子，马车很快驶动。

    唐老爷早在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不能表现得太过急切。免得被周青苗坐地起价。

    她本以为周青苗会阻止自己离开，可等了半晌，马车都已经转过了街角，还是没听见她的声音。

    不提唐老爷纠结的心情，楚云梨让人运着料子回程时，又在一条街外看到了唐云华。

    几日不见，他有些憔悴，眼周都是青黑，里面满是血丝，应该好几日没有睡好。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唐云华看着她：“我爹……他要让我们各归各位了，对不对？”

    周青苗没有和儿子相处过，楚云梨来到府城这短短时日，打听到的关于唐云华身上的一切都是从他人口中得知，她颔首：“是。你愿意回来吗？”

    这不是愿意回家的事。

    唐云华只要想到自己占了别人的身份，心里就格外难受。也有些接受不了两者身份上的落差。

    不过，这几天他已经想好了，该是怎样就是怎样，他不能为了一己私心让人家骨肉分离。占了别人那么多年，他也该还了。颔首道：“以后我会孝敬你，给你养老送终。”

 1573、真千金的养母 十五

    听到唐云华这么说, 又见他语气诚挚，不似作伪，楚云梨心里挺欣慰的。

    之前她没有去找唐云华, 就是怕被他误会。

    无论楚云梨有多能干，但如今的唐云华是不知道的。在他眼里, 母亲只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妇人, 家中就一间破院子，如今多了个小铺子。她也不知道唐云华到底想不想回家, 或者说，她不知道这孩子有没有被养歪。这么久没找他, 等的就是他的态度。

    听到他这番话，楚云梨再次问：“你真的要跟我回家？”

    唐云华颔首：“是。”

    楚云梨忽然笑了：“云华，你这些年过得如何？”

    听到这句话，唐云华的眼圈突然红了。

    见状, 楚云梨叹口气：“我知道，大户人家的公子不是那么好做的，你这些年也挺累的吧？”

    唐云华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 要是说起曾经的那些事, 难免会让面前女子觉得自己在诉苦。他不想加深两家的恩怨, 道：“就是学的东西挺多, 一年到头没几天歇的。娘, 我要是回家了, 你可千万让我喘口气。”

    楚云梨哭笑不得：“好。”

    他跳上了马车扶着料子, 两人回到铺子里时, 柳杏正在打扫门口，看到马车上的唐云华，她微愣了一下, 有些无措地看向楚云梨：“娘，他怎么来了？”

    话问出口，又觉得这话有些不妥当。急忙改口：“哥哥平时挺忙，怎么有空来帮忙？”

    两人虽然同年同月同日生，可唐英华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头，柳杏下意识就唤了哥哥。

    唐云华面对柳杏，总觉得心虚。当初他抢了她的身份，过了这么多年优渥的生活，还学了不少东西。如今，他乍然回来，总觉得像是抢了她的亲娘一样。

    虽然这亲娘是他的，但母女多年相依为命的感情是任何人都取代不了的。

    他总觉得……自己像是没有家了。唐府容不下他，母亲心里都是另一个女儿，压根没有他的位置。想着这些，他唇边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眼眶都有些酸涩。

    “云华，别傻愣着，帮我搬料子啊。”

    听到这声唤，唐云华回过神，就看到母亲已经抱着料子进了铺子。方才母亲喊出来的那话随意又自然，仿佛他就是这家里的一份子，本就该干活一般。

    从小到大，他身为家里的嫡子，少有人能这么不客气地吩咐他做事。可此时听着，却觉得不赖，还抚平了他心里的难受劲儿。

    柳杏也上前帮忙。

    她心里有事，比较沉默。

    干了半下午，楚云梨带着两人回家，亲自下厨做饭。唐云华也跑去厨房帮着打下手，粗手笨脚的做错了不少事。期间还挨了几下母亲的打，但他却越来越放心。似乎……这里才更像家。

    晚上，马车来接，唐云华离开时还有些不舍。楚云梨站在门口相送：“别担忧，我挺好的。”

    唐云华眼眶酸涩，急忙放下帘子遮住，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叫停了马车，飞快跳下往回跑。

    楚云梨还没关门，看到他如此慌乱，好奇问：“你忘了东西？”

    唐云华确实有些东西拿不走了，比如他想留下的心。他试探着问：“娘，我想挑明，我想回家。”

    短短半日相处，满是他在唐府这么多年从未感受到的温馨。

    楚云梨颔首：“我等你。”

    听到这话，唐云华咧嘴笑开。

    这一刻的他，褪去了往日脸上的稳重。真的像个半大的少年。

    回去的一路上，唐云华心情不错，马车刚在门口停下，就看到了唐老爷，他笑着迎上前：“爹！”

    唐老爷今日做什么都不顺，女儿也不肯回来。尤其面前的少年也是罪魁祸首之一，他脸色不止没有好转，反而更黑了：“怎么这个时辰才回？”

    语气里满是严厉。

    唐云华已经习惯了，从小到大，唐老爷就对他很是严厉。他鼓起勇气：“爹，我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我占了妹妹的身份多年，也是时候还给她了。我打算今日就搬出唐府！”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族谱上的名字，爹还是尽快划掉的好。”

    “你在吩咐我做事？”唐老爷心里愈发烦躁：“你既然要回去，我不拦着你。但是，你得劝杏儿回来，至于族谱，那是我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唐云华一脸为难：“儿子笨嘴拙舌，怕是劝不了。”眼看唐老爷面露不满，他立刻改口：“您放心，回去之后我也会尽力劝着的。”

    听到这一句，唐老爷终于满意，道：“这些年来，我是真心把你当做亲儿子养大的，家里的东西也是真心实意。反正我问心无愧，你怎么想我都好，以后你要是愿意就常回来看看。若是不愿，我也不勉强你。”

    “我会回来。”唐云华立刻道。

    做人不能忘本！

    唐老爷又强调：“在你妹妹回来之前，你还是唐府的公子，但你可以住在外头。”

    唐云华进府之后，很快回了自己的小院子，他这些年来的衣食住行都是唐府所给，自己什么都没有。他找了最朴素的一身衣衫换上，又去了主院中。

    唐夫人还在自伤，整个人都没有力气，看到唐云华进门，摆了摆手：“你不用顾忌我，忙自己的事情要紧。”

    唐云华看她虚弱，两步上前：“娘，你好点了吗？”

    “病去如抽丝，哪有那么快。”唐夫人伸手指着自己的脸：“你看我这脸色，也该知道我的病还没好。不会说话就闭嘴。”

    今日的唐夫人格外暴躁，唐云华也不计较，上前倒了一杯茶放在她的手边：“娘，儿子要与您商量一件事。”

    唐夫人嗯了一声。

    唐云华轻声道：“父亲已经知道了真相，我在这府中已然留不下来，我打算出府去！”

    听到这话，唐夫人霍然抬头：“你能去哪？”

    “我回柳家。”唐云华低着头：“娘，你别生我的气。萌我们母子不之间本来没有这段缘分，阴差阳错之下相处了十几年。你对我的恩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他日一定会常回来探望你们……”

    唐夫人听着他的滔滔不绝，忽然想起来唐云华方才说的那句话。

    父亲已经知道了真相！

    唐老爷从何处得知的？

    只要想到那样的情形，唐夫人就觉得自己周身从里到外凉了个透，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额头上满是汗珠，衣衫也湿了大半，冷汗涔涔直冒。

    “你要回家的时候告诉他了吗？”

    唐云华看她怕成这样，道：“我已经说了，爹答应了。”

    唐夫人又满怀期待地问：“那杏儿回来吗？”

    “我不知道。”其实，唐云华知道一点。从这短短几次的相处，他看得出来柳杏根本不愿意回来。

    无论如何，他先回去再说。

    唐夫人叹息：“云华，你去了之后记得多劝她，多说说我们府里的好处，争取让她早日回来。 ”

    唐云华低着头应是。

    也是这个时候，唐夫人才发现了他朴素的打扮。不只是衣料是最差的，身上的配饰全都摘了个干净。

    “云华，以后得空常回来看看。”

    送走了唐云华，唐夫人彻底坐不住了，她撑着病重的身子，让人把自己给送到了二房的院子。

    彼时，夫妻俩刚用完膳，在院子里闲聊，看到她进门，唐二夫人嘲讽道：“呦，不是病了吗？怎么又能过来？”

    唐夫人走到她面前：“我有事情跟你说。你最好是让二弟回避。”

    唐二夫人满脸不以为然：“他都知道。”

    听到这话，唐夫人一颗心瞬间就提了起来。

    两个人知道同一个秘密，或许还能捂住一段日子。若是遇上嘴紧的，一辈子不暴露也有可能。

    但是，如果三个人知道……怕是早晚都要被那边发现。

    “老爷已经知道了真相，是你说的吗？”

    唐二夫人捏着手里的帕子，笑吟吟道：“大嫂，你该不会是想让两个孩子一辈子也不换回来吧？当初的事，我挺后悔的，如今想让两个孩子各归各位，这有错吗？”

    唐夫人看着她：“你怎么说的？”

    有没有跟唐老爷解释她在这件事里的无辜？

    “当然是大嫂你为了争嫡长的位置故意换了孩子！”康尔夫人笑意盈盈，在她难看的目光中问：“难道不是这样吗？”

    根本就不是。

    唐夫人狠狠瞪着她。

    太过生气，她苍白的脸上都多了几抹潮红：“龚瑶，你这个疯子。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为何还放不下？你要害死我才甘心吗？这么多年来，我处处迁就，结果你还是不肯放过……”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发不了，大家早上来看

 1574、真千金的养母 十六

    唐二夫人脸上神情不变, 任由她指责。

    唐夫人又急又担忧，身子虚弱无比。太过激动，她身形摇摇欲坠, 扶住了桌子才没有软倒在地。

    看她大口喘气，仿佛下一瞬就要晕厥过去。唐二夫人语气不疾不徐：“大嫂, 你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唐夫人怒及, 看向边上的唐二爷：“她这些年来从未放下过你大哥，一次次给我添堵就是最好的佐证。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 你还要信她的鬼话吗？”

    她强调道：“当年真的是她趁我产后虚弱换了两个孩子……”

    唐二爷面色冷淡。

    他做事比较温吞，双亲在时, 他也在铺子里帮着干了几年。可在父亲走后，大哥接手了家业，很是看不惯他的处事，嫌他做事瞻前顾后, 还找了个由头收走了他手里的几间铺子。

    唐二爷已经做了许多年的闲散富家翁，在唐府所有的亲戚眼中，他就是一个需要靠哥哥养着的废物。但他自认为不废, 都是兄长专横, 不给他事情做……他甚至想过自己开铺子, 却还是被挡了回来。

    所以, 他对兄长的感情也由一开始的儒慕到后来的怨恨。

    关于两个孩子之间的身世, 他并没有深究：“大房的事, 我不想管。”

    一句话就将唐夫人噎了回来。

    相比唐夫人的怒火冲天和焦急, 唐二夫人丝毫不慌, 安慰道：“大嫂，你那么想认回女儿，我也是在帮你。”

    “你是在害我。”唐夫人怒斥：“龚瑶, 如果我过不好，你也休想过好日子。”

    话不投机，再说下去只会让自己更生气。唐夫人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不能动大怒，干脆转身就走。

    刚出院子，就看到唐老爷龙行虎步而来。

    当下士农工商等级分明，商人最末，不少商户人家都会模仿仕家的规矩和言行。唐老爷也一样，他向来儒雅，如今走得这么快……只看他不同于往日的动作，唐夫人心里就开始害怕。

    唐老爷还在离她十来步远时就大喝：“所有人给我退出十丈开外。”

    下人们察觉到他的怒气，不敢多瞧一眼，纷纷往后退。

    唐老爷奔到面前，抬手狠狠一巴掌甩了出来。

    唐夫人想躲，可她身子虚弱，根本也来不及躲。结实地挨了一下，整个人控制不住踉跄几步摔倒在地上。

    身边的丫鬟已经退远，没有人来扶她。疼痛之下，唐夫人满脸悲愤：“多年夫妻，你只听外人胡言乱语就定我的罪名，你有当我是妻子吗？”

    要知道，这里可是园子里。唐老也虽然让下人退下，可他动手那么快，下人肯定还没退远，兴许又有人看到了她的狼狈。身为当家主母，被当众扇了耳光，这些下人日后肯定会暗地里议论！她往后还怎么树立威信打理后宅？

    唐老爷被女儿拒绝，怒气勃发，质问：“好，那我问你，杏儿是不是你亲生？”

    唐夫人：“……”

    她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如果唐老爷问及她还不承认，那么，日后怕是再没有坦白的机会。柳杏那边不肯做干女儿，她们母女想要团聚，怕是更加艰难。

    有龚瑶添油加醋，唐老爷这样生气，肯定是已经得知了两个孩子的身世，再否认也无济于事。她没有多迟疑，点头道：“是！”

    唐老爷亲耳听到她回答，冷笑着点头：“你果然是好样的！那你还有什么话说？”

    唐夫人大半张脸都是麻的，好像还伤到了牙，口中有鲜血流出，听到这问话，她顾不得擦，急忙解释：“我从未想过要帮孩子抢嫡长子的身份，也从未想过要混淆唐家血脉。当年我生孩子难产，是龚瑶换了两个孩子！她处心积虑害我，不让我好过……老爷，她对你心思不纯，恨我抢走了你，她拿孩子泄愤，害我们骨肉分离多年……”说到这里，她泣不成声，用双手捶地：“可怜我的女儿，竟然沦落到乡下那样的地方。老爷，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吗？杏儿她独自杀鸡拔毛，家里家外一把抓……那么脏乱的鸡圈她说进就进，天天熬夜绣花……都是龚瑶那个女人害的，我恨她！”

    说到后来，她已然不顾自己大家夫人的体面，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唐老爷当初年轻时 ，确实在妻子人选上费了一番功夫，那时的他温文尔雅，尤其是对待女子时，更是面面俱到。堪称贴心，有好多女子心悦于他。最后他选定妻子时，还惹得不少女子伤心。

    龚瑶也是其中之一。

    年少时的感情无论多深，等到嫁人生子之后，都会渐渐收心。少有人能如龚瑶一般近二十年还放不下。

    唐老爷半信半疑：“可她跟我说，是你嫌弃自己生的女儿，才和柳家妇人一拍即合互换了孩子。”

    “不是！”唐夫人下意识否认：“当年我难产，周青苗也难产，她家里不宽裕，也想不到有人会换孩子，身边没有人帮忙，生下孩子就昏睡了过去，我也差不多。那时你在外地，等我醒过来，身边的孩子就是云华。”

    说起当初，她的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我记得清楚，孩子周岁那天，整个府中都是喜气，你还特意宴请了亲戚友人。”那时也是夫妻俩感情最好的时候，唐夫人跑出去端酒，回来的道上就碰到了微醺的龚瑶。

    龚瑶嬉笑着把真相告诉了她。

    听到此事的一瞬间，唐夫人根本就不想相信。

    但是，回过头她仔细观察孩子和他们夫妻的容貌，竟然真的找不到相似之处。

    尤其是在看到妾室所出的孩子和唐老爷眉眼间有几分相似时，她已然信了龚瑶的话。接下来的许多年里，每每听到别人说哪家孩子与双亲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都无比心虚。

    唐夫人说到后来，已经哽咽不能言。

    唐老爷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没有伸手去扶，问：“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听到他问这句，唐夫人愈发伤心。

    多年夫妻，他不信自己，却信一个外人……难受归难受，还是得解释，她几乎是指天发誓：“我今日所言，如有半句虚言，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嫂嫂这是在把所有的错都往我身上推吗？”

    清悦的女子声响在不远处，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唐夫人霍然抬头，就看到了唐二夫人站在不远处的拱门下。

    她心中满是愤怒：“龚瑶，你害我至此，我不会放过你。老爷已经知道了真相，他也会找你算账。”

    龚瑶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嫂嫂，当初我年少时不懂事，错付了一腔真心。我都嫁人生子早已放下，你却还放不下，这些年来一直针对我……”她看向唐老爷：“大哥应该也隐约听说过一点。”

    唐夫人这些年来受她威胁，心里的怨恨和委屈无处诉说，明着不敢委屈二房，暗地里没少使小动作。也在唐老爷面前说过二房不少坏话。

    那时候她只想泄愤，本着“你不让我好过，我也要让你难受”的想法，到得如今，这些都是她为难倾慕自家男人的女子的铁证。

    唐老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该相信谁。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膝下没有嫡子，只有一个在外养大的嫡女。

    外头养大的姑娘，哪怕回来之后规矩学好了，在众大家闺秀中，也还是要低人一等。等于他膝下嫡支全废！

    唐老爷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我要纳妾，生小孩之后会抬为平妻，你若是打不起精神来操办，我就请弟妹帮忙。”

    唐夫人哭得正伤心，听到这话哭声一顿，猛然抬头，满眼不可置信：“你要纳妾？”

    “自然！”唐老爷沉声道：“家中传承要紧。”

    只一句话，两个女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唐夫人自然是伤心的。

    龚瑶则满脸幸灾乐祸，她当年确实心悦唐老爷，但事情都过去了那么多年，她也威胁了唐夫人多年，早已经忘了当初的心境。如今剩下的，只有满满的不甘心。

    看到唐夫人倒霉，她当然高兴。

    唐老爷说这些话时，余光一直观察着龚瑶，见她脸上不见伤心，又见地上的妻子满脸崩溃，对此很不能接受，心里又偏向了龚瑶几分。

    毕竟，身为当家主母难产伤了身子不能再生，若是没有嫡子在膝下，要么帮别人养儿子，要么就只能容忍别的女人和自己平起平坐，他日年老之后靠别人的孩子养老尽孝。有亲娘在，孩子对嫡母又能有几分敬重？

    想要日子过得好，就得反过来捧着平妻……她接受不了自己的处境，早早绸缪换一个儿子回来，完全说得过去。

    唐夫人想要哭求，可看到面前男子脸上的漠然，知道哭也无用，眼瞅着就要有平妻进门，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倒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泪，她缓缓爬起身，哪怕摇摇欲坠，她也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脏乱的衣衫，勉强能看后，她冲着唐老爷一福身：“是。妾身明白。定会把此事办妥，帮老爷挑一两位身份合适又好生养的姑娘回来。”

    唐老爷满意了。

    龚瑶看到她这副委屈又不得不从的模样，也忍不住嘴角微翘：“大嫂，你可别忘了流落在外的孩子，先把人接回来要紧。”

    唐夫人求不回女儿，她却偏偏要提及此事，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

    偏偏唐老爷还赞同：“那丫头性子野，规矩不通就算了，勉强可以说她没学过，可对着长辈毫无尊敬之意，要好好教一教。 ”

    唯一的女儿被嫌弃，唐夫人只觉心里更痛。

 1575、真千金的养母 十七

    唐夫人面色格外难看。

    其实在唐老爷已经另外娶平妻生嫡子的情形下嫌弃她的女儿, 她就更难受了。

    如此，让她有种自己一无是处的错觉。

    但此刻唐老爷刚得知她隐瞒多年的真相，她不敢再闹, 心里再不甘心，也只能低头应是。

    口中虽然答应, 却越想越不甘心。这明明就不是她的错, 她这些年来甚至还被人威胁，她也是受害者。如今事情败露, 所有的人都怪她。

    想着心里的委屈，唐夫人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另一边, 自从唐云华搬回来住，柳杏心里就特别别扭。平心而论，她不想让唐云华回来，但她又明白, 她和自己的娘是亲生母子，她才是那个外人，没有资格把人撵走。再有, 她心底里也伸出了不少危机感。

    唐云华回来了, 是不是她也要回去了？

    她不想回去！

    唐府是富贵, 可两位唐夫人的处事着实吓着她了, 为了让自己好过简直不择手段。

    心里有事, 柳杏白日你就不太高兴, 楚云梨一眼就看出来了。抽了个空, 笑着问：“杏儿, 你在想什么？”

    柳杏努力装作自如，她自认为装得挺好，没想到还是被母亲发现。

    母亲应该是时时刻刻担忧自己, 所以才会发现她的不同寻常。想到此，她眼睛一眨，瞬间落下泪来：“您要是我亲娘该有多好？”

    她伸手抹着眼泪：“我是真不想回去。”

    可又不得不回。

    她们母女从乡下来，根基太浅，哪里敢跟唐府硬来？

    楚云梨伸手帮她擦泪：“那咱们就不回。”

    柳杏觉得母亲太乐观，只看唐家夫妻那个态度，怎可能放过她？

    难得的安宁了两日，唐家始终没有消息传来，也没有人来，就在柳杏心里都生出了他们放弃了认她的侥幸时，唐夫人再次上门了。

    这一回的唐夫人面色苍白，板着一张脸，威严无比，一进铺子，她身边的丫鬟就扬声道：“今日这铺子里的所有东西，我家夫人都买了。还请各位尽快出去。”

    铺子里仅剩的两个姑娘听到这话 ，来不及多想 ，丢下手里的东西就搀扶着跑了出去。

    楚云梨正在里间算账，等她出来，发现柳杏吓得眼圈通红。她沉声道：“唐夫人好大的威风。”

    唐夫人脸上不见笑容：“我这个人向来对人挺客气，但前提是别人也得客客气气。你们敬酒不吃，休怪我无情。”

    大概是舍不得责备女儿，她所有的憋屈和怒火都冲着楚云梨而来：“柳夫人，你已经寻回了自己儿子，就该见好就收，别想把这天底下的便宜都占了。”

    “我好端端跑到城里，结果却被人换了孩子，我找谁说理去？”楚云梨冷笑：“两个孩子都不愿意跟你，那是你的毛病。你该反思才是。”

    唐夫人眼中，周青苗只是一个比较能干的乡下妇人，面对她时就该战战兢兢指哪打哪，结果，完全不听话，反而还教训起她来了。

    “大胆！”唐夫人之前好话说尽，结果柳杏还是不回，周青苗也不肯帮着劝。

    她认为，自己的姿态不能放得太低，否则，惯得她二人因为自己多了不起。该凶就要凶，当即怒斥：“我是唐府夫人，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跟我说话？”

    这般大声，楚云梨讶然：：“唐夫人，你这么凶，更别想接回杏儿了。”

    “你给我住口。”唐夫人呵斥：“周青苗，我让你们母子团圆，你却不帮着劝，你安的什么心？”

    她看向柳杏：“她这就是想拿捏着你问我讨要好处。就算现在没有，以后也会要的，杏儿，你是我的女儿，我不会害你。如今你爹已经知道了真相，你跟我回去之后，立刻认祖归宗，你是正正经经的嫡女，在府中没有姑娘能越过你去！”

    柳杏低下头：“我从小在乡野长大，性情粗鄙，回去会被人笑话。也会连累你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我在这里真的挺好，每日做点生意，可以随心所欲，想说就说，想笑就笑……”

    这两天的唐夫人心里挺焦虑的，男人的心已不在。要是再没个孩子傍身，她这一辈子还有什么盼头？

    母女俩分别多年，感情淡漠。想以后靠着女儿，那就得多培养感情。眼瞅着柳杏都已长大了，母女俩根本就没有多少时间相处，加上唐老爷催促，所以，认亲之事越快越好。

    其实，唐夫人心里还有另一层隐忧。万老爷见女儿迟迟不回，一怒之下不让她回……怎么办？

    她真的是越想越焦灼，奈何面前的几人丝毫不慌。着实把她气得不轻。

    “周青苗，你如果真的疼爱杏儿，就该知道对她来说回唐府最好，你倒是帮着劝啊！”

    楚云梨摊手：“唐夫人，有些事情你可能不知道，曾经我们母女在村里过了好几年艰难的日子。也是后来日子才好过了点，但都比不上现在，这间铺子开着，我们母女俩衣食无忧，比以前好过了百倍不止。你口中的好日子，还没有我们如今舒心。”

    “这点出息。”唐夫人强调：“唐府的富贵是你们想象不到的。”说到这里，她有些自得的微仰下巴。

    柳杏心里明白，不能太得罪了唐夫人。但她不同，她是亲生女儿，唐夫人对她的耐心应该要好些。所以，某些难听的话就不能让娘说，得她来说。

    她接话道：“里面的龌龊也是我们想象不到的。”

    此话一出，唐夫人的脸色难看下来。

    “杏儿，你对我的误会太深，对唐府的误会也太深了。你跟我回去之后，我保证不会有人欺负你。”

    柳杏摆了摆手：“我如今过得挺好，不想回……”

    唐夫人耐心彻底耗尽，不赞同道：“我是你娘，你不能因为日子过得好就不回来啊！你们不还有句老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狗窝吗？”

    柳杏哑口无言。

    楚云梨上前一步：“因为跟你回去是受罪。你们肯定要找人家她规矩，学不好是定要被斥责的。还有各房的人，定然会鄙视她，那些长辈指桑骂槐含沙射影，她不太听得懂，也反驳不了，只能自己受委屈。还有婚事，你们大户人家讲究个门当户对，嫁出去的女儿都是别人家的主母，到时候妾室丫鬟一大堆天天搁跟前添堵……唐夫人，你要是真疼女儿，就不该带她回去！”

    这一回，轮到唐夫人哑口无言。

    她恼怒道：“牙尖嘴利！”

    眼看柳杏不肯跟她走，越说火气越大，唐夫人不打算再留：“如果杏儿回去，我肯定会好好照顾她。我名下所有的嫁妆都是她一个人的……可能你们不知道我有多少，铺子就有八间，加起来足有万两银子。柳夫人，你好好考虑一下。”

    语罢，拂袖而去。

    柳杏站在原地发呆，好半晌才回过神。

    接下来半天，她似乎心里有事，一直都挺沉默。

    傍晚，楚云梨拿出最近赚的银子，将两个孩子走到身边：“这些银子足够我们另开一间铺子，云华，你在城里多年，你觉得哪合适？”

    柳杏本来心不在焉，看到桌上白花花的银子后才回神，脱口问道：“又攒了这么多？”

    楚云梨眼神意味深长：“你别觉得万两很多，只要做着生意，天天都有进账。他日说不准，我也能攒出来你娘那么多的嫁妆给你陪嫁。”

    心思被说着，柳杏有些赫然，她苦笑道：“唐家人赶上门来撩狠话，不就是仗着银子多么？我是想过回去……”

    她白日里是想过回到唐府后拿到那些嫁妆，她知道这想法不太对……也是因为母女俩之前在村里穷怕了，她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也舍不得娘受苦。

    如今娘说这些话，应该是看出来了她的心思。

    “娘，您是对的。我们凭自己的双手赚银子，花着踏实。”

    *

    唐夫人最近除了想接女儿回府之外，还在寻摸合适的人选。这虽然是纳妾，但又和纳妾不同，生下来孩子，这女人可就是平妻。

    说实话，她心里挺难受的。

    这份难受偏偏还不能对人诉说，她得做出一副大家主母的风范示人。

    偏偏龚瑶还跑到她面前来撩拨：“大嫂，杏儿要回来了吗？昨天我还跟婷儿说，让她好好照顾姐姐……”

    照顾都是假的，故意来奚落唐夫人，故意让唐夫人难受才是真的。

    唐夫人板起脸：“龚瑶，你别太过分。”

    唐二夫人一脸诧异：“我让婷儿照顾姐姐也不对？大嫂，你有没有发现，你真的越来越难相处，难怪大哥要纳妾娶平妻，就你这个脾气，谁受得了？”

    话锋一转，她又道：“大嫂记不记得我娘家的庶妹？我爹老来得女，最疼的就是她，她今年刚好十五，我觉得挺合适，要不我回去问问？”顿了顿，又补充道：“她和我长得很像，昨天我跟大哥提了，大哥说找个机会见一见。”

    唐夫人：“……”

    龚瑶这女人安的什么心？

    她自己嫁不了，就找一个容貌相似的嫁么？

    本来她和龚瑶这些年来，暗地里互别苗头闹得很不愉快，两人的娘家也因此受了影响。

    若让龚家女生下孩子做了平妻，她岂不是一辈子都得看龚家人的脸色？

    唐夫人怒瞪着她：“只要有我在一日，你休想！”

    唐二夫人讶然：“大嫂，我也是好心提议。这婚事讲究个两厢情愿，你要是不答应，此事便作罢，这么生气做甚？”

    唐夫人恨不得扑上去挠花她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7-20 07:34:58~2021-07-21 08:30: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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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76、真千金的养母 十八

    唐夫人恶狠狠瞪着面前的女人。

    她实在接受不了自己身边有一个姓龚的女子, 沉声道：“龚瑶，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要是胆敢撮合这门婚事, 我跟你没完。”

    唐二夫人丝毫不惧。

    她这些年来吩咐唐夫人做的事，唐夫人无论心里多不情愿, 都乖乖办到了。

    当然了, 如今情形又有不同。她手中捏着的最大的把柄已经被掀了出来，唐夫人不听话也是可能的。

    但那又如何？

    唐二夫人撮合这门婚事, 本身只是想给唐夫人添堵，并没有其他心思。

    若是唐老爷答应纳龚家女……那就好玩了。

    唐夫人看到她脸上的得意, 忍无可忍，狠狠一巴掌甩了过去。

    猝不及防动手，唐二夫人没反应过来，被打了个正着。她伸手捂着脸, 满眼不可置信：“你怎么敢打我？”

    唐夫人冷笑：“打就打了，你待如何？”

    还是那句话，最大的把柄已经不在。两人只是普通妯娌, 这妯娌之间生出口角, 气急了动动手都挺正常的。

    唐二夫人在嫁人不久后就已经捏着了当家主母的把柄, 当家主母不敢怠慢, 底下的人自然也对她尊重有加。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受过气。这一瞬间, 根本就忍不住, 她也抬手挥了出去。

    唐夫人一巴掌打出后便戒备着, 见她要动手, 往后退了一步，捡起手边的茶杯丢了过去。

    茶杯飞来，唐二夫人伸手想拦, 却晚了一步。茶杯落到了她胸口，打湿她面前的一片衣衫，杯子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边上的下人被两人之间这番动作给惊着了。

    瓷器碎裂声传来众人才回过神，急忙上前伺候，擦衣的擦衣，捡碎片的弯腰低头，没有人敢开口劝说。

    两人中间夹杂了几个丫鬟，便不好动手了。唐二夫人气得胸口起伏：“我会让你后悔。”

    语罢，一脚踢开地上唐夫人的丫鬟，拂袖而去。

    唐夫人也很生气，想到什么，她起身出门去了外书房。

    唐老爷这两天心里有事，账本都积攒了不少，他好不容易沉下心来算账，就听到门口有人禀告。

    “老爷，夫人来了，说有要事找您相商。”

    唐老爷正算得起劲，看了一眼桌上的账本：“让她半个时辰后再来。”

    唐夫人等不了。

    这会儿的她满腔怨愤，必须得做点什么，否则她会被逼疯。

    没听完随从的话，她就闯了进去，进门就道：“老爷，纳妾人选谁都可以，但不能是龚家女！”

    唐老爷皱起眉来。

    说实话，他最近也在寻摸人选，但发现不太好找。他看得上的别人不乐意，愿意嫁的的他又看不上。

    主要是这接手家业的孩子生母的身份不能太低。龚家那个小女儿就挺合适的，当年他还想娶龚家女为妻来着，这个小女儿虽然是庶女，但得龚老爷疼爱……要不是庶女，也轮不着他。

    唐老爷算账的兴致被打断，心下有些不耐，将手里的账本一丢，往后靠在椅子上，抱臂问：“为何？”

    还为何？

    唐夫人简直要疯了。

    “龚瑶那个女人对你心思不纯，她自己嫁不了，便想找一个和她容貌相似的人陪在你身边，其心可诛！老爷，你听我一言，选谁都可，千万不要选龚家小女儿……”看着男人脸上的漠然，唐夫人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威胁了我这么多年，还要弄个女人放在我跟前添堵。老爷，她太欺负人了。”

    事到如今，唐老爷也弄不明白这孩子到底是谁换的。

    不过，他心底里比较偏向自己妻子。

    因为妻子确实难产伤了身，身为当家主母也的确需要一个儿子傍身。再有，龚瑶是大家闺秀，无论心里多不甘心，且不说有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嫁人生子之后，也该放下曾经的执念才是。

    就算放不下，也不至于换了孩子，让人家骨肉分离多年。

    说到底，唐老爷还是认为，无论多深的感情，都不值得搭上自己的人生。

    “你别哭了，人选还未定下。”唐老爷面色淡淡：“我这会儿挺忙，你先出去。”

    听到这话，唐夫人着实松了一口气。

    “老爷，我让人去孙府打听消息，孙二爷有个小女儿……”

    唐老爷本来已经拿起了帐本，听到这话，又重新放下：“那是个外室女，刚接回来两年不到，规矩肯定不好。不成！”

    这不只是纳妾，还是以后的家主的母亲……娶妻不贤祸害三代，这要是个拎不清的，唐否说不准就断送在她手里了。

    唐夫人听到这话，急忙解释：“我打听过，她回来之后就有嬷嬷教导……”

    “孙府那边不必再提！”唐老爷粗暴地打断她。

    走出书房，唐夫人在院子外呆愣了许久。

    自家老爷都这样嫌弃外头回来的姑娘，那么，他是不是也会这般嫌弃杏儿？还有外面的那些年轻公子，是不是也如老爷一般，提及杏儿就觉得她规矩不好，直接掠过她呢？

    其实，唐夫人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肯定会！

    她揉了揉额角，心里对龚瑶的恨意又添了几层，打她一巴掌实在太便宜她了。

    唐夫人越想越气，极速地奔走在园子里，还没走多远，就碰到了已经换好了衣衫回来找她算账的唐二夫人。

    两人见面，分外眼红。

    唐二夫人方才换衣时，一直懊恼自己没有还手。这会儿一见面，她冲上来就是一巴掌。

    唐夫人心头恼怒不已，看她动手，再不客气，两人瞬间扭打在园子里。

    大家夫人之间，无论心底里有多厌恶一个人，当着面都会言笑晏晏。像这样直接动手的，其实挺稀奇。

    下人急忙上前去拉，两人很快被分开，都没有打着对方，得拉开之后，看着对方的眼神里都是恨意。

    “龚瑶，你这个疯子。这天下没男人了吗？”

    唐二夫人不甘示弱：“你才是疯子，动不动打人，你的规矩和教养呢？”

    两人闹得不可开交，底下的人见事不对，立刻跑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没多久，老夫人就赶了过来，看到两人瞪的跟乌眼鸡似的，气不打一处来，怒斥：“还要不要脸了？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两人确实是大家闺秀，本来是一辈子都不会打架的。也是因为这些怨气，在对两人心里积攒了多年，一朝爆发才会如此。

    说实话，动手之后两人都有些后悔。

    尤其是唐二夫人，她挨了打，明明可以找老夫人诉苦。结果……搞得自己也成了错的那个。

    她认为，这一切都是唐夫人害的。要不是唐夫人发疯一般动手打人，她也不会克制不住！

    老夫人动了真怒，将二人都禁了足。亲自给儿子挑选合适的姑娘。

    *

    另一边，楚云梨早上过来开门，看到了两个意外的人。

    柳二嫂带着女儿蹲在那里，不知道路上吃了多少苦，两人像是乞丐似的，周身脏乱不堪。这么久不见，柳桃子似乎还更瘦小了。

    看到她来，两人眼睛一亮，先后扑了上来：“弟妹，我们可算是找着你了。”

    楚云梨颇有些无语：“你们来这里做甚？”

    柳二嫂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在看到面前的弟妹一身整洁干净的衣衫时，不自在的伸手拨乱发，似乎想要拨顺滑一点。

    “我想来找你，来城里找个活干。”

    楚云梨一脸诧异：“你不要家了么？”

    村里的妇人就算想出来干活，也得夫家愿意。然而事实上，许多人都不愿意家里的女人出去抛头露面。再有，城里的活计没那么好找，挨训挨骂是常事，说不准还要挨打，大部分村里人都愿意在家种地，不愿出来干活。

    柳二嫂满脸不自在：“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哎呀，先进去再说。”

    说着，率先往铺子走去，等着她开门。

    柳杏看到柳桃子那模样实在可怜，主动开了门。

    她劝道：“外头的日子没那么好过，这里离村里太远，一年也回不去一次。你们还是回家吧。”

    柳二嫂看着铺子里的摆设，尤其是看到那些绣样时，眼神彻底拔不出来了，闻言满不以为然：“你们在这住了那么久，还越过越好，想诓我回去，没门！”

    母女俩那些年相依为命，照顾她们比较多的是柳大哥一家。周青苗从来没有得过二房的便宜，楚云梨听到这话，上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把她丢出了门：“那你也别来找我，自己过好日子去吧。”

    说话间，把柳桃子也推了出去。

    母女俩倒是想挣扎，可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已经站在了街上。

 1577、真千金的养母 十九

    母女俩相视一眼, 打定主意纠缠到底。

    或者说，这只是柳二嫂一个人的想法，因为桃子完全没想法 , 就算是有，柳二嫂也不会听她的。

    柳二嫂又挤到了铺子里, 楚云梨每日开门的时辰都有讲究, 一般刚开铺就会有客人上门。

    所以，柳二嫂再进去, 就打扰到了里面的客人。毕竟，她身上的脏乱一般人都比不得, 难免惹人侧目。

    楚云梨见状，拿了几枚铜板，请人帮着去衙门一趟。

    做生意的人都要交赋税，还交得挺高, 衙门一般都不会让人打扰了，铺子里的生意。刚一得到消息，立刻就有十多个衙差前来, 看到母女俩衣衫褴褛, 问也不问, 直接就把人给带走了。

    饶是柳二嫂极力解释, 说自己和那间铺子的东家是亲戚是妯娌, 衙差也根本不信。

    “上个月我抓一个, 他还说是了东家的爹呢。你也忒不会编了。”

    柳二嫂：“……”

    天地良心, 她真的是周青苗的嫂嫂啊！

    两人被抓到了衙门盘问来历, 弄清楚之后，大人倒是愿意放人。只是临走之前，再三告诫二人不可再闹事。

    柳二嫂很不甘心, 也因为没有落脚地，又回到了楚云梨的铺子外盘桓不去。

    楚云梨就不惯她这个毛病，又要派人找衙差，她不是真要找……万一衙差有事，因为她这边的小事耽误了怎么办？她走到门口，扬声喊了一个小童，故意加大声音，让其去衙门。

    柳二嫂被吓了一跳。

    实在是那些衙差太吓人了，说若是她敢再犯，就把她们母女抓进大牢。两人到城里来是赚银子的，可不是为了把自己弄成犯人。一溜烟就跑了。

    在那之后，两人不敢靠近那间铺子，可身无分文，天天都得吃喝，柳二嫂不敢去铺子里捡剩饭菜，只能在街上闲逛。母女俩天天都填不饱肚子，没过几天，两人就出了城，打上一路要饭回乡去。

    之后的事情，楚云梨就没再管了。

    当然了，两人回去之后肯定会说她富贵了就翻脸不认人，对于此，楚云梨早有准备。她特意寻找了一个住在隔壁村的人，让他回乡时给柳大哥带了不少好东西。当年母女俩确实得了大房的便宜，这也算是还曾经欠下的恩情债，洗清身上的名声倒是其次了。

    楚云梨猜得没错，母女俩回到村里之后，没少说她的闲话。母女俩口中的周青苗，变成了一个得了银子后就再也不管乡下穷亲戚，甚至还把她们送进来们的恶人。可众人再看到柳大哥得到的好东西时，又觉得事情不是这么简单。

    稍微知道一点两家关系的人都猜得到，定然是二房处事刻薄，把周青苗得罪狠了，所以才有后来的这些事。

    因为柳二嫂经常提及母女俩坏话，渐渐地，村里人他不愿意与他们家深交。

    *

    唐夫人在禁足中，还一直都在忧心纳妾人选。

    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老夫人最后定下的两位妾室里，真的有功家的小女儿龚玉儿。

    得知消息的一瞬间，唐夫人眼前一黑，气的好半晌都缓不过来。顾不得在禁足之中，她即刻就闯了出去，赶到老夫人的院子。

    她打算把当年的事情说个明白，让所有人都知道龚瑶的恶毒，以此来证明龚家女不可娶。

    其实，她早该说明白的。

    龚瑶那个女人从头到尾就没想放过她，早晚都会污蔑她偷换孩子，她就不该心存侥幸，受她威胁多年还落到这样的下场……她明白得太晚了。所以才会这么被动。

    老夫人听她提及当年，摇摇头道：“时隔太久，当初的大夫和稳婆你也找不着，抱走孩子的是谁？又是谁去偷了周家的孩子？这些陈年旧事哪里还查得明白？自然是你怎么说都可。”

    唐夫人：“……”

    她气得眼圈通红，又劝说了几句，见老夫人不为所动，气恼道：“那我去衙门，请大人帮着查。”

    听到这句，老夫人沉下了脸：“你要是敢去，以后就不再是我唐家妇。到得那时，你可别回来哭求。”

    这话里满满都是威胁之意。

    唐夫人只要一想到日后有一个和龚瑶长相相似的女子天天在自己跟前转悠，就满心激愤，甚至还有点绝望。听到老夫人这话，多年来从未反抗过婆婆的她突然就生出了逆反的心思：“那我就不做了。”

    她吼出这句话后，眼泪也随之落下：“你们所有人都认为是我想坐稳唐夫人位置才换了孩子，那我不做着唐夫人了，总能洗清自己的冤屈吧？你们总该信我了吧？”

    说着，她跑了出去。

    老夫人面色铁青，立刻吩咐身边的人将她拦回来，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关起门来怎么闹都可，想去衙门，那是白日做梦。

    唐夫人此时满心绝望，总觉得一辈子都逃脱不开龚瑶，想到以后会被龚家女压在头上，以后还得看她儿子的脸色过日子……被下人拦住后，她还要强闯。

    老夫人那边又下了死令，下人只能咬牙硬拦，一群人拉拉扯扯，闹得不可开交。也惊动了唐老爷，他闻声赶来，看清楚面前情形，怒斥：“像什么话？”他沉声质问：“夫人，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

    “我不要了。”唐夫人崩溃大吼：“我被你误会，孩子被你嫌弃，你还要找姓龚的压在我头上……呜呜呜……”想着这些，她总觉得自己这半辈子一无是处，心里也愈发绝望。

    唐老爷面色铁青。

    妻子这些年来向来都是懂事知礼的，在外人面前更甚，今日这么闹……在他看来，她这就是借此大闹，想要洗清自己。

    他沉声道：“让她去！谁也别拦。”

    他笃定她不敢去。

    让他意外的是，唐夫人还真敢，顾不得身上的狼狈和满脸的眼泪，一溜烟往外跑。

    老夫人满脸不赞同：“这要是闹出去，也太难看了。”

    唐老爷挥挥手：“她不敢，她就是虚张声势！”

    说着，他自己跟了上去，他倒要看看，这女人要装到什么时候。

    结果，唐夫人一路毫不迟疑，从不回头，直奔衙门。

    唐老爷的神情也从一开始的笃定，到后来的怀疑，再到大惊失色。他飞快上前，一把将人拽住：“别进去！”

    看到他脸上的慌乱，唐夫人哭着问：“你信我了吗？”

    唐老爷：“……”本来信了的，可听到她这么问，他又有点不信。

    唐夫人努力挣扎：“那你放我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上没了，明早上来看，悠然尽力把这个小故事写完感谢在2021-07-21 09:24:21~2021-07-22 00:08: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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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78、真千金的养母（完）

    两人正在门口纠缠, 却见大人从外头回来。

    夫妻俩都是一僵。

    唐老爷察觉到妻子的僵硬，愈发怀疑。

    唐夫人做了多年当家主母，心里在告状和家丑不可外扬之间纠结, 一回头对上唐老爷的目光，颤声问：“你还是不信我？”

    唐老爷见她到了这个时候还在问, 而不是扑上前告状, 心下明白，她折腾这么多, 要的就是自己开口说信任她。

    如果她真的无辜，难道不该是底气十足说告就告么？

    他没有答话, 唐夫人看出来了他的不信任，心里悲哀之余，也下了狠心。飞快扑到大人面前：“大人，民妇有冤！”

    唐老爷吓得魂飞魄散。

    这一瞬, 他已经明白，妻子可能真的是被害了。他飞快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夫人, 你喝醉了。”

    唐夫人听到他阻止自己, 回过头问他：“你终于肯信我了, 对吗？”

    到了这种时候, 唐老爷无论信不信, 都得说信, 否则, 真把这些事闹出去, 无论是妻子为了巩固自己当家主母的位置换子，还是龚瑶嫉妒之下换子，对唐府都不是什么好事。

    家丑不可外扬！

    “我信！”唐老爷语气诚挚：“夫人, 这些年来，你受苦了。”

    听到这句话，唐夫人扑进他怀中嚎啕大哭。

    唐老爷伸手把人搂住，听着这哭声，他心底里已经信了九成。还不忘冲着大人道歉，然后拥着她回了马车。

    经过这一遭，夫妻俩感情更胜以往。唐老爷怜惜她多年来受的委屈，还特意跑到老夫人那里去求情，唐夫人的禁足得解。

    于唐夫人来说，这一闹反而还好了。如今男人已经相信了她，唯一需要发愁的就是接回女儿。关于此，唐老爷你也愿意帮忙。

    夫妻两人再次上门，楚云梨一眼就看得出二人之间的气氛和以往大不相同，应该是已经冰释前嫌。

    柳杏低着头，反正就俩字：不回。

    夫妻俩无法，劝了又劝。

    这一回上门的夫妻两人格外耐心，从头到尾不见恼怒，也比以往更能放得下身段，因此，柳杏也有些被说动。

    见状，楚云梨突然问：“唐老爷，当初患子的罪魁祸首是谁？可有受罚？”

    闻言，唐老爷面露尴尬。

    唐夫人垂眸低头，仿佛没听见这话。当然了，她心底里是很希望男人收拾一下龚瑶的。

    柳杏也是被缠的没法子了才松的口，听到楚云梨的话，顿时眼睛一亮：“想要我回去也行，把当年的真相查出，严惩罪魁祸首。”

    唐老爷皱眉：“有我在，肯定会帮你们母女讨个公道。”

    “好话谁不会说？”柳杏别开眼：“我就这一个要求，您若做得到，我即刻就回去。否则，想要害我的人还在，我回去了之后，日子也不会好过。”

    这话挺有道理。

    唐夫人刚和夫君说清误会，并不想凑上去提及龚瑶，当下只沉默不语。

    唐老爷有些为难，主要是龚瑶是弟妹，如果重罚她，肯定是要问及缘由的，如此，当年龚瑶心悦她的事难免会被翻出。兄弟两人本就起了龃龉，他若再计较，二房难免误会。

    再有，他可不想被一个小丫头给威胁了，这还没回去呢，就如此嚣张。回去了还得了？

    “我保证会给你一个说法！”

    这样的回答，柳杏自然是不满意的。

    两边又一次不欢而散，不过这一回，夫妻俩没有撩狠话。

    两人离开时，楚云梨还起身相送。唐夫人看她今日态度较以往有所和缓，并没有冷言冷语，心底里又生出了期望：“你和孩子分别多年，最能明白我的苦楚，你们母子团圆。我女儿却不肯跟我回家，你就帮我这一回，日后有机会我一定厚报，成吗？”

    事实上，唐夫人心底里认为女儿不愿回去，跟面前这个女人脱不开关系。

    之前她因此满心不忿，但到了此刻，她又觉得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母女团圆，先让女儿认祖归宗再说。反正一辈子那么长，想要算账的机会多着。

    楚云梨半真半假笑道：“杏儿也没有不愿意回啊！他只是想找出害她的人而已，连这都办不到，你们怎么做爹娘的？”

    唐老爷已经上了马车，没有听到这话。唐夫人却有些狼狈，她方才本可以顺势提出让男人责罚龚瑶，却因为害怕这好不容易才缓和的夫妻感情又生出裂纹没有开口。

    她口中说着疼爱女儿，为了她可以放弃一切，然而事实上，她根本做不到，听到这话，她很是不自在，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上马车。

    目送马车消失在转角，楚云梨也去后院牵了马车，独自去了衙门。

    既然唐家夫妻不肯报官，那她去就是。

    之前没去，是想让这些参与其中的人互相攀咬折磨，如今这架势，好像都不想计较了，这怎么成？

    唐家夫妻回去的一路上，还讨论了一下女儿不回去的缘由，一致认为，肯定是周青苗那个女儿从中作梗！

    两人刚入府，就听到门房急匆匆赶来禀告：“老爷，衙差到了，说有要事请您二位去衙门问话。”

    夫妻俩面面相觑，一瞬间心里都开始回想自己到底有没有做需要去衙门的事。

    想了半晌无果，唐老爷皱眉道：“可能是早上你去衙门闹事，大人因此要告诫一二。”越想越觉得是这样，他放了心，安慰道：“应该去去就回，你不要太害怕。”

    唐夫人本也没有多害怕，她自己这些年来被龚瑶盯着，除了龚瑶吩咐的事，压根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只要不是孔荔枝跑去告状，其他都还好。

    但侄女的性子她知道，嫁都嫁了，前两天还听说有了身孕，这样的情形下，不可能是她。

    想明白这些，她顿时放了心。

    去衙门的一路上，夫妻俩都挺坦然。

    可当两人进了公堂，看到里面站着的人时，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

    唐夫人面色惊疑不定：“你怎么会在此？”

    楚云梨一脸严肃：“当年我到府城来了一趟，生下了女儿。结果十多年后，你们跟我说孩子养错了，现在想要换回来。我总要弄个水落石出，知道是谁害我们母子分离多年才好。”

    唐夫人瞬间变了脸色。

    唐老爷也差不多。

    两人做梦也没想到，一个乡下妇人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

    此时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大人看向唐夫人：“柳周氏说你知情，还说你也是其中一个受害者。还请把当年的真相一一说明，本官好帮你们寻罪魁祸首。”

    到了此刻，也容不得唐夫人不说。

    公堂上撒谎可是会罪加一等的。

    或者说，唐夫人还心存侥幸，当年的事如果翻出来，龚瑶一定逃脱不了。而她自己……其他的事情都是在府里欺负别的几房人，唯一一件值得诟病的，就是侄女孔荔枝的婚事。

    那是她侄女，如今又有了身孕。眼瞅着未来可期，荔枝应该不会跑来告她。

    想明白这些，唐夫人说起当年是毫无顾忌。

    边上的唐老爷几次暗中拉扯她，她都假装不知。到后来还故意侧身，暴露了唐老爷拉她的动作。

    大人见唐老爷想要阻止，让人把他送到了隔壁。

    唐夫人说的话差不多就是真相，当年她和龚瑶在未嫁之前并无恩怨，成亲后妯娌之间相处虽平淡，但却从未结仇。换子之事，纯粹是龚瑶心生嫉妒故意谋害！

    唐夫人说着这些，似乎又想到了当年受的那些委屈，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龚瑶很快被请到了公堂上。

    对于唐夫人的指控，她自然是矢口否认。但是，唐夫人哪怕受她威胁，别下意识的伸长了当年经手换子之事的人，她很快招认出。

    饶是龚瑶死不承认，可他寻的那些人却并没有这样的决心，几板子下去，当年的事情就拼凑出了大半。

    龚瑶辨无可辨，只能认罪。只是她不甘心，又说出了曾经她威胁唐夫人做的那些事。

    听着龚瑶招认时，唐夫人不太慌，只是听到孔荔枝时，她心跳快了一拍，随即又镇定下来。且不说侄女不会来告，就算来了，当初她又没有直接算计，只是引导而已，这种情形想要定罪，没那么容易。

    再说，她是被胁迫而为，总要从轻发落吧？

    事实上，楚云梨已经暗地里找过孔荔枝商谈过不止一次。

    龚家那位公子向来荤素不忌，除了长得好，又颇有几分文采之外，平时最喜欢和容貌精致的男男女女厮混。孔荔枝特别恶心，哪怕有孕，也悄悄落了胎。

    在楚云梨找上门时，她更是下定决心，决意跑到公堂上为自己讨个公道。

    唐夫人看着跪在公堂上指证自己的侄女，满脸不可置信：“你为何……”

    无论唐夫人心里有多不乐意，孔荔枝反正是把当初姨母算计她的事情都说了。

    虽然唐夫人是胁迫，虽然是孔荔枝自己点头，但她一个欺骗娘家女子害其为妾的行径实在恶劣。

    唐夫人和龚瑶当即就被下了大狱，龚瑶无故偷别人孩子，又威胁嫂嫂，被判了八年。

    罪名一落下，唐二爷立刻一封休书。

    他可以接受妻子的所有，但却接受不了她为了别的男人做这么多事。

    龚瑶此人斤斤计较，很是记仇。眼看唐二爷不念旧情，她也恼了，指认说唐二爷强抢民女，如今那女子还在后院中为妾。

    唐二爷确实做了这件事，不过是酒醉后才如此，且后来已经和那女子的家人商量好了赔偿，这些年来一直相安无事。当大人把那个妾室带上公堂，她却痛哭流涕，说起自己的屈辱，还说唐二爷这些年来长年威胁她和她的家人。

    看着一群人指认自己，唐二爷满心绝望，余光瞥见龚瑶的神情，他恍然大悟：“原来是你！”

    龚瑶平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唐二爷怒极：“你这个毒妇！”

    他想要扑上前，却被衙差拦住，然后拖了下去。

    唐夫人也被判了三年，唐老爷言如此恶毒妇人不配做唐府媳妇，当即写了一封休书。

    看到休书，唐夫人当场就发疯了，大喊大叫大吵大闹。她甘愿受龚瑶威胁，辛辛苦苦这么多年，为的就是唐府主母的身份，乍然失去，她哪里接受得了？

    等到唐夫人也被拉下去，唐老爷忽然察觉到龚瑶的目光，心里更甚不好的预感，正在回想自己有没有在何处被她算计做下错事时，就听她道：“大哥，我这一去，日后大概没什么机会见你。看在咱们曾经是一家人的份上，有些事情，临去前我想提醒一二。”

    她看着他的脸，认真道：“其实你没必要纠结纳妾的人选，因为……无论你找多会生的姑娘，都不可能再次有孕！”

    唐老爷一瞬间想了许多，面色大变：“你……”

    龚瑶此时眼神里满是癫意，不停的哈哈大笑，末了伸手擦了擦眼角：“就我知道的，你唯一一个亲生孩子大概就是那乡下丫头。当然了，前提是齐烟那个女人也没有偷人！”

    唐老爷除了唐云华外，还有个庶子和两个庶女，结果却都不是他亲生……想到龚瑶这个女人的难缠，这些很可能是她胡说八道，故意扰乱他的。

    龚瑶看出来了他的想法，笑得愈发癫狂：“我会知道，是因为……都是我牵的线啊，齐烟给了我那么多方便，我又怎会什么都不做？”

    唐老爷一颗心直直往下沉，恼怒道：“我们俩无冤无仇……”

    “你这就是屁话。”龚瑶如今也算失去了一切，此时什么都不想管，冷笑道：“当年你故意装出一副谦谦公子的模样让我倾心，这就是报应！”

    她笑得得意，大人挥了挥手，让人把她拖了下去。

    若是唐老爷愿意告状，龚瑶又会罪加一等。

    走出公堂时，唐老爷恍恍惚惚，没有回府，而是跟着楚云梨直接去了铺子里，这一回，他再三保证会对柳杏好。

    柳杏这一回愿意跟他回去，认真从头学做生意。

    因为龚瑶是在公堂上吼出那些事，饶是唐老爷想极力掩盖住，也还是传了出去。被曾经爱慕的女子算计绝嗣，算是一件稀奇事。

    外人议论纷纷，唐老爷因此大受打击，那之后精神都不太好。要不是因为家中的生意后继无人，他早已倒下。

    好在柳杏聪明，又有楚云梨在一旁指点，她学得很快，短短两三年，就已经历练出来。

    唐云华在唐府学了多年，可回到母亲身边后，他才发现，唐府学的那些都不如母亲交给他的精通。

    他偶尔也疑惑过，不过，母亲从小在乡下长大，也只有“天赋”二字可以解释得清了。

    值得一提的是，唐夫人虽然才判三年，但却因为疯癫没能活着出牢房，唐老爷不许去接，还是唐云华去大牢把人带回来安葬，算是全了这段母子缘分。

    唐云华和柳杏互相看不顺眼，但真正遇上事，又愿意帮对方的忙，两人除了时常拌嘴之外，和兄妹也没什么区别。

    三年后，柳杏做生意已经驾轻就熟，此时唐老爷却又起了让她招赘的心思。偏偏那个人选柳杏很不喜，她干脆利落地把唐老爷给禁足了。然后自己选了一个合适的，定亲之前，还把人带到了楚云梨面前。

    楚云梨生意越做越大，最后一跃成为府城内有名的富商，她生平最爱帮助人，唐云华也承继了母亲的善良，此后一生，也捐出了不少银子。母子三人成了有名的大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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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79、和亲公主的妹妹 一

    消瘦的周青苗满脸释然, 含笑渐渐的散去。

    打开玉珏，周青苗的怨气：500

    柳杏的怨气：500

    唐云华的怨气：500

    由此可以看出，两人上辈子也没能得善终。

    *

    楚云梨再次睁开眼, 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帐篷里，身后是虎皮铺的床榻, 点着一个火盆, 屋中暖意融融，就是有点呛人。那火盆边上还温着一壶酒, 散着带着奶味的酒香。

    她刚整回床榻上坐下，帘子一掀, 走进来一个宫装美人，其实满脸的慌乱，几步奔过来蹲在她面前：“美茹，我好害怕。我怎么办？”

    说着眼睛一眨, 已经落下泪来。

    楚云梨没有记忆，但看到这女子之后满腔激愤，看着她的眼泪, 楚云梨眼中一片漠然。

    这女子口口声声说着害怕, 但这模样明显没有她口中那么严重。

    “美茹, 你怎么不说话？”

    楚云梨推开她放在自己膝上的手：“ 我有点事, 得出去一趟。”

    说完, 也不管拿宫装美人什么神情, 抬步就往外走。

    掀开帘子,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缓坡上, 所处的位置在高处，往下一瞧，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帐篷, 越是靠近山脚，帐篷也越小，也要旧一些。

    她四处观望一圈，发现这周围都是帐篷，也有人在各处穿梭，找不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无奈之下，她只得回去，伸手抚着额头，打定主意能不说话，尽量不说话，先把这女人应付走了再说。

    她进门之后发现那个趴在榻边的女子已经起身，似乎想要追出来，看到她进门，这才稳住了身形，急切道：“美茹，那个皇子满脸胡须，十八岁看着像四十，我是真的怕。之前你说喜欢这种成熟稳重的男子，我想到了一个主意……”

    楚云梨见识过了许多人，听到这女人说这样的话，她都能猜到这女人想让原身做的事。

    其实，只要多加留意。就会发现她二人身上的衣衫和这样的帐篷格格不入。

    这里一看就是打猎为生，可她们俩却宽袍大袖，衣衫华丽，身后还逶迤着裙摆。这样的衣衫怎么打猎？

    楚云梨打断她的话：“我头疼。”

    女子见她始终不接茬，有些慌乱：“我也头疼啊！”

    楚云梨捏了捏额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能让我独自想一想么？”

    女子一愣，低着头道：“美茹，曾经你有说过，我们姐妹俩一辈子也不要分开。今日其实是个机会，给皇子做妻，比给跟着那些粗人要好得多……你好好想一想吧，我是万分不想离开你，想和你做生生世世的姐妹……如果你也不敢的话，那我就自己去……呜呜呜……”

    说到后来，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哭音，似乎害怕又委屈。

    等到人出去，帐中安静下来，楚云梨走到了案桌后，蹲在皮毛铺就的地上，开始接收记忆。

    原身康美茹，出身在临国京城，父亲是太傅，母亲也出身名门之后。妥妥的大家闺秀。按理说，像她这样的身份，长的好，应该挑一位门当户对的公子相配，嫁人后相夫教子，平淡地过完一生。

    可惜事与愿违。

    临国北境毗邻游牧人，这些人从不会种地，看天吃饭，经常迁徙，每到冬日，都会饿肚子。

    人穷起盗心，游牧人也一样。每年的冬日，他们都会跑到临国边境闹事。若是边关将军拦得住还好，若是拦不住，被他们进了城，那就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遇上美貌的妇人和姑娘，更是直接欺辱。

    临国人都很痛恨游牧人，尤其是蛮城众人，其中有不少都和游牧人结有大仇。

    近百年来，这里一直就没有消停过。不过，就在两年前，游牧人中突然出了一位骁勇善战的首领，带着部落里的勇士将所有的游牧人都收入麾下。

    不愿听话的，就全部劫杀。

    简单来说，就是逆我者亡。

    偏偏这位首领力大无穷，少有人能伤着他，想要杀他，更是白日做梦。

    短短半年，他就收拢了所有的游牧人，带着他们驻扎在蛮城外几百里处，更是趁着春日里护军松懈之时闯进了城中大肆杀掠。

    短短一日，屠了蛮城几千人，流出的血都汇成小溪，浓厚的血腥味半个月了还未散尽。蛮城过后，就是罗城。

    罗城老将得知此事，大怒之下，吩咐人疏散城内百姓。可其中又有许多执拗的人不肯离开，打算与城池共存亡。于是，将士们打算死守城门，除非死，否则绝不退。

    可是游牧人来势汹汹，加上将士士气不足，守城老将颇觉棘手，他们死了不要紧，可百姓无辜！恰在此时，游牧人中的那位首领亲自上前商谈，只要将士愿意投降，主动打开城门。他就不伤一兵一卒，更不会劫杀百姓。

    有之前蛮城的下场在前，老将不信，拼时抵抗，到底还是扛不过。游牧人入城，又是一轮劫杀，如此过了两个城池，终于有位年轻将士愿意投降。

    这一回，首领说到做到，当真不再伤人。

    京城里那边千里之遥，想要赶过去至少也得大半个月。

    就在这大半个月里，许多将士觉得百姓无辜，主动投降。本意是打算等到京城驰援的军队赶到，再将其驱逐出境。于是，游牧人势如破竹，短短半个月，抢占了十五座城池。

    后来京城的军队赶到，却还是不敌，没多久又丢了十座城池。

    这个时候，游牧人停下来休整，京城中的皇上着急不已，找来了大臣商量，然后主动送出了求和书，打算送出临国公主，又送上珍宝若干，签订百年互不侵犯的合约。

    首领自封开元帝，在韦州称帝。也接受了临国皇帝递出的和谈书。

    原身康美茹，其实并不是选定的和亲人选，她会出现在这里，完全是陪着姐姐而来。

    姐姐康美意，被选定为和亲公主后，唯一的要求就是让妹妹送嫁。

    选出来的姑娘背负重要使命，前来伺候这样一位暴戾之人，哪怕被封为公主，众人还是觉得亏欠。这么一个不算要求的要求，皇上和太傅没多想便答应了。

    康美茹本身对此并不抵触，姐妹两人虽然不是一母同胞，但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挺好。但她做梦也没想到，到了这里之后，姐姐竟然会让她替着圆房。

    她本来是不答应的，姐妹俩共侍一夫，稍微讲究点的人家都不会这么做。可惜，一觉睡醒，昏昏沉沉，已经和开元帝圆了房。

    鼻息间传来一阵异样的药味，楚云梨霍然睁眼，眼神落在了火盆中。

    这盆中烧的是自制的炭，本就有些烟，味道挺重，每日都要打开帐篷上的小窗通风。但这绝对不是药味。

    楚云梨起身，发现自己已经周身酸软。

    这药效太强，她不过是接收记忆多忍了一会儿，就变成了这样。实在是记忆被打断，很可能只接收半截……懊恼无用，她跌跌撞撞起身，拎起桌上的茶壶，将所有的茶水都倒入了火盆之中。

    火盆烧得很旺，一壶茶倒完，火势没熄，反而还腾起来一股烟雾。饶是楚云梨早就用袖子捂住了口鼻，也被这烟雾冲的眼睛都睁不开。

    恍惚中，她又看到了半盆洗手的水，干脆也泼了进去。这一回火盆熄灭了大半，屋中的烟雾也更浓了。

    恰在此时，门口帘子一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看到屋中浓厚的烟雾，顿时皱眉。在门口顿了下，他大踏步走到楚云梨身后，伸手将她拦腰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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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80、和亲公主的妹妹 二

    被抱起时, 楚云梨没有挣扎。

    她方才已经出去看过，外头只有各种帐篷，贸贸然跑出去, 根本没有地方住。

    高大男人正是开元帝的长子图库，真如康美意所言那般, 满脸的络腮胡子, 壮得像头牛似，身上的肌肉硬如石头, 确实挺吓人。

    走出帐篷，楚云梨悄悄呼吸了几口, 她本就眼观六路，很快就撇见旁边的帐篷里似乎有人影一闪，速度很快，但她还是看到了头上的金步摇坠子。

    楚云梨嘴角跟起一抹讥讽的笑, 大概是烟雾太大，惊动了康美意，或者, 她本身就暗中注意着这边帐篷的动静。

    图库抱着她, 大踏步往上方走, 大概十几步后, 重新进了一间帐篷, 门口有人守着, 他大声道：“都给我退下去, 没我的吩咐, 不许进来。”

    一进帐篷就闻得到浓郁的男子气息，和图库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摆设甚至不如康美茹帐篷里的精致。

    他将楚云梨放在床上，动作不甚温柔, 与其说是放，还不如说是扔。

    楚云梨皱了皱眉。

    图库没看见，身子随着她躺下而随之覆上，唇也凑了过来。

    却有一尖锐的东西抵着他的腹部，别看图库才十八，已经跟着父亲在战场上厮杀过，之前屠城时他就一马当先，手中沾染了不少人命。察觉到腹部尖锐的疼痛，他身子一僵。

    “别动！”楚云梨冷声道。

    图库浑身僵硬：“你不是中了药么？”

    楚云梨沉声：“那只是你以为。”她将匕首一路从他腹部往上，划到了图库脖颈：“起！”

    图库不敢乱动，缓缓起身。

    楚云梨也随之而起，冷声问：“你从何处知道我中了药？”

    图库不答，眼神乱转。

    楚云梨手中匕首逼近他脖颈，锋利的刀锋转瞬便逼出了血珠。

    图库面色微变：“你应该猜到了。”

    “我那个好姐姐往我火盆里下了药对不对？”楚云梨语气笃定：“明明她才是和亲公主，你怎么会想去欺辱我？”

    图库垂眸，看着脖颈上的刀锋：“你姐姐说，你跟着她来的，本就是陪嫁的滕妾，都是我的女人，还说这在你们临国叫试婚丫头……”

    简直胡说八道！

    这些事情，上辈子康美茹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一觉睡醒，图库就躺在身边，他没有多解释，还是康美意跑来宽慰她。说图库喝醉酒走错了房门。

    此时的图库确实喝了酒，但绝没有到喝醉的地步。

    楚云梨满脸嘲讽，强调道：“她愿意和亲的要求就是让我送亲，本来我这两天就要启程离开，她非说我们姐妹一分别就多年不得见，让我再陪她几日，所以我才留了下来。你给我记着，我不是滕妾，不是你的女人，只是你们武国的客人！”

    说着，她的匕首再次逼近。

    那个伤口更深了点，图库急忙点头：“我记住了！”他伸出手指去推匕首：“美茹姑娘，之前都是误会你说的话我记下了，以后绝对不会再冒犯你，现在，你能不能放开？”

    楚云梨冷哼一声：“给我重新换一个帐篷！”

    图库想也不想就答：“可！”

    想到什么，楚云梨沉声道：“我要住在康美意旁边。”

    图库有些不解：“你既然知道她算计你，为何还想天天见着？”

    “那是我的事。”楚云梨可没兴趣跟他解释：“赶紧让人给我安排。”

    图库扬声喊，半晌也不见有人来。他有些尴尬：“他们都走得远，听不见。”他再次去推匕首：“你把这个放开，我们一起去。”

    楚云梨方才就屏息，中的药挺少，是康美茹这身子没有碰上过这种药才会一瞬间浑身乏力，这么一会儿，她已经恢复了力气。并不怕图库使诈，当即收回匕首翻身下床。

    她走了两步，猛然回头。

    图库正在纠结要不要动手，对上她的目光，只觉心虚，当即尴尬地笑了笑：“美茹姑娘，有事么？”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别想着对我动手。”

    说实话，图库哪怕落到了她手上，也并不觉得这姑娘有多厉害，只是自己不小心而已。

    部落中的勇士最恨被人威胁，图库也一样。他想收拾面前的姑娘，但如今正在两国联姻的紧要关头，如果临国来的姑娘出了事，两边怕是又要打。

    当然了，软脚虾一样的临国很大可能会捏着鼻子认了这个哑巴亏，但万一呢？

    武国初立，之前看似勇猛，但打仗伤亡难免，还剩下来这些勇士都已疲乏，再也经不起苦战。如今不止临国不想开战，武国也不想。

    两国联姻，得拿出点诚意来，要是伤了人家姑娘。说自己是不小心也得人家信啊！再有，这一回的事情，确实是图库做得不对。

    再加上，如今开元帝膝下足有四个儿子，个个勇猛。图库只是占了个长子的便宜而已。心里踌躇，他自然不会动手，扯出一抹笑：“不会。我说过之前是误会，如今都说清楚了，我对姑娘只有客气。”

    图库的帐篷离康美茹不远，他吩咐人将住在康美茹隔壁的姑娘挪走。

    那姑娘是一个勇士都女儿，临走时很是不愤，暗地里瞪了楚云梨好几眼。

    楚云梨觉得，这可能是图库故意给她树敌。

    两人站在此处，因为二人特殊的身份，挺惹人注目。边上的康美意听到动静出来，看到二人，面色微微一变：“美茹，你怎么会在此处？”

    楚云梨反问：“姐姐睡了吗？”

    康美意不好回答，再次问：“天都已经黑透，你就算不想睡。也不该在外头转悠。”

    说这话时，她满脸的不赞同。

    武国崇尚武力，也就最近立国之后才讲点规矩。在此之前，个个勇士都是看到喜欢的东西都是明抢，对姑娘也一样。

    “我的帐篷那么大的烟，姐姐没看见吗？”楚云梨半真半假笑道：“姐姐，你来这里已经修整了好几日，什么时候和大皇子圆房？”身为妹妹，担忧姐姐的房中事有些说不过去，楚云梨振振有词：“毕竟，姐姐的婚事不能随自己心意，您身上背负着两国联姻的使命。还是要早些定下来才好。最好是在我启程回去之前，如果能看到姐姐有孕，我回去后也好跟父亲和皇上复命。”

    康美意暗指咬牙：“美茹，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说这些话？”

    楚云梨反问：“在家国大义面前，有什么不能说的？”

    康美意有些惊诧，上下打量她的神情，仿佛不认识她似的。

    康美茹因为是家中最先小的女儿，平时得双亲疼爱，和姐姐感情也不错。在家人面前，哪怕受了委屈，她也从来不说难听的话。

    恰在此时，那边帐篷已经备好，楚云梨挥了挥手：“天色不早，姐姐早些歇下吧！我换了一间帐篷，姐姐若是想来找我，可千万别再走错了。”

    图库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往康美意那里走去：“公主，我觉得令妹的话有道理，咱们还是早日圆房，早日缔结合约才好。”

    康美意又羞又恼，跺跺脚跑回了自己帐篷。

    楚云梨的帐篷和之前大不相同，住在这里的姑娘叫音晴，从她帐篷的位置也看得出来，身份非比寻常。但她是部落中人，摆设都以自己的喜好为主，如果换成是康美茹，乍然换了地方，大概要不习惯。

    对于楚云梨来说，茅草铺就的床铺都能睡，这个已经很好了。她洗漱过后，好好睡了一觉。

    再次醒来，天已经蒙蒙亮。听得到有牧民赶马的动静，楚云梨走出帐篷，打算在这附近转一转。

    还没走多远，就看到了迎面走过来的音晴。

    音晴一身骑马装，肌肤是健康的铜色，看到楚云梨时，立刻沉下了脸。她看了看周围：“康美茹，我有话要跟你说。”

    楚云梨颔首。

    “图库是我的，我父亲已经在跟皇上商量我们俩的婚事了，多则三月，少则半月，我就会嫁给他。你也是官家贵女，还是回到京城嫁人去，这里的日子不适合你。”

    楚云梨颔首：“姑娘说得很对。”

    见她满口答应，音晴颇为满意。忽然，楚云梨的身后有了动静。音晴抬眼看去，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按照部落的规矩，一个勇士能同时拥有好几个女人，但都不分妻妾，大家同等相处。哪怕开元帝立国之后，许多律法效仿临国，但有些地方还不够完善。就比如这妻妾之间，谁尊谁卑的规矩就没改。

    康美茹确实可以离开，但康美意身负两国联姻使命，嫁给图库是板上钉钉的事，根本就离不开。

    康美意对上音晴凌厉的目光，吓得顿了顿。

    楚云梨回头看到她：“姐姐，昨晚你睡得好吗？”

    其实睡不好。

    此时的康美意哪怕脸上扑了厚厚的脂粉，也还是遮不住眼底的憔悴。她一夜都没能睡着，听到她问，脸上的笑容愈发勉强：“睡得迷迷糊糊。”她伸手摸了摸脸：“我脸色不好吗？”

    楚云梨不吝打击：“很难看。”

    康美意：“……”

    边上的音晴讥讽出声：“你们临国的女子这脸白得像纸，身子又弱。也小猫似的吃不下多少。要我说，你们就不适合到这里来，那是自讨苦吃。这么白惨惨的脸色，一看就像是病人，哪里好看了？”

    康美意听着他话里的嘲讽，沉声道：“音姑娘，还请你注意自己的措辞。本宫不是我们部落中的姑娘，任由你如何奚落也不生气。本宫是公主，是临国派来的和使，你如此不客气，是想让两国交战，让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么？”

    音晴脸色微变，她确实胆大，但却背负不起这样的罪名。她冷笑着道：“你又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就算是你死了，临国也不会追究。”

    无论心里怎么想，她语气笃定。

    康美意气得胸口起伏：“这就是你们武国的诚意？”她扭身就走：“我要去问一问你们皇上。要是你们不愿意娶我，咱们谁也别勉强，我这就回临国……”

    音晴自然是不敢闹到皇上面前的。

    她身份再高，父亲再得重用，也不敢在两国联姻的事情上挑拨。

    “你别去。”音晴看他疼也不回，彻底慌了，急忙上前一把家人拽住。

    康美意手无缚鸡之力，想要挣扎，却根本就动不了。她拽了几下自己的胳膊，发现拽不动，求助的目光看向楚云梨。

    楚云梨摊手：“姐姐，咱们又不会武，你怎么能跟人动手呢？”

    康美意：“……”谁动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悠然早上差不多写完了，就差一点点，结果有事情耽搁了，今天是意外，对不住大家

 1581、和亲公主的妹妹 三

    康美意自己又不蠢, 她从小到大觉得是三从四德，温良恭顺。从来都没有练过武，这样的情形下, 又怎么会跟音晴这样马背上厮杀出来的女子打架？

    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音晴发现她挣扎不动，压低声音训斥：“你最好别乱动。要么就直接把我弄死。否则, 从皇上那里回来之后, 我一定会找你算账。就算我不在了，也还有我爹和兄弟姐妹, 他们绝不会放过你。”顿了顿，又缓和了语气：“我只是说了几句不恰当的话而已, 又没有真的对你如何，你急什么？”

    听到这翻威胁，康美意面色几变。

    她初来乍到，哪怕贵为公主, 可到底根基薄弱，如果音晴铁了心收拾她，就算不成功, 也会给她添许多麻烦。

    好半晌, 她才低声道：“你给我道歉。”

    音晴从善如流：“对不住。”

    康美意：“……”

    她闭了闭眼：“我不计较了, 你放开我吧。”

    音晴试探着放开手, 见她不动, 这才往后退了一步：“公主可真小气。刚才我又没说错, 你们姐妹到这里来, 就是自讨苦吃嘛。吃不惯, 住不惯，嫌弃我们茹毛饮血，委屈自己下嫁……”

    康美意心里发苦, 两国联姻，她能有什么法子？

    经过这一次，两人都知道对方不好惹，话不投机，很快各自分开。

    音晴率先离去，留下来的康美意看到边上的楚云梨，试探着上前：“妹妹，昨晚上……”

    楚云梨似笑非笑：“姐姐，昨晚你去了我的帐篷之后，里面就多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你还当真是疼我这个妹妹。”

    明显就是反话。

    康美意很不自在：“妹妹，多了什么？”

    楚云梨轻哼一声：“你说让我送亲，只是想让我陪嫁。对吗？”

    上辈子康美茹隐约猜到了，但那时她已经图库圆房，战争距离京城几千里之外的武国，也只有姐妹俩相依为命，她便认了命，没有再计较，也没有问过康美意这些话。

    康美意面露尴尬，垂眸道：“我们姐妹一辈子都不分开，不好么？”

    “确实好。但是，这不代表我愿意与你共侍一夫！”还是图库这样暴戾之人。

    至少，如果身份调换过，康美茹是被选中的公主，她就绝不会拖姐姐下水。

    康美意眼圈通红，仿佛有无限委屈：“刚才音晴的霸道你也看到了，我打不过她，她又对大皇子势在必得，日后我肯定毁被她欺负……”

    楚云梨有些无语，强调道：“来时皇上给你派了一百护军，你可以让他们轮流护卫。”

    只要康美意硬气，谁也别想靠近她，更别提伤害了。

    再有，身为和亲公主，到了这里之后一直关在帐篷里，从不肯与武国的人来往，仿佛事不关己……想要让自己好过，怕是有些艰难。

    至少，她应该去找到那些当初劝说开元帝答应和亲的官员，寻得他们暂时的支持，如此，谁敢不尊重她？

    康美意身为太傅之女，不可能不懂得这些道理。

    懂得却不愿意做，那就是她自己的毛病了。

    康美意解释：“前呼后拥会让人觉得我难以相处。”

    这就是强行解释，一个临国来的公主，想要和这些人打成一片，那就是白日做梦，再说，康美意但所作所为，也没和这些人拉近距离啊！

    楚云梨挥了挥手：“你自己看着办吧！”

    却有人急匆匆赶过来，正是图库。

    他大概是得知了消息来的，看到完好无损的兄妹俩，顿时大松一口气。他边上还跟着二皇子图阔，比起兄长，他要温和些，看起来颇有几分武国人没有的儒雅：“公主，您受惊了。”

    康美意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没。”

    看似没说，其实已经什么都说了。

    图库是个暴脾气，当即就大踏步朝着音晴消息的方向追去：“对公主不敬，音晴这是要做什么？”

    看那模样，应该是想去教训她。

    康美意见状，追了两步：“大皇子，你别斥责她，我会心里不安。”

    听到这话，图库脚下一转，当真奔了回来：“公主，你太大度，太善良，这样不成的。”

    康美意也没想到，她不过是假意劝说，图库竟然当了真，但货已经出口，只得继续往下演：“她也是因为心悦你，所以才看我不顺眼。我本无意与她抢人，事情阴差阳错才会如此，怪不得她生气。”

    身为勇士，平时也挺享受姑娘家仰慕的目光。图库也一样，他不讨厌音晴，但却厌烦她纠缠临国公主，如今公主都不计较，他自然就把这事情给撂到了一边。

    “公主，日后我一定好好对你。”

    康美意：“……”

    她再次清晰地认识到武国人的直率。

    图库又道：“公主，早上我猎到了一头野牛，今夜有篝火，到时候还请公主千万赏脸。”

    一头野牛几百斤重，不是谁都可以猎得到的。

    图库说完，眼角余光注视着面前女子，准备享受她的欢呼和敬慕。

    可惜，让他失望了，康美意脸上什么都没。甚至还有点嫌弃，但到底答应了下来。

    图库顿时兴致缺缺，又觉得她可能是没有直面野牛才会如此，当时笑着道：“公主，跟我一起去看杀牛吧！”

    康美意想到那样血腥的场面，吓得急忙摇头。

    图库的兴头再一次被泼凉水，如果是部落内的女子如此，他大概一辈子也不想见。可面前这位是公主，娶了她后就离皇位更近一步。一个女人而已，没必要为了她损失这么大。

    哪怕如此，他说话时，语气里也难免带上了一点生硬：“公主不愿，那便罢了。一会我来接你。”

    图库走了后，图阔才上前，在康美意面前三步远处站定：“大哥就是这样，心思不够细腻，想不到公主会害怕，临国和武国的区别实在太大，咱们武国女子在外能打猎，在家能做饭带孩子，大哥还是更适合那样的……不过，公主放心，大哥一定会尊重你，不会为难你。”也仅此而已，至于感情，那是不可能有的。

    他这就是故意挑拨。

    康美意看出来了他都心思，也没戳穿，说到底，她压根就不在乎图库对她的心意，因为她从来都不想留下来。

    本打算让妹妹替代自己留下，如今弄成这样，有些棘手。康美意心里有事，面上就有些心不在焉。

    图阔也不失望，又劝了几句才离开。

    楚云梨站在一旁从头看到尾，笑着道：“姐姐，二皇子可真有心。”

    康美意看她一眼：“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他也是有所求才会如此。”

    对于这话，楚云梨并不否认，她半真半假笑道：“姐姐的话挺有道理，那么，这世上有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呢？”

    康美意讶然：“恨……自然都是事出有因。”

    “哦？”楚云梨一本正经：“但我碰上了一个疯子，无端端就开始恨我，面上一脸和善，心底里恨不能把我踩进泥里去。”

    康美意有些心虚：“妹妹是不是误会了？”

    “人家都这么做了，哪里有误会？”楚云梨嘲讽道：“你是我姐姐，你不帮着我说话，反而帮着那个坏人辩解，你真的疼我吗？”

    康美意心头堵得慌，又发作不了，勉强笑道：“我当然疼你。只是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还是不要随意猜测，若是误会了别人就不好了。”

    “姐姐没有被伤害过，简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楚云梨冷哼一声。

    气氛凝滞间，忽然听到半山腰处有惊呼声，楚云梨抬步就走。

    循着声音来处，有不少人往那边去，路上楚云梨听说那边是今夜选中的篝火地，好像是有让惹着了图库。

    康美意动作不慢，就在她身后几步远处，姐妹俩一到，就看到满地血腥，边上还有一双被砍下来的手，有个人正在地上翻滚哀嚎，地上已经染了不少殷红。

    图库余怒未休：“给我拖下去，沉进波洛河！”

    波洛河很深很宽，把人丢进去，基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康美意看到这样的情形，几欲作呕，伸手捂着嘴跑到另一边，没多久呕吐声传来。

    楚云梨皱了皱眉，低声问边上一个部落中有些吓白了脸的丫头：“大皇子缘何生这样大的怒气？”

    丫鬟认出了她，不敢不答，低下头道：“好像是想要屠夫留牛脑出来给公主，结果屠夫失手，牛脑落了地不能要了……”

    就因为此要人性命？

    只是皇子就这般暴戾，若是做了这武国的主君还得了？

    图库听到呕吐声，回头看到康美意小脸煞白，急忙上前安慰：“那人对你不敬，我就得……杀什么儆猴……总之，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妻子，是大皇子妃，关于你的事都得慎重再慎重，绝不能轻忽！”

    康美意吐得眼泪都飙了出来，听到这话，霍然抬头：“为我？”

    “对啊。”图库振振有词：“你放心，一会儿我就会让人通报下去，日后不会再有人敢对你不敬！”

    康美意：“……”你这是害我吧？

    天地良心，她并不想要这样的宠爱，实在是承受不起！

    果然，不留下来是对的，跟这么个疯子，怕是那天他一不顺心就连她也一起沉河了！

    “不。”康美意急忙道：“我不喜牛脑，你赶紧让人把屠夫拖回来！”

    图库疑惑：“我这是在帮你立威！”

    康美意惊得声音都变了：“我不需要！”

    太过着急，她声音挺大。

    图库一脸诧异，反应过来后，颔首道：“我明白了。”

    不知怎的，康美意有些不安，他明白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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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82、和亲公主的妹妹 四

    图库说到做到, 当真让人把那个宰牛的屠夫拖了回来。

    不过，屠夫因为失了双手，此时半身鲜血, 早已晕厥过去。

    “公主发了话，饶他一条命。”图库沉声道：“把他送回家去吧。”

    康美意再次看到这样血腥的场面, 身形摇摇欲坠。

    图库又一次被拂了面子, 心底很是不悦，部落中人, 向来博爱掩饰自己的喜悲 ，他板着脸, 大踏步离开。

    看到这样的情形，康美意心里发苦，这时候的她心里满是惊慌，想要找人认同自己。下意识侧头看向了妹妹：“美茹 , 我们一起回帐篷，好不好？”

    楚云梨看着她煞白的脸，缓步过去。

    回去的路上, 康美意手都在发抖, 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美茹, 大皇子这般暴戾, 我好害怕。”

    开口时, 声音都是颤抖的。

    楚云梨垂眸：“当初连屠几城, 他也出了不少力。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这些事情你再来之前就该想到了的。既然害怕, 当初父亲问你意愿时，你为何要答应？”

    当今皇上掌权多年，一直都挺任性。不过, 对着教导他多年的恩师，他还是愿意给几分面子的。提出和亲后，他膝下没有年纪合适的公主，便只能从大臣中选。由礼部挑出来的姑娘只有十多位，所有人都知道，谁要是做了这个和亲公主，家里会占大便宜，也会得百姓尊重。若姑娘本身足够聪慧，真能促进两国和谈的话，日后定会流芳百世。

    皇上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尤其是这种事情上，如果选出一位对皇室颇有怨言的女子送出，就算暂时休战，他日两国也会在其煽动下重燃战火。

    所以，皇室选出这些姑娘后，又让她们反选。凡是说自己有隐疾或是早已经定下亲事的，都一律送回。

    那时候，康太傅亲自找到女儿询问，彼时康美意虽然失落，但和亲的决心不改。因此，这公主之位才落到了她头上。

    康美意咬着唇，低下头道：“哪怕身为女儿，我也想保家卫国。”

    听到这句，楚云梨冷笑出声。

    康美意听着妹妹这笑声不对，不赞同地看她：“你看不起我？”她强调道：“我是真心这样想的。”

    楚云梨质问：“你要是真想促进两国和谈，为何不肯圆房？”

    康美意振振有词：“我害怕嘛。”

    “你这是想怕一辈子？”楚云梨嘲讽道：“既然害怕，当初长宁侯之女不止不怕，还力荐自己，你为何要与她抢？”

    皇上和大臣挺属意她，因为她从小舞枪弄棒，人又洒脱爽利，还文武双全，最要紧的是她自己对此并不抵触，甚至对和亲之事还挺积极。学武国话最好的姑娘中就有她一位。

    只一样，她舅舅曾经是守城将士，还是宁死不降的那种，所以，她和武国皇室有不共戴天之仇。皇上有些顾虑，怕她做多余的事再加深了两国恩怨……有康美意愿意，便不再考虑她了。

    康美意低下头：“我只是暂时……美茹，我观你这两日言行，似乎不太害怕。你愿不愿意……愿不愿意替我？”

    楚云梨反问：“怎么替？”

    “就是……你嫁给大皇子做妻。”康美意揪着袖摆：“我留在这里陪你。”

    楚云梨气笑了：“你是公主！”

    康美意颔首：“是啊，我又没打算离开。”

    上辈子，康美茹和图库圆房后不久，康美意也做了大皇子妃，不知道是图库强迫的，还是她自己愿意的。

    “以前你口口声声说疼我，想和我做一辈子姐妹。现在看来，这份姐妹情实在单薄得很！”楚云梨嘲讽道：“如果今日换了我是公主，我不会带你到这里来，更不会想让你留下陪我。”

    康美意不服气：“你没有处在我的位置，当然可以说这种话。你说不怕，那你倒是去陪大皇子啊……”

    她语气激动，楚云梨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了过去。

    这一下，打停了康美意的控诉，她伸手捂着脸，满眼不可置信：“你打我？”

    楚云梨抬手又是一巴掌，将她打得后退两步，身边的丫鬟想要上前帮忙，楚云梨扭头怒斥：“这是我们姐妹之间的事，给我站远一点！”

    她一步步靠近康美意：“清醒点了吗？”

    康美意满脸是泪，质问：“你怎么敢！”

    “少说姐妹情，我觉得恶心。”楚云梨沉声道：“你心里从未对我抱有善意，甚至还想出手害我。和亲的是你，好名声和公主的名头都是你的，我凭什么要留下来陪你？”

    康美意被打蒙了，捂着脸控诉：“是你说想和我一辈子都不分开！你如果真的舍不得我，就该留下！”

    “感情是相互的。”楚云梨往回退了一步：“我已看透了你对我的感情，从今往后，你休想让我再拿你当姐姐。”

    她转身打算离开，却看到了不远处的图阔。

    对上她的目光，图阔有些尴尬：“康姑娘，我没有看热闹。只是碰巧碰上了而已。”

    碰巧？

    图阔应该是故意追过来安慰康美意的。

    果不其然，楚云梨放缓了脚步，就听到他低声劝：“公主别哭，也别害怕。我大哥他不是生你的气，他只是不喜有人违逆他心意……”

    又在明着安慰，其实说图库的不是。

    其实，图阔这样的心思深沉人在武国几乎没有，大家都是直来直去，被他利用了都回不过味儿来。

    晚上有篝火宴，楚云梨回去后睡了一觉，等她醒来，周遭一片安静，帐篷外天已经黑了，她带着丫鬟，沿着点好的火把下山。

    因为只有她和丫鬟两人，动静不大。走了没多久，她忽然听到旁边有人的说话声。当即伸手一拉丫鬟，往人声处靠得更近。紧接着就听到了临国话。

    “你走吧，我们俩这辈子不可能了，你回去后重新另选一位大家闺秀。”说这话的是一个熟悉的女声，正是康美意，话语里带着哭腔和不舍。

    楚云梨皱起了眉，这又是一件康美茹不知道的事。

    “不！”男子声音里满是执拗：“若是娶不到你，我宁愿一辈子孤独终老。你走不了，我就留在这里陪你！”

    康美意的声音再次传来：“你不要为我搭上自己的一生。”哭腔更重。

    “我心甘情愿！”男子低声叹息：“你别哭了，哭得我心好痛。”

    楚云梨探出头，黑暗中，借着不远处火把的微光，隐约看到两人相拥在一起。且还在低低说话。她伸手一拉丫鬟，继续往山腰处而去。

    又走了几个帐篷，楚云梨回头去看丫鬟，只见她早已煞白了脸。

    “被吓着了？”

    丫鬟双手紧握，指尖泛白，戒备地看了一眼周围：“姑娘，公主她……这要出大事！”

    部落中的勇士可容不得妻子和人苟且，丫鬟来了这几天，已经听说过勇士发现妻子偷人，会把妻子和奸夫同时砍死沉到波洛河。

    “若是大皇子一怒之下，问临国讨要说法……”丫鬟越说越怕，声音都颤抖起来。

    到时候，很可能因此又掀起两国战火。

    之前交战，凡是知道临国内情的人都知道，无论是人力物力，都损失惨重。几代帝王以为边境的游牧人小打小闹，从不将其放在眼里，便没有练兵。结果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如今一切都要重新开始，最缺的就是时间。

    如果武国因此重燃战火，临国根本就招架不了。或许又要送上珍宝赔偿，才能稍得喘息之机。

    丫鬟满脸恨不成钢：“公主怎能如此……武国已经很有诚意，皇上没有催促二人圆房，大皇子也愿意给她接受的时间。结果她却与人……既然心有所属，当初为何要答应？”

    康美茹身边的丫鬟伴在她身边多年，平时乖巧恭顺，大概是气急了，才会说这些话。

    楚云梨看着前面的火光，篝火就在不远处，她低声道：“别说了，小心隔墙有耳。眼瞅着就到了，脸上的神情收一收。”

    丫鬟揉了揉脸，恢复了往日的乖巧，担忧道：“姑娘，这可怎么办啊？”

    楚云梨坐下后不久，一席宫装的康美意姗姗来迟，她脸上带着恰当的笑，冲着打招呼的众人含笑致意。紧接着走到楚云梨身边坐下，看着场中众人，低声问：“妹妹，你何时到的？”

    “刚到不久。”楚云梨端着一杯奶酒，似笑非笑：“来的路上还看到了一对野鸳鸯相依相偎，自苦不能相守。”

    听到这话，康美意面色大变，下意识侧头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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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83、和亲公主的妹妹 五

    心虚的人, 向来比较敏感。

    此时的康美意就是如此，她不确定妹妹口中的野鸳鸯指的是不是自己，不过, 她确实和人互诉衷肠，还就在下山路边不远处的帐篷外, 被妹妹听见, 似乎也不希奇。

    她面色惊疑不定，好在这是夜里, 哪怕边上有火光，也不一定能看清楚她脸上的神情, 想到此，她定了定神，故作好奇：“妹妹，你看到过鸳鸯？在这里也有吗？”

    楚云梨半真半假笑道：“姐姐, 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懂？我们这样身份的人，哪里看到过鸳鸯？我口中所说的，可是你一对有情人, 你脸色好像不对, 是吓着了吗？”

    康美意紧紧盯着她：“妹妹, 你别开玩笑。”

    “没有啊。”楚云梨看了一眼周围的众人：“姐姐, 你说我要是戳穿你, 会有什么后果？”

    到了此刻, 康美意心底里再无侥幸。

    一边懊恼自己不够谨慎, 一边立刻开始想法子安抚好面前的妹妹, 总之，不能让她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自己另有情郎的事。人要是察觉到危险的时候，大概都有几分急智, 康美意也一样，她下意识道：“你不敢。或者说，你不会。”

    两人用临国话，声音也压得极低，外人见了，只以为姐妹俩在说悄悄话。康美意渐渐地没那么慌乱：“美茹，你自己心里明白，此事若是暴露之后会有的后果。我肯定讨不了好，但你想脱身也没那么容易。还有临国百姓，他们刚从战火中捡得一条命，你肯定舍不得他们再被卷入其中。”她说着这些，语气和面色都和缓下来：“美茹，无论是为了我们姐妹的性命，还是为了百姓，你都不能说。”

    楚云梨不看她：“我若偏要说呢？”

    “你不会。”康美意语气笃定。

    “为何不会？”楚云梨侧头看她：“我就不明白，你既然心有所属，爹和皇上又没有逼你做这个和亲公主，你为何要主动答应？答应也罢了，既然知道你和那个男人再无可能，为何不与那男人断个干净，反而还把人带到这里来，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还是觉得这天底下的百姓就该受你牵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她声声责问，康美意没想到她情绪这样激动，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楚云梨继续斥责：“康美意，你太自私了，换了任何一个姑娘做这个和亲公主，都比你要好。爹从小就夸你聪慧，我看爹是看走了眼。你明明是这个天底下最蠢的人！”

    康美意张了张口，辩解道：“事情弄成这样，我也不想。”

    “那你想什么？”楚云梨直接坐到了她旁边，质问：“想和你那个情郎双宿双栖？撕毁两国好不容易默认的百年合约，把这天底下的百姓在拖入战火之中？”

    康美意被她这么质问，突然就恼了：“打仗明明是男人的事，却要靠着我们女子来谈和，他们都是废物。凭什么要让我为了男人的愚蠢委屈自己？”

    某种程度上来说，康美意这话也不算是错。但是，事情已经如此，如果不和谈，百姓会受苦，不知道又有多少人会做了武国将士的刀下亡魂。

    哪怕武国宣称投降不杀，可他们本就是暴虐嗜杀之人，由这样的人做君主，百姓的日子能好过才怪。

    楚云梨一把揪住她衣领：“还是那句话，没人逼你答应！”朝堂上多的是女子愿意为了百姓委屈自己。至少，选出来的那十几位大臣之女至少有一半都愿意远嫁和亲。

    她一扯衣领，动静颇大，坐得近的方才就察觉到姐妹两人之间情绪激动，眼瞅着要动手，看过来的人就更多了。

    图库飞快过来：“有话好好说。”

    楚云梨缓缓凑到康美意耳边：“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若是再敢和那个男人暗中见面，勾勾搭搭……”

    边上图库见楚云梨不撒手，已经准备伸手帮忙。

    康美意看着她，不说话，眼神里满身倔强。

    楚云梨冷笑一声：“我会杀了他！”

    听到这句，康美意眼睛瞪大。

    在图库伸手过来之前，楚云梨已经丢开了她的衣领，缓缓做了回去，一瞬间，她脸上的怒气尽去，扬起一抹甜美的笑容，端起手中的奶酒，冲着好奇的众人遥遥一敬：“我们姐妹俩玩笑呢，大家别紧张。”说着，侧头去看面色惨白的康美茹：“姐姐，你说是不是？”

    就算不是，康美茹也不敢说啊！

    “是！”好半晌，康美意才勉强吐出一个字。

    图库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这里面还有事儿，但又不好深问。只得退开，很快就端着一个豪放的大碗过来，里面豪放的放着一大块肉，还带着骨头。他欢喜地把碗放在康美意面前：“快吃！”

    凡是野物，身上的味道都挺重，哪怕熟了，那味道也浓得散不开。康美意闻着几欲所呕，根本就吃不下去。

    偏偏边上还有不少人起哄。

    楚云梨听了一会儿，才知道这是部落人的规矩。像这样的篝火宴，都得是地位最高的人先动肉，图库拿到肉之后没有自己吃，而是送到康美意面前，其实是表达爱慕之意的一种。如果姑娘无意，可以拒绝。

    但是，那是部落中的其余姑娘。康美意本就是为嫁给他而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决不能拂了他的面子，根本不能拒绝。

    要知道，这拒绝的不是一碗肉，而是图库的爱慕和情意。

    康美意看到那肉就想吐，难受之余，也听到边上人的解释。一时间骑虎难下，吃是吃不下去的，可要是拒绝……她没那个胆子承受撕毁盟约的后果。

    她深呼吸两口气，努力打起精神，勉强笑道：“我刚到此处，还不太会吃肉……要不，你帮我吃？”

    图库皱了皱眉，端着碗的手没有收回。

    这副态度，明显是不答应。

    康美意来到此处之后，没有和别的人来往，也没有相熟的人，堂堂大皇子送的东西让下人吃了也不合适。下意识地，她将求助的目光落到了边上的楚云梨身上。

    不待她开口，楚云梨已经道：“这可是大皇子一片心意，我可不好接。姐姐，你向来害羞。都说入乡随俗，武国女子大方，心悦谁还会主动表明心迹，你也要学着洒脱一些，大皇子都把心意送到了你面前，你也该大大方方接下。”

    康美意瞪着她。

    楚云梨一脸无辜，含笑回望。

    眼看没有人能帮得上自己，康美意缓缓伸手接过了那个碗。

    众人一阵欢呼起哄。

    康美意毫无羞涩之意，看着那肉，她只觉难以下咽。

    图库催促：“这是牛身上最嫩的一块肉，很好吃的。”

    他眼神期待。

    康美意无奈，伸手拿起，努力忍住作呕的冲动，缓缓凑过去打算咬上两口意思一下，谁知刚凑近，她就吐了出来。

    起哄声和嬉笑声瞬间褪去。在场除了篝火的噼啪声，再无其他声响。

    图库面色惊疑不定。

    气氛一片凝重，却有一只纤细的手伸出，接过了康美意手中的牛肉。众人看去，发现是公主的妹妹。

    楚云梨冲着众人一笑：“我们姐妹初来乍到，不懂这篝火宴的规矩，还以为与我们在临国时赴宴一般不好吃东西，来之前，姐姐已吃了不少。不过，无论吃得多饱，大皇子的心意我们还是要接下的，这块肉我让丫鬟带回去做成肉干，让姐姐慢慢吃。”

    只要接下了就好。

    图库险些在众人面前丢了大脸，心底里愈发觉得临国女子麻烦，不过，这面子好歹是圆了回来。

    他没有多留，跑去和各勇士摔跤。

    康美意吐得眼泪汪汪，回过头看向楚云梨时，没有感激，反问还质问：“你故意让我难堪，对不对？”

    楚云梨一脸诧异：“你怎会这么想？”

    “你明明早就想好了法子，为何不帮我把碗接下？偏要等到我难堪之际才出手帮忙？”康美意越说越愤怒：“你别以为我会感激你！”

    楚云梨一脸漠然：“没想要你的感激，我会帮你的忙，纯粹是怕你不吃，再让图库生了误会。”

    接下来，一切都挺顺利。

    或者说，图库也拿不准再来招惹公主后自己会不会丢脸，本来在篝火宴中还可以邀请心仪的女子跳舞，他直接略过，借口有要事，早早离开。

    他一走，康美意站也坐不住，也跟着起身，很快消失在了小道上。

    楚云梨看着她的背影，也起了身，跟了上去。

    夜里有些凉，楚云梨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沿着小道一路往上。方才康美意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如果那位情郎贴心，很可能会再来找她。

    所以，一路上楚云梨耳朵都支着，嫌弃丫鬟走路的动静大，还把人给使唤走了。她自己在黑夜中像猫似的，几乎无声，努力搜寻周围的动静。

    果不其然，没多久就发现了不对劲。

    她循着声音靠过去，就听到了女子的啜泣声和男子低低的安慰。

    “是我没用。”

    “你别哭了，哭得我心都疼了。”

    “我那时候就不该和你闹别扭，让你一怒之下答应和亲。”

    ……

    听到这里，楚云梨恍然大悟。

    她就说康美意为何要答应，搞了半天，刚好是在和情郎吵架，为了让情郎着急才答应……或者，也有想做这个公主流芳百世的想法。

    大概是顾及各自的身份，两人没有相拥多久，依依不舍分开，康美意很快消失。

    那个人影躲躲闪闪也想离开，楚云梨看了看天。

    月黑风高之夜，刚好适合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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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84、和亲公主的妹妹 六

    楚云梨一路跟着他下山, 今日有大皇子请众人参加篝火宴，只要是能动的人，都去了那边。

    周围的帐篷里毫无声息, 应该都没有人。到了偏僻处，楚云梨扑上前, 将那人的嘴捂住, 狠狠一脚踹上他的后背，将人踹倒在地之后, 手中的匕首随之跟上。下一瞬就放在了那人的脖颈间：“别出声！”

    她压着嗓子：“我这个人胆小，你要是一喊, 我就会忍不住手抖。到时候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地上的人瑟瑟发抖，根本不敢动，颤着声音道：“我们无冤无仇，你要什么？”

    “只是个担忧临国百姓的普通人而已。”楚云梨继续压着嗓子道：“你与和亲公主勾勾搭搭互诉衷肠的事是我亲眼所见。你如此不知分寸, 是想再将两国百姓陷入战火之中吗？”

    说着，实在气不过，狠踩了他两脚。

    地上的人痛得直吸气, 却不敢出声。

    楚云梨狠狠一刀扎在了他的肩膀上, 又毫不留情拔出, 带起一抹温热, 血腥味传来, 她恶狠狠道：“再让我发现你们来往, 下一回, 这刀扎的可就是你的脖子了！”

    语罢, 飞快消失在了黑暗中。

    地上的人被吓着了，好半晌才爬起身，一瘸一拐跌跌撞撞跑走。

    *

    一夜无话。

    楚云梨是被吵醒的, 康美意小跑进来，直奔到榻边：“美茹，你……”

    对上楚云梨疑惑的目光，康美意咽下了到嘴边的话。如果质问，岂不是暴露了自己昨晚上又和他见面的事？

    “何事？”楚云梨看了看天色：“天才刚亮，你起这么早做甚？”

    康美意抿了抿唇：“我做噩梦了。”她转身就走：“我回去再睡会儿。”

    楚云梨猜到她的来意，她既然不说，楚云梨也懒得问，再次躺下。

    不过，今日大概不是睡懒觉的好时候，刚睡下不久，又被丫鬟推醒。

    “姑娘，皇上要见公主和您。”

    楚云梨扬眉，起身洗漱。

    武国的都城在韦州，这里算是之前开元帝的家乡，他们住不惯韦州，打算出来转转，后来两国和谈，便在此处等着临国公主。

    皇上正值壮年，整个人高壮如铁塔，身上满是络腮胡，身上还披着虎皮，忽略他身上各种配饰的话，和野人没有区别。

    康美意只觉得辣眼睛，急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神情。

    楚云梨倒是还好，耐心瞪着皇上说话。

    开元帝上下打量康美意，道：“公主，这段日子可很习惯？”

    康美意随口答：“还行。”

    “那就好。”开元帝对她的回答并未入心，认真道：“你来此已半个月，没有水土不服，既如此，还是和图库早些成亲才好。等你们婚事办完，我们也好启程回韦州。”

    康美意面色微变。

    皇上看她脸色：“公主还有我们顾虑么？或是对和亲的人选不满意？”他并不生气，语气温和：“我们部落在此事上向来豁达，公主若是不喜，还可以换人选。就我知道的，图阔对你也有心。”

    康美意并不想要这些游牧人的爱慕。

    不是她自吹，武国女子长年奔波，还真就不如临国女子精致，尤其她的容貌在临国女子中也是最美貌中，惹人倾慕本就寻常。

    楚云梨却听出来了皇上的另一层意思，他提出换人选，其实就是看出来了康美意的对联姻人选的不满。

    康美意迟疑了下：“不如咱们回到韦州后再说？”

    皇上脸色沉了下来：“公主，我武国男儿娶妻，遵循的是古礼，有许多东西，在这里随手可得。可要去了韦州，就不一定拿得出来。在此成亲，也是有看重这门婚事是意思在，你们临国总说“入乡随俗”，你若是对人选没有不满，那就听我们的安排吧。”

    语罢，吩咐道：“送公主回帐。”

    康美意面色煞白。

    皇上眼神又落到了角落中的楚云梨身上：“康姑娘在成亲之后，也好启程回临国。”

    事实上，康美意做梦都想回去。听到这一句，她心中满是不甘。想到妹妹与自己决定之后的无情，她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恶意。

    妹妹想回，她偏不让！

    “皇上。”

    听到康美意唤，皇上已然不悦：“公主还有何事？”

    康美意此时满心怨愤，那些惧怕似乎褪去了，沉声道：“妹妹之前有跟我说过，喜欢游牧人的豪放，还表示想一辈子留在此处。还请皇上帮着安排一下，感激不尽。”

    说着，她侧头望来，眼神里都是挑衅和得意。

    皇上讶然，随即喜道：“若姑娘愿意留下，我们武国自然是欢迎之至。凡是我国勇士，可以任由姑娘挑选。”他眼神上下打量一番，有些意动：“其实，我武国最勇猛的勇士就是朕！”

    大概是初初登基，也可能是回到了家乡，开元帝向来都不习惯自称“朕”，此时说出，还带着几分傲然。

    “若是姑娘愿意，我可封你为皇后。”

    楚云梨：“……”忒不讲究了。

    不过，她心里明白，这样的事情在游牧部落中并不稀奇，甚至还有母女共侍一夫的。

    边上的康美意则呆住了。

    她本意是想着不让妹妹离开，让妹妹一辈子留在此处陪着自己。尤其她还是大皇子妃，以后的皇后。妹妹以后得听她的话，看她脸色过日子，结果，皇上这上下嘴皮子一碰，妹妹竟然成了皇后。

    到了此刻，康美意又真心希望妹妹能拒绝。

    楚云梨对着皇上期待的眼神，清咳了一声：“我已心有所属，只等着回到临国就定亲，他已等了我许久。”说着，装作羞涩地低下头。

    皇上满脸失望，倒也不强求：“那便罢了。”说到底，他贵为帝王，想要什么样都美人都有，只是如今在家乡少见临国女子罢了。等回到韦州，寻一些容貌精致身份简单的，更能随心所欲。

    “胡说。”康美意想让她拒绝，但却还是想让她留下来。更何况，欺君可是重罪，她毫不客气戳穿：“我们姐妹感情深厚，可从来没听你说过有心上人的事。”

    步步紧逼，楚云梨忍无可忍，似笑非笑道：“姐姐，以前我也不知道你有心上人……”

    康美意面色大变，脱口打断她：“你胡说！”

    楚云梨平淡地看着她：“姐姐，我跟你感情再深，也不可能把我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无巨细的告诉你。所以，话别说得那么绝对。”

    皇上听着姐妹两人交锋，疑惑地看向康美意：“原来你也有心上人？”随即大怒，一巴掌拍在桌上：“临国皇帝这是何意？”

    他本就天生神力，这一巴掌，直接把那案桌拍散了架。

    康美意吓了一跳，她有几分急智，下意识道：“皇上，请听我一言。我的心上人是……是…是您。”

    她低下了头，压下心里的憋屈。其实她想说是图库，话出口时才改了口。不过，她并不后悔，皇上愿意立自己妹妹为后，她若是进了后宫，也定然是皇后。

    与其做皇子妃，还不如一劳永逸。

    想到此，她口中的话越说越顺畅：“早在京城时，我就听说过您的威猛，心下爱慕不已，只是那时候不好对人言，后来听皇上说要和谈，当时我力荐自己，兴许是老天看到了我的心意，皇上真就选中了我。只是……我没想到竟然是和大皇子……所以才拖了这么久。到了这里半个月，我心里时常都在纠结……方才听到您要立妹妹为后，我实在嫉妒，所以才……才……”

    她揪着袖子，羞得脸颊绯红。

    皇上哈哈大笑，一拍大腿：“好！”粗犷的笑声险些掀破了帐篷顶，可见其愉悦。

    “那你就是朕的皇后！”他扬声吩咐：“去告知图库一声，我会为他另挑合适的姑娘做皇子妃。”

    楚云梨一脸麻木。

    再一次认识到游牧部落的豪放。

    在临国，在康美意和图库即将成亲，尤其是两人还来往了半个月的情形下婚约不成，图库和的父兄甚至是本家兄弟，为了避嫌，都绝不会来求娶。

    开元帝却不在意，甚至还欢喜自己得女子倾心。

    康美意回过神，发现自己是后背已经湿透。

    不过，她不后悔。

    她已然做了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没什么不满足。察觉到边上的视线，她怡然不惧，回望了过去：“妹妹，你不为我欢喜吗？”

    楚云梨颔首：“恭喜姐姐和心上人得以相守，妹妹在此，祝姐姐和姐夫白首偕老，始终恩爱如初，生生世世都不分离。”

    康美意：“……”神特么生生世世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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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85、和亲公主的妹妹 七

    再有, 说什么恩爱如初，那就是—场笑话。

    康美意和开元帝压根就不熟，两人会凑到—起, —个是为了权势，—个是见色起意。哪里来的恩爱？

    说实话, 康美意提出心悦开元帝后, 心中有点后悔，实在是开元帝这长相……不太好。

    看起来就挺凶, 膝下还有四个儿子，听说还有姑娘, 只是不得他看重，如今还放在韦州。也就是说，如果康美意生下的是女儿，开元帝压根不会放在眼里。

    皇上金口玉言, 这种时候再反悔也已经晚了。

    康美意—咬牙，斩断了心里的胡思乱想，欣然道谢：“借妹妹吉言。”她看了—眼开元帝：“当初妹妹说想—辈子陪我……不如, 妹妹也跟着我进后宫？”

    闻言, 开元帝挺期待。

    这对姐妹花长得确实是好, 部落中的勇士就没有不动心的。

    “我心上人还等着我回去呢。”楚云梨—本正经：“姐姐曾经也苦于不能和心上人相守, 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意才对。如今姐姐得偿所愿, 可不能这么自私。”

    康美意有些被噎着了。

    皇上见她不愿, 也不强求, 再次看向康美意的目光中, 就带上了点男人看女人的侵略。以前这位是儿熄，不好唐突，现在是他的皇后, 想如何亲近都不过分。

    他缓步上前，握住了康美意的手：“那我们尽快成亲！”

    康美意吓了—跳，尤其这男人的眼神仿佛想立刻就把她拉上床。饶是早已下决心要嫁，也还是不太能接受和这样的人同床共枕。那么深的胡子，吻的时候肯定会扎脸。她咬了下舌尖，才没有让自己脱口拒绝，她低下头，掩饰住脸上神情：“我是想……回到韦州再成亲。”

    总之，能推则推。

    皇上满脸失望，劝说道：“我们部落中人成亲，需要取波洛叶和波洛河水洒在新人身上，如此寓意两人生生世世都不分开。这两样东西在韦州怕是不太好弄。之前催你成礼，也是因为此。”

    游牧部落的人都很强势，少有能和女子商量都耐心，康美意怕他私自定下，自己拒绝不了，很是心慌，强调道：“我们临国规矩，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我二人之间的事还没有告诉皇上，您先修书—封，等收到消息再说。”

    她做出—副羞涩不已的模样，娇柔道：“皇上，别这么急。”

    语罢，将皇上的手温柔地拂开，款摆腰肢走出帐篷，临出门前，还欲语还休地回头看了—眼。

    那眼神里都依恋和爱慕彻底取悦了皇上，惹得他哈哈大笑。

    楚云梨可不想做什么后妃，免得开元帝将心思放在她身上，她微微—福身，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姐妹俩前后脚出帐篷，她出门不久，就走拐角出看到了满脸愤怒的康美意。

    方才当着开元帝的面，两人交锋好几次，算是彻底撕破了脸。尤其今早上，康美意得知自己情郎身受重伤……昨天康美茹才威胁说她若再和情郎见面会杀了他，昨晚上他就挨了揍，哪儿有这么巧的事？

    “康美茹，你有把我当姐姐么？”

    楚云梨反问：“那你有把我当妹妹吗？”

    两人对视，互不相让。

    康美意冷笑着道：“日后我是皇后，咱们且走着瞧！”

    狠话更撂完，就见不远处走过来—行人，最前面被人簇拥在中间的，正是开元帝的两位妻子。

    新朝初立，许多规矩和律法还不完善。比如游牧部落没有妻妾之分，无论娶多少，大家都—样的身份。如果真要说区别，那就是娘家的得力与否。

    这两位是图库和图阔的母亲，两人明争暗斗了多年，尤其在开元帝登基之后，了解了临国传承的二人更是盯上了储君之位。也都明白，谁娶了这位临国公主，谁就会离皇位更近—步。

    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两人对姐妹都挺客气。此时碰上，两人未语先笑，图库的母亲依哈儿含笑上前，握住了康美意的手：“怎么起得这样早？公主若是觉得无聊，—会儿我让依善过来陪你。”

    图阔的母亲虎香大概是知道儿子跑去找皇上表明心迹的事，也上前笑问：“公主是来找皇上的吗？刚好，我和依哈儿也是，我们—起进去吧！”她挤上前：“皇上非要让图阔娶妻，结果他不乐意……迄今为止，图阔房中—个妻子都没有，真让人操心。”她看向依哈儿，笑着道：“我真羡慕你，都不用操心此事，图库已经娶了三位妻子，孩子都有俩……”

    两人争锋相对许多年，依哈儿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

    临国女子在意身份，妻妾分明，虎香这分明就是想让公主改变心意。当即道：“公主若是和图库成了礼，皇上兴许就会，定下妻妾之分，到时候，谁也越不过公主去！”

    游牧部落的人大半都不会掩饰自己的想法，就比如依哈儿，怕康美意对此不满，即刻就开始解释。

    康美意也不蠢，知道两人都在争取自己。平心而论，照两人这个说法的话，嫁给图阔最好。他还没有娶别人，她进门后就是独宠，说不准还能哄得他—辈子只她—人。

    可惜，如今后悔无用。

    再说，如果再让康美意选择，她或许还是会选择做皇后。

    楚云梨站在—旁，听着两人极力争取，忍不住想笑。她含笑上前：“二位别再说这些话了。”察觉到康美意看过来的威胁目光，楚云梨假装不知，自顾自继续道：“方才我们姐妹已见过了皇上。姐姐的婚事已经定下，不能再玩笑。”

    本来还想为自己儿子争取几句的两人同时看了过来。

    康美意—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很想冲上去捂住妹妹的嘴。但她身为公主，不想如此失礼，只道：“美茹，你别……”

    楚云梨打断她：“都已经定下来的事，稍后此消息就会传出。姐姐日后要留在武国，又是—国之母，要学着大方—些。”

    边上正紧张公主归属的两人呆住。

    什么叫—国之母？

    部落打入临国后，开元帝想自立为王，便找人教临国话，讲述临国风土人情。若是没记错，—国之母指的是……皇后！

    想到此，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慌乱。她们早就知道，皇上登基之后，—直都想效仿临国君主后宫三千，只是登基以来—直都挺忙，还没来得及选秀。

    两人都已做好了准备接纳那些女人……或者说，她们没将那些临国女人放在眼里。她们孩子都已成年，还是部落中有名的勇士，就算做不了储君，那也是—方诸侯王。刚进宫的女子，根本就别想动摇她们的位置。

    与其说是后宫三千女子相争，还不如说是四个孩子相争。

    在此之前，两人都把公主当做儿媳看待，为此还吵了不少次。两人都在争取公主，做梦也没想到这临国的小姑娘竟然会和她们做姐妹！

    这—瞬间，康美意只觉尴尬无比。

    她揪着帕子不敢看两人神情，但又想瞧瞧二人对此的态度，于是，斜着眼睛偷瞄。

    这—抬眼，就对上了依哈儿凌厉狠辣的目光：“公主可真有眼光。”

    虎香满脸嘲讽：“可不是么？论勇武，谁及得上皇上？但是，我们俩陪伴皇上多年，曾经还跟着皇上—起上马打仗，这皇后之位……我们都可当得，公主这—来就想抢，怕是没那么容易。”

    图阔母子是武国中难得没那么直率的人，此时也说得这样直白，可见其真的被气着了。

    康美意从小到大，看到的都是温和恭顺的女子，从未见过这样蛮横直白的，她有些被吓着，又说不出辩解的话，下意识看向了楚云梨。

    “还有你。”虎香怒斥：“来了之后—直不肯离开，我看你也……”

    “休要口出恶言。”楚云梨打断她的话：“我是来送亲的，只要姐姐婚事成了，我即刻就会离开。夫人若找人打听过，就该知道方才我已经拒绝了皇上让我留下来的提议。”

    依哈儿二人观她神情不是作伪 ，便也不再揪着不放。凌厉的目光再次落到了康美意身上。

    康美意心里害怕，颤巍巍提出告辞。

    虎香嘲讽道：“躲可不是办法。我们姐妹不会放过你的！”

    康美意感觉头晕目眩，腿—软，险些跌坐在地上。好在抓住了边上的丫鬟，才没有失礼。

    看她如此，依哈儿冷笑—声，和虎香—起去了皇上的帐篷。

    留下来的楚云梨上下打量康美意：“你这是真的还是装的？”

    康美意没精力回答，她面色苍白，有些喘不过气：“请……请大夫！”

    楚云梨观她神情，半晌后主动上前扶人，—手揽住她的腰，另—只手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腕。

    几息后，楚云梨眉梢微扬，诧异地看着康美意的眉眼。

    脉象滑如走珠，竟然是喜脉！

    看康美意毫无负担地改口嫁开元帝，她和图库兄弟之间应该是清白的，那么，这孩子的生父，应该是昨晚上楚云梨揍的那个混账了。

    楚云梨忽然就想起上辈子康美茹被算计与图库圆房之后，没多久康美意也还是嫁给了他……应该就是为了给腹中孩子寻—个便宜爹。

    两人—路往帐篷里走，路上察觉到周围人的指指点点，这在刚开始来时有过，后来就少见了。今日又如此，应该是这些人听说了皇上要立康美意为后的事。

    这种时候请大夫，想要掩人耳目根本不可能。如果让开元帝得知康美意有孕，怕是要大怒。

    楚云梨提醒：“姐姐，你这模样，怎么像是有了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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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86、和亲公主的妹妹 八

    听到这话, 康美意身形一僵。随即怒斥：“美茹，你胡说八道什么？”

    楚云梨振振有词：“之前母亲有孕，就是浑身无力！”

    康美茹的母亲在两年前又有过一次身孕, 不过 ，大概是年纪太大, 孩子没能保住。大人还因此受了不小的损伤, 两年来一直都在喝补药。

    康美意越想越心慌，面色也越来越白, 到了人迹罕至处。她一把抓住丫鬟的手：“先别请大夫！”

    身为公主远嫁，身边带着不少人。稳婆和女大夫都有, 只是康美意戒备心重，从不让她们靠近。她沉吟了下：“去请万大夫过来。”

    然后，她又找理由打发了楚云梨。

    楚云梨已经提醒了她，便也懒得管, 自顾自回了帐篷。

    万大夫是个女医，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对外是一个陪嫁丫鬟。康美意进了帐篷，万大夫已经等着了。她坐下后, 沉声道：“万大夫, 在这几千里之外, 本宫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能信任你吗？”

    万大夫欠身一礼：“公主出嫁时, 床上就已吩咐过我等要听您的吩咐。”

    康美意有些踌躇, 她万分不想让自己有孕的事情让人知晓, 最好是连身边的丫鬟也不知道。

    可这事情已经出了, 就得想解决的法子, 早知道真相，可以早做打算。她伸出了手。

    万大夫躬身上前把脉，然后, 面色惊疑不定。又问及康美意的月事。

    听到她问这个，康美意一颗心沉到了谷底，浑身从里到外凉了个透。

    这怎么可能？

    她满心慌乱，听着边上丫鬟颤着声音说日子：“还没到整月，应该不是有孕吧？”

    万大夫又摸了一会儿脉象，道：“确实是有孕，日子还浅。”因为面前女子身份的特殊，她也有些担忧：“公主，孩子的父亲是谁？您如今这样，要尽快完婚才好。如若不然，要早做打算。”

    身为公主的大夫，临走之前接了皇上的交托，加上康美意为和亲公主，一个弄不好，就要掀起两国战乱。万大夫的家人也还在临国，所以，她之前哪怕不得近身，也格外关注康美意，自然知道她对图库兄弟很说抵触，接连推了几次完婚的日子。

    这个孩子，兴许不是图库的。

    那么，他是谁的？

    万大夫破觉得棘手，试探着道：“公主，这是个麻烦，您要喝“安胎药”么？”

    康美意伸手抚上小腹，她我认为自己做了皇后之后，还能与那个人来往。

    这个孩子，兴许是两人唯一的孩子。她舍不得，咬了咬牙：“不瞒万大夫，这是皇上的孩子。稍后，皇上应该会传出要立我为后的消息。未婚有孕到底不好听，还请大夫帮我保密。”

    万大夫大喜，忙不迭答应下来。

    她没想到康美意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暗地里却已经和黄尚珠胎暗结。只要这个孩子平安生下，两国的关系更加缓和，便为临国争取了时间。

    丫鬟白着脸送走万大夫，回来后试探着问：“公主，这样能行么？”

    一个弄不好，她们完了不说，临国百姓也会受到牵连。

    “一定可以。”康美意沉声道：“只要你不说，就没人知道。”

    丫鬟微讶：“那万大夫呢？”

    康美意没有回答，闭上了眼假寐养神。

    楚云梨在各处转悠了半天，回到帐篷就得知图库兄弟，两人跑去找康美意又被拒之门外的事。

    如今的康美意即将做皇后，无论兄弟两人心底里有多少不甘心，都只能按捺住。

    傍晚，康美意过来了。

    姐妹俩如今已撕破了脸，楚云梨面色冷淡：“找我做甚？话说，你该不会真的有孕了吧？”

    “没有的事。”康美意有些恼：“你是我妹妹，怎能这样质疑我的清白？”她抿了抿唇：“我们姐妹从小一起长大，吵归吵，我还是把你的话记下来的。今日我这一整天都没出门，仔细回想了你说的话。或许你是对的，我身为和亲公主，不应该把婚期一推再推，让两国和谈之事悬而不定。事关百姓性命，还是要早些定下才行。”

    对上妹妹的目光，康美意心虚不已。她喝了一口水缓解尴尬，继续道：“可我已经跟皇上说婚事到韦州去办，要是现在改口……总归不太好，毕竟，我以后是皇后，朝令夕改不是什么好名声。”

    楚云梨扬眉：“你想让我去帮你提？”

    心思被说中，康美意松了一口气：“对，你就说想即刻启程回京，临走之前想看到我嫁给皇上，顺便将两国和谈的国书带回……应该能成。”

    楚云梨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你该不会是与人苟合珠胎暗结之后，想为腹中的孩子寻一个身份尊贵爹吧？”

    康美意面色微变，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妹妹，你别开玩笑！”

    “有没有的，大夫一瞧便知。”楚云梨说着，扬声吩咐：“秋意，去请大夫。”

    康美意彻底慌了，脱口道：“不许去！”

    对上妹妹了然的目光，康美意顾不上问她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只想请她帮自己保守秘密。

    “美茹，我不想看大夫。你不能这么揣测我……”慌乱之中，康美意几乎语无伦次：“你以前不是最想让我赶紧完婚吗？现在我答应了，你就别扯这些乱七八糟的。赶紧去找皇上……”

    楚云梨不客气地打断他：“如果你怀着身孕做了武国的皇后，万一事情败露，皇上定会认为是我临国故意羞辱于他。”到得那时，盟约是不可能签了，游牧部落的人本就冲动易怒，很可能一怒之下挥军入临国，到时候，不知道多少百姓又要遭殃。

    康美意恼羞成怒，强调道：“我说了没有！”

    楚云梨不疾不徐：“想让我帮你也成，你老实看了大夫。没有身孕最好，如果有孕，先把孩子落胎，并且，你要答应我，在我回临国时，那个混账要随我一起回去。否则，哪怕你自己去求得皇上婚期提前，我也会搅黄了这事。”

    康美意心里明白，妹妹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她有孕的确切消息……迄今为止，得知她有孕的人除了万大夫之，也就是身边这个丫鬟。

    定然是她背叛了自己！

    康美意气得暗自咬牙，如果是丫鬟所说 ，那否认也没有了意义。她垂下眼眸：“我愿意喝落胎药，稍后就喝，你赶紧去找皇上定下婚期。”

    楚云梨看着她的脸，直看得她不自在地低下头去，忽然就笑了：“在你眼中，什么都不如权势地位重要，对么？”

    康美意心弦一颤，立刻就想开口否认。

    不待她说话，楚云梨已经自顾自继续道：“姐姐，其实你挺聪明，明明达成了自己的目的，那个混账不止不怪你变心，反而还后悔自责当初不该与你置气，让你一怒之下答应和亲……姐姐，你们俩刚好在那样的紧要关头吵架，也是你故意的吧？”

    康美意面色大变，脱口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她猛地想到，那晚二人似乎提及了这些，紧接着他就挨了揍，肩膀还被扎了一刀，这会儿还没能下床来。

    “真的是你？”康美意面色惊疑不定：“你身边何时有这样厉害的人，我为何不知？”

    妹妹是来送亲的，身边连个护卫都没有，原先打算的是安顿下来后她分出几人护送。如今……妹妹从哪里找来的人？

    武国人肯定不可能，妹妹口口声声想要两国联姻，担忧之情不似作伪，不可能把她有情郎的事告知武国人。那么，就只剩下她陪嫁的那些护卫了。

    那些护卫为何要听妹妹的话？

    是不是他们另有皇上密旨？

    否则，妹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家闺秀，怎么可能揍得了那人？

    康美意是越想越怕，她颤着声音道：“你快说啊！”

    楚云梨摇摇手指：“没甚好说的，你只要知道，凡是你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我都知情。我会盯着你，所以，你别想乱来。落胎药不喝，我绝不会帮你的忙。”

    康美意崩溃大哭，却还记得压低声音：“这是一条命，你怎么这样狠心？”

    “我狠？”楚云梨气笑了：“难道不是你们俩人狠？为了一己私欲，为了他一条命，就要置万万百姓于不顾。你们一家三口的命是命，别人的就不是吗？就活该为了你们牺牲吗？”

    她情绪激动，康美意有些被吓着了。

    也是被她话中的指责吓着了。

    万万的性命，她承受不起，她不想让自己落入千夫所指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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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87、和亲公主的妹妹 九

    大概是被楚云梨口中都描述吓着了, 康美意面色惨白，长声道：“我落胎。”

    话出口，她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 整个人瘫软地靠在椅子上。

    眼看楚云梨没反应，她侧头看向门口的丫鬟：“去找万大夫, 就说婚前有孕到底不美 , 传出去有损我临国女子的名声，请她务必帮个忙。”

    等丫鬟应声出门, 她重新看着楚云梨：“妹妹，现在你总能去帮我了吧？”

    楚云梨不疾不徐：“慌什么？”

    康美意还想再劝几句, 门口康美茹的丫鬟掀帘子进来：“姑娘，外头有侍卫过来，说有要事相商。”

    楚云梨讶然：“侍卫找我？”说话间，预感瞥见康美意面色惨白, 眼神闪躲。她好奇问：“是来找你的？”又恍然大悟：“是你那个情郎？”

    走进门来的是位身形修长，看起来不像是个武夫，像是个儒雅的年轻人。灰黑色的盔甲映衬下, 面色苍白如纸, 和康美意的脸色差不多。

    他进门后, 不看任何人, 只看着康美意：“我想和你谈谈。”

    楚云梨置若罔闻, 纹丝不动。

    康美意也没催促, 那侍卫侧头看了过来, 有些不耐：“还请姑娘出去。”

    楚云梨强调：“这是我的帐篷。”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她说。”侍卫强调：“事关两国百姓, 姑娘确定要留在此地耽搁？”

    “是么？”楚云梨颔首道：“你与和亲公主暗中往来，还让其珠胎暗结，若此事传出, 确实会影响两国百姓。”

    听到这话，侍卫面色大变，不确定地看了一眼康美意：“是你告诉她的？”

    康美意眼泪早已夺眶而出。她害怕自己成为千古罪人，但也舍不得腹中孩子，尤其被面前任质问，她更是心虚又难受，哽咽着道：“是她无意中发现我们二人来往。妹妹忧心临国百姓，想让我早日完婚……”

    侍卫没有寻根究底，反正康美茹已经知道再解释也无用。再有，康美茹是她的妹妹，应该不会往外传。听到这话，脱口打断她道：“所以你要做皇后？你将我二人的感情置于何地？”

    看他语气和神情都挺激动，应该是听说了和亲公主即将嫁给皇上为后的消息后赶过来的。

    “做皇后有什么不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生下的孩子，还是一国之君。”楚云梨淡然道：“你能给她什么？”

    “不关你的事。”侍卫几乎是大喊。

    楚云梨眨了眨眼，侧头看向康美意：“你别哭啊，倒是赶紧跟他说清楚。”

    “我没法子。”康美意哭着摇头：“玉郎，你忘了我吧。回到京城里，重新另选一位合适的大家闺秀，我身上系着万万百姓的性命，实在不敢行差踏错。”

    玉郎原名陈绍玉，是墨王的庶子，之前康美茹只在宴会上见过两次，楚云梨也是看清楚他的容貌之后才想起来他的身份。

    陈绍玉怒瞪着她，忽然眼神阴沉沉地看了过来：“都是你逼她的？”

    “不！”康美意率先接话：“妹妹没有错，她也是看我久久不肯完婚才……”

    陈绍玉怒斥：“康美茹，亏你姐姐那么疼你，你却要把你姐姐丢在这千里之外，你怎么这样狠的心？”

    “又不是我让她答应和亲的。”楚云梨侧头看向康美意：“你一副迫不得已的模样是做给谁看？当初是你自己要来的，来了之后又不肯办事，你这跟占着茅坑不那啥一样，你要是不愿意，多的是女子愿意！都到了这里了，你还想往后推，又能推到何时？”

    楚云梨站起身：“陈绍玉，你若真有本事，就在不影响两国关系的前提下，将她带回去。冲我发火 ，你那是无能狂怒。”

    陈绍玉被人指责，当即怒火冲天：“康美茹，你怎么敢这样跟我说话？”

    “我就说了，我还打人呢。”楚云梨捡起桌上的茶杯直接丢了过去：“脑子不清楚的玩意，康美意若是自己不愿意，那是我逼迫得了的？不怕告诉你，皇上让她自己选夫君，做皇后是她自己要的！”

    康美意只顾着哭，也不辩解。

    楚云梨正纳闷呢，就听到陈绍玉怒斥：“无论你如何诋毁于她，我对她的心意都不会变。”

    楚云梨：“……”难怪康美意一声不吭，这男人的脑子简直异于常人嘛。

    或者说，他眼中的康美意真诚善良，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能为其开脱。

    碰上这两俩奇葩，康美茹真是倒霉。

    恰在此时，丫鬟端着一碗药鬼鬼祟祟进来，看到屋中站着的陈绍玉吓了一跳，有些心虚地将手中的碗缩了缩。

    陈绍玉看到端药的丫鬟是陈美意的下人，脸色微变：“美意，你生病了？”

    康美意和丫鬟交换了一个眼神，低下头道：“我有些害怕，昨晚都没睡着，这是安神药。”

    她说的话，陈绍玉立刻就信了：“那我喂你。”说着，自如地上前接过丫鬟手中的药，当真准备喂康美意喝下。

    楚云梨抱臂站在一旁，闲闲道：“那个是落胎药。”

    陈绍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看了看手中的碗，又看了看低着头的陈美意：“你……你怎么……那孩子是我的？”

    太过惊诧，陈绍玉说话语无伦次。

    康美意怒瞪着他：“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在你眼中，我是水性杨花的女人？”

    楚云梨默默颔首，康美意还真是。

    “美意，我不是那意思，你听我解释。”陈绍玉将手里的药碗塞回到丫鬟手中：“我只是太惊讶……太惊喜了……”

    康美意垂眸：“这个孩子又留不住，有什么好惊喜的？”

    陈绍玉激动的心情稍减，皱起了眉，试探着问：“那尽快完婚？”

    果然不愧是能够搅和到一起的男女，这想法都一模一样。游牧部落的人是直爽，却并不是蠢货！

    康美意没有说话，看了一眼楚云梨，又重新低下了头。

    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无论落到谁的眼里，都是她戒备这个妹妹。

    果不其然，陈绍玉立刻开口：“康美茹，这是你姐姐，你得帮她保守秘密。”

    “她不只是我姐姐，她还是和亲公主。”楚云梨强调：“你们俩郎情妾意，就算是我姐姐冲动之下答应了和亲，在未启程之前，你们都该想法子推了这差事！如今骑虎难下，你二人又想相守，那是白日做梦。说难听点，是你们自己把感情的路走成了绝路。”

    事到如今，其实是康美意一手造成。

    她既想做公主捡这流芳百世的美名，也放不下情郎。也可能是曾经说出来的情谊太深，不好一朝翻脸把情郎甩掉。当然了，陈绍玉愿意追到这里，她更可能是想留一个真心护着她的男人在身边，纯粹是为了用着顺手。

    无论哪一种，都表示康美意是一个虚伪的人。

    陈绍玉怒斥：“你都不懂情，怎么知道我们的为难之处？”

    楚云梨霍然起身，大步走到他面前。

    大概是康美茹柔柔弱弱，陈绍玉对她毫无防备，楚云梨走到近前，手中匕首滑出，瞬间放在了他的脖颈之上，手指一弹，将一枚药丸放在了他口中。

    陈绍玉面色大变，伸手去抠喉咙。

    楚云梨手中的匕首压得更紧：“别动！我胆子小，容易手滑！”

    “你不敢。”陈绍玉有些紧张，连口水都不敢咽。因为匕首靠得太近，他怕自己受伤。

    楚云梨手腕轻轻一动，鲜血狂飙。

    康美意面色大变，急忙起身：“美茹，你赶紧松手。”

    于是，楚云梨就松手了。

    陈绍玉伸手捂住脖子，与此同时，腹间一股疼痛传来，他痛得站立不住，直接坐倒在地上。

    楚云梨语气平淡：“临行前，我找大夫配了一些防身药。你中的这种，每天都得用解药，否则就会腹痛难忍。痛到你恨不能死。”

    这话不假，此时的陈绍玉就恨不能自己立刻死去。

    其实，那晚上就该给喂药给他，只是那时候还没做出来。

    不过几息，陈绍玉已经顾不得脖子上的伤，捂着肚子在地上翻滚。康美意想要扶人，又不知该从何处下手，只能站在一旁干着急。

    陈绍玉眼神里满是哀求，滚到了楚云梨旁边：“康美茹，快给我解药。”

    “解药可以给你，但我有条件。”楚云梨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从今往后，你不许再与康美意见面。否则，我就让你生生痛死。

    此时的陈绍玉觉得自己随时随地会晕厥过去，这一闭眼，很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他还不想死，听到这话，忙不迭答应。

    楚云梨弯腰，又塞了一颗药丸到他嘴里。

    哪怕是在疼痛中，陈绍玉也多了个心眼，本意是想着拿到解药之后先不吃，出去找大夫瞧瞧药丸。没想到她直接塞到了他口中，药丸入口即化，还没感受到什么味，就已经被他下意识咽了下去。

    “以后你每天来找我就行。现在……滚吧！”

    陈绍玉吃下药丸，疼痛渐渐缓解。也让他再一次清晰的认识到方才的腹痛真的是被面前女子给下了药。他眼神阴沉沉：“康美茹，我记下了！”

    听着像是回答楚云梨方才的话，但更像是记下了这份仇怨一般。

    人走了，帐篷里安静下来。康美意看着那晃动的帘子，好半晌回不过神：“妹妹，你何时变得这样厉害了？”

    “我要是不想法子，早已被你送上了图库的床。”楚云梨面色淡淡：“姐姐，你该喝药了。”

    康美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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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88、和亲公主的妹妹 十

    康美意确实舍不得这个孩子, 但是凭着她自己，她不敢留。

    因为她需要帮手。

    但是，如今唯一一个肯定会帮她的人都退却了, 她哪里还敢留？

    当即接过丫鬟手中已经微温的药，一仰脖子, 喝了个干净。然后负气一般, 将碗放在了丫鬟端着的托盘上，眼泪已扑簌簌落下：“美茹, 你太狠了。”

    “这跟我有何关系？”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药是你自己喝的。”

    事实上，如果康美意想暗自离开这里, 求她帮忙，楚云梨或许还会高看其一眼。

    结果，这头舍不得，那头也放不下, 处处需要人迁就。说实话，像康美意这样的人，就该留在京城, 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如此, 纠结归纠结, 也不会伤害了谁。

    可她偏偏要做这和亲公主, 跑到这里来之后瞻前顾后, 什么都办不好。

    不到一刻钟, 康美意面色煞白, 脸上除了眼泪之外, 额头上冒起一层又一层的冷汗，她捂着肚子，痛得直吸气。

    丫鬟过来扶她, 她捂着肚子，哭着道：　“我……我动不了……”

    楚云梨站起身：“我出去走走，你先在里歇会儿。”

    她出门散心，逼着康美意喝药，她不觉得自己有错。这个孩子生下来，本身就带着原罪，此后一生也过不好。但是，总觉得心里有些堵。

    沿着帐篷一路下山，她不想被人打扰，便往偏僻处走。到了半山腰后，忽然察觉到身后有人跟随。她戒备地回头去看，又没有发现人影。

    楚云梨若有所思，接下来更是离开了帐篷，往边上的树林里走。

    周围有妇人来来去去，有那胆大的还与她打招呼。楚云梨含笑致意，自己进了林子。

    “姑娘。”

    一个陌生的男声响在身后，声音有些哑，但听得出年纪不大。

    楚云梨回头去看，面前是一个着临国盔甲的官兵，眼睛熬的血红，看起来有些渗人。

    她微微皱眉：“你一路跟着我做甚？”

    官兵有些尴尬：“被您发现了吗？”他忽然跪了下去：“卑职是庄统领身边的小随平安，求姑娘救救我家统领。”

    楚云梨扬眉：“他怎么了？”

    若是没猜错，官兵是口中的统领应该是这一次护送和亲公主为首的将士。

    康美意到了部落中后，图库兄弟俩时常凑上来献殷勤。武国对此次联姻也挺有诚意，从不让人唐突。因此，她就将那侍卫打发走了。

    这些人是和亲公主的人，自然不能离开，好像在山脚独自圈出了一片地。

    “他……他身受重伤，还是带着铁锈的钝器，已经发了三天高热，卑职也是实在没法子了。”说到这里，一个大男人已然涕泪横流，哽咽不能言语。

    再这样缺衣少药的世道，高热是很危险的。更何况这位还热了三天。不看将士本身，只同是临国人，楚云梨就该出手相助。她眼神一转，道：“临启程前，我父亲给了我一些好药，你先带我去看看。”

    听到这一句，平安大喜，整了整头上方才磕头而歪掉的盔甲，忙不迭爬起身在前面带路。

    一路上想小跑，又想迁就身后这位大家闺秀的步伐，走得滑稽。

    楚云梨并不觉得好笑，看他慌乱，脚下加快，抽空问：“这么严重，为何不告知公主？”

    平安沉默了下：“说来话长。姑娘先看了我家统领，之后卑职会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您。”

    一大片帐篷由上而下，山脚处又有不同，临国来的将士都住在了边上的山坳中，与武国人稍微拉开了点距离。看到楚云梨过来，众人纷纷上前行礼，还有不少人在暗中交换眼色。

    楚云梨一看便知，肯定是有一些康家姐妹不知道的事。

    平安进的帐篷看起来和别人的没什么不同，进去之后，先是闻到了一大股药味，然后又有一股腐肉的气息直冲鼻端。楚云梨皱了皱眉，指这么轻微的动作也被一直注意着她的平安看到了。

    大概是怕她嫌弃，平安急忙解释：“姑娘，这帐篷不透气，只能如此……”

    楚云梨走到榻边，看到躺在那里的人大概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眉峰凌厉，薄唇紧抿，闭着眼睛不醒人事。她摸了摸额头，入手一片滚烫，很是凶险。

    “伤口呢？”

    平安有些意外，他以为像这样的大家闺秀，愿意进来就已经很善良，却没想到她竟然还要看伤口。本来他是想求这姑娘寻一位部落中的大夫过来诊治来着……事到如今，谁都知道不一定救得回，一起的其他人都想放弃，他也只是死马当成活马医而已。

    确定面前的姑娘真不介意，平安上前掀开了肩膀上的伤口。

    伤口一片红肿，有些地方见骨，还在流脓，味道确实不好闻。

    用生锈的钝器割伤，哪怕没伤到要害，只留下一个小口子也可能会要人性命。楚云梨看了半晌，道：“得用刀把他的腐肉割去。”

    平安眼圈通红：“小的知道。之前就已经割过……”可惜还是不见好转。

    “姑娘，您帮我们请一个部落都大夫过来，行么？”

    床上的人伤成这样，如果换了人来诊治，基本没有活的可能，哪怕遇上高明大夫，也不过是多活两天的区别。

    “我这里的药对伤口有奇效！只是需要些东西，我爹给我的药，得重新调配。”楚云梨沉吟了一下：“你去我帐篷里，让丫鬟帮你取一些银针，试毒的那种。”

    该不会是以毒攻毒吧？

    平安心里泛起了嘀咕，不过，这是他最后的希望，点头答应下来：“还有别的吗？”

    楚云梨想了想：“这腐肉得割去，你找个人来。”

    她倒是想亲自上，可康美茹是大家闺秀，自己受伤都是别人给包扎，也从来没学过医术，一上手就会惹人怀疑。

    没多久，又来了一个老兵，应该是队伍里的军医，扛着个药箱，叹口气道：“这样已经治不好了，何必让统领再受罪？”

    这也是实话。

    楚云梨强调道：“我爹给的药对治伤有奇效，一定能治好他。”

    一刻钟后，平安气喘吁吁地奔了回来。老军医手法利落，也敢下手，清理腐肉之事也到了尾声。正要上药，被楚云梨给拦住：“我有一点秘药得加进去，稍后我来包扎，你们都出去。”

    平安和老军医面面相觑，都有些踌躇。楚云梨故作不悦：“难道你们想留下来看我的秘药？”

    二人连道不敢。

    出帐篷时，平安有些后悔去请人。也不肯走远，执意和丫鬟一起站在门口。

    丫鬟对于自家主子口中的秘药从未听说过，也未见过。不过，主子说有，还底气十足，应该就是有的。边上平安好几次想要探头进去，都被她阻止。

    楚云梨找了东西挡在榻前，不至于让人一眼就看到榻上情形，这才开始施针。

    小半个时辰后，她额头上都冒起了细密的汗珠，榻上的人虽双眼还是紧闭，但却不那么热了，稍后隔一段再来两次，应该就能退热，她又拿起边上匕首，将未割进的腐肉全部除尽。

    正上药，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之声，楚云梨上药仔细，等她抬头，闯进来的人已经掀翻了她挡在榻前的衣架。

    这个暴躁无比的人正是陈绍玉，他怒斥：“林统领都病得这样重了，大夫已经配了药。你们还胡乱折腾什么？这部落的大夫也能信？别到时候直接把人折腾死……”

    接下来的话，他说不出了。

    当看清坐在榻前的女子时，陈绍玉下意识想扯出一抹笑，可他脸上神情狰狞，一时间改不过来，看起来颇为滑稽。

    没有人笑，平安凑上前，躬身道：“卑职见统领一直没有好转，这才斗胆求了康姑娘前来。”

    陈绍玉面露尴尬：“原来是康姑娘在此……这里是粗人住的地方，我怕他们唐突了你。”说着，伸手一引：“我送姑娘回去。”

    楚云梨坐在原地没动：“我比较好奇，统领都病成这样了，为何没有人告知公主？”

    “说了的。”陈绍玉尴尬道：“公主也让卑职请大夫。可林颔他水土不服，身子也弱，自己扛不过去，怪不得谁。”

    楚云梨并没有接这茬，又问：“我们从京城这一路过来都没有遇上歹人，统领是怎么受的伤？”

    平安满脸悲愤：“是平福背叛了统领，当时还是冲着要害去的，要不是统领反应快，早已……早已经……”没了命了。

    背叛？

    楚云梨的眼神，落到了陈绍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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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89、和亲公主的妹妹 十二

    若是没记错, 在来的一路上，和亲公主的行走坐卧，都由康美意身边的人和这位统领商量着来。

    康美茹记忆中, 统领那时不想让她们在偏僻处露宿，经常急着赶路, 姐妹俩都被折腾得不轻。

    不过, 可以确定的是，那时候的统领纯粹是一言堂, 没有人能约束他。可是此刻，除了帐篷里的平安, 门外的那些护卫都以陈绍玉马首是瞻。

    要说统领受伤的事和他无关，楚云梨是不信的。

    “陈侍卫，你有查过此事吗？”

    陈绍玉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眼中神情：“查过, 可平福当场自尽，没有留下丝毫线索。在我看来，可能是他们主仆之间的私人恩怨。”

    简直就是张口就来。

    就算有恩怨, 何必跑到这千里之外？

    尤其是平福当场就已自尽, 既然抱着必死的决心, 为何不在京城就动手？

    至少, 那还是家乡呢。

    要知道, 朝堂上有许多官员, 死了之后还会由后辈扶灵归乡入土, 平福如此……根本就解释不通。

    陈绍玉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人：“康姑娘刚才是在帮统领包扎吗？”

    楚云梨反问：“统领护送了我们一路, 我不可以帮他包扎吗？”

    陈绍玉叹口气：“到底男女有别。”

    “那是我的事。”楚云梨沉下了脸：“我还没有包扎完，你在此会打扰到我，请你出去。”

    陈绍玉没有动, 道：“统领受伤之后，一应事务都由我来管辖，包括他的伤势。康姑娘是大家闺秀，这里是粗人呆的地方，你来此不合适，以免被人唐突，还是回自己的帐篷为好。”

    楚云梨扬眉：“我偏要留下，你待如何？”

    陈绍玉：“……”

    他身上还中着她给的毒，天天都得求她给解药，他能如何？

    “姑娘不怕毁了名声就行。”

    楚云梨没了耐心，伸手一指帐篷外：“出去！”

    陈绍玉眼中闪过一阵愤怒，但又不敢反驳，转身就走。兴许是把那地当成了楚云梨，走得特别用力，似乎想踩出个大坑来。

    等人走了，楚云梨打发了平安去门外守着，帮榻上的人包扎好伤口，又是新一轮的扎针。

    直到两个时辰后，榻上的人终于退热，在这期间，平安进来送过几次热水，看到榻上的人面色在好转，他心中也难免生出了几分期待。

    那秘药……好像真的有用。

    再一次进门，得知统领已经退热，就连受伤处也没那么烫，平安喜不自禁，也没忘了感谢楚云梨，连连道谢之后，又道：“姑娘，我让人给您留了饭，您饿么？”

    其实他想问的是，面前的这位姑娘吃不吃得惯他们的粗糙的饭食。

    要是不想吃，就说不饿，也就避免了大家闺秀嫌弃军中饭食的尴尬。

    楚云梨看了一眼榻上的人，高热已退，伤口已重新处理，只要能醒过来，应该就没有大碍。不过，陈绍玉在一旁虎视眈眈，又有军中的人愿意帮他，她有些不放心，救人就得救到底。

    “饿了，劳烦你帮我送些过来。”

    平安突然发现，面前的女子和一般的大家闺秀不同。

    大家闺秀根本就不愿意到他们这些粗人的帐篷里，就算来了，大概也要大呼小叫。一刻也不想多呆。

    这一位当真是不同，来了呆这么久，亲自守着统领，还愿意和他们一锅吃饭，这还是那个来时娇滴滴的姑娘么？

    在平安看来，康美茹这是为了救人性命，连害怕都顾不得了。心里愈发感动，端着饭菜进来时，再次道谢：“姑娘，多谢您出手相助，要不是您，统领大概熬不过……”今日。他擦了擦眼角：“至于那个秘药，等统领醒了之后，卑职一定如实告知，统领的性子就不爱占人便宜，到时一定会送上酬劳，绝不让您吃亏。”

    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就算统领不出这笔银子，他也会想法的补上，大不了就用上一辈子的军饷。

    楚云梨随意吃了几口，味道确实不甚好。不过，曾经她还啃过草根树皮，相比之下，这已经是人间美味。

    平安看她毫不嫌弃，心中又添一层感动。

    天黑时，楚云梨再留下就不合适了。临走之前，她再三嘱咐平安把人守好，别让任何人接近。

    从山脚回到帐篷，楚云梨走了小半个时辰，也是因为蹲在帐篷中一天，她手脚都有些僵硬，慢慢走着活动一二。

    帐篷里，康美意早已不在，寂静一片。

    丫鬟送来了热水，楚云梨正洗漱呢，康美意的丫鬟就到了：“姑娘，公主请您过去，说有要事相商。”

    康美意白日才落了胎，这时候正虚弱。过不来是正常的，可什么事那么重要，非得现在就聊？

    楚云梨不太想过去，手上不紧不慢，洗漱好了换上寝衣，直接躺下睡觉。

    真那么着急，康美意会想法子告诉她的。

    深夜里，楚云梨正熟睡呢，忽然听到帐篷外有动静，睁眼后借着帐篷角落里点着过夜的烛火的光亮，看到康美意被两个婆子扶着进门。

    楚云梨今日费了一番心神，其实挺疲惫，坐起身揉了揉耳朵，打起精神问：“有事吗？”

    康美意有些恼：“我让你过去，你为何不去？”

    “我累了。”楚云梨面色淡淡：“我们是知根知底的姐妹，你少在我面前摆公主的谱。”

    “知根知底”几个字，语气很重，暗示意味婆浓。

    康美意暗自咬了咬牙：“美茹，我听说你去统领的帐篷呆了一日？”

    楚云梨恍然，反问：“你和陈绍玉又见面了？”

    “没有！”康美意下意识否认：“确实是他让人告知我的，美茹，你是大家闺秀，怎么能往男人堆里扎呢？还跑去陪了统领一日……那么多侍卫，多的是人照顾他，要你操什么心？”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毁的是我自己的名声，你们俩操什么心？”

    康美意对上她的目光，心弦一颤，强调道：“我也是担忧你。”

    “这话也就你自己信。”楚云梨半真半假笑道：“我今日去帐篷时，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明明我们来的一路上都是统领管着所有的侍卫，但今日我看到的，是所有人都以陈绍玉为尊，姐姐，该不会是陈绍玉觉得他与你见面不方便，所以买通了统领身边伺候的人伤了他吧？”

    康美意面色如常，放在袖子里的手紧握：“美茹，没有证据不好，这么随意揣测人。玉郎也不是那种人。”

    楚云梨点点头：“你有这样的底气最好。不过，之前我就说过不让你们俩暗中往来。陈绍玉这记性似乎不太好啊！”她打了个哈欠：“我要是没睡好，记性也不大好，姐姐确定还要在这里耽搁我？”

    若是不记得送解药，陈绍玉可又要遭罪。

    那药会让他腹痛难忍，如果一直不吃，还会有什么样的后果除了妹妹之外，谁也不知。

    康美意瞪着她：“美茹，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楚云梨已经闭上眼：“本来我也天真善良，这都是被你给逼的。明日一早，陈绍玉的解药没了，午时我会亲自给他送去。”

    闻言，康美意面色大变：“美茹，你不送解药，不怕他腹痛的事被人知道吗？”

    楚云梨没有睁眼，闲闲道：“我未时送去！”

    康美意不想让陈绍玉受苦，不甘心道：“如果被武国人发现我们不和，会被他们钻空子的！美茹，你最好是早上就……”

    “申时！”楚云梨睁开眼：“你再说下去，我可就要晚上再送了。”

    康美意的脖颈被像是被人捏住一般，再也发不出声。眼神里却满是愤怒。

    楚云梨一脸疑惑：“你这么恨我做甚？”她提醒道：“当初你还不顾我的意愿，下药把我送到图库的床上。我可是早就释然了的，姐姐，你是要做皇后的人，学着大度一些才好。”

    “要你管。”康美意转身就走。也是怕再留下来惹恼了她。

    若是她一怒之下，当真晚上才去送药，陈绍玉遭罪还是小事，若解药吃得太迟，丢命了怎么办？

    就算没要命，万一留下点治不好的顽疾，也同样完蛋。

    走出帐篷，康美意是觉得自己这个皇后做得窝囊得很，今日她身子有恙，借口生病留在帐篷里休养。开元帝几个女人上门名为探望，实为冷嘲热讽就算了。连妹妹也不把她当一回事，甚至还再三威胁！

    不知是不是里睡得太多，还是太过生气，康美意辗转一晚上都没能睡着，早上起来，气色更差，一张脸白得像鬼似的。

    偏偏开元帝又派人来请，说与她有事相商，想补眠都不行。

 1590、和亲公主的妹妹 十三

    康美意打起精神, 还为自己上了点脂粉，赶到开元帝帐篷里时，是半个时辰后。

    开元帝看到她进门, 立刻丢下手中的弓箭，两步奔到门口, 顺手将她揽入怀中：“公主, 听说你病了，现在如何了？”

    康美意昨天才落胎, 此时身子正虚弱，勉强扯出了一抹笑：“养养就好了。”

    看她面色苍白, 开元帝面露担忧：“我让部落里的巫医来帮你瞧瞧？”

    “不！”康美意想也不想，就一口回绝。哪怕曾经她听说过部落中的巫医只会用一些草药胡乱包扎，也不敢让巫医来帮自己把脉。万一被瞧出来，她可就完了。

    话出口, 她用察觉语气太急太快太狠，勉强扯出一抹笑：“我怕羞，不敢见外人。”

    开元帝倒也不强求, 颔首道：“若你有需要, 尽管跟我说。”说着, 手指还在她脸上划过, 对那细腻的触感留恋不, 忍不住弯腰吻了下。

    康美意强忍着才没有推开他, 只是脸上的笑容愈发不自然。

    皇上看出来了她的不乐意, 不过, 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是临国女子羞涩。

    成亲了就好了。

    他格外惦记这个小美人：“今日找你来，是我想在入冬之前回到韦州, 我们俩这婚事……我总是又想，还是觉得在这里办了才好。”

    之前康美意想留住孩子，所以才想着婚事越快越好。

    如今腹中的孩子没了，她便也不着急，听到这提议，她有些迟疑，可想到性情大变的妹妹若是得知她再次试图推迟婚期，怕是又要发疯，当即羞涩地低下头：“都听你的。”

    看她纠结，开元帝本以为又会被拒绝，没想到她竟然答应了，欢喜之下，他弯腰将人拦腰抱起转了好几个圈，又激动地将人压在了榻上，唇也随之覆下。

    康美意变了脸色，急忙伸手去推。

    察觉到她的推拒，开元帝并无不悦，笑着道：“咱们部落中人，补办婚事也挺多，不会有人说闲话的。再有，你是朕的皇后，也没人敢说……”语罢，唇再次落下。

    康美意怕他真要强迫自己，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颤着声音解释：“我们两人成亲，没有事前禀告父亲经很不对，临国女子婚前失贞……我实在接受不了……”

    太过害怕，她眼泪夺眶而出。

    开元帝并没有强迫女子的嗜好，再有，这还是一国公主，事关两国联姻，他不想一开始就把人给得罪了。看到她的眼泪，他伸手抹去，坐起了身：“我武国男儿不会强迫女子，婚期就定在八日后，你回去准备。若有需要的，尽管派人来告诉我。”

    说着，还将她拉起身，整理好了衣衫，好生送回了帐篷。

    康美意在帐篷门口与他道别，进了帐篷后拍了拍胸口，满心都是后怕。一抬眼，就看到桌案前坐着自己妹妹。她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皱眉道：“有事？”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我就是想问一下，婚期定下了没？”

    “八日后。”康美意没好气道：“如你所愿，赶紧走吧，看了你就烦。”

    楚云梨还得去山脚看那位统领，免得又被人动了手脚，站起身就走。

    她这么听话，康美意颇不习惯。

    山脚下的帐篷里，楚云梨进门时，床上的人还在昏睡之中。不过身上再没有发热，呼吸也平和不少。

    看到她进来，平安飞快起身：“姑娘，您来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昨晚如何？”

    平安欢喜道：“一切都好，统领还喝了些粥。”

    楚云梨吩咐：“得换药了，你先出去。”

    有了昨天的先例，平安对此并不抵触，乖乖的退了出去。

    楚云梨掏出银针开始针灸，今日要轻松得多，刚扎好针，忽然听到外头有争执声，似乎是陈绍玉找了过来，非要闯进来找她。

    楚云梨盘算了一下时间，起身走到门口：“何事？”

    陈绍玉冲到近前：“你明明说早上会给我送东西……”

    他面色发白，一手捂着腹部，额头上满是冷汗。

    “本来是这样。”楚云梨面色淡淡：“可是昨晚我姐姐找我深谈了一番，那时我就说过，申时再给你送。”

    听到这话，陈绍玉眼前一黑。

    此时他经开始隐隐作痛，根本就熬不到中午，申时……他会死的。

    不过，面前女子的话也说得很明白，本来她无意为难，是康美意惹恼了她才会如此。

    一时间，饶是陈绍玉对心上人无怨无悔，此时也难免生出了一点怨气。明明就有求于人，惹她做什么？康美意当真在乎他么？

    眼瞅着陈绍玉没有离开的意思，楚云梨提醒：“你安心回去等着，最好睡一觉。否则，怕是很难捱。”

    听了这话，陈绍玉不敢多留，急忙回帐篷躺着。

    这种时候，争权夺利和心上人都没那么要紧，重要的是先保住自己的小命。

    楚云梨回去拔针，又重新帮榻上的人换了药，正包扎呢，察觉到一道凌厉的视线。她抬眼望去，对上那熟悉的目光，手顿了顿，低下头看了下正包扎的伤口。暗自叹息，这一回也忒惨了。

    若是她再来晚点，两人怕是又要错过。

    “二姑娘，你怎会在此？”

    楚云梨垂下眼眸：“你伤得很重，高热惊厥，咽不下东西。眼瞅着就要不成了，你身边的平安找到了我。刚好我有一些父亲给的秘药，便给你用上了。”

    “多谢二姑娘。”林颔说着，似乎想起身行礼。

    “别动。”楚云梨摁住他肩膀：“还没包扎完。”

    林颔看着她的眉眼，忽然道：“以前我都没听说过姑娘会医。”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楚云梨轻哼一声： “身边的小随都能背叛，你也是好样的。”

    到底忍不住念叨了一句。

    林颔微愣。这女子是在担忧他？

    这也提醒了他在受伤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揉了揉眉心：“平安。”

    平安探头进来，满脸不可置信，下一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奔到了床前。

    “统领，您醒了？饿不饿？”

    林颔沉声问：“陈绍玉呢？”

    “他……”平安看了一眼楚云梨：“刚被姑娘给打发走了。”

    楚云梨微笑：“你刚醒，重伤未愈，还是养伤要紧。”

    林颔沉默：“我想见他！”

    平安有些急，无论什么样的大事都不如统领的伤势要紧。正想劝说，却听到边上女子道：“你出去，我帮你劝。”

    两日的相处，加上林颔确实醒了，平安对她深信不疑，立即就退了出去。

    楚云梨端起边上的药碗，往里加了一枚药丸，然后喂给林颔。

    对于喝药，林颔是不抵触的，只是两人不熟，他不太好意思让人家喂，用完好的那只手接过一饮而尽。正打算躺下，才发现自己上半身不着寸缕，顿时脸颊升腾起一股热意。

    楚云梨帮他盖好被子：“别乱动，养好伤再说。”

    林颔垂下眼眸：“多谢二姑娘。日后姑娘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但凡姑娘有所求，我一定竭尽全力。”

    听到他道谢，楚云梨眼神意味深长：“这可是你说的。”

    不知怎的，在她的目光中，林颔愈发不自在，总觉得……像是被调戏了似的。

    但很奇怪的是，这种感觉并不让他厌恶。

    走出帐篷，楚云梨想到什么问身侧的平安：“你家统领有妻室么？”

    平安偷瞄她神情，低声道：“有个未婚妻。”

    楚云梨挺意外。就听平安又道：“那是与统领指腹为婚的姑娘，临启程前，那边正闹着要退亲。”说到这里，平安有些愤愤：“听说是嫌弃统领太冷淡，卑职想不明白，那种对所有姑娘都温柔以待只会吟几句酸诗的小白脸有哪里好。”

    听了最后一句满腹怨气的话，楚云梨心下了然，林颔的未婚妻应该是另有心上人……简直忒惨了。

    回帐篷的路上，楚云梨又被人拦下。这一回是陈绍玉身边的人，直接跪到了她面前，几乎是涕泪横流：“姑娘，您千万去瞧瞧我家主子，您若不去，小的会被打死。”

    此时的陈绍玉大概恨不得死过去，楚云梨是很乐意看他的惨状的，当即脚下一转：“带路。”

    下人满脸感激，忙不迭起身在前引路。

    帐篷里的陈绍玉痛得厉害，打发了所有人，独自在榻上翻滚。听到门口有人进来，侧头看到一抹纤细身影，急忙奔下床，却因为太过疼痛，一脚踩空，直接摔倒了地上。

    他眼神里满是哀求：“美茹，给我解药……”

    楚云梨蹲在她面前，掏出一个瓷瓶。

    陈绍玉见状大喜，急忙伸手去夺。楚云梨动作飞快，在他即将触碰到瓷瓶时，手指一收：“我说了申时才给，出尔反尔不太好。你想提前拿到解药也可，我问你几句话，你老实回答。”

    这种时候，别说只是问话，就算是让陈绍玉杀人，只要能让他摆脱当下的痛苦，他都会义无反顾。

    “你问。”

    楚云梨垂眸看着他的脸：“平福是谁收买的？”又补充：“你要是不老实，我不会再给你一颗药，痛死活该。”

    本来陈绍玉还有些别的想法，毕竟谁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做下的错事，听到这最后一句，心底里的侥幸尽去：“是我。”

    若是没记错，在京城时，陈绍玉和林颔就算认识，也不会熟到哪去，更不可能结下恩怨。他动手……应该就是为了这军中的权势，说到底，还是为了康美意！

    “还真的是你？”

    陈绍玉深呼吸两口气，稍稍缓解了身上疼痛：“来的一路上，林颔忙着赶路，丝毫不顾及你们姐妹，美意被折腾得哭了几次……”

    楚云梨收回瓷瓶，站起身离开：“你这样的蠢货，活着也是浪费粮食，还是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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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91、和亲公主的的妹妹 十四

    林颔身为护送和亲公主的统领, 自然是以安危为要，难道他还故意折腾姐妹俩？

    与和亲公主结下仇怨，对他有什么好处？

    人家尽职尽责, 陈绍玉只凭着康美意几滴眼泪就要杀人，不是蠢是什么？

    陈绍玉熬了大半天, 以为能够拿到解药, 看她要走 ，顿时急了, 连滚带爬上前扯住她的裙摆。

    大概是人在濒死时都潜力无穷 ，裙摆被扯住, 楚云梨有些意外，正想收回，就听陈绍玉强调：“我是父王唯—的子嗣，你不能害我。否则, 父王定会替我报仇。”他痛得浑身抽搐：“你不是担忧临国百姓么，如果我死在这里，父皇—定会想法子掀起两国战乱, 为我讨个公道。康姑娘, 之前是我失礼, 你原谅我这—次, 好么？”

    陈绍玉如果真死在这里, 墨王确实会伤心难过, 大概也会想法子替他报仇, 但是, 墨王并不得皇上重用，已经沦为闲散宗室，陈绍玉如此, 实在太高估他爹了。

    楚云梨反身踹了—脚。

    陈绍玉被踹得连滚了几番，好容易稳住身形，再想去追，门口已经没了人影。他不想死，冲着边上的随从大喊：“去告诉公主。”

    楚云梨刚回到帐篷不久，康美意就过来了。

    “美茹，你不给玉郎解药？”

    楚云梨似笑非笑：“说难听点，他会有如今都是被你给拖累的，你越是在意，我越是想要他的命。”

    康美意哑然，又劝道：“你要是杀了他，会给父亲招灾！”

    “就说他是水土不服病重不治。”楚云梨满脸不以为然：“你是和亲公主，他是追着你而来，又没人逼他来。墨王爷但凡讲点道理，就不该找我们太傅府的麻烦。”

    当然了，能够教出陈绍玉这种混账的墨王，本身的人品也堪忧。不过，还是那句话，他不得重视，不敢找太傅府。

    论起来，陈绍玉险些破坏两国盟约，将百姓再次拖入战乱，本就死不足惜！此事若是被皇上得知，大概还会迁怒墨王 。

    康美意见她没有出手救人的意思，低下头哀求道：“你不救他，我也不能安心嫁人。”

    “不嫁最好。”楚云梨嘲讽道：“你的性子，加上你已有情郎。本就不适合做这个和亲公主，你主动请辞，也算有自知之明。稍后就请皇上重新选—位大家闺秀送来，我认为，无论是谁，都会做得比你好。”

    康美意瞠目结舌：“这还能换？”

    “为何不能？”楚云梨反问，又—本正经：“强扭的瓜不甜，你既然不愿意，那就赶紧换人啊！”

    康美意做了几个月的公主，早已经习惯了这份高高在上，根本就不愿意做回臣女。

    “我才不要。”

    楚云梨面露嘲讽：“就知道你不愿。我不强迫你，你也别强迫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

    当日傍晚，陈绍玉就晕了。

    请了大夫和巫医都查不出病因，也只有水土不服能解释。

    接下来几天，康美意要忙着备嫁，大概是怕楚云梨逼着她请辞，也不敢时常过来烦楚云梨。

    因此，楚云梨得了几天清静日子，抽空就去山脚处的帐篷里探望林颔。

    又躺了几日，林颔勉强能走动，等到大婚那日，他已经能恢复如常人。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瘦下去的身形也还没恢复。

    “你得好好调理。”两人往主帐去时，楚云梨忍不住嘱咐：“我送去的药膳你记得喝，当初我娘体弱，就是靠着那方子养血气。”

    林颔低声应下，又道谢：“多谢二姑娘。”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主帐外，边上有人打帘子，楚云梨顿住脚步：“我二人之间，不必这么客气。”

    语气熟稔亲近。

    林颔耳根悄悄红了：“我记下了。”

    部落大婚的吉服在临国人看来那就是不伦不类，康美意执意不肯穿，而是换上了属于公主才能穿的衣衫。两人站在高位处受众人朝拜，还当众签了百年互不侵犯的盟约。

    事情至此，算是告—段落。

    婚宴办得豪放，筵席上牛羊肉和奶酒管够，武国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都喝了不少。

    楚云梨喝得惯奶酒，没让自己喝醉，倒是图库兄弟—杯接着—杯，看着却不像是高兴，而是赌气—般。

    除了他们兄弟，大部分人都挺高兴，其中由以音晴为罪，从头到尾唇边的笑容就没放下过。

    开元帝也挺高兴，兴奋之余，还给图库兄弟俩各指了婚事。

    —群人三三两两凑在—起喝酒，也有不少人跑来找楚云梨，她觉得太过嘈杂，周围又都是武国人，干脆起身出门。

    秋日夜里的风很凉爽，楚云梨站在风口，冷风—吹，微醺的醉意散尽，正想转身回帐篷，却发现身后来了人，正是图库。

    此时的图库手中还拿着—囊子酒，跌跌撞撞过来：“姑娘，先别走，我……我有话说……”

    大概是喝得太醉，他吐字不清，整个人跌跌撞撞，扶着东西才能站稳。

    凭他自己，应该走不了这么远才对，楚云梨抬眼，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了图库的随从。

    身边的丫鬟被吓着了，武国人不拘小节，有些还会圆房了才成亲……她怕图库醉酒无状，再唐突了自家姑娘，偏偏此处靠着—处不高的山崖，无路可退，唯—的路就是图库正走着的方向。

    丫鬟吓得险些哭出来，死死揪着楚云梨的袖子：“姑娘，我们怎么办？”

    图库已经到了近前，在楚云梨面前两步远处站定：“我想娶你！”

    他想娶的只是—个临国姑娘。

    之前康美意是公主，所以他想娶公主，如今公主被他爹娶了，就把主意打到了康美茹身上。

    “我不想嫁给你。”楚云梨强调道：“你们武国男儿从不强迫女子，还请图皇子让—让，我要回帐篷了。”

    “我若不让呢？”大概是喝了酒，图库脾性和往日有些不同，此时嬉皮笑脸。还伸出手来想摸她的脸。

    楚云梨抓住他的拇指，使劲—掰。

    下—瞬，图库惊呼—声。

    楚云梨又踹了他—脚。

    喝醉酒的人反应都比较慢，但图库又有不同。他常年饮酒，加上在战场上厮杀过 ，察觉到她的动作，他分开往后退了—步，又道：“姑娘，你往哪踢呢？要是伤着了这个宝贝，我怕你会后悔……这可是……”

    楚云梨不想再听，再次逼上前，又踹了两脚。

    图库没想伤她，只能往后退。

    这—退，就让出了—条路来。丫鬟见状，急忙上前拉着主子狂奔。

    楚云梨并不想跑，她又不是打不过，只是康美茹—个大家闺秀，让图库吃点亏还行，勉强可以说是跟着林颔学了点拳脚功夫护身。可若是把人暴揍—顿，就解释不清楚了。

    图库喝醉了酒，眼看佳人要跑，又追了上来。

    丫鬟吓得魂飞魄散，眼看下山的路比较好走，下意识就想往山下狂奔。楚云梨—把将人拽住，反其道而行之，往山上的主帐篷而去。

    情急之下，丫鬟也顾不得与主子争辩，只能咬牙跟上。

    帐篷周围还有人三三两两出来透气，看到主仆两人狂奔而来，都有些诧异。

    记忆中，临国女子规矩极多，像这种拔足狂奔的事，在普通百姓之家都少见。

    楚云梨看到帐篷门口的人，扬声喊：“我要见皇上。”

    外头动静这么大，帐篷里喝酒的人都听到了。开元帝初登基，没那么重规矩，听到身边的公主嘀咕这是她妹妹的声音，立刻拉着新嫁娘出了帐篷。

    与此同时，楚云梨刚好赶到，冲着他—礼，伸手—指身后狂奔而来的图库：“皇上，这就是你们武国的待客之道吗？”

    看到醉醺醺的儿子，开元帝面是难看。依哈儿跟着皇上出来，瞧见了正发酒疯的儿子，也瞧见了皇上的脸色。无论心里有多恨铁不成钢，都只能强制压下，上前求饶：“图库喝醉了，不是有心的。”

    皇上早就嘱咐过几个孩子，不拦着他们喝酒，但不能喝酒误事。两国关系微妙，尤其不能弹出两位姑娘。图库若是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就不会做出这些事。

    “来人，把图库带下去，严加看管起来。”

    图库到了近前，大概是喝了酒，有些迟钝，没察觉到面前紧绷的气氛，直直跪在了皇上面前：“父皇，儿臣心悦康姑娘，请父皇指婚。”

    音晴变了脸色，凌厉的目光瞪向楚云梨。

    动心是—回事，真的在众人面前求指婚，可见图库是真的想娶她。

    楚云梨强调道：“姐姐已经远嫁，我想回国尽孝膝前，并无留下之意。再说，我早已跟皇上说过在临国有心上人，只等着—回去就定亲。”

    听到她拒绝，音晴面色并未好转。

    图库看了过来：“姑娘，我—定会照顾好你。”

    照顾个屁。

    康美茹可是被他照顾到丢了—条命的，至死都没能再回京城。

    这姑娘的回国的愿望很强烈，楚云梨若是不回去，怕是不能让她满意。

    “我的未婚夫也能照顾好我。”楚云梨上前—步：“皇上，我记得您说，武国男儿不会强迫女子。皇上金口玉言，出尔反尔有损您威严。”

    “对！”开元帝处处都想学临国，还有些迟疑，听到这话，立刻就打定了主意：“既然姑娘不愿，这门婚事就不成。带图库下去。”

    边上立刻窜出来几个人，将图库拖走。

    楚云梨趁机上前：“今夜之事，着实吓人，既然盟约已定，姐姐婚事已办完，我想明日就启程回临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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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92、和亲公主的的妹妹 十五

    今日之事, 无论武国人心里认不认为图库有错，总归是人家姑娘被吓着了，心里也生出了怨气。

    放一个心中有怨的姑娘回去, 岂不是会加深两国恩怨？

    普通部落中人或许对此无所谓，反正他们也没怕过谁, 打就打。可开元帝心里清楚, 以如今武国的内情来看，不宜再掀起战乱, 再有，他身边还伴着一位温柔如水的临国女子, 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现在还没有得手，儿子就欺负了人家妹妹……若是不道歉，怎么都说不过去。

    “是图库的不对, 等他酒醒了，我让人把他押到你面前，随你处置。稍后我也会送上陪礼。”皇上开头挽留：“姑娘先安心住下, 等到真想回去, 朕再让人送你。”

    都已经自称朕, 所有人都明白, 此事再无商量的余地。

    楚云梨如今还站在人家的地盘上, 加上两国关系紧张, 开元帝道歉的诚意足够, 也不好执意离开。当即低下头：“我怕再有人欺负我！”

    “绝不会！”开元帝斩钉截铁。

    本来挺喜庆的日子, 经过这个小插曲之后，十分的喜庆也去了八分，依哈儿急得直跺脚。

    楚云梨回帐篷不久, 依哈儿就过来了。

    平心而论，她很讨厌面前这个姑娘。图库是大皇子，按照临国都规矩，储君之外应该是他的，可除了这件事，很难不影响图库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要是因此储君之位易了主……依哈儿只想想就觉得心肝疼。

    为了儿子，为了自己的以后，哪怕心有不甘。她也还是找上了门：“美茹姑娘，图库不是唐突女子的人，他今日是喝醉了，也是因为特别喜欢你，所以才会如此，你千万别跟他计较。”说着，她奉上手中拿着的匣子：“你们临国有句话叫“子不教，父之过”，我是他母亲，他做了错事，也是我没教好。在此，我代他给你道歉。这是我手头最好的东西，还请姑娘收下，务必原谅他这一次。”

    依哈儿手中捧着的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匕首，是用寒精铁所铸，确实是一件好东西。更何况，上面镶着的红宝石也价值连城。

    楚云梨不原谅又能如何？

    如今有东西拿，她也见好就收，将那匣子接过：“依哈儿太客气了。有这东西防身，以后我也不会再害怕，多谢。”

    依哈儿也是怕康美茹气性大，不肯原谅才把这东西拿来。看到她收下，且没有在计较的意思。松口气之余，又觉得心疼。

    *

    图库酒醒，已经是翌日中午。听身边的随从说了昨晚发生的事，他捏了捏眉心。也有些后悔自己冲动，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劝酒劝得最凶的人是图阔，并且，言语间不止一次的暗示康美茹对他有意。

    虽说他跑去找康美茹求亲不是临时起意，但图阔的那些话也不知不觉影响了他。

    想到此，图库狠狠一拳砸在榻上：“狗东西害我！”

    随从试探着问：“您说谁？”

    图库面色漠然：“昨晚你为何不拦着我？”

    随从心里发苦，他拦了啊，可图库是武国有名的勇士，压根就拦不住！

    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好歹有人帮他解了围，帘子掀开，皇上身边的人到了：“大皇子，皇上有命，让您去给康姑娘道歉，无比求得她的原谅。”

    图库知道，这是自己的机会。

    他认真应下，重新洗漱一番，换上干净整洁的衣衫，这才出门。

    图库到的时候，楚云梨正吩咐身边的人收拾行李。

    今日走不了，最多三五日也要启程。她早就在这里呆得够够的了。听到图库前来，她事先拿了依哈儿好处，后来皇上也送了不少好东西过来，便无意为难，当即就把人请了进来。

    图库进门，深深鞠躬：“昨夜酒醉，身边的人约束不力。唐突了姑娘，还请姑娘勿怪。”

    “不怪你。”楚云梨认真道：“我有心上人，不可能留下。我来此的目的是送亲，而不是陪嫁。大皇子日后就算喝醉了想求亲，也别再来找我。”

    图库吃了这么大的亏，哪里还敢找？

    当下再次道歉，见对面女子当真不再生气，这才松了口气。

    还没走多远，依哈儿的人就到了。或者说，早就等在了此处。

    “主子让您去一趟。”

    图库揉了揉眉心，到了母亲面前，没有主动认错，反而说起这一切都是图阔算计。

    依哈儿早已经查过这些事，知道了昨晚上儿子喝醉的真相，早已气了半天，这会已经能心平气和：“我早就跟你说过让你放聪明点，图阔母子狡诈，和他们相处要小心再小心。现在才来后悔又有何用？”

    她叹口气：“好在康美茹知道好歹，收了我的匕首后不打算与你计较。否则，你以为她这般轻易就会放过了你？”

    图库一愣，他就说康美茹怎么一点都不生气，原来母亲已给过好处了么？想到匕首，他面色微变：“什么匕首？”

    依哈儿叹口气：“你阿公留下的那柄。”

    图库脱口道：“那么好的东西给她岂不是糟蹋？”

    “能够让你不被责罚，那匕首就不算糟蹋。”依哈儿正色道：“你千万要记得这一次的教训，别再犯错了。”

    接下来几天，图库都挺安分。甚至还去求了皇上要护送楚云梨一行人回临国。

    楚云梨自然是拒绝了的。

    皇上也怕留得太久，节外生枝。率先提出要回韦州。

    主人都不在了，客人自然就不能留了。

    韦州原先是临国的城池，一行人同路，皇上也邀请他们同行，还说请他们去韦州游玩暂住一段。

    皇上出行，自是声势浩大，提前准备了半个月，大军终于开拔。

    楚云梨一行人夹杂在其中并不显眼，林颔带着侍卫紧紧跟着她，一切还算顺利。

    八日后，大军到了曾经的临国边境，现在的武国地界。进城时是早上，康美茹记忆中，上一回路过这里，这儿几乎是万人空巷，之前的人都被武国屠完，其余府城的人也不肯往这边挪，能动的都往临国地界逃，大街上还有暗红色干枯的血迹。

    如今也是一样，就算有几个百姓游荡，也是衣衫褴褛，枯瘦如柴，躲在巷子里偷偷往这边看。街上乱七八糟，什么都有，看起来格外寥落。

    楚云梨掀开帘子，看着这样的情形，心里颇不是滋味。她低声问边上林颔：“其他地方如何？”

    林颔叹息：“稍微好点，但百姓都过得不好。”

    本来楚云梨没打算去韦州，到了合适的地方就分道扬镳。看到这样的情形，她忽然改了主意：“咱们去瞧瞧。”

    下一个城池也是空城，又过了两个空城后，终于看到了百姓。饶是楚云梨曾经逃难过，也难以接受当下百姓过的日子。

    武国人在这里，自觉高人一等，对着百姓非打即骂，仿佛把这些人当成了奴隶一般，拿他们的东西就是理所当然，还有种拿你东西是看得起你的优越感。

    楚云梨看得眼睛刺痛。正想着找开元帝好好谈谈，就看到一个武国将军跑去拉路旁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一伸手就将人拽上了马背，低头就亲。

    姑娘吓得尖叫，周围没有人制止，反而是哈哈大笑着起哄。

    楚云梨忍无可忍，跳下了马车，走到开元帝面前：“皇上，有件事情我不明白，你不是说不强迫女子么？怎么他们还会如此？”

    开元帝对于手底下的人如此行事早已习以为常，并不觉得这有何不对：“她们如今连饭都吃不上，跟着将士还能吃口饱饭。”

    楚云梨强调：“你们在强迫她们！”

    开元帝觉得有点厌烦，不想与她争执，挥挥手道：“不许当街抢人，赶紧给我全都放了。”

    底下人瞪视着楚云梨，其中有个将士将马背上的姑娘放下之后，手中的鞭子一挥，不是打马，而是抽在了那个姑娘身上，当即皮开肉绽，姑娘痛得浑身颤抖，在地上不停翻滚。

    楚云梨当真怒了，上前扯过鞭子，将那人抽下了马背，力道不比他方才的弱。

    那将士三十多岁年纪，也是一脸络腮胡子，疼痛之下，他大怒：“你怎么敢？”

    楚云梨又是一鞭子，打得他直吸气：“这是打畜牲的东西，你到底会不会用？”

    边上其余人眼中含怒，有些手已经握上了刀柄。

    林颔带着的侍卫也不甘示弱，纷纷上前挡在她面前。

    楚云梨赌的就是开元帝不会对她动手。

    果不其然，就在两边对峙，形势一触即发时，他开了口：“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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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93、和亲公主的妹妹 十六

    开元帝这“住口”二字, 比方才放人的吩咐要严厉许多。

    他是凭本事坐上皇位的，动了真怒，底下的人无论心里怎么想, 都只能住手。

    眼瞅着两边的人都不动了，他这才将目光落在楚云梨身上：“康姑娘, 别冲动。咱们还是赶路要紧。”

    楚云梨手中拎着鞭子, 冷笑道：“他们还有空欺辱女子，我看一点都不着急赶路。”

    开元帝沉默了下：“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听了他的保证, 楚云梨也见好就收。接下来的一路上还算顺利，普通百姓都躲着他们一行人。事实上, 武国人不下马去抢，就不会有动静。

    很快到了驿站，已经有人前来告知过，所以, 一行人刚到，立刻有许多人出来伺候。

    楚云梨被领到了驿馆三楼，顶楼住的是开元帝和皇后, 而她对面, 住的是图库几兄弟。

    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安排的, 有心还是无意。

    不过, 楚云梨是不怕的。

    只要他们敢伸手, 她就敢把这爪子剁了。

    刚沐浴过, 有人来敲门。楚云梨从镜子里看到一袭大红色宫装的皇后, 问：“有事儿吗？”又上下打量, 好奇问：“你这个时辰还穿成这样，不累么？”

    康美意本以为能从她眼中看到羡慕嫉妒之类的神情，仔细观察半晌, 发现除了嫌弃再无其他。

    “美茹，你胆子太大了。”康美意走到她身侧坐下，责备道：“今日在街上，你那样和将士争吵，眼瞅着就要打起来……你有没有想过打起来的后果？临国还承受得住？之前你还说我任性，在我看来，你比我任性多了，若是因今日之事掀起了战乱，你内疚不内疚？”

    一连声的责问，本以为听了这话的妹妹多少会有点歉疚之意，可康美意一抬眼，就看到了妹妹直直的目光，有些瘆人，她有些恼：“我说的话你听进心里了吗？这么看着我做甚？”

    楚云梨摇了摇头，拿起一根玉簪，随意将头发挽起：“皇上和爹都看走了眼，送你来和亲，是他们这辈子做的最错的决定。”

    康美意沉下脸：“你这话是何意？”

    楚云梨站起身：“你是临国公主，就算嫁了人，那也是临国人，看到武国如此欺辱百姓，你竟然还想息事宁人？你是不是跪得太久，都站不起来了？”

    “有些无关紧要的事可以退让，但今日这种……你若是退了，在他们眼中，你和那些被抢来的姑娘一样。”

    康美意恼羞成怒：“我是公主，怎么会和贱民一样？”

    话不投机，说再多都是白费唇舌。楚云梨摆了摆手：“我累了，想歇一会儿。”

    康美意怒瞪着她：“你别再多事，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夜深人静，楚云梨并没有睡熟，听到门口有动静。她绕过睡在脚踏板前的丫鬟，轻手轻脚过去，正想问呢，就听到门外传来林颔的声音：“是我。”

    她打开门：“有事？”

    “带你去吹风。”今日发生了那样的事情，谁看了都堵心，林颔这是特意带她去楼顶散心。

    两人坐在瓦上 ，林颔低声道：“别难受。”

    楚云梨揉了揉眉心：“是有点烦。”

    他又安慰了几句，她随意听着。忽然察觉到街上有人影闪过，仔细一瞧，发现有几个高壮的人影扛着麻袋从后门进来。

    他们一靠近，后门就主动开了。明显有人接应。看着那条状物的麻袋，楚云梨想到里面会有的东西，顿时面色铁青，一拉林颔：“我们瞧瞧去。”

    武国这一回队伍开拔，将士足有几千人。大部分的都住在这周围附近的几条街，能够进驿馆的，非得是身居高位或是皇上看中。

    楚云梨下到院子里，听了一下动静，去了西厢房。

    里面果然有女子的挣扎声和求饶声，还有嘤嘤的哭泣声。还有男人得意的大笑声。

    楚云梨记性特别好，听到那个笑声就想到了白日里被他抽了一鞭子的将士。

    她一脚踹开门，就看到榻上男子正在撕扯衣衫，角落里两个姑娘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正低声哭泣。

    其中一人周身都是伤，楚云梨眼神落在她左肩，那处皮开肉绽，足有筷子长那么一道伤。那个伤口的位置和伤势，分明就是白天挨抽的那个姑娘。

    这个混账，白日里当着人前把姑娘放了，晚上竟然还想着把人带回来泄愤。

    为何说是泄愤呢，因为那姑娘的伤明显要重得多，这会儿已经昏昏沉沉，哭声都越来越小。再不找大夫诊治，等熬到天亮，怕是已经凉了。

    楚云梨气急，让林颔在外头放风，她转身关上了房门。与此同时，床上的将士也听到门口的动静，侧头看来，看到是她正在关门，邪笑道：“康姑娘，你也想来试试吗？”

    门关好了，楚云梨一步步上前：“试什么？”

    将士笑容更深：“我保证姑娘试过一次就放不下，日后怕是夜夜都要来找我……哈哈哈哈……”

    与此同时，楚云梨已经走到榻前，伸手去抓起鞭子，在他会反应过来之前狠狠抽出。

    将士听着鞭子打来的风声，面上微便急忙翻身闪避，却还是被鞭梢扫到了脸，当即就出了血。

    他伸出舌头去舔，冷笑道：“你个丫头片子，白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故意让着你，你当真以为爷爷好欺负？”说着  ，扑上前来。

    楚云梨又是一鞭迎面打过去，距离太近，他没能避开。

    又挨了一下，他更是大怒，拔出边上的大刀。楚云梨不退反进，栖身上前，鞭子一甩缠住了他上半身，大刀落地，她还伸手去接过。

    接下来，她将人捆在床头上，请了还清醒的两位姑娘过来：“他这么喜欢打人，你们也让他尝尝这个滋味。”

    两个姑娘衣衫不整，大片雪肤露在外头，一开始还有些胆小，战战兢兢接过鞭子，两鞭子下去，越打越顺手。

    楚云梨还把那男人的嘴给堵住，想喊都喊不出。

    一整个晚上，屋子里的动静就没消停过。外头偶尔有人路过，也笑了笑没有进门追根究底。

    那人一开始还硬气，后来就开始求饶。

    听到他求饶，两个姑娘愈发来劲，方才她们也求饶了，可这男人也没收手。所以，她们也不用收手。

    直到天亮，都要启程了。将士的随从发现主子起晚了，鼓起勇气上前敲门，以为会挨一顿骂，结果里面毫无动静。等他等不及推开门，发现男人被捆在床柱上，周身身都是鞭伤，微微低着头，早已死去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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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94、和亲公主的妹妹 十七

    将士狂狼是开元帝手下一员猛将, 之前屠城时他就合图库一起共进退，手中染满鲜血，是一个能和几位皇子媲美的勇士。

    在这个即将启程的当口, 发现他没了性命。消息一传出，如平静的湖面炸开了水花, 众人纷纷挤了过来。

    皇上站在门口, 看到狂狼的死状，沉声道：“严查！”他一拂袖：“再住一日, 将凶手伏法再走。”

    这是不分青红皂白一定要帮其报仇的意思。

    部落中人并无规矩可言，开元帝也不是什么明君, 做出这样的事情并不奇怪。

    也可能是他们都知道狂狼是个怎样的人，所以并不细查，只说要帮其报仇。

    查真凶的事，且轮不到康家姐妹, 楚云梨顺着人群往外退，还没走多远，就听到身后有人唤：“美茹！”

    是皇后, 这语气又急又狠, 大概是怕她不停下。

    楚云梨顿住, 康美意拎着宫装上前：“我有话问你。”周围都是看热闹的人, 不是说话的地方：“去你房中。”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 期间再无多余的话。当初从京城时出来时亲密无间的姐妹, 如今变得格外生疏, 进门后, 康美意戒备地关上房门，凑到她面前：“狂狼死了，我总觉得是因为他昨天欺负了那姑娘的事, 稍后皇上可能会找你问话，你要谨慎一些。”

    楚云梨面色漠然：“还有事吗？”

    康美意沉默了下，眼神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她：“美茹，我听说你在和林统领来往，你们俩……”

    楚云梨随口道：“回到京城后，他会上门提亲。”

    康美意哑然，垂下眼眸：“你不后悔就行。对了……”说到这里，她有些迟疑，半晌后靠她更近，声音也压得更低：“这里是湾城，城内有不少百姓，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看她眉眼，楚云梨就猜到了大半，问：“你想让我帮你寻个大夫治陈绍玉？”

    康美意有些不自在：“到底是同乡，他能醒最好。”又解释：“我这也是为你着想，好好的人出来，结果弄成这样，墨王会追究的。”

    “他追究什么？”楚云梨冷笑道：“我问过林统领，护送和亲公主的侍卫中并无他的名，他是冒名顶替而来，说难听点，死了活该。真到了皇上面前，墨王怕是自身难保。”

    “再说，就凭他和你之间的纠葛，知道你的身份还敢和你亲密，本身就死不足惜！”

    她语气沉冷，康美意有些被吓着了：“美茹，你怎么……他到底是一条人命，你何时变得这样狠辣？”

    楚云梨反问：“人都是自私的，我也一样，他险些害我性命，我为何不能恨？”她不耐烦地一挥手：“总之，别想让我救他。”

    心思被说中，康美意沉默下来，半晌道：“那我自己找大夫来诊治，总行了吧！”

    语罢，像是生气一般转身就走。

    最后一句话，大概才是她来此的目的。

    因为陈绍玉就是因为中毒后没有及时吃解药才昏迷至今，若是想救，求得她出手最直接简单。

    “我劝你最好还是别做多余的事。”楚云梨看着她的背影，语气平淡：“那药我最有分寸，除了我之外，没人能让他醒来。若试些乱七八糟的，直接把人弄死都有可能。”

    康美意背对着她，身形僵住，她转过头，悲愤问：“你要怎样才肯救他？”

    和她都激动相比，楚云梨就和缓得多：“反正，若你继续这么在乎他，我是绝不会救的。”

    康美意瞪着她，半晌道：“我不会帮你。”

    楚云梨笑了：“我死了他更别想活。”

    康美意：“……”不帮也得帮。

    姐妹俩再一次不欢而散。

    事实上，楚云梨用不着谁帮忙，昨晚那三个姑娘一直都在她的房中，只要在大军开拔之前，悄悄将人送走，就再没人能找她们麻烦。

    当然了，把人带去下一个城池更加稳妥。

    楚云梨绕进里间，床上躺着的姑娘已经醒了，看到她之后立刻就要起身行礼。

    “别动。”

    三个姑娘面露焦灼：“姑娘，外头是不是在查找凶手？我们几人能够得姑娘相助得以报仇，已经很满足，不想拖累姑娘。”

    “要不您还是把我们送走，万一再这屋子里把我们找出来，您……”

    “无事。”楚云梨抬手止住几人的话：“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件事，你们是留在这里，还是去别的府城？若是你们愿意，我可让人护送你们去临国地界。”

    几人面面相觑，随即都跪了下来：“姑娘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您何时顺手，何时将我们放出去就可。”

    三人都是同样的态度。

    说到底，还是怕麻烦楚云梨。

    “武国这几个城池都不太平，都说上行下效，将士如此，小兵也好不到哪儿去，你们若继续留在这里，可能还会遇上同样的麻烦。帮人帮到底，从今日起，你们就留在我身边，做一个普通丫鬟，等到合适都机会，我悄悄让人送你们离开武国。”

    几人面面相觑，这诱惑太大，她们拒绝不了。

    外面确实在抓凶手，昨晚狂狼找女子回房陪自己的事情并不隐秘，好多将士都知道，也有人听到半夜里屋子里传出的鞭子声。

    当时还以为是狂狼又在虐打女子，天亮之后看到他的惨状，听到动静的人才恍然，那时候挨打的人应该是狂狼。

    不少人义愤填膺，扬言要抓住凶手为他报仇。可昨晚留在那屋中的就只有三个姑娘，如果她们有这样的手段，也不会被带回来了。

    他们更倾向于有人蓄意谋杀，故意误导众人是三个女子动手。

    驿馆内外寻了一遍，皇上失了耐心，留下图库在此细查，后再次启程。

    三个姑娘夹杂在一众丫鬟中，并不起眼。

    临走之前，楚云梨让林颔发出数十封信件，信中言简意赅，若发现他们欺辱普通百姓和妇孺，就会和狂狼一样的下场。

    并且，楚云梨还挑了两个曾经跟随狂狼行事暴戾的小将，事前就在他身上下了毒。

    开元帝离开小半个时辰，那两个小将就毒发身亡。他二人的行事作风稍微熟悉的人都知道，于是，再去百姓之家搜寻时，都下意识温柔了许多。更不敢欺辱女子……实在是这中毒的手段莫测，他们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了自己。

    一路往韦州去，期间强抢民女的事又发生了三次，三个将士都在翌日早上发现死在自己的屋子里。

    等到了韦州，那个阻止武国人欺压百姓的侠士已经传遍了好几个府城。

    开元帝和武功朝臣对此憋屈不已，可抓不到凶手没法泄愤，他们也不是能忍的性格。其中虎香的兄长一怒之下，抓了近百女子吊在街上，扬言那个幕后之人不出，他就要用那些女子祭奠死去将士的在天之灵。

    楚云梨从留下信件起，就猜到了各种后果，虎奔所做所为，也早在她意料之中。

    两人悄悄出了门。

    找了个隐秘的高处，看着对面的虎奔负手而立，底下悲哭求饶声一片，他淡淡道：“别怪我，要怪就怪那个胡乱刺杀我武国官员之人，你们做了冤魂，都去找他索命。”

    边上有将士靠近，虎奔微微偏头听完将士的禀告，眼睛一亮，道：“反正都是个死，临死之前再伺候我们一场。”他扬声道：“伺候得好了，兴许就不用死了。”

    他一挥手，好几个将士扑向跪着的女子。

    楚云梨和林颔几乎同时弯弓搭箭，两个跑在最前的将士一个胸口中箭，另一个被一箭从眼睛刺入，两人再也跑不动，仰面躺倒，鲜血染了一地。

    一击必杀！

    这样惨烈，其余的将士纷纷往后退，拔出大刀戒备地扫视周围。

    虎奔见众人退缩，冷笑道：“让我来会一会！”

    他拔出刀，大踏步往那些女子的方向走。

    事实上，这会儿趴跪在地上的女子也吓得瑟瑟发抖，就怕自己被误伤，看到虎奔拿着大刀过来，更是吓得缩成一团，恨不能把自己藏到地里去，就怕自己成为那个被抓住的倒霉蛋。

    虎奔一步步靠近，眼神凌厉如鹰四处扫视，每一步都走得稳健，渐渐地，他已经越过对上两具尸首，却还没发现周朝有动静。他皱了皱眉，靠得更近，都已站到了一众女子面前。只需要一伸手，就能把人给拽住。

    等了几息，还是不见有动静。他顿时放松下来，大笑道：“个怂货，怕是已经跑了，不用怕……”

    “怕”字还没落下，他忽觉一阵凌厉的风声袭来，下意识抬手去挡，手中大刀刚打开一支箭，另一支紧随而至，迅猛强势，直直扎入他胸腔。

    虎奔愣住，缓缓低下头看着胸口的箭尾，再张口，却喷出了一口血。

    周围一片安静，反应过来后，有人飞扑上前，也有将士反应快，带着人朝箭羽来处飞奔。

    楚云梨接过林颔手中的弓箭背在自己背上，再用披风一挡，两人闲适地坐下喝茶，门被踹开时，二人正有说有笑。

    开元帝再三嘱咐不能唐突了康美茹，将士一愣过后，急忙低着头退后：“虎将军被刺，看箭羽来处就在附近，不知姑娘方才可有在此可有发现可疑之人？”

    “我都没出去过。”楚云梨担忧问：“虎将军如何？”

    将士愤愤：“怕是要凶多吉少。我一定会找到凶手，让他给虎将军他们陪葬！”

    楚云梨：“……”小伙子，有志气。

    大概是这间屋子的位置太符合，那小将退出去之前，还看了一眼林颔。

    不过，很快就打消了心头的疑虑。刚才两次放箭，都是一前一后间隔不过两息，只凭着林颔，怕是做不到。

    这屋中又没有其他人。

    小将下楼之后，还找来了伙计特意询问：“他们带的人呢？”

    伙计小心翼翼：“那二位单独前来，没有带下人。”

    听到这里，小将心头疑虑尽去。

    虎奔当众被让刺杀，凶手却如泥牛入海，始终找不到丝毫疑点。虎香如何难受暂且不提，皇上对此大怒，再次加派人手找寻凶手。

    接下来两天，楚云梨都挺忙，但凡发现对百姓下毒手的将士，一律射杀。

    哪怕两人当时不在，听到传闻后只要查出事情属实，也会跑过去补上。武国将士人人自危，后来更是对于搜查之事能推则推。

    事实上，悍勇无畏只是少部分，大部分人还是怕死的。

    最近楚云梨和林颔经常相约出游，许多人都知道了二人的关系。

    这一日，开元帝派人来请林颔出门打猎。

    林颔欣然赴约，他走后不久，康美意就找上了门，直接问：“是不是林统领做的？”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楚云梨却明白她的意思，当即笑着反问：“姐姐何出此言？”

    康美意跺了跺脚，急道：“最好不是他，否则，我也护不住你们。”她催促道：“已经到了韦州，你们要回京，可以早做打算。最近这里不太平，还是早些走吧。”

    语罢，急匆匆离去。

    丫鬟进来伺候，眼睛通红。

    楚云梨见了，好奇问：“谁欺负你了？”

    武功将士喝醉了酒，喜欢拉女子上床，该不会是拉到她丫鬟头上了吧？

    “二皇子又找了许多百姓，准备将他们就地正法！说是要为他舅舅报仇，就在虎奔死的台上。”

    想到早上林颔被叫走，楚云梨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图阔如此，就是想试探，如果今日他成功杀了百姓，没有人出现，那么，林颔就是凶手。

    可惜，大概要让他们失望了。

    楚云梨裹好披风，缓步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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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95、和亲公主的妹妹 十八

    还是在那天的酒楼中, 只是位置不同，楚云梨坐在桌旁，听着对面高台上图阔怒斥凶手。

    对上百姓仇恨的目光, 他的话和上一次虎奔差不多：“你们别怪我，要怪就怪那个藏头露尾的混账, 是他害的你们。”

    百姓哀哀哭泣, 有些人一脸麻木，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将死的事实。

    图阔左右观望, 道：“时辰到了。”

    一群刽子手缓缓上前，手中锋利的刀锋磨得雪亮, 楚云梨你连抽出三支箭羽，弯弓搭箭，一气呵成。

    三个拿着大刀的刽子手倒下，死气沉沉的百姓急忙缩成一团, 动作飞快，比起方才多了几分生机。

    图阔眼睛一亮：“快去给我抓。”

    楚云梨今日过来，没打算对图阔下杀手。如果杀了皇子, 开元帝肯定要发疯, 到时候受苦的还是百姓。楚云梨和林颔只有两双手, 就算加上那些侍卫, 也扛不过武国将士。

    可若是不痛不痒只拦住刽子手, 她又不甘心, 如果就此退去, 今日的事情还会发生。她不是神, 现在她是柔弱不堪的康家女，不会惹人怀疑。可若是多来几次，说不准就会暴露。她不怕死, 只是怕自己被制住之后，再没有人能辖制武国。

    心里想着这些，楚云梨手在箭桶里一抹，这一回抓了四支箭，再次放出，饶是对面的刽子手已经有了防备，有个人甚至还拿刀格挡，但箭羽力道很大，哪怕挡了，也还是受了伤。

    不少人往楚云梨所在的小楼而来，楼梯上有杂乱的脚步声，用不了多久，应该就会有人来敲门。

    时间不多，让楚云梨再次抽出一支箭，从怀中掏出一张满是墨迹的纸，绑在箭尾处，冲着图阔要害处射去。

    图阔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是有名的勇士。肯定能够避开要害，楚云梨一箭去势极猛，已经将他的闪避算入其中。箭势如破竹，狠狠扎入他的肩膀处。

    受了伤，高台上众人一阵惊呼，纷纷围了过去。

    与此同时，外头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急切地敲门声传来。

    看那架势，若是不开门，外头的人大概会抢闯，和上次一样，楚云梨将小巧的弓箭绑到背上，重新裹上披风，这才缓步开门。

    底下人上来时，掌柜一直陪伴在侧，低声说了这屋中人的身份。也因为此，那些将士才没有上来就踹门。

    看到门侯后的楚云梨，小将询问：“姑娘独自在此？”

    “我的丫头病了。”楚云梨指了指屏风后隐约看到的纤细轮廓：“我正等人来接。”

    “屋中可还有别人？”小将话出口，人已经挤了进来，强势地呆在屋中转了两圈。没有发现疑点，这才缓和了面色：“姑娘需要帮忙吗？”

    “不用，还是正事要紧。我底下有车夫，等大夫来探望过，我就带她回去。”楚云梨一脸后怕：“刚才我看到二皇子受伤了，严重吗？”

    又嘀咕：“早知道我就不来凑这个热闹了。”

    小将本来还有些怀疑，毕竟一个大家闺秀没事跑到这里来，怎么看都挺奇怪，听到最后一句，突然想起面前这个姑娘很担忧百姓，曾经还为了百姓与皇上据理力争。

    那么，听到二皇子要屠杀百姓，她担忧之下过来观望，就说得过去了。

    既然凶手不在此处，他们还得赶紧去寻，小将没有多迟疑，立即道：“姑娘自便，我们先走一步。”

    看着他们一脚踹开隔壁的门，楚云梨退了回来，关上门后，去屏风后面“叫”醒丫鬟。

    有些事情，知道的人太多，并不是好事。为了自身安危，楚云梨也只能出此下策。

    她拿出一节截香，放在丫鬟鼻尖，没多久，丫鬟悠悠转醒，扶着额头一脸茫然：“我怎么了？”

    楚云梨叹口气：“可能是太累，咱们回吧。”

    丫鬟看向对面：“百姓如何？”

    “那位侠士又出手了。”此时，对面高台上图阔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看到箭羽末尾的字迹，他不认识，找了个会认临国字人，才得知上面说的是箭尖有毒，若不立刻放了百姓，即刻就会毒发身亡。

    游牧部落的人并不怕死，如果图阔还是草原上一个靠打猎为生的普通人，他也一样。

    但如今不同，他是皇子，日后有望登顶。若是现在死了，可就是给其余几位兄弟腾位置。舅舅的仇要紧，可拿九五至尊之位更加要紧。

    图阔脸色难看，边上已经有人为他做出决定：“把这些人都放了。加派人手去周围巡查，一定要抓到凶手。”

    紧接着，一群人簇拥着图阔离开了高台。

    高台上百姓被撵走之后，只余一片萧条。

    等到丫鬟稍微缓解，有了点力气后，主仆俩这才不紧不慢下楼。期间还撞到了那个搜查的小将，看到二人，他有些好奇：“您的丫鬟这么快就好了吗？”

    “其实不是生病，就是没睡好，刚睡了一下，这会有了点力气，我们可以自己回。”楚云梨刚走出酒楼，林颔骑马飞奔而来：“我听说那个凶手又出现了，你有没有事？”

    他满脸担忧，眼神不着痕迹地打量楚云梨浑身上下，见她无恙，这才安心。又解释：“出城门不久，听说了二皇子受伤的事，皇上就带着我们回来了。”

    图阔那支箭上确实有毒，傍晚时，他屋中出现了一个瓷瓶，里面放的是解药，但不是一劳永逸，而是三日就得吃一次。

    随着瓷瓶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封信。上面明确写着，如果屠杀百姓之事再发生一次，就不会给他送药。

    图阔不认识临国字，和白日一样，也是别人拿着读给他听的。见那人面露担忧，他问：“还有么？”

    那人摇头。

    图阔早在让人进来读给他听时，就已经打发了身边的所有人，这会儿屋中只剩下他二人。他狠狠一拳砸在床上，看着光滑的青石板地面，突然抬手一把抽出放在床头上的大刀，锋利的刀锋直冲地上人的脖颈。

    那只是个在武国入城后归顺的读书人，也是个聪明的，在极短的时间内学会了武国话，本身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已经尸首分离。

    头颅滚在地上，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图阔强忍着身上的痛，去桌上拿起火折子，将那封信烧了个干净。游牧部落的勇士心中不能有惧，宁愿死，也不肯受人威胁。

    以前的图阔也是这样的人，但如今变了，他不想死！

    假如这封信被皇上知道，可能会直接砍了他，以此来逃脱那位侠士的辖制！

    楚云梨二人一直暗中观察着图阔动静，眼见那位读书人没了命，顿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图阔怕死！

    这就好办了。

    其实，楚云梨一开始想的是回到京城，再慢慢图谋。可到韦州这一路，她看到百姓民不聊生，苟延残喘。武国接手这些城池后，并没有想过以后。也没想让百姓恢复农商，只一味的强抢掠夺。

    哪怕是都城韦州，也没有人敢正经做生意。能够开门的，都是花了大价钱找了将士护着，一整个城里暮气沉沉，武国将士稍有不顺，就拿百姓泄火，弄得人人自危。

    楚云梨看在眼中，也改了主意。

    游牧部落的人不受约束，哪怕如今建国立朝，有皇上颁布法旨，也管不住他们。开元帝本身也没有下定决心整治，愈发弄得整个朝野上下乌烟瘴气。

    不受约束也有好处，如今的武国，全靠开元帝带着几个儿子和得力的将士才勉强稳住，哪怕如此，也有不少人想回到草原上。

    只要把几位得力的收拾了，再把剩下的打怕，他们应该就会退出临国。

    选择图阔做帮手，是楚云梨早就想好了的。这对母子和别的武国人不同，特别狡诈，一般精于算计的人都不想死。

    果然，她没有猜错。图阔选择了受她辖制，还杀人灭口，将此事捂住。

    接下来几天，有人试图欺辱百姓，都被图阔拦住，他理由冠冕堂皇：“咱们如今占了这么多城池，得让百姓真心顺从，才算站稳脚跟。”

    他这想法是好的，但许多人武国人都不能理解。

    他们辛辛苦苦打进来，为的就是临国的粮食和布匹，如今唾手可得，又何必绕一大圈？

    图阔也不知道怎么跟开元帝聊的，竟然说服了皇上。

    可惜，还是那句话，开元帝对将士的约束力不够，他也不太想约束。哪怕有那个侠士压在头上，暗地里欺压百姓的事也并没有断绝，偶尔又有一两件。

    对于楚云梨两人来说，如今的活儿少多了。

    又过了半个月，几乎没人欺压百姓。

    与此同时，两人每夜都出去送“信”，让那些留下来的百姓赶紧离开武国。

    听说接下来会有大乱，谁都不想死，有脚的都想往外跑。

    武国人头脑简单，看到这些人逃命，他们反正看得多，压根没放在心上。图阔看出了其中端倪，还特意跑到城门口去堵了人，猜到有人要在都城动手。

    兴许，是对他们动手。

    图阔骑在马上，他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但却无力阻止。或者说，他不敢阻止 ，他不想死！

    图库也打马出了城，最近他一直没闲着，想抓住临国人眼中的侠士，城里搜查了几圈，如今又把目光放到了城外。

    因为他几乎把这城里所有的人都查了一遍，大部分人衣衫褴褛，眼神无光，瘦得跟竹竿似的，怎么看都不像是那样厉害的人，没发现任何疑点……那这人肯定就在城外。

    “二弟，你要一起吗？”

    图阔：“……”他做梦都想找出那人，可他不敢。

    至少，明面上不敢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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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96、和亲公主的妹妹 十九

    图阔也认为, 那人很可能在城外。

    想要有大动作，一两个人肯定不成，如果藏在城内, 应该早就被发现了才对。

    “大哥去吧，我身上还有伤, 去了也是添乱。”图阔说着还捂了捂肩膀, 咳嗽了两声，以示自己虚弱。

    这番模样, 图库颇看不上，他是个直性子, 有事情并不往心里藏，有话也当场就说了：“二弟，不是我说你，部落勇士只要还有一口气, 都不会在人前露出虚弱。你就肩膀上那点伤，这么多天过去，应该早就好了, 怎么还这么……”他摇摇头：“娘们唧唧, 像个女人似的。”

    图阔垂下眼眸, 遮住眼中的戾气：“让大哥见笑了, 受了伤后, 身体大不如前, 前两天我还病了……”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中了毒之后, 他精神明显不如以往，力气也大不如前，他试过在第三日不吃解药, 结果直接浑身瘫软爬不起来。

    从那之后，他再不敢停药，也对幕后的人愈发忌惮。

    并且，图阔也发现了，每一次让人送解药都神不知鬼不觉，也让他明白，这世上的高人很多，人家想要杀他，肯定能做到无声无息。

    图库已经打马而去，好像和边上的人说了两句，紧接着所有人哈哈大笑。

    图阔看着他们远去，听着他们的嘲笑声，心中有怒，也有点快意。他心底里隐隐有点期待幕后的人找上图库，杀杀图库的锐气和威风。

    然后，图库就真的出了事。

    林颔做的那些事哪怕极尽隐蔽，也被他身边的人发现了端倪，加上他需要帮手，便没有否认。

    毕竟，就是每次出事他二人都不在，傻子都知道是他们动的手了。

    这两个侍卫武艺还行，林颔手把手教了几天，二人精进不少。明着跟图库打兴许打不过，偷袭还是能的。

    当图库从城外被抬回来时，身上扎了好几支箭，好在都避开了要害，这才保住了一条命。

    皇上大怒，找了大夫来治伤。

    可伤口上有毒，巫医也束手无策，过了一个晚上，图库受伤的地方浮肿不堪，眼瞅着就要不成了。

    皇上为此很是烦忧，夜里都睡不着，负手在屋中转圈。

    康美意做了皇后，平时没少被那几个女人欺负，她也算看明白了，依哈儿他们有底气如此，就是因为有得力的儿子。

    孩子嘛，也没什么了不起，她也能生。所以，每到开元帝到她房中，她都使尽浑身解数伺候，只希望早日能有个孩子傍身。

    回到韦州后，开元帝事情很多，忙得焦头烂额，但也没耽误他另选美人。刚回来时，康美意一月还能见他五六次，现在就只有一两次了。

    她看得出来，一来是因为开元帝身边美人越来越多，二来，也是开元帝对她的兴趣在逐渐减少。有和亲公主的身份，康美意能够得到足够的尊重，但想要维持这份尊重，还是得有孩子。

    难得皇上过来，看他左转右转就是不上床，康美意披衣起身：“皇上是为了大皇子的病情担忧么？”

    即使儿子又是得力的左膀右臂，皇上如何能不担忧？

    对着康美意，他总是有无尽耐心：“你先睡吧！我出去走走。”

    康美意：“……”这一走，定然会被别的小妖精给勾走，今夜都不会再来了。

    她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也想让他的目光多停留在自己身上，想到什么，她灵光一闪：“皇上，我妹妹那里有些父亲给的秘药，之前林统领高热三日昏迷不醒，眼瞅着就要不成了，也是她的药给治好的。”

    开元帝知道临国有不少好东西，各种有奇效的药也是其中之一，他眼馋了许久，还打算派人去悄悄寻几个大夫回来。听到这话，立刻道：“来人，请康姑娘去瞧瞧图库。”

    楚云梨都睡下了，听到外头有人敲门。她顿时心生戒备，毕竟他们最近做了不少事，如果真那么倒霉被人发现了，也挺正常。

    “谁？”

    外头的男声紧接着传来：“二姑娘，皇上有命，让你去瞧一瞧大皇子的伤势。”

    语气里恭敬之意明显，让人生不出恶感。

    楚云梨知道图库受伤中毒的事，没想到他们竟然会找到自己头上，她拿了披风裹好，打开门疑惑道：“我又不是大夫，和大皇子也没有私交，去了也只能干看着。”

    来人躬身道：“皇后娘娘说您手里有些秘药，曾经还救活了濒死的林统领。”

    楚云梨：“……”

    话说到这种地步，她没法推脱。事实上也不想推脱，做了图库的大夫，许多事情都好办了。

    她到的时候，图库还没睡，正痛得呲牙咧嘴。皇上面色铁青，看到楚云梨进门后稍稍缓了面色：“康姑娘，劳烦你看一看，如果能治，朕不会亏待了你。”

    康美意两步迎上前：“美茹，你千万上心……”

    楚云梨微微欠身算是见礼，毕竟这位如今是武国皇后，对她不敬，就是武国不敬。

    但也仅仅是躬身，她面色冷淡，一句话都不说，直接越过康美意走到了床边。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她生姐姐的气了。

    康美意咬了咬唇，想要说上几句，可这也不是说话的时候，只得闭了嘴。

    图库眼睛血红，像一头野狼，看到她后，一挥手道：“给我滚。”

    “皇上让我来给你治伤。”楚云梨看着他肩膀上的箭伤，此时已经肿得比拳头还大，隐隐泛着青色，一看就知有毒。

    她没想到康美意会让自己来治，此时看到这伤口，她突然就有了主意。

    伸出手摸了摸，楚云梨一脸为难：“我的伤药只是对刀剑伤有奇效，并不能解毒。”

    开元帝皱眉：“如果能够解毒，也用不上你的药。”

    屋中气氛凝滞，图库听到她上来给自己治伤时，心里升起了点期待。再听到她开口，期待尽去，不耐烦地别开了眼。

    楚云梨看着他的侧脸，迟疑着开口：“我有个法子，不知道有没有用。”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包括床上的图库。

    别看他才受伤一天，皇上已经几乎找遍了府城里所有的大夫，但所有人都说，没有见过这样的毒，他们治不了。

    虽说这些大夫可能是不想治，但刀都放到脖子上了，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拒绝的。既然都这么说，那可能是真治不了！

    图库看了一天的大夫，也失望了一天，知道自己这一次怕是凶多吉少。此时听到这话，顿时就来了精神。

    “你说来听听。”说话的是开元帝。

    楚云梨看着那块比拳头还大的青肿，道：“若是把这些中毒的地方全部割掉，再敷上伤药……兴许有点用。”

    割肉？

    图库瞪大了眼，这会儿他已经很疼，如果真的拿刀去割，只想想就恨不能死过去。

    但他又舍不得死，狠狠瞪着楚云梨：“你想折腾我？”

    楚云梨讶然：“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是真心想给你治伤的，我的伤药能把这么大一个洞重新长好，所以才出了这个主意，既然你不愿，我还舍不得我的药呢。”

    说着，她转身就走。

    如果是别人，那是不治也得治。可她身份不同，开元帝不好太勉强她，道：“康姑娘，容我们考虑一二。”

    楚云梨颔首：“这么大的事，自然该深思熟虑。只是，容我提醒一句，像中毒这种事，拖得越久，中毒越深。如果这伤口再大一点，我的药也治不好了。”

    那就只能等死。

    听到这话，父子俩心里都对割肉之事没那么抵触。

    割了肉固然会让轻伤变重伤，但不割肉……会死！

    出门时，康美意追了出来：“美茹，你刚才为何不与我说话？”

    楚云梨回头，满脸嘲讽：“你可真是我亲姐姐。能把高热的人都救回来的药，是可以救命的东西，你以为有很多吗？那是用一点少一点，你可倒好，让我用着图库身上，你是不是忘了他屠城的事？”

    她冷笑一声：“你忘了，我没忘！”

    康美意被她说得心虚：“我有自己的打算。”

    她那点心思，楚云梨一瞧便知，嘲讽道：“打算讨好开元帝嘛，跟谁不知道似的。”

    康美意恼羞成怒：“我们夫妻感情好了，两国盟约就更加稳固，这是我的使命，是我该做的事。这有什么错？”

    楚云梨嗤笑：“培养感情的法子多的是，你却偏偏救一个屠杀百姓的人，康美意，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不提那些死去的人是临国人，只他们是人，图库是屠夫，你就不该有救他的想法！”

    “这种人，死不足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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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97、和亲公主的妹妹 二十

    康美意追上前来, 只是下意识的想和妹妹拉近关系。

    毕竟，陈绍玉如今还昏迷不醒。

    她没有那种拼了命想觉他的想法，但是, 到底多年感情，如果能够顺手救人, 她还是很乐意的。

    这一次的事, 她确实有点冲动。不过，在她眼中, 所谓秘药，都得用到身份尊贵的人身上, 图库是武国大皇子，给他用了不算浪费。还能得到皇上的感激，没有任何不对。

    这时候听了妹妹的话，康美意才发现, 妹妹对此这般抵触，也再一次清晰的认识到了妹妹对武国人的憎恨。

    她失声问：“那你说先割去中毒的肉再帮他治伤，是真心的吗？”

    楚云梨似笑非笑：“那也得他愿意割！”

    所谓秘药, 全是她自己配出来的, 虽然麻烦了点, 但并不如她口中说的那么珍贵。

    如今的韦州, 方圆周围百里, 已经没有武国将士敢欺压百姓。但掠夺已经成了习惯, 当发现手头的银子不趁手之后, 他们还是习惯去抢掠。

    不敢对百姓动手, 那就从周围的人手中抢。

    军队中有律法，但他们本就不受约束，此时也一样。将士之间, 几乎每日都有因抢夺东西而打架的事情发生，有些甚至还发展为群架。

    事情闹得挺大，惊动了几位皇子。

    三皇子图谋和四皇子图勇对此很是恼怒，严惩了闹事的人。可将士根本就不怕，接下来两天，还有同样的事情发生。两位皇子气急，他们不懂得治标不治本，但也清楚如果不在源头上解决问题，这事情还会发生。

    源头就是那个不让将士欺压百姓的侠士。

    此人在武国兴风做浪，那些百姓本来暮气沉沉，出了这样一个人之后，他们好像又精神起来。以前都躲着将士们，现在也敢大摇大摆上街了。

    兄弟俩感情不错，认为要把此人调出来，从根源上解决此事。

    他二人年纪不大，这样的事情并不敢私自做主，暗地里找到了皇上，商量过后，圈中了一条街，又让忠心的将士暗中散布在周围。

    然后，二人将整条街的百姓都赶到了街上，准备一起射杀。

    如果那个混账敢来，一定让他有来无回。若是不来，也能趁此重新立威！

    关于射杀百姓之事，没有刻意瞒着，甚至在将那些百姓拽出房屋时，故意让他们尖声大叫。动静闹得很大，从抓人到把人撵到一起，足足花费了半日。

    在他们看来，只要那个混账还在，就一定能收到消息。

    如果他再来，一定让他有来无回。

    教外的人都已听说了此事，弄得人人自危。楚云梨自然也听说了。

    她对于如何解决武国这些将士，事前也准备过，人手不够，那只能药物来凑。

    她如今手头有不少药，只要能放到那些人的吃食中，便可事半功倍。她翻出藏在暗处的药，丫鬟知道自家姑娘最近忽然就开始磨各种药粉，也试着问过，此时已经见怪不怪。

    “姑娘，这么多药，您要怎么用？”

    楚云梨偏头看她，今日有大动作，稍后会很乱，再让这个丫鬟昏睡，她没空守着，放丫鬟一个人在这里很危险。很可能在睡梦之中就被人给杀了。

    反正今日不成功便成仁，她正想将实情告诉丫鬟，就听到门口有敲门声传来。

    丫鬟看出来自家主子神情慎重，好像有很重要的事要告知她，便想着赶紧打发了门外的人。飞快过去开门，正打算随便搪塞几句，可看到门口的人时，急忙行礼：“给娘娘请安。”

    门外站着的人是康美意。

    楚云梨还有许多事情要准备，将手中的药往被子里一藏，问：“有事？”

    康美意叹息：“我们是姐妹，没事我就不能来找你吗？”

    “话不投机，我不想与你说话。”楚云梨将人往外推：“看了你就烦。”

    如果是往日，看到妹妹这样不客气，康美意肯定甩袖就走，可今日不同，刚才她得了皇上的吩咐，说今日有大乱，让她过来陪着妹妹。

    也是皇上不想浪费人手，无论发生何事，皇后都不能出事，身为武国客人的康美茹，也是不能出事的，把她俩人放在一起，用同样的人护着就行了。

    与此同时，楚云梨已经看到了康美意身后五六个身形高壮的将士。她微微蹙眉：“这些人来做什么？”

    康美意拉着她进了门，一脸神秘兮兮：“要出事，咱们别乱走动，他们是皇上派来护着我们的人。”

    丫鬟若有所悟，生生忍住了扭头看床上那药的冲动。

    楚云梨看着外头的将士：“若我一定要出去呢？”

    为首将士上前，一脸严肃：“皇上有令，还请姑娘不要为难我等。”

    也就是说，为了方便他们护持，不许她胡乱走动。

    楚云梨抬步就走，将士不退反进，气氛凝滞。

    见势不对，康美意上前拉她：“美茹，别闹。”

    楚云梨侧头看她，眼神落在门外。那里，林颔带着两人越走越近。

    康美意顺着她视线看去，忍不住道：“妹妹，你回到京城之后，想嫁什么样的人都行，有我在，你就是皇子妃也当得，何必……”

    话没说完，她瞪大了眼。

    门外林颔走近，话不多说，直接拔剑，杀了将士一个措手不及，转瞬间就已经杀了三人。加上边上两人帮手，几息间将士纷纷倒地。为首的那人眼中还满是惊骇，却是再也不能动了。

    她刚想惊呼，脖颈就被人捏住，她想喊也喊不出来，只能惊恐地看着面前的纤细的手腕。顺着手腕，她看清楚了掐住自己喉咙之人的长相。

    再熟悉不过，正是同父异母的亲生妹妹。

    姐妹俩从小一起长大，她从来都不知道，妹妹何时有了这么大的力气和这么冰冷的眼神。

    林颔上前，皱了皱眉：“麻烦。”

    麻烦指的自然是康美意。

    康美意闻着鼻息间的血腥味，眼神余光瞥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死尸，不敢乱动，再开口时，声音都是颤抖的：“我听话。”你们别杀我。

    她连“杀”字都不敢提，就怕提醒了这二人。

    楚云梨看着她：“我要去杀了那些围剿侠士的将士。”

    康美意瞳孔一缩：“你怎么敢？”

    此事不能深想，她越想越怕，有些事情她知道不该问，可还是忍不住：“你哪里来的胆子和武国作对？”

    她眼泪不知不觉落了满脸：“美茹，你好傻。咱们深闺女儿，你管那么多闲事做甚？你知不知道失败之后会有的后果？”

    楚云梨面色漠然：“我已经回不了头了。不怕告诉你，之前那个专门刺杀武功将士的侠士，就是林颔。”

    康美意想也不想就道：“他跟你又没关系。”她眼神期待：“美茹，你听我的，咱们现在去找皇上把事情和盘托出。我会帮你求情，让他不要怪你。”

    “我不会求武国人。”楚云梨漠然看着她：“今日就能分出胜负。我再问你一句，你是想留在这里做皇后，还是愿意跟我一起回临国？”

    康美意哭着摇头：“我不回去。”

    楚云梨嘴角露出一抹嘲讽来：“我还以为你当真情比金坚，合着还是比不过皇后之位。”

    这人，当真让人失望得很。

    但凡康美意有几分念着想回临国，或是想和陈绍玉相守，都不会这样坚决。

    康美意看出来妹妹眼中的失望，心下一惊急忙就想解释：“不是这样的……”

    楚云梨已经不耐烦了，她还忙着呢，可门口掰扯废话，当即抬手，狠狠一手刀敲在她的脖颈后。

    康美意软软倒在了地上。

    这么一会的功夫，林颔和其余三人已经交门口的将士拖入了房中，还端了两盆水冲洗擦干。在这期间，丫鬟也冲上前去帮忙。

    她端着盆，面色煞白，浑身都在颤抖。楚云梨扶住她的肩：“书香，你听我说。你胆子小，就留在这个屋子里，如果有人来找，你就帮我应付一下。尽力就行，若发现事情不对……记得，保住自身安危为要。”

    丫鬟浑身哆嗦：“姑娘，那你呢？”

    楚云梨转身去拿床上的药：“等着我们来接你。如果没来接，你就趁乱逃出去，万一被抓住，你就推说什么都不知道。”

    说着，伙同林颔一起，飞奔出门。

    两个侍卫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利落的动作，都挺惊异，不过，他们之前从未见过康美茹，更不知道她的习性，都认为是太傅大人私底下找人教导了女儿。

    康宁街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头，全都是衣衫褴褛的百姓。

    图谋兄弟二人这一回没有站在高台上，只是搬了把椅子坐在街上，看似随意，若仔细查看，就会发现无论从哪个方向，都伤不了二人的要害。

    “都这个时辰了，还没反应，会不会没有来？”一个将士上前，看着地上哭嚎的百姓，满脸都是嗜血的笑：“三皇子，咱们干脆别等了，杀了这些人立威。兄弟们的刀已经很久没有见血，都有些生锈了。”

    底下的人这些日子早已受够了不能欺负百姓的憋屈，都说法不责众，此时也一样，人多了胆子就大。那侠士再厉害，还能把他们都杀了不成？

    再说，一条街外还有不少埋伏的人。几乎所有得力的人都出动了，他们不认为那混账能逃脱。

    许多人都认为，今日一能杀了那个藏头露尾的混账，二能立威，一举两得。

    两个皇子沉吟，边上好几个人上前去劝，露出了点空荡。

    恰在此时，一支箭矢裹挟着凌厉的风声，直直扎入图谋胸口。

    瞬间一片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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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98、和亲公主的妹妹 二十一

    箭矢入肉,扎入了大半截，图谋当场吐血了。

    但凡是将士都看得出，他没救了。

    众人纷纷上前关切,与此同时，百姓纷纷往外逃,有将士想出手,却都被不知从何方飞来的羽箭给射杀。

    图勇反应飞快，立刻让人反击。

    可图谋受伤在前,众人都受了影响，要知道,这位可是皇子，皇上知道之后，定会大怒。在场的这些人，很可能都会被迁怒。

    图勇拔刀格挡飞来的羽箭,仔细聆听半晌，没发现外面有动静，顿时皱眉：“埋伏在外面的人呢？”

    边上的人也想问。

    大半的人手都埋伏在一条街外。这里只留了二三十个将士吓唬百姓。此时周围大片箭矢飞出,众人应付得艰难。

    武国人悍勇,饶是这样艰难的境地,也让他们顶着箭雨缓缓靠近箭矢来处,看到的那人瞪大了眼,惊呼出声：“是临国侍卫！”

    与此同时,几支羽箭飞来,他没能避开,就那么直直倒下。

    被众人护在中间的图谋伤口处的鲜血，本止不住，唇边一口接着一口吐血,话也说不出，等到护着她的人抽空回头，发现他已瞪着眼看着天空，就那么去了。

    兄弟俩感情很深，图勇知道后，愤怒地冲了出来，以一往无前的架势往箭雨里扎去。周围的将士紧随其后。

    此刻，临国护卫手中的箭已然射完，林颔一马当先，闯出去后直奔图勇，转瞬间二人已交手数招。

    刀光剑影里，一抹殷红飞出，两人再次分开。图勇伸手捂着肩膀：“林颔，倒是我小瞧了你。”

    他眼神阴狠地看向出来其余侍卫，此时大部分正在让百姓有序离开。

    按理来说，一条街外足有上千将士埋伏，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他想不通，干脆直接问：“埋伏的人呢？”

    林颔微微喘息，道：“应该都死了吧。”

    图勇惊愕之下，脱口道：“这不可能。”

    “事实就是如此。”林颔握紧手中的剑，又一个起手式：“要不然，你以为他们怎么到现在还没出现？”

    “那么多人，他们怎么死的？”想到什么，图勇急切问：“我父皇呢？”

    早上他隐约从三哥那里得知，父皇也要亲自参与此次围剿，非得将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毙于刀下。

    林颔摇头：“那边不是我负责，不知道。”

    刚才图勇就是因为分心观察周围的情形，才受了伤，左看右看都是一些熟面孔，全是护送公主和亲的侍卫，粗粗一瞧，似乎只来了大半。

    生面孔一个没瞧见……加上这段日子他们特意在城门处加强了人手，严查每一个进出城门的人。应该没有临国人混进来才对。

    也就是说，与武国作对的所有人都在此处。

    想到此，他微微安心，凭着这么点人，想要杀千于将士，还全都是部落中有名的勇士，基本不可能。

    可他心里还是难免不安，既然他们没事，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没听见，为何到现在还不出现？

    心里有事，或者说心里生了惧，未战已先输。

    又是几招，林颔的剑又伤了他几处，最后一次，剑放在了他的脖颈间。

    图勇眼神里闪过一抹惧意：“别……”

    林颔也没杀人，吩咐道：“把他捆起来。”

    还有人上前禀告：“统领，后街那边也已制住，您去瞧瞧么？”

    图勇正被人捆着，听到这话：“我也想去看。”

    林颔笑容温和：“好啊。”

    一行人从开元帝的“皇宫”出来后，直接就奔到了埋伏的街上，藏在暗处，等到前来送汤送水的人，楚云梨出手将药下了进去。

    没多久，就有人发现自己浑身瘫软，根本不能动弹。想派人去报信，有那没喝汤的人起身，没走几步就被人打晕。听到康宁街的动静，他们说想帮也帮不上忙。

    图勇到了后街，看到街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都是武国将士，重重叠叠，只剩一个眼睛能动。

    看到图勇受了这么重的伤，且已经沦为俘虏，所有人眼中都满是愤怒，愤怒之余，又满心无力。

    值得一提的是，开元帝并没有喝那个汤，他没中毒，发现情形不对，身边却只有他自己能动。

    开元帝征战多年，悍勇之名在外，楚云梨从来也没想和他硬来，找了个合适的机会偷袭，带着毒的箭矢射到了他身上，才主动显露于人前。

    对于那个藏在幕后的人，开元帝无数次猜测过他的身份。最开始他以为是一个看不惯武国人欺压百姓的临国人，可查了一圈，没发现有生面孔。他就认为是那些临国侍卫，还怀疑过林颔，特意带着他出城打猎。与此同时，又让儿子抓了百姓泄愤，就是为了试探，看是不是林颔。

    结果，林颔都走了，那人却还是出现了。

    哪怕不愿相信，开元帝也明白，那个人不是林颔，此时看到从暗处拎着弓箭走出的飒爽女子，他才恍然：“原来是你。”

    “可你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家闺秀吗？”

    楚云梨缓步走到他面前：“传言误人，还是眼见为实的好。”

    开元帝想动反抗，一个丫头片子而已压根不是他的对手……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他浑身瘫软乏力，一个手指头都抬不起来。此刻他又想到了卧病在床的图库：“真的是你！”

    楚云梨上前，让人将他捆起。听到动静回头，看到林颔带着图勇进来，道：“前面如何？”

    “还算顺利！”林颔看了一眼周围：“这些人怎么办？”

    武国将士不怕死，但也不想死。听到这一句，所有人的耳朵都支了起来。

    “这么多，捆也捆不过来。”楚云梨扫视一圈：“杀了吧。”

    林颔面无异色，地上的众人却面色大变。

    开元帝忍不住道：“我们手无缚鸡之力，你们胜之不武。有本事把我们的毒解了，大家决战。”

    “反正胜了就行。”楚云梨一脸无所谓：“我们就这么几个人，才不要跟你们打。”

    开元帝恨得咬牙切齿：“呸！卑鄙！”

    林颔沉声道：“当初你们的刀对着的，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还连屠几城，那些城池里的鲜血到现在都还没洗净。”

    开元帝哑口无言。

    他已然登顶，看过高处的风景后，根本就舍不得死。强调道：“我是武国皇帝，你们临国不会让你们这么做的。”

    “无论他让不让，如今……掌控你生死的人是我。”楚云梨手中的剑对着图勇的要害利落扎入，再狠狠一拔，鲜血飞溅里，她对上了开元帝愤怒的目光。

    楚云梨扬眉：“你恨？”

    “被你们武国占领的十五座城池，半数以上被屠了个干净，剩下的城池中那么多姑娘被你们糟蹋，那么多人家破人亡。他们也恨，现在你终于能感同身受了吧？”

    开元帝闭上了眼：“要杀要剐，随你！”

    楚云梨一合掌：“这才是真正的勇士嘛。你放心，临死之前我会让你亲眼看到家人一一离开。一家人，就跟在一起嘛。”

    后宫嫔妃被押了过来，那些才进宫的女子楚云梨没管。主要是将依哈儿几个生下孩子的女人带到了面前。

    临国侍卫没有动手，不知从哪里涌出来一群百姓，扑上前又扯又咬。几人很快被淹没在人潮中。

    像依哈儿她们，别看只是女子。当初入城时，为了表示夫唱妇随也是杀过人的。

    尤其是虎香，甚至还如男人一般跟着开元帝四处征战。

    林颔拿起剑，眼瞅着就要刺入开元帝胸口，他察觉到寒意，急忙道：“我是帝王，你们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这位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枭雄，这会儿也学会了害怕。

    “我们什么都不要。”楚云梨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多的百姓：“这种时候就算想救你，他们大概也不答应。”

    开元帝垂下眼眸。

    其实，埋伏在这条街上的所有将士，都是当初跟着开元帝四处征伐的心腹。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所以，楚云梨没有阻止百姓。

    很快，浓郁的血腥味传来，百姓们没有兵器，全都扑上前又掐又咬，疯了一般。

    开元帝看到那些将士的下场，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杀了我。”他说。

    好歹是一国帝王，他不想那么没尊严的死去。

    楚云梨收回了剑：“这是你们自己造的孽，我才不要帮你。”

    那些将士眼瞅着就活不成了，开元帝知道大势已去，其余城池内驻守的将士根本赶不过来救他。之后再来，哪怕打赢了，这武国皇帝也不是他了。

    此时他只求一死！

 1599、和亲公主的妹妹（完）二合一

    开元帝也不求死得多体面, 总归不要被那些百姓撕扯便?可。

    楚云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边上?已经有百姓虎视眈眈，抡起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应该是开元帝。

    在开元帝惊恐的目光中，楚云梨往边上?让了一步。

    这一步, 就是给出了某种消息, 边上?的百姓再无顾忌，瞬间扑了上?来。

    图勇看着, 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以前都?是他们将这些百姓视为占板上?的鱼肉，随意宰杀, 今日亲眼看到?百姓发疯，身份调转，他才知道原来无力的感觉这样糟糕。

    图勇心中生?出恐惧，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谁知这一动，反而引人注目。百姓狼一样的目光锁定过?来。

    他看向楚云梨：“我是皇子，你不能这么对我。”

    楚云梨没有说话, 侧头看了一眼, 已经淹没在人潮中的开元帝。

    图勇忽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连皇帝都?是这种死法。他一个皇子有何了不起？

    他想开口求饶, 但还没来得及, 就已经被边上?的百姓扑了上?来。

    这一日, 韦州的康宁街血流成河, 史称“灭武之乱”。

    百姓太多, 前后不过?两刻钟，所有的将士都?没了性命，又是那些百姓将人拖到?郊外?埋了。

    然后, 楚云梨还请了他们帮忙。

    开元帝和?其心腹已死，剩下的都?不成气候，主要是百姓太凶，他们也怕被活活打?死。

    值得一提的是，武国朝堂上?有不少临国人为官，全都?是主动归顺的，楚云梨将他们关了起来。

    迫不得已的从轻发落，追逐名利而归顺的，挑了个日子处决。

    韦州大乱，其余城池很?快得到?了消息。有人带着官兵驰援……其实就是想在开元帝时候捡个便?宜。

    毕竟那九五至尊之位，谁都?想坐一坐。

    大乱之后，楚云梨一刻也没闲着，让那些百姓在韦州外?挖壕沟，建机关。几日后，贺州将士赶到?，没能进城就折损大半狼狈逃窜。

    接下来，还有人不信邪前来闯，或是几个城池合着一起来攻，都?无功而返。在这期间，二人还收编了城内的人，还有不少源源不断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599、和亲公主的妹妹（完）二合一(1/9)

    &lt;/h1&gt;从外?地而来的百姓，组建了一支几千人的军队。

    武国人看似勇猛，但认真论起来没有多少人，加上?各自城内的百姓都?被欺压的怨气横生?，看到?韦州被收回?，有些人自发跑去添乱，在这其中有伤亡，但也给武国将士添了不少乱。

    刚组建的军队很?弱，不过?，楚云梨和?林颔经历了许多，见识过?不少战乱，每到?一个地方，都?先找到?城内百姓里?应外?合。

    前后四个月，终于将武国人通通赶了出去。

    武国厉害的头领和?将士，基本都?是二人所杀，又有计谋，会有这样的结果并不让人意外?。

    这里?的事情传入了京中，自是举国欢庆。

    皇上?并非昏聩之人，只是几代人的安逸放松了警惕，下意识地以为游牧部落的人不成气候，平时也只拦住就行，从未想过?他们会拎成一股绳闯进来。

    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皇上?之后定会重视。

    战后的城池，处处萧条，百姓急需休养生?息，好多田地都?已荒芜，急需得力官员管辖。二人再厉害，那也只有两双手?。楚云梨可不想累死自己。于是，林颔修书一封送往京城，请皇上?派得力的官员过?来接手?。

    值得一提的事，他特意提了要干实事的官员。

    两人把武国人赶出去，所以说这期间有周边城池借兵，也有百姓为助力，但两人确实立了大功，并且重创了游牧部落。

    就二人所杀的那些都?是游牧部落中有名的勇士，等?下一代长成，至少也是十年之后。

    这样大的功劳，只提这么小小的要求，皇上?自是欣然应允。还下了旨意，每一个前来接手?府城的官员，都?要先见过?林颔，得他点头后，才能上?任。

    林颔并没有留在韦州，这里?可是武国都?城，虽说他们立国之后也没怎么管修缮，但此地意义?非凡。留在此处，兴许会被猜忌。他自己领了离韦州几百里?开外?的黄州，这边土地贫瘠，百姓较苦，最要紧的事，这里?离游牧部落最近，算是一道关卡。

    他想自己镇守在此处。

    楚云梨自然是陪着他，当下女子没有入朝堂，皇上?知道她做的那些事，封她为一品“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599、和亲公主的妹妹（完）二合一(2/9)

    &lt;/h1&gt;巾帼夫人”，与此同时，还给二人赐婚。

    新任韦州知府和?宣旨官员一起来的，值得一提的是，前来宣旨的是太傅。皇上?堪称贴心，想让他来为二人主婚。

    太傅看到?这样的女儿，只觉得陌生?。

    接风宴后，他私底下找到?楚云梨：“美茹，你这些日子累坏了吧？”

    平平淡淡一句话，楚云梨却听?出了里?面的怜惜。对于这个父亲，康美茹心底里?是孺慕的，她态度和?缓下来：“爹，我不累。”

    怎么可能不累？

    太傅叹口气：“爹不知道你送亲这一路发生?了什么，让你变成了如今这样……”

    说到?这里?，他开始哽咽。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早懂事，在他看来，应该是吃苦的孩子才懂事早。也只有吃了亏，才记得住教训。

    “爹想听?吗？”楚云梨伸手?一引：“我全部说给您听?。”

    太傅疼爱康美茹，但同样也疼康美意。甚至因为她母亲走得早，还要偏疼几分。所以，有些事情，楚云梨是一定要跟他说的。

    至于他的选择……如果他还是选择继续护着康美意，那这个爹也不能要了。

    两人促膝长谈，直到?深夜才分开。

    睡得晚，楚云梨起得就有些晚。每日都?要来陪她用早膳的林颔大概知道昨夜她晚睡，今天都?没有来打?扰。刚起身，身边的丫鬟送热水时欲言又止。

    楚云梨瞅了她两眼：“书香，有话不说，是等?着让我问你吗？”

    书香有些迟疑：“可能是知道了大人来的事，大姑娘她又闹着要见你。”

    开元帝死了，武国也已不在，皇后娘娘的尊位自然就不在了。

    底下人改了口，本来应该叫着公主的，可她做的那些事……实在不配做这个和?亲公主。所以，大部分人还是唤她为康大姑娘。

    从康美意被打?晕到?现在，已经过?了半年，这段日子里?，楚云梨一开始忙着各处赶人，回?来后也没歇过?。自然没空去见她。

    半年不见，康美意还胖了些许，肤色红润，只是身上?衣衫不如以前富贵，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焦灼之意。

    “ 美茹，你总算肯来见我。”

    楚云梨面色淡淡：“之前不得空。”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599、和亲公主的妹妹（完）二合一(3/9)

    &lt;/h1&gt;　　康美意也没寻根究底，追问道：“我听?送饭的丫鬟说，爹昨日到?了韦州，对吗？”

    “对。”楚云梨一本正经：“皇上?给我和?林颔赐婚，特意让他来主婚。”

    “我想见爹！”康美意一开始是想着和?妹妹见面之后求情，让自己出去。昨天听?说父亲到?了，她再也坐不住，如果父亲知道她被关半年之久，应该愿意帮忙当这个说客。

    当今以孝治天下，父亲开了口，妹妹一定会答应。

    楚云梨随口道：“爹一路奔波，昨夜还睡得晚。不得空来见你。”

    康美意有些崩溃：“你想关我一辈子吗？”

    楚云梨若有所思，反问：“你不想被我关？”

    康美意：“……”这还用问吗？谁想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屋中？

    楚云梨最开始把人打?晕之后，就一直没有闲下来，也没从安顿她，所以，康美意已经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半年之久。

    “我知道了。”楚云梨站起身：“稍后我会慎重考虑。”

    康美意大喜，眼看妹妹这样好说话，忍不住便?想得寸进尺：“玉郎……他还好吗？”

    说实话，也没顾得上?他。

    陈绍玉一直由他身边的随从照顾，不过?，昏睡着的人，无论照顾的多精心，也难免生?褥疮，因为没吃东西，只靠着喝汤吊命，身形越来越瘦。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就算是现在给他解毒好好养，也养不回?来了。

    “还没死。”楚云梨意有所指：“兴许你们用不了多久就会团聚。”

    康美意讶然，好事来得太快，她有些不敢相信。

    妹妹何时变得这样好说话了？难道是父亲来了后，她忽然又想起了曾经的姐妹情？

    总归是好事，康美意急忙道谢。

    楚云梨挥了挥手?：“不用这么客气。”

    临国朝堂上?最近很?忙，太傅来此，还要赶着回?去。林颔本打?算去黄州赴任之后再着手?大婚之事，可韦州新上?任的知府盛情挽留，表示要帮他二人办婚事。

    还有，若在此处成亲，太傅也少折腾。

    太傅年近五旬，已经不年轻，奔波这一路，好多天都?没缓过?来，黄州那边路途遥远，回?京就更远了。

    两人只求相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599、和亲公主的妹妹（完）二合一(4/9)

    &lt;/h1&gt;守一生?，并不在乎这些俗礼，于是，很?快决定就在韦州成亲。

    韦州最先收复，留在这里?的百姓很?多。大半的人都?知道两人做的那些事，将二人视为救命恩人。成亲在前几日，整个韦州热闹非凡。大婚当日更是有许多百姓跟在花轿后面，自发为楚云梨添妆，东西不算多贵重，却代表了百姓们的祝福之意。

    大婚当日，一切都?挺顺利。

    成亲后就要启程，韦州知府又挽留二人小住，本来是即刻就要赴任的，楚云梨却多留了两日。

    这两天里?，她将自己关在屋中，让人送进去不少笔墨纸砚。

    他二人启程，太傅也启程回?京。顺便?带上?了康美意和?陈绍玉。

    此时的陈绍玉已经醒来，只是浑身虚弱动弹不得。

    康美意也很?快发现自己不得自由，这一路回?去，千里?之遥马车中并不舒适。比起来时的公主鸾驾，这会儿只是一个小青棚，里?面甚至没有垫上?褥子。赶车的是两个高壮的侍卫，她稍微一动弹，两人就盯过?来，那眼神让人不适。

    当她掀开帘子，看到?城门口依依惜别?的几人时，后知后觉发现了不对。

    父亲的马车车厢宽大，外?观华丽，咋一看就比她这个好不少。她也突然想起来，从小到?大都?挺疼自己的父亲，今日看到?她时，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她出声唤，他还别?开了眼。

    当时康美意以为是父亲没听?见，也不想这时候添乱。反正回?去这一路抬头不见低头见，相处的日子多着……她是公主，不应该是这样的待遇。

    她又去看另一边的陈绍玉，马车和?她一样。这会儿陈绍玉是随从正在和?车夫据理力争，似乎想要换马车。

    车夫不为所动：“小的是个车夫，管不了谁坐马车，坐什么样的马车。您就算是皇子，小的能帮的也只有将马车赶得平稳些，再多的，你们就是为难我了。 ”

    陈绍玉可是墨王爷唯一的儿子！

    若是没记错，那个车夫说的是京话，他不可能不知道陈绍玉的身份，知道了还这般怠慢……想到?什么，康美意心里?越来越慌，忍不住道：“美茹，我有些话想问你。”

    楚云梨正和?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599、和亲公主的妹妹（完）二合一(5/9)

    &lt;/h1&gt;太傅大人道别?，言得空就回?去探望他，或是等?他告老之后，将他接到?黄州。眼瞅着就要分别?，就听?到?了康美意大喊大叫。

    “说吧！”楚云梨走到?马车面前：“咱们姐妹这辈子兴许就见这一回?了，你最好一次说完。”

    康美意看着她的脸，颤着声音问：“我是公主，为何只坐这样的车架？”她又指着陈绍玉的马车：“他也是不能怠慢的。”

    “谁说的？”楚云梨上?下打?量她：“你们做了那样的事情之后，凭什么认为自己还高人一等?？”

    康美意瞳孔瞪大：“你这话是何意？”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没发现，你们俩的马车都?挺像囚车？本来就是囚车，还是爹怕你辛苦，也是想给王爷一个面子，才特意让人改成这样的。”

    “我是公主，凭什么坐囚车？”康美意怒斥：“我牺牲自己一生?的幸福，签订了两国百年互不侵犯的盟约，我对临国有大功，你们都?该敬着我才对！”

    “外?人眼中，你们或许是这样的。”楚云梨笑容温婉：“姐姐，我最近太忙，少与你见面。有件事好像忘记告诉你了，本来我前天就要启程去黄州的，特意多留两日，就是为了写你出京到?部落再到?韦州这一路上?发生?的所有事。我事无巨细，全都?写了下来，爹看过?之后，认为你们只配坐这样的马车。”

    她笑容里?满是恶意：“姐姐，你这个公主，很?快就要做到?头了。”

    “不！”康美意在开元帝死后，一开始确实慌过?。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她是有功的，妹妹将武国人赶出临国地界，也是有功之人，父亲多年来在朝堂上?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看他们的面子，她应该不会有事。

    但她做梦也没想到?，亲妹妹会在离别?之际送她这样一份大礼。怕她死不了一般，简直是拿着刀往她的心窝上?戳。

    这样的一份书信，若是真的送到?皇上?手?中，她哪里?还能做公主？

    罪人还差不多！

    康美意满心慌乱，脑中想了许多，电光火石之间，她想到?什么，立即道：“美茹，我们是姐妹。我做了这样的错事，传出去后你也丢脸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599、和亲公主的妹妹（完）二合一(6/9)

    &lt;/h1&gt;。还有父亲，他在朝堂上?辛苦一辈子，不能因为我而被毁了名声。你把那份东西收回?，别?再提那些发生?过?的事了，好不好？”

    她满脸殷切，在这其中还想来握楚云梨的手?。

    楚云梨后退了一步：“人犯了错，就该受罚。之前你和?陈绍玉之间来往许多人都?看在眼中，我护不住你。”

    “你可以让他们假装没看见。”康美意急切道：“你救了那么多人，所有人都?尊重你，只要你开口，他们一定很?乐意帮这个忙。”

    “我的功劳，凭什么要给你用？”楚云梨满脸嘲讽：“当初你在我帐篷里?的火盆里?下药，想把我送给图库时，可有想过?会有今日？”

    康美意只想把圆房的日子往后推，再往后推一点。至于别?的，且来不及想。

    她哭得涕泪横流：“美茹，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你就帮我这一次，算我求你，行吗？”

    “已经晚了。”楚云梨叹口气：“我不止写了信，还找了几个当初亲眼看到?你和?陈绍玉暗中来往的侍卫一起回?京 ，他们是人证，且已经知道此行的目的。若我突然改口包庇你们俩，会把自己也搭进去。姐姐，就凭你对我做的那些事，你认为我还会傻傻的帮你？”

    康美意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般。

    秘密若是被许多人知道，那早晚都?有露出来的一天。就比如……她身为和?亲公主，曾经三番几次拒绝和?图库大婚圆房，还试图算计妹妹，最要紧的是，她还和?另一个男人珠胎暗结，并试图把这个孩子塞给武国皇室。

    这些都?不是一个和?亲公主应该做的事。

    可她都?做了！

    知道的人那么多，不可能瞒得过?去。就算今年没有人知道，明年也会有。

    到?了此刻，康美意满心后悔，颓然地坐在车中：“妹妹，我错了。”

    后悔归后悔，死还是不想死的，康美意扒住马车边缘：“妹妹，我对不起你。你要是生?气打?我骂我都?可，我只希望……你能原谅我这一次。”

    楚云梨说不出原谅的话，只挥了挥手?：“走吧。”

    太傅在另一边，再三嘱咐女婿要善待女儿，此时马车缓缓往前走，路过?楚云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599、和亲公主的妹妹（完）二合一(7/9)

    &lt;/h1&gt;梨时，她有看到?太傅眼中的不舍。

    其实，太傅除了康美茹和?康美意外?，膝下还有别?的儿女。他自己平时也忙，少有闲在府中的时候，不舍只是暂时的。

    紧接着是康美意的马车，她还想挣扎，被车夫给摁了回?去，动作并不温柔。再往后，就是陈绍玉的马车。

    他躺得太久，一双腿瘦得皮包骨，根本就站不起来。看到?楚云梨时，他眼神里?满是憎恨。

    楚云梨见了，特意将马车拦下：“陈绍玉，你在恨我？”

    陈绍玉太久不说话，说出的话断断续续，他不想示弱，便?不肯开口。

    楚云梨自顾自道：“你要恨就恨，我已经将你二人的感情告诉了皇上?，到?时候……”

    话音未落，察觉到?陈绍玉眼神更狠地看了过?来。

    楚云梨并不害怕：“祝你二人一辈子都?不分开。最好是住隔壁，还能隔栏相望。 ”想到?什么，她忽而笑了：“你太久不回?去，之前爹跟我说，墨王爷从宗室挑了一个孩子养在膝下，听?说那是贤王嫡出的第三子……若是没记错，你好像是长大之后才抱回?去的？话说，墨王爷一直没有孩子，怎么偏就你娘有了身孕呢？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陈绍玉有些被吓着了，脸色苍白，喘不过?气，边上?的随从忙着帮他顺气。

    恰在此时，前头的车夫催促：“你们赶快跟上?。”

    陈绍玉就那么喘息着被马车带走了。

    他身上?的毒不在了，但身体特别?虚弱，根本就经不起颠簸，到?了京城时，病得更重了。

    皇上?根本就不知道和?亲公主身上?还发生?了这么多事，看到?了太傅递上?的书信之后，生?气之余，又觉对巾帼夫人封赏太轻。

    来日方长，封赏倒不着急。待查清点人确实私相授受，并且意图推迟婚事，还打?算把腹中孩子塞给武国皇室时，皇上?直接夺了康美意的公主身份，还将其投入大牢。

    当然了，皇上?也没忘了太傅的功劳，那边贬了他女儿，好多人都?以为太傅大人失了圣心时，皇上?赏太傅府不少东西，还特意嘱咐大夫每天都?前去诊平安脉。

    如此，所有人都?明白，皇上?这是只打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599、和亲公主的妹妹（完）二合一(8/9)

    &lt;/h1&gt;?算清理康美意本人，对太傅府没有隔阂。

    楚云梨后来得知，两人好像在大牢中做了邻居。

    不过?，陈绍玉身体太弱，进京城时就只剩下了一口气，搬入大牢的第三天就没了命。

    至于康美意，楚云梨后来打?听?，她好像被逼疯了。

    也不知道真疯还是假疯，整日坐在角落喃喃自语，说些“我错了”之类的话。

    黄州自古以来就是隔开中原和?游牧部落的边境，几乎每年冬日，游牧部落的人都?要闯进去劫掠。可从灭武乱之后，林颔夫妻镇守，此后几十年，游牧部落的人都?再未从此踏进临国一步。

    百姓感念二人的恩情，在他们走后，还塑了泥像在城头上?，似乎有他二人在，就永不会有人进犯。

    作者有话要说：扛不住了，明天捉虫～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599、和亲公主的妹妹（完）二合一(9/9)

    &lt;/h1&gt;

 1600、炮灰白月光 一

    康美茹大概算是?楚云梨看过这么?多冤魂里体?面的人之一, 冲着她?行礼时，颇有几分高门贵女的风范和?雅致。

    看着她?渐渐消散，楚云梨打?开玉珏, 康美茹的怨气：500

    善值：302260+4000

    这一回的善值挺多，应该是?她?避免了战乱的缘故。

    *

    还未睁开眼, 楚云梨这个察觉到一阵劲风, 带着铁器的锋锐之气。和?人交锋无数次的她?下意识扭腰侧身，险险避开了刺过来的剑。

    楚云梨抬眼, 发现这是?一片小树林，应该是?官道, 身后还有马车，帘子?正晃动，里面应该有人。不?远处，有个丫鬟倒在血泊之中, 这会儿正往她?这边挪。

    她?刚想抬手捏住面前人的手腕抢剑，忽然看到不?远处有人急奔过来，大喝：“光天化日之下, 竟敢劫掠, 还不?放下武器, 束手就擒！”

    楚云梨还没有记忆, 不?知道原身的情形, 只看身上的素色罗裙, 便知不?是?普通人家, 应该是?大家闺秀。当下不?敢贸然动手, 急忙往后退。

    而面前蒙面人看到身后十?几人打?马过来，一刻也不?耽搁，呼喝一声, 周围的蒙面人一起奔进了树林里。

    楚云梨微吐出一口气，正打?算看一下马车中的情形，却?见帘子?一掀，分出个三四岁大的孩童，早已满脸是?泪，却?强忍着不?哭，奔到她?面前：“娘，痛不?痛？”

    “我没受伤。”当然了，如?果楚云梨哪怕再晚来一息，那件都会扎到她?身上。只是?伤得重和?更?重的区别而已。

    既是?原身孩子?，楚云梨便不?好推开，一把?将人揽入怀中。孩子?又哭道：“香儿会不?会死？”

    楚云梨看向趴在地上的丫鬟，正想上前查看，之前吓退劫匪的一行人已经打?马到了近前。

    她?低着头，往后退了一步。

    观这群人的衣着打?扮，应该是?富贵公子?相约打?猎，原身的打?扮虽极尽素简，只手腕上一对晶莹剔透的镯子?便知价值不?菲。天下很大，但又很小，因为?同样富贵的人很可能都有关联。楚云梨摸不?清这里面有没有原身的旧识，或是?有直接算计原身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00、炮灰白月光 一(1/5)

    &lt;/h1&gt;的仇人。

    当下只装作吓着了一般不?看任何人。

    “晚秋？”年轻的男声从头顶传来，带着满满的诧异和?喜悦。

    这声音不?像是?装的，应该真是?旧识，或许还久别重逢。

    楚云梨用手捂着脸：“你们能先救救我的丫鬟吗？她?……还有我的孩子?，好像被吓着了，都需要看大夫。”她?哭得站立不?住一般：“大恩大德，日后定然厚报。”

    说完，跌跌撞撞转身，往丫鬟趴着的地方跑去。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女子?请安之礼，各处都有不?同。她?没有记忆，可不?知道该怎么?行礼，只能想这个法子?糊弄过去。

    她?还没走几步，听到身后的声音又喊：“晚秋，真的是?你，你记不?记得……”

    “廖兄，张姑娘明显已经被吓着了，这不?是?叙旧的时候。先把?丫鬟救起看大夫要紧。”

    骑马的足有十?来人，当下有个随从下来帮着抱起丫鬟，楚云梨不?看人，只道谢，让人将丫鬟放在了马车里。

    车夫在小树林里被找到，早已死去多时。应该是?方才想要逃跑，却?没人逃脱。

    等到马车重新驶动，楚云梨将被吓得不?轻的孩子?揽入怀中：“娘好累，想歇会儿，不?要吵我好不?好？”

    孩子?乖巧点头。

    楚云梨将他的脑袋摁在自己胸口处，这才闭上了眼。

    原身张晚秋，出生?时正值深秋，父亲是?新科状元，母亲是?国公府嫡女。按理说，她?的一生?应该顺遂无忧。

    可她?八岁那年，父亲奉旨治水患，刚好赶上瘟疫，再回到京城已经变成了一捧灰。母亲伤心至极，险些就此病逝，好在终于被国公夫人给劝了回来。

    两年后，改嫁入户部尚书府做了继室。

    户部丁尚书没有嫡女，对张晚秋颇为?疼爱，在其长成后，更?是?将其嫁给了自己的得意门生?陈礼。

    可惜，张晚秋和?母亲一样，嫁人几年后同样守了寡。不?同的是?，母亲的婆家人基本不?在京城，管不?着她?。而张晚秋不?同，公公婆婆小叔子?小姑子?一大堆，他们出身不?高，一直都想要压服这个出身高门的儿媳。守寡后，陈礼家人更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00、炮灰白月光 一(2/5)

    &lt;/h1&gt;?是?变本加厉，想要她?的银子?，又怕她?改嫁。

    张晚秋念在夫君的情分上，本来也想和?他们和?平相处。可陈家人愈发过分，像看犯人似的，她?忍无可忍，带着孩子?回了京城。

    依张晚秋的想法，无论夫家如?何，只要回到母亲身边，都能得到庇护。这想法本身没错，可就在她?离京城十?几里时，突遇劫匪，她?本就是?回娘家，加上所在处离京城也就百多里，快马加鞭一日不?到，官道上也很少听说有人劫掠……总之，带着点侥幸之意的张晚秋当真就遇上了劫匪。

    车夫当时逃走，丫鬟倒是?拼死相护，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也只能任人宰割。张晚秋挡在孩子?面前，也受了重伤。

    好在，就在劫匪即将再次伤人时，有人赶了过来。

    赶过来的是?熟人，是?户部尚书原配娘家的侄子?。论起来，都是?表兄妹。

    张晚秋顺利回到了母亲身边，可还是?没能顺遂。

    “晚秋，咱们刚好遇上了出诊的大夫，让他先帮丫鬟止血。也看看孩子?的情形。”

    楚云梨回过神来，小树林还在身后不?远处，根本就没走多远，不?过，已经能看到巍峨的城墙。

    这种时候当然是?救命要紧，楚云梨掀开帘子?，请大夫进来帮丫鬟包扎。

    孩子?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

    那边大夫在帮叫香儿的丫鬟包扎背上的伤，楚云梨想上前帮忙，最开始认出她?的男子?又开了口：“晚秋，我听说你……你一个女子?，又带着孩子?，不?该独自上路。你实在太大胆了。”

    “好歹我来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说到这里，他恨恨道：“稍后我就派人去告知京兆尹此事，一定把?那些劫匪都抓出来……晚秋，你别害怕，稍后我送你回府。”

    楚云梨语气冷淡：“多谢表哥。”

    “不?用谢。”邱泽华笑容温和?：“我们相识多年，你不?必这么?客气。”

    你是?不?想客气，可你家里的那位妒妇会要人性命！

    张晚秋还没出嫁时，因为?长相貌美 ，又有几分才气 ，是?京城中众人暗自选出的四位才貌俱佳的美人之一。追捧者众，她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00、炮灰白月光 一(3/5)

    &lt;/h1&gt;?自己对此不?甚在意，不?过，面前的邱泽华确确实实找到机会在她?面前表明过心迹。

    还直言，如?果她?愿意，他即刻就会上门提亲。

    彼时张晚秋才十?四，再有，她?身世复杂，婚事得问?过丁尚书，再有，她?也不?是?真正天真单纯的姑娘，身为?继室待见们的女儿，却?嫁入了原配的娘家，这种事情……怎么?看都不?太合适。

    她?又不?是?自虐狂，依她?本心，压根就不?愿意答应这样的亲事，所以?，当场就一口回绝。并表示，二人之间没可能。

    后来，她?隐约听说邱泽华颓废了几日。可在这京城里，如?果求而不?得就要死要活，那可能每天都要死人。

    又过了半年，两人各自定亲，后来又成了亲。张晚秋跟着夫君搬出京城，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一年也见不?了几回。若是?不?凑巧，一次也见不?上。

    “表哥，我如?今孀居，不?宜和?男子?同行。。”楚云梨语气加重：“多谢表哥好意。”

    邱泽华愣了下，解释：“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已成亲……”

    “我知道。”楚云梨往后退一步：“但外人不?这么?想，我自己能回去，还请表哥体?谅。”

    上辈子?，张晚秋受了重伤，邱泽华情急之下将人抱上马背，大概是?跑得太快，没在路上碰上今日这位大夫，直接抱去了城里。

    张晚秋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当初知道邱泽华心意的人，都难免多想。

    说话间，大夫已经帮丫鬟包扎好了伤口。楚云梨有了记忆，趁着众人行礼道谢，又与他们告别，然后才去了尚书府。

    丁尚书对这个继女心有歉疚，逢年过节的礼物从没落下过，下人看在眼中，自然不?敢怠慢。楚云梨刚到门口，立刻就有好几个人上前来迎接，好多下人奔走相告。

    没多久，尚书夫人周氏出现在门口，看到楚云梨后，急步奔上前，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都瘦了。你回来怎么?不?说一声？”

    说话间，鼻子?动了动：“哪来的血腥味？你受伤了？”

    “遇上劫匪，香儿险些丢命。”楚云梨怕她?担忧，言简意赅答：“刚好遇上了表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00、炮灰白月光 一(4/5)

    &lt;/h1&gt;哥他们，我无事。您别担忧。”

    周氏讶然：“劫匪？”

    她?皱起眉：“会不?会是?有人算计你？陈家人还欺负你么?？”

    “母亲，这也不?是?说话的地方，赶紧请了妹妹进门吧。”带笑的女声传来，楚云梨听到后，侧头看了过去。

    说起来也是?熟人，正是?邱泽华的妻子?，丁尚书的庶女丁兰娘。

    丁兰娘对上她?目光，笑着道：“夫君今日出城打?猎，没想到你们这都能碰上，当真是?……缘分呢。”她?上前一步，上下打?量楚云梨：“妹妹如?今穿得这样素淡，若是?妹夫还活着，不?知道要如?何伤心了。真的天意弄人，你二人那般恩爱，结果却?……”

    她?摇了摇头：“妹妹，哪怕只是?为?了孩子?，你也要振作起来，可不?能一味沉溺于悲伤之中。人得往前看！”

    楚云梨听着她?说这些话，心里都明白?，这些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过，丁兰娘有点小气啊！

    哪有人看到守寡之人说这些话的？

    作者有话要说：好困，下一章明早上～感谢在2021-08-02 00:40:40~2021-08-03 00:01: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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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00、炮灰白月光 一(5/5)

    &lt;/h1&gt;

 1601、炮灰白月光 二

    周氏也听出了丁兰娘话里的不妥,沉声道：“兰娘，你这番话句句往人伤口上戳，姑且算你心直口快。但我身为你母亲,有些话必须得嘱咐你，你已嫁人,为人媳为人母,不可在娘家一般口无遮拦，说话之前先三思。否则,得罪了人都不知道！泽华还在朝堂上为官，你这样会给他招灾的。”

    丁兰娘唇边带着一抹温柔的笑,并不生气：“母亲，我没拿姐姐当外人，要是搁别人，这些话我绝不会说。”

    “多谢妹妹一番情意。”楚云梨握住周氏的手,一手牵着孩子：“我早已想开，这一次回来就是打算长住。”

    此话一出，丁兰娘和周氏都面露诧异。

    寡妇可以再嫁,可大半都是从夫家,就算是从娘家,那也是挑好了人选之后回来嫁人而已。

    周氏瞬间就听出了里面的不对劲,握着楚云梨的那只手紧了紧。

    丁兰娘眼神一转：“姐姐不回陈家了么？”

    “不回了。”楚云梨随口告状：“他们不干人事,想要花我嫁妆,还约束我出行。娘,你派人去,将我的嫁妆取回。记得带上单子，少一样都不行。”

    丁兰娘下意识就劝：“到底是一家人，还有孩子在呢,怎么能算得这样清楚？”

    “妹妹，你知道我的经历吗？你知道陈家是如何欺负我的吗？”楚云梨连声责问，末了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一味在这里和稀泥，是想给我添堵吗？”

    “姐姐，您误会了。”丁兰娘不紧不慢上前：“我也是为了你和孩子好。”

    楚云梨眼神一转：“上个月母亲来信，说妹妹府中妾室生子时难产，九死一生才生下个孩子。离得远，还没来得及贺妹妹添丁之喜。”

    丁兰娘：“……”

    对于任何女人来说，这都不算是喜事。她心里明白，张晚秋提及此事，就是为了让她难受。

    哪怕知道张晚秋目的，她也还是难受了。

    楚云梨走了两步，见她没有说话：“妹妹，刚才母亲说得对，你在待人接物上确实差点。我都贺喜了，你就该道谢。”

    丁兰娘恼了：“我们是一家人，不该拘泥于这些俗礼。还是，姐姐没把我当做亲人？”

    “姐姐我是想教你待人接物的习惯。”楚云梨一句话落，懒得再与她掰扯：“娘，我好累，先去歇会儿。”

    母女俩许久未见，加上女儿方才话里有话，几乎明摆着说被夫家欺负了。周氏根本就不放心：“我带你过去，顺便看看需不需要添置东西。”

    她也觉得今日的继女格外碍眼，回头吩咐：“兰娘，泽华遇到了劫匪，你也回去看看他。”

    丁兰娘看着母女俩渐行渐远，气得跺了跺脚。

    屋中只剩下母女俩，周氏迫不及待问：“怎么突然回来？你事前该来信告知我们一声，我让人去接你。”

    张晚秋确实是受了委屈而来，陈家越来越过分，之前只是不让她出门，最近却想把她拘在一个小院子里，更想将孩子送去书院。

    将孩子送去书院，确实是为了孩子好，可他才四岁多，张晚秋丧夫，孩子是她最亲的人，陈家分明是要把孩子从她身边抢走……这两件事她都接受不了，再留下来，日后陈家只会越来越过分，只会在后院仰人鼻息，看别人脸色过日子。她不愿意，陈家便想动粗。于是，张晚秋假做乖顺，找了个机会带着孩子溜了。

    这些事，楚云梨并没有帮陈家隐瞒，全都如实告知。

    周氏气得连拍几次桌子：“那一家子，就是陈礼还行，也以前我还想着，他能压服家里人，不会让你受欺负。可我没想到……”

    说到这里，她眼圈微红，一把将楚云梨揽入怀中：“我们母女的命都好苦。”

    周氏带着女儿改嫁之后，看似过得不错，但事实上，丁家也有许多人看不惯她，暗地里没少给她添堵，走到今日受了多少委屈，也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楚云梨对于张晚秋的经历感同身受，也觉得她委屈，但自己却没有那么在意，反过来安慰她：“娘，我回来，就没打算再回去，不会被他们欺负。”

    可守寡的女子日子艰难，周氏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事到如今，哭哭啼啼也无用，她哭了一场，发泄过后，已经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擦干眼泪：“有我在，你尽管安心住下，不要理会外头的闲言碎语。有的人就是喜戳别人痛处，看你越难受，她就越高兴，咱们不能中了别人的计。为了别人的三言两语伤害自己，是这个世上最蠢的事。”

    应该是怕女儿寻短见。

    “娘，我不会。”楚云梨也帮她擦泪：“别哭。”

    “我不哭。”周氏说着不哭，眼睛却越来越红，飞快起身：“你应该饿了，我让人给你准备饭菜。”

    说完，不待楚云梨反应，小碎步出了门。

    准备饭菜并不需要她亲自去，吩咐一声就成。应该是忍不住眼里的泪水，又怕女儿看了后勾起伤心之事，这才避开。

    楚云梨没有追上去，她坐在屋中，颇为感慨。

    上辈子张晚秋被送回来时已经身受重伤，昏迷了两日才醒，真的是从鬼门关走了一朝。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惜她没能等到福气。等待她的，是丁兰娘的一次次笑里藏刀的算计。

    “秋姑娘，江姨娘到了。”

    楚云梨正靠在软榻上假寐，她来之前，张晚秋奔波近两日，要照顾孩子，还要赶路，弄得心力交瘁，后来又受了惊吓。此时的她很是疲累。

    这位江姨娘，就是丁兰娘的生母，身为姨娘，能够将女儿嫁入原配娘家，且邱泽华并不是旁支纨绔，就可见她的手段。

    在府中，江姨娘也颇得脸面，周氏偶尔也压不住她。

    “请。”

    楚云梨不会落人话柄，缓缓起身。

    江姨娘身形丰腴，做事风风火火，嗓门也爽利，进门后连珠炮似的道：“晚秋，你这么自己回来了？我听到下人禀告，还以为自己听错。怎么回事？是不是受了欺负？我还听说你在京城郊外被人劫掠，可有受伤？”

    她上下打量楚云梨：“钱财和别的都是身外物，没事就好。无论如何，活着最要紧。”

    那神情配上语气，好像张晚秋已经被歹人给欺辱了似的。

    楚云梨若是较真解释，江姨娘定然否认，反而显得她此地无银，更惹人议论。

    “丫鬟刚把人挡住，表哥就到了。”楚云梨强调：“当时还有京城中不少公子和大人同行，都看见了的。姨娘可别乱说。”

    江姨娘面色如常，帕子一甩，笑着道：“我也是担忧你嘛，没出事就最好了。你也是忒倒霉，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让你给碰上了呢？”

    她掰着手指开始数：“幼年丧父，母亲改嫁，后有丧夫，还被让劫掠……啧啧啧，一般人大概都承受不了这些早已寻了短见。好在你坚强！”

    真正担忧张晚秋的人都怕她记着这些，一直沉溺于悲伤之中。这母女俩可倒好，口中说着关心，却一次次提及这些事。

    如果是张晚秋在此，大概会自伤。楚云梨却无感，始终含笑听着，突然问：“姨娘，前些日子我听说你弟弟挨了打，不知可好些了？”

    江姨娘笑容一僵。

    楚云梨自顾自道：“说起来大家都是亲戚，我还想着安顿下来之后让丫鬟上门探望一二。”她好奇问：“他伤得如何？”

    江姨娘出生普通人家，连商户都不是，是当年原尚书夫人特意为夫君挑的良妾，家中就姐妹俩，按理说纳她进门后不会这么多麻烦，可耐不住江姨娘双亲老来得子，一时间护得跟生鸡蛋似的，生怕磕了碰了。加上江姨娘给官员为妾，明里暗里没少拿东西回去，江家自认为今时不同以往，想把自家孩子养好一点。

    结果，矜贵公子的气质没能养成，倒是把孩子养得眼高手低，长大后和几个纨绔一起吃喝嫖赌，没银子就来找姐姐。

    论起来，江府并不是正经亲戚，楚云梨这样说，还算是抬举江家。

    江姨娘没有丝毫被抬举的喜悦，笑容越来越尴尬。

    楚云梨自顾自继续道：“说起来，姨娘哪里都好，就是被弟弟给拖累了，因为他，你和兰娘没少被人议论，当真是冤枉。”

    江姨娘：“……”

    她彻底笑不出来了。

    “没想到，晚秋远在百里开外，对京城的事竟然还这样了解。”

    语气里带着嘲讽。

    楚云梨一本正经：“也只有要紧的人和事，我才会在意。”

    江姨娘：“……”这是说她家人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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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02、炮灰白月光 三

    无论大家面上如何, 但心底里都明白，他们之间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亲戚。

    江姨娘多年以来没少给周氏添乱，情分不存在, 反而?积攒了不少仇怨。

    这样的情形下，周氏女?儿在意她娘家, 总不能是看亲戚情分, 要么就是巧合刚好听到?，要么, 就是两家恩怨太?深，这是怕她们对其?不利。

    从如今情形看来, 该是后者才?对。

    江姨娘垂下眼?眸：“晚秋，我娘家的事，让你看笑话了。”

    楚云梨不置可否，很自然地问起别的：“姨娘家中爹娘可还好？”

    江姨娘：“……”再次被戳到?。

    双亲老来得子, 如今已年迈，小儿子又混账成这样，弄得他们劝也劝过, 可惜他不听, 又舍不得下狠手整治, 弄得心力交瘁。

    两人经常生病, 有时候还凑一起, 昨天江姨娘还找了大夫回去配药。

    她觉得, 再呆下去, 还要被这丫头刺, 正想告辞，门先一步被人推开?，周氏冷着一张脸出现在门口：“江姨娘, 我女?儿周车劳顿，又刚经历一场刺杀，正是该休息的时候，你不该来打扰。”

    对着周氏，江姨娘从来不怕：“夫人，我是看着晚秋长大的，知道她身上这么大变故，自然要亲自来看一看……”

    周氏冷笑：“有那?闲心，去照顾好你那?个弟弟吧！我可听说，他好像要做爹了。”

    江姨娘面色大变，他才?十七，还未成亲，江姨娘最?近正在帮他寻摸人选，也不知道那?女?子是个什么样的身份和性情……不过，只看周氏这模样，那?姑娘应该好不到?哪儿去。

    果不其?然，就听周氏继续道：“一个花楼女?子，竟然也会有孕，还闹着要入门。”她笑了笑：“恭喜江姨娘喜得弟媳！即将?双喜临门，大好事啊！”

    江姨娘面上镇定已然不在，气得面色绯红，怕周氏出去乱说，再影响了女?儿……要知道，女?儿已是官夫人，娘亲舅大，舅舅这样不堪，外人定然会议论。还有她自己，这些?年来也算得脸，这事情一出，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暗地里笑话她，当即强调道：“一个贱籍，不知道用?何种手段诓骗了我弟弟，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02、炮灰白月光 三(1/5)

    &lt;/h1&gt;想进我江家门，白日做梦！姐姐别出去乱说！”

    楚云梨看了过去，一脸诧异：“若是没记错，花楼中非得备够了银子才?能进，怎么能是一厢情愿？”

    周氏接话，赞同?道：“是啊，人家姑娘想倒贴，花楼东家也不让啊。去一回价钱不便?宜，说起来，还是你一力促成……”

    江姨娘气的胸口起伏，她怕再留下来，真的会被这对母女?联手气死。脑中一片空白，也不知道怎么告辞的，等反应过来，已经站在了园子里。

    屋中的周氏经历这一场，心情也没方才?那?么难受，还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过，想到?向来温柔乖巧的女?儿如今也学会了和人针锋相对，还把人说到?哑口无言。心里又开?始难受。

    也不知道女?儿在陈家经历了什么，才?学会了这些?。

    楚云梨不知道她的想法，但看得出来周氏的沉重，道：“娘，别伤心。”

    周氏心里难受，却不想女?儿和自己一起难受，扯出一抹笑来：“我不伤心，你回家是好事。我已经让厨房做了几道你爱吃的菜，晚上给你接风。”

    接风宴上，一入这些?年来张晚秋在尚书?府的尴尬处境，除了尚书?，其?余人都不太?喜欢她。

    大部分人事不关己，小部分人还会说些?冷言冷语刺她。

    楚云梨看在眼?中，心里明白，这里不是久留之地。还是得找机会搬出去。

    丁尚书?最?近挺忙，回来得太?晚。接风宴散去时，已经是深夜。前面周氏和丁尚书?低声闲聊，二人说是要送她回院子，楚云梨没想夹在二人中间，趁着黑夜换了一条道。

    夜里的风挺凉，天上一轮明月高挂。楚云梨也不着急，散步一般往回走。却有个黑影冲了过来，边上丫鬟吓了一跳。楚云梨皱眉：“何事？”

    丫鬟送上了一个不大的纸包：“这是邱姑爷让奴婢送过来的。”

    楚云梨没有伸手去接：“是什么？”

    丫鬟低下头：“听姑爷说，是上好的金疮药。给香儿姐姐用?的。”

    当下的金创药分很多种，好点?的伤口愈合快，留的疤也小。但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香儿于张晚秋来说意义非凡，但外人眼?中，只是一个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02、炮灰白月光 三(2/5)

    &lt;/h1&gt;丫鬟而?已，根本不配用?这么好的药。

    如果一般女?子，大概要感激于他的这份用?心。

    楚云梨面色淡淡：“替我谢过姑爷，就是这药，还是拿回去吧！”

    语罢，缓步往前走。

    路过丫鬟时，她开?始磕头：“姑娘，您就收下吧！否则，姑爷会怪我的。”丫鬟哭得涕泪横流：“我娘病了三年，奴婢所有的月银都用?来请医问药，姑爷说过，只要您收下，他就帮奴婢请大夫。”

    楚云梨皱了皱眉，丫鬟哭的动静有点?大，如果真如丫鬟口中所言，应该不会轻易放弃。她不想引人注目，如果被人发现邱泽华给她丫鬟送药，又会闹出一场风波。

    守寡后和妹夫不清不楚……只要稍微有点?风声，兴许就会传得沸沸扬扬。她不在意名声，可张晚秋在意，可不能让人随意议论了去。

    她伸手接过：“如果你口中所言有假，我不会放过你。”

    丫鬟千恩万谢，连连磕头。

    边上的丫鬟是周氏派来的，算是她的心腹之一。此时正抱着已经熟睡的孩子，看到?楚云梨手中的药，有些?担忧：“姑娘，这怎么办？”

    楚云梨面色淡淡：“还给他。”

    *

    翌日，楚云梨就带着孩子出门转悠，接下来几天，她都在京城各处闲逛，周氏身为国公府之女?，当年也是十里红妆。等到?张晚秋嫁人时，嫁妆里面有几件京城的铺子。

    虽说银子不是万能，可有了银子后，许多事情都会事半功倍。再说，这天底下的穷人多着，多少银子都能花完。楚云梨转悠的目的，就是想将?手里的生意做好。顺便?，想和邱泽华“偶遇”。

    就在她转悠的第三天，在茶楼喝茶时，等到?了上楼来的邱泽华。

    他一脸诧异：“表妹也在此？”

    楚云梨颔首，伸手一引，示意他坐对面。

    邱泽华唇边笑容更深，坐下后笑着问：“香儿好些?了吗？我给的药可有效？”又自顾自补充：“那?是我托了人从一个军医那?里拿的，不是有银子就能买到?的。很是珍贵，只希望香儿能好快点?，最?好别留疤。”

    提及香儿时，语气熟稔自然。论起来，香儿跟了张晚秋多年，和他也算旧识。

    楚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02、炮灰白月光 三(3/5)

    &lt;/h1&gt;云梨一伸手，边上的丫鬟送上一包药。

    邱泽华看着那?药包眼?熟，诧异问：“你竟然没用?？为何？”

    “无功不受禄。”楚云梨将?药放在他面前：“还请表哥收回。”

    在邱泽华诧异的目光中，她继续道：“我们各自成亲后见面不多，当初妹妹出嫁，我没能赶回。其?实，这称呼得改。妹夫，我的丫鬟只有我照顾，用?不着你操心。”

    这么一喊，距离是拉近了，可于邱泽华来说，却是更加生疏。

    面前女?子和记忆中相比改变了许多，也只有这一声“表哥”还能找到?一点?曾经的熟悉，如今连这也不存在了。他苦笑道：“表妹，我只是不想让你难受而?已。”

    楚云梨强调：“我比兰娘大半岁，你该喊我姐姐。”

    她站起身：“往后，别再送东西给我。否则，我会直接送到?兰娘面前，到?时你亲自跟她解释。”

    话中疏离之意明显，邱泽华面色微变，也忙跟着起身：“表妹，你误会了，我对你……”

    楚云梨打断他：“无论你对我什么想法，我都不会收你东西。”

    语罢，抬步就走。

    邱泽华追了几步，不好到?楼梯上纠缠，只得退回屋中。

    两人指着屋中说了几句话，前后不到?一刻钟。却不曾想这件事还是让丁兰娘给知道了。

    因为她早已经在邱泽华身边放了眼?睛，几乎是邱泽华这边刚回府，她就得知了消息，当即气得咬牙 ，狠狠一巴掌拍在桌上。

    若不是还念及夫妻情分，她真的想去质问一二。曾经邱泽华去过军中，在那?边有些?关系。去年她小舅舅受了伤 ，还是额头那?样紧要的地方，她当时想让他帮忙去拿点?好的金疮药，结果他各种推脱，根本不愿意去。

    彼时，丁兰娘也没有生气，小舅舅不成器，如果顺手她很乐意帮忙，但若是让自家夫君付出太?多，那?就不值当了。她为他考虑，怕他难做，连自己的舅舅都不让他为难。他可倒好，为一个丫鬟把药求了来。

    她心里明白，夫君真正想帮的根本就不是丫鬟，而?是丫鬟的主子！

    妻子的亲舅舅竟然比不过别人身边的一个丫头……真的是越想越生气。

    丁兰娘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02、炮灰白月光 三(4/5)

    &lt;/h1&gt;气不过，翌日早上回了娘家。

    “姐姐，你这让我说什么好？”丁兰娘积攒了一晚上的怒气在看到?正主时一股脑地发了出来：“你就算想再嫁，也别盯着自己妹夫啊，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这也忒不讲究了。”

    楚云梨一看她神情，就知她已然知晓邱泽华送药之事，也不管她到?底是从哪里听说，当即不客气道：“我可没有让他送药，还药也是偶遇后顺势而?为。并没有约他见面！兰娘，你自己没把人看好，反而?来找我的不自在，谁给你的脸？”

    “我背不起这样的名声，稍后我会找父亲禀明真相，让他来帮我讨个公道！”

    听到?这话，丁兰娘有些?被吓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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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02、炮灰白月光 三(5/5)

    &lt;/h1&gt;

 1603、炮灰白月光 四

    丁兰娘吓得脸色都变了, 这和她预想不符。

    一般遇上这种事，卷入其中的女子都希望息事宁人，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怎么张晚秋就不怕么？

    她这么想, 也就这么问了。末了还威胁道：“要去你去，反正我不去。你不要名声, 我夫君还要呢。”

    “名声”二字语气加重。

    楚云梨抬步就走。

    丁兰娘：“……”这么虎？

    当年相处, 以前她怎么就没发现张晚秋这样较真？

    毕竟是邱泽华先动心，也是他一厢情愿, 丁兰娘明白，事情真闹大了还是自家丢脸。心底里一万个不愿意把事情闹到父亲面前, 可又怕张晚秋抢得先机胡说八道，急忙追了上去。

    丁尚书和周氏自成亲以来，感情不算多好，但也能做到互相尊重。对着张晚秋这个继女, 他向来挺客气，只是他保媒害得继女守寡后，心里便有点歉疚。

    看到楚云梨前来, 哪怕他正在忙, 也还是放下了手里的书册, 笑着问：“晚秋, 有事？”

    本是随口一问, 看到继女脸上的严肃时, 也不由敛起笑容, 神情慎重起来。

    “父亲, 我回来那天遇上劫匪，刚好被妹夫所救。当时我的丫鬟忠心护主受了伤，妹夫看到后, 主动帮我寻了一些金创药送来。我自己寡居之身，本就不宜和男子来往密切，加上又是这样特殊的关系，便将药带在身上，想着找机会还回去。昨日在茶楼偶遇妹夫，我将药还了。结果……”

    楚云梨一脸悲愤：“这事被兰娘知道，非说我勾引……做人要讲道理，我心里是绝没有那些龌龊的想法，她不能这么冤枉我。”

    她抬手：“我可以对天发誓，但凡我有一点想打扰他们夫妻的心思，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丁兰娘紧赶慢赶的来，一进门就听到这一句，顿时心弦一颤。

    随即心底升起一股无法言语的憋屈，比起张晚秋对自家男人的漠视，她更希望调转过来，是自家男人对张晚秋不屑一顾。

    “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误会了。”

    楚云梨回头，眼神凌厉：“你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又说我不讲究，昨天妹夫才与我见面，那你是哪个意思？”

    丁尚书在朝堂上多年，最擅听话里有话，不悦道：“兰娘，你们是姐妹，晚秋是国公府的外孙女，她就算再嫁，也不至于就去……你自己要有点脑子，不要人云亦云伤了姐妹情分。”

    丁兰娘张了张口。

    张晚秋没这个想法，邱泽华不一定啊！否则，他给一个丫鬟讨什么金疮药呢？

    丁尚书看出女儿不服气，一挥袖道：“出嫁之后，就该好好相夫教子，别三天两头回来！来人，送客！”

    丁兰娘眼睛都气红了。

    不是因为父亲的训斥和送客，而是父亲为了张晚秋一个外人让她走。

    “爹，到底谁才是你女儿？”丁兰娘悲愤吼完，转身就跑。

    换作未出嫁之前，这些话她是绝对不敢说的。也就如今在夫家过得还行，邱泽华也算年轻有为，她才敢发这样的脾气。

    这句话把丁尚书气得够呛：“做错了还有理了？跟我大喊大叫，来人，从今日起没我的吩咐，不要再放她入府。”

    跑到院子里的丁兰娘听到这话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不过，到底是亲生父女，邱泽华在朝堂上也不算无名之辈，不可能就此断绝关系。

    想到此，她也懒得回去认错！

    至少，这会儿不想回去。

    父女没有隔夜仇，她在父亲面前跪下都行。但是，她不想在张晚秋跟前俯小做低，更不想在张晚秋面前承认自己有错。

    等人走了，丁尚书叹口气：“兰娘脾气急，你别跟她计较。”

    说到底，丁尚书哪怕心有歉疚，也还是更疼自己的女儿。

    这种事跟谁身上都一样，楚云梨并不怪他，能当着她的面训斥丁兰娘，她就很满意了。

    “父亲别太劳累，要保重身体。”

    走出书房，丁兰娘已经出府，但麻烦却没完。楚云梨刚回到院子，江姨娘已经等着了。

    这会儿的她寒着一张脸，明显在生气。

    楚云梨懒得关切，像是没看见她似的直接进了院子。

    江姨娘大怒：“晚秋，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楚云梨一脸诧异：“你只是个姨娘。”根本就不能算正经长辈。又好奇问：“姨娘何时来的？怎么像鬼似的悄无声息？我一直都没看见，还以为这儿站着的是丫鬟呢。”

    江姨娘一开始谨小慎微，自从女儿嫁人后，渐渐得脸，脾气便也越来越大，就比如此时，她知道这姐妹俩跑去书房请尚书评理，结果却是自己的女儿挨训被撵走后，根本就压不住心里的怒火。

    看到正主，还听到她说自己是丫鬟，江姨娘怒斥：“我哪点像丫鬟？”

    楚云梨一脸歉然：“姨娘，我方才失言，话说得不对，你别跟我一般见识。姨娘自己也经常失言，应该能理解我，就像是你方才说自己是长辈……这就挺不合适，对不对？”

    江姨娘：“……”计较嘛，自己小气。

    不计较嘛，又实在在憋气。

    她恶狠狠撂下狠话：“张晚秋，要是他们父女之间因此起了隔阂，我不会放过你。”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你这副模样，比你之前虚情假意要好看的多。”

    江姨娘冷哼一声，拂袖就走。

    楚云梨招了招手：“别走啊，你要是觉得我有错，跟我去父亲面前分辨一二！”

    江姨娘不止没停下，脚下反而更快了。

    女儿去了都讨不了好，她去了岂不是被丁尚书骂得更顺口？

    楚云梨也明白这个道理，嫁出去的女儿是外人，是亲戚，需要客气一些。姨娘是自家人，不需要掩饰自己的喜恶。她还扬声喊：“别走啊！”

    江姨娘消失在小道上，楚云梨进门不久，周氏又到了，她也听说了此事，气得不轻，特意过来看女儿有没有吃亏，狠狠道：“该！”

    “晚秋，你做得对。不能让她们母女往你身上发脾气，这个头一开，以后定会没完没了。”周氏沉声道：“就得让她们记住这个教训，稍后，我会将江姨娘来找你麻烦的事告诉你父亲。”

    周氏的愤怒在看到女儿温柔的神情时渐渐散去，想到什么，又道：“我刚才正见国公府的人，所以才没有及时赶来。你外祖母年纪大了，最近身子不爽利，听说你回来后，非要见见你。哪日我得空，带你一起回去探望。”

    楚云梨欣然应允。

    国公府那边如今是周氏的弟弟掌家，姐弟俩各自成亲多年，早已不再亲密。所以，哪怕张晚秋在尚书府身份尴尬，周氏也还是把她带了过来，就怕女儿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受了委屈。

    如今也一样，两家虽然来往亲近，楚云梨却不好回去长住。所以，但是得自己另寻住处。

    这件事情如果乍然提及，周氏肯定不答应。楚云梨认为，有必要先提醒：“娘，过段时间，我想带着孩子出去住。”

    周氏满脸诧异：“去哪住？”随即变得一脸严肃：“有人给你委屈受？是不是有下人嚼舌根？”

    “不是。”楚云梨看着不远处的一抹飞檐：“就是想自在一些。”

    周氏沉默下来。

    哪怕她是尚书夫人，自在于她来说，也是一件奢侈的事。

    “容我想想。”

    没有歇斯底里地一口回绝就是好事，楚云梨笑了：“娘，你对我真好。”

    周氏本来挺难受，听到这话哭笑不得：“你是我女儿，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我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她叹口气：“搬出去住也行，只是……日后孩子怕是要受些委屈。”

    老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像这些传承多年的官员府邸，底蕴深厚，下人也一样。事实上，不少下人都早已凑够了赎身的银子，之所以没离开，就是想借主家的风光。

    这道理放在主子身上也一样，如果是旁支，还是住一起的好。像张晚秋这样的身份，无论是住尚书府还是国公府，对她和孩子都是一件好事。如果搬出去，自己顶门立户，来往再亲密，也不如住在府中得人尊重。

    “等孩子长大，再搬回来也不迟。”楚云梨口中这么说，其实只是她的托词。原来的张晚秋如何她不知，反正她自己是肯定能为孩子撑起一片天的。

    周氏看她心意已决，心里格外难受。也更恨今日上门找茬的丁兰娘。

    另一边，丁兰娘回府后，越想越后悔，就是心不在焉，难免就被邱泽华看了出来。

    “回娘家是好事，怎么不高兴？”

    丁兰娘恨不得咬他一口泄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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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04、炮灰白月光 五

    丁兰娘自己善妒, 跑去找张晚秋到麻烦。她从来没想过把这件事情告诉邱泽华。

    毕竟，如今的张晚秋看起来很惨，她还跑去欺负人……邱泽华心里又放不下那边, 肯定会为了张晚秋训斥自己。

    丁兰娘没有思量多久就打定了主意，心里憋气, 道：“和晚秋吵了几句。爹看到之后, 直接把我撵了出来。”

    邱泽华一脸惊诧：“岳父怎会如此？”他半信半疑：“是不是你欺负了你姐姐？”

    听到他这么问，丁兰娘更气了。她倒是想上门警告一下, 结果反而是自己受欺负。

    挨了欺负，所有人都觉得是她的错……丁兰娘越想越难受, 眼圈止不住红了：“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邱泽华看到她哭，歉然道：“我不过随口问上一句，你怎么还伤心了？别哭了, 我不该问。姐妹之间本就没有隔夜仇，今儿吵了闹了，睡一觉起来后又能和好, 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表妹她不是那么小气记仇的人, 回头你上门好好道个歉……”

    丁兰娘今儿压抑了一整天, 听到这话, 忍不住道：“凭什么是我道歉？”

    邱泽华叹口气：“岳父都训斥你, 肯定是你的错。你不道歉, 岂不是欺负人家孤儿寡母？”

    丁兰娘恨得咬牙切齿：“在你们眼里, 我就是个坏人，只会欺负别人，简直一无是处。对吗？”

    听到她质问, 邱泽华满脸诧异：“你怎会这么想？”

    丁兰娘气得眼泪直掉，但也知道，这不是耍小性子的时候，伸手抹了一把泪：“夫君，我就是越想越怕，怕你们所有人都讨厌我。”

    “兰娘，你是不是发生了何事？”邱泽华眼中的妻子一直都是温柔的，从来没有这样崩溃过。

    “没有。”丁兰娘眼泪扑簌簌落下，随口道：“就是白天爹说的话太伤人，我只要一想起，眼泪就止不住。你不用管我，我哭会儿就好了。”

    邱泽华累了一整日，又被在意的人拒绝心意，本就难受。听到她这么说，立刻起身出门。

    “别太伤心，岳父也不会真生你的气。你过几天回去赔个礼，应该就行了。”

    说话，人已经出了门。

    丁兰娘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蒙头哭了一场。日子还得往下过，她擦干眼泪，想着弥补的法子。

    *

    接下来，楚云梨得了两日的清静，经过这么多天，孩子已经不再害怕。这孩子挺聪慧，安顿下来后，恢复了以往的机灵。

    这一日，楚云梨正教他认图片，周氏就到了。

    图片是楚云梨自己画的，填上了颜色和维妙维肖，是各种水果和野兽。

    周氏进门看到这样温馨的情形，唇边忍不住就带上了笑：“晚秋，你耐心可真好。”

    楚云梨笑了笑，将那些图片一一收起，没有接话。

    周氏又让人来把孩子抱走，屋中只剩母女俩，她欲言又止半晌，还是道：“晚秋，你还年轻，人一辈子那么长，我怕你孤单。”

    听话听音，楚云梨好奇：“娘想让我相看吗？”

    周氏抿了抿唇：“对。”

    “我不想嫁人。”楚云梨摩挲着手中的小图片：“娘，你别逼我，算我求你，行吗？”

    女儿都这样说了，周氏哪里还忍心？当即叹口气：“你不愿意，此事便做罢，就当我没提过。”

    她倒不是就此打消了念头，而是觉得女婿刚走，女儿该是还没放下才会拒绝。

    来日方长，无论多深的感情，日子久了之后都会淡去。她自己就是个最好的例子，曾经晚秋她爹走时，她崩溃几次，一度想随他而去，不也熬过来了？

    那些热烈的情感似乎早已淡去，她如今回想起，心里只剩下淡淡的遗憾和感慨。

    周氏不强求自然是最好，楚云梨也不想她再提及此事，道：“我最近想多开两间铺子。住在这里多有不便，还是想搬去外头的小院。”

    楚云梨在此之前已经试探着提及自己要搬出去住的事，周氏对此并不抵触，但她却没想到，女儿真的说走就走。

    “晚秋，你还是留在这里……”

    楚云梨看着她：“娘，我不想让你为难。”

    寡居的女子归娘家长住，有些人家不太乐意。丁尚书也是对她心有愧疚，才没有阻止。

    但无论什么感情，都是越磨越少的，楚云梨自己是无所谓，就怕别人将这份不耐烦撒到孩子身上。

    于张晚秋来说，除了母亲之外，最重要的亲人就是孩子了。但凡有一点可能，她都不想让孩子受一丁点委屈。所以，最好是搬出去住。

    “我不为难。”周氏飞快道。

    楚云梨叹口气：“我也不想孩子受委屈。”

    周氏哑口无言。

    如果女儿没有嫁人时留在尚书府，没有人觉得她不对。可是守寡后归家，还带个孩子。在尚书府众人面前，母子俩是要低人一等的……别的不说，孩子间玩闹受了伤，一定是母子俩道歉。

    “别这么急。”周氏我想与女儿在此事上掰扯，她转而说起了最近城里的喜事。

    楚云梨反正是跟她商量过了，再出门时，特意找了中人请他们帮忙留意小院。

    张晚秋名下倒是有个小宅，可位置不太合适，靠近外城那边，带着孩子，有点太远了。

    小院子找好，楚云梨正打算找机会提搬家的事，又有客人到了。

    来的是陈家人。

    周氏看到他们，那是气不打一出来。尤其是陈夫人，但凡她有几分护着儿媳的心思，女儿也不会一怒之下悄悄回京城，路上更是险些丢了性命。

    周氏本来很讨厌邱泽华的，如今也对他和善了不少，只因为弱不是他即使赶到，母女俩或许就是阴阳两隔。

    楚云梨得到消息去正房时，还没进门就听到周氏的声音：“但凡讲究点的，人家都不会盯着儿媳的嫁妆！你们陈家可倒好，简直欺人太甚！气得晚秋回来时还遇上了劫匪，要是我女儿出了事，我跟你们家没完。”

    陈家人上门是为求和，之前他们想要压服张晚秋，没想到那丫头胆子太大，竟然敢带着孩子偷跑。还真让他跑回了尚书府。

    没了陈礼这个年轻有为的官员，陈家大不如前。能干的儿子没了，可不能在社区带着大笔嫁妆的儿媳。陈母四十岁左右的年纪，听到周氏发火，脸上笑容未变：“亲家母，晚秋要是跟我们明说她想回来，我肯定找人护送她了啊！”

    谁让她自己偷跑？

    这句话没说出口，不过，只要不聋的人，都听得出来陈母的推脱之意。

    周氏就更生气了，直接道：“你们来得正好，刚好我也有件事要跟你们说。晚秋这孩子任性，是我一手宠出来的，有时候说话做事都挺气人，我也不好留在陈家祸害你们，从今往后，她会在京城长住。你们放心，逢年过节时，她不会忘了你们的。得空也会带着孩子上门探望。”

    陈母满脸诧异，和边上的女儿面面相觑。反应过来后，脱口问道：“她不回去？那孩子怎么办？”

    “孩子归我。”楚云梨缓步踏进门。

    陈母看到她，一脸责备：“晚秋，你走之前应该告诉我们一声，我也没拦着你回来啊，你弄成这样，还险些被劫，你娘刚还怪我……”

    “要是说了，我还回得来吗？”楚云梨嘲讽道：“我可没忘记你想把我关在后院里，对外说我礼佛的事。你们分明就是想把禁我的足！”

    陈母自然是不承认的：“没有的事，你误会了。发现你不在了，我们一家都很担忧，紧赶慢赶到京城，好在你无事。否则 ，你娘非生剥了我不可！”

    说到最后一句，她带上了点玩笑之意。

    楚云梨没心思与她玩笑，正色道：“我不会再回陈家。你们就当我改嫁了，以后逢年过节当亲戚走就成。”

    陈母对于这样的结果，根本就接受不了，偷瞄了一眼周氏，不知该如何劝。主要是之前她做的那些事理亏，陈家确实是想把人关在后院不让其见人。本以为离京城百里，尚书府不会知道，谁知道张晚秋这样胆大，竟敢独自带着孩子租了马车就回？

    “咱们确实是亲戚，可宝儿是我亲孙子。晚秋和阿礼缘分浅，这事只能怪老天，她如果想改嫁，我也不拦着。可是，这孩子是我陈家血脉，等留在陈家！”

    母子连心，只要把孩子留住，不怕张晚秋不听话。

    周氏皱起了眉：“你是听不懂我的话吗？”她语气加重：“我说，从今往后我女儿会带着孩子常住京城。”

    这样的语气，明显是生了怒气。

    陈母不敢再撩拨，但又不甘心，还想开口劝。

    周氏看在眼中，率先道：“你们要是真为了孩子好，就该让他留在京城。无论是国公府还是尚书府，都会照拂于他，我能请到京城内有名的夫子给他启蒙。而你们将孩子留下，除了一腔疼爱之情，还能给他什么？须知惯子如杀子，搞不好最后把他性子养左了，弄出一个纨绔来！”

    她还举例：“我们府上江姨娘的亲弟弟，就是因为生下来后，家里日子好过，又是独子，难免宠了些。之前闯了不少祸，最近还被人揍了一顿卧病在床……”

    走到门口准备来看笑话的江姨娘刚好将这番话听入耳中，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门，顿时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尴尬无比。

    周氏瞄她一眼，面色不变，继续道：“这就是家中底蕴不够深，不知该如何宠孩子的结果。宝儿是你们的孙子，他也是我外孙，谁要是想毁他，那就是与我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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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05、炮灰白月光 六

    周氏最后一句话, 既是告知陈家人，也是提醒门口的江姨娘。

    江姨娘是听说了陈家人找上门，特意过来看笑话。结果还没进门, 自己先变成了一场笑话。已经半只脚踏入，再退出也来不及。她到底在周氏就是手底下过了多年, 很快面色如常：“有谁要伤害宝儿吗？”

    陈母也是认识江姨娘的, 还隐约知道她和周氏母女不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过，也不能做得太明显。她笑着道：“江姨娘, 你近来可好？”

    语气热络，江姨娘唇边笑容更深：“挺好的。亲家夫人远道而来, 一路辛苦，该好好歇着。姐姐，不是我说你，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用不着你来教我做事。”周氏一点面子都不给, 直接道：“我们私底下有话说，还请江姨娘回避一二！”

    江姨娘：“……”

    她算是发现了，周氏最近脾气是真不好, 换作以前, 无论心里怎么想, 面上都客客气气, 当着人前绝不会给她难堪。

    在外人面前这么直接撵人, 还是第一回。一时间, 她只觉得脸上发烧, 心里又生出一股恼意。论起来, 她和大人相处的日子比周氏还要多，感情也比她深，就因为身份不够, 永远屈居人下，真是越想越不甘心。

    楚云梨并不愿意江姨娘在这里搅和，也出声道：“江姨娘，你听见我娘的话了吗？”

    江姨娘回神，眼看再呆不下去，勉强扯出一抹笑，转身便走。

    周氏不喜陈家人方才对江姨娘的热情，道：“陈夫人，她们是绝不会跟你回去的，我已跟你解释清楚。你自便吧！”

    陈母跑这一趟，就是为了接回儿媳，目的未能达到，哪里甘心离开？

    见她还要纠缠，周氏沉声道：“对了，有件事我忘记跟你说。晚秋日后就住在京城，她的嫁妆也得在京城用，稍后我派人和你们一起回去，一来是送你们一程，二来，也是把那些嫁妆接回。”

    听到最后一句，陈母面色大变，脱口道：“怎么就要搬嫁妆了？”

    儿子去了一年，陈母知道儿媳可能会改嫁，却也没想到这么快。

    陈母家中不算多富贵，供孩子读书很吃力，好在儿子争气，得了尚书的亲眼，还娶了尚书的女儿。虽是继女，但也有好处，比如这嫁妆，除了周氏自己备的，尚书府也出了一份。本以为从此后否极泰来，不曾想儿子竟然会早早去了……陈母伤心之余，也得为家里多打算，如果儿媳改嫁，家里定会大不如前。

    所以，无论如何，也得把人（嫁妆）留住！

    妇人守寡后，一般都是为男人守上个一两年就算全了夫妻缘分，可以改嫁。所以，她才想把儿媳拘在后院，不让她见外人，杜绝了有人说亲的可能。再把京城这边稳住，言二人夫妻情深，儿媳不愿改嫁……她盘算得好，可没想到张晚秋胆子这样大，竟然敢带着孩子独自上路。

    话出口，陈母察觉到那话不太妥当，好像自己一家人就看中嫁妆似的，解释道：“嫁妆锁在库房，没有人动。晚秋随时取用都可，我们陈家几代都是读书人，不会不懂规矩……”

    楚云梨打断她：“陈夫人，刚才我已经说清楚了，从今往后，你们就当我已经改嫁，大家只当是亲戚来往。有些事情我不想计较，你别逼我。”

    最后一句，含着威胁之意。

    陈母知道自家理亏，之前确实做得过分了些。但是，都是一家人，就算儿子不在，宝儿还在呢，她还能怎样计较？

    “晚秋，你想改嫁，我们不拦着，可没嫁就还是我陈家人，我们得照顾你啊！”

    楚云梨讥讽道：“是不让我见人，把我独自关在后院照顾么？”

    陈母面露尴尬。

    周氏不耐：“送客！”

    陈母不想走，最后是被婆子半拽着拖走的。当日就和拉嫁妆的人一起出了京城。

    母女俩动作这么快，丁兰娘得知此事，本还想借此机会上门，想着姻亲上门，父亲应该会露面。她去了后，打个招呼……给自己一个台阶下，结果刚收拾好出门，就听说陈母被送走。

    她坐在马车中，面色明明灭灭，距她负气离开，已经过了几日，眼看父亲并未派人过来，她心里有点慌，越是等待，心里越是焦灼，也越后悔自己的冲动。

    都怪张晚秋！

    边上丫鬟看得胆战心惊，试探着问：“夫人，我们还去尚书府么？”

    丁兰娘恨得咬牙切齿，道：“去！就当不知道陈家人离开的事。”

    另一边，尚书府中，陈母走后，周氏宽慰了女儿半晌。

    事实上，楚云梨并不害怕，但还是乖巧听完，正打算起身告辞，得知丁兰娘前来。

    周氏眉心微蹙，不用问也知道她肯定是来看笑话的。心下愈发烦躁，吩咐道：“若是没记错，大人之前吩咐过，不许私自放她进来。让门房领罚！”

    事实上，门房确实拦了。

    但他一个下人，主子硬要闯，他也不敢死命拦，父女之间闹别扭很正常，他若是借此拿捏丁兰娘，那不是忠心，那是蠢。

    没多久，丁兰娘就到了，进门后左右观望一圈，好奇问：“姐姐，你婆婆呢？”

    “回家去了。”楚云梨随口道：“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以后就当亲戚来往。”

    丁兰娘满脸诧异： “你不回去了吗？你要改嫁？”

    “暂时没想嫁人。”楚云梨上下打量她：“你怎么回来了？”

    丁兰娘振振有词：“我还不是怕陈家欺负你，特意回来帮忙。”

    这话也就她自己信。

    楚云梨似笑非笑：“让你费心了。用不着，他们人已经走了，你也回府吧。”

    丁兰娘跑这一趟是为了跟父亲缓和关系，人没见着，等于白跑一趟。若父亲回来得知她回府后却不请安，更生气怎么办？

    “难得回来，我……”

    周氏知道她心思，打断她道：“你这月已经是第六趟了，哪里难得回来？”又教训：“我不是嫌弃你常回，而且听不惯你这张口就来。说话要实事求是，不要落人话柄。”

    丁兰娘：“……”

    这是长辈，不能顶嘴。再留下来还是自己吃亏，她立刻道：“我姨娘身子不适，我回来探望她。”

    另一边，江姨娘正焦头烂额。

    那个花楼女子将借着腹中孩子进门，可她是一万个看不上的，偏偏家里的双亲年纪大了，对那孩子竟有几分期待，还让人送信说想把人留下来。

    江姨娘被气得头脑发晕。

    弟弟不成器，她想寻一个严厉一些的姑娘进门，如此，她也能撒开手。否则，真要管弟弟一辈子。可若是弄一个花楼女子先入门，那她如今看好的大半姑娘都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看到女儿，她心里的委屈中算找到了诉说处：“你外祖父当真是老糊涂了，连个花楼女子都松口。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疼你小舅舅……你要说不疼，要把人捧得像鸡蛋似的。要说疼吧，婚事上竟然这么随便。”

    丁兰娘心里也烦，听到母亲说这些就更烦了：“娘，我就不该管他们。”

    “你说得轻巧！”江姨娘斥道：“那是你外祖父母，是我的亲爹娘，我怎么可能不管？将心比心，难道我出了事，你也不管？”

    丁兰娘不服气：“他们自己拎不清，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住口！”江姨娘怒斥：“你愈发口无遮拦，那是你的血亲，怎么能这样说话？”

    丁兰娘自己是官夫人，并不喜欢被人训斥的感觉，哪怕这人是自己亲娘也一样：“ 那你就去帮啊！”翻了个白眼，继续嘀咕：“我也是帮你说话，不领情就算了。”

    江姨娘不想与女儿吵：“怎么回来了？”

    “陈家人来，我以为父亲会接风待客，想着回来跟父亲说说话。”丁兰娘也不想和母亲闹僵，顺势说起了别的：“娘，爹夜里来时，你记得帮我说几句好话。别做得太明显，就说一些我小时候的趣事。”

    江姨娘叹口气：“你以为我不想吗？可我根本就见不着人，你爹一回来，直接去正院，我想偶遇，他也只是打个招呼。”

    不提这事还好，昨夜她穿着清凉，在丁尚书回来的必经路上“散步”，身边的丫鬟还被他给呵斥了。说不会伺候人，让她穿得太少。

    这在前几年，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换作那时候，他肯定会顺势跟着他一起回屋喝汤，然后喝汤变成歇下。

    丁兰娘哑然：“那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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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06、炮灰白月光 七（二合一）

    江姨娘也不知道怎么办, 不过，她暂时不着急，父女之间闹别扭挺正常, 还不是因为朝堂上那样要紧的事，早晚都能和好。

    至于丁尚书不肯来过夜, 她猜大概是看到了张晚秋的惨状, 他心里有愧，对正房那边难免要多安抚。二人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假的, 退一万步说，她没有做错事, 丁尚书也不会把她如何。

    想明白这些，她其实是不慌的，却还是忍不住责备：“兰娘，你也太冲动了。姐妹之间闹别扭, 就该让你爹来主持公道。他要是偏心，你只管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认下就是。这一回亏了，咱们日后找补回来。瞅瞅你做的这些事, 让我说你什么好？”

    丁兰娘低下头：“娘, 我知道这一回做的事不妥当, 日后会注意, 你就别再说了。”

    她已经做了官夫人, 实在听不得这些指责的话。

    江姨娘微微一愣, 她听出来了女儿话里的不耐烦, 诧异问：“你不想听？”

    丁兰娘垂下眼眸, 谁愿意听这些？

    她没有回答，其实就是默认。江姨娘只觉得头疼，摆了摆手：“你走吧, 长大了翅膀硬了，我是管不动你，也懒得白费唇舌。”

    “娘，你还是要抓紧。可不能和爹生分了去。”丁兰娘看母亲捂着胸口，一副难受模样，忍不住道：“娘，你这模样在我面前没用。最好是留着拿到爹面前……”

    江姨娘忍无可忍，一把抓起手边的茶杯丢了过去：“滚！”

    丁兰娘麻溜滚了。

    她并不怕母亲，说直白点，母亲能有如今的肆意，靠的是她！所以，面对母亲时，属实没必要小心翼翼。

    知女莫若母，江姨娘哪里看不出来女儿的心思，剩下独自一人时，忍不住哭了一场。

    哭着哭着，又开始想害自己落到这境地的罪魁祸首，暗地里将张晚秋母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可骂人并不解气，反而让她更加生气难受。

    *

    楚云梨想尽快搬出府，买下了小院子后，为了让自己住得更舒适，加上周氏还想留她住一段。趁着这点日子，她准备把院子整修一番。加上铺子里的生意，便有些忙碌。这一日傍晚，楚云梨从外面回来，准备去正房接宝儿，刚一进院子，就看到里面下人来去匆匆，神情焦灼。

    这副模样，一看就是出了事。

    楚云梨顺手拽住一个丫鬟：“何事？”

    丫鬟一脸苦相：“宝儿小公子他今日落了水，现在还昏迷不醒。”

    楚云梨听到一半，已经松开她往屋子里奔。

    本以为周氏看着，应该不会有事，没想到还是出了意外。

    她进门，就看到了面色苍白胸口鼓鼓的孩子，急忙上前，挤开面前的丫鬟，伸手就去按压他的胸口。

    几次后，宝儿吐了不少水，却始终不见清醒。无知无绝，像是死了一般。周氏急得直掉泪，不停地催促人去请大夫。

    楚云梨忙而不乱，又摁压了几处穴位，孩子终于呛咳出声。

    周氏喜极而泣。

    恰在此时，大夫赶到，小半个时辰后，孩子喝完了药安然睡下，楚云梨也终于腾出空来问及缘由。

    周氏有些歉疚：“宝儿还小，跟我也不太熟，玩了没多久就要找你，我就想着孩子都喜欢跟孩子玩闹，便寻了几个大一点的陪他。刚好管事来问我中元节的事，我就站到了一旁，还没说几句话呢，就听到池塘边出了事。”

    她擦了一下眼角的泪：“好在孩子无事，否则，我真的……”

    “娘，别说这些话。”楚云梨追问：“那几个孩子在哪？”

    “都在隔壁跪着。”周氏有些恼：“我有问过，宝儿落水后，他们还捱了片刻才开始喧闹喊人。我看他们分明就是故意。”

    也可能是孩子胆子小，看到宝儿落水之后怕被问责，所以才不吭声。

    楚云梨向来对孩子要宽容些，下意识就开始为他们推脱。可当她到隔壁看到跪着的那些孩子时，心中也升起了一股愤怒。

    这些孩子最少的七岁，剩下的都是十来岁。

    尚书府中长大的孩子就没有单纯的，十岁已经懂事，知道事情轻重缓急。他们不喊人，分明就是故意让宝儿在水里泡着。

    “宝儿是怎么落水的？”

    最大的那个孩子上前：“就他非要去池塘边上捞鱼 ，我想拦着，可拦不住。”

    这一听就是谎话。

    宝儿才五岁不到，对于面前这个孩子来说，那就是个小萝卜头。他常年干活，一伸手就能把人抱起。怎么可能拦不住？

    她眼神凌厉，半大孩子低下头：“小公子很爱哭，小的怕阻止他后被夫人责备。”

    楚云梨冷笑着问：“所以你就眼睁睁看他入水？”

    “不是！”半大孩子急切解释。

    楚云梨已经不看他，掏出一张银票，看向剩下的孩子：“我想知道真相，你们谁告诉我，这张银票就是他的。我还会让母亲挑你们的家人重用。据我所知，厨房的管事好像病了。”

    她将那张百两银票放在了面前的桌上。

    孩子们面面相觑，谁都想要这份厚赏，银票倒是其次，主要是那个厨房的管事位置，若能管厨房采买，那可是一份肥差！

    还是那句话，尚书府的孩子就没有单纯的。众人纷纷意动，当即都膝行上前。

    半大孩子眼中慌乱：“我说的都是事实，这银票是给我的吗？”

    说着，还伸手来拿。

    楚云梨手一让，将银票拿开，冷笑道：“你反应倒是快，但我不信你说的话。”她看向其余的四个孩子：“你们来说，厨房管事位置只有一个，我外头几间嫁妆铺子，都需要管事。”

    听到这话，几个孩子眼中一喜：“主子明鉴，我们也不知道小公子怎么落的水。我昨天有看到来银和江姨娘身边的丫鬟藏在假山后鬼鬼祟祟。”

    来银怒斥：“你胡说。”他急切解释：“主子，您别听他的，我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就是有，我可以对天发誓。”那个孩子当真开始发誓。

    还有个孩子低声道：“我看到来银推小公子了。”

    周氏赶过来，刚好听到这话，顿时大怒，吩咐道：“来人，给我狠狠的打。打到愿意说真话为止。”她看着来银，冷笑道：“如果你宁死不屈，那算我输。”

    来银本就是贪图好处才动的手，真有抗痛的毅力，也不会做这样的事。几板子下去，立刻就招了。

    确实是江姨娘身边的丫鬟让他做的。

    “他说让我把小公子推入水里，本来我还觉得挺难，刚好夫人需要找几个孩子陪小公子，我花了二钱银子，才求得了张管事把我送来。”

    说这些话时，来银涕泪横流，末了又求饶：“主子，我知道错了，您千万饶过我这一回。”

    那个张管事爱贪便宜，周氏只要想到自己险些害死了外孙，就怒火冲天。一怒之下，找了中人，将二人都发卖了去。

    楚云梨对此并不满意，她又去陪了宝儿半天，确定他病情平稳，这才起身出了正院，直奔江姨娘的院子。

    周氏能有些不放心，追到半路，想到什么，猛地顿住脚步：“你们跟着秋姑娘，记住，不能让秋姑娘被欺负！”

    楚云梨余光看到，唇角微微勾起。

    江姨娘的院子清幽雅致，比起主院也差不了多少。她一进门，门口守着的婆子，笑着迎上前：“秋姑娘，有事吗？”

    楚云梨冷淡地撇了她一眼：“我找你家姨娘。”

    婆子微微躬着身子：“秋姑娘，奴婢先让人通禀一声，成么？”

    “你去吧！”楚云梨冷笑道：“告诉你家姨娘，我来找她算账。”

    婆子看出来她来者不善，没想到竟然把找茬的话说得这样直白，微愣神过后，反应过来：“秋姑娘，这是为了什么？”

    “你家姨娘自己心里清楚。”楚云梨拂袖往前走，很快进了门。

    她来得急，江姨娘也才听到身边的丫鬟禀告，人就进了门。桌上还摆着满桌的美味佳肴，手中还抓着筷子呢。

    楚云梨看了一眼江姨娘面前的酒，赞道：“姨娘好兴致。”

    江姨娘面露诧异：“晚秋，你来得这样急，有事吗？”

    “姨娘兴致好，可我儿刚死里逃生，小脸煞白，我这心里却难受得很。”楚云梨走到她面前站定：“姨娘，你不去探望一二吗？”

    对上她的目光，江姨娘不知怎地生出了一股惧意。勉强扯出一抹笑：“落水？何时的事？”她站起身：“严不严重？请了大夫了吗？”

    楚云梨伸手一引：“姨娘跟我去瞧瞧就知道了。”

    江姨娘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衫，歉然道：“ 我这一身也不方便出门，稍后我会来的。”

    楚云梨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我等你。”

    一副不等到人不罢休的架势。

    江姨娘摸不清她的想法，不过，孩子落了水，于情于理她都该去探望一二。如果借故推脱，更会惹人怀疑。当即进了里间，换衣衫时，想到孩子如今在正院，她特意找了一身华丽的换上。

    无论张晚秋是不是来找茬，她光鲜亮丽地往母女面前一站，就够让他们堵心的了。

    换好了衣衫，楚云梨上下打量：“挺好。”

    江姨娘一看到她这样的神情，心里总觉得不安。勉强扯出一抹笑：“走吧！”

    一路上她走在前面，气氛实在尴尬，忍不住没话找话：“宝儿醒了吗？大夫怎么说的？”

    “醒了，大夫说只要好好养病，就没有大碍。”楚云梨看了一眼周边的路，上前抓住她的袖子：“姨娘跟我去看一看孩子落水的池塘边吧！”

    说完，不待江姨娘挣扎，直接把人往池塘边带。

    江姨娘心里越来越不安，想要抽回袖子，发现根本拔不动。又走了几步，到底还是忍不住：“晚秋，我自己能走，你别拽我，拉拉扯扯不好看。”

    楚云梨走得飞快，江姨娘跟得狼狈。

    几息后，碧绿色的池塘出现在眼前，楚云梨使劲一拽，江姨娘不受控制的往前走了几步，她再抬脚一踹。

    “噗通”一声，江姨娘落入了水中，瞬间没了顶。

    边上的丫鬟傻了眼，反应过来后，也不敢质问楚云梨，急忙大叫：“快来人呐，姨娘落水了。”

    池塘边都备有会水的婆子，今日才救起来了宝儿，听到这话，顿时飞奔过来。

    楚云梨没有拦着，因为江姨娘不会水，一开始还挣扎，这会儿只隐约看到水底下一抹绸缎飘飘忽忽。

    江姨娘是大人，两个婆子破费了一番力气，才像拖死狗一般把人弄了上来。

    此时的江姨娘早已晕厥，婆子急忙上前摁她胸口。

    好半晌，才把人折腾醒。

    江姨娘在水中挣扎半天，窒息的感觉并不好受，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会死，睁开眼看到碧蓝的天空，她真的有种死里逃生的庆幸，一偏头，又对上了熟悉的眼，一时间不知是愤怒憎恨多一些，还是惧怕多一些。

    她刚吐了水，嗓子沙哑得不成样子，说话时还拉扯着疼，她忍着疼痛质问：“晚秋，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竟然要我的命？”

    楚云梨弯着腰，好奇问：“你难受吗？”

    江姨娘差点死了，怎么可能好受？

    她满腔怒火，大吼着反问：“你说呢？”

    一句话吼完，又伸手捂住了脖子。这一抬手，手肘碰到坚硬的地面，才想起来她还没起身。

    身为女子，浑身湿透横躺在地，怎么看都不像话，她抬手，勉力坐起身。

    楚云梨并不阻止，抱臂靠在水榭边上的廊柱上：“难受就对了。宝儿落水之后，比你喝的水多。他还是个孩子，险些没能救回来……”

    江姨娘本就心虚，总觉得她好像知道内情，飞快道：“这跟我有何关系？晚秋，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从来都不知道你竟然这样狠毒，你自己的孩子落水，就要把我也丢下水去。我要找大人给我做主。”

    楚云梨颔首：“刚好我也想找，你去吧，省得我再跑一趟。”

    听到这话，又看她底气十足，江姨娘打了个喷嚏，只觉周身发冷。

    这副模样，像是拿到了确切的证据一般，江姨娘自认做得隐秘，就算是有人招了，也牵扯不到自己身上。

    “晚秋，难道宝儿落水是被人害的？”

    楚云梨似笑非笑：“这事要问你啊，我相信，在这个世上没有人比你更清楚宝儿落水的内情。”

    “你这话是何意？”江姨娘结果婆子紧赶慢赶拿过来的披风裹在身上：“你是想说我让人推宝儿入水？”她气愤道：“简直张口就来，我怎么会对孩子动手？证据呢？”

    “人证物证都有。”楚云梨上下打量她：“走吧。”

    一阵凉风吹来，江姨娘又打了个喷嚏：“去哪儿？”

    楚云梨头也不回：“你不来也成，稍后自会有人请你。”

    江姨娘母女本就害死了张晚秋，楚云梨对她们无感，只想着在合适的时候推上一把，给张晚秋报了仇就成。

    但是，江姨娘居然不分青红皂白冲着一个无辜的孩子动手，这就不能忍了。

    江姨娘浑身湿透，想追上也不能，她有预感，这丫头一定是去找大人了。她飞快起身，赶着回去换了一身清爽的衣衫后准备去外书房解释。刚走到门口，大人身边的随从就到了。

    说实话，江姨娘有点慌。

    这和她设想的不符。

    这小孩子落入水中，过一会儿再捞，肯定是救不回来了的。孩子贪玩落水本就是常事，压根不会惹人怀疑。

    就算孩子捞出来了，这会儿已经清醒。说出了落水的实情……可那又如何，童言不可信，她还可以说是那母女二人栽赃自己。这么想着，江姨娘慌乱的心渐渐落到了实处，就这么到了外书房外。

    书房的门开着，她一路过去，刚进门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来银。

    江姨娘也没有慌乱，疑惑问：“大人找我？”她话一出口，眼睛就红了：“本来我还想找大人评理的，晚秋把我拖到池塘里，丢入水中，险些还有一条性命……大人，妾室就该死么？”

    “ 妾室不该死，你该死。”楚云梨毫不客气：“江姨娘，我知道你们母女不喜欢我，但是大人之间的恩怨，没必要牵扯孩子，你们恨我可以，有手段都冲我来。为何要对宝儿动手？他还那么小，你也为人母，你怎么这样狠心？”

    江姨娘一脸茫然：“宝儿落水跟我有何关系？”她好奇问：“是谁跟你说的？”

    楚云梨伸手一指来银：“他说的。”

    江姨娘看了一眼：“我不认识他。”

    丁尚书面色难看：“晚秋，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

    楚云梨就知道，无论丁尚书面上如何歉疚，当张晚秋这个女儿真正和江姨娘针锋相对时，他帮的还是自己家人。

    或者说，丁尚书不想家丑外扬。

    有些事情，捂住了就可以当没发生。

    楚云梨倒也能理解，无论怎么说，张晚秋在尚书府长大，养恩还是在的。她也没想和丁尚书作对，把路往绝了走。当即道：“您要是查不清楚，那我就只好去找孔大人帮忙。”

    如果找了外头的官员，那才真的是丢了大脸。丁尚书和她对视半晌，率先败下阵来：“来银，你把哪个丫鬟收买你的事原原本本说一遍。”

    其实也没什么稀奇的，就是江姨娘身边的丫鬟刚好认识来银，知道他办事靠谱，这才给了重金请他相助。

    来银怕挨板子，说等得很是细致，连当时从丫环身上顺着一枚玉佩都说了。

    丁尚书拿着那枚玉佩，问江姨娘：“你还有何话说？”

    江姨娘低下头：“大人认定我是罪人了？”

    “你可以为自己辩解。”丁尚书看着她：“我不希望自己的枕边人这样狠毒。”

    江姨娘心弦一颤。

    换句话说，如果事情属实，她真的这么狠毒，就已不配做他的枕边人。

    “大人，我没有做过的事，绝不会承认。”她伸手指着来银：“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也没有指使过任何人对孩子动手。他张口就来，肯定是有人污蔑，还请大人严查。别让外人挑拨了我们一家人的关系。”

    丁尚书做梦都希望幕后主使另有其人，当即女人打来银的板子。

    来银没想到自己都老实招了，竟然还要挨板子，一开始还强忍着，几下之后，捱不住了：“大人，我说！”

    他咬牙道：“这一切都是夫人让我做的。先是推孩子入水，然后说是江姨娘指使……小人所言句句属实，请大人明察。”一句话吼完，直接晕了过去。

    外书房中一片安静。

    周氏瞠目结舌地看着昏迷过去的来银，做梦也没想到竟然会有这样的反转，反应过来后，急忙解释：“大人，他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对宝儿动手？”

    江姨娘适时接话：“也只有如此，才不会有人怀疑你。姐姐，你可真是不择手段，宝儿才四岁，还是你的亲外孙，你竟然也舍得对他动手。”她擦了擦眼角：“可怜了孩子。”

    “我孩子确实可怜。”楚云梨冷笑道：“被你这样的毒蛇盯上，宝儿简直倒了八辈子霉。”

    江姨娘一脸诧异：“都说了不是我。”

    楚云梨看向地上的来银：“你起来，再装死，我就让人杖毙了你！”

    来银没有动弹，像是真的晕厥了一般。

    楚云梨掏出一把匕首，上前狠狠扎在他的肩膀上，又利索地拔出，带出一抹血光

    来银承受不住，尖叫了一声。

    “你再装死，我就让你真死！”

    边上的江姨娘有些被吓着了，小脚退了一步，咽了咽口水。她从来都不知道张晚秋恼怒后这样凶狠。

    来银是真的怕死，看向那匕首上的血光，不敢再装晕，捂住肩膀颤声道：“不关我的事，我只是拿银帮人办事。”说这话时，他看了一眼江姨娘。

    楚云梨似笑非笑：“江姨娘这一环扣一环，当真是高明。你这是想把我们母女都扫地出门？”

    江姨娘别开眼：“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从来没有做过多余的事，更没害过人。宝儿落水，我从头到尾都不知情！”

    “哦？”楚云梨上下打量她：“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喜欢以牙还牙，方才你让你入了一次水，只是没有宝儿伤得重，你是不是想再来一回？”

    江姨娘心里真心害怕，看向丁尚书：“大人，妾身什么都没做，可背不起杀人的罪名，您帮妾身评评理！”

    丁尚书看着她，满眼失望。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8-05 12:05:45~2021-08-06 00:02: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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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07、炮灰白月光 八

    如果丁尚书今日断的是别人家的案子, 或许会相信江姨娘的话。

    可这是自己府上，在座的所有人他都有所了解，就比如周氏, 两人夫妻多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周氏对女儿的维护。宝儿生下后, 周氏更是时常挂在嘴边, 有好东西都会想着给母子俩送去，有一回宝儿生病, 她更是跑到郊外的寺庙斋戒半个月给孩子求平安扣。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为了一己私欲将孩子推入水中？

    退一万步说, 就算周氏真的要针对江姨娘，也多的是法子，何必拿孩子来作贱？再有，张晚秋一个大家闺秀都被逼到亲自动手伤人, 眼看着都疯了一半，怎么会对孩子动手？

    江姨娘对上男人那样的目光，心里一突, 下意识解释：“大人, 真不关我事。”

    丁尚书侧头看向捂着肩膀满脸煞白的来银：“你若是再不说实话, 我就把你送官, 身为下人伤害主子, 按律该凌迟处死！”

    说到最后一句, 语气加重。他为官多年, 真正摆起官威来, 一般人都受不了。

    来银听在耳中莫名就觉得自己会被凌迟处死，尤其肩膀上海血流如注，当即吓得浑身抖如筛糠。

    虽说人为财死, 可来银不想死，当即跪倒在地：“都是……都是姨娘让我做的。鸢飞给了我二百两，让我无论如何也不要招认出她和姨娘来。方才……刚才小的说是夫人指使后贼喊捉贼，其实是扛不住了。”

    对于来银招认这么多，江姨娘也设想过，她压下身体的害怕和不安，满脸悲愤：“夫人，没想到你让我背一个伤害儿童的名声还不够，竟然还想让我搭上一个谋害主母的罪名，你实在太狠了！”

    周氏气得直喘气：“我就是死，也不会对宝儿动手！”太过恼怒生气，她浑身都在颤抖。

    丁尚书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这样激动的她，也再一次确认，江姨娘口中说的话是无稽之谈。当即伸手握住了她的：“别着急。”

    周氏手上一暖的同时，心里也温暖起来。刚才的担忧和气愤瞬间消散大半，哭着问：“大人信我？”

    丁尚书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江姨娘面色难看起来：“大人，您不能只听：别人一面之词，就认定此事是我做的。兰娘也有孩子，我怎么可能对孩子动手？”

    她悲愤道：“来银说是鸢飞给的银子，那把鸢飞叫来对质！”

    丁尚书颔首，看了一眼门口守着的心腹。

    屋中一片寂静，丁尚书看向楚云梨，问：“宝儿如何了？”

    楚云梨低下头：“喝完了药，还在昏睡之中。”

    周氏刚刚才干的泪水又有决堤的架势，丁尚书见了，伸手帮她擦，道：“好在孩子无事。”

    江姨娘看得嫉妒不已。

    一刻钟后，心腹去而复返。脚下匆匆，奔进门就道：“大人，鸢飞死了。”

    江姨娘“啊”了一声，满脸惊诧：“怎么会？”话出口，眼圈渐渐红了：“鸢飞是无辜的。”她侧头看向周氏，满脸悲愤：“夫人，鸢飞哪怕只是个丫鬟，她也是一条人命，你怎么这样狠心？”

    心腹从袖子里掏出一物递上：“大人，小的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个荷包，上面还带着血，大人皱了皱眉，还是接了过来。

    打开一瞧，里面是两张百两银票。

    江姨娘惊呼：“她哪来这么多银票？”

    楚云梨看够了她的惺惺作态：“江姨娘，你是想说我们母女陷害你，收买了鸢飞之后又将其灭口，然后死无对证，对吗？”

    江姨娘反问：“难道不是？”她看向丁尚书：“大人应该知道，鸢飞跟了我多年，我们情同姐妹。我不可能为了打击你们而伤害她。”

    丁尚书捏了捏眉心，方才宝儿落水，虽然凶险，到底没有弄出人命。可如今鸢飞死了，哪怕只是丫鬟，她也是一条性命。在这尚书府，他绝不允许有人草菅人命。

    “给我严查！”丁尚书看着屋中的众人：“谁杀了人，下半辈子就去家庙里过吧。”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楚云梨垂下眼眸，周氏眼中满是快意。

    江姨娘用帕子捂着脸，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屋中气氛凝滞，丁尚书铁了心要查出家里的老鼠，将所有的下人都请了来。

    只要是做过的事，就不可能了无痕迹。

    一问之下，果然有人看到鸢飞和来银暗中来往，至于鸢飞之死，愣是没人知道。

    楚云梨提议将鸢飞家人请来。

    江姨娘和鸢飞相处多年，感情深厚，鸢飞家人得知人没了，顿时悲痛欲绝。

    一家人抱头痛哭，声音悲戚，周氏不忍地别开眼。她确实没有对鸢飞动手，在她看来，应该是江姨娘杀的人，目的嘛，就是为了混淆视线摘清自己。

    “你别哭了。”楚云梨走到鸢飞母亲身边蹲下：“你女儿若是泉下有知，看到你这么伤心，也会不安的。”

    鸢飞娘没有抬头，哭声微顿过后，声音更大了。

    不过，楚云梨有听出来，这之后的声音不太自然。更像是装出来的伤心。

    丁尚书在朝堂上多年，能够走到今日，本就心思敏锐，瞬间就听出来了一点异样：“来人，去衙门报官，一定要查出杀害鸢飞的凶手，就算是知情人，也一样按杀人罪论处。”

    他语气加重，比起方才有过之而无不及。

    鸢飞爹娘瞬间就哭不出来了。

    楚云梨上前：“怎么，你们不想帮女儿讨公道？”

    两人不敢说不想，鸢飞爹试探着道：“我们小老百姓，不敢麻烦大人。”

    丁尚书沉声道：“有本官在，一定会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包庇凶手的人一个都跑不掉。知情不报者，也按同罪论处。”他看着面前已然瑟瑟发抖的夫妻俩：“你们若是知情，最好提前告知本官。看在鸢飞伺候了姨娘多年的份上，凡事都可商量。”

    看丁尚书神情不似作伪，江姨娘也傻了。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丁尚书要脸面，加上自己就是官员，无论出了何事，都是能捂着就捂着。怎么突然就变了作风？

    江姨娘心里怀疑他是故意诈鸢飞爹娘，毕竟人已经没了，又没有查出任何疑点，又只能唬人了。

    但丁尚书那副模样，一点都不像是玩笑。

    她都吓着了，鸢飞爹娘更甚，当即吓得面如土色，鸢飞娘哭着道：“是姨娘！”

    江姨娘闭了闭眼。

    她心里明白，自己大势已去。

    接下来，鸢飞爹娘就说了江姨娘给他们好处，让他们对鸢飞动手的事。

    鸢飞会死，是因为吃多了致人虚弱的药。她做梦也想不到，母亲特意为她配的补身药，会要了她的性命。

    鸢飞爹娘不停磕头求饶，她娘不知是怕的还是真心疼女儿，脸上的泪水就没干过：“都是姨娘派人送来的药，我们也只是听命行事。求大人明察。”

    江姨娘还是死不承认。

    丁尚书已经没了耐心，怒斥：“你这几年来愈发傲气，如今竟然敢杀人。再让你留在府中，你是不是连我也要杀？”

    江姨娘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弄成了这样，一开始，她只是想给母女俩一个教训，便让人对宝儿动手。后来又觉得，母女俩很疼爱这个孩子，到时候肯定会追根究底。万一查到鸢飞头上，她也说不清。所以就干脆杀了鸢飞，既能死无对证，还能倒打一耙。

    她也算和丁尚书同床共枕多年，自认对他有几分了解，但却从未看到过这样的他，像审犯人似的。看向她的眼神再不温和，而是像看这世上最恶心的东西一般。

    在那样的目光中，江姨娘瘫软在地：“大人，我没有……”到了此刻，她心里也明白，辩解也只是狡辩，大人不会相信。

    她满脑子都在想着自救之法，脱口道：“我是兰娘的母亲，我不能出事！”

    “没让你出事，你只是病了，需要去郊外的家庙清修。”丁尚书看向门口的心腹：“交给你了。”

    心腹带着几个婆子进来，丁兰娘急忙往后退：“我不去！”

    她苦苦哀求，眼看丁尚书不肯松口，哭着道：“大人能容我收拾一下行李吗？”

    刚才落水之后，她回去衣裳刚换好，这边的人就到了。此时身上连一件首饰都没。没有银钱傍身，又是那样偏僻的地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岂不是擎等着被人欺负？

    不待心腹询问，丁尚书一挥手：“带走！”

    要是让她带着银子去，那就算不得教训了。

    见状，江姨娘心底更沉。看来，大人比她以为的还要生气。这一回，怕是没那么好哄。

    江姨娘不甘心，被人拖着往外走时，余光撇见主位上同样不甘心的周氏，大叫道：“大人，晚秋推我入水的事就算了么？论起来，我才是尚书府的人，她一个外人这般欺负于我，分明就没把尚书府与您放在眼中。”

    说完这些话，她已经被拖到了门外，眼瞅着被送走的事已无可更改，她几乎是尖叫道：“您要是不罚她，我不服。”

    丁尚书沉着脸：“太吵了。”

    话音刚落，江姨娘就被捂住了嘴。

    没有了她的尖叫声，周围一片安静。丁尚书看着母女二人，道：“她确实做得不对，可晚秋把人往水里推也说不过去。”

    楚云梨垂下眼眸：“等过几天我的院子整修好了，就带着孩子搬出去。”

    丁尚书满脸诧异： “搬去哪儿？”

    楚云梨正色道：“我在麒麟街买的小院，很宽敞，足够我们母子俩住。那边离衙门近，也没有歹人，大人尽管放心。”

    “你早就打算搬出去了？”丁尚书一脸疑惑的看向周氏：“这事儿你怎么没跟我提？”

    周氏根本就没想让女儿搬，又怎么可能提？

    她苦笑了下：“本来想跟你说的，这不是还没来得及么？晚秋长大了，主意大得很，我也是才知道的。”

    如果说早就知道，丁尚书就算现在不计较，也难免心生隔阂。

    丁尚书本也只是随口一问，重新看向楚云梨：“晚秋，我一直都把你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这就是你的家。你如今……出了那些事，住在别处也不合适，就留在府里吧。你放心，有我在，没有人敢说半句闲话！”

    他说得真心实意，楚云梨能听得出来他的诚挚，但住在府中不是一两天，她不想影响张晚秋和尚书府的感情，道：“我要做生意，住在府中多有不便。大人放心，日后我若是需要你帮忙，不会客气的。”

    丁尚书叹息一声，没有强求：“搬家的日子选好，提前告诉我，我送你一程。”

    若张晚秋贸贸然搬走，外人许会认为她与尚书府交恶。有他相送就不同了。

    楚云梨谢过了他的这份好意，又不甚诚心地道歉：“方才我是气急了才把江姨娘推入水中，这事确实不对。稍后我会去郊外给她道歉。”

    “不必了。”丁尚书虽觉得张晚秋过分，却也不认为需要到道歉的地步，尤其她非要搬走，他心底愈发歉疚，本来的那点不悦瞬间就散了大半：“她对孩子动手，为了掩盖自己的错，还杀了人，本就是她不对，你不用道歉。”

    楚云梨会这么说，本就是知道他会这样接话，立刻从善如流：“好。”

    周氏欲言又止：“大人，万一兰娘得知她娘身上发生的事，回来求情怎么办？”

    丁尚书这会儿烦透了她们母女，道：“之前我吩咐过门房不让她入府，她求不了情！”

    作者有话要说：　　写不完，剩下的明天

 1608、炮灰白月光 九

    听到丁尚书这话, 周氏心中又是一松。

    很明显，他是彻底恶了江姨娘了。

    回过头，她私底下找到女儿：“暂时先别搬, 兰娘进不来，你这种时候出去, 她一定会纠缠你。”

    但楚云梨也不能不出门啊, 她外头还有生意要做，如今正在初期, 各处都需要她盯着。她是不怕丁兰娘的纠缠的，相反, 她很乐意看到丁兰娘气急败坏又拿她无法的模样。

    *

    丁兰娘得到消息时，江姨娘已经出了城，她不明白在府中还算如鱼得水的母亲怎么突然就落到了这样的境地，急忙让人备马车追了出去。

    一路紧赶慢赶, 还是没能撵上。到了家庙，丁兰娘却被拒之门外。饶是拿银子收买下人，都还是没能进去。

    如今江姨娘才被送来, 又有尚书大人亲口吩咐不许江姨娘见外人, 他们不敢违背主子的吩咐。至少, 现在不敢。如果过段时间, 他们很乐意做这个好人。

    丁兰娘纠缠半天, 还是没能进门, 只得打道回府, 到了城门口时, 发现城门已关。外面天已经黑了，她只得去找农家借宿。

    进了屋才发现那屋子太过破旧，根本不能住人, 又回到马车窝了一晚。翌日早上，整个人面色憔悴，回到城里时还昏昏欲睡。但她没空歇下，直接去了尚书府。

    说实话，这一次回去她比较紧张。和父亲之间闹得别扭还没有缓和，母亲又被送走，两人之间的纽带不在，她很可能见不到父亲的人。

    结果，却连门都不得进。

    上一次回来，丁兰娘也进不了门，不过，她硬闯时下人并不敢拦。这一回她打算同样闯进去，谁知刚一动作，面前瞬间站了一排男仆。

    都是男人，她总不能往里钻吧？

    丁兰娘看了看面前一排男人，咬了咬牙还是往上冲。就不信他们敢触碰自己。

    下人确实不敢碰，看她硬要闯，如潮水一般散开。丁兰娘心下一喜，刚跑过照壁，又看到了好几个粗壮的婆子。

    “兰姑娘，大人不让您进来，您别为难我们。”

    丁兰娘不听不理，继续往前走。

    这一回几个婆子拽住她，生生往门外推。丁兰娘气得大叫：“我找父亲有要事，你们大胆！”

    不过几息，她就被丢出了门。

    站在门口纠缠也太难看了，丁兰娘并不想让自己和娘家闹别扭的事，传出去只能回到马车上。她今日必须要见到父亲，于是让人去偏门打听。

    没多久，丫鬟回来禀告：“今日大人天不亮就走了。”

    丁兰娘放在膝上的手紧握，指甲嵌入掌心。咬牙道：“就在这里等！”

    她打定了主意，吩咐丫鬟去给自己拿吃的，还让他们回去带床被子过来，打算在这里歇。丫鬟刚走不久，就看到大门打开，一架玫红色马车驶出。

    丁兰娘见状，急忙让人去拦，自己也飞快跳下跑过去。

    楚云梨马车被拦下，掀开帘子就看到了，不远处急匆匆跑过来的人。扬眉笑问：“兰娘，你这么早？”

    丁兰娘狠狠瞪着她，心中无比愤怒。真的有种撕掉她脸上笑容的冲动。可方才她让下人去打听自己母亲被送走的内情时，府内的人都三缄其口。也是，事关尚书府脸面，尚书大人亲自下令封口，谁敢不听？

    不知道真相，丁兰娘只能胡乱猜测，在她眼里，肯定是周氏母女俩陷害的母亲。

    想要知道真相，就得压下怒火。丁兰娘几乎咬破了唇辦才让自己面色没那么狰狞。

    “姐姐，我有点事想问你。”

    楚云梨颔首：“我挺忙的，有话赶紧说。”

    如今姐妹俩已经撕破了脸，丁兰娘不认为还有虚情假意的必要，直接开门见山：“昨日府中出了何事，我娘她为何会被关系家庙？”

    楚云梨冷笑一声：“大人说家丑不可外扬，但你不算是外人，我可以告诉你。”

    丁兰娘眼神紧紧盯着她。

    楚云梨一步步走近：“江姨娘她……找人推我的宝儿如入水，还想说是我们母女陷害她，便杀了那个收买下人都丫鬟栽赃我娘。大人查明了真相，这才严惩了江姨娘。”

    “你胡说，我娘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丁兰娘脱口道：“定是你们母女陷害。”

    楚云梨面沉如水：“丁兰娘，你会不会把自己的孩子丢入水中陷害别人？”

    丁兰娘反问：“你们母女心思深沉，一直视我娘为眼中钉，为何不会？”

    “你会这么想，可见你为了一己私欲，可以伤害自己孩子。但不是所有母亲都会这么说，至少，我就不会。”楚云梨沉声道：“你娘她是罪有应得，活该！”

    丁兰娘气人的眼中几乎喷出火来，狠狠瞪着她。

    对上她这样的目光，楚云梨丝毫不惧，道：“你还别这么看我。我要不是记着尚书府的养育之恩，这件事情绝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依我本心，是想去衙门报官的。”她上下打量丁兰娘，眼神蔑视：“你若是真觉得江姨娘冤枉，可以去找京兆尹严查此事，我谢谢你。”

    听这话底气十足，丁兰娘就知道，搞不好真的是母亲一时想不开对孩子动手。

    她一颗心直往下沉，如果事情真的属实。父亲眼里揉不得沙子，大概再也不会接受母亲，那……就真的让母亲一辈子呆在家庙？

    关键是，她生身母亲成了罪人，外人不知内情，邱家又不傻，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早晚会让他们知道真相。到时候，她又该如何自处？

    邱泽华堂兄弟好几个，所有的妯娌都会看不起她……想到那样的情形，丁兰娘就难受得喘不过气。

    娘也太不争气！

    就算要动手，也做得干净一点，为何要让人抓住把柄？

    害了自己，也害了她！

    楚云梨看她面色煞白，心情顿时愉悦了不少：“兰娘，我看你好像喘不过来气，还是赶紧去看看大夫吧！”

    丁兰娘突然就炸了，大吼道：“不要你假好心！”

    她狠狠甩下帘子：“赶紧滚。”

    楚云梨没滚，上前掀开帘子：“兰娘，这不是只是你的家，也是我的。你让我滚，完全没道理嘛。”

    得知了这些事，丁兰娘心情烦躁无比：“你烦不烦？”

    “其实我也不想看见你。”楚云梨摆了摆手：“既然我们两看两相厌，以后你别再来找我，看到我也别说话。”

    丁兰娘：“……”这大概不行。

    楚云梨看出来了她的想法，道：“你不喜欢我，又非要来找我，这不是自讨苦吃吗？脸皮也忒厚了！”

 1609、炮灰白月光 十

    丁兰娘并不是脸皮厚。

    可想救出母亲, 就得找出其中的疑点，父亲和周氏不肯见她，下人不敢透露。她也只能拦着经常出门做生意的张晚秋询问。

    “姐姐,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得饶人处且饶人。”

    楚云梨扬眉：“我就这么说, 你不爱听, 别凑到我跟前来啊。”

    丁兰娘气得咬牙：“张晚秋，我是五品官员的夫人, 你一个寄人篱下的寡居之人，怎么敢这样跟我讲话？”

    她这话意在提醒。

    实在是张晚秋忒气人！饶是丁兰娘知道日后张晚秋完全不能与自己相比, 也还是受不了这个憋屈。

    楚云梨反问：“我就说了，你待如何？”

    丁兰娘恨恨瞪着她：“以后你若有事求到我面前，我绝不会帮你。”

    “这话我也想跟你说。”楚云梨并不生气，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就比如现在, 你从我口中得知你娘犯的事，我也算帮了你的忙，从今往后, 没有这种好事了。”她放下帘子：“走吧, 管事还等着我呢。”

    丁兰娘：“……”

    她还想问一下细节来着。

    楚云梨马车转过一个街角, 想到什么, 吩咐身边丫鬟：“你回去告诉我娘, 嘱咐底下的人别乱说话, 尤其是关于江姨娘的事。”

    然后, 丁兰娘再派人去打听时, 下人一听是江姨娘，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一个字都不敢透露。哪怕许以重金, 也还是无功而返。气得丁兰娘的头一阵一阵的疼。

    “要你们何用？”

    丁兰娘在大门外发了脾气。

    饶是知道自己露面会丢脸，尽量缩在了马车里，也不和认识的人打招呼，也还是被别的府上下人认出来了她的身份。虽然不知丁兰娘到底为了什么被娘家拒之门外，但可以肯定的是，丁尚书已经恶了这个女儿。

    所以，当丁兰娘在门口等了一天，没能等到父亲只能回家休整再战时，刚一进府门 ，就被婆婆请到了正院。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丁兰娘昨夜未归，府里不可能不打听……她其实是心虚的。

    “兰娘，你回了娘家为何不得进门？”邱夫人开门见山。

    丁兰娘垂下眼眸：“我那个继母不省心，故意将我拦在门外。今日父亲没有回来，所以才会如此。”

    “你这回去得也太勤了，这月都快有十趟了。”邱夫人提醒：“你是我邱家的媳妇，不是未嫁女，不要回去得那么勤！再有，不得进门你就离开啊，守在门口像要饭的似的。外面人见了，显得你不会做人，连娘家都哄不好。说起来也是咱们邱府脸上无光。”

    丁兰娘奔波了两日，回来劈头盖脸就被婆婆训了一顿，心里格外憋屈难受，面上却不敢露。咬着的唇瓣都有了血腥味：“是。”

    “你别光答应。”邱夫人也有些恼：“回头你就好好呆在府中，最近少出门，再想回娘家，也隔一段再去。现在已是月底，下月月中，我陪你一起回。”

    丁兰娘：“……”那怎么行？

    母亲还在郊外的家庙，无论她犯了什么罪，都得赶紧翻案，否则，怕是真的要在那里养老了。

    于她来说，娘家没了母亲，等于天塌了半边。如果邱府知道她的亲娘成了个罪人……她不敢想象那样的后果。

    “我这两天是有点急事想找父亲。”丁兰娘垂下眼眸，做出一副乖巧模样：“等把这事说清楚，我两个月不回去都成。”

    邱夫人皱眉：“何事这样着急？”

    这话问得随意，她自认出了朝堂上的事，就没有她不能问的。而朝堂上的要紧事，不可能儿媳都知道了她还不知。她更倾向于是私事。

    丁兰娘不能说。

    到了此刻，她心底里还对父亲生出了一点感激，如果不是他明令不许把事情外传，这会儿的邱家说不准已经知道了真相。

    眼看婆婆等着自己的回答，一副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架势，她含糊道：“就是关于我娘的一点小事。”

    “那就不急，等下个月回去一起问。”邱夫人挥了挥手：“看你憔悴成这样，赶紧回去洗漱。”

    丁兰娘道谢，然后退出。

    她几乎是浑身僵硬地走出主院，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坐在浴桶中。她沉思了许久，觉得事情似乎陷入了僵局。

    想要为母亲求情，也就得知道她推孩子入水的实情，找出其中的人证物证然后一一推翻。可丁兰娘根本就查不出来，思来想去，除了直接到父亲面前求情之外，好像也只有去找张晚秋。

    她将头埋在水中，几乎窒息时才起身 ，整张脸憋得通红。

    翌日，楚云梨又出门时，在一条街外碰到了丁兰娘。

    隔了一夜，丁兰娘态度和缓了许多：“姐姐，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　　楚云梨抬手：“你闭嘴。昨天我就说过，从今往后绝对不会再帮你的忙！”

    这般不客气，本就在丁兰娘的意料之中，她压下心底里的愤怒，道：“姐姐，咱们这么多年感情，你何必跟我计较？”

    楚云梨本来准备吩咐车夫离开，放下帘子时想到什么，又重新掀开，看着她的脸：“你真想知道那日大人审你娘的所有事？”

    丁兰娘眼睛一亮：“对！”

    她想问的就是这个。

    楚云梨颔首：“我知道了，也无意为难于你。这样吧，稍后我派一个从头看到尾的丫鬟去邱府找你。”

    闻言，丁兰娘有些不敢相信她的好心，只见玫红色的帘子落下，挡住了她神情。让她想要探究都不能。

    之前被婆婆训斥，丁兰娘不敢在街上多逗留，很快回到了府中，这两日的奔波让她很是劳累，一闲下来就昏昏欲睡。临睡前，她还记得吩咐身边的人，如果张晚秋派的人到了，立刻将她叫醒。

    半睡半醒间，她还想着等知道真相之后，就去父亲那里告发张晚秋不老实，故意将家丑外扬……到时候，父亲也一定会对张晚秋生出隔阂来。

    丁兰娘是被推醒的。

    她睁开眼，看到外面夕阳西下。问：“人到了吗？”

    边上的丫鬟一脸惊慌：“到了，只是……被……被夫人接了过去。”

    丁兰娘本来在端水漱口，听到这话，一口水喷了出来，面色已然煞白：“去了多久？”

    丫鬟急得眼泪汪汪：“奴婢不知，刚派人去外头打听尚书府可有来人，就得知人已经去了夫人那里。”

    张晚秋面色难看，简单洗漱过后奔到正院，一进门就看到一个眼熟的丫鬟，冲自己行礼：“兰姑娘，奴婢已经听从秋姑娘的吩咐，将姨娘做的事全都说了出来，事无巨细。”

    丁兰娘对上婆婆难看的脸色 ，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

    完了！

    丫鬟退到了一旁，缩在角落中。

    邱夫人怒不可遏，一巴掌拍到桌上：“兰娘，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一句都不提。还说是小事？你娘她对孩子动手，人命关天的大事，你竟然这么轻飘飘带过去故意糊弄于我，你有把我当长辈吗？”

    丁兰娘吓得身子一抖，急忙道：“我娘她是被冤枉的。都是我母亲他们陷害。”

    “我呸！”邱夫人气急之下，直接呸了出来。

    “你少胡说，丁尚书在朝堂上那么多年，岂会被一个女人糊弄？”

    丁兰娘心里将张晚秋骂了个狗血淋头，那女人肯定是故意的，故意把这些事告诉她婆婆，目的就是不让她好过。

    “早知道你姨娘这样狠毒，当初我就不会上门提亲。”邱夫人语气里的悔意毫不掩饰：“这些年来，委屈了我的泽华。”

    丁兰娘面色煞白一片。

    作者有话要说：　　熬不住了，剩下的明天发感谢在2021-08-07 07:05:50~2021-08-08 00:24: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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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10、炮灰白月光 十一

    当初邱府上门提亲, 并不是邱泽华要求，而是丁兰娘母女极力争取，花了重金寻了能够说动邱夫人的邱府亲戚, 步步为营，才结了亲。

    这些年来, 丁兰娘生了孩子, 和邱泽华也由陌生变得熟悉，她还是不敢有丝毫大意, 因为她心里明白，邱泽华对她, 只有对妻子的尊重。

    所以，在看到张晚秋守寡回来后，邱泽华为其做的那些事，她嫉妒之余, 心里慌乱无比。

    邱夫人当初被人蛊惑了几句，冲动之下上门提亲，谁知道尚书府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她后来便有些后悔。不过, 到底没有在儿媳面前提, 只是跟亲近的人说过几句。

    丁兰娘这还是第一回听到她直白地表示后悔聘自己入门。没有夫君的宠爱, 再失了婆婆的看重, 她日后怎么办？

    “母亲, 我娘做的那些事, 我都不知情。”撇清自己后, 丁兰娘还觉得不够，又强调道：“我娘一个姨娘，这些年来规规矩矩, 从不敢行差踏错一步。绝对不敢做这样的事，这里面肯定有内情，她一定是被人陷害的。”

    邱夫人气急：“兰娘，这些都不是你瞒着我的理由。”

    丁兰娘低下头：“我……我得知消息之后，只想着帮我娘洗清冤屈，先是跑去郊外问她缘由，没能见到，然后又回了尚书府，想打听消息，一直都挺忙。还没来得及告诉您。”

    对于邱夫人来说，那些事是不是江姨娘做的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她如今被关进了家庙。无论她是罪有应得还是被人陷害，都证明她手段不够。儿媳有这样一个生母，就是邱府的不幸。

    说到底，邱夫人不在乎江姨娘是不是恶毒，只希望她能护好自己，不要拖累了丁兰娘。

    听到儿媳的解释，邱夫人怒气未减，冷笑着道：“既然是冤枉的，那你便尽快把你娘接回。我邱府的儿媳，可不能是杀人凶手的女儿！”

    听到这一句，丁兰娘身子晃了晃。

    这几乎就是明摆着说，如果她不能救出母亲，连邱府儿媳也做不得了？

    在昨日之前，丁兰娘真心以为，日后她会随着邱泽华的升迁而身份越来越高。他们夫妻是密不可分的整体，可此时听了婆婆的话她才发现。嫁进来生了孩子，也不一定就能安心一辈子。

    丁兰娘强撑着走出正院，出了拱门后，再也站立不住，抓住了丫鬟的手才没有软倒在地。

    此时丫鬟的脸色也是苍白的：“夫人，现在怎么办？”

    歇肯定是歇不成了。

    有了邱夫人那番话，丁兰娘就算回去躺到床上，也是睡不着的。到了此刻，她真的后悔自己冲动之下跟父亲生气。

    都怪张晚秋！

    她们母女简直自己的克星！

    哪怕心里再恨，丁兰娘心里也明白，如果父亲不肯原谅自己，那她也只有再去找张晚秋，才能知道那些人证物证。

    回到自己院子里坐下，听到边上丫鬟惊呼，丁兰娘才发现自己的唇瓣已经被咬出了血。

    她闭了闭眼，不觉得疼痛，只觉得厌烦。

    恰在此时，门被人推开，邱泽华走了进来，看到她一脸憔悴，好奇问：“昨天你怎么没回，还弄成了这样？”

    见她不答，又上下打量：“你被人欺负了？”

    丁兰娘抬眼看着他：“夫君，我们成亲四载，孩子都三岁了，我能信任你吗？”

    邱泽华点头：“当然。”

    “我娘出了事。”反正邱夫人已经知道，邱泽华也很快就会得知内情，丁兰娘没想瞒着他。

    邱泽华微微皱眉：“尚书夫人出了何事？是病了吗？”

    丁兰娘心头一哽。

    自从她嫁人之后，私底下和母亲相处时，称呼早已变成了“娘”，在陌生人面前她格外小心，但在自己熟悉的人面前，她都不改口。

    邱泽华看到她神情：“你说的是你姨娘？”

    丁兰娘憋屈地“嗯”了一声。

    “她出了何事？”邱泽华解下外衫，扔到屏风上：“我又没拦着你回尚书房，尽管回去探望就是。”

    听着这话，丁兰娘心里就更难受了。从她娘出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日。邱泽华却连一丝消息都没听到，她在尚书府门口被拒之门外，连邱夫人都知道了，他却还是一无所知。

    由此可以，看出这个男人对她丝毫都不重视。昨夜未归，他甚至没有追问她去了哪里。

    “回不去了。”这两日发生的事，像是一座大山似的压在丁兰娘头上，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急需找人诉说，反正邱泽华不是外人，知道了也无妨。

    邱泽华闻言，诧异地看了过来：“怎么了？”

    丁兰娘苦笑了下：“昨日夜里，我去了郊外尚书府的家庙。我姨娘被关到了那处，其中缘由我不太清楚，去尚书府也打听不到。到了郊外，也没见到我姨娘。”

    邱泽华是读书人，最是讲规矩，这种紧要关头，她不想惹他厌烦，下意识就改了口。

    邱泽华讶然：“你姨娘是不是做错了事？”

    “姐姐说是我姨娘找人推了她的孩子入水，父亲一怒之下，将人送到了家庙。”丁兰娘只要一想到这两日以来的担惊受怕和自己受的委屈，眼圈忍不住就红了：“还不让我见。也不让我回府，这事跟我又没关系。且不说我娘是不是被冤枉的，就算她真的想岔了做错了事，我又不知情。他们凭什么生我的气？”

    说到后来，已然泣不成声。

    邱泽华人在朝堂，并不是蠢货。立刻就想到这事兴许会拖累自己，沉吟了下：“明日我去找岳父问一下实情。”他看着面前的女子：“按理说，如果没有确切证据，岳父应该不会这样生气。就算看在我们的份上，应该也不是直接把人送到外头。”

    关在府中，谁也不知道，把人送去郊外，那目标太大，太容易惹人议论。

    丁兰娘心弦一颤，忍不住道：“如果是姐姐和母亲施压，父亲可能也会把人送去郊外，毕竟，母亲是国公府嫡女，父亲也得顾及她的想法。”

    邱泽华随意点点头：“可能你是对的。明日我去找岳父问一问。”

    事实上，丁兰娘会把这些事情说出来，一来是她再也承受不住这样大的压力。二来，也是想让邱泽华帮忙。见目的达到，她上前准备帮他宽衣。

    手刚伸出，邱泽华却一让：“你这两日疲累，我自己来。”

    落在丁兰娘眼中，就是男人对自己起了隔阂。她努力咬住唇瓣，看着他进了里间，背影消失的那一刻，她的泪也落了下来。

    如果这会儿换成是姐姐站在这里，他应该求之不得吧？

    天道不公，有的人生下来就什么都有，就比如张晚秋，哪怕父亲早死，也还能遇上一个疼爱她的继父。哪怕嫁了人守了寡，也还有人对她念念不忘。

    而她……生下来就低人一等，嫁的男人还满心满眼都是别人。四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她处处妥帖，事事周到，却还是没能把他的心捂热。

    丁兰娘越想越愤怒。

    愤怒之余，又满心无力。

    *

    翌日早上，邱泽华果然依言去找了丁尚书。事关自己的前程，他不敢大意，天才蒙蒙亮就到了尚书府门外 ，看到大门打开，立刻下了马车：“岳父。”

    看到他，丁尚书又看了一眼天色：“这么早，有事吗？”

    邱泽华开门见山：“我听说姨娘出了点事，想来问一问。”

    “不要跟我提她！”丁尚书沉声道：“她指使人对孩子动手，还杀了身边的丫鬟想要陷害夫人。我也是念及你们夫妻的脸面，才没有把她送入大牢。”

    邱泽华讶然，不敢相信这些事情都是江姨娘做的。或者说 ，他不愿意相信妻子的生母是这样一个恶毒的人。恶毒到会牵连他的前程和名声。

    他不死心地问：“有证据么？”

    “人证物证都在，你随时可以查看。”丁尚书一脸严肃：“我是知道你们夫妻与她的关系才会把实情告知，我没有冤枉她，你看过之后，就不要再纠结此事。也拦着兰娘，让她老实一点。”

    听岳父说起妻子，邱泽华想到什么，急忙道：“姨娘做错了事，兰娘是不知情的，为何您不让她回府？”

    “她怨恨我。”丁尚书摆了摆手：“她翅膀硬了 ，傲气得很，我懒得管她。”他又看了看天色：“我得走了，你也一样。江姨娘大错已成，不要再因为她耽搁了正事。”

    语罢，上了马车。

    看着马车走远，邱泽华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从方才和岳父的交谈之中，他有仔细观察过，岳父确实恶了江姨娘，看那模样，是真的有确切的证据。

    这么大的事，他哪还有心情办公，让人去找上官告了假，飞快回了府。

    邱夫人已经在等着了，看到儿子回来，急忙迎上前问：“如何？”

    邱泽华摇摇头：“我看岳父那神情，是真的厌恶了姨娘。”

    邱夫人面色微变，皱眉道：“看起来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就这么不争气？”

    又恨恨道：“兰娘嫁入我们府上之后，她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和以前简直是天壤之别，都这样了还不满意。贪心不足！害了自己也罢，兴许还会牵连到你……当初我就不该上门提亲！我看你对兰娘也没有多深的感情，那时候你为何不拦着我？”

    这就是不讲道理了。

    邱泽华没有和母亲顶嘴。

    邱夫人念叨够了，又开始想对策，沉吟半晌，道：“其实还有个法子能够救回她！”

    邱泽华没想过，只要能够得到周氏母女的原谅，以后他们开口劝丁尚书，那江姨娘就能回来。

    “稍后我就让兰娘去求。”

    丁兰娘没想到他跑了一趟还是这样的结果，虽然万分不甘愿，在看到男人冷漠的目光时，也不得不收拾好出门。

    周氏在府中，丁兰娘见不着，也只能找时常出门的楚云梨了。

    “想让我原谅江姨娘也行。”不待丁兰娘高兴，楚云梨自顾自继续道：“你自己跳入水中，一刻钟后不上来，我就帮她求情。”

    丁兰娘：“……”她跳下去，哪里还有命在？

    她救母亲，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好，不影响她如今在夫家的地位。可从来都没想搭上自己的命。

    在她看来，张晚秋就是故意为难。

    “姐姐，我又不会泅水，跳入水中会死。你这是在为难我！”

    楚云梨颔首：“对啊！我就为难了，你待如何？”她冷笑道：“宝儿都险些死了，你们不来一回，我又怎会原谅？”

    丁兰娘听到这话，浑身从里到外凉了个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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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11、炮灰白月光 十二

    丁兰娘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 勉强扯出—抹笑：“我们姐妹多年，我知你生性善良，这些都是气话而已。姐姐, 我这个人性子直，高兴不高兴都全摆在脸上, 以前若有冒犯的地方。妹妹在此……”她深深—福身：“给你道歉了。”

    “道歉没有用。”楚云梨—脸严肃：“如果是别的事, 我可能会原谅，但你姨娘对宝儿动手, 我绝对不能容忍。说实话，若不是我不想变成和你们—样的人, 我会让你丢你的孩子下水才会原谅。”

    丁兰娘心弦—颤。

    孩子在这种天气落入水中，捞起来肯定会大病—场。孩子本就体弱，兴许—场风寒就没了。

    她才不会愿意。

    楚云梨看出来了她的想法，摊手道：“你看, 咱们都是为人母，你知道心疼自己的孩子，我也—样。你姨娘此生, 就在家庙里度过吧！”

    语罢, 拂袖而去。

    丁兰娘站在原地, 面色明明灭灭。

    *

    挑了个好日子, 楚云梨带着宝儿搬了出来。丁尚书极力挽留无果, 其实他心里也明白, 继女这么快搬走, 跟姜姨娘做的事脱不开关系。

    直白点说, 江姨娘推了孩子入水，最后只是被关入家庙，罚得太轻了。

    丁尚书人精似的, 哪里不明白继女是对这样的结果不满？

    但是，不说他和江姨娘多年的感情，只看在丁兰娘的份上，或者说看在邱泽华这个能干的女婿的面上，他都不能把人罚得太狠。如此—来，对着继女他便有些歉疚，特意告了假，亲自送了她们去小宅子。

    其实，丁尚书这个人不愿意欠别人的情分，亏待了继女，他便想弥补。而母子俩无依无靠，留在尚书府来说，对她们是最好的选择。所以，他已经打算好，到了小宅子后，多挑出—点毛病，然后将二人重新接回府中。

    心里都想好了诸如“又小又破，孤儿寡母容易被人欺负”之类的说辞，本打算到了门口后不卸东西直接说这番话，谁知刚转过街角，就看到那里停着—架绣着金线的马车。

    金线这种东西，可不是谁都能用的。丁尚书心里—突，周身都紧绷起来，脑中猜测到底是哪位宗亲甚至是皇子，已开始设想看到后该说的话，该行的礼。

    马车刚到近前，丁尚书就跳了下去，正拱手上前。想着行李过后打听—下皇子的来意……会不会是继女不小心把人给得罪了。

    —个念头还没转完，绣着金线的帘子—掀，跳出来—个身着银色衣衫的高大男子，风—般掠过他刮向了他身后。

    丁尚书愣了—下，回头去看时，只见皇上的胞弟华王爷手中捏着—大叠纸，激动地冲到继女面前。从头到尾，就没看自己—眼。

    —时间，丁尚书恍惚以为自己不是天子近臣，只是—个普通百姓。

    “张姑娘，这些都是你的想法吗？”

    楚云梨对于他的激动并不意外，她拿出来的是—份印刷术，—并还有做邸报的想法。

    “我只是觉着可能有用，难道真的可以？”

    华王爷急忙颔首：“我已让人去做，三五日内—定会有结果。你别把这些东西随便往外说。”

    看得出来他很激动，连自称都忘了。

    丁尚书—头雾水，上前两步拱手：“微臣见过王爷。”

    华王爷这才注意到边上还有人，整了整脸上神情，颔首道：“丁尚书，好巧。”

    丁尚书：“……”

    他眼神落到了华王爷手头的纸上。

    与此同时，华王爷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捏紧了手中的纸放在背后：“我听说张姑娘搬到了这里，找她有些事要谈。”

    言下之意，让其余人回避。

    丁尚书也是好心才来相送，楚云梨自然不会晾着他，上前—步：“王爷，今日我有事情耽搁，大概谈不了。明日吧，明天咱们去茶楼，或是去王府细谈。”

    “既是乔迁，那本王也该沾沾喜气。”他—拂袖，抬步就往里进。

    丁尚书—脸诧异。

    华王爷和皇上是同胞兄弟，两人之间并无龃龉，他算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之—，平日里忙得不可开交。这时候却来给女儿贺乔迁……还是这么—点小院，怎么看都挺奇怪。

    抽了个空，他站到了楚云梨身边，压低声音问：“那纸上写了什么？”

    楚云梨矜持地笑了笑：“就是—些平时的小想法，想着可能有点用，便让人送到了王府。我也没想到，王爷会这般重视。”

    她并没有直白地把所有东西都写出来，而是只提了重要的几样。王爷身边的能人很多，有了头绪，自然有人查缺，将其余的东西都补起来。

    丁尚书愈发好奇：“关于什么的？”

    “印刷术。”楚云梨如此，既是帮助天底下的读书人，也是为了给自己找—个靠山。

    张晚秋的身份实在尴尬，在这诺大的京城中，如果没有个护着她的人，他日的麻烦—定不会少。没有强有力的感情支撑，那就只能靠利益。

    丁尚书看了—眼前面的王爷，他其实还想深问，却又不敢。

    得知王爷前来贺乔迁，许多人家中都有了动作。事实上，在此之前已经有人看丁尚书的面子送来了贺礼，这时候得到消息，又备了更厚的礼物亲自上门贺喜。

    等到丁兰娘拿着贺礼赶来想借此和姐姐拉近关系时，发现府中宾朋满座，下人忙得不可开交。有管事看到了她，却只是扫—眼就收回视线，并没有上前相迎。

    丁兰娘恼怒之余，又生出了疑惑来：“哪来的这么多客人？”

    关键是那里面有几位邱府有喜都不肯亲自来的。她这些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就发现了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华王爷。

    “王爷怎么会来？”丁兰娘失声问。

    丫鬟满脸不解，试探着道：“要不，奴婢去打听—下？”

    “赶紧去。”丁兰娘催促。

    本来看到管事不搭理自己后转身就要离开的她，忍下了心里的憋屈找了个角落坐下。

    看着和众人言笑晏晏的张晚秋，丁兰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是个寡妇，怎么能引来这么多的宾客？

    到了此刻，丁兰娘心里突然开始慌乱。—开始，她和张晚秋两人同时嫁人，陈礼自然是比不上邱泽华家世好，不过，陈礼能干 ，办了几件实事，升迁飞快。临走之前，足足比邱泽华高了两级。

    不过，他已经死了啊！

    张晚秋变成了寡妇，从今往后都不能再与她相比。她的身份会随着邱泽华官位身高而越来贵重，而张晚秋……只能畏惧人言躲在家中，或者重新嫁人。

    无论是谁，再嫁都不会比初嫁更好。今日之前，丁兰娘是真心认为姐妹俩已经没得比。

    可这会儿，她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看那些人满脸笑容与张晚秋交谈就看得出，没了男人，她同样可以靠自己赢得众人的尊重！

    —时间，丁兰娘心跳如擂鼓，总觉得自己和张晚秋的差距越拉越大。事实上，如果不能救回姨娘，她可能再做不了邱家妇。

    想着这些，她只觉胸闷气短。

    楚云梨看到了人群后的她，缓步上前：“妹妹，你们母女做了那样的事，我不需要你的贺礼，也不需要你的祝福。”

    听到这话，众人面面相觑，都在疑惑这姐妹二人之间的恩怨。

    眼神巡了—圈，发现似乎没人知情。这种人把此事记在了心里，都下意识地远离了丁兰娘。

    丁兰娘看见众人的疏离，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作者有话要说：　　悠然忙完了，晚上发下一章感谢在2021-08-08 08:25:48~2021-08-09 17:47: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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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12、炮灰白月光 十三

    “兰娘, 要说你是真心的，我也不信。”楚云梨扬声吩咐：“来人，送邱夫人出去！”

    连客人都不是, 直接成了邱夫人。

    丁兰娘心里很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由其华王爷也在此, 若是真的被赶出去，日后她怎么与各家夫人来往？

    “姐姐, 我们是姐妹啊！”说着话，丁兰娘眼神在人群中搜寻丁尚书。

    事实上, 此时的丁尚书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江姨娘做的那些事如果被外人得知，尚书府可就丢了大脸。这一刻，他们父女都不希望众人注意到江姨娘。

    丁尚书咳嗽一声：“晚秋, 我带她出去。”

    以前的张晚秋在丁尚书眼中是个很乖巧的姑娘，但自从她守寡归家后，似乎变了许多。反正不如以前软和, 性子强硬, 她决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这么多人面前, 丁尚书不敢撩拨, 万一她不顾多年的养恩把事情闹出来, 丢脸的还是尚书府。

    听到父亲的话, 丁兰娘一时哑然。她求助父亲, 可不是为了离开, 而是为了留下来。

    “爹，姐妹之间哪有隔夜仇，您帮我说几句话吧！”

    凭本心说, 丁尚书一开始确实生了女儿的气，认为她对自己不够尊重。但也并没有多气，只是想给她一个教训。可后来江姨娘做了那样的事，他便有些迁怒。

    “这么多客人在，也不是说话的时候。” 丁尚书沉声道：“跟我走。”

    语气不容拒绝。

    事实上，如果不是华王爷在，丁尚书兴许真会做这个好人。毕竟女儿是亲生的，一直这么别扭着，也不是个事。

    如今情形不同，华王爷在此。且明显要护着张晚秋母子，他可不敢在这个档口撞上去为难继女。那不是为难继女，而是为难他自己。

    丁尚书在孩子面前向来威严，丁兰娘看他心情好时才敢撒娇，听到他这样的语气，再也不敢纠缠。无论心里有多不甘，也只能抿唇跟上去。

    等到父女俩一走，院子里的气氛又变得欢快起来。

    *

    楚云梨搬家之后，和左邻右舍都处得不错，因为华王爷的关系，还多出了许多生意来。整日里忙得不可开交，不过，无论去哪，她都带着宝儿。因为腾不出空，身边的下人都多跟了俩。

    最近早出晚归，楚云梨这一日正在算账，忽然有下人来禀：“尚书大人到了。”

    楚云梨抬眼就看到了丁尚书：“大人，怎么得空过来？”

    丁尚书看到这样的她，心里挺复杂的。本以为要靠着尚书府才能过好日子的继女，如今凭自己的本事在这京城挣得了一席之地。

    有华王爷护着，谁敢小瞧她？

    “晚秋，你在尚书府多年，说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但我是一直把你当女儿看的。”丁尚书眼神温柔：“咱们都不是外人，我想问你点事，你一定要如实回答我。”

    楚云梨随口问：“大人是想知道我送给王爷的东西吗？”

    丁尚书微微颔首，一副静待下文的神情。

    楚云梨冲他笑了笑：“过段日子，大人应该就知道了。”见丁尚书脸色难看，她笑着解释：“王爷有命，我不敢不从。”

    搬出了王爷，丁尚书再不甘心也只能忍着。

    他一脸伤感：“晚秋，你好像和我生份了。”

    王爷都很在意的东西，她拿到之后不给他，反而给一个外人，这不是生份是什么？

    楚云梨摇了摇头：“没有啊。”

    丁尚书：“……”就是有！

    纠结此事，只会伤了本就不深的感情。再说，在江姨娘的事情上，他自己也理亏。

    “兰娘她没有做错事，你们姐妹之间虽然不和，但也不至于断了来往。”说到底，丁尚书哪怕对女儿再恨铁不成钢，那也是亲生的。他就想让已经过得好的张晚秋帮着拉上一把。

    “我们俩话不投机，凑在一起只会两看两相厌，大人就别强求了。”楚云梨语气很轻，说出的话却笃定。

    丁尚书无言半晌，他今天来主要是想知道王爷拿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帮女儿求情只是顺便。眼瞅着继女不肯细聊，他也不再留下来讨人厌。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又嘱咐道：“你们母子住在外头，如果被人欺负，一定要让人回尚书府告诉我一声。”

    楚云梨含笑应下，又亲自把他送出了门，话语里极尽客气。

    站在府门外，丁尚书若有所悟。

    看得出来，继女对他并没有那么抵触。唯一的冷言大概就是拒绝和丁兰娘和好……直白点说，如果他不想着撮合姐妹两人的话，是不影响父女之间的感情的。

    丁兰娘回去之后，不知是受到了惊吓，还是心力交瘁太累。总之，回去就倒下了，躺了两日才起来。

    哪怕躺在床上，她脑子也一直没闲着。想着此次的破解之法。

    父亲那边得去试着求情，张晚秋这边也不能放过！

    她倒是想起来立刻去求情，可惜身子扛不住，浑身瘫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胃口也不佳，根本吃不下东西。

    她生了病，得吃清淡一点，可她觉得淡而无味，根本吃不下去，正冲着丫鬟发火呢，门口又来了人。

    邱夫人站在门口，一脸不悦：“兰娘，不是我说你对待下人，别这么刻薄。”

    丁兰娘垂下眼眸，遮住了眼中的神情。

    当着下人的面被这样训斥，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她到底是主子，婆婆再看不惯，那也是私底下说教几句便罢。这么不给面子，还是头一回。

    心里憋屈，面上却不敢露：“母亲，有事吗？”

    “听说你病了，特意来看看。”邱夫人坐在床前：“你好像还发了高热 ，我听大夫说，你这很像是疫症。”

    听到这话，丁兰娘放在被子里的手，瞬间握紧，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笑：“母亲，不是的，我都病了两日，身边没有人发病。”

    “话不能这么说。”邱夫人一脸不赞同：“泽华他是朝廷官员 ，可不能生病。万一耽搁了手里的差事，那可是要影响前程的。兰娘，我不是嫌弃你 ，只是希望你能为他多考虑一二。”

    丁兰娘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神情：“母亲，我如今病着，帮不了他的忙。”

    “你帮得上。”邱夫人一脸严肃：“得了疫症的人，不适合留在府中，你先搬去郊外的庄子上，养好了病，我再让人接你回来。”

    听到这话，丁兰娘面色大变。

    说好听点是去庄子上养病 ，事实上，就是和江姨娘的处境一样。这一去，何时回来，就由不得她做主了。

    她霍然抬头，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婆婆，失声问：“你要让我搬走？”她满脸慌乱：“我进门这几年来，从未放下过大触，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怎么对你了？”邱夫人一脸不悦：“泽华好了你才能好。你不能害他生病！”

    丁兰娘：“……”这些都是借口。

    婆婆就是想找个理由把她扔到庄子上。

    “我可以不见他。”事到如今，娘家那边不一定靠得住。再说她这会儿躺在床上，想去求都做不到。至于让丫鬟去……她自己去都不一定能见到父亲，丫鬟就更别想了。

    见婆婆一脸不悦，她急忙改口：“我自己搬到偏院去住，让两个丫鬟照顾我就行。”

    无论如何，得留在府中。

    留在这里，她还是邱府的夫人。如果去了庄子上，如果一直不得回，日子一久，谁会记得邱泽华的妻子是她？

    “不行。”邱夫人沉声道：“我不允许泽华有任何危险。”

    丁兰娘气得眼泪汪汪。她不就生个病么，怎么就危险了？

    再有，她隐隐能猜到自己生病的缘由。其实就是不甘心，还有担惊受怕。被这么一气，她苍白的面色都多了几分红润：“大夫说我这两天就要好转。”

    邱夫人有些不耐：“我让人送你去庄子上，不过半天的事，两日后你再回来就是了。”

    丁兰娘：“……”

    对于婆婆的这番话，她一个字都不信，如果去了庄子，两日后肯定回不来。

    兴许以后二十年她都得在庄子上度过了。

    “母亲，你再给我一个机会。”丁兰娘不打算再和婆婆你来我往的事谈，直言道：“最多两日我就下床，到时候我就去找父亲求情。让他早日前我娘放出来。”

    同样的，邱夫人也不信她的话。

    邱夫人做这样的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姐妹俩之间闹得很僵，张晚秋如今被华王爷护着，关键是丁兰娘脑子不清楚，做事不顾后果。还是把人送走最好。

    至于以后，再见机行事。

    如果尚书府没有放弃丁兰娘，到时候再把人接回来不迟。

    “来人，送夫人离开。”

    听到邱夫人的话，门口立刻进来好几个婆子，不由分说把床上的丁兰娘用被子一裹，抬着就出了门，利索地将她放上马车。

    在这期间，丁兰娘好几次求情，却都被邱夫人和下人忽略过去。他们像是突然聋了似的，听不见她说的话。

    无论丁兰娘如何不甘愿，她还是被马车送出了京城，送到了郊外的一个小庄子上。

    说来也巧，那庄子的位置与尚书府的家庙在同一座山。母子俩一个在山顶，一个在山脚。

    丁兰娘主要是被吓着了，这一生气，反而有了些力气。她不甘心就此认输，私底下传了信给孩子的奶娘。

    就在当日傍晚，邱泽华从外面回来后去探望孩子，就听到孩子奶声奶气地哭着要娘。

    他对妻子没有多深的感情，但对着唯一的亲生骨肉还是挺有耐心的。一问之下，才得知人早在昨日就被送到了京城郊外。他皱了皱眉，起身去了正院。

    “娘，兰娘怎么回事？”

    邱夫人反问：“你以为我想送她走么？”

    她叹口气道：“大夫说，她那很像是疫症，凶险得很。我怕她染上你。”

    “可孩子要娘。”邱泽华不关心家里的事，但不代表他不知。母亲的心思他能猜到一点，事实上，他自己也不喜丁兰娘的处事，不过，为了孩子他可以忍受。

    “小孩子嘛，过几天就好了。”邱夫人不以为意：“孩子别太宠了，不能什么都依着他。”

    邱泽华：“……”

    当日夜里，孩子一直哭闹不肯睡。听到奶娘禀告，右键孩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他干脆将孩子一裹，直接带着去了郊外。

    丁兰娘以为他来接自己，欢喜不已，又感动得眼泪汪汪：“夫君，我就知道你会来接我回去。”

    邱泽华有些不自在，清咳一声：“我带孩子来看你。”

    看完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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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13、炮灰白月光 十四

    两人夫妻几载, 就算没有朝夕相处，也做过这世上最亲密的事，对对方都有些了解。

    就比如此时, 丁兰娘看到他那样的神情和语气，就知道自己想多了。更何况他还强调一句, 只是带孩子来探望。

    她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 不可置信问：“你都来见我了，肯定是不怕我身上那所谓的疫症, 既然你都知道我没病，为何不接我回去？”

    “娘让你住一段, 你听话就是。”邱泽华将孩子推上前：“不是要娘么，赶紧去吧！”

    孩子本来是在看到母亲的一瞬间就要冲上去，不过，见丁兰娘太过激动又不太敢。哪怕这会被父亲往前推, 也只是磨磨蹭蹭。

    丁兰娘垂眸看向眼圈通红还在打嗝的孩子，眼泪唰地落下。如果不是孩子哭着要见自己，他定然还不会来这一趟。她这几年来处处妥帖, 既然还是没能让他多在意自己一点……人生太苦, 有时候别那么较真。姑且就当他是带着孩子来探望自己的好了。

    她弯下腰, 抱起孩子：“别哭了, 娘在这。”

    孩子看到母亲, 哭得愈发伤心。邱泽华觉得屋子里很闷, 转身去了外头。

    当丁兰娘抽空抬头, 只看到了他的背影, 心下又是一突。

    她如今唯一能够求得着，也帮得上她忙的只有邱泽华。所以，将孩子安抚好, 她就出了门。

    “夫君。”

    邱泽华负手站在树下，闻声回头，见她有话要说，当即微微颔首。

    态度并不热络，也没问及她的病情。

    丁兰娘心下苦笑，道：“夫君，我不明白，娘为何突然就变了态度。几年婆媳，我也有些了解她。她不像是这么绝情的人。毕竟做错事的人不是我……会不会是有人给她施压？”

    邱泽华皱了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丁兰娘垂下眼：“我听说姐姐得王爷看中，城内多少人都愿意给她几分面子。是不是她……”

    “表妹不是这种人。”邱泽华打断她道：“你是生了病才到庄子上的，别胡思乱想，好好养病。等你痊愈，我再来接你回去。”

    丁兰娘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愤怒：“你说姐姐不是这种人，那她是怎样的人，你就那么了解她？”

    这话酸溜溜的，邱泽华听出来了她话语里的嫉妒，不耐烦道：“我和你们姐妹也算从小一起长大，对你们二人都有些了解。她温柔善良，从来都不会用你这么刻薄的语气说话。兰娘，我能猜到几分你的想法。你尽管放心，你才是我的妻子，我和她之间……”他苦笑了下：“有缘认识，无缘相守。”

    丁兰娘看着他神情，心里只觉憋屈无比。

    男人就是贱，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张晚秋那个女人哪里好？

    “夫君，”丁兰娘摸着孩子的头：“逸儿每日都要见我，这样吧，你干脆把孩子也留在这里。”

    邱夫人不要儿媳，一定会要孙子。只要她来接人，她就有了回去的机会。

    邱泽华满脸不悦：“这孩子被你养得太娇，闺女还行，咱们可是个儿子！我把他带回去，后日再让他来探望你。”

    再之后，三五日来一回，最后就可以不来了。

    后面那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两人相处多年，丁兰娘听出了他的未尽之意。顿时鼻子一酸，又要落下泪来。

    邱泽华一看她哭，心里就烦，弯腰抱起孩子转身就走。

    丁兰娘追了几步，却也只看到他头也不回的背影。

    *

    另一边，楚云梨新开了许多铺子，她的编花还被选为贡品，自此一跃成了皇商。

    有了这样的身份，她愈发如鱼得水。

    丁尚书在发现继女不需要他照顾也能过得很好之后，渐渐地发现她身份越来越高，容不得自己忽视。于是，回府后面对周氏时，都客气了许多。

    周氏只得张晚秋这一个女儿，女儿日子好过，她也高兴。

    “夫人，你得空多去探望一下晚秋。她身边也没个帮手，又带着个孩子。能帮得上忙的事，你别推脱。”

    “大人放心，我都知道。”周氏帮他宽衣：“邱家那边最近还来求情没？”

    怎么可能不求？

    邱泽华现在每日都要来找他，有时候还一天两次。丁尚书是彻底恶了江姨娘，但又不得不顾及女婿的面子。

    他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

    见他如此，周氏心里就明白了，她笑了笑：“大人，我是绝对原谅不了江姨娘的。你若喜欢她的温柔小意，再找两个合适的纳进门就成。”

    丁尚书闻言放下手，侧头看了过来，叹息一般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不好拒绝。她杀人害命，我没送她入大牢，已经是看在多年的情分上，怎么可能原谅她？”

    周氏这才满意。

    *

    另一边，邱泽华也发现纠缠岳父救不出人。

    说实话，他于江姨娘之间本身不太熟。因为身份的缘故，哪怕他和丁兰娘成亲四载，真正坐下来闲聊的机会不多，感情自然是不存在的。他并没有多想帮她求情……之所以一次次纠缠，不过是看在孩子的份上而已。

    对于孩子来说，有这样一个外祖母，不是什么好事。

    亲外祖母可以是妾，但却不能是罪人。否则，会影响孩子一生的。

    邱夫人没想这么多，邱泽华却不然。母亲有许多孙子，逸儿只是其中一个，这个毁了还有别的。可他迄今为止就得这一个儿子，巴不得把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送到逸儿面前……也是因为，他可以借着这个理由去见她。

    楚云梨最近早出晚归，这是早上在门口被邱泽华拦住时 ，颇有些意外。

    她带着孩子独居，早已放出了话，无论何时，府中都不接待男客。若有事找她，可以去酒楼。

    所以，真正到这府门口来找她的男人几乎没有。而这么早就上门的，这还是头一位。

    “邱大人，有事吗？”

    邱泽华看着她疏离的脸，苦笑道：“表妹，我有点事想找你。”

    饶是他知道二人之间再无可能，也还是多想见一见她，但又怕看到她这样冷漠的脸。真的是想见又不敢见。

    楚云梨颔首：“说吧！”又补充道：“如果是想让我帮江姨娘求情，那就不用开口了。你这是在为难我。”

    听了这话，邱泽华哪里还说得出来？

    “表妹，我不是想让你原谅她。只是希望你能让她住回府中，哪怕把她关在偏院，一辈子不让她见外人都好。”

    楚云梨扬眉：“人一辈子那么长，万一她回来之后又哄好了尚书大人，我岂不是自找罪受？”

    邱泽华咬了咬牙：“就当是看在曾经我救你一命的份上，请你千万帮我这一次。”

    楚云梨醒来的时候，确实是因为邱泽华带着人过来才吓走了那些黑衣人，若不是他，她大概没那么容易脱身。而上辈子来张晚秋确实是被他所救。否则，母子俩定会当场喋血。

    虽然被他救下之后母子俩也没能得善终，但在外人眼中，母子俩确实欠他的救命之恩。

    “不都说施恩不望报么？”楚云梨嘲讽道：“邱大人身为朝廷官员，本就该爱民如子。真要跟我计较这份恩情？”

    邱泽华苦笑：“我是不得不如此。表妹，你也为人母，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如果逸儿有这样一个外祖母……对他以后……”

    楚云梨讶然：“可江姨娘就是这样的人。”

    江姨娘犯的那些事情被查出来之后，谁跟她扯上关系谁倒霉。

    邱泽华垂下眼眸：“我不会让任何人影响了孩子的前程。”

    楚云梨若有所思。

    他自己是官员，也希望孩子入仕，可有江姨娘在，逸儿几乎没有可能入朝为官。

    半晌，他再抬起头来时，眼神诚挚：“表妹，曾经我心悦过你。哪怕我已娶妻生子，知道我俩有缘无份，但曾经的情谊还在，凡是欺负过你的人，我都不会让她好过！你信我！”

    “我被人欺负了，自己会讨公道，不需要你帮忙。”楚云梨上了马车：“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邱泽华心里明白，她这是不相信自己，好不容易把人拦住，下一次见面，不知道又要等到何时。他急忙追上前几步：“表妹，你要怎样才肯放过江姨娘？”

    楚云梨本来不欲多言，想到什么，道：“我跟兰娘说过，只要她肯跳入水中一刻钟，我就帮着求情。”

    邱泽华瞠目结舌：“你……”

    “就是这样，做不到就别来找我！”语罢，楚云梨放下了帘子，飞快远去。

    邱泽华站在原地，回过神后也不去衙门了，让人去告假，自己则回了府。

    无论如何，江姨娘得尽快接回来。

    住在外面的日子久了，怀疑此事的人就会更多，到时候知道真相的人也会更多。

    最好是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就将人接回京城，不要惹人注目。

    他找到母亲劝说了许久，终于在第三日将丁兰娘接了回来。

    回来的马车中，丁兰娘感动得眼泪汪汪。

    邱泽华却有些厌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一直都不说话。

    下马车时，一股凉风吹来，丁兰娘打了个寒颤，邱泽华伸手握住了她的：“走吧。”

    丁兰娘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忍不住笑了。

    成亲四年，她到底还是在他心里占了一个位置。

    往府中走了一会儿，丁兰娘就是越来越冷，回过神后。猛然发现不对，这根本就不是回院子的路，而是去水榭。

    “夫君，有话可以回房去说。那边很冷，我们去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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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14、炮灰白月光 十五

    丁兰娘大病初愈, 几股冷风一吹，只觉得像是凉到了骨头缝里。

    她说着话，下意识放缓了脚步。可前面的人像是没听见一般, 继续大踏步往前走。

    “夫君？”

    邱泽华终于回过头：“先跟我走。”

    丁兰娘刚刚才被他接回来，不太敢反驳他。只看向身边的丫鬟：“你去帮我拿件披风。”

    丫鬟应声而去。

    邱泽华却在此时出声：“顺便拿床被子。”

    丁兰娘愈发不能理解：“夫君, 湖边一到冬天就冷, 我们又不住，拿被子做甚？”

    说话间, 夫妻俩已经到了湖边。

    邱泽华看着脚下碧绿的湖水：“夫人，今日我去找表妹了。”

    丁兰娘愣了下, 不明白这事儿跟自己有何关系？

    或者说，邱泽华就算去找了，明明知道她的心思，也不应该把这些事情说出来。难道, 他不打算掩饰自己的心意了？

    想到此，丁兰娘是有点慌的。

    夫妻几年，她了解他, 他亦然。邱泽华看到她神情, 就知道她想多了, 道：“我去找表妹, 是为了给你姨娘求情。主要是为了孩子。”

    丁兰娘恍悟, 低下头道：“姐姐不肯原谅, 我已求过她多次了。她们母女深恨姨娘抢了父亲, 如今捏着这么大的把柄, 不原谅也挺正常。”

    邱泽华根本就没有耐心仔细听她说了什么，只道：“表妹说，她愿意原谅。”

    闻言, 丁兰娘讶然抬头：“真的？”

    一瞬间的惊喜过后，她随即就觉得这其中有诈。

    她找过张晚秋几次，每一回都被拒绝。并且，张晚秋对他的态度没有丝毫缓和，反而越来越厌烦。那样的神情和语气，怎么可能会原谅她们母女？

    “什么条件？”她问。

    邱泽华垂眸看着脚下的湖水：“表妹说，只要你落水一刻钟再起来，她就会原谅。将你姨娘接回尚书府。”

    这个条件 ，丁兰娘之前也听说过。

    还是那句话，她愿意费尽心思救母亲回来，但却没想搭上自己的命。尤其还是这种天气，就算能被捞起来，也会大病一场。

    再有，她其实不太相信张晚秋的话。

    万一她九死一生从水里爬起来，张晚秋还是不肯放人怎么办？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

    邱泽华沉默了下：“我相信她。夫人，你也不希望逸儿被你姨娘拖累，对不对？”

    丁兰娘看了一眼脚下的湖水，只觉深不见底。尤其这湖里是淹死过人的，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当退到第三步时，发现自己手被人拽住再也挪不动，她下意识抬起头，就对上面前男人冷漠的目光。

    “你想……”

    邱泽华眼神里带着点歉意：“夫人，为了我们的孩子，你就委屈一下。”

    话音刚落，丁兰娘只觉一股大力一拽，她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前飞扑，背上也挨了一下。下一瞬，她整个人落入了冰冷的湖水中。

    湖水很冰很凉，她使劲扑腾，却发现自己不停的往下沉，恍惚间看见岸上的人一脸冷漠。

    意识的最后，她记得他抬出的拦住湖边婆子的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曾经她很喜欢。但如今，却成了催命符。

    丁兰娘不知道自己挣扎了多久，意识渐渐淡去，胸腔又胀又痛，闭上眼时，她真的以为自己会死。

    睁开眼，就觉得喉咙巨痛，周身很冷，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呼吸间拉扯得胸腔也痛，脑袋昏昏沉沉。恍惚间看到了熟悉的帐幔。丁兰娘重新闭上眼，才觉得好了些。

    意识回笼，也让她想起来了昏迷之前发生的事。她伸手摸着被褥，温暖舒适。又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痛传来，她才相信自己当真死里逃生。

    “夫人，你饿不饿？”

    丁兰娘闭着眼睛：“大人呢？”

    “大人出去了，说晚上会回来探望你。”

    丁兰娘心下嘲讽：“我不想吃，让我睡一会。”她在落水之前就大病了一场，身子本就虚弱，这会是真的困乏，抬手指都觉得累，除了睡觉之外，再也不想做别的事。

    *

    另一边，邱泽华找到了楚云梨。

    “表妹，兰娘落入水中，足一刻钟我才让人把她捞出。现在，你肯原谅了吗？”

    楚云梨一脸惊诧：“她之前不肯答应，怎么改主意了？”

    “你别管，反正这件事是真的，我没有骗你。”邱泽华微微仰头看着马车上的她：“我做到了答应你的事，也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楚云梨颔首：“回去等消息吧！”

    当日午后，她书信一封送往尚书府，傍晚时，江姨娘就被接了回来。虽然是安置在偏得不能再偏的小院，但确实是回了尚书府。

    进城的一路上，江姨娘都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快就能回府，还找婆子确认了好几次。哪怕进门后越走越偏，她也并没有心生怨怼。

    “大人回来了吗？”

    江姨娘满怀希望：“我想亲自见一见大人。”

    婆子木着一张脸：“姨娘应该清楚自己的身份，您让奴婢传这样的话，就是为难我们。反正接你回来是大人的吩咐，大人若是相见你，肯定会来见的。姨娘就等着吧。”

    江姨娘忽然发觉不对。

    从郊外进城这一路，她满心都是能回府的喜悦，还没注意这些下人对待自己的态度，此时才发现，她们好像过于冷淡了些。

    这可不像是自己要复宠的预兆。发现不对劲，她立刻就想追问几句，可是婆子已经不再理会她，不顾她的呼喊抬步就走。

    等了两日，没看见尚书露面，江姨娘在这期间想尽了法子让伺候的人帮她传话，可都被拒绝。

    下人抵触成这样，一定是得了吩咐的。

    江姨娘有些想不通，既然丁尚书没有原谅她，为何又要接她回来？

    左思右想，也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不得不接，而这个让他非接不可的人，应该是邱府。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拼了命救她的话，大概也只有女儿。

    越想越觉得是这样，江姨娘趁着丫鬟给她送饭时，低声道：“麻烦你帮我报个信，事后会有重谢。”

    丫鬟立即道：“奴婢不敢去找大人。”

    “不是，我想让你去邱府找我女儿。”江姨娘一咬牙，许以重金：“我会书信一封，让我女儿给你百两银子。”

    对于一个丫鬟来说，百两银绝对不少。

    丫鬟果然意动：“我能见着人吗？”

    “你去试一下嘛。”江姨娘诱哄道：“无论事情成不成，等我出去之后，都会再次重谢。”

    丫鬟沉默着退出门，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但江姨娘知道，这几天目的已经达到，耐心等着就是。

    其实也没让他等多久，送晚饭时丫鬟再次进门，不过，脸色不太好看。

    江姨娘心里有事，本就格外在意，见她如此，心下咯噔一声：“晚膳吃什么？”

    丫鬟把碗筷放在桌上，动作不甚温柔。

    见状，江姨娘心里更沉。也不敢多问，拿起碗筷就开吃。刚吃一口饭，就听丫鬟道：“姨娘，我去过邱府了。”

    江姨娘想装作不在意，可还是忍不住抬了头，饭也顾不得吃：“如何？”

    “三少夫人病着，不见外客。”丫鬟正色道：“奴婢费了一点银子，还打听到三少夫人之前被送出京城在庄子上住了几天。还是姑爷去接回来的。回来的当日就落了水，险些没了一条命，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救回来。”

    听到这些，江姨娘面露震惊，手中筷子滑落，她也毫无知觉。喃喃问：“这种天气怎么会落水？湖边那么冷，她的病才刚痊愈，去湖边做甚？”

    丫鬟为了百两银子，颇费了一番功夫，下了大价钱打听。沉声道：“奴婢还听说，是姑爷带她去的湖边。怎么落的水没人看见，但姑爷拦着泅水的婆子，不让他们下去救人，足足一刻钟后才不拦。”

    江姨娘面色惨白：“为何要如此？”

    丫鬟摇头：“奴婢不知。不过，就在夫人落水的次日，您就被接了回来。”

    这两者应该有些关联。

    丫鬟能想到的事，江姨娘也能猜到，尤其宝儿就是落水快一刻钟才被救出的。

    女儿落水之事，很明显是张晚秋要求的。想到此，她狠狠一掌拍在桌上：“张晚秋，你欺人太甚。”

    丫鬟冷淡地撇了一眼：“姨娘当初对孩子动手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听到这话，江姨娘不满：“你到底哪头的？”

    丫鬟费尽心思，花费了精力和物力，却什么也得不到，心里本就有怨气，又不能拿江姨娘如何，只能嘴上讨些回来。

    “人在做，天在看。你害别人的孩子落水，别人也让你的孩子落水，很公平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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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15、炮灰白月光 十六 二合一

    听了丫鬟的话, 江姨娘只觉得周身发冷。

    这绝对是张晚秋的报复！

    她动手的时候不觉得，如今女儿落水险些九死一生。她才真的觉出了几分害怕。

    从那天起，江姨娘一直闹着要见丁尚书, 可下人却始终不肯通禀，她天天那么闹, 落在下人眼中, 都觉得她要疯了。

    *

    丁兰娘落水之后，确实大病一场。五六日了才稍微好转, 虽然能下地，单面色苍白, 浑身乏力，还没有养回来。

    邱泽华从外头进来，看到她坐在窗边，随口问：“今日好些了吗？”

    说实话, 被自己一心一意对待的男人推入水中，要说丁兰娘心中没有丝毫怨气那是假话。这些天里，哪怕邱泽华每日早晚都要来探望, 她心中的怨气也丝毫未减。若不是因为母亲出了事只能靠着夫家, 她还真就不太想搭理这个男人。

    “好多了。”丁兰娘有气无力：“夫君, 我这几日没有去给母亲请安, 她有没有生我的气？”

    确实是有。

    邱泽华今早上去正院, 还听到母亲正在跟两个嫂嫂抱怨呢。不过, 这一回的事情无论最一开始是谁对谁错, 总之是他对不起妻子。心里歉疚, 嘴上就说不出刻薄的话：“不要紧，等你好转了，再去请安不迟。”

    两人做了几年夫妻, 丁兰娘一听这话，就知道婆婆还是怪自己了。她心里苦笑，再一次后悔自己跟父亲争执，也愈发恼恨便宜姐姐。

    “兰娘，有些事情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邱泽华坐到了她对面：“表妹说话算话，已经让人接了你姨娘回来。”

    丁兰娘满面嘲讽：“怎么？难道我还要谢她？”

    邱泽华皱了皱眉：“兰娘，我不是夸她，而是想跟你说，姨娘虽然回来了，但却被关在偏院，始终见不到岳父大人。长此以往，下人肯定不拿她当一回事，可能还会苛扣她的用度。你知道的，若是常年吃不好的饭食，对身体也不好。日后就算被接出来，也不一定养得回。”

    听到这番话，丁兰娘放在膝上的手紧握：“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觉得，你应该回去探望一下。”邱泽华一脸严肃：“你的出现，自是会提醒那些伺候她的人。你好歹是我邱府的少夫人，只要有你在，他们就不敢太过分。”

    这也是事实。

    不过，丁兰娘给他伤了心，不太相信他会如此为自己着想。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夫君，你是真心的？”

    邱泽华颔首：“那是自然！兰娘，你是我妻子，我顾及着孩子的前程将你推入水中，确实很不对，但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我虽然做了，但也知道自己错了。从今往后，我会尽力弥补。”

    他叹口气：“你身子弱成这样，本来不该让你出门，可姨娘那边的事儿也挺紧急。这样吧，你去探望的一应事物由我来安排，你先去换衣，一会我来接你。”

    丁兰娘没有动：“我进不去。”

    对于此，邱泽华早就想过了，他正色道：“稍后我会去找岳父求情，一定说服他让你与姨娘见面。”

    听到这话，丁兰娘心里有些感动。

    若不是这个男人推自己下水时毫不留情。她都要相信他对自己有几分真感情了。

    不过，不管他是歉疚也好，而是有别的目的，母女俩确实该见一面。丁兰娘没有拒绝吩咐丫鬟取来了衣衫，又给自己上了妆，这才上了马晨与他一起出门。

    马车中，气氛凝滞。

    邱泽华偷瞄她神情：“你还在生我的气？”

    丁兰娘抬眼反问：“我问过身边的丫鬟，她们说我被救起来时浑身冰冷，连呼吸都接近于无，差不多就是个死人一般，大夫救我时额头上都满是汗，后来也说是我自己命大才没死。你险些害死了我，我不该生气吗？”

    “兰娘，我这也是为了咱们的孩子着想。”邱泽华解释：“现在结果是好的，姨娘不用留在郊外吃苦，已经回到了府中，她跟了岳父多年，都说见面三分情。日后他二人肯定会和好的……”

    丁兰娘闭上了眼，不愿意再听。

    也是因为她发现男人在讨好自己，既然如此，她也可稍稍发泄自己的怒气。至少，不想搭理他的时候，可以不必勉强。

    邱泽华劝了一路，两人到尚书府门外时，果然又被人给拦住了。

    丁兰娘满脸嘲讽：“爹彻底厌恶了我，进不去的。”

    “别着急，我去试一试。”邱泽华拍了拍她的手，跳下了马车，跟门房低声说了几句，又掏那个荷包递上。

    门房终于被说动，转身跑了一趟。

    一刻钟后，门房去而复返，走到马车旁伸手一引：“姑爷，大人有请。”

    丁兰娘惊喜不已，一把掀开帘子，确定自己没有听错，率先跳下马车。太过着急，还险些摔了一跤，好在邱泽华搀了她一把。

    门房见状，急忙上前：“姑娘，大人说只见姑爷。”

    丁兰娘：“……”

    她这些日子以来被拒绝得够多了，受的委屈也足够多。对着别人不敢发火，对着尚书府的下人，她自认还说得上几句话。刚要开口骂几句泄愤，邱泽华率先出声：“她跟我一起，稍后我会亲自跟岳父解释。”

    他都这么说了，门房自然不好再阻拦。

    夫妻两人进门，丁兰娘许久未归，看着陌生又熟悉的景致，心里再一次恼恨起张晚秋来，要不是她，自己又何止于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很快到了外出房，邱泽华接过身边人送上的食盒与包袱：“兰娘，你先去探望你姨娘吧！”

    丁兰娘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她其实想再见一下父亲，给她们母女俩求求情。

    邱泽华看出来了她的想法，低声道：“岳父还不知道你已经进门来的事，万一她因此生气，非要把你撵走，到时候我也帮不了你。趁着这段时间，你赶紧去偏院，把这些东西给姨娘送去，顺便呵斥一下那些丫头，别让她们太过分。你快去！”

    他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落在丁兰娘的耳中，好像自己去晚一点，就又会被父亲撵出去似的。所以，一刻也不敢耽搁，顾不得身上的疲惫和乏累，拿着东西就往偏院跑。

    江姨娘也没想到自己在这小院子里关着，竟然还能见到女儿。母女俩见面的一瞬间都愣住了，反应过来后，立刻扑上前相拥而泣。

    哭了许久才缓过来，又各自说起最近发生的那些事。

    江姨娘在家庙中过得很苦，平时大部分时候都是吃素。搬到这个院子里也是一样。倒也不是尚书府养不起她，而是底下的下人把好东西都克扣了。

    这些事情听得丁兰娘怒气勃发，狠狠一巴掌拍在桌上：“夫君果然是对的，若我不来，他们就把你往死里作贱！”

    江姨娘这些日子里一个人担惊受怕，看到女儿为自己抱不平，眼泪当即就忍不住了。

    看到母亲哭，丁兰娘心中格外难受，摸到边上食盒，急忙抓过来打开：“我给你备了好吃的。”

    有一盅温热的汤，还有两个小菜。

    江姨娘许久没吃过爽口的东西，端过来后狼吞虎咽。丁兰娘看得心疼不已，急忙帮着她顺气。

    半刻钟后，江姨娘风卷残云一般将几个碗碟一扫而空。丁兰娘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银票：“娘，你把这些收好。”想到母女俩这些日子以来受的苦，丁兰娘的眼泪就没干过：“今日我能进门，是夫君带着我硬闯的，一会儿爹发现之后，很可能会把我撵出去。然后我们母女想要再见面就更难了……娘 ，你别害怕，但凡有一点办法 ，我都会找人帮你打点。”

    江姨娘感动不已，一把将女儿揽入怀中：“我这闺女没白养！你也要护好自己，我出了事 ，邱府可能会迁怒你 ，你要以自身安危为要。如果他们逼你，你可与我断绝关系。千万别做傻事，与他们硬扛！”

    丁兰娘哭着点头。

    她的猜测果然没错，丁尚书并没有原谅母女俩。得知二人相见，很快就派了人过来送客。

    母女俩被迫分别时都眼泪汪汪，像是生离死别一般。看起来格外悲戚。

    丁兰娘跟着下人一路出了府门，邱泽华已经在外等着了。看到她后，苦笑道：“岳父也生我的气了。怎么样，你和姨娘见着了吗？”

    “见了。”丁兰娘擦了擦眼泪。

    邱泽华上前拥住她：“姨娘身子如何？精神好不好？”

    “身体挺好，精神也不错。”说到这里，丁兰娘恨恨道：“那些下人胆大包天，把我娘饭菜里的肉都克扣完了。”

    邱泽华垂下眼眸，随口问：“那我准备的饭菜姨娘吃完了吗？”

    “吃了。”想到向来雅致的母亲看到饭菜后狼吞虎咽，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会如此。丁兰娘心里就格外难受：“我还给了她一些银票……”

    “应该的。”邱泽华掀开帘子吩咐外头的车夫：“把那个食盒拿回去烧了，别让人看见。”

    回过头，他对着身边的人解释：“要是让母亲发现，又是一场风波。她不会说我，但一定会为难你。”

    丁兰娘苦笑了下。

    本来她的身份这几个妯娌中就被算最高，婆婆平时就不喜，如今姨娘做的那些事情还会牵连着孩子和邱府……找茬是一定的。

    不过，身边的男人如此贴心。她受点委屈也心甘情愿。

    丁兰娘先去了正院，主动领了一通训斥，虽然挨了骂，心情却不错。

    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苦心没有白费，邱泽华到底还是把它当成了妻子，愿意替她着想为她筹谋。回到自己院子里，虽疲累不堪，她唇边却始终带着笑。就连睡着了做的梦都是美的。

    再次醒来，外面天已经大亮 ，丁兰娘靠在床上，赏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正打算起身。却见丫鬟急匆匆过来：“夫人，不好了。”

    好心情被你打乱，丁兰娘满脸不悦：“有话好好说。”

    “姨娘病了，从昨夜起就上吐下泻，今早上已经面如土色。”丫鬟急得双眼通红：“传信过来，让咱们赶紧给请个大夫。”

    丁兰娘本来准备穿衣，听到这话后，手上一滑，衣衫就落了地，她失声问：“怎会如此？”

    姨娘被关在偏院那么久都没生病。昨天她才去一趟，怎么就生了病了？

    这事情未免也太过巧合！

    想到送去的那个食盒，她脸色大变。

    尤其在想到邱泽华为了孩子的前程，不惜推她入水，也要把姨娘接回府中……简直细思极恐。

    姨娘只要活着，那就是个罪人。哪怕留在尚书府，你还是会有人议论。这世上没有绝对隐秘的事，自然会影响孩子的前程。会不会是他？

    丁兰娘不敢深想，周身的鸡皮疙瘩一层又一层。好半晌，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大人呢？”

    话问出口，她也回过了神，跌跌撞撞下床捡起地上的衣衫穿好，顾不得洗漱，穿上鞋就往外奔。

    身边的丫鬟急忙跟上：“大人已经去了衙门。夫人，您要去哪？”

    丁兰娘要去救母亲，刚跑到院子里，就碰上了去正院请安的两个妯娌。

    “弟妹 ，你怎么慌慌张张的？”

    邱泽华的堂弟媳妇也好奇问：“嫂嫂，不是说你病了吗？刚才看你跑得一阵风似的，明明康健得很，你该不会为了不请安故意装病吧？”

    最近邱夫人算是彻底恶了这个儿媳，有事没事都要骂上几句，如果害怕这下找了理由不去请安，完全说得过去。

    丁兰娘如果真的装病便罢了，可她真的没有装，伸手一指自己的脸，大怒道：“我这脸色像是装病？你装一个给我看看？”

    她模样癫狂，有些吓着了妯娌二人。

    两人面面相觑，勉强扯出一抹笑：“我们跟你玩笑，你别当真啊！”

    语罢，飞快跑走。

    丁兰娘一路紧赶慢赶，上了马车出府门时，被身后跑上来的管事拦住：“三少夫人，主子有令，您不能出去。”

    “我娘病了。”丁兰娘今日是铁了心要出门，吩咐车夫：“他们要是拦着，你就给我闯出去。”

    车夫不太乐意，丁兰娘抢过他手里的鞭子狠狠一挥。马儿长嘶一声，飞快跑走。临走前，她撂下一句话：“等我回来之后，会亲自跟婆婆解释。”

    人命关天的事，她不敢有丝毫懈怠。

    或者说，母亲是她与尚书府之间唯一的纽带，如果母亲不在，任由周氏一家独大，那这尚书府她以后兴许真就回不去了。

    没有娘家做靠山，想要在邱府过好日子，那是白日做梦。所以，她救的不只是母亲，还有自己以后舒心的日子。

    到了尚书府时，天色还挺早。

    楚云梨今日难得有空，也带着孩子回来探望。其实是周氏想宝儿了，一大早就让人去接的。

    刚到门口不久，就看到马车疾驰而来，楚云梨眼疾手快，将孩子抱起退到了台阶上。

    然后，马上还未停稳，见丁兰娘从里面跳下，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边上的丫鬟急忙去扶，她却顾不得，将丫鬟一推，跌跌撞撞起身就往里奔。

    门房飞快上前拦住，一脸苦意：“姑娘，您别进去。别再为难我们这些伺候的下人，这都是大人的吩咐！”

    “让开！”丁兰娘怒斥：“我娘要是出了事，我让你偿命！”

    这样的狠话一出，加上她眼神凶狠。门房有些被吓着，只一愣神的瞬间，丁兰娘已经冲了进去。

    从头到尾，就没有多看楚云梨一眼。

    楚云梨缓步进门，跟着管事去了正院，随口问：“她为何如此慌张？江姨娘出了何事？”

    管事摇头：“小的也不知。或许夫人知道……”

    周氏确实知道，这府中就没事能瞒过她。看到宝儿，她很是欢喜，抱着亲香了好久才把人放开。

    楚云梨站在一旁，让人把孩子抱走后，才问及偏院里的江姨娘。

    “经常上天亮的时候就有人报过来了。”周氏摇了摇头：“江姨娘病得很重，听说一整个晚上都在跑茅房，下人前来禀告时，大人正在起身。那时候就说江姨娘已经人事不醒……我找了大夫过去，不知道此时如何。”

    “兰娘去了。”楚云梨提议：“我们也去瞧瞧吧！”

    偏院真的挺偏，院墙外就是小巷子，母女俩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丁兰娘哭着骂人的声音。

    “你们怎么伺候的？我娘要是出了事，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周氏皱了皱眉，缓步踏入：“邱少夫人好大的威风。你虽然是这尚书府的女儿，可回来放这样的狠话，不太合适吧？”

    看到母亲面如土色，丁兰娘心中怒火滔天，根本就忍不住。眼瞅着下人一个个鹌鹑似的不吭声，她是越骂火气越大。听到周氏的话，也不想再忍：“母亲，我姨娘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出了这种事，你难辞其咎，稍后我会向父亲禀明真相，请他为我姨娘讨个公道。”

    周氏并不害怕，也不生气。嘲讽道：“兰娘，你弄错了一件事，昨天你到这偏院之前，你娘已经回来住了两日。什么毛病都没有，连风寒都未得。结果你昨天一来……我记得你好像送了不少东西给她吃，之前没事，你一来就出了事，问题出在谁身上，一目了然！”

    丁兰娘气急之下，有些口不择言：“你就差明摆着说，是我害了我娘……你凭什么这样污蔑我？我娘没了，对我有何好处？”

    “依我看，是你见我娘被我爹厌恶。怕她再次翻身，所以才下了杀手！”

    周氏沉下了脸：“兰娘，我理解你，担忧你姨娘的一片心意。但这也不是你污蔑我的理由。来人，把她给我送出去。什么时候脑子清醒了，再回来不迟。”

    丁兰娘大叫：“我姨娘都要没了，你还把我赶走……你就是心虚！”

    周氏并不生气，只是眉头紧锁。

    事实上，江姨娘到底是怎么生的病，周氏现在还不知。就像是丁兰娘自己说的那样，江姨娘是她生身母亲，江姨娘出了事，对她没有丝毫好处。

    楚云梨上前：“丁兰娘，既然你一口咬定是我娘动的手，你也不用去找大人做主。直接去京兆尹，请大人帮你娘讨个公道。”

    她一步步逼近：“你敢不敢？”

    语气里颇有深意。

    丁兰娘往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我为何不敢？”

    “那你去啊！”楚云梨似笑非笑：“若是让大人查出，女婿对岳母动手……那可就是京城里近几来最奇葩的谈资了。”

    丁兰娘在听到姨娘出了事之后，就已怀疑了邱泽华，但心底里却不愿意相信。此时听到姐姐再次提及，她顿时恼羞成怒：“你胡说八道。夫君怎么会做那样的事？”

    楚云梨振振有词：“很明显，这是为了孩子的前程啊！之前他不想让江姨娘关在郊外的家庙，就是觉得此事传出去之后对孩子不好……他觉得江姨娘危险，将危险扼杀，本也正常。”

    “你这是污蔑。”丁兰娘嘴上厉害，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对着她这个同床共枕几年，帮他生儿育女的妻子他都下得去手。对着一个并不亲近的岳母，只会更顺手。

    周氏皱了皱眉：“来人，送客！”

    丁兰娘不肯走，母亲躺在床上生死未卜，如果不找大夫在一旁看着，很可能这两日就要办丧事了……她跪了下去，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孩子。

    “母亲，求您救救我娘。”

    话出口，她已然泣不成声。

    如果下手的人真的是邱泽华，而姨娘真的因此而死，她怕是一辈子都原谅不了夫君。

    到时候，他们还做得成夫妻么？

    丁兰娘心里明白自己的斤两，她做不到像张晚秋那样的人尊重，如果离开邱府，她的日子只会越过越苦。所以，邱府是她唯一的退路，她不想让夫妻俩反目成仇。

    “母亲，求您了。”

    周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兰娘，晚秋在郊外遇袭之事，你知道内情么？”

    丁兰娘哭声一顿，又很快恢复。

    可那一瞬间的不自在，开始被母女二人尽收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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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16、炮灰白月光 十七

    今日之前, 周氏一直认为女儿在郊外遇袭之事只是巧合。

    或许是女儿在回来的一路上不够谨慎，让人给盯上了，也可能是因为护卫带得太少, 引得劫道的人动了心。她是做梦也没想到，这件事情和继女会有关系。

    周氏不愿意相信继女是这么狠毒的人, 可丁兰娘方才那一瞬的停顿, 明显就是心虚。想想也是，江姨娘会对一个懵懂孩童动手, 丁兰娘做出这事……好像也不稀奇。

    “我不知情。”丁兰娘再次抬起头时，满脸诧异：“母亲怎会这么问？难道你们怀疑我？”

    随即满脸愤怒：“你们就算怀疑任何人, 也不应该怀疑我啊！从小到大我连鸡都不敢杀，又怎么敢杀人？还有，我和姐姐是闹得不愉快，可我从来也没想要她的命！”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敢对天发誓吗？”

    “不是我做的事, 我为何要发誓？”丁兰娘哭着道：“现在最要紧的是帮我姨娘请个大夫，如果你们真的想让我承认那些事才肯帮忙，那我承认就是。那些黑衣人就是我找的, 我恨你们入骨, 想让姐姐惨死。行了吧？”

    谁都听得出来, 这话中的不得已和委曲求全。

    丁兰娘还觉得不够, 继续哭着道：“只要你们愿意救我姨娘, 什么样的事我都答应。母亲, 我求你了。”

    周氏皱了皱眉：“你没必要哭哭啼啼, 我已经让人帮你娘请了大夫。”

    无论江姨娘做了多大的错事, 只要丁尚书还想留着她一条命，身为尚书夫人，就不好太过苛刻。周氏就算真要她死, 也不会做得这么明显。

    今日之前，周氏气归气，也确实恼恨江姨娘。但看在的面子上，也愿意留她一条命。

    可到了此刻，周氏早知道女儿会遇袭丁兰娘给算计，且险些丢了一条命时，心头的戾气一瞬间冲击得她头脑发晕。要不是还有几分理智，知道报酬不能搭上自己。她真就要娶了这母女俩的命了。

    丁兰娘摇了摇头：“母亲，我认识一位高明的大夫，我想请他来帮我姨娘治病。”

    在坐的人都不是傻子，丁兰娘要另外找大夫，明显就是不信任母女俩。

    当然了，以她们三人如今的关系，信任确实是很奢侈的东西。

    “随你。”周氏冷笑：“这么大的事，我已经派人去告知了大人，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丁兰娘在听到她答应后，立刻吩咐身边的人去外头接大夫。此时的江姨娘面色白如金纸，整个人憔悴不堪，闭着眼昏昏欲睡。

    “姨娘，你可千万不能有事。”丁兰娘哭得泣不成声。

    如果母亲真的没了，她和邱泽华之间，大概也要完了。

    大夫来得很快，把过脉后，看了一眼周氏，试探着道：“姨娘吃了一些不妥当的东西，很是凶险，得赶紧喝药。”

    “那你赶紧配呀。”丁兰娘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银票：“银子我有，你尽管用好药。”

    大夫颔首，很快配好了三副药，亲自交到了丁兰娘手中：“这药引子很要紧，夫人最好亲自熬。”

    明显话里有话，嘱咐丁兰娘别让药物经了他人之手。

    就差明摆着说不要让周氏的人碰到药材了。

    今日这件事情，如果真是周氏做的便罢，可真不是她动的手，被大夫这样猜忌，周氏的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当即沉着脸吩咐：“去看看大人到了哪？人命关天的大事，今日敢对江姨娘动手，他日也会对我和大人下毒，尚书府绝对不允许有人如此胆大妄为。还是去请京兆尹大人过来查个清楚为好！”

    大夫听到这话，心弦一颤，明白自己兴许是猜错了，也不好解释，急忙起身告辞。

    江姨娘生了病，丁尚书并没有多担忧。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再说，经历了那些事后，他和江姨娘之间的感情已经消磨殆尽，如果人真的没了，把人好生葬了，也算全了二人之间的缘分。但是，府内传来消息说江姨娘是被人给下了药，这就不能轻易放过了。

    就像是周氏说的，今日中毒的人是江姨娘，他日就可能是他自己，尚书府中绝对不允许有人下毒害人。

    所以，丁尚书立刻放下了手头的差事，赶回了府中，看到奄奄一息的江姨娘，他怒不可遏：“来人，给我彻查。只要查出凶手，无论是谁，本官绝不姑息。”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周氏一眼。

    尚书府的后宅一直都是周氏在打理，江姨娘回来之后看着她的人也是周氏吩咐的。

    若是没有昨日丁兰娘来探望的事，江姨娘中了毒，唯一一个嫌犯就是周氏！

    哪怕是现在，周氏身上也有嫌疑。看丁尚书这模样，明显是起了疑心。

    多年夫妻，哪怕二人各自嫁娶过，算是搭伙过日子。周氏也还是有些伤心。不过，也只是一丢丢。毕竟，她从未对这个男人生出过期待。

    楚云梨却容不得周氏受委屈，哪怕只是一瞬，稍后就会真相大白，她也不乐意。当即上前一步：“大人，江姨娘中毒，是吃了兰娘送回来的饭菜。”

    丁尚书方才初得知府中有人中毒，心神飘了老远，听到这话，恍然想起昨天丁兰娘确实回来过。他为此还生了怒气。

    不过，女儿怎会对亲娘动手？

    丁尚书眼神落在女儿脸上，见她眉眼之间焦灼担忧的神情不似作伪，微定了定神：“兰娘，你怎么说？”

    丁兰娘自然是不承认的，哭着道：“爹，我怎么可能对姨娘动手？昨天我来，就是听说下人克扣姨娘饭菜，故意磋磨她，所以才强闯入府收拾了那些下人想为姨娘立威。饭菜是我从邱府带来的，那是夫君亲自吩咐人做的。怎么可能会有问题？”

    她低头呜呜的哭：“幕后的人心思太深，女儿自愧不如。您要真觉得是我……我也没法解释。你要打我罚我，我也认了。只要我姨娘好好的就行……”

    一片孺慕之心表露无遗。

    丁尚书喜欢孝顺的孩子，面色微微缓和。不过，这件事情还是得查清楚，如果不是邱府那边送来的饭菜出了事，那就是府中有人起了坏心。

    得把这府中的老鼠抓出来，才能安枕无忧。否则，丁尚书哪怕在自家，吃住都不安心。

    厨房的人和伺候江姨娘的人被请到跟前，三人急忙磕头求饶，连连喊冤。

    周氏问心无愧，只是被人怀疑了之后，谁都不会好受，她也一样，此时面色不太好，站在一旁并不多言。

    这种时候，她若说的太多，反而显得自己心虚，愈发惹人怀疑。

    丁尚书让人打了三人板子，问不出个所以然。心下也有些烦躁，看向了丁兰娘身边的丫鬟。

    “你知道江姨娘中毒的真相吗？”

    丫鬟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奴婢不知。”

    其实，她身为丁兰娘身边的贴身丫头，知道的比旁人要多一点。昨天不知道那些饭菜姑爷动了手脚的，到了此刻，也猜到了。

    不过，哪怕得知真相，她也是不敢说的。

    丁尚书捏了捏眉心：“兰娘，你姨娘中毒这事一定要查清楚。她身边伺候的人已经审问过了，现在就只剩下帮你拎食盒的，我得审问一下他们。”

    “不行。”丁兰娘下意识拒绝。

    方才看到父亲审问伺候江姨娘的下人时，她就开始慌了。尤其看到几人被打得半死还在喊冤……很明显，这事儿应该不是他们三人做的。

    不是他们，那就一定是她带来的饭菜出了问题。

    到了此刻，丁兰娘心里的侥幸进去。对姨娘动手的人，就是她孩子的爹。

    哪怕知道了真相，丁兰娘也还是不愿意相信。再有，她也不能让父亲发现，他们夫妻俩将手伸回了尚书府！

    “姨娘是在这府里出的事，跟我的丫鬟有何关系？”

    丁尚书一步步走到如今，本身就是个强势的人。或者说，他很会审时度势，遇到自己扛不过的，自然是先退。可对着女儿，他不觉得自己需要退让。

    当即，他不顾丁兰娘阻拦，直接把人拉走。

    下一瞬，沉闷的板子声又响在了院子里。

    丁兰娘放在袖子里的手紧握，她只希望下毒的事自己的丫鬟没有插手。或者，就算动了手也要死不承认！

    丫鬟扛不住，但是她确实不知道内情。只说那食盒是邱泽华的随从递给她的。

    丁尚书脸色难看，令人去请邱泽华过来。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邱泽华赶过来时气喘吁吁，真的是跑来的。

    “泽华，江姨娘出了事。大夫说是吃了不好的东西，她这一次回府已经三日，那你们夫妻俩进府之前，她一直都好好的。就是吃了你们送来的东西才出的事。”丁尚书已经怀疑了女婿。

    男人要比女人的眼光长远一些，心也要狠得多。丁尚书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多年，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知道这人该狠的时候就得狠。

    就比如邱泽华，如果他站在女婿的位置，很可能也会杀了江姨娘。

    虽然会惹人议论，但天长日久之后，就没人记得那些发生过的事。几年或是十几年后，有人再次提及，没有人证物证，也不敢妄言。

    邱泽华面上一脸惊诧：“有这种事？”

    他面露疑惑：“我那些都是让家中的厨房备的，就那碗汤，昨天我娘也喝了。一点事都没有啊！”他沉默了下，吩咐身边的随从：“你回去打探一下，看母亲是否身子不适，后赶紧回来禀告。”

    丁尚书漠然看着他：“邱大人，我希望下毒的人不是你。”

    “当然不是。”邱泽华好奇：“岳父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再不是人，也不会对我孩子的外祖母动手啊！”

    丁兰娘始终没有抬头，她不敢和面前的男人对视，就怕忍不住质问他。

    她嫁给他之后，从来都没有对不起他。

    周氏坐在一旁并不言语，楚云梨出声：“大人，今日这事，如果不明不白，就这么糊弄过去，外人肯定都会说我娘容不下妾室。我娘背不起这样的名声，如果你查不明白，那我会去找京兆尹大人，求他还我娘一个公道。”

    丁尚书面色不太好：“晚秋，你想到哪儿去了？”

    他这才侧头看向周氏：“夫人，我从未怀疑过你。之所以彻查，只要抓出这府中别有用心的人。无论是谁下的毒，都不能让他再动手。”

    周氏并不信他的话，不过，也不反驳：“多谢大人信任。”

    “我们夫妻多年，我知道你的性子。”丁尚书叹了口气：“你别着急，我一定还你一个清白。”

    他就那么一说，周氏也就顺便听听。

    “对了，晚秋在郊外遇上歹人的事有眉目了吗？”

    丁尚书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府中有人下毒，闻言摆了摆手：“还没有！”

    楚云梨再次开口：“刚才我问兰娘，她态度不自然。大人，我觉得这件事情可能与她有关。”

    丁兰娘想不明白，这便宜姐姐哪里来的胆子，丝毫证据都没有就敢指认。当即尖叫：“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一查便知！”楚云梨正色道：“你是不是以为我找不到那些人？也查不到幕后主使？”

    “你查清楚最好，别再污蔑我了。”丁兰娘眼圈红红却一脸肃然：“我们是姐妹，我可以原谅你的无礼，但这不是你一次次污蔑我的理由！”

    “污蔑？”楚云梨冷笑着道：“我险些就没了性命，这事是一定要查个明白的。如果当真是我污蔑了你，到时我给你斟茶道歉。但是，若真的是你要取我性命，也别怪我不顾念姐妹情分。”随即，她又道：“事实上，我们俩之间也没那玩意。”

    丁兰娘瞪着她。

    楚云梨不甘示弱，含笑回望。

    接下来，丁尚书仔细询问了几遍邱泽华身边的随从，没有发现任何疑点。

    床上的江姨娘醒了过来。

    丁兰娘喜极而泣，哭着扑上去：“姨娘，你哪里疼？”

    其实，楚云梨看得出来，江姨娘这一次中的毒不好治，看似吃了不好的东西闹肚子，其实那些药物一进肚子，就对她的身体造成了不可逆转的损害。再高明的大夫，也没法扭转她身子日日衰败。

    江姨娘这会浑身虚弱，哪怕是手指都抬不起来。看到满屋子的人，眼神落在丁尚书身上时，未语泪先流：“大人……你终于……肯……来见我……了么？”

    两人多年感情，又育有孩子，饶是丁尚书特别厌烦她，看到她满眼都是自己，心中不是没有触动的。上前两步，问：“你生病之前，吃了些什么？”

    江姨娘沉默下来：“就……普通……饭菜……”说完，再次虚弱地闭上了眼。

    丝毫都不提及丁兰娘送来的那个食盒，看来，她是铁了心想把这事赖在周氏身上。

    事情到了这里僵住。丁尚书问不出来真相，面色就不太好。他觉得，有必要和江姨娘好好谈一谈。当即命人将邱泽华夫妻送了出去。

    又看向母女俩：“夫人，晚秋难得回来，这院子太破旧，味道也不好。你还是带着她去别处转一转。”

    明显就是想支开母女俩。

    周氏也不强求，顺势起身，拉着楚云梨的手往外走。

    到了门口，两人都没有离开，站在了拱门外。

    屋子里，丁尚书蹲在床前：“你告诉我，到底是谁要害你！”

    江姨娘闭着眼睛摇摇头：“我不知道。”醒来这么一会儿，她精神好了不少，说话也不如方才费劲：“大人，我之前那么多年大半的时候都在府中度过，从未与人结仇。就……夫人有些看不惯我。 ”

    “她不是那样的人。”丁尚书沉声道：“我想为你报仇，但你得告诉我是谁下的毒。你若不说，我也没法子。”

    提及罪魁祸首，江姨娘只想苦笑。

    她又不傻，已经猜到了一点。哪怕再不愿意相信，她也只能承认，女婿对她起了杀心。

    当初还觉得女儿嫁得不错，一个庶女能做诰命夫人，和众多命妇一起进宫朝拜皇后……现在看来，女儿比她的命还苦。

    至少，她哪怕做了错事，丁尚书也没有直接要她的命，念在曾经的情分上给她留了一条活路。可邱泽华那男人，实在太狠了。

    “大人，我是真不知道。”

    丁尚书有些恼：“你不就想说是夫人对你下手，别这么含沙射影，直接说出来！”

    江姨娘睁开眼睛：“大人，夫人恨我，我想不出来还有别人会动手害我。”

    言下之意，动手的就是周氏。

    丁尚书漠然看着她：“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江姨娘从昨夜折腾到现在，整个人疲乏不堪，痛到极致时，她真的以为自己会死。

    如果现在把大夫撤走，不给她喝药……搞不好真的会一睡不起。

    她不想死！

    听到丁尚书这话，她立刻就想多了：“大人，一码归一码。之前我确实做错了事，但我愿意道歉。现在也愿意悔改……你找大夫治我吧。从今往后，我都不再踏住这院子一步。”

    先把命保住，别的东西日后再筹谋不迟。

    “我的意思是，大夫说你的病很是凶险。最好知道吃了些什么，否则，神仙难救。”丁尚书说得一本正经。其实大夫没这么说，他就是故意吓她的。

    江姨娘沉默下来，半晌道：“我不就是闹肚子么？”

    “不是。”丁尚书正色道：“大夫说你是中了毒，如果不解毒，到时候会毒入五脏六腑，哪怕是太医也束手无策。”

    江姨娘心下慌乱无比，紧紧盯着面前的男人，不放过他脸上神情。想找出他玩笑的模样。

    可越看，她心里越没底。

    丁尚书为官多年，练就起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江姨娘没看出来他在玩笑……那这事是真的？

    她真的需要拿到药才能解毒！

    “大人，你要救我。”江姨娘不太想说出女婿对自己下毒的事，想着干脆略过此事，直接找高明大夫帮自己解毒。

    她说着话，虚弱地伸出手，想要拽住他的袖子。

    丁尚书不为所动：“凶手是谁？”

    江姨娘还是摇头。

    丁尚书看着她半晌：“若真如此，我帮不了你的忙。”他转身就走，临出门前，撂下一句话：“你好好养病。有什么想吃的，直接告诉丫鬟就行。”

    江姨娘：“……”

    今日之前，她吃什么全看丫鬟愿意给她剩下什么。

    如今这处境突然就变了，江姨娘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凭着她做的那些事和丁尚书的脾性，不应该这么快就原谅她了才对。

    会对她予取予求……很大可能是看她命不久矣。

    想到此，江姨娘深深吓出了几身冷汗，她会死吗？

    没多久，下人熬了药送进来，江姨娘也看出来了他们对自己态度上的不同，早上还冷嘲热讽，此刻就恭恭敬敬，仿佛曾经那些事情都不存在，她就是这府中正经的主子一样。

    喝完了药，江姨娘躺下之后，只觉胸口堵得慌，喉咙越来越痒，忍不住想咳嗽。

    她费力起身，刚咳嗽一声，却喷出了满口鲜血。看着被子上的英雄，她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大叫：“快来人……我要见大人！”

    丁尚书今日久没出门，一刻钟不到就赶了过来，看到被子上的血迹，叹了口气：“你别自己吓自己。大夫说了，你往后会越来越虚弱，但不会立刻就死……你中的毒，会让你从体内开始腐烂……”

    江姨娘越听越害怕：“大人，我怕。”

    丁尚书摇摇头：“我帮不了你。唯一的法子，就是你说出幕后主使，我拿到药之后，再让大夫帮你配解药。”

    江姨娘再次沉默下来，却发现喉咙又痒，她刚一咳嗽，又是一口血喷出。

    与此同时，胸腔疼痛无比。呼吸间都拉扯得疼，江姨娘实在受不了了，哭着道：“应该是邱泽华！”

    一句话吼出，她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女婿下手毫不留情，她又何必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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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17、炮灰的白月光 十八

    事实上, 一般大夫只知道江姨娘吃了不好的东西闹肚子，更深的就看不出来了。

    丁尚书从大夫那里得知的，也是江姨娘闹了肚子, 病情比较凶险。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故意吓唬江姨娘。至于江姨娘吐血, 还是他找了大夫配的药。

    多年感情, 又有邱府这门亲戚，丁尚书并没有想要她的命, 只是想查出幕后主使。所以，配的药只是伤了牙和喉咙, 看似一口接一口的吐血，其实伤得并不重。他如此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江姨娘想法子自救，说出中毒的内情。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丁尚书该审的都审了，愣是没有发现疑点，也只有江姨娘自己说实话, 看能不能找出破局之法。

    听到真的是邱泽华, 丁尚书心中并不意外。立即让人去叫了他来。

    此时天色已晚, 小半个时辰后, 邱泽华赶到。

    “泽华, 江姨娘说下毒的人是你。”

    邱泽华早听说了江姨娘病情恶化的事, 尚书府的人请他过来, 他下意识以为她命不久矣, 或是已经撒手人寰。来的时候，还特意带上了丁兰娘。

    没想到一进门就被岳父兜头问了这么一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下意识道：“我没有。”

    这种紧要关头，楚云梨没有回自己的小院，而是带着孩子留了下来。得知偏院有动静，她飞快赶了过来。

    一进屋就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听到翁婿俩都对话，她沉吟了下，道：“之前邱大人跑来帮江姨娘求情，想让我放她一马，把人接回府中。”

    她一开口，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那时候我说，谁伤害了我的孩子，我就要讨回来。想让我平白无故的原谅，绝不可能，我不是圣人。除非让兰娘落水一刻钟，否则此事便没得商量。”说到此处，邱泽华想出声打断，楚云梨率先道：“兰娘之前来找我，我说了同样的话，回去后就没了动静，后来邱大人前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江姨娘不回，会影响他一双儿女。我又说了一遍那番话。就在当日，兰娘就落了水，九死一生才捡回一条命。”

    这话几乎就是明摆着说，邱泽华为了救回江姨娘把人推入了水中。

    “他为了孩子可以推妻子入水，对妻子的生母动手……本就说得过去。”楚云梨一脸严肃：“江姨娘是在府中中毒，外人一瞧都以为是我娘下的手。但其实不是，我俩若真有这样歹毒的心肠，她们母女这些年来一再撩拨，我娘早就下了杀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丁兰娘脸色煞白，不知不觉间眼圈已然通红。

    邱泽华沉声道：“不是我！”

    床上的江姨娘感受着口中的血腥味，她不想死，巴不得立刻就得知自己所中之毒的方子，哑声道：“就是你！”

    邱泽华霍然抬头：“姨娘，你病糊涂了！你这样指责我，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说话间，还暗示性地扫了一眼楚云梨。

    江姨娘明白女婿的意思，他们几人之间的恩怨可以关上门，私底下解决。万不能被人看了笑话去。如果是以前，江姨娘也是这样的想法，但她今日午后吐了那么多血，眼瞅着命不久矣，哪儿还顾得上其他？

    “泽华，我们母女没有对不起你。你却对我下这样的狠手，你太过分了。”说着话，江姨娘又开始咳嗽，又咳出了半床鲜血。

    丁兰娘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血，吓得面色惨白，软手软脚扑到床边：“娘，我给你请大夫。”

    又回过头向丁尚书哭诉：“爹，求您救救姨娘。”

    丁尚书面色冷沉：“不知道那药的方子，谁也救不了她。”

    听了这话，丁兰娘微怔了下，眼神游移，最后落在了邱泽华身上：“夫君？”

    邱泽华一脸不悦：“姨娘中了毒，尽管去找凶手问方子，你看着我做甚？”

    周氏闲闲坐在一旁，端着一杯茶，像看戏似的，从头到尾都没开口。

    屋中气氛凝滞，事情到这里，再次僵持住了。

    江姨娘虚弱无比，眼神哀求地看着女儿。

    此时的丁兰娘是左右为难，她想救自己的生母，可又不想为难邱泽华，或者说，不想破坏了为数不多的夫妻情分。丁尚书将所有人的神情看在眼中，眼神越来越冷。

    事到如今，邱泽华愿不愿意说出方子都不要紧，总之，他们夫妻二人将手伸到了尚书府是事实。而丁尚书那这一场的目的就是查清真相。

    目的达到，他懒得费神，直接道：“邱大人，你再仔细回忆一下，若真的想不出疑点，那便请回吧。天色不早，明日还有大朝会，别耽搁了才好。”

    邱泽华听出来了岳父话中的疏离之意，不敢再狡辩。这世上所有的事，只要做过，就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无。如果细查起来，不一定能掩饰得住。当即欠身一礼：“姨娘的身子还请岳父多费心，若有需要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礼毕，就想转身离开。

    丁兰娘心里忐忑，一把拽住邱泽华的袖子，眼神哀求。

    邱泽华漠然与她对视：“兰娘，你若担忧姨娘，可留下来小住几日。”

    丁兰娘要的不是这话，她紧张道：“夫君，你看姨娘这病，像不像是中了毒？”

    她说这话其实留有余地。

    如果邱泽华说了像，再说像哪一种毒，就可以顺势说出真的方子。

    “我又不是大夫，哪里看得出来？”邱泽华将她拉起：“天色不早，你若不肯留下，便跟我一起回府。”

    丁兰娘想留下来照顾母亲，但又觉着邱泽华不肯说出方子应该是顾忌着尚书府几人，换了两人私底下，他很可能会告诉她……但凡有一丝机会能够救回母亲，她都不想放过。当下就着他的力道起身，夫妻俩携手飘然远去。

    江姨娘看着二人的背影，眼泪不知不觉落了满脸。

    周氏轻笑出声：“都说这养育子女可以傍身，依我看，要是养着了白眼狼，就是育上十个八个，那也是白搭。”

    言下之意，暗指丁兰娘是个不顾生母的白眼狼。

    江姨娘怒瞪着她，想说自己的女儿不是那种人，可一张口，又是一口血喷出。

    “娘，我们走吧。”楚云梨伸手挽住周氏：“再待下去，我怕江姨娘会吐血而亡。”

    母女俩扬长而去。

    屋中只剩下相处多年的俩人，说实话，江姨娘算是留在丁尚书身边最久的女人，她眼神里满是苦涩：“大人，求你救我。”

    丁尚书并没有多想救她，只是厌烦邱泽华将手伸到了尚书府。虽大家心知肚明，可他没有证据，不能把邱泽华如何，最多就是甩脸子。

    他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多年，还从来没有吃过这种哑巴亏。当即道：“我救不了你。”

    语罢，也转身出门。

    江姨娘看着他的背，眼神里的光渐渐暗淡。一片恍惚中，她抓着被子的手越来越紧。她还年轻，女儿越过越好，她也该怡养天年才对。好日子刚开始，她不想死！

    *

    丁兰娘上了马车后，好几次偷瞄对面人的神情。

    邱泽华察觉到她的目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饭菜中就算真的有毒，也不是我下的。我压根不知道所谓的方子，你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还是赶紧寻找凶手要紧。”

    “夫君，我常年在后院，最近身子不适，精力不济。姨娘也是你的亲人，你该帮忙。”丁兰娘不死心，再次问道：“你看姨娘那病，像是中了哪种毒？”

    “我不是大夫。”邱泽华强调：“我说过，你不用试探我，我不知道。”

    丁兰娘一颗心像是泡进了冰水里，浑身从里到外凉了个透。她看着面前的男人，认真问：“夫君，成亲四载，你有将我放在心上过吗？”

    “老夫老妻的，说这些做甚？”邱泽华皱着眉：“明日有大朝会，我得歇一会儿，你别再吵了。”

    语罢，闭上了眼，开始假寐。

    丁兰娘看着面前的男人，她心里又苦又涩，这人就像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无论她怎么捂，都始终进不去他的心。想到母亲会死，夫妻感情愈发淡漠，偏偏她还无力阻止，心情激动之下，忍不住道：“如果今日中毒的人是姐姐的母亲，你会不会也这般事不关己？”

    邱泽华霍然睁眼，满脸不悦：“你又发什么疯？”

    丁兰娘盯着他：“你回答我啊！”

    “没有假如。”邱泽华沉声道：“如今你是我的妻子，晚秋与我形同陌路，就算有事，也不会求到我跟前。”

    丁兰娘执着地问：“如果她求了呢，你会不会帮？”

    “她是你姐姐，也就是我的姐姐。”邱泽华一本正经：“若她开口求助，我又刚好能帮得上忙，或许会帮。”

    他自认毫无私心，说得坦坦荡荡。

    可落在丁兰娘耳中，还是难以接受。

    “邱泽华，你有心吗？”丁兰娘问出这话，眼泪夺眶而出，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划过脸颊：“四年来，我是如何对你的，你就算看不到我的心意，也不该践踏啊！我娘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她？”

    虽邱泽华死不承认，但丁兰娘心里明白，母亲的病就是因他送的那顿饭。

    邱泽华心里也明白，丁兰娘应该是猜到真相了的。这会儿只有夫妻两人，他也懒得隐瞒，只道：“兰娘，无论我做什么，都是为了我们往后的日子，为了我们的孩子。”

    丁兰娘听到他这疑似承认的话，怒气勃发：“那是我娘！你个混账！”

    说着话，一巴掌甩出。

    邱泽华握住她的手腕，狠狠丢回：“是她先做错了事！只有她不在了，才不会影响咱们孩子的以后！我是官员，难道你想咱们的孩子以后只做个与民争利被人看不起的生意人？”

    丁兰娘崩溃之下，手上的力道很大。被他狠狠甩回时，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扑倒在马车中，听到这话，顿时嚎啕大哭。

    “那是我娘啊……”

    邱泽华漠然看着：“你想哭可以。劝你一句，动静别太大。小心隔墙有耳。”

    “你做了那样的事，我连哭都不能吗？”丁兰娘崩溃大吼：“你太过分了！”

    邱泽华冷笑：“你尽管吼，要是气不过，还可以去衙门告我，顺便帮你娘讨个公道。”

    丁兰娘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瞬间就哭不出了。她眼泪汪汪地瞪着面前男人，眼泪再次滴滴落下：“邱泽华，你知道我不敢……”

    他们是夫妻，一荣俱荣。两人之间还有孩子，若丁兰娘不管不顾跑去告状，且不说她能不能承受住邱府的怒火，自己也家破人亡了。

    她承受不起那样的后果。

    告状是不可能告的！

    也就是说，如果邱泽华不肯说出方子，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生母病逝。

    邱泽华满脸嘲讽：“既然不敢，那就给我闭嘴。哭哭啼啼太难看，也太难听。”

    丁兰娘哭着道：“我偏要哭！”

    话音刚落，邱泽华一巴掌就甩了过来。

    “闭嘴！”

    丁兰娘本就在悲痛之中，反应不及，生生挨了一巴掌，她捂着脸满脸不可置信。

    在此之前，邱泽华心中另有她人，她只叹自己命苦。却不觉前路渺茫，认为只要能够熬下去，总有苦尽甘来的一天。可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让她明白，邱泽华根本就不是良人，他就是一匹毫无感情的野狼，没有人能被他放在心里。

    感受着脸上的疼痛，她的眼泪根本就止不住，忍不住问：“如果你娶的是姐姐，你舍得对她动手吗？”

    邱泽华沉声道：“你再废话，休怪我不客气。”

    识时务者为俊杰，丁兰娘已经挨了一巴掌，脸肿了大半边。疼痛让她脑子不再混沌，听到这话，不敢再多言，缩回了马车角落。

    回到府中，丁兰娘一夜辗转难眠。天刚蒙蒙亮，她就起身收拾好去了尚书府。

    这一回很顺利，丁兰娘刚到门口就有门房带她去偏院。

    一路走着，丁兰娘一颗心直直往下沉，昨日父女俩才见过面。她感受得到，父亲还未消气，不太想搭理她。之前还不让她进门，今日却丝毫不拦……这事明显不对。父女俩的关系并未缓和，唯一改变的，就是母亲生了病。

    换句话说，定然是江姨娘病入膏肓，他才没有阻止母女俩见面。

    想着这些，丁兰娘的眼泪又有决堤的架势。到了偏院门口，她伸手抹了一把，带上一抹温柔的笑，这才缓步进门。

    隔了一夜，江姨娘面色更加苍白，精神也愈发萎靡。

    丁兰娘看在眼中，只觉心如刀绞：“娘，你好点了吗？”

    江姨娘昏昏欲睡，听到有人进门的动静也未睁眼，当听到女儿的声音，她立刻就来了精神。睁眼后伸出了手：“兰娘，你来……”

    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丁兰娘鼻头一酸：“娘，大夫怎么说的？”

    江姨娘握着她的手，仔仔细细打量她的脸：“你哭了？”

    丁兰娘抽泣了下：“娘，我们怎么办？”

    “兰娘，”江姨娘本来没有精神，但事关自己的小命，她说话比之前顺畅了不少：“我病成这样，就是邱泽华害的。你千万要问他拿到方子！”

    说到这里，她急促的喘息，仿佛随时可能累晕过去。

    丁兰娘低下头：“我问过了，他不承认动了手。”

    江姨娘恨得咬牙切齿：“他就是想让我死！”

    其实，丁兰娘虽然恨他无情，但也能理解他的做法。说到底，他是为了孩子，而孩子的亲娘是她，本心来说，她也不愿意自己的孩子被外祖母拖累。

    她心虚地低下了头：“娘，可能真的不是他。”

    听到这话，江姨娘满脸诧异，紧握女儿的手缓缓松开：“你这是何意？你为了个男人，不要你娘了吗？”

    “没有。”丁兰娘见母亲气得险些撅过去，急忙上前帮着顺气：“我问了好几遍，他那神情不像是撒谎，娘，你再仔细回忆一下，我们来之前，你有没有吃别的？依我看，这事儿很可能是夫人故意算计，目的就是为了离间我们……”

    江姨娘缓过来后，伸手推开了她，愤怒道：“你这个白眼狼！我这都是为了谁？”

    丁兰娘歉疚不已，她又背负不起母亲的付出和即将承受的后果，心里忍不住伸出了怨怼之意：“又不是我让你做的。再说，你就算要动手，就该隐秘一些，不该轻易被人抓住把柄。”

    江姨娘听出来了女儿话里的责备，满脸不可置信：“我还不是为你出气……”

    “用不着。”丁兰娘恼道：“你别做多余的事，好生在这尚书府活着，不要拖我后腿，就已经是帮了我大忙。”

    江姨娘瞪着女儿，她本就虚弱，根本坐不了太久。半晌后，整个人颓然地躺回枕头上，一只手盖着眼睛，眼泪滴滴落下。

    丁兰娘看在眼中，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忍不住道：“你口口声声是为了我，其实是为了你自己。别把自己说的跟圣人似的……娘，我尽了力，实在救不了你。你别怪我。”

    江姨娘怎么能不怪？

    她在郊外的家庙中，虽日子清苦，却不会中毒丢命。如今落到如今地步，都是被他们夫妻害的。事关自己的小命。，哪怕是亲生女儿，她也忍不住生了怨气。

    “兰娘，曾经你跟我说过。泽华他为了抢到差事，请了人欺负别的官员的妹妹……”

    丁兰娘面色大变，怒斥：“住口！”

    母女俩在此之前感情深厚，告诉了对方许多秘密。丁兰娘认为母亲是个可靠的人，真的是什么都拿回来说，这会儿听到母亲旧事重提，后悔之余，又满心惧怕。

    “娘，我是你女儿，你该盼着我好啊！这种事情怎么能拿出来说？”

    江姨娘漠然看着她：“我的好日子才刚开始，我不想死。你若不想那些事传得人尽皆知，就回去告诉邱泽华，如果我死了，关于他身上发生的事就会传出去。”

    丁兰娘简直要疯。邱泽华做的那些事情，有些是他告诉她的，大部分都是她自己猜测而来。可无论哪一种，邱泽华都不愿意被外人知道。

    江姨娘于她来说是生母，是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孩子之外最亲近的人。可对于邱泽华来说，那就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如果他知道她把这些事情告诉了别人，如今还被人以此威胁，肯定不会放过她！

    “娘，你是想逼死我么？”丁兰娘又急又恨：“你明明知道那些事是我底下告诉你的……”

    江姨娘闭着眼：“不管我怎么知道的。总之我知道了内情，他邱泽华若是不把我救回，就别怪我无情。”

    丁兰娘咬紧了唇，崩溃哭道：“娘，你不是逼他，你是在逼我。”

    “为了活命，我也是不得已。”江姨娘面色漠然：“你别为难我，我便也不为难你。皆大欢喜的事，端看你怎么做了。”

    丁兰娘瞪着她：“早知你会如此，我就不来探望。任由你自生自灭，死了最好。”

    江姨娘冷笑：“你嫌弃我是个累赘，觉得我拖累了你，可你小时候，我可从来都没有嫌弃你是个女儿。兰娘，我不求你报答我的生养之恩，你反而得寸进尺，给你脸了？”

    话说到这种地步，母女情早已不存在，几乎是两看两相厌。

    此时的丁兰娘心里格外难受，她从未想过母亲竟然会逼自己。

    江姨娘也挺失望女儿的懦弱，或者说，她失望女儿遇事的处事态度，她这个生母，比不上孩子便罢，竟然连男人也比不过。

    “娘，”丁兰娘哭着跪了下去，她实在不想去邱泽华面前承认自己曾经做过的蠢事：“你就放过我吧，算我求你。等你百年之后，女儿日日都会供奉最好的香烛给你。”

    江姨娘气得七窍生烟：“丁兰娘，你说得轻巧。你怎么不去死？”她咬牙切齿道：“你死了之后，我也给你上香。上最好的！”

    丁兰娘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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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18、炮灰白月光 十九 二合一

    嫁女儿不说话, 江姨娘冷笑着问：“你也接受不了，对不对？”

    丁兰娘抹了一把脸，试图跟母亲讲道理：“我跟你不同, 我是五品诰命夫人，我活着会越来越好。你只是姨娘, 再能耐也就在在尚书府后院不被人欺负, 永远也走不到人前。娘，人要往前看。以后我的孩子会是官员……”

    “我命都要没了, 哪里还管得了以后？”江姨娘不客气地打断她：“兰娘，你太让我失望了。”

    丁兰娘沉默了下：“娘, 我也是没法子。”

    “你有！”江姨娘怒斥：“你就是自私，就是不想救我。如果你真的想帮我的忙，一定帮得上。”

    丁兰娘心里明白母亲的话是对的。她就是在母亲和孩子之间选择了后者。

    前者一片荆棘，想要保住母亲, 她和邱泽华之间肯定会生分，再说，母亲活着, 对孩子不是好事。到了此刻, 她不得不承认, 邱泽华的选择才是对的。

    长痛不如短痛。母亲早晚都要离她而去, 晚不如早！

    丁兰娘沉默半晌, 道：“娘, 我对不起你。”

    江姨娘要的不是这话, 她一把拽住面前的女儿：“兰娘, 你帮我这一回，就当是报答我的生养之恩，行么？”

    她眼神里满是希冀, 对上母亲的眼，丁兰娘很是心虚，别开眼：“娘，泽华说不是他动的手……”

    “就是他。”江姨娘怒斥：“兰娘，你要男人不要你娘么？”

    丁兰娘沉默了下：“娘，你再这样，我可走了。”

    江姨娘唯一想要的就是那个方子，她本就是勉力支撑，如果不说这事，早没了精力。

    母女俩算是不欢而散。

    丁兰娘离开时，暗地里打定主意，如非必要，往后都不来了。

    江姨娘看到女儿头也不回，大声道：“兰娘，你休想甩开我。如果我真死了，邱泽华做的那些事就会大白于天下。别的不说，我只需要告诉晚秋，她不会放过你。”

    丁兰娘站在拱门处，浑身从里到外凉了个透：“娘，你别逼我。”

    江姨娘微微仰着头，语气放肆：“ 总之，你若不管我，那咱们大家都别想好好过日子。”

    丁兰娘放在身侧的手紧握，缓缓转身，一步步走了回来。

    江姨娘见状，眼神里都是得意。

    在她得意的目光中，丁兰娘走到了她面前：“所有人都下去。”

    丫鬟鱼贯而出，她却并未停下脚步，一直逼到近前，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脖颈。

    江姨娘发觉不对，怒斥：“你要做甚？”

    “娘，这都是你逼我的。”丁兰娘语气哽咽，手上的动作却狠，越收越紧。

    江姨娘病了几日，本就虚弱，根本就挣扎不过，她看着面前的女儿，像是不认识一般。今日之前，她做梦也没想到，女儿会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

    胸腔越来越痛，呼吸越来越困难。她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好像……真的要死了。

    一片恍惚里，忽然听到清脆的女声响起：“哟，我来得不巧了？”

    语气里满是愉悦。

    丁兰娘乍然听到身后有人，吓得手一松。

    江姨娘趴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呛咳不止，不知道是咳的还是怕的，眼圈通红。

    楚云梨走到近前：“兰娘，都说无毒不丈夫。没想到你一个女子也这么狠，这位可是你的生母。畜牲都知道反哺，你……连畜牲都不如。”

    丁兰娘袖子里的手发着抖，才发现自己的里衫已经被冷汗打湿，此时想来，刚才的自己就像是被鬼迷了心窍似的。她怎么会对自己的生母动手？

    动手也罢了，竟然还被张晚秋给看在了眼中，她霍然扭头：“你看错了。”

    楚云梨轻笑一声：“我又不瞎，怎么会看错？”她垂眸看着地上呛咳不止的江姨娘：“姨娘，兰娘为何要对你下杀手？”

    一句话问出，屋中寂静一片。

    丁兰娘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心跳如擂鼓。真的有种扑上前捂住母亲的口鼻不让其开口的冲动。

    她垂下眼眸，母女俩对视。

    半晌后，江姨娘笑了，她笑声越来越大，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伸手擦去：“兰娘，你说……我要不要告诉她？”

    关于邱泽华私底下做的那些事情，如果暴露，他的前途就完了。兴许还会连累了邱府其他的人。丁兰娘承受不起邱府的怒火，也不想让自己家破人亡，让孩子一无所有。当即道：“娘，我回去问泽华！一定帮你问出来有用的东西！”

    楚云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俩打什么哑迷？”

    丁兰娘垂下眼眸：“不关你的事。”

    江姨娘听了女儿的话，认为自己还有得救，并不想立刻撕破脸。只道：“晚秋，我身子愈发不济，眼瞅着就不成了，有些事想托付于你，但是……又怕太麻烦你。若我真要死，你能赶过来送我最后一程吗？”

    楚云梨活了这么久，人精似的，自然听得出来江姨娘的意思，她这明显就是有事情拿捏着丁兰娘。

    母女俩反目成仇，楚云梨很乐意看到这样的情形，当即一口应下：“好啊，最近半个月我都会留在尚书府。姨娘若是有事，只管派人去喊我。我一定尽快赶过来。”

    丁兰娘一口老血哽在喉间，忍不住道：“娘，我才是你女儿。你有事应该告诉我。”

    她更想说的是，无论母女之间如何，都不该将张晚秋拉扯进来。

    江姨娘冲她一笑，眼神里满是得意。

    总之，她若是活不成，丁兰娘也别想讨着好。

    丁兰娘看出来了母亲的意思，满腔憋屈无处发。除了回去找邱泽华坦白，再问他拿方子之外，没有别的路可走。

    楚云梨强调：“兰娘，这位是你姨娘，别再喊错了。”

    于丁兰娘来说，这压根就不算是事。她一路浑浑噩噩，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府，进门后就吩咐身边丫鬟去找邱泽华。

    邱泽华不太想搭理她，根本就不来，当日回来后还宿在了书房。

    连房都不回，丁兰娘心中格外难受。但这也不是计较的时候，她追去了书房：“夫君，我有要紧的事跟你说。”

    邱泽华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书，挥退了伺候的人。

    屋中只剩下夫妻二人，丁兰娘急切地上前一步：“夫君，我对不起你。”

    听到这话，邱泽华心底里有些不安。

    夫妻俩这已经发生了这些事儿，真正论起来，是他对不起她才对。

    如今她不计较他做的事就挺奇怪，反而还跑来道歉……邱泽华皱眉问：“到底何事，说清楚！”

    丁兰娘揪着帕子，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说实话，她万分不想承认自己做的蠢事。在他耐心即将耗尽之前，她才开口：“就是……姨娘她想要知道自己到底中的是何种毒……”

    邱泽华满脸不耐：“早跟你说了，我不知。”

    丁兰娘苦笑道：“我也是这么说的，可姨娘不信。她说……若是我查不出，救不了她的命。她在临死之前，会把你和人抢官职时做的那些事情说出去……”

    邱泽华面沉如水，打断她问：“什么事？”

    丁兰娘不敢与他对视，低下头道：“是我失言，跟姨娘说了……”

    “啪”一声，邱泽华一巴掌挥出，却并不解气。恨恨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丁兰娘挨了一巴掌，口中都有了血腥味，却不敢质问。哭着道：“夫君，我错了。”

    把柄被人捏在手上，一句“错了”有何用处？

    邱泽华负手在屋中转了两圈，道：“把你们母女今日相处的所有情形原原本本告诉我。”

    他得找出破局之法，不能被人威胁。

    当听到江姨娘对张晚秋说的那番话时，邱泽华闭了闭眼，实在气不过，又是一巴掌狠狠挥出。

    这一回力道更大，丁兰娘被打得踉跄两步，扶住了书架才站稳。脸颊顿时肿得像馒头似的，她却不敢哭，道：“夫君，你把那个方子告诉我。我去跟姨娘好好说！”

    邱泽华怒瞪着她：“当初我就不该答应娶你。”

    丁兰娘听到这句，只觉心如刀割。四年的夫妻情分，她因为自己走进了他心里，结果就这？

    “夫君，方子！”

    邱泽华走到桌案旁，抬手摁了桌上某处，一个暗格弹出，他抽出里面的一张纸拍在桌上：“拿去！”

    见状，丁兰娘只觉手脚僵直。

    没有看到这张方子之前，她都可以说服自己不是邱泽华动的手。如今事实摆在面前，容不得她不信。

    她心下发苦，上前拿过那张纸：“我会跟姨娘说，是你帮她找到了下毒的凶手。”

    邱泽华冷笑一声：“你又何必扯这一层遮羞布？我就是怪她拎不清拖累了孩子所以动了手。她若想活，往后乖巧一些！”

    丁兰娘不说话了。

    不过，她还是打算照自己先前的想法告知江姨娘，将邱泽华寻找方子的过程说得艰辛一些。

    遮羞布确实没有用，不过，有总比没有要好。

    翌日早上，丁兰娘就将方子送到。

    丁尚书没有管此事，反正他已经知道对江姨娘动手的人是邱泽华，对这个女婿失望透顶。至于江姨娘死不死，他不太想管。

    楚云梨是很乐意看他们互相牵制的，当即找来了大夫，照着那张方子配解药。

    大夫看到方子，面色微变，再次上前把脉。额头上冷汗涔涔，也是这时候他才发现，方子中的许多药物都会对五脏造成不可逆的伤害。无论多高明的大夫配多好的药材，都不可能让江姨娘恢复如初。

    这病压根就治不好，他不敢隐瞒，当即就颤着声音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江姨娘之前吐了那么多血，本就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听到大夫这样的回答，倒也不意外，却还是止不住难受。没想到拿到了方子，她还是活不了多久。

    大夫额头上的汗就没干过，跪在地上不敢起身，楚云梨还安抚了几句：“这不怪你，你只照方配解药就成。”

    江姨娘也知道不能怨怪大夫，要怪就怪那下毒的幕后主使。

    那个混账太狠，从一开始就没想给她留活路。江姨娘心里恨极，放在身侧的手都掐出了血。

    大夫配了药，还跑去外书房找丁尚书请罪。发现人不在，晚上又跑了一趟。

    丁尚书本以为江姨娘只是闹肚子，吐血还是他想的法子，没想到真的命不久矣。到底多年感情，他吩咐人好好伺候。却也仅此而已。

    *

    接下来几天，楚云梨每日都会过去探望江姨娘。

    江姨娘对着她时，心情复杂无比。

    她心底里是很讨厌周氏母女的，可若不是张晚秋那天出现得及时，又愿意帮忙，还表示随叫随到……可能她当时就已经被女儿给掐死了。

    “你在看我的笑话？”

    楚云梨坐在窗前，闻声回头：“对！”

    江姨娘：“……”这么坦荡，真的好么？

    “晚秋，以前是我对不起你，不该对孩子动手。”她叹了口气：“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若是能原谅我……”

    “不能！”楚云梨坦然道：“我会帮你，是不想让丁兰娘一家独大。当时我带着宝儿在郊外遇袭，虽兰娘死不承认，但我们大家都明白，那些凶手就是他找的。如果不是邱泽华来得及时，我们母子早已变成了两抹冤魂。杀身害命之仇在前……我是很乐意帮她添堵的。”

    江姨娘听她说这些话，木着脸道：“我才发现，你是这样的性子。”

    楚云梨扬眉：“总之，只要让兰娘不好过的事，我都很乐意做。”

    江姨娘看着她，又问：“你恨不恨我？”

    楚云梨嗤笑：“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还用问？”

    江姨娘哑口无言。

    其实她想问的是，张晚秋都这样讨厌她了，为何不对她下死手？

    要知道，现如今她在这府中，没有人在乎。丁尚书不管她的死活，连女儿都巴不得她死，如果她没了，也不会有人计较。周氏母女完全可以一劳永逸嘛。

    说实话，江姨娘这两日入口的东西都格外小心，但她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小心有些多余，吃喝的东西根本就没有问题。

    她干脆问：“你会不会冲我下杀手？”

    “不会。”楚云梨似笑非笑：“你已经越来越惨，很快就会把自己折腾死。再说，我也不想变成和你们一样恶毒的人。”

    就凭着这几人之间的恩怨，她只需轻轻一推，几人就能互相憎恨陷害，用不着脏了自己的手。

    江姨娘哑口无言。

    这两日，丁兰娘但凡得空都跑过来守着。就怕母亲一个想不通先告诉了张晚秋真相。那些都是实打实的把柄，会害了他们夫妻。

    她还没进门，就听到二人在闲聊，进门后又见两人都不说话。忍不住问：“娘，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楚云梨提醒：“是姨娘。”她嘲讽道：“兰娘，你规矩这么差，记性也不好。邱夫人知道么？”

    丁兰娘忍下了怒气，看向母亲，执着问：“姨娘，你们怎么不聊了？”

    江姨娘懒得与她多说，干脆闭上眼养神。

    丁兰娘如今正心虚，听到两人的说话声。下意识就觉得她二人是在说关于邱泽华曾经做的那些事。再次问：“姐姐，你们方才聊了些什么？”

    “你姨娘问我，为何不冲她下死手。”楚云梨不疾不徐：“我说下不了手，做不了那么恶毒的事。”姨娘

    丁兰娘：“……”

    说实话，她心底里不是没有欺盼过周氏母女对江姨娘动手。

    如果江姨娘死了，还是帮了她大忙！

    母女俩对视，眼神里满是怨怼。楚云梨看在眼中，心下一笑，缓缓起身：“你们聊，我先走一步。”

    丁兰娘认为，得好好跟母亲谈一谈。等人一走，她立刻会退了伺候的人，坐到了床边：“娘，你没有把那些事告诉张晚秋吧？”

    江姨娘没有睁眼：“我没那么蠢。只要你不要我的命，我就不会说。”

    丁兰娘松了口气，反正母亲中毒之后，身体大不如前，也就几年好活。在这样的偏院里缺医少药，吃得也不好，多则三五年，少则半年，她就会死。

    刚这么想，就听床上闭着眼睛的人道：“你得想法子救我。总之，我死的那天，就是真相大白之日。”

    丁兰娘：“……娘，你要逼死我才甘心吗？”

    “是你们在逼我。”江姨娘冷笑：“若不是邱泽华，我又何至于此？”

    丁兰娘听得出来，母亲话里的怨气和恨意，她劝说道：“夫君只是一时想岔了，他不是故意的。”

    “无论怎样，总之害惨了我。”江姨娘睁开眼，扬声唤：“吴嫂，你进来。”

    她并不乐意与女儿独处，小命只有一条，如果女儿再出手掐人，她不认为自己还能有那么好的运气避开。

    丁兰娘看出来了对自己母亲的戒备，只觉得无力。她又劝了半晌，见母亲不为所动，只得无功而返。

    回到邱府自己的院子里，她发现邱泽华已经在了。夫妻俩这些日子一直分房睡，见他回来，她还以为他有意和好，当即笑着上前：“夫君，忙完了吗？”

    邱泽华没有回答，从袖子里掏出一包药放在桌上：“这是哑药。”

    丁兰娘脚下一顿，心里开始忐忑。

    邱泽华看着她的眼，话说得愈发直白：“我从来都不相信你，这世上有人能真正保守秘密。就比如你，咱们亲如夫妻，你也还是会把事情泄露出去。”

    丁兰娘心下慌乱：“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姨娘她不会往外说……”

    “她没有说，却以此威胁你。”邱泽华一步步逼近：“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拿捏。你把这药喂给她，只要她哑了，哪怕表妹时时守着，她也不能乱说话。”

    连说话都不能，还怎么乱说？

    丁兰娘颤着手去拿那包药，手抖得根本握不住。

    邱泽华握住了她的手，将药包放在她手心：“兰娘，为了咱们孩子的以后，你千万要狠下心来。”

    为了孩子！

    丁兰娘将药包捏紧。

    心里有事，她一整晚都睡不着，翌日天蒙蒙亮，又赶去了尚书府。

    楚云梨正准备用早膳，得知丁兰娘一大早前来……最近她都是中午才过来，今日如此反常。她立刻来了兴致，早膳也不吃了，赶到偏院时，刚好看到丁兰娘喂床上的人喝汤。

    “江姨娘，你也是真敢喝。”

    江姨娘是看着女儿从尚书府丫鬟的手中接过的汤碗，不认为这里面会有不干净东西。可她本就怀疑女儿，听到楚云梨的话，下意识偏开了头。再抬起头，就对上了女儿不自在的目光，当即心下一突，脱口道：“你当真往里下了药？”

    丁兰娘：“……”

    就算真有，她也不能承认啊！

    当即扯出一抹笑来：“姨娘 ，姐姐玩笑，你还当真了。”

    知女莫若母，江姨娘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女儿的笑容不自然，当即冷笑道：“街上没有不干净的东西，那你把这碗汤喝了。”

    丁兰娘自然是不喝的：“这是特意给您熬的。”

    江姨娘执意道：“你喝了它！”

    “姨娘，你别任性。喝了汤才好得快。”丁兰娘说着，又将汤送到了她唇边。

    江姨娘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喝了，沉声道：“你若是不喝，我就告诉晚秋一些事。”

    母女俩对峙，丁兰娘不动。江姨娘侧头看向楚云梨：“晚秋，邱泽华他之前找人……”

    “我喝！”丁兰娘急切地打断她：“姨娘，你非要这么逼我吗？”

    江姨娘漠然看着她：“你把汤喝了，我就不提。”

    丁兰娘咬了咬牙，想着这致人哑嗓的药毒性应该不强，喝下去之后赶紧吐出来，再找大夫配解药……应该没事，当即一咬牙，闭眼将药喝了下去。

    药一入口，只觉喉间一片火辣辣的疼痛。丁兰娘本来还想忍，察觉到那样的疼痛，她不敢再忍了，当即就吐了出来。

    江姨娘看着这样的女儿，心底里一阵阵发寒。

    楚云梨一脸惊诧：“还真有毒啊！”

    丁兰娘怒瞪着她。再一次确定，张晚秋就是她的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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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19、炮灰白月光（完）

    丁兰娘愤怒之余, 感受着喉咙间的疼痛，开始后悔自己的草率。

    也是因为母亲说到一半的话，彻底吓着她了, 那一瞬间她来不及想别的，下意识就将那碗药喝了下去。其实她完全可以顺手打翻……喝都喝了, 后悔也已经晚了。她就着趴伏在地上的姿势, 开始抠自己的喉咙。

    异物感传来，加上喉咙疼痛。她忍不住开始呕吐, 先吐出了不少汤汁，后来就是黄胆水。她早上还没来得及吃东西, 吐了半天，把自己折腾得不轻。喉咙间的烧灼感却并未减轻，百忙之中抬起头求助：“大夫……”

    声音发出，却沙哑难听, 像是哑了声一般，也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丁兰娘面色大变，一把揪住母亲的袖子。

    江姨娘早在看到女儿如此痛苦时, 对女儿的最后一点感情都消失殆尽。她为了女儿可以搭上自己的命, 可反过来, 女儿却为了一己私欲要她的名。

    她本身又不是圣人, 哪里接受得了？

    再说这生老病死不是说说那么简单, 只有被困在其中的人才知道里面的痛苦。江姨娘这些日子实在受够了, 并且, 她还被害得命不久矣, 就算是活着，也每一刻都是煎熬。

    看着地上痛苦的女儿，江姨娘心情很平静, 不着急请大夫，只是漠然看着。

    她不着急，楚云梨就更不急了。

    丁兰娘趴在地上翻滚挣扎，她不恨母亲，偶尔得空，阴沉沉的目光都落在了楚云梨身上。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又不是我让你喝的，也不是我让你下的药，你恨我做甚？柿子捡软的捏么？”

    她如今可一点都不软，反而像板栗似的扎手无比。

    丁兰娘张了张口：“大夫……大夫……”

    声音嘶哑难听，只能勉强听出是“大夫”二字。

    楚云梨饶有兴致地看着，好半晌才吩咐身边的丫鬟去请大夫。又感慨道：“也不知道一个哑巴，还能不能做诰命夫人？”她兴致勃勃冲着江姨娘问：“应该不能了，毕竟要面见皇后娘娘，话都说不出来，还怎么请安？”

    丁兰娘睚眦欲裂，不停地说服自己。她刚才已经把药都吐了出来，大夫来得及时，肯定能够治好她的嗓子。

    大夫来得很快，看过后摇头：“毒性太烈，不只是嗓子，舌头到五脏这一路都受了不小的损伤，想要恢复……不太可能了。”

    这话虽不绝对，但也差不多了。

    丁兰娘又恨又怒，眼泪扑簌簌落下。

    楚云梨好心问：“要不要帮你告知邱大人？”

    她点了点头。

    丫鬟跑了一趟，这一等，等到半下午了邱泽华才过来，看到折腾地去了半条命的妻子，他满脸漠然，让人猜不透他心里的想法。

    一进门，也不多问，吩咐下人将人扶起送上马车。

    楚云梨好奇问：“邱大人就不问其中缘由吗？”

    看到她，邱泽华心情格外复杂。曾经张晚秋弃了他另嫁他人，他心里失落之余，又生出了点她眼瞎的想法。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果然印证了他的想法。

    张晚秋嫁人不久就守了寡，还被夫家欺负得独自跑回京城。要不是遇上他，怕早已香消玉殒。他本以为二人之间有点可能，没想到她性情大变……竟然还想法子搭上了华王爷。

    如今处事更是狠辣，邱泽华心里那个温柔可人的女子早已面目全非。他有些忌惮面前的女子。

    “表妹，你变了许多，我都快不认识了。”

    楚云梨半真半假笑道：“若还是一成不变，早被人给欺负死了。”

    邱泽华再次沉默：“表妹，能否借一部说话？”

    楚云梨摇头：“有话就在这里说，我绝对不会私底下与你相见。”

    邱泽华踌躇了下，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正色道：“其实，你知道我的心意，可以依靠我的。”

    听到这样的话，丁兰娘胸口一堵，喷出了一口血来。

    楚云梨看了一眼她唇边的殷红，道：“这天底下，除了自己之外，谁也靠不住。”

    在场的众人都对这话深以为然。

    邱泽华心里虽赞同，但还是认为，女子柔弱慕强，他看了一眼被扶着出门的妻子，道：“表妹，你可以相信我。”

    楚云梨嗤笑：“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想照顾我余生？”

    听到这话，已经被扶出门浑身无力的丁兰娘也打起精神回头。

    邱泽华沉默了下：“我是很愿意的。”

    楚云梨气笑了：“你有妻子，怎么能照顾得了我？”

    “她那样子，做不了诰命夫人。”邱泽华正色道：“我知道你搭上了华王爷，凭你如今的地位，我若是跟双亲禀明要娶你，他们一定不会阻拦。表妹，我从一开始就想娶你，我们错过了太久……”

    “你乐意娶，我就非得嫁么？”楚云梨伸手指了指榻上的江姨娘：“就凭你做的这些事，我怎么可能信你？”

    邱泽华也知道自己太过狠辣，吓着佳人也是有的。他强调道：“你和她们不同，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那般对你。”

    走到院子里的丁兰娘听到这话，不知是不是身上的毒太过剧烈，她又喷出了一口血来，脑袋昏昏沉沉，险些就此撅过去。

    她汲汲营营半生想要得到的东西，却被张晚秋弃如敝屣。果真是……同人不同命，忒让人嫉妒了。

    “我不认为自己有那个本事能得你另眼相看。”楚云梨挥了挥手：“无毒不丈夫，邱大人是做大事的人，我可高攀不起，兰娘中毒挺深，邱大人还是救人要紧。”

    见她不为所动，言语和神情间都丝毫不见说谎的迹象，邱泽华心下叹息，想着来日方长，也不再强求，转身拂袖而去。

    楚云梨侧头看向江姨娘：“你恨不恨？”

    江姨娘落到如今众叛亲离的地步，怎么可能不恨？

    罪魁祸首就是邱泽华！

    楚云梨蛊惑道：“把你知道的那些事情都告诉我，我帮你报仇。”

    江姨娘瞪着她：“报仇？”她哈哈大笑：“你就是见不得我们母女好，想害我们！”

    楚云梨扬眉：“对啊！”

    江姨娘笑够了，已满脸是泪。事到如今，母女俩一个比一个惨，虽说母女情分消失殆尽，她对女儿失望无比……但曾经母女二人也曾亲密过，她并不愿意看到女儿那般凄惨。所以，哪怕知道张晚秋只是利用自己，她也心甘情愿。

    “邱泽华他……找人欺负过一个官员的妹妹，害得那个官员为了妹妹的事四处奔走。那官员的差事就落到了他头上。”江姨娘沉默了下，想起方才邱泽华说诰命夫人会换人，女儿再也过不了好日子，她心下一横，道：“邱大人当年在刑部时，错判过一件案子。还给了那家人不少封口费。确切的事她也不知，只是听女儿漏过一嘴。”又仔细回忆了下，道：“好像是邱府三房的一个妾室。”

    有些事情，不用知道得太多，只需要一个线头，便能牵出许多来。

    楚云梨等了这么久，今日才得了点有用的。她没打算自己去查，华王爷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应该很乐意帮忙肃清朝堂风气，揪出这些蛀虫来。

    江姨娘很是戒备，说完了这两件事后，便开始东拉西扯。末了又道：“晚秋，我还知道许多。只要你能护住我的命，我都会一一告诉你。”

    楚云梨摇摇手指：“就你告诉我的这些 ，已经足够了。”她需要的只是一个查邱府的由头，至于其他的真相，有华王爷在，应该不难翻出。

    江姨娘面色大变，方才之所以提了又不说完，就是想张晚秋出手留住自己的命。无论是防着邱府还是请高明的大夫，都需要她帮忙……她不要，江姨娘想不出别的法子来。

    得到了想要的，楚云梨无意多留，抬步就走。

    江姨娘慌乱无比：“晚秋……你不能这样……你帮帮我啊……”

    出了院子，楚云梨立刻吩咐身边的丫鬟去了王府。

    就凭她拿出来的那些东西，无论何时去王府，都能最快见到王爷。

    翌日天蒙蒙亮，华王爷就入了宫。

    与此同时，江姨娘被发现死在了床上，丫鬟早上进去给他送药时，发现她已没了气息，双目圆瞪，眼神里的惊恐还未退去。

    丁尚书准备出门，就得知了此事。心底里并不意外。

    他知道邱府为了孩子的前程，绝不会放过她，这一天不过是早晚而已。当即挥了挥手：“买一副薄棺，把人给葬了吧，低调一些，不必来回禀了。”

    江姨娘在天亮之后被低调地从后门抬出。

    楚云梨没有去看，陪着周氏用早膳时，发觉她有些心不在焉：“娘，你在想什么？”

    周氏回神，苦笑道：“我以为江姨娘还要在我跟前添堵，没想到这么快就……”她摇摇头：“晚秋，华王爷那边，你要认真应付。”

    尚书府是指望不上的。

    楚云梨明白她的意思，笑着说了一些关于印刷术和邸报的事，周氏不是普通人家出身的女子，见识颇广，听完了女儿的话，也彻底放下了心来。

    这么好的事，皇上除非是发了癫，否则都会护着女儿。

    *

    邱泽华昨天当着江姨娘的面冲心上人表明心迹，就已经做好了江姨娘可能会把他那些事儿告诉别人的准备，本打算将丁兰娘带回去之后，腾出手来收拾她。

    好在一切顺利，天还未亮，他就已经得罪了江姨娘已死的消息。

    他做事堪称雷厉风行，昨天离开时，就早已经盘算好。就算是江姨娘当时就将真相告知张晚秋，等人死了之后，他再来哄张晚秋也不迟。

    对于哄好张晚秋这事，邱泽华有足够的自信。

    他是五品官员，长相好，人也年轻。邱府在朝堂上门生无数，根基深厚，他的前程自是一片坦途。

    张晚秋一个寡居之人，就算是得了华王爷另眼相待，也始终不如自己嫁一门强有力的亲事来得稳妥。总之，张晚秋只要不蠢，就不会拒绝他的求亲。

    这都成了一家人，他的秘密自然也成了她的。到了那时候，她怕是比她更怕那些事传出去。

    丁兰娘回去之后看过大夫喝了药，便昏睡了过去。邱泽华吩咐完事，眯了一会儿，得到确切消息，又沉沉睡去。

    一觉睡醒，看到外面天色大亮。邱泽华心下一慌，正想着自己起晚了，就看到管事急匆匆而来，身后还跟着不少满脸惊惶的下人。

    “这么慌张做甚？”

    管事吓得面如土色，还未到近前就已跌坐在地：“主子，不好了，外面来了不少官兵，为首的是刑部贺大人。”

    邱泽华面色微变：“他们来做甚？爹呢？”

    管事声音颤抖：“大人已经被他们带上了枷！”

    听到这话，邱泽华一颗心像是从百丈高的山崖上落下，“砰”一声摔了个粉碎。痛得他像针扎似的，他伸手捂住胸口：“爹什么罪名？”

    管事摇头：“小的不知。”

    但上来就给官员带上枷，就算没有定罪，也拿到了确切的证据。想要翻案，几乎不可能。

    这个道理邱府的下人明白，邱泽华也一样。

    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父亲在朝堂上多年，门生故旧无数，他得打起精神，找他们打听一下关于父亲的罪名，求情之事也得摆上日程。只一瞬间，他脑中就想了许多。

    最好是父亲的事情别牵连到他，哪怕暂时罢免官职，只要能站外随意走动就行……正这么想着，忽然听到外面有呼喝之声，还有大刀从刀鞘中拔出的声音，他心弦一颤，下意识看去，就看到一队官兵小跑而来，直奔他的屋子。

    “邱泽华，你指使人欺辱官家女子，跟我们走一趟吧。”

    邱泽华不想去，但他拒绝不了。如果此时闹得太凶，只会罪加一等。

    他心里明白，应该是昨晚上姜姨娘真的把那些事告诉了张晚秋，而张晚秋那个女人一刻不停歇地直接去告了状。

    她为何要这么急？

    邱家阖府全部被抓入大牢，邱父犯的事太大，直接抄家，宅子被收回。

    诺大的邱府瞬间就倒了。

    邱府屹立百年，纨绔子弟不少，做了许多荒唐事。邱大人他们在朝堂上做事，本身手段也不干净，根本就经不起细查。很快，邱父被依律问斩，其余人各自一一按律入罪。这里面也确实有，那没犯过事的，被发配到了外地。

    其实，邱府倒了，侥幸留下来的官员留在京城对他们并不好，去了外地，从头做起，也是一条出路。

    值得一提的是，丁兰娘还在睡梦之中就被带去了大牢，醒来时，只觉得味道格外难闻。睁眼的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在做噩梦，还是在身边丫鬟的解释下，才知道了自己的处境。

    一开始还难以接受，很快她就觉得畅快。

    邱泽华汲汲营营算计，最后落到了这样的下场。活该！

    丁兰娘身为犯臣之妻，本身日子就不好过。楚云梨还跑去告她杀人。

    那些黑衣人一开始确实跑掉了。可华王爷想要查，加上楚云梨记性好，画出来了身形和大半容貌。就在邱府众人入狱的第三天，就已经找出来了两位。

    拔出萝卜带出泥，当时参与刺杀的人很快都被抓了回来。也指认出了丁兰娘。

    丁尚书得知此事，立刻写信训斥女儿，并表示他没有这样戕害姐妹的女儿，从今往后，丁兰娘是死是活都与他无关。

    丁兰娘买凶杀人，罪证确凿，直接被判了秋后问斩。

    *

    楚云梨闲来无事，而且大牢中探望夫妻二人。

    先看到的人是邱泽华。

    他再无往日的意气风发，缩在角落里。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她后，好半晌才出声问：“晚秋，我救过你。你怎能这样对我？”

    楚云梨蹲下身：“无论你承不承认，我会在郊外遇到那黑衣人，罪魁祸首是你。”

    邱泽华看着她，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那不是我本意。是丁兰娘那个疯子做的冤有头债有主，你得知道那些真相，为何……”

    为何不看在他对她的一番情意上，稍微缓一缓？

    只要缓上一日，他一定会上门真心求娶！

    “我就是迁怒，你待如何？”楚云梨冷笑着道：“你落到今日下场，桩桩件件都罪证确凿，本身并不无辜。像你这种为了一己私欲草菅人命的官员，是百姓之祸，自然是越少越好。”

    邱泽华哑口无言。

    看着那女子一身大红如凤凰一般缓步而去，他再一次清晰的认识到，两人之间再无可能，她们根本就不是同一世界的人。

    丁兰娘已经说不出话，到了大牢中，丫鬟不再愿意伺候她。

    甚至于那些下人还怪邱家人拖累了他们，丫鬟看不到别人，只看得到丁兰娘，所以，明里暗里没少拿她泄愤。丁兰娘这几日过得苦不堪言，抬头看到熟悉的容貌，她有些恍惚，张口唤：“姐姐？”

    喊是喊了，却发不了声。

    “可当不起你这一句。”楚云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是做梦也没想到，那些人竟然是你找的。咱们姐妹一场，从小一起长大，你就那么恨我？”

    丁兰娘说不出话，眼神里是有千言万语，但更多的是怨怼。

    楚云梨摇了摇头：“我从来就没有害过你，曾经还讨好过你。”

    这是真的，张晚秋到了尚书府后，为了让母亲日子好过，也为了自己不被人为难，平时都是能避则避，从不与人争锋，没少委曲求全。

    结果，她的退让并没能换来江姨娘母女的怜惜，反而变成了一个随手可捏的软柿子。

    说起来，丁尚书也有别的妾室和孩子，可他们就和张晚秋能做到互相尊重，平时不多亲近，但也没有结仇。

    也就是丁兰娘，跟疯了似的。

    说到底，都是嫉妒心作祟。

    不用丁兰娘开口，楚云梨就已经猜到，她就是看张晚秋这个姐姐不顺眼……至于找人对张晚秋动手，应该是怕这个便宜姐姐回来之后影响了他们夫妻感情，所以先下手为强。

    “看到你落到这般境地，我就放心了。”

    楚云梨看完她的惨状，格外舒坦。

    张晚秋应该会满意。

    当年的秋日，丁兰娘和邱泽华一起被押上了菜市口，刽子手手起刀落，血光飞溅里，楚云梨心头的郁气终于散尽。

    事情了了，楚云梨生意越做越大。每年都捐出不少银子资助善堂，良善的名声越传越远。

    至于陈家，一开始还想来找她麻烦。在发现她有华王爷护着之后，更多的则是讨好，希望她能拉陈家一把。

    楚云梨没有理会他们，既不帮忙，也不亲近，久而久之，外人就都知道了她对陈家的态度。

    所以，陈家到底没能因她而得力。反而因为她的这份疏离，让外人知道了陈家对待儿媳的态度。那般势力人家，根本就没有人愿意与之来往。

    周氏在几年后，搬出了尚书府与她同住。

    丁尚书前来接过几次，周氏都不肯回。并表示愿意自请下堂。

    尚书府不愿意，后来的那些年里，周氏空有尚书夫人的名头，其实一直都是跟着女儿过日子。

    “尚书府再好，也不如跟着你舒心。”周氏临走之前，握着楚云梨的手，眼泪滴滴落下：“我养了个好女儿。”

    楚云梨伸手帮她擦泪：“您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周氏唇边扯起一抹笑：“我总觉得，你不该是这样的。”

    “我就是你女儿，只是被人欺负过后，性情大变而已。”楚云梨笑着解释：“娘，你就别多想了，睡一会儿吧！”

    周氏留恋地看了一眼不远处身长玉立的外孙，渐渐地闭上了眼。在周氏走后，新帝还封她为慈安夫人，以感念张晚秋多年以来对穷苦人家的倾囊相助。并重用了新科状元陈皓宝。

    慈安夫人的一生，让世人明白，并不只是养儿子才能享福。女儿养得好了 ，比养儿子还要靠谱，同样能让自己流芳百世。

    在那之后，有不少轻贱女儿的人家，也愿意好好教养女儿。哪怕是养女或继女，也一样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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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20、小嫂嫂 一

    枯瘦的张晚秋冲着楚云梨一礼, 渐渐地消散在空中。

    打开玉珏，张晚秋的怨气：500

    陈皓宝的怨气：500

    善值：306760+2000

    *

    再次睁开眼睛，楚云梨发现自己眼睛上被蒙着一片布, 隐约有亮光透出，看不到外面的情形, 只知这是白日。

    “嫂嫂, 我在这儿，快来抓我呀。”

    原来在玩捉迷藏, 楚云梨颇有些无语，只听方才那轻快的年轻女声, 不难听出原身已经嫁人。

    嫁了人，还这么天真么？

    楚云梨伸手摸了一下腰间，粗糙的触感传来，但腰间又有一块触感温润的玉佩, 这样的搭配有些奇怪。

    她循着声音，一把揪住了不远处的年轻女子。

    女子使劲挣脱：“嫂嫂，你放手啊！咱们再来一次！”

    楚云梨可不想再玩, 手上抓得紧, 却察觉到面前女子往后倒去。她伸手一拽, 只听得“撕拉”一声, 衣料破碎声传出, 与此同时, 又是“噗通”一声, 后者是重物跌落水中的声音。

    “夭寿哦, 怎么摔进了水里？”

    这一回的声音是个中年妇人。楚云梨抬手解下头上的布带，发现被打了死结，又系得挺紧, 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取下，眼尾处都被磨得通红。

    入眼就看到不远处的池塘边，一个着布衣的妇人急忙忙抓了一根竹竿伸进水中，试图将里面着素衫的纤细女子拉起。

    那女子周身湿透，小脸惨白，好几次抓不住竹竿，颇为狼狈。

    楚云梨正想上前帮忙，身后一阵风掠过来，她下意识低头，刚好避开了巴掌。

    “阿岚，你怎么能把玲珑推入水中？”

    男子一巴掌落了空，开口就是责备，眼神凶狠。和楚云梨对视一眼后，跺了跺脚，急忙跑去池塘边帮忙。

    这是一个不大的小院，花草错落有致，但屋中摆设简单，要是没记错，那个妇人是从厨房里冲出来的。这就是一户普通人家，还没有下人的那种。

    几息后，池塘边的妇人和年轻男子已经将水中女子救起，楚云梨粗略瞧了几眼，救人的两人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应该是母子。

    妇人满脸不耐：“阿岚，赶紧过来帮忙，发什么呆？”

    楚云梨上前，一把将女子拉起，边上年轻男子一弯腰，将女子拦腰抱起几步奔回了屋中，头也不回地喊：“赶紧烧热水，熬些姜汤给玲珑。”

    妇人跟进了屋，还不忘回头吩咐：“别装聋作哑，赶紧的！”

    楚云梨站在原地回想了一下自己来了之后的情形。原身是蒙着眼睛的，但落水的女子没有啊，两人玩捉迷藏，她既然看得见，为何要往池塘边跑？

    池塘不大，水也不深，根本淹不死人……那姑娘应该是故意的。

    想到此，楚云梨也不去厨房，直接进了边上的一间屋子。坐在了椅子上闭上眼。

    原生赵阿岚，出生在宁国辖下的一个小县城里，双亲靠着祖上传下来的一个小铺子谋生，没有多富裕，但也吃穿不愁。她从小到大没受苦，最多就是帮着摆摆货，长到十五岁时，嫁给了同一条街的楼家长子楼京康。

    楼京康父亲在他八岁时离世，兄妹俩由母亲养大，母子三人相依为命多年，感情非比寻常。赵阿岚入门之后，时常有自己是外人之感。不过，楼京康待她还算体贴，夫妻俩感情不错。

    成亲一年，赵阿岚生下了二人的长子。夫妻感情越来越好。

    唯一有些遗憾的，就是小姑子楼玲珑身子不太好，她有心疾，不能太劳累，也不能生气。从小被母子俩迁就，性子越来越娇。

    赵阿岚过门后，也得捧着她。

    楼玲珑越是被捧着，越是不能生气，简直就是恶性循环。想要的东西一定要拿到手才满意，否则就会旧疾复发。

    “阿岚，让你烧水，你听不见吗？”

    楚云梨回过神，走到窗边后，道：“我手疼，烧不了水。”

    赵母跺了跺脚：“不是这疼就是那疼，我这是娶了个祖宗回来！”

    一边嘀咕，一边跑进了厨房。

    楼玲珑浑身湿透，男女授受不亲，哪怕是兄妹也该避嫌。楼京康把人放到床上后，跑回了自己房中换衣，听到这话，找到了楚云梨所在的窗户边：“阿岚，你陪着玲珑玩闹，要有分寸。方才若是我跟娘不在，你一个人救得起来么？”

    楚云梨递上手中的白布：“玲珑非要跟我玩捉迷藏，白布也是她给我绑的，还故意多蒙了两层，我什么都看不见。她还打了死结，我想解也解不开……”

    “别狡辩了，玲珑有心疾，你身为长嫂，本就该多照顾迁就！”楼京康满脸不耐：“好在玲珑无事，否则，我跟你没完。”

    他一甩袖子，去了厨房帮着烧火。

    楚云梨缓步跟在他后头，闲闲道：“我说这么多，不是狡辩。”

    楼京康怒了：“那是什么？”

    楚云梨平淡地对上他愤怒的眼：“我只是想说，玲珑得的是心疾，不是眼疾。我被她蒙着眼看不见，她自己也看不见吗？这院子说大不大，但也不小了，她自己往池塘边跑，我能有什么法子？”

    楼京康怒极：“她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捉迷藏多危险啊，你一开始就不该答应……”

    楚云梨气笑了。

    母子俩都拿楼玲珑当生鸡蛋似的护着，赵阿岚真的是做什么都是错。不陪着吧，说她身为长嫂不疼爱妹妹。陪着出了事，又成了她的不对。

    恰在此时，最左边的屋中传来孩子的哭声。那是赵阿岚和楼京康的儿子，今年才两岁，刚应该在午睡。

    楚云梨飞快往屋子那边奔。

    楼京康听到孩子哭了，虽然没过去抱，但也不再与她争吵。

    孩子抱出来，楚云梨有了记忆，先带他去了茅房，后又去厨房盛出早就熬好的粥。

    厨房就那么大，楼母就在里头，这会儿的她面沉如水，板着一张脸，跟谁欠了她银子不还似的。

    楚云梨不爱看她的臭脸，盛好粥就往外走。

    楼母冷哼一声：“阿岚，你是不是嫌弃你妹妹累赘，故意把她往水里推？”

    如果赵阿岚真有这么恶也罢了，天地良心，她对这个小姑子真没那么坏。之所以陪她玩闹，是因为前几天楼玲珑心疾复发，大夫来配药时提议让她多动一动。

    今日天气不错，楼玲珑兴致来了要玩捉迷藏，她本就任性，那是说要就要。当即拿了布就给赵阿岚蒙眼。

    赵阿岚想着让她跑会儿也好，这才半推半就地应下，谁知道她那么大个人还能往池塘里跳？

    “我没有推，她自己下去的。”

    楼母嗤笑：“当时就你们俩，当然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楚云梨颔首：“行！往后我再不碰她，绝不与她单独相处。如此，你总怪不了我了。”

    “你这话是何意？”楼母追到门口：“赵阿岚，你是她嫂嫂，就该照顾她。”

    楚云梨头也不回，挥了挥手：“十五六岁的姑娘家跟眼瞎似的往水里跳，完了还诬陷我推她，实在照顾不起。”

    恰在此时，楼玲珑屋子有了动机，她已经换了布衣，小脸苍白，站在门口怯生生道：“娘，不关嫂嫂的事，是我自己没看清路。”

    楼母满眼心疼，端着熬好的姜汤冲上前：“别起来啊，一会热水好了泡一下，赶紧回去躺着，你身子弱，别受了凉。”

    楼京康已经在哄孩子，见楚云梨看着母女俩发呆，催促道：“赶紧拿过来，孩子都饿了。”

    楚云梨将手中的粥放在他手中。

    楼京康结果放在桌上，用勺子吹凉了耐心地送到孩子唇边。

    说实话，楼京康这个男人不错。也不讲究“君子远庖厨”那一套，什么活都愿意干。包括喂孩子。

    “阿岚，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玲珑她有心疾，怎么能落水呢？”楼京康不停地念叨：“每到春夏交替，她都会生病。今日受了这一场凉，肯定又要咳嗽。”他叹口气：“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是她嫂嫂没错，但我十四岁嫁给你，也才比她大一岁多。”楚云梨强调：“楼京康，她不懂事就该被护着，我不懂事，就该被你们斥骂？”

    楼京康噎住：“我还说不得你了？”

    “对！”楚云梨霍然起身：“今天这事，我没错，你最好闭嘴。若你们非觉得我有错，那我就回娘家请我爹娘来评评理。”

    楼京康沉默了下：“不必这么麻烦，你日后小心一些……”

    “我就差把她当祖宗供起来了，还要怎么小心？”楚云梨毫不客气：“往后她身上的所有事我都不会再管，你们自己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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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21、小嫂嫂 二

    听到这话, 楼京康知道妻子是吃了心，彻底生气了。

    但今日这事，妹妹落了水, 要不是他们母子刚好在，兴许还得在水里泡一会, 等到拉起来, 肯定会生病。

    妹妹一身病，喝药至少半个月起。不提要花费的银子, 她因为有心疾的缘故，一生病就挺凶险。楼京康被吓着了, 也生了气。

    这人在生气之中说的话向来冲动，也容易伤人。楼京康咬了下唇，咽下了到口边的恶言，但又实在忍不住, 还想再争辩几句。

    楚云梨伸手将孩子抱过来：“我来喂，你走吧。别在孩子跟前吵。”

    这话挺有道理，楼京康看了一眼睡眼惺忪的孩子, 又见厨房烧好了水, 便起身过去提。

    院子里气氛沉闷, 楚云梨将孩子喂饱, 又教他念童谣。

    另一边, 母子俩给楼玲珑打好了热水, 让她泡着, 开始张罗晚饭。

    楼母一边干活, 一边偷瞄院子里的楚云梨，那是怎么看都不顺眼，忍不住嘀咕：“阿岚, 你也就是嫁到我家，否则，你这样的性子，早让人给休了。”

    以往赵阿岚看在自家夫君是个好人的份上，对母女俩多加忍让，楚云梨却不管这么多，不客气地道：“我自认做到了为人媳妇的本分，你若觉得我该休，那边休了吧。”

    她是真心实意，可落在楼母眼中，就觉得她还在生气，说的都是气话。

    还是那句话，楼玲珑落水这事吓着了母子俩，他们俩这会儿心头都满是怨气，楼京康为了孩子不争吵，楼母却不然，看了一眼儿媳怀中的孩子，冷笑道：“别以为替咱们楼家生了孩子你就是大功臣，可以为所欲为。告诉你，孩子谁都会生，这算不得什么，今日你害玲珑落水这事没完。”

    楚云梨将手中的碗一放，磕在桌上动静颇大，她沉声问：“我当时布条都解不下来，根本看不清路。玲珑眼睛又不瞎，怎么能怪我头上？这事就算说破大天去，那也不是我的错。”

    楼母寸步不让：“你是她嫂嫂，没把人看住，就是你的不对。”

    屋中又传来怯生生的女声：“娘，嫂嫂说得对……”

    “对个屁！”楼母沉声道：“你不生病便罢，否则……”

    话还未说完，屋中就传染了打喷嚏的声音，紧接着又咳嗽了几声。

    楚云梨垂下眼眸，她本身是大夫，擅长望闻问切。这咳嗽声也分很多种，她一听就知道，楼玲珑这个……其实是装的。

    虽然装得很像，但确实是装出来的干咳。

    另一边的楼家母子听到咳嗽声后都变了脸色，楼母奔到了房门口，楼京康却往大门处跑：“我去请大夫。”

    临走之前，还瞪了一眼楚云梨。

    接下来，院子里又是一通鸡飞狗跳。楚云梨老神在在，又教了孩子几遍童谣，在大夫出门时，也跟着起身：“长安，咱们去找外祖母。”

    楼母正送大夫出来，听到这话后，道：“先别走，我有事跟你说。”

    能有什么事？

    不就是兴师问罪么？

    楚云梨并不怕她，当真不再往外走。楼母已千恩万谢送走了大夫，回头恶狠狠道：“大夫说，至少又得喝半月的药。一个弄不好，就会让玲珑留下病根。赵阿岚，你就不亏心吗？”

    “我认为，得换个大夫。”楚云梨面色如常。

    “你这是何意？”楼母见母子俩一副要出门的架势，满脸不悦：“一点事就要回娘家，娶你过门，我们楼家简直倒了八辈子霉。”

    “人一辈子挺长的，可以及时止损。”楚云梨真心实意道：“今日的事，我算是看明白了。楼玲珑就是个宝贝，轻不得重不得碰不得，我怕了还不成吗？”

    她抱起孩子，抬步就走：“你们一家相亲相爱，我一个外人，还是走了吧！”临出门时，她又回头道：“我进门这几年，上孝敬长辈，下照顾夫君和小姑子，也为你们楼家生了长子，没有丝毫错处。休书我是不认的，和离书可以接受。你们要是商量好了，随时来找我就行。”

    楼母傻了眼，反应过来后，急忙追了出去。

    周围都是相熟的邻居，她不好大吵大闹，追了几步已经挺惹人注目，察觉到周围的目光，她干脆停了下来。

    一家人都正在气头上，想要把人哄回，没那么容易。再说，要哄也是儿子去哄，哪轮得着她？再有，她觉着身为婆婆，放低身段去哄儿媳，只会养得儿媳脾气越来越大，最后还是自己受罪。

    赵家铺子不大，楚云梨到的时候，一家人正在用晚饭。看到她回来，赵母飞快起身接过孩子：“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赵家嫂嫂去厨房拿了碗筷：“先坐下吃饭。”

    其实，赵家人都不傻，这个时辰若是没有要事，都不会往娘家跑。方才赵母在外头有人闲聊时，得知楼家那个宝又请了大夫，女儿兴许就是因此回来的。

    众人都不问，一顿饭吃得还算愉快。

    坐在院子里纳凉时，楚云梨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末了道：“这么个千金小姐，我是伺候不起了。他楼家母子要还是这个脾性，认为都是我的错，那我就不过了。”

    听到这话，赵家人面面相觑。

    赵嫂子失笑：“妹妹，别说气话。”

    不只是她，所有人大概都以为楚云梨在气头上胡言乱语。她正色道：“不是气话。我嫁给楼京康之后，本来夫妻感情挺好，可楼玲珑三天两头就要出事，弄得我多不会照顾人似的，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回。”

    过得挺好的小夫妻每每感情和睦，楼玲珑就要出点事，弄到后来，夫妻俩必然要吵架。虽不至于和离，但也没有多亲近。

    赵母讶然：“她图什么？”

    谁家都盼着兄嫂感情好，至少自己女儿就是如此，看到吵架了还会帮着撮合。楼玲珑这……太奇怪了。

    “大概是觉得我抢走了她哥哥吧！”楚云梨随口猜测：“今日我不回，等楼家的态度。”

    她想要回来住，赵家人都不在意，也没将夫妻俩吵架的事放在心上。说直白一点，谁家夫妻不吵架？

    吵架了和好就是，吵到和离的毕竟是少数。所以，赵家人都没有担忧，又说起了街上的趣事。

    楼家用晚饭时，气氛凝滞，楼玲珑捧着碗很有些不安：“哥哥，你不该与嫂嫂争吵，今日确实是我自己没看清路，不关她的事。”

    “那关谁的事？”楼母毫不客气，帮女儿盛了一碗汤，语气缓和下来：“我跟你哥心里有数，你就别管了。你嫂嫂那脾气不能惯着，得教她个乖。”说着，又吩咐儿子：“京康，你听我的，别那么急着去请她回来，先晾她两天，让她冷静冷静。”

    楼京康垂下眼眸：“娘，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你不该多言。她做得不对，我说就是，你别掺和。”

    “你还嫌我多事？”楼母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她将玲珑推入水中，我才懒得管。”

    她霍然起身：“不吃了，气都气饱了。娶了媳妇忘了娘，你爹当初就该把我一起带走。”说着，眼圈就红了，还不给儿子认错的机会，很快就回了房。

    楼京康也没想哄，揉了揉眉心，只觉心力交瘁。

    楼玲珑偷瞄他神情：“哥哥，我让你烦心了吗？”

    “不关你的事。”楼京康怕她多想再加重了病情，宽慰道：“我是铺子里又要进货，有些心累。你嫂嫂也只是一时生气，回头就好了。”

    楼玲珑低下头：“ 我可以去求嫂嫂回来。”

    “不用你去。”楼京康知道，他们母子确实有些太疼妹妹，为此让妻子受了不少委屈，赵家那边因此不太高兴。妹妹若是去，万一赵家说些难听的，妹妹兴许又会旧疾复发。

    “明日我去。”

    楼玲珑抿了抿唇：“嫂嫂气性也大，我都说了不关她的事。她还要跑回娘家… …这夫妻之间吵架，但凡牵扯上娘家，只会把事情闹大。”她摇摇头：“嫂嫂确实年纪小。”

    也不懂事。

    后面那句话她没说出口，楼京康却明白了妹妹的意思。

    “赶紧回去歇着，夜里记得盖被。别再着凉了。”楼京康殷殷嘱咐：“对了，一会记得喝药，千万别怕苦……蜜饯要是吃完了，我再去给你买。”

    听着哥哥的嘱咐，楼玲珑唇边勾起一抹笑，乖巧应下：“好！”

    傍晚，楼京康出去买下药的蜜饯时，故意绕路经过赵家铺子外，看到里面的大舅兄，他虽然紧张，却还是上前：“大哥，阿岚是不是回来了？”

    赵阿平轻哼一声：“你眼中只有妹妹，还记得我们阿岚吗？”他抱臂道：“像你这种人就该和你妹妹过一辈子，娶什么妻啊？娶了也是祸害人家姑娘！”

    楼京康苦笑：“妹妹身子弱，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白日我说话太急，阿岚生了我的气，我想见见她……”

    楚云梨在后院中听到动静，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淡然道：“楼京康，我有话跟你说。”

    楼京康心下一喜：“你说，我都听着。”

    “白日我的话不是玩笑，你妹妹确实该换一个大夫。”楚云梨一本正经：“我觉得她的病是装的，根本没有那么严重。”

    听到这话，楼京康瞬间怒了：“赵阿岚，妹妹脸白成那样，你也看到了的，她性子是娇，但从不装病，你简直是胡说八道！”

    他来是想认错，顺便把妻子哄回去。

    就算哄不回，至少也能让妻子的态度缓和下来，听到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又不想吵闹，转身拂袖而去。

 1622、小嫂嫂 三

    赵家人都看到了楼京康恶劣的态度。

    今日之事, 怎么也不能算是自家姑娘的错，只能说是阴差阳错。赵家母子生气之下说几句难听的话还行，动手是万万不能的。

    这会儿楼京康跑来认错, 结果却弄成这样……赵家夫妻生了怒，赵母沉声道：“别回去了。”

    赵父冷笑：“不只是他们家的闺女宝贝, 咱家的也一样。不好好认错, 这日子就不过了。”

    这是气话。

    楚云梨心里明白，当下的姑娘嫁人之后很少有归家的, 楼京康本人勤快，也能吃苦, 确实是个不错的人。赵家夫妻俩时常以这个女婿为荣，今日赵阿岚确实吃了亏，但在夫妻俩眼中，这只是夫妻间寻常的吵架, 肯定能和好。

    当日夜里，楚云梨带着孩子住在了赵家。

    因为她嫁得不远，成亲之后很少回来住, 孩子有些认床。一整个晚上哼哼唧唧, 她都没怎么好好睡。翌日早上, 天刚亮就起了身。带着孩子出去买早饭。

    买了包子回来, 赵家嫂嫂已经起了, 笑着道：“二妹, 怎么这样早？”

    “长安睡不着, 我带她出去转转。”对着这个嫂嫂, 赵阿岚向来尊重。姑嫂两人处得不错，她不会将这份善缘给破了。

    嫂嫂胡氏摇头失笑：“肯定是刚回来，不习惯。多住两日就好了。”

    “嫂嫂别嫌我烦。”楚云梨苦笑：“我大概要多住几日。”

    “说的什么话？”胡氏一脸不赞同：“说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 那简直是胡说八道。这女子嫁了人，爹娘和兄长又不会变，我就经常回去小住。”

    确实是个豁达的人，楚云梨唇边笑容加深：“我买了两种包子，嫂嫂喜欢吃哪一种？”

    等赵家夫妻起来，就看到院子里言笑晏晏的姑嫂二人。赵母看在眼中，顿时眉开眼笑：“大早上的，说什么这么高兴？”

    胡氏笑着道：“说城南的余家公子，长相是真好，已经考取了童生，听说夫子都夸他开春后一定得中。”

    于胡氏来说，只是感慨两句。但于赵阿岚来说，余家公子不是外人。

    那是她上辈子的妹夫！

    赵母拿了包子，随口道：“那样的人家娶妻，怕是得千挑万选。咱们这些普通人家的姑娘就别奢望了。”

    “娘说的是。”胡氏真的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转而又问：“二妹，你若闲来无事，跟我一起去郊外吧！”

    赵家在郊外有几亩田，最近该收租了，赵母不赞同道：“你二妹难得歇一日，你自己去。”

    “也是。”胡氏也不生气：“ 二妹，你好好歇两日。天色不早，我得走了，否则天黑了都回不来。”

    说着话，又抓了俩包子，风风火火跑了。

    赵母看着她的背影，道：“你嫂子这个人直爽，有什么都摆在明面上，你别多想。有我跟你爹在，谁也不能赶你走。赵家那边态度不端正，你就别回！否则，往后日子还长，你得吃苦头。”

    遇上这样的双亲，是赵阿岚的福气。

    楚云梨笑着应下，又道：“我想出去转转，顺便找点事做。”

    赵母一脸诧异。

    女儿嫁人之后没多久就有了身孕，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去楼家的铺子里帮忙，后来带孩子，去铺子里都少。成亲之前，一直都留在家中。

    如今说要出去找事做，怎么看都挺奇怪，想到什么，她脱口问道：“你真的生楼家的气了？”

    “对！”楚云梨正色道：“如果能够养活我们母子，日后我不打算再回去。”

    何至于此？

    赵母想问这话，不过，女儿都要出去找事做了，明显还在气头上。这时候问及，只会让她又想起那些伤心事。她沉默了下：“你没嫁人的时候，我都没想过让你出去看人脸色。你这样……要不，你去拿点头花，走街串巷卖一卖。不比你帮人干活赚得少。”

    这确实是一条出路，不过能赚的银子有限，应该只够糊口。楚云梨离开楼家，是要让母子俩过上好日子，让他们后悔，只卖头花，达不成目的。

    赵母沉吟了下：“你要是没银子，我帮你拿。”

    “我不卖花。”楚云梨不缺做生意的点子，只是缺点本钱：“我大概会问你借点银子。”

    赵母颔首：“如果你选的事靠谱，我给你拿。”

    赵阿岚在双亲眼皮子底下长大，嫁人后也没离得太远。楚云梨不好做得太明显，要做生意，也得从赵阿岚会的手艺里面选。

    赵阿岚自己会一点绣花，也会做鞋。楚云梨没有多余的选择，当日就拿了一些料子回来，又请了人帮着绣花，打算卖鞋子。又挑了一些绢布，准备做精巧的扇子。

    她绣花的样式只此一家，别处都找不到。拿料子是赵阿岚以前的积蓄，再多的，就没有了。

    赵母常年做生意，眼光自然不错，看到女儿做的事，就知道不会亏本。借银子时也挺爽快。

    从楚云梨离开楼家到请了几个绣娘开始干活，拢共才过去三日。

    大家同住一条街，赵家的动静瞒不住外人，事实上，夫妻俩吵架的事也很快传了出去。

    不知那些人抱着什么样的想法，总之，楚云梨这边刚把料子发给绣娘，那边楼家人就知道了。

    楼母气急，在她看来，儿媳生气回娘家可以，但这么败家可不成。是的，她眼中儿媳只是闹了别扭，过几天就会回来。当时她就忍不住了，找到了铺子里的儿子：“京康，你去跟她说，别在外头乱来。那些绣娘的工钱我可不管。”又嘀咕：“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找事。能把孩子教好就不错了，做什么生意？什么都不懂，能赚钱才怪。”

    楼京康也觉得不太妥当。

    不过，那天夫妻俩不欢而散。他后来仔细回想过，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

    过了这么几天，她应该消气了吧？

    楼京康正想着放下手头的活去赵家问一问情形，楼玲珑从帘子后出来：“哥，我听说嫂嫂开始学做生意了？”

    “简直是乱来。”楼母毫不客气：“咱们家守着这间铺子都只够温饱。她一个从没做过生意的丫头……分明就是拿银子往外送。”

    楼玲珑苦笑了下：“嫂嫂也是生我的气才乱来，这事不能怪她。”

    “不怪她怪谁？”楼母嗤笑：“这一回非得教她个乖，省得她以后动不动就跑回娘家！”

    *

    楼京康到时，楚云梨正在门口送绣娘，看到他过来，神情自如和绣娘寒暄几句，然后看着人远去。

    “阿岚，我听说你请了不少绣娘？”楼京康眉眼焦灼：“你那料子好像也不便宜，花了多少银子？”

    楚云梨抱臂：“这不关你的事。”

    听到这话，楼京康的怒气险些压不住：“我们是夫妻，你做事都不与我商量的吗？”

    “很快就不是了。”楚云梨转身进门。

    楼京康追上前两步：“你把话说清楚，这话到底是何意？”

    “字面上的意思。”楚云梨回头：“我嫁人，是希望有人能照顾我。你满心满眼只有妹妹，我接受不了。所以，只能自认倒霉自请下堂。”

    楼京康看她眉眼认真，不是玩笑，急切道：“那也是你妹妹，一家人何必在意这些？”

    “我生下来也是妹妹，从小我哥就挺照顾我。我没学过照顾别人，也不想学。”楚云梨语气冷淡：“楼京康，你自己愿意照顾，那是你自己的事，别强迫我。咱们日后不再是夫妻，你想怎么照顾都成，我管不着。同样的，我做的事，你也别过问。”

    听了这些话，楼京康只觉周身冰凉：“阿岚，至于吗？”

    “至于。”楚云梨头也不回：“多余的话我不想再说，你走吧，什么时候想通了，咱们一起去衙门拿婚书！”

    楼京康急忙道：“你别冲动，这不是小事。外人的闲言碎语……”

    楚云梨打断他：“我宁愿承受那些，也不愿照顾你妹妹。”

    楼京康张了张口。

    他妹妹不过是娇气了些，有这么讨人嫌么？

    如果他问出口，楚云梨一定会肯定地回答“是”。

    赵阿岚身在其中看不明白，楚云梨冷眼旁观，楼玲珑就是看不得他们夫妻感情好，每一次生病，其实都在针对赵阿岚，就差明摆着说赵阿岚不会照顾人，欺负她这个小姑子了。

    楚云梨都走到了院子里，想到什么，回头道：“对了，让你娘少操心。我不再是楼家媳，是死是活欠多少债赚多少银子，都与她无关！”

    她人影消失在院子里，楼京康久久回不过神来。

    如果说上一次见面，他还觉得妻子是负气的话，今日这番谈话让他彻底明白，妻子真的生了气，已不想回头了。

    至于么？

    哪怕到了此刻，他也还是想不通。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家铺子，刚好又听到母亲在和妹妹念叨赵阿岚的不是。

    “听说她发出去的料子就值几两银子，赵家肯定不会帮她出，她手头的那点银子，怕是彻底抖空了。”楼母恨恨跺脚道：“个败家玩意儿，当初就不该娶她！”

    楼玲珑劝慰：“娘，别生气，好歹料子还在。哪怕还不了，咱们家人也可以拿来做衣嘛。”

    “那些绣娘手艺都不同，转瞬就裁成了各种小块，什么都做不成！”楼母气道：“她手头就不能留银子，以后我一个子儿都不会给她！”

    说到这里，余光瞥见儿子回来，急忙问：“如何？”

    楼京康抹了一把脸：“她不回来了，说咱们管不了她。”

    楼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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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23、小嫂嫂 四

    一瞬间的愣神过后, 楼母满脸不可置信： “这是她说的？”看到儿子点头后，她脱口问道：“她疯了吗？”

    说实话，楼母不太相信。

    在她看来, 儿媳这是真的生了气，就像她想拿捏儿媳一样, 儿媳也想借此教儿子个乖。想到此, 她自以为摸清了儿媳的想法，冷笑道：“她不是要走么, 你们的婚书还在衙门，挑个日子去拿回来。”

    楼京康一脸不满：“娘, 婚姻大事不是儿戏。我们还有长安，孩子还小，你别乱说。”

    楼母嗤笑：“她就是想让你听话，你可不能依了她。这一回你妥协了, 以后她让你把我丢出去，你丢是不丢？”

    楼京康无语，又道：“阿岚不是那种人。”

    “那是她装得像。”楼母振振有词：“她现在肯定恨毒了我……玲珑落水, 我还没有说她呢, 她可倒好, 脾气越来越大。我们家不惯着了！”

    说到后来, 还豪迈地一挥手：“咱们家有铺子, 有银子, 你又能干。还愁娶不了妻？”

    眼看儿子如丧考批, 浑身精气神都像是被人抽走了。楼母气不打一处来：“我亲自去问。”

    楼京康一把将人拽住, 就母亲这会儿的想法，跑到赵家去，只会吵起来。冲动之下, 说不准就真的把他们夫妻搅和散了。

    楼玲珑在边上眼泪汪汪：“娘，都是我的错……”

    她这会儿认错，无异于火上浇油。楼母向来舍不得自己女儿哭，听到女儿认错，更是心如刀绞。一把甩开儿子，飞快往赵家跑去。

    楚云梨正在后院裁料子，听到外面楼母的声音，飞快出门把人带了进来。

    主要是怕外人看赵家铺子的热闹，再影响了生意。

    楼母看到儿媳冲出来拽她，以为她服了软，进院子后负手道：“阿岚，你做的那什么生意给我收了，让绣娘把料子还回来，赶紧去铺子里退。”

    楚云梨一口回绝：“不行。”

    听到这话，楼母一脸不满：“这么大的事情，你跟谁商量了？万一赔了钱……”

    “不关你的事。”楚云梨打断她，也不想多加纠缠，直接道：“你是来商量和离之事的么？”

    楼母：“……”她是来让儿媳服软，顺便把人带回去的。

    她皱眉道：“和离不是小事，你可想好了？”

    “以前就有这种想法，那天玲珑入水后你们母子俩对我的态度，让我彻底下定了决心。”楚云梨看了看天色：“衙门还没关，现在赶去还来得及。”

    听着她这平淡的话，和离在她口中像是去买颗白菜一般，楼母有点心慌。

    虽说她平时经常嫌弃儿媳，但心里也明白，赵阿岚此人没有坏心，这个挺厚道的姑娘，和儿子感情也好，她百年之后，也可以放心……到了此刻，她心头浮起和儿子一样的疑惑。

    何至于此？

    楼母脸上的怒气早已收敛，想要说两句软话，又觉得跌份，一时间面色几变，看起来颇为滑稽。

    楚云梨观她神情有缓和的架势，率先开口：“我意已决，多余的话不用再说，你们若是想好了，咱们直接去衙门。”

    简直毫无商量余地，根本就不是拿乔。楼母彻底慌了：“阿岚，你悄摸做了这么大的事，我都没怪你。你怎么还生这么大的气呢？这夫妻之间吵架很正常，你别动不动就说和离啊，忒伤感情了。”

    此时的楼母脸上再无方才的高高在上，满脸焦急，因为她突然想起来，小夫妻俩吵架是因为女儿落水，如果两人真的因此和离……和离是一件稀奇事，肯定许多人都知道。等他们知道缘由，怕是所有人都会以为女儿是个麻烦精。正值议亲的紧要关头，谁还敢上门提亲？

    再说，她虽口口声声说楼家不缺媳妇，可这再娶并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不提所花费的银钱，这再娶的人选，肯定不如赵阿岚。

    她折腾一场，是想让自己日子好过。可不是让自家越来越差的！

    “阿岚。”楼母勉强扯出一抹笑。

    楚云梨看她要劝说，一把将人拽住推出了门：“你回去商量好了再来。”

    楼母被拽出门的这一路不停地挣扎，还试图扒住门口不离开，可儿媳力气太大，她还没反应过来呢，人已经站到了街上。

    “大娘，阿岚还在气头上？”

    边上有人好心提醒：“过两天再来吧，这姑娘回了娘家，都是不想回婆家的。”

    又有和赵家交好的人阴阳怪气：“阿岚性子挺好的，你们把人逼急了，就该拿出个认错的态度来。一副高高在上施恩的架势，阿岚肯回去才怪。”

    “听说阿岚做生意，不打算回了……”

    最后一句话，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楼母只觉得脸上发烧，飞快跑回了自己家，心里则盘算着，无论如何也要让儿子把人给哄回来。

    *

    楼京康浑身疲惫，趁着下午无人，回到院子里补眠。楼母又不在，铺子里只剩下了楼玲珑一人。

    她百无聊赖地靠在柜台上，换戴着手上的两枚镯子，忽然听到外面有惊呼声，抬眼一瞧，看到门口路过的青蓬马车里探出个俊秀公子来。

    眉飞入鬓，一双桃花眼潋滟多情，楼玲珑一看之下，顿时呆住了，下意识追出门去，只看见了马车消失在街上。

    “玲珑，你发什么呆？”

    楼玲珑回过神，看到是隔壁家的小嫂子，顿时羞红了颊：“嫂嫂，我身子弱，最近经常走神。”

    “别想看那公子看呆了吧？”年轻媳妇笑意盈盈：“刚才过去的那位是余家公子，听说日后一定会得中秀才，咱们小商户人家，可高攀不起。”

    听到最后一句，楼玲珑满心不以为然。

    她长相好，又有嫁妆，不比城里的其他姑娘差。为何不能攀？

    接下来半日，楼玲珑找着机会就跟周围的人打听那位余公子，傍晚回到家中用晚饭时，还有些心不在焉。

    楼母心里有事，没注意到女儿的反常：“京康，你说阿岚是不是唬我们的？要不，你干脆答应和离，跟她一起去衙门，试探一下她的态度！”虽然亲眼看到了儿媳对此事的决绝，她还是不太相信真有女子愿意归家。

    楼京康：“……馊主意！”

    楼母也觉得不太合适，万一赵阿岚真要离开楼家，跑去衙门真拿了婚书怎么办？

    想到什么，她眼睛一亮：“你去找她爹娘，她任性和离，赵家人肯定不答应！”

    楼京康并不乐观：“她住在家里，又已经开始做生意，她手头的银子并不多，岳父肯定帮了忙的。”

    拿银子帮与夫君闹别扭的女儿做生意，已经表明了赵家人的态度。

    “哥。”楼玲珑怯生生开口。

    楼京康回头，看到妹妹，声音下意识温柔下来：“何事？”

    “我今日看到了余公子，他长得真好，听说还是个读书人，日后会得中秀才……”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

    加上她通红的脸颊，母子俩不难看出，她这是春心萌动，对那余公子一见钟情了。

    楼玲珑初见面确实动了心，可后来打听之下，听到外人口中的他那般优秀，就更觉着他是不可多得的良人。已有了非君不嫁的心思。

    楼京康常年和客人打交道，自然也听说过这位余公子，皱眉道：“余家那样的人家，咱家不合适。”

    楼母也道：“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你身子骨弱，议亲时本就吃亏。余家怕是不会答应。”

    楼玲珑不高兴：“你们都没试，怎么就知道不成？”她拉着楼母袖子摇啊摇，撒娇道：“咱们见一面，万一余公子刚好就心悦我这样的呢？”

    楼母向来对女儿予取予求，一开始还拒绝，后来就不太坚定，看到女儿急得眼圈通红，呼吸越来越急促，急忙答应下来：“回头我就找人问。”

    此时的楼京康心里正烦，不由得也开始思量着余家可能来往的人家，想要相看，就得找中间人牵线搭桥。

    问了一圈，得知余家无意给余琅议亲，想等他高中秀才之后。

    楼京康将消息告知妹妹：“咱们等一等。”

    “不能等！”楼玲珑一脸严肃：“娘说婚事得门当户对。他若高中，还有我什么事？”

    楼京康无言以对。

    妹妹的话，也不无道理。现在楼家已然高攀，日后余琅高中，妻子怕是要往举人家中选，怎么可能看得上楼家？

    楼玲珑又撒娇：“哥，从小到大我没求过你别的事。我就求你这一件事，你答应了我吧。”说着，捂着胸口一脸难受，一副要撅过去的架势。

    见状，楼京康哪里敢不答应？

 1624、小嫂嫂 五

    无论能不能办到, 都只能先答应下来再说，否则，真要撅过去了, 请了大夫又是一笔开销不说，大夫之前千叮咛万嘱咐, 楼玲珑这心疾不能生气, 不能着急……一个弄不好，晕, 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

    楼京康疼了妹妹多年，下意识地就不想让她难受。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口中已经道：“我去试试。”

    楼玲珑将闭未闭的眼睁开，满眼殷切：“哥哥，你没骗我？”

    看到妹妹眼中的惊喜，楼京康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已经答应了的事又不能反悔。不然, 他怕妹妹又晕过去。当即抹了一把脸：“没骗你。”

    楼玲珑这才真切地欢喜起来。

    “哥哥，我打听过了。那边的刘家和余家是表亲，刚好你和刘大哥还算熟悉, 你去约他喝酒, 顺便打听一下。”

    楼京康心情有点复杂。

    他疼了妹妹多年, 从来没发现妹妹竟然这样有心。不过, 复杂也只是一瞬, 这也算帮他指了一条明路, 省得他再到处去问, 当即答应了下来。

    “好！”

    不提楼京康和刘家套近乎的事, 楚云梨这边日子过得挺不错，她绣样新颖，绣娘那边更交出几副, 立刻就有人定了鞋子。至于扇子，因为绣样精美繁复，一般人出不起价。问价的人多，真正买的人少。

    楚云梨也不着急，反正在城里不缺富人，总有人识货。

    提着心的赵家夫妻在看到绣娘送回来的绣品时，也终于放下了心。

    楚云梨特意挑出了几样送给胡氏和赵母。

    赵母满心欢喜，连连推辞。

    胡氏也一样：“你先拿去卖，把本钱赚回来之后再说。”

    楚云梨含笑问：“嫂嫂是觉得我这东西不好吗？”

    “当然不是。”胡氏爱不释手地摸着手里的绣花：“这么好的东西，我还没见过呢。”

    “既然是好东西，那自然是咱们自家人先用了再说。”楚云梨不由分说将两双鞋子往她手里一塞。

    胡氏是真的喜欢，笑着道：“那我就收下了。不过，我只要一双就行。”

    楚云梨摇头失笑：“另一双是给胡嫂子的，不是给你的，你可不能拒绝。”

    听说自己娘家嫂子也有。胡氏惊讶之余，更舍不得把鞋子还回去了，想了想：“我出银子跟你买。”

    楚云梨自然是不收的。两人推拒半晌，还是赵母做主都收了下来。

    还是那句话，楚云梨不想破坏了赵阿岚的这份姑嫂情分。她如今手头没那么宽裕，暂时得住在赵家，这段日子里，和赵家人相处要格外小心。

    *

    另一边，楼京康费了不少心思，还是劝不动余琅和自己妹妹相看。

    余家早就放了话，没考中秀才之前，不说议亲的事。

    其实也能理解，开春就是县试，距现在也只有小半年了。这种紧要关头，自然是读书要紧。现在娶妻，岂不是让人分心？

    刘家有余家这门亲戚，平时恨不能亲如一家人。再傻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违逆余家的心意。

    楼京康喝得醉醺醺回来，一进门门就看到妹妹等着屋檐下。当即酒被吓醒了大半，眼神闪躲起来。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妹妹。

    他事情没办好，这些日子是看到妹妹就心虚，干脆扶着门装醉。

    楼玲珑迎上前几步，满眼期待：“哥哥，如何？”

    楼京康：“……”不如何！

    他扶着额头：“我头好痛。”

    楼玲珑伸手扶着他：“哥哥，先回去躺下。”

    把人弄上床之后，急忙倒了杯水送到他唇边，又迫不及待问：“刘大哥怎么说？”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眼瞅着避不开，楼京康叹了口气：“还是等县试之后吧，现在咱们凑上去也是讨人嫌……”

    “哥哥！”楼玲珑不依，负气坐在一旁，嘟着嘴道：“你也说了，婚事讲究门当户对，现在我们就不太配得上。等他高中，哪还有我的事？”

    她捂着胸口，急促地喘息：“哥哥，我好难受。”

    楼京康这会儿喝醉了酒，也挺难受。看到妹妹这样，就更堵心了，哪怕浑身酸软，他也伸出手帮她拍背：“别难受。我再想想法子……”

    说到这里，他有些迟疑。

    兄妹俩从小一起长大，楼玲珑一看兄长的模样，就知道他有所隐瞒。强打起精神问：“什么法子？”又泣声道：“哥哥，我从小到大就这一件想要的东西，你就帮帮我，成么？”

    楼京康受不了妹妹的哭求，道：“我知道余公子明日会去城内的客满楼与友人喝酒。你……”

    楼玲珑眼睛一亮：“对啊，他不愿意议亲，但我可以和他偶遇！”

    她霍然起身，小碎步跑出了门。还被门槛绊住险些摔了一跤，看得床上的楼京康心肝直颤。

    *

    今日是赵大哥的生辰，刚好是本命年，在当下人眼中，本命年算是人一生中的一个坎，都不太好过。

    这个坎迈过去，日子只会越来越好。楚云梨赚了银子，别去客满楼席开一桌，贺赵大哥生辰之喜。

    “一顿也忒贵了，咱们买点好菜自己在家做也一样。”赵母嘴上嫌弃，脸上的笑容却骗不了人。

    胡氏也有些忐忑：“二妹，这也太破费了。”

    楚云梨牵着孩子，道：“赚了银子就是让自己享受，这花在吃，穿上那都是应当应分的，反正也不是天天来，难得奢侈一回。”

    赵母并没有一直纠结，进了门后，就不再念叨。眉开眼笑地跟着伙计往楼上走。胡氏扶着她，婆媳两人低声说笑。

    赵大哥是个内敛的性子，平时不苟言笑，今日脸上也难得带上了笑容，和边上的赵父说起下午盘帐的事。楚云梨走在中间，牵着孩子走得挺小心。余光撇间门口一抹纤细的身影，侧头看了过去。

    她催促赵家人上楼，自己站在了原地。

    楼玲珑一抬头就看到了她，当即撇开了眼，像是没看见一般。

    楚云梨若有所思，楼玲珑因为体弱的缘故，平时不太干活，也少出门。又因为她吃药花费了不少银子，楼家人一年也不会来酒楼一次。

    所以，在这样的地方偶遇，楚云梨颇觉得稀奇。

    她站在原地不动，楼玲珑跟着伙计上楼，很快就走到了她旁边。

    这人都站到了跟前，再装作看不见就太假了。楼玲珑上下打量她：“嫂嫂这日子过得可真滋润。”

    楚云梨颔首：“你不也一样？我进门三载，从来没有来客满楼一回，以前我还觉得楼家人会过日子，现在看来，该是只对我一个人抠！”

    事实上是楼家人没有多余的银子来这里。无论是谁，被人冤枉之后都会生气，楼玲珑也一样，当即就满脸愤怒。不过，她再看到了二楼上的人时，愤怒一扫而空，垂下眼眸，怯生生道：“嫂嫂，我是听说你来了，特意跟了过来。你和哥哥多年夫妻情分，又有长安在，别再生气了，成么？”

    刚刚还想发怒，瞬间变得委屈不已。楚云梨发觉不对，顺着她偷瞄的视线看过去，便看到了那位余公子。

    此时余公子正在和身侧的友人闲聊，身长玉立，格外养眼。

    “我不跟你哥哥过，最大的缘由就是你。”楚云梨满脸嘲讽：“你明明知道这些事，还跑到我跟前来说这些话，我看你是故意恶心我，让我别再回去。”

    楼玲珑泫然欲泣。

    楚云梨轻哼一声，抬步就走。

    走到二楼时，刚好和那位走过来的余琅擦肩而过，楚云梨难免多瞧了一眼。

    这一眼，她就挪不动步了。

    与此同时，余琅也瞧见了她，也顿在了原地。

    二人对视，楚云梨率先反应过来，笑着侧身：“余公子请。”

    余琅试探着问：“姑娘认识我？”

    面前的女子做妇人打扮，他看着那发髻格外堵心。下意识的不想称呼她为夫人。

    楚云梨眉眼弯弯：“公子大才，这城里的人都听说过，不认识你……才奇怪吧！”

    余琅垂下眼眸：“姑娘说笑了。”

    楼玲珑本就无意多言，看到嫂嫂上楼，她暗自松了一口气。想着上楼时露出最美的侧脸，连唇边的笑容弯多少都想好了，做好最美的姿态抬眼，就看到二人站在楼梯口寒暄。

    她有一瞬间的心慌，好像真的心疾复发了一般又堵又难受。随即，她就镇定下来。

    赵阿岚已经嫁了人，还带着个孩子，余琅就算再眼瞎，也该看不上才对。

    她缓步上前：“余公子，好巧。”

    语气温柔，比语气更温柔的是她的眼神，含羞带怯地抬眼。本以为会对上面前公子含笑的目光，却见那人笑是笑了，但却是对着旁人。

    楼玲珑气得暗自咬牙，侧头笑道：“嫂嫂，你何时与余公子认识的？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语气着重在“嫂嫂”二字上落了落，又垂眸看着地上的孩子：“长安还这么小，这里人多，嫂嫂还是把他抱起来，免得被人踩着了。”又叹息一声：“我没有力气，不然，我这个姑姑应该多报一报的。长安向来只喜欢娘，夜里都跟你睡，旁人也帮不上手……”

    她盈盈的目光看向余琅：“余公子，我这个人话多，你不会介意吧？”她微微一福身：“今日失礼之处，公子勿怪。不如，我请公子喝茶赔罪？”

    说着，看像身侧的伙计：“余公子的茶钱，算我账上。”

    “你确实话多。”余琅负手而立，眉眼冷淡：“我一句话没说，你东拉西扯一大堆，这位姑娘，我好像不认识你。”

    楼玲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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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25、小嫂嫂 六

    不对！

    这和楼玲珑想象中的情形不符。

    她这么纤弱的女子, 任谁看了都会怜惜几分。再有，读书人都是谦谦公子，待人向来温和。就算是不接受她请的茶, 也是含笑拒绝。

    如果余琅对她有心，稍后就会打听她的家世, 两人熟识甚至是定亲, 都是水到渠成的事。就算是无心，直接把她给拒绝了, 两人也混了个眼熟。日后再见，那就是熟人, 便该打招呼。

    这一来二去，不就熟悉了么？

    结果，余琅这么冷冰冰拒绝不说，话中还带着嘲讽之意。这还是熟读圣贤书的谦谦公子么？

    说实话, 今日见面，余琅这般冷淡，楼玲珑是有些幻灭的。

    不过, 这样的性子也挺好, 对谁都冷, 唯独对妻子温柔, 正是她想要的如意郎君。楼玲珑垂下眼眸：“公子说笑了, 礼多人不怪嘛, 我确实失了礼……”

    “既然知道自己多嘴会私失礼, 那就闭嘴！”余琅心情不太好, 口下也不留情。

    事实上，他并不是如此情绪外露的人，就是今日看到了面前女子, 得知她已嫁为人妇，特别郁闷。

    楼玲珑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哄着她，还从来没人这么不客气过。当即眼圈就红了，泪水根本就止不住。

    一来是心上人这般不客气，明显厌恶了她。这段感情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二来，楼上楼下这么多人，她实在难堪。

    余琅是城内有名的年轻后生，本就引人注目。他只往这里一站，就有不少人看过来。加上这会儿几人疑似起了争执，看过来的人就更多了。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楼玲珑再也呆不下去，这种时候下楼不明智。她咬了咬唇，问身侧的伙计：“我是哪间屋？”

    伙计看到几人争执，心头正慌。眼瞅着她偃旗息鼓，急忙伸手一引：“姑娘请随小的走。”

    楼玲珑一走，楚云梨冲着余琅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侧身越过他，往赵家人所在的屋子走去。

    进门时，还能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她唇边微翘，道：“娘，今儿是个好日子，让伙计送两壶好酒。”

    楼玲珑特意打扮，费尽心思偶遇了一场，却得到这样的结果。她自然是不满意的，等到众人不在意她了，这才飞快下楼。跑回家中后，趴在床上伤心地哭了一场。

    她那心疾不宜太过悲伤，不能心绪起伏过大。听着她的哭声，外头的母子俩那是提心吊胆。楼母进不去，也不敢强闯，怕吓着了女儿。不停地在门外宽慰：“玲珑，你别哭啊！到底发生了何事，你跟娘说，若有人欺负了你，我跟你哥都不会放过他！”

    楼玲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恼道：“嫂嫂太过分了。”

    本来一脸担忧的楼京康听到这话，上前两步：“你嫂嫂怎么了？”

    “她跑去和余公子说话……在这之前，他们根本就不认识。”楼玲珑哭着道：“她就是欺负我，故意让我生气。哥，嫂嫂她没安好心，她想气死我。”

    夫妻几载，几乎是朝夕相处。楼京康自认对妻子还有几分了解，赵阿岚此人有些天真，但秉性还是善良的，再有，他心底里就不想妻子和别的男人扯上关系。不赞同道：“你别乱说话，你嫂嫂名声要紧。”

    “连你也欺负我……呜呜呜……”楼玲珑大哭：“她若知道要名声，就不会和不认识的男人说笑了。”

    听着里面的哭声越来越急，楼母心头也焦急不已：“玲珑，你嫂嫂不对。回头我说她，你别往心里去。也别再哭了，自己的身子要紧，你想急死娘吗？”

    楼玲珑本就任性，趴在床上哭了个痛快。因为想着要和心上人偶遇，夜里睡得不太好，早上起得太早，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楼京康撬开窗户，母子俩看到床上熟睡的妹妹，总算是放了心。

    两人怕吵着了她，都往前面的铺子走去。楼母不赞同道：“玲珑从来不撒谎，她都那样说了，阿岚和余公子相处时肯定有些不妥当。你明明知道她身子不好，还非要跟她拧着来，下一回无论她说什么，你先答应下来……万一把人气出个好歹，你后不后悔？”

    楼京康垂下眼眸：“娘，妹妹任性不懂事。简直张口就来，阿岚根本不是那种人。要是传了出去，会毁了她名声的。到时候，咱们楼家也丢脸。”

    “关键是阿岚真是那种人便也罢了，可她不是！”

    楼母这些日子以来恼了儿媳，听到儿子再三提及，且话里话外都是维护之意，当即气不打一处来：“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没看出来，兴许只是她装得好。别的不说，进门这几年，她拢共也没绣出几样东西。可你看她最近指点绣娘绣的那些花样……我反正是没见过。你掏心掏肺对她，人家可没把你当一家人。”

    “娘！”楼京康一脸不满：“你少说几句。”

    “知道你舍不下她，我说几句都不行。但这就是事实啊！”楼母摊手：“你看她现在生意做得好了，愣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依我看，她是真的生了去意，不打算回头了。”

    楼京康听不得这些话：“娘，她只是一时生气。”

    看到儿子恼了，楼母不再撩拨，只道：“我年纪大了，你妹妹即将议亲，等我走了，她也嫁了，你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可不成。我也不是多讨厌阿岚，只是恨她的欺骗。但在长安的份上，我可以原谅她。那你得赶紧把人请回来……”她拍了拍自己的脸：“现在整条街的人都知道你们夫妻吵架，外面那些人的议论哟，我都不好意思听。你娘我丢脸得很，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了……她要是不回来，咱们也好找下家。”

    最后那句是气话。

    之前楼母就没想过换儿媳，如今的儿媳那么会做生意，只凭着那些绣样，这两三年间就能赚不少。

    她又不傻，怎么会把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推？

    楼京康听到母亲的话，彻底慌了：“娘，我没想再娶！”

    楼母为的就是逼儿子一把，毫不客气道：“她要是真的改了嫁，一辈子不回来。你难道要孤独终老？ ”

    楼京康不说话了，半晌闷闷道：“你别乱来，我和阿岚还是夫妻，你别找乱七八糟的人让我相看……你若执意，别怪我不给你脸面。反正我是不去的。”

    饶是楼母没有这个想法，也被儿子的话气得够呛。

    “京康！”

    楼京康一低头：“ 我还有事，先出去一趟。”

    这会儿已经是午后，街上行人稀少。铺子里生意不好，楼京康呆在家里憋闷，是真的想出去走一走。

    不知不觉间就往赵家的方向去，说实话，他不太想见妻子。也是不敢见。

    每一次见面，两人都弄得不欢而散，那为数不多的夫妻感情每见一次就少一点。他是真怕两人变成陌路。

    他不敢靠太近，就站在街角远远看着。

    忽见一架青蓬马车从对面的街角驶过来，他本来没多在意。可那马车刚好在赵家门口停下，离得近了，他认出来的那个车夫。正是余琅身边的人。

    刚才听妹妹说妻子和余琅认识，他根本就不信，可这人都到了赵家，明显是熟识的……问题是，他们何时认识的？

    今日之前，他可从来没听说过赵家还有这门亲戚。

    余琅回去后，总觉得那双眼睛很熟悉。便找人打听了一下关于赵阿岚的事。

    得知她正在和夫君吵架，他心头就有些欢喜。实在按捺不住，才找到了赵家来，没有理由见人家姑娘，他还想着在家开门做生意，买点东西就成。

    街角的楼京康看着那翩翩公子下了马车，进了赵家铺子……若不是不敢见妻子，他真就追出去了。

    好在，余琅没有呆多久，出来时还大包小包。楼京康一颗心顿时落了地，人家原来是来买东西的。

    一口气还没松完，就看到熟悉的纤细身影从铺子里追出：“余公子，东西落下了。”

    余琅是故意留下的，想着稍后或是明日来取，还能见着她。

    听到她提醒，他下意识带上了笑容：“多谢赵姑娘。”

    “不用谢。”楚云梨把东西给他放上马车：“公子可要拿好了，千万别再落下了。”

    “不会。”余琅看着她的眉眼：“姑娘，我总觉得你挺熟悉……”

    楼京康按捺不住，靠近后刚好听到这话，心中顿时就俩字。

    ——要糟！

    他是男人，自然了解男人。这余琅，好像真的对赵阿岚意图不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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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26、小嫂嫂 七

    楼京康长相不错, 也能吃苦。家里家外的?事从来不往女人身上?推，他甚至还洗过衣做过饭。对妻子也挺温柔。今日之前，他是很有自信能将妻子哄回来的?。

    毕竟, 像他这?么年轻家境过得去，还温柔体?贴的?男人不多。在他看来, 赵阿岚想另找一位他这?样的?, 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余琅出现了。

    他是读书人, 比他长得好，比他更温柔, 也更能干。日后高?中，还能为妻子挣得诰命。只要他愿意，这?城里的?姑娘都很乐意嫁。

    楼京康有自知之明，他再能干, 那也只是一个小商户。这?辈子最大的?出息，大概就比现在多两间铺子。而余琅不同，他会读书, 未来有无限可?能？

    将他二?人摆在面?前, 十个姑娘, 怕是十个都会选余琅。

    看着那两人在马车前言笑晏晏, 楼京康牙关紧咬, 待马车走远后, 他回过神时, 腮帮子都软了。

    本来只是想过来随便瞧瞧, 方便的?话就上?前打个招呼。这?时候却忍不住了，等楼京康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赵家铺子外。

    “阿岚, 长安好吗？”

    楚云梨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这?不关你的?事。”

    “那是我儿子。”楼京康急得上?前一步：“阿岚，冲你动手是我不对。玲珑也确实娇气了些?，不过她?已经十六，很快就会嫁人。等她?走了，日后再不要你迁就别人，我来迁就你，成么？”

    “不成！”楚云梨嘲讽道：“且不说楼玲珑那身子骨有没有人愿意娶。就算她?嫁了人，最多不会超过这?几条街。日后在夫家受了委屈，你管是不管？如果她?喘不过气，非要问你拿银子，你给是不给？”

    楼京康哑口无言。

    楚云梨挥了挥手：“楼京康，你要是真为了我们母子好，就该爽快放我们离开?。”

    “我做不到！”楼京康伸手一指马车消失的?方向，怒气冲冲：“你以为余秀才会看得上?你？人家前途无量，愿意嫁他的?姑娘排起来，至少得绕城三圈。你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他凭什么娶你？”

    看着他满是怒气的?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26、小嫂嫂 七(1/5)

    &lt;/h1&gt;眉眼，楚云梨嗤笑：“ 我嫁不嫁人，又嫁给谁，都不关你的?事。”

    楼京康脱口问：“你真想嫁人？”

    他哪怕说了那些?话，也并不认为余琅和赵阿岚之间会有可?能，只不过是想着让她?趁早收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当然?了，没有最好。

    “我还年轻，为何不嫁？”看到了人，楚云梨这?话说得笃定又放肆。

    楼京康心抽痛了一下：“要嫁给谁？那余秀才吗？”

    楚云梨扬眉：“不告诉你。”

    楼京康：“……”

    他心头堵得慌，特别难受。又觉浑身无力，心里也无可?奈何：“阿岚，再嫁不是你说的?那么容易。”

    楚云梨轻嗤：“总比留在里面?楼家被人恶心强！”

    楼京康看着她?冷淡的?眉眼，再不复曾经的?温柔。心里已然?明白，她?不是矫情?，不是玩笑，是真的?心生了去意。他满腔不解：“之前你都能迁就……”

    “那是我蠢。”楚云梨打断他道：“现在我脑子清醒了，谁还不是个妹妹？我也想要别人照顾，也想要人迁就。跟着你，我一辈子都会受委屈。”

    眼瞅着楼京康还要纠缠，楚云梨挥了挥手：“你走吧，回头想好了再说。”

    “我不和离！”楼京康撂下话：“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你这?辈子，只能是我楼家媳！”

    语罢，飞快远去。

    楚云梨并没有立刻要与他分开?，她?如今手头正忙。再有，她?假装此事不存在，楼京康反而会更难受。

    果不其然?，楼京康回去之后看到赵家一切如常，赵阿岚更是将手头那些?精致的?团扇卖给了府城的?富商，听说价钱很高?。足足有楼家三年盈利。

    见状，楼母坐不住了，找到儿子劝：“外面?的?人都说你管不住媳妇，赶紧去把人劝回来。”

    楼京康最近心情?郁郁，闻言抹了一把脸，哽着嗓子道：“她?不会回来了。”

    既生了再嫁之心，生意又蒸蒸日上?，加上?他这?些?日子回想，以前他们母子确实为了玲珑委屈她?不少次……楼京康越是想，越是后悔自己以前的?那些?所?作所?为。

    楼母听到这?话，彻底慌了：“为何不回？她?想做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26、小嫂嫂 七(2/5)

    &lt;/h1&gt;甚？”

    看着儿子一脸颓然?，她?恨铁不成钢道：“烈女怕缠郎。你们三年夫妻，又有个孩子。只要你放低了身段去求，她?一定会心软的?。”

    本来楼京康也是这?么认为的?。可?上?一会见面?，他看到她?那般疏离的?神情?，仿佛他只是个陌生人……她?已然?心死，他再求，也不过是让自己在她?面?前愈发卑微，愈发丢脸而已。

    楼玲珑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屋檐下：“哥，余秀才又去找她?了，对吗？”

    楼京康看了她?一眼：“玲珑，你别乱说，他二?人不可?能。”

    楼玲珑也知道这?俩不可?能，但她?就是看赵阿岚不顺眼。道：“哥，你还是赶紧把人劝回来吧！留她?在外头，就算不是余秀才，也会有别的?男人。你们两人分开?太久，外人会说闲话的?。 ”她?低下头：“也会影响到我的?名?声。哥，我们家和余家本就相差甚大，若是传出你们夫妻不合，还是因为我而不合，我和余秀才之间……大概更难。”

    这?倒是事实。

    楼母满口赞同，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赶紧把人哄回来，要紧。她?想了想：“阿岚是不是顾忌着我？这?样吧，我跟你一起去求，大不了给她?跪下。这?总行了吧？”

    楼京康觉得不太可?：“娘，你就别添乱了。”

    楼母最听不得这?话，她?守寡多年，为了两个孩子，一直没有改嫁。对他们那是掏心掏肺，恨不能以命相护。哪添乱了？

    “京康，你是嫌弃我年纪大，老糊涂了吗？”

    楼京康叹了口气：“娘，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别乱想。我和阿岚之间误会重重。她?不愿意回来，是有原因的?。”

    “什么缘由？”楼母一本正经：“她?顾虑什么，咱们解决了就是啊！”

    楼京康沉默下来。

    楼母追问好几次，他看了一眼屋檐下的?妹妹：“阿岚说，她?也是妹妹，她?不想再迁就谁。”

    楼玲珑瞪大了眼：“嫂嫂嫌弃我？”

    一句话问出，眼圈已然?通红。没多久就蓄满了泪。

    “玲珑，你别哭啊！”楼母扑上?前，一阵手忙脚乱地哄，好不容易把人送进了屋中。出门后压低声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26、小嫂嫂 七(3/5)

    &lt;/h1&gt;音道：“你妹妹心思敏感?，容易多想。这?种话怎么能当她?的?面?说呢？”

    说到这?里，她?沉吟了下：“玲珑已经十六，嫁人就这?一两年的?事。如果和余家的?事情?顺利，兴许开?春就不在家中了……”

    “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这?事。”楼京康叹息一般道：“她?说妹妹嫁了人之后也肯定还要我护着。”

    楼母哑口无言。

    还真是如此，女儿有心疾，要么不嫁人，一辈子留在家中。就算嫁人也不能超出三条街开?外。为的?就是她?以后嫁了人不被人欺负。

    “不行，我去劝一劝。”

    楼母说着，飞快跑去了赵家。

    此时的?楚云梨却不在，正和余琅谈生意，他说想买一批扇子送往府城，为自己赚些?盘缠。

    其实，做生意是假，想见佳人才是真。

    “听说余公子要参加县试，愿公子榜上?有名?，万事顺心。”

    余琅捧着一杯茶笑看着她? ，有感?而发：“榜上?有名?还有可?能。万事顺心怕是有些?难。”

    楚云梨垂下眼眸：“公子，天色不早，我得回去了。”

    余琅跟着起身：“我送你。”

    两人一起下楼，饶是楚云梨拒绝，他也还是执意护送她?回到赵家铺子。

    母子俩就在铺子外等着，看到两架马车过来，尤其是看到后面?的?余琅的?车夫后，齐齐变了脸色。

    楼家想和余琅结亲，无论心里怎么想，面?上?都一派和气。楼母还上?前打了招呼，母子俩看着马车转过街角之后，回过神来，就将凌厉的?目光落到了楚云梨身上?。

    “你们想好了？”

    楼母咬牙切齿：“想和离，白日做梦！”

    楚云梨颔首：“这?样啊，那你们就是来接我的?？”

    听出她?话中有回去之意，楼京康忽然?开?始不安。

    楼母大喜：“对，我们就是来接你的?。阿岚，你一个出嫁女，长期住在娘家不像话。外头的?人都在胡乱猜测了，还是赶紧回家要紧，我都好多天没看到长安，他人呢？”

    楚云梨面?色淡淡：“我娘疼爱长安，让他在赵多留几日。”

    楼母之前看儿子颓废成那样，以为儿媳有多难哄呢。没想到事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26、小嫂嫂 七(4/5)

    &lt;/h1&gt;情?出乎意料的?顺利，当即也不计较孩子留在赵家的?事，笑着道：“那我们这?就走？”

    楚云梨摇了摇头：“我还有东西要拿。”

    楼母怕夜长梦多，赵家收留女儿这?么久，还允其做生意，你想吃疼爱女儿的?，万一她?回去拿东西的?时候碰到赵家夫妻，非要把人留下怎么办？

    毕竟，赵阿岚回来这?事，确实是楼家理亏。

    “别拿了吧，衣衫首饰都可?以买。”楼母l阔气地道。

    楚云梨摇了摇头：“不是衣衫首饰，那玩意儿不好买。”

    楼母正想和儿媳拉近关系，当即好奇问：“什么东西这?么难买？”

    “耗子药！”楚云梨轻飘飘道：“我蹲了好几天，才从一个老头那里买到。”

    楼母：“……”家里养着猫，耗子很少出没，哪用得着这?玩意儿？

    想到什么，她?面?色微变：“你想把这?些?东西放在饭菜里？”

    楚云梨扬眉：“对啊，我受够了在楼家的?日子，你们既然?不肯放我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楼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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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26、小嫂嫂 七(5/5)

    &lt;/h1&gt;

 1627、小嫂嫂 八

    短短几句话间, 楼母已经?出来了。

    赵阿岚口中的耗子药，根本就不是用来毒耗子的。

    “阿岚，你别开玩笑。”说着这话时, 楼母脑子里想到的都是之前?说的那些儿媳，毒死了全??的传闻, 反应??来后, 才给?现自己后背已湿，冷汗出了??身又??身。

    楚云梨??本正经：“我没开玩笑。”她转身??门：“你们等我??会儿, 我拿了就走。”

    看着她消失在门后，楼母看向身侧的儿子：“京康, 你觉着呢？”

    楼京康摇了摇头：“我感觉她是真的伤透了??，这几次见面，她对我都特别冷淡。偶尔?要冷嘲热讽，愿意跟我们回去, 实在太反常了。”

    楼母沉默了?：“那?带她回去吗？”

    楼京康反??：“你敢吗？”

    这样人年纪越大，越死怕死。楼母不想放这么??危险，在自己身边, 盘算了???回去把人不错眼盯着的??能, 道：“我们?是先走吧, 别管她了。”

    楚云梨??门没多久, 就看到门口母子俩飞快消失在街角。

    楼玲珑?说赵阿岚与余琅又见了面, ??里也开始焦灼。看到母子二人回来, 忍不住失望道：“嫂嫂?是不肯回吗？”

    楼母：“……”人??肯回, 是她不敢接。

    到了此刻, 她才彻底明白，自???像确实把人得罪得有点狠。都逼得想用耗子药与他们同归于尽了。

    眼看母亲不肯，她气得跺脚：“嫂嫂怎么能和余公子常常见面, 外人见了，该说难?话了。余公子翩翩公子，??不能被人毁了名声。”

    楼母刚被吓了??场，又见女儿不依不饶，??底也生出了怒气：“人??乐意，我有什么法子？”

    她语气不?，楼玲珑?完后，眼泪扑簌簌落?。转身甩上了门。

    门“砰”??声关上，只要是不聋的人，都能?出来她生了怒。

    楼京康满??疲惫，揉了揉眉??：“玲珑，你别哭，小??伤了身子。之前你落水受的凉?没养?，再来??次，你的病情会越来越重，万??落?了病根，以后??没法治。”

    ???瞬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27、小嫂嫂 八(1/4)

    &lt;/h1&gt;，楼玲珑泣声道：“不要你们管。”

    话说得又急又快，明显就是气话。

    紧接着，母子俩就?到她在里面呕吐，?有咳嗽。似乎又喘不??气来。

    楼京康急了，??脚踹开门。?然就看到纤弱的身影，蹲在床前吐的上气不接?气。急忙上前?人扶起。

    楼母看到，拍着大腿崩溃道：“夭寿哦，你这丫头，为何又要想不开？”

    说着话，眼泪已经流了出来，转身就往外跑。

    半刻钟后，大夫来了。看到楼玲珑小脸煞白，吐得眼泪汪汪，摇头道：“我早就跟你们说??，不能让她??绪起伏太大。弄成这样……救不回来都是??能的！”

    最后??句话，语气加重。

    母子俩?得满??后怕。

    送走了大夫，楼母跑去熬药。又小??翼翼送到女儿面前。

    楼玲珑靠着在床上不言不语，在母亲又??次?药碗送到面前时，哭着道：“反正我活着也是累赘。?不如让我死了。”

    ?到这话，楼母简直??如刀绞：“玲珑，你是要急死娘吗？”

    “嫁不成余公子，我也不想活了。”楼玲珑看着窗外的阳光：“活着没劲，胸口也难受。不如死了??了百了。”

    楼母是又生气又难受，咬牙道：“娘帮你想办法。”

    楼玲珑垂眸苦笑：“你能有什么法子？余公子三日见了嫂嫂??次……”

    “我去试探???。”楼母沉吟了?，??里盘算了???，见到儿媳之后的应对，霍然起身：“你等我?消息。”

    楼玲珑掀开被子，?了床：“娘，我跟你??起去。”

    大夫总说楼玲珑身子骨太弱，让她多走动。楼母看她精神?不错，便也没有阻止。

    楚云梨早就知道，楼玲珑定会按捺不住找上门来。

    “哟，你们??这病秧子放出来了？”说着，上???量楼玲珑：“你??别在这里倒，我??担不起罪。”

    楼玲珑垂?眼眸，小碎步上前：“嫂嫂，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以前是我太任性。落水之事，我当时就已经解释了，是我自己不小??不关你的事。娘和大哥也是太??担忧忧我的身子，担忧之?说了几句难?的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27、小嫂嫂 八(2/4)

    &lt;/h1&gt;。你别往??里去。”说着，??福身道：“嫂嫂，而且原谅则??。”

    楚云梨抱臂看着她：“我若是不答应，你是不是又要开哭？”

    楼玲珑苦笑：“我爱哭是忍不住，不是故意的。”

    楚云梨摆了摆手：“这天底?，只有你娘和你大哥会迁就你。你当全天?所有的人都是你娘？”

    楼玲珑默了默：“我没有这种想法。”

    楚云梨颔首：“说吧，你来又是为了什么？”

    楼玲珑踌躇了???：“我想请嫂嫂帮我????忙。”

    楚云梨抬手止住她的话：“不用开口，我不会答应。”

    “只是顺手而为。”楼玲珑急切地上前??步：“你和余公子经常见面，只需要???次见面的时候带上我，顺便让我们俩认识……嫂嫂，就说长嫂如母，你千万帮我这??回。”

    “不??能！”楚云梨看了看天色：“我得回去帮长安洗漱，你们自便。”

    楼玲珑看着她的背影，气得暗自咬牙。

    “玲珑，你别生气。”楼母恨恨道：“以前我?当她是??厚道的，没想到看走了眼。这也忒狠??了。”

    楼玲珑垂?眼眸：“娘，其实我是试探她的。如?嫂嫂对余公子无??，不??顺手的事。她应该很乐意帮忙才对。你看到她的态度了吗？”

    楼母愣了???。这才想起儿媳直接就给拒绝了。她

    “不太??能吧？”

    母女俩?在试图说服对方，却见赵??的门再次??开，这??回走出来的人手里挎着????包袱。

    楚云梨站定在二人面前：“走吧！”

    楼母?意识看了??眼她的包袱：“这里面有什么？”

    “没什么，解馋的小玩意儿。”楚云梨率先往楼??的方向走：“刚?我最近得空，回去住几天。”

    如?没有?说??耗子药这茬，楼母会很高兴?到这番话。??此时看着儿媳的背影，她??头越想越不安。

    无论如何，人愿意回去是??件?事。她??把拽住女儿：“咱们走。”

    把人给盯紧了，不让她??厨房，不给她?手的机会，应该没太大??题。

    ??刻钟后，楼母给?现自己天真了。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27、小嫂嫂 八(3/4)

    &lt;/h1&gt;楚云梨?手里的几??包子递了递：“你们不肯吃，是怕我?毒吗？”

    楼母：“……”对！

    楼京康说话比较委婉：“我这会儿肚子不饿，稍后再吃。”

    ?到这话，楼母赶紧附和：“我也不饿。”

    楼玲珑看看这??，又看看那??：“我?在病中，不能吃得太饱。”

    楚云梨扬眉：“那?是??以吃的嘛。你不肯吃，是?没原谅我吗？”

    她看向楼母：“母亲，你嫌弃我？”

    楼母根本不敢嫌弃，她怕的是包子有??题。就算不要她的命，闹了肚子也足够让人难受。

    楚云梨不由分说塞了两??包子给她：“这??的味道挺?，赶紧趁热吃。”

    楼母只觉得手头的包子烫手得很，烫得她想扔出去。

    不管楼母什么想法，楚云梨塞完之后，又往楼京康手头递了俩：“赚了银子就是给自己??人花的。我特意多买了几??，每??人都能吃上。”说着，?催促楼玲珑：“你自己来拿。”

    母子三人都捏着包子，面面相觑。

    包子很香，但他们根本就不敢往?咽。

    楚云梨见了，再次??：“你们是不肯吃吗？”说着，自己拿了????开啃。

    饶是如此，母子三人也不敢吃。

    见状，楚云梨??脸失望：“楼京康，我早说??，我们夫妻缘分已尽。你?非要强求，如今又不信任我，这日子?怎么??？”

    楼京康看她又要生气，急切道：“我信你。”

    楚云梨颔首：“既然相信，那就把着包子啃了。”

    楼京康：“……”这是要拿命来信啊！

    小命只有??条，他算是??里的顶梁柱。如?出了事，母亲和妹妹怎么办？

    他在此踌躇，楼母却承受不起这样的压力，就算今日这包子不吃，或是啃了没出事，明日也?有粥，后天?有鸡汤。

    借着????人吵架的由头，赵阿岚完全??以逼他们吃。

    楼母脱口道：“既然??不想去了，那咱们不??就是。”

    实在没法子了，儿媳固然难得，??总不能真搭上??条命吧？

    楚云梨今日回来等的就是她这??句，当即道：“那咱们现在就去衙门？”

    楼母?手里的包子??扔：“走！”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27、小嫂嫂 八(4/4)

    &lt;/h1&gt;

 1628、小嫂嫂 九

    楼母一个女人独自拉扯大?两个孩子, 哪怕有铺子，也并不容易。她本身性子果断，看到挽回不了, 当即便不再强求。

    赵阿岚如?今生意做着，以后?不比楼家?差, 她和儿子到底夫妻一场, 又有个孩子，实在没必要弄成?仇人, 大?家?好聚好散，还能结一份善缘。

    这么说吧, 大?家?当一门亲戚处着，日后?借钱都有个张嘴的地方。

    楼京康傻了眼?，一把拽住母亲：“娘，你说什么胡话？”

    楼母看着他：“那你把这包子吃了。”

    楼京康：“……”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包子, 像被烫着了一般扔了出去?。

    见状，楼母嘲讽道：“外头买的包子都不敢吃。以后?她要是给你炖汤做饭，你吃不吃？”

    夫妻俩生出猜忌, 就不宜同住一屋檐下。那不是夫妻, 那是怨偶。

    楼玲珑有些不安, 追上?前几步, 压低声音道：“娘, 嫂嫂挺好的。难道你真要看她改嫁？”

    主要是赵阿岚这几日和余琅来往密切……这男女之间, 如?果无意和对方亲近, 就该避嫌才对。

    总之, 楼玲珑觉得，赵阿岚还是留在家?里最好。

    楼母之前冲女儿发?脾气，害得女儿吐了一场, 当时后?悔不迭。在那之后?，时常告诫自己对待女儿要温柔些。此?时心里不耐，也勉强按捺住脾气：“她去?意已决，咱们没必要挽留。”顿了顿，又低声道：“你们兄妹俩是我的命根子，绝不能出事。”

    她为了儿女受尽闲言碎语，吃了不少苦，他们哪怕有一丝受伤害的可?能。她都会将其?隔绝在外。

    楚云梨已经上?了马车，见母子三人低声商量就是不肯跟上?，扬声道：“你们去?不去?？”

    “去?。”楼母和她上?了同一架马车，问：“你的那些绣样，是怎么想出来的？”

    楚云梨靠在车壁上?假寐：“这人被逼到一定程度，就能做出平时做不出来的东西。你信不信？”

    楼母张了张口：“我没有逼你。”

    楚云梨唇边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再没有开口。

    接下来一路，车厢中?气氛凝滞。楼京康坐在外头，整个人像失了魂一般。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28、小嫂嫂 九(1/5)

    &lt;/h1&gt;到了衙门外，他先扶了母亲下来，又伸手去?接里面的妻子。

    楚云梨瞄了他一眼?，自顾自跳下了马车。压根不看他，找到门口的衙差说明自己的来意。

    和离的人很少，衙差愣了一下，看向面前的几人：“你们可?都想好了？”又补充道：“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若我请了师爷出来你们又不肯，可?会被入罪的。”

    最后?一句，纯粹是吓唬他们，根本没有那么严重。

    夫妻吵架了很多，真正闹到这地步的人几乎没有。他也怕这是一个乌龙。

    “都想好了的。”楚云梨回头去?问楼母：“对吗？”

    楼母也挺舍不得，不过?，和儿女的命比起来，儿媳真没那么重要。当今颔首道：“我们一家?早就商量过?了，劳烦小哥通禀一声。”

    师爷出来，也挺意外，再三确认过?后?，看到几人心意已决。便去?库房里找出来了，当年的婚书。

    一切还算顺利，几人站在衙门外分道扬镳。

    其?实是楚云梨单方面将人丢下，吩咐马车带自己离开。

    这离他们所在的那条街挺远，母子俩来时都是蹭她的马车。看到她飞快远去?，楼母急了：“阿岚，你倒是带我们一程啊！”

    楚云梨今儿挺高兴，兴致勃勃掀开帘子：“来的时候咱们勉强算是一家?人，这会儿……咱们是陌路人。你会让讨厌的人上?自己的马车吗？”

    楼母哑口无言。

    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楚云梨放下帘子，吩咐车夫离开。

    母子俩只得花银子另找马车，回去?的路上?都沉默不言，楼京康兴致不高，整个人浑身无力一般瘫在马车上?，眼?神都不会动了。

    楼母看得憋气：“那赵阿岚把你的魂也带走?了吗？大?丈夫何患无妻，过?了这个风头，我再给你娶一个好的。”

    楼京康不抬头，不言语。

    楼母皱眉：“你在怪我？”

    楼京康抹了一把脸：“娘，阿岚愿意住在娘家?，那就让她住。我们没必要这么急。”

    在他看来，若不是母亲非要把人接回来。也不至于就把赵阿岚逼到了这份上?。两人就算要分开，那也是以后?。这段日子里，他很可?能就把人家?哄回来了。

    楼母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28、小嫂嫂 九(2/5)

    &lt;/h1&gt;听出了儿子话中?的责备之意，气不打一处来：“这事儿怎么能怪我？她一直住在娘家?，你去?劝了那么多次，应该比我更清楚她对我们家?的态度！既然强求不得，咱们就放手，这天底下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女人。”说到底，她心头也有些怨气，恨恨道：“这般受不得委屈，我看她能有什么好下场！”

    回到家?里，楼玲珑已经等着了。看到母亲和哥哥的脸色一个比一个臭，知道事情大?概真的成?了，心里失望不已，却也不好凑上?前。

    楼母去?做晚饭，楼玲珑实在忍不住了，跟去?厨房：“娘，哥哥嫂嫂真的分开了？”

    “嗯。”楼母手中?动作不停，宽慰道：“你别多想，这不关你的事。”

    楼玲珑本来只是想来试探一下，见母亲态度还算温和，忍不住道：“怎么不关我的事？哥哥嫂嫂最开始是因为我才吵架，要是让外人知道我搅和散了他们夫妻，还不知道要如?何议论呢。”见母亲一脸冷淡，她强调道：“外人会以为我这个小姑子很难相处，日后?哥哥的婚事没那么容易。还有，我名声不好，婚事只会更加艰难。娘，你不该这么急……”

    楼母把手里的盆砰一声放在了灶台上?：“玲珑，我好不容易把你们兄妹拉扯大?，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们。她带了那么多耗子药……我是为了你们兄妹的安危才如?此?。结果你哥哥怪我，你也怪我，弄得我像千古罪人似的。我做错什么了？”她声声质问：“玲珑，阿岚会生气，都是因为我们太疼你。难道疼你也错了吗？”

    楼玲珑没料到母亲突然发?作，当即吓白?了脸，她伸手捂住胸口，急促地喘息：“娘，是我错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她便往地上?倒去?。

    楼母吓了一跳，将人扶起，又大?声喊外头的儿子来帮忙。心里又开始后?悔自己又没能控制住脾气，冲女儿发?火。

    其?实，这人无论是谁，只要平时太忙，或是脑子里想的事情太多，都喜欢冲人发?火。她以前也不这样，最近又累又焦虑才会忍不住发?作。

    把人弄到床上?躺下，又请来了大?夫，半个时辰后?，楼玲珑喝了药沉沉睡去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28、小嫂嫂 九(3/5)

    &lt;/h1&gt;?。

    楼母端着药碗轻手轻脚地退出门外，关好门后?，忍不住给了自己一巴掌。

    巴掌声清脆，楼京康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前：“娘，你在做甚？”

    楼母华坐在地上?，无声大?哭。

    泪水顺着她带着皱纹的眼?尾落下，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也滴进了楼京康的心里，堵得他特别难受，嗓子眼?像是有东西卡住了一般，呼吸都有些困难：“娘，你别哭。”

    他一安慰，楼母却哭得愈发?厉害：“我错了吗？”

    母亲都这样了，楼京康就算觉得她不对，也再也说不出责备的话来：“没有错。咱们谁都没错，这都是命！”

    *

    楚云梨不知道楼家?发?生的这些事，拿到了婚书，她挺高兴的。回到赵家?后?，也没有隐瞒此?事。

    赵家?人先是叹息，随即就接受了。

    一般人对于女儿家?和离，差不多就跟天塌下来了一般。赵家?这么快接受，并不是他们开明，而是因为楚云梨做的生意。

    赚那么多银子，留在家?里，不用看谁的脸色，确实要好过?一些。

    事实上?，楚云梨并没有打算长?期留在赵家?。出了一批扇子后?，她找了中?人留意铺子。

    此?事她没有特意瞒着，所以，两日后?赵家?人就得知了消息。赵母很是不解：“住在家?里挺好，我们还能照顾你，搬出去?之后?就剩你们母子。长?安还那么小，你还要做生意，一个人哪儿顾得过?来？”

    “娘，你们养我长?大?，备了嫁妆送我出阁，没道理我还要让你们操心。”楚云梨耐心道：“反正我就住在这几条街上?，不会走?太远。也会经常回来探望你们，当然了，你要是得空，也可?以过?去?陪我住一段。”

    赵母眼?见劝不动，也不再劝了。想到什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问：“我看那余公子三天两头过?来找你，你们俩……”

    楚云梨笑了笑：“就是你以为的那样。”

    闻言，赵母愣了一下，虽早有猜测，可?真正听到女儿承认，她还是觉得诧异。

    “他会不会哄你？”

    楚云梨笑着反问：“他那样的才气容貌，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若他愿意，多的是姑娘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28、小嫂嫂 九(4/5)

    &lt;/h1&gt;前赴后?继。何必哄骗我一个和离过?的女子？”

    这话挺有道理，可?赵母还是觉得不安。

    看出来了她的担忧，楚云梨轻声道：“娘，过?一段日子，等他和家?中?商量好了，就会上?门提亲。”

    赵母：“……”那怕是一辈子也等不到了。

    楼玲珑暗地里一直注意着余家?的动静，忽然得知余琅买了一双同心佩，心中?顿时焦急起来。

    懂事的人都知道同心佩的用处，那可?是送给心上?人的。楼玲珑这些日子始终没能靠近他，自然不会认为那东西属于自己。

    焦急之下，她忍不住打听余琅的行踪，然后?得知，他三天里有两天都会去?赵家?。

    她得知这个消息，压根不敢信，亲自跑到赵家?堵人。

    紧接着，她就看到了赵家?铺子外言笑晏晏相处亲近的年轻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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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28、小嫂嫂 九(5/5)

    &lt;/h1&gt;

 1629、小嫂子 十

    更让楼玲珑难以接受的是, 曾经的嫂嫂腰上就挂了一枚同心佩。换下了她曾经陪嫁的温润玉佩。

    看到那同心佩，楼玲珑只觉得眼?睛疼，然后, 她腿一软摔倒在了地上。还撞着了边上的一位大娘。

    大娘拎着个篮子，被她靠上之后想?要避开, 可在看到她苍白的脸色时又不敢避开。急得大喊：“大家伙快来帮个忙, 这姑娘直挺挺就倒了。”

    很快围过来了不少人，但却没人敢伸手。

    楼玲珑的脸色实在难看, 又一副喘不过气来的模样，明显生了重病。

    有人看不过去?, 想?要伸手，边上立刻有人提醒：“大夫说过，有些病不能随便乱碰，万一把人给碰着了怎么办？已经有人去?请大夫了, 你就多等一等……”

    确实有人去?请了大夫。

    这个好心人是楚云梨。

    离得这么近，楚云梨想?装作自己看不见都不能。她挤进人群后，就看见楼玲珑不看任何人, 只看着她。

    “嫂嫂, 你帮帮我?……”

    楚云梨伸出手把她平躺在地上, 又接过好心妇人递过来的衣衫盖住她身子：“你先躺好, 大夫很快就到。”

    楼玲珑一把握住她的手：“哥哥这几日在家中茶饭不思?, 嫂嫂, 你回家吧！从今往后, 我?再不给你们添乱……你就当我?不存在, 当楼家没有我?这个人。”

    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期间还咳嗽了两声。不过，楚云梨听得出来这咳嗽声分明就是故意逼出的。当下不着痕迹地摸到她腕间, 很快便知，她虽体弱，但也没到的动辄就要命的地步。

    她眼?神一转，看向人群：“她脸白成这样，本身就有心疾，大家能否帮我?个忙，再去?请几位大夫过来。”

    楼玲珑：“……”

    她一把握住楚云梨的手：“嫂嫂，你答应我?回家！否则我?就不看大夫！”

    围过来的这些人里，除了少部分是行人。大多都是周围做生意的商户。大家都知根知底，也知道?楼赵俩家发生的那些事。这会?儿看到楼玲珑都要晕厥了还在求，都觉得赵家姑娘太过冷情?。

    有那自认为好心的人都想?开口劝说二人和好了。

    楚云梨摇了摇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29、小嫂子 十(1/4)

    &lt;/h1&gt;头?：“你还是这么任性。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娘和哥哥这些年来当你是生鸡蛋似的护着，你说这话，对得起你娘吗？”

    这话立刻有人附和：“你娘那般疼你，每年花费在你身上的银子那么多，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楼玲珑没想?到自己换来的竟是一通指责，她缓缓起身：“嫂嫂，我?活了十几年，让娘忧心了十几年。实在是不孝，你若不回，我?是真的不想?活了……”

    楚云梨看着她，满脸嘲讽：“都说狗改不了吃那什么，我?进门之后，你三天两头?生病，每次都让她们母子以为我?粗手笨脚不会?照顾人。每一次他们母子都说是我?不对，我?简直受够了。也不可能再回去?。玲珑，你是大姑娘了，应该懂点道?理?，总不能为了你娘和你哥哥就委屈我?啊！你娘和哥哥是人，我?就不是吗？合该为了你们家奉献一生？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那些准备开口劝楚云梨回楼家的人听到这番话，立刻就住了口。

    事实上，挺多人都觉得，楼玲珑被养得太娇了。

    恰在此时，余琅从人群外?进来：“阿岚，话不投机，你已经帮忙请了大夫，这便足够了。”

    说着，还伸手来拉人。

    这男女之间在外?人面前这般亲密，非得是未婚夫妻不可。众人也听说过两人来往的传言，有些还无意中发现过，但两人毫不避讳，应该是有结亲之意。

    想?到此，众人再看向楚云梨的目光满是复杂。

    余琅青年才俊，是这城里不少姑娘的春闺梦里人。不少人都暗地里看他的妻子人选，本以为是城里那几家的闺秀，没想?到只是一个和离带着孩子的寡妇。

    有那想?得深的人，开始回想?二人到底是何时认识的。无论怎么回忆，余琅又不太到这边的街上来，除了刘家，好像也没谁家和余琅有旧，也就是说，两人是最近才认识的。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楚云梨坦然自若。反正都是要成亲的，无所谓他们怎么看。

    余琅握着她的袖子始终没有松开，想?把人拽出人群时，大夫终于赶到。

    一来就是三位，楼玲珑不停地往后挪：“我?要看孙大夫。”

    “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29、小嫂子 十(2/4)

    &lt;/h1&gt;别任性。”不用楚云梨开口，边上已经有人拽住她，正是方才被她碰着的那位大娘：“你的脸白成这样，大夫都到了，没必要再等。再说，你娘和大哥已经在来的路上，应该很快就到。”

    楼玲珑想?退出人群外?，可围观的妇人挺多，看到有人伸手，便纷纷出手将人摁住。楼玲珑挣扎不过，急得眼?泪直掉。

    大夫伸手把脉，渐渐地皱起眉来。然后，他看向边上另外?两位：“二位来瞧瞧。”

    两人一一把过脉后，相视一眼?，道?：“这姑娘身体太弱，脾胃空虚才会?如?此。”

    这话几乎是直接说楼玲珑是饿成这样的。

    有那和楼家相熟的妇人，早就听说过楼玲珑心疾之事，平时没少听楼母担忧自己女儿。眼?看三位大夫似乎没看出来病症，她急忙提醒：“玲珑她有心疾。”

    “没有啊。”最开始把脉的大夫一头?雾水：“我?刚来时看到她还奇怪呢，心疾发作竟然一点事都没有，精神还不错。”

    另外?两位大夫也纷纷摇头?。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这是怎么回事？

    恰在此时，楼家母子赶到，楼母看到女儿煞白的脸，两步扑上前：“玲珑，你这是怎么了？”

    边上的大娘急忙解释：“我?从这里路过，她就摔了过来。我?顺手把人一扶，就丢不开了。你是她娘，赶紧把人接过去?吧。”

    楼京康上前准备扶人，楚云梨出声：“刚才几位大夫都说，她压根就没有心疾，脸白成这样，都是因为饿的。”

    楼母讶然，霍然扭头?看向几位大夫：“真的？”

    她自从给儿子娶妻之后，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女儿。有这么个病，婚事怕是要艰难。就算如?愿嫁去?了余家，她那么体弱，子嗣上怕是没那么容易。所以，她一直都挺懊恼女儿得了这个病，这么都想?把她治好。

    大夫不喜欢被人质疑：“不信就算了。”

    如?果只剩他一人，还会?怀疑自己是误诊。可另外?两人都诊不出来，这楼玲珑要么是被大夫给诓骗了，要么就是自己装病。

    大夫也听边上人说了他们来之前楼玲珑说的那番话，顿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姑娘根本就是借着装病装可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29、小嫂子 十(3/4)

    &lt;/h1&gt;怜，想?让赵阿岚回到楼家。

    看到大夫脸上的不耐烦，楼母面色几变。扫了一眼?周围的人，她伸手扶起女儿：“咱们回家。”

    要丢脸了，也回家去?丢。

    事到如?今，孙大夫肯定?是有问题的。楼母想?要质问，不过等私底下避着人。

    楼玲珑低着头?，不敢与母亲对视。

    楚云梨不放过他们：“楼玲珑这病该不会?是装的吧？”

    楼京康闻言，下意识道?：“怎么可能？”他回过头?，眼?神凌厉：“阿岚，你别胡说。”

    楚云梨扬眉：“这又不是我?说的，是大夫说的。”想?到什么，又继续道?：“对了，这几位大夫的诊金你得给。”

    楼京康这会?儿心里乱糟糟的，如?果妹妹真的是装病……他不敢想?象那样的后果。

    然而，他也不能自欺欺人。从妹妹四岁起，她每次发病都是孙大夫过来诊治，偶尔人不在，她还自己硬扛过去?也要等。

    烦闷之下，楼京康掏出一把铜板递给几位大夫，飞快将人扶走。

    回去?的路上，母子俩走得飞快，夹在中间的楼玲珑累得直喘气。

    倒不是母子俩不体贴她，而是两人有志一同的故意加快脚步，想?试一下楼玲珑的深浅。

    结果……楼玲珑只是哭，看样子随时都要撅过去?。但她却始终都没有晕。

    楼母脚下加快，眼?神却一直紧盯着女儿。看到她如?此，心里越来越沉，找了个偏僻地方，将人放在地上：“玲珑，你老实告诉我?，你的病是怎么回事？”

    楼玲珑心虚地别开眼?：“不都是大夫说的吗？我?又不是大夫，上哪知道?自己的脉象？”

    楼母面色冷淡地看着她：“你说不说？”她伸手一指外?面的街道?：“这只有我?跟你哥，你老实回答，不会?有外?人知道?。我?们还会?帮你遮掩。你要是不老实，我?就只能多请几位大夫来给你诊脉！”

    楼玲珑的脸色几变，越来越白，如?冬日里的霜雪一般，嘴唇直打颤。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29、小嫂子 十(4/4)

    &lt;/h1&gt;

 1629、小嫂子 十一

    更让楼玲珑难以接受的是,曾经的嫂嫂腰上就挂了一枚同心佩。换下了她曾经陪嫁的温润玉佩。

    看到那同心佩，楼玲珑只觉得眼睛疼，然后,她腿一软摔倒在了地上。还撞着了边上的一位大娘。

    大娘拎着个篮子，被她靠上之后想要避开,可在看到她苍白的脸色时又不敢避开。急得大喊：“大家伙快来帮个忙,这姑娘直挺挺就倒了。”

    很快围过来了不少人，但却没人敢伸手。

    楼玲珑的脸色实在难看,又一副喘不过气来的模样，明显生了重病。

    有人看不过去,想要伸手，边上立刻有人提醒：“大夫说过，有些病不能随便乱碰，万一把人给碰着了怎么办？已经有人去请大夫了,你就多等一等……”

    确实有人去请了大夫。

    这个好心人是楚云梨。

    离得这么近，楚云梨想装作自己看不见都不能。她挤进人群后，就看见楼玲珑不看任何人,只看着她。

    “嫂嫂,你帮帮我……”

    楚云梨伸出手把她平躺在地上,又接过好心妇人递过来的衣衫盖住她身子：“你先躺好,大夫很快就到。”

    楼玲珑一把握住她的手：“哥哥这几日在家中茶饭不思,嫂嫂,你回家吧！从今往后,我再不给你们添乱……你就当我不存在,当楼家没有我这个人。”

    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期间还咳嗽了两声。不过，楚云梨听得出来这咳嗽声分明就是故意逼出的。当下不着痕迹地摸到她腕间,很快便知，她虽体弱，但也没到的动辄就要命的地步。

    她眼神一转，看向人群：“她脸白成这样，本身就有心疾，大家能否帮我个忙，再去请几位大夫过来。”

    楼玲珑：“……”

    她一把握住楚云梨的手：“嫂嫂，你答应我回家！否则我就不看大夫！”

    围过来的这些人里，除了少部分是行人。大多都是周围做生意的商户。大家都知根知底，也知道楼赵俺家发生的那些事。这会儿看到楼玲珑都要晕厥了还在求，都觉得赵家姑娘太过冷情。

    有那自认为好心的人都想开口劝说二人和好了。

    楚云梨摇了摇头：“你还是这么任性。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娘和哥哥这些年来当你是生鸡蛋似的护着，你说这话，对得起你娘吗？”

    这话立刻有人附和：“你娘那般疼你，每年花费在你身上的银子那么多，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楼玲珑没想到自己换来的竟是一通指责，她缓缓起身：“嫂嫂，我活了十几年，让娘忧心了十几年。实在是不孝，你若不回，我是真的不想活了……”

    楚云梨看着她，满脸嘲讽：“都说狗改不了吃那什么，我进门之后，你三天两头生病，每次都让她们母子以为我粗手笨脚不会照顾人。每一次他们母子都说是我不对，我简直受够了。也不可能再回去。玲珑，你是大姑娘了，应该懂点道理，总不能为了你娘和你哥哥就委屈我啊！你娘和哥哥是人，我就不是吗？合该为了你们家奉献一生？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那些准备开口劝楚云梨回楼家的人听到这番话，立刻就住了口。

    事实上，挺多人都觉得，楼玲珑被养得太娇了。

    恰在此时，余琅从人群外进来：“阿岚，话不投机，你已经帮忙请了大夫，这便足够了。”

    说着，还伸手来拉人。

    这男女之间在外人面前这般亲密，非得是未婚夫妻不可。众人也听说过两人来往的传言，有些还无意中发现过，但两人毫不避讳，应该是有结亲之意。

    想到此，众人再看向楚云梨的目光满是复杂。

    余琅青年才俊，算是这城里不少姑娘的春闺梦里人。不少人都暗地里看他的妻子人选，本以为是城里那几家的闺秀，没想到只是一个和离带着孩子的寡妇。

    有那想得深的人，开始回想二人到底是何时认识的。无论怎么回忆，余琅又不太到这边的街上来，除了刘家，好像也没谁家和余琅有旧，也就是说，两人是最近才认识的。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楚云梨坦然自若。反正都是要成亲的，无所谓他们怎么看。

    余琅握着她的袖子始终没有松开，想把人拽出人群时，大夫终于赶到。

    一来就是三位，楼玲珑不停地往后挪：“我要看孙大夫。”

    “别任性。”不用楚云梨开口，边上已经有人拽住她，正是方才被她碰着的那位大娘：“你的脸白成这样，大夫都到了，没必要在等。再说，你娘和大哥已经在来的路上，应该很快就到。”

    楼玲珑想退出人群外，可围观的妇人挺多，看到有人伸手，便纷纷出手将人摁住。楼玲珑挣扎不过，急得眼泪直掉。

    大夫伸手把脉，渐渐地皱起眉来。然后，他看向边上另外两位：“二位来瞧瞧。”

    两人一一把过脉后，相视一眼，道：“这姑娘身体太弱，脾胃空虚才会如此。”

    这话几乎是直接说楼玲珑是饿成这样的。

    有那和楼家相熟的妇人，早就听说过楼玲珑心疾之事，平时没少听楼母担忧自己女儿。眼看三位大夫似乎没看出来病症，她急忙提醒：“玲珑她有心疾。”

    “没有啊。”最开始把脉的大夫一头雾水：“我刚来时看到她还奇怪呢，心疾发作竟然一点事都没有，精神还不错。”

    另外两位大夫也纷纷摇头。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这是怎么回事？

    恰在此时，楼家母子赶到，楼母看到女儿煞白的脸，两步扑上前：“玲珑，你这是怎么了？”

    边上的大娘急忙解释：“我从这里路过，她就摔了过来。我顺手把人一扶，就丢不开了。你是她娘，赶紧把人接过去吧。”

    楼京康上前准备扶人，楚云梨出声：“刚才几位大夫都说，她压根就没有心疾，脸白成这样，都是因为饿的。”

    楼母讶然，霍然扭头看向几位大夫：“真的？”

    她自从给儿子娶妻之后，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女儿。有这么个病，婚事怕是要艰难。就算如愿嫁去了余家，她那么体弱，子嗣上怕是没那么容易。所以，她一直都挺懊恼女儿得了这个病，这么都想把她治好。

    大夫不喜欢被人质疑：“不信就算了。”

    如果只剩他一人，还会怀疑自己是误诊。可另外两人都诊不出来，这楼玲珑要么是被大夫给诓骗了，要么就是自己装病。

    大夫也听边上人说了他们来之前楼玲珑说的那番话，顿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姑娘根本就是借着装病装可怜，想让赵阿岚回到楼家。

    看到大夫脸上的不耐烦，楼母面色几变。扫了一眼周围的人，她伸手扶起女儿：“咱们回家。”

    要丢脸了，也回家去丢。

    事到如今，孙大夫肯定是有问题的。楼母想要质问，不过等私底下避着人。

    楼玲珑低着头，不敢与母亲对视。

    楚云梨不放过他们：“楼玲珑这病该不会是装的吧？”

    楼京康闻言，下意识道：“怎么可能？”他回过头，眼神凌厉：“阿岚，你别胡说。”

    楚云梨扬眉：“这又不是我说的，是大夫说的。”想到什么，又继续道：“对了，这几位大夫的诊金你得给。”

    楼京康这会儿心里乱糟糟的，如果妹妹真的是装病……他不敢想象那样的后果。

    然而，他也不能自欺欺人。从妹妹四岁起，她每次发病都是孙大夫过来诊治，偶尔人不在，她还自己硬扛过去也要等。

    烦闷之下，楼京康掏出一把铜板递给几位大夫，飞快将人扶走。

    回去的路上，母子俩走得飞快，夹在中间的楼玲珑累得直喘气。

    倒不是母子俩不体贴她，而是两人有志一同的故意加快脚步，想试一下楼玲珑的深浅。

    结果……楼玲珑只是哭，看样子随时都要撅过去。但她却始终都没有晕。

    楼母脚下加快，眼神却一直紧盯着女儿。看到她如此，心里越来越沉，找了个偏僻地方，将人放在地上：“玲珑，你老实告诉我，你的病是怎么回事？”

    楼玲珑心虚地别开眼：“不都是大夫说的吗？我又不是大夫，上哪知道自己的脉象？”

    楼母面色冷淡地看着她：“你说不说？”她伸手一指外面的街道：“这只有我跟你哥，你老实回答，不会有外人知道。我们还会帮你遮掩。你要是不老实，我就只能多请几位大夫来给你诊脉！”

    楼玲珑的脸色更白，如冬日里的霜雪一般，嘴唇直打颤。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怕的。

 1631、小嫂子 十二

    其实两者都有。

    孙大夫诱哄是真,楼玲珑故意装病让赵阿岚受委屈也是真。

    今日发生的这些事对于楼家母子来说算是个巨大的打击。楼母宁愿女儿是真的生病，也不希望她是个满口谎言欺骗亲人的小人。

    有了楚云梨打岔，慌乱的孙大夫已经想好了说辞：“当年我为了哄玲珑喝药,确实说了些哄孩子的话，但到底说了什么,我已忘了。我治了玲珑多年,也算是缘分，私心里不想与你们对簿公堂,你们若真觉得我有错，我可以给你们一些补偿。”

    这番话算是说到了楼母的心坎里,她当下也顾不得和前儿媳争辩，问：“这才像句人话嘛。你把我女儿害成这样，必须把这些年我给的药钱全部还回来，还有我为女儿操心费力,她已然长歪，此后一生不一定过得好，全部加起来……你给三百两就成！”

    孙大夫全部的家产加起来,确实有几百两。但是,他是绝不愿意给楼家这么多的。

    “红娘子,你在强人所难。你就是把我卖了,也没有三百两啊。”他无奈道：“你如果真要这么多,那还是去衙门告我吧！”

    楼母也不纠缠,吩咐道：“京康,走！”

    楼京康当真一扬马鞭,即刻就要走。

    孙大夫急了，一把将缰绳拽住：“给银子可以，你们别太离谱。”

    楼母看他一眼,轻飘飘道：“我这些年给了你几十两，你想几两银子就打发我，亏你开得了口。”

    “那……五十两！”孙大夫恼怒道：“我就说了几句不合时宜的话，把这些年来的药费全都还你还不成么？你要是不答应，那尽管去。”

    他是真的只愿意出这么多。

    楼母做了多年生意，知道见好就收。当即伸出手：“拿来。”

    “我没带。”孙大夫沉吟了下：“这银子可以给，但是，你们对外得说玲珑是我治好的。”

    “可以。”刚好楼母也不愿意让外人知道自己女儿是装病。

    两边一拍即合，孙大夫往马车上爬，准备回去拿银子。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好心提醒一句，你们是不是应该给我一点封口费？”

    楼母：“……”把她给忘了。

    还是赵阿岚性子太软，她下意识觉得前儿媳不会乱说。

    孙大夫沉默了下：“我给你五两！”

    楚云梨摇摇手指：“楼玲珑装病这事，不只是他们母子费心劳力，我也深受其害。还被她搅和到和离，差不多毁了一生。五两……亏你开得了口。”

    她看向楼母：“你们拿到好处，也该补偿我一点。”

    楼母眼中生怒，就要发作，楚云梨已经率先道：“不给也行。”她把玩着腰间玉佩：“玲珑装病害兄嫂和离，这般恶毒的姑娘，谁娶谁倒霉，我已深受其害，告知外人，也算功德一件。”

    就差明摆着说她要搅和楼玲珑的婚事了。

    楼京康在知道妹妹是装病之后，想到以前夫妻俩因为妹妹生病而吵架，一以至于感情越来越生疏，还落到了一拍两散的地步，心里就特别难受。这会儿嗓子眼像是有东西堵住似的，根本说不出话。他怕一开口，就哭出来。

    早知道妹妹是装病，当初他就不责备妻子了。

    楼母听到这话，面色大变：“阿岚，你和京康也算好聚好散，何必做得这么绝？”

    楚云梨振振有词：“她搅和黄了我的婚事，我破坏她的亲事，这叫以牙还牙。”她冷笑道：“你们该不会以为我被她欺负至此，和离后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阿岚，是我对不起你，你……”楼京康心头堵得难受，一来，他不舍得搅和妹妹的婚事，二来，如果赵阿岚真那样做了，两家的恩怨只会更深，往后大概连亲戚都做不成。

    “你能不能别生气了？”

    楚云梨语气冷淡：“不能！”

    楼京康无言。

    楼母叹息：“咱们曾经做过一家人，这是缘分。你就看在长安的份上……”

    楚云梨打断她：“正是因为看在长安的份上，所以才问你们要封口费。说难听点，我也不是缺那点银子的人，会站在这里，不过是想为自己讨个公道。否则，心中不平。”

    楼京康苦笑：“阿岚，你是女子，应该知道女子的艰难，如果玲珑毁了名声，她这一生就真的完了。再说，家中的情形你也知道……”

    有楼玲珑这么大个无底洞在，凭着那间铺子，根本就攒不下银子。

    楚云梨看着他，嘲讽道：“曾经我是你妻子，为了你，我得委屈自己。现在我都不再是你楼家妇了，凭什么还要迁就？”

    简直油盐不进，根本就劝不动。母子俩无奈，对视一眼后，心中都有了决断。

    无论赔多少，先把孙大夫许诺的好处拿到手再说。

    “行，给你二十两！”楼母心痛不已，又提议：“孙大夫再给你一点，总行了吧？”

    孙大夫还没表态，楚云梨已经道：“我要八十两，你们自己商量吧。今日天黑之前，若我没有拿到银子……不出明日，所有人都会知道楼玲珑干的那些好事。”

    语罢，不给几人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

    余下三人面面相觑。

    楼家母子没想到，赵阿岚竟然敢开口要这么多。

    孙大夫反应飞快：“五十两已经很多，我绝不可能再出。”

    楼母瞪他：“你想让我们贴？”

    孙大夫一脸无奈：“你们之前是一家人，还有孩子在，完全可以商量嘛。”

    可惜，楚云梨压根不给他们商量的机会。没有回赵家，而是去了各绣娘家中查看，晚上了才回。

    看到楼家母子，她含笑问：“银子呢？”

    楼母有些尴尬：“阿岚，我们实在拿不出这么多。”

    楚云梨颔首：“挺好的。如今的我也不缺那点银子，只想报仇。”她挥了挥手：“你们不拿银子，不用特意来告诉我。回吧。”

    楼母跑这一趟，是想让她心软的。转而道：“长安呢？我好多天没看见，挺想念的。”

    “他已经睡下了。”楚云梨张口就来。

    小孩子活泼，睡觉也没个时辰，楼母没有怀疑，只是惋惜不能以此拉近关系。

    楚云梨一句话不多说，直接就想进门。

    母子俩哪里愿意？

    楼京康焦急不已，上前一步：“阿岚，你能不能通融一二，少收一点银子？”

    “不能。”楚云梨挥了挥手：“若不想让我往外说，今晚我要看到银子。”

    说着，关上了门。

    母子俩对视一眼，跑去了孙大夫家中。

    无论是楼家，还是孙大夫，都怕此事闹大毁自己的名声。最后，两家各出一半。

    楼母费心讨要一场，大半的银子都到了楚云梨兜里。

    *

    天气转凉，余琅上门提亲。

    众人虽然早就听说过两人亲近，即将是未婚夫妻，当事情真的发生，还是觉得像做梦一般。

    无论外人如何想，婚事是定下了。

    此事办得低调，下聘那日，众人看到赵家来了不少人，一打听才知道。

    楼玲珑最近日子很不好过，楼家母子怪她欺骗，又恨她之前针对赵阿岚把人得罪狠了，害自家丢了大笔银子。所以，她最近也学着勤快了，洗衣做饭都帮着做一点。平时也不出门，也不敢再生病。

    听说这事时，她正在铺子里帮着擦灰，听到边上的妇人绘声绘色，说起赵家定亲之事，她手头的鸡毛掸子险些飞出去。当即脸色煞白：“真的？”

    妇人兴致勃勃：“我亲眼所见，当然是真的。否则，我也不敢在这编排余公子啊！”

    楼玲珑只觉得脑中一片眩晕，身形摇摇欲坠，好不容易扶住了柜子才站稳。

    楼母也愣了一下，她知道女儿的心思，发觉楼玲珑那边的动静之后，恼怒道：“要是身子不适，就自己回房去休息。”

    当着外人的面如此失态，忒丢脸了。

    楼玲珑不敢和母亲顶嘴，放下手里的鸡毛掸子，跌跌撞撞回了后院，看到正在擦洗桌子的兄长，满腔的憋屈和愤怒顿时喷薄而出：“都怪你！”

    楼京康讶然：“怎么了？”

    楼玲珑眼泪汪汪：“赵阿岚定亲了，未婚夫就是余琅。你这个废物……”

    楼京康面色铁青，眼神狠得像要杀人：“你听谁说的？”

    “外头有人亲眼所见！”楼玲珑怒斥：“你不和离，她也没机会勾引余公子，我恨死你了。”

    楼京康面色难看无比：“你骗了我那么多年，害我们夫妻失和，让你嫂嫂伤透了心，她会离开，都是因为你。我都没怪你，你哪来的脸恨我？”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8-2111:27:30~2021-08-2122:37: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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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32、小嫂子 十三

    楼玲珑被宠爱太久, 下?意识地认为哥哥会永远疼爱自己，说?话时毫不客气。

    但对于楼京康来说?，妹妹以前身子虚弱, 一个弄不好?就会丢命，需要呵护备至。但现在她是一个??常人, 且以前还骗了他那?么久, 根本不值得怜惜。

    再有，其实长期护着一个人是会累的。乍然得知?不用?护着, 她又这么不客气，楼京康哪里还愿意迁就？

    “你从小到大, 除了花银子，除了让我和娘为你操心，你还做了什么？你哪来的脸说?我是废物？”

    楼玲珑被兄长着突然发作给吓着了，眼?泪都忘了流, 她瞪着面前的人：“我要告诉娘。”

    楼京康嗤笑?：“你去啊！”

    看?到兄长狰狞的神情，楼玲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嫂嫂再嫁，我也不愿意……”

    她就是个欺软怕硬的性?子, 下?意识地软了下?来。

    楼京康面色黑沉如?墨：“往后对我说?话客气一点！”

    语罢, 拂袖出门。

    他脑中空空, 等?反应过来, 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赵家?铺子外, 此时里面不少人围着贺喜, 赵家?夫妻脸上的笑?容就没落下?过。

    察觉到那?些人的目光, 楼京康才恍然发现自己出现在这里, 太过突兀，除了让人议论之外，没有任何用?处。他转身就走。

    傍晚, 街上行人稀少，赵家?客人散去，楼京康再次上门。

    开门的人是赵母，看?到他后，颇为意外，身形挡住大门：“京康，有事吗？”

    楼京康沉默了下?：“岳母，我想和阿岚好?好?谈谈。”

    “她已经和人定?亲，不太方便和你单独相处。再说?，你们俩都已和离，还有什么好?谈的？”赵母顿了顿，又道：“你有话，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楼京康：“……”那?怎么能一样？

    夫妻之间，哪怕只曾经是夫妻，话都比较好?说?出口。对着长辈，他说?不出来。

    欲言又止半晌，他道：“我想见见长安。”

    “长安睡了。”赵母张口就来。

    楼京康只能无?功而返。

    楼家?院子里气氛沉闷，楼母坐在院子里，看?到他回来，道：“你去赵家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32、小嫂子 十三(1/5)

    &lt;/h1&gt;?了？”

    “嗯。”楼京康兴致不高：“娘，天这么冷，你别坐在外头，容易着凉。”

    “阿岚有了这么好?的亲事，不可能回头了。从她要问我们要银子就看?得出，她对我们家?怨气很深，你……别把心思放在她身上了。等?过一段，我再帮你挑个好?的。”楼母语气叹息：“咱家?出了那?个孽障，都是命。”

    言下?之意，是将?儿媳离开怪到了女儿身上。

    一墙之隔的楼玲珑听到这话，心头格外难受。她这些日子都没闲着，做了前面十几年没有做过的事，自认足够委曲求全。可他们还是不放过她，当即冲出门去：“委屈嫂嫂的是你们，跟我有何关系？”

    楼母大怒：“没良心的玩意，老娘那?是为了谁？”

    多年以来的欺骗让乍然得知?真相的楼母格外愤怒，她觉得女儿的性?子已经彻底长歪掰不回来，沉声道：“过几天我就给你议亲，赶紧给我滚蛋。老娘看?了就烦！”

    从小被宠着长大的娇娇女哪受得了这？

    再有，着急忙慌的哪寻得着好?亲事？

    楼玲珑哭着道：“娘，曾经你最疼的人就是我……呜呜呜……”

    楼母最听不得这话，女儿哭成这样，一点事都没有，让她觉得自己多年以来的付出像是一场笑?话，愈发怒火冲天：“你还有脸哭，老娘听了就烦，赶紧给我收声！”

    *

    楼家?的吵闹隐约传了出来，街上也有人议论。格外在意楼家?动静的楚云梨自然也听说?了。

    她最近生意蒸蒸日上，又定?了亲事，心情不错。余琅开春就要参加县试，他不敢有丝毫松懈。两三日会出门见她一面，其余的时候都留在家?里温书。

    可以说?，余琅但凡出门，都是和她在一起。

    这一日两人??在茶楼喝茶，却听见门口有低低的惊呼声传来：“好?美！”

    楚云梨循声望去，看?到门口出现了一个纤细的素衣女子，肤白如?雪，眉眼?如?画，唇角微弯，像一幅美人画。

    ??是精心打扮过后的楼玲珑。

    楚云梨看?了一眼?对面喝茶的人，微仰着下?巴示意：“冲你来的。”

    余琅头也不回，他方才已经看?到了进门的人，道：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32、小嫂子 十三(2/5)

    &lt;/h1&gt;“我不认识她。”

    事实上，楼玲珑就是冲他来的，此时天色还早，茶楼中客人不多，大半桌子都是空的。但楼玲珑却挑了楚云梨斜后方的桌子，她看?不见，但对面的余琅连抬头都不用?，就能把她看?个清楚。

    楚云梨就知?道楼玲珑不会轻易放弃，上辈子也是如?此，余琅根本看?不上她。

    可最后她还是如?愿以偿，在这其中，楼家?母子出力不少。赵阿岚的悲剧也是因此而起。

    楼玲珑看?不上了余琅后，几次接触发现郎心似铁，根本软化不了，她不甘心，便把主意打到了余母身上。

    让兄长找了人家?中挟持余母和她，两人一起被绑去“匪窝”，在这期间，她几次大义?凛然护着余母，后又和余母一起逃出来。

    余母对她大为改观，认为她虽看?起来虚弱，出身也不显，但胆大心细，有勇有谋，又重情重义?，便给儿子聘了她。

    成亲后，余琅偶然间发现此事是楼家?一手造成，当即去衙门告状。楼京康因此入狱，楼母大受打击，一病不起，就连赵阿岚也没能幸免，虽后来只是楼京康入罪，她被放出来，但带着孩子还要照顾楼母的她过得格外艰难，不到三十就磨得如?同老妪，身子亏空太过，一场风寒便要了她的命。

    而楼玲珑却无?恙，因为楼京康一力担下?，只说?想让妹妹如?愿，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算计。此时的楼玲珑已经是余家?妇，阳春白雪的她是无?辜的。余家?是读书人，注重名声，她不得夫君疼爱，却活得好?好?的。

    所以，赵阿岚做梦都想离开楼家?，彻底离楼玲珑这个祸头子远一点。

    “喝茶。”

    楚云梨回神，笑?看?着他道：“你长得这样好?，又会读书，是我占便宜了。”

    余琅：“……”这是被调戏了吧？

    他耳根微红：“不，遇上你是我的福气。”

    楚云梨愉悦地笑?出了声。

    余琅也发现了，面前的女子很会做生意，尤其擅长揣摩人心。笑?容大多都是温和的，但和他在一起时，那?笑?容和对着别人完全不同。

    自己是那?个特殊的……一想到此，余琅就忍不住嘴角微翘。

    “呀，嫂嫂，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32、小嫂子 十三(3/5)

    &lt;/h1&gt;你也在？”

    身后传来清悦的女子声，带着满满的诧异。

    楚云梨没有回头：“你刚还从我身边路过，装什么偶遇？”

    楼玲珑缓步上前，在她面前站定?：“嫂嫂误会我了，我是真没看?见。”她歉然道：“曾经的我让嫂嫂费心了，今日遇上，我想以茶代酒，谢过嫂嫂之前的照顾。”她一脸怅然：“都说?长嫂如?母，嫂嫂是真疼我。可惜那?时候我不懂事，不知?道珍惜。”

    一口一个“嫂嫂”，生怕余琅想不起来她嫁过人。

    楼玲珑说?着，上前去抓茶壶。

    即将?摸到茶壶柄，却见一只修长如?玉的手率先将?其拎走。楼玲珑讶然抬头，余琅淡声道：“姑娘，阿岚是我未婚妻，你们一家?人对不起她，我都知?道。今日这杯茶，就是她愿意喝，我也是不许的。”

    “若这世上亏欠的事只一杯茶就可弥补，要衙门做甚？”

    楼玲珑僵住：“余公子，我……嫂嫂已经问我们家?要了八十两赔偿，那?是我们家?全部积蓄，这还不够么？”

    她泫然欲泣：“嫂嫂，你说?句话啊。”

    脸上虽哭着，她心里却明白，勒索这种事到底不光彩，读书人定?然接受不了。

    赵阿岚若是承认，必然会被厌弃，若不承认，那?她除了勒索之外还满口谎言，这就是个必死的局！在楼玲珑看?来，她有了这么好?的一门亲事，却还问楼家?要银子，那?就是上赶着送把柄，简直是自寻死路！

    “你们也可以不给。”楚云梨似笑?非笑?：“我那?时看?在长安的份上，才收了银子，放你一马。否则，你以为我会放过你？”

    楼玲珑愣住，脱口问道：“你承认了？”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余琅神情，见他面色如?常，仿佛这只是如?吃饭喝水一般寻常的事。没有生气不说?，连质问都无?。

    “有些东西，是银子买不来的。”余琅淡淡道：“譬如?，已经被毁了的名声和康健的身体。你能花银子买到这些，是你的福气。”

    楼玲珑：“……”

    其实她更想问，余琅为何不生气。

    楚云梨提醒：“玲珑，你打扰到我们了。”

    楼玲珑目的没能达到，也没能让余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32、小嫂子 十三(4/5)

    &lt;/h1&gt;琅对她有好?感，好?像还更厌恶了，哪里肯走？

    见她不动弹，楚云梨抬手：“小哥，麻烦你。”

    伙计过来，冲着楼玲珑伸手一引：“姑娘，别打扰其他客人。”

    楼玲珑不甘心，咬着唇倔强地看?着余琅，却见他看?也不看?自己，当即果断转身离开。

    看?着她背影，楚云梨若有所思，低声提醒：“她处事偏激，多年来的予取予求让她养成了想要的东西一定?要拿到手的习惯，最近让你家?人小心一些，如?果出门，记得多带人。”

    余琅有些意外，看?了一眼?楼玲珑，没有质疑这话，颔首道：“我知?道了。”

    深夜，床上的楼京康睡得很不安稳，肮脏的牢房，病重的母亲，年纪轻轻就搓磨得苍老疲惫的妻子一一在他眼?前闪过，猛然惊醒过来，额头和周身都已被冷汗湿透。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32、小嫂子 十三(5/5)

    &lt;/h1&gt;

 1633、小嫂子 十四

    摸着身下温暖的床铺, 楼京康才找回了几分真实感。

    他走到院子?里，一股凉风吹来?。周身是汗的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梦中的一切在他脑中无比清晰，根本就不像是梦, 像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梦中他没?有发现妹妹装病，依着她的心?意一步步把自己送进了大牢。

    其实, 梦里的他也挺纠结, 并不想找人绑余母，可看着妹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眼瞅着就要撅过去。又有孙大夫说她弱继续伤心?会命不久矣，他才答应帮忙。

    结果, 害了一大家子?。

    身陷大牢后，妹妹始终不愿意来?见他，后来?他才从外人那里得知，妹妹她嫁人之后, 身子?愈发康健，曾经的心?疾已?然痊愈。

    孙大夫明明说过，心?疾会伴随她一生, 不可能痊愈, 思来?想去, 也只有损大夫骗了他们?母子?这一个?可能。

    好在, 梦里的一切都没?发生。母亲没?有生病, 他没?有深陷囵圄, 也发现了妹妹的卑鄙……只是, 妻子?已?经不在了。其实, 现在回想起来?，他被关在大牢中，母亲卧病在床, 都不如?妻子?吃的苦头多。

    他站在院子?里吹到周身冰凉，不太相信那只是个?梦。可若是真的，妻子?为何已?经离开?？

    想到他们?母子?会发现妹妹装病都是因为妻子?，楼京康脑中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难道?妻子?也做过这个?梦，所以才执意离开?？

    越想越觉得这就是真相，楼京康打开?大门，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街，才想起来?天?还?没?亮。这时候上门，多半也见不了人。

    他在院子?里根本站不住，干脆去了赵家门外。

    天?刚蒙蒙亮，赵母睡眼惺忪地打开?门，就看到门口蹲着一团黑乎乎的身影，顿时吓了一跳：“这城里不许有乞丐……”

    “岳母，是我。”

    熟悉都男声传来?，赵母一头雾水，提醒道?：“我们?已?经没?关系了，你别这么喊我。”又质问：“这大早上的，你蹲在这里做甚？”

    在她看来?，女儿在楼家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如?今又已?定了亲，自然是离楼京康越远越好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33、小嫂子 十四(1/4)

    &lt;/h1&gt;。

    他一次次凑上前，对女儿有害无益。想到此，她催促道?：“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阿岚，就别再来?打扰她。赶紧走，让人看见了不好。”

    楼京康等的就是这天?亮之际无人之时，因为这些这段时间他过来?都没?能见着人。该是赵阿岚顾忌着名声，怕被人议论才不肯见他。

    “伯母。”楼京康改了口，急切道?：“我有很重要的事要问阿岚。”怕见不到人，他补充道?：“此事真的很重要，我问完就走，绝不纠缠。”

    赵母半信半疑：“阿岚还?没?起。”

    楼京康目露哀求：“伯母，我真的要见她，麻烦您喊她起身，这事很重要！”

    见他似乎真有事要说，加上这会儿无人，赵母转身进门，叫醒了楚云梨：“好像有急事，你看看去吧。”

    楚云梨觉浅，披衣起身，看到门口蹲着的楼京康后，道?：“何事？”

    楼京康回头，看着昏黄烛火下的女子?，半晌声音艰涩地问：“你离开?我之前，是不是做梦了？”

    闻言，楚云梨讶然：“做什么梦？”

    楼京康揪着头发：“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不知道?妹妹是装病，听了她的话做了一些不好的事，害了我们?一家人。你很苦……你是不是做了同样的梦，才下定决心?离开?我的？”

    楚云梨摇摇头：“反正?我们?俩已?经分开?，这重要吗？”

    楼京康哑然。

    “我只是想知道?，那些事情到底是不是梦？”

    楚云梨随口道?：“一个?梦而已?。你想知道?真假，问我不成?，得问老天?爷。”

    她打了个?呵欠：“我得回去补眠，你也走吧，让人看见了不好。”

    楼京康脱口道?：“你就那么在乎余琅？”

    “对！”楚云梨颔首：“他是我未婚夫，我要和他相伴余生。他当然重要。”

    *

    回去的路上，楼京康失魂落魄，还?险些撞到了摆摊的板车，回到家中，天?已?大亮。

    楼母看到他一大早从外头回来?，惊讶问：“你去哪儿了？”

    楼京康看着她：“娘，你为何要那么疼妹妹？”

    听到这带着怨气的话，楼母愣了一下：“我不疼她了啊，那个?死丫头，过两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33、小嫂子 十四(2/4)

    &lt;/h1&gt;天?我就把她打发出门。”

    听到母亲这暴躁的话，楼京康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如?今发生的这些事与梦中大不想同。

    那或许……真的只是他的一个?梦而已?。

    虽是如?此，却还?是影响了楼京康，楼玲珑从门内出来?，他沉声道?：“别整日乱跑，每天?吃了饭，也帮着家里干点活。我跟娘的衣衫都没?见空洗。”

    楼玲珑不敢反驳，但也没?答应。她这几天?正?焦虑，就怕母亲真的随便找个?人家把她嫁出去。她从小就要好东西，心?底里最想嫁的，始终都是余琅。

    也只有嫁给他，未来?才会有无限可能，否则，也就只是这城里的一个?普通商人之妇，区别只是富裕和更?富裕而已?。

    但是，余琅似乎很厌恶她。

    她费尽心?思，也不能让他多看自己一眼。这种时候，就需要帮手。她看着面前的兄长：“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楼京康都不爱听，昨晚他噩梦醒了之后就没?睡着，这会儿困乏无比，抬步就走。

    见状，楼玲珑飞快道?：“是关于嫂嫂的。”

    兄嫂之间哪怕有她挑拨，还?是相处得挺好。兄长应该会愿意听她说几句。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已?经走到门口的人霍然回头：“说。”

    楼玲珑期待地看着他：“哥，你和嫂嫂因为我闹成?这样，我心?里很是歉疚。也想过撮合你们?，可嫂嫂已?经定亲，这便有些麻烦。不过，也有法子?，哥想试试吗？”

    楼京康皱眉看着她：“你还?没?有对余公子?死心?？”

    一下就戳中了楼玲珑的心?思。

    她面色微变，倒也不反驳：“这算一举两得，如?果事成?，咱们?兄妹都能得偿所愿。”

    楼京康确实放不下妻子?，昨夜之前，他可能会动心?。不过，想到梦里的妹妹为了余琅把全家害成?那样，他沉声道?：“你想嫁谁都可以，余琅不行！”

    语气坚决，不容商量。

    楼玲珑脸色微变：“哥哥，赵阿岚一心?奔着别的男人，你不想着把人抢回来?，也不生气，反而还?想帮她如?愿。她就那么好？”

    “不关她的事。”楼京康语气严肃：“无论她嫁给谁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33、小嫂子 十四(3/4)

    &lt;/h1&gt;，总之你不许再盯着余琅，就算他愿意，我也不愿意。”

    语罢，进门后顺手关上了门。

    楼玲珑大喊：“为何？”

    楼京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你最好别做多余的事，否则，我不会轻饶了你！”

    楼玲珑狠狠瞪着门，想要透过门板瞪视里面的人。

    她认为，无论是她嫁余琅，还?是兄长放不下赵阿岚，都应该告诉母亲一声。于是，转身就出了门，义愤填膺地把此事说出，末了道?：“娘，分明挺好的事，哥却威胁我，还?说余公子?答应娶我，他都不答应……我是他亲妹妹，就算做了些错事，他也不至于这般……这般……呜呜呜……”

    楼母虽然厌恶了女儿，但也并没?有想糟蹋她，若是能得一门好亲，对自家也是助力。就比如?余公子?，那是板上钉钉的秀才，孙子?有这么一个?姑父，日后启蒙都要方便些。

    她皱了皱眉：“你看着铺子?。”

    此时算是一天?中生意最好的时候，楼母却要去后头找儿子?理论。楼玲珑立刻知道?，母亲到底是把她的话听进了心?里。

    “京康，你开?门，我们?好好聊聊。”

    楼京康向来?孝顺，颓然地打开?门：“娘，玲珑找你告状了？”

    楼母一脸不解：“你为何不让她嫁余公子?？”

    “这天?底下又不是只有那一个?男人。”楼京康叹口气：“玲珑已?经被宠坏了，不能由着她乱来?。”

    楼母和楼玲珑一样，瞬间就想歪了：“阿岚都不想和你过日子?了，你何必护着她？”

    “不关她的事。”楼京康只觉得心?累，沉默了下，把昨晚梦境中的情形说了一遍。

    “本来?我不愿意做那样的事，可妹妹哭得厉害，几度晕厥。孙大夫又说话吓唬我们?母子?，所以我……后来?我就入了大牢，阿岚一个?人要带孩子?还?要伺候卧病在床的您，很是辛苦。”对着母亲，楼京康向来?坦荡：“我怀疑，她会这么快离开?，就是做了和我同样的梦。否则，不过是夫妻间的几句争执而已?，她没?必要这么生气。”

    楼母也觉得前儿媳那气性大了些，那一回之后，像变了个?人似的。

    “只是梦而已?！”

    楼京康看着母亲，沉声问：“如?果我们?没?有发现玲珑装病，她又对余公子?非君不嫁，真哭着求，我们?会不会答应做那些蠢事？”

    楼母：“……”会！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8-22 10:45:58~2021-08-22 22:07: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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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1 id=chapterna css=chapterna&gt;1633、小嫂子 十四(4/4)

    &lt;/h1&gt;

 1634、小嫂子 十五

    先前女儿还在病中时, 楼母是真怕她挺不过去。但凡是女儿想要的东西，她都会想方设法送上。再有，余家这门亲事诱惑太大, 如果真如儿子所言……她定会答应找人挟持余母，让其和女儿患难见真情。

    “京康, 你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这样的梦境太真实, 让楼母心惊胆寒。

    楼京康摇头：“我也不知。”他正色道：“娘，我正不觉得这是个梦。”

    楼母深以为然。

    如果不是赵阿岚, 他们根本发现不了女儿装病，后头的事情也顺理成章。

    沉默了下, 她道：“反正我们不做多余的事，如果玲珑自己能得余琅倾心最好，如果不能，我再帮她找亲事……”

    听着这话, 楼京康满心烦躁：“娘，但凡是看到过余琅和阿岚相处，就说不出这种话。人家俩人都定亲了, 余琅怎么倾心？难道妹妹去给人做妾么？就她和阿岚这样的关系, 真变成了一家人……还不够丢人的。”

    楼母想想也是, 又有些不甘心：“那么好的人, 怎么就眼瞎看上了阿岚？”

    在楼京康眼中, 尤其是经历过昨晚上都梦境后, 赵阿岚是这个世上最好的女人。哪怕这样说的人是母亲, 他也忍受不了：“娘, 阿岚哪里不好？”

    楼母：“……”

    无论她有多好，一个和离还带着孩子的女人寻着这么好的亲事，那绝对是高攀。她这话哪儿错了？

    再说, 她只是嘀咕一句，儿子就这样，实在不是好事。她忍不住提醒道：“京康，她已经定了亲的人，你最好给我放下，过自己的日子要紧。”

    楼京康想到梦境中自己一心要弥补妻子受的委屈，哪里还放得下？

    “娘，我知道了。”他看了一眼楼玲珑的屋子：“总之，祸根就是余琅，得让妹妹赶紧嫁人。”

    楼母半信半疑：“你该不会是为了让你妹妹死心，才故意编造的这些话吧？”

    母子之间相依为命多年，向来都是有话就说，从来不埋在心里。楼母这样说，并不怕儿子生气。

    楼京康苦笑：“娘，我昨夜没睡好，想歇会儿。”

    楼母也看到儿子精神大不如前，打消了心里的怀疑。

    *

    楼玲珑一直趴在门口偷听母子俩的谈话，当得知母亲被兄长说服，真的要给她另找婚事时。气得咬牙。

    好在她还有几分理智，否则，她真的有种跑去质问赵阿岚的冲动。

    她不想坐以待毙，从小到大，她想要的东西就没有拿不到的，余琅也一样！想让母亲打消给她议亲的念头，就得在最短的时间之内，让余琅上门下聘。

    打定主意，楼玲珑在母亲回到铺子里后，悄悄地溜出了门。

    在赵家门外等了大半日，终于在午后看到了余琅。她当即泫然欲泣，哭着走上前。

    “余公子，我有些话跟你说，实在是不吐不快。”

    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从小到大，只要露出这副模样，母亲和兄长都会让她如愿。

    余琅皱起眉来：“我认识你。”

    楼玲珑：“……”扎心！

    她故意偶遇了四五次，结果他竟然丝毫不记得？

    随即又一想，余琅是读书人，记性该是上佳，不可能不记得。会这么说，应该是怕和他太过亲近，惹赵阿岚不高兴。想到此，她心里又羡又妒：“余公子，我是赵阿岚前头夫君的妹妹，我们朝夕相处了三年，我哥哥为了她经常委屈我，还为了她和母亲吵架。她那个人，很擅长煽风点火挑拨离间。你看，我和你见面这几次，一句出格的话都没说，你却这般拒人千里，都是因为她的缘故。”

    “她以前就不喜欢哥哥疼我，可我没想到她都离开，不再是楼家妇了竟然还不放过我。”她哭得泣不成声，哽咽道：“她竟然让哥哥赶紧给我定亲……余公子，我心悦你。”

    不待余琅开口，她自顾自继续道：“我知道你定了亲，不应该再打扰你，也该把这份心意收回。可人的心根本不受控制，我需要时间。哥哥却连这点时间都不给我……她太欺负人了……呜呜呜……”

    “你哥哥为何要让你嫁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阿岚不是你口中那种人。更清楚的是，我不愿意理你，是因为你的眼神。”余琅面色漠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的眼神里全都是野心。”

    楼玲珑一怔。

    只一愣神，面前的男子已经转身进门：“阿岚从不说别人的坏话，在我看来，你才是那个挑拨别人感情的人。”

    楼玲珑本以为自己哭着表明心迹，就算不能让他倾心，也能让他多瞧一眼。如果能起几分怜惜之意，就更好了。只要他愿意与她独处，就能找着接近他的机会，实在不行，那叫生米煮成熟饭，先嫁进去，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可是，余琅这样冷淡的态度，将她的所有打算都给否了。

    “余公子，你听我……”

    余琅已经消失在赵家的铺子外。

    楼玲珑面无血色地站在原地，心中万分不甘。

    回去的一路上，她走得很慢，还险些撞上别人摊子。隐约听到身后的人就骂他们兄妹俩都没长眼睛。她心不在焉，懒得跟人理论。

    到家后，她回房睡了一日。

    傍晚，楼玲珑拿着银子出门，就看到兄长坐在院子里。

    “哥。”

    她喊了一句，脚下不停。

    楼京康看着她的背影：“玲珑，你站住。”

    楼玲珑本就打算瞒着母亲和兄长做点事，听到兄长这略带严厉的语气，顿时心虚起来：“什么事？”

    “之前我和娘给了你不少银子，家里最近生意不好，你先拿给我进货。”楼京康说着，朝她伸出手来。

    母子俩怕楼玲珑心情不好引发心疾，从来都没让她短过银子。

    “哥，那是我的私房银子，以后的嫁妆……”对上兄长不容商量的目光，她不太乐意道：“等我回来给你。”

    说着，就要往外冲。

    楼京康一个健步上前将人拎住：“拿了再走。”

    楼玲珑手头的银子有大用处，自然不愿意给，大哭：“娘，哥太欺负人了。”

    她下意识就像以前一样告状。

    隔着门板，楼母不耐烦的声音传来：“玲珑，你别逼老娘动手！”

    楼玲珑：“……”

    她一咬牙，使劲一挣。

    “撕拉”一声，布帛碎裂声起，她后颈处露出了大片雪肤。男女有别，楼京康从未想过要唐突自己妹妹，当即就松了手。

    趁着他松手的功夫，楼玲珑哭着奔回了屋中。

    楼京康也不去追，站在屋檐下等着。

    里面一开始还有翻衣箱的动静和啜泣声，后来安静下来。他侧耳倾听半晌，以为妹妹和以往一样，哭着睡着了，便去了外面的铺子里。

    他刚去外头，发现铺子中来了几位客人，其中有因为因为家中有喜，要的东西颇多。他把人应付走，已经是半个时辰后。回院子里喝水时，他鬼使神差地跑到妹妹房门口敲门：“玲珑，赶紧把银子给我。”

    没有人应声。

    楼京康忽然又想起自己刚才把妹妹的衣衫撕破，也算动了粗。加上最近母子俩对她态度都不好……他忽而有些担忧起来，万一妹妹想不开做了傻事怎么办？

    想到此，他一刻也不耽搁，再次砰砰砰敲门：“玲珑，开门！再不开，我就闯进来了！”

    忽而有一阵关窗声传来，楼京康紧绷的心绪猛地一松。又敲了几次，门终于打开，楼玲珑一脸不悦：“哥，我想清静一会儿都不行吗？”

    见人没事，楼京康又恢复了之前恶劣的态度：“把银子给我。”

    “花完了！”楼玲珑抬步出门：“我要去厨房喝水。”

    楼京康追到了厨房：“我跟娘从来就没有委屈过你，阿岚进门还给你封了厚厚的见面礼。你手头至少有三四两银子，又天天在家吃喝，你花哪去了？”

    楼玲珑头也不抬：“买首饰，前些天我经常去酒楼……反正只剩下几十个铜板，你要的话，我可以给你。”

    楼京康皱了皱眉：“拿来！”

    这一回，楼玲珑很老实，回房掏出一把铜板塞到他手中：“哥哥，我身子虚弱，往后别再找我麻烦，否则，我真就不想活了。”

    听她这么说，楼京康想起方才的恐惧，面色缓和下来：“玲珑，你之前错得离谱。我和娘肯定生气，往后你别再骗人，乖乖听话，我就不再骂你。”

    楼玲珑点了点头：“家里太压抑，我想去三舅家找表姐说说话。”

    家中气氛确实不太好，楼京康叹口气：“快去快回。”

    说实话，他看到妹妹也挺心累，把人送走，他或许会轻松几分，还特意到铺子里备了些礼物给她带着。

    接下来半日，楼京康都在铺子里守着，脑中胡思乱想，到了傍晚，却还是不见人回来。他有些担忧，跟母亲说过后，特意去接。

    三舅和楼家还算亲近，楼京康到时，一家子正在用晚膳，还急忙招呼他入座。

    看着屋中情形，楼京康有些心慌，因为他没看见妹妹：“玲珑呢？”

    三舅母一脸茫然：“没来过啊。”

    楼京康：“……”糟！

    他掉头就跑，一路询问。

    纤细的妙龄女子很多，有人看到过楼玲珑，却也只是一眼，根本不知她身在何处。

    楼京康找了几条街，一无所获。又问过一个大娘无果后，他跑走时，忽然听到身后大娘嘀咕：“今天怎么都在找人，刚才余公子说他母亲出门采买东西，结果却不见回家……”

    听到这话，楼京康忽然想到梦中发生的事，周身瞬间冰凉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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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35、小嫂子 十六

    初秋的天很凉。

    一阵凉风吹来, 楼京康只觉得冷到了骨子里。打了个寒颤，回过神后才发现身上和额头上都是汗，他缓缓转身, 脖子僵硬地咔咔作想，他想问, 却又不敢问。

    好半晌, 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大娘，你说还有谁不见了？”

    “余公子他娘啊！”大娘本就在跟人说起此事, 此时正在兴头上：“听说是准备大婚用的喜绸，午后出的门, 现在也不见回。车夫都不见了踪影。”

    楼京康脚像生了根似的，格外堵心，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脑中一片空白，根本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 等回过神，已经到了自家铺子外。

    此时天色已晚，照往常铺子已经关门, 今日楼母还守着, 看到他独自一人回来, 问：“玲珑难道还想在那住？”虽是疑问, 语气却笃定, 摆了摆手：“看了就烦, 随便她。”

    “娘, ”楼京康声音艰涩：“玲珑没有去三舅家中。”

    楼母讶然, 随即大怒：“那她跑去了哪儿？”

    见儿子神情不对，她疑惑问：“你怎么了？”

    楼京康一脸麻木：“我问了几条街，他们最早看到玲珑是在两个时辰之前, 那之后就再没人见过。”

    楼母一怔：“她丢了？”眼看儿子神情不似作伪，她焦急地脱下身上的罩衫：“大姑娘家夜里还在外头……那我们赶紧去找啊！”

    她奔出门时，楼京康一把将她拽住：“娘，我刚还打听到，余公子的母亲今日下午也丢了。”

    楼母愣了愣，也想起了儿子的梦境，脱口道：“不会的，那只是个梦而已！”

    楼京康也希望那是个梦，有了母亲一起着急，他渐渐的找回了心神，母子俩一起去街上询问，期间还碰到了帮着找余母的赵家人。

    楚云梨也在其中，道：“我已去报官了，大人说，如果今夜没回，明日就派衙差帮着询问。”

    落在楼母眼中，赵阿岚这个前嫂嫂是好心提醒他们，她心头格外复杂。按理来说，家里人丢了，确实是报官最好使，但是，她可没有忘记儿子的梦境，若衙差先一步在女儿和余母患难见真情逃出来之前把她们找到，再把匪徒抓个正着……她不敢想象那样的后果。

    “我先找找，明日再说。”

    说着，一副着急找人的模样，拉了儿子就走。

    结果却没能拉动。

    楼京康站在原地：“娘，我们也去报官吧！”

    楼母气急：“你昏了头了吗？”

    说这话时，她似有若无地撇了一眼楚云梨，意思儿子见了赵阿岚就不清醒。

    楼京康明白母亲的话中之意，将母亲带走，只剩下两人独处时，他低声道：“娘，我们当没有做过那个梦的话，就该去衙门报官。事情虽然和梦里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我没有插手，全都是妹妹自己做的……当然了，如果不是她，那就更好了。可如此一来，妹妹就是真丢了，我们得找人啊，报官准没错。”

    话里话外，将楼玲珑做的事给撇开了。

    楼母疼了女儿多年，哪怕恨她欺骗，也没有希望她找死。当即被儿子说服，叹了口气：“希望这蠢事真的不是她干的。”

    夜里的衙门只剩下两个衙差，母子俩把事情说了，还着重说了一下最近一家子吵架的事，楼母强调：“我那女儿性子太娇，眼看她不听话，我们俩最近话都懒得跟她说！劳烦你们帮着找一找……感激不尽。”

    楼京康也道：“她最近有心事都不跟我们说，也怪我们，对她没耐心。”

    落在两个衙差眼中，就是楼玲珑负气出走。

    楚云梨知道上辈子楼玲珑和余母关押的位置，又不确定事情改变了之后，他们还在不在那处，所以，夜里众人都睡下后，她悄悄出门，去了一处小巷子里。

    那小巷子很破，但凡是能搬出去的人，都不肯住在这里，越往里走，越是荒凉。关着她们的地方是一处鬼屋，周边都没人住。

    楚云梨从垮了一半的院墙翻进去，里面一片黑暗，隐约有人声传来。两个人影坐在一间空房里，正借着一点点微弱的火光喝酒。

    她刚靠近，就听到里面的两人道：“小点声，咱们喝完之后早点睡，明日天不亮起来出城，这事就算了了。”

    另一个人接话：“还别说，那小妮子瘦归瘦，长得是真好看。”

    最先开口的人斥责：“两杯黄汤下肚，你在乱想什么？懂不懂主犯和从犯的区别？”他伸手去敲身侧人的脑袋：“你要是敢做那种事，那是自寻死路。拿着银子去找你那相好的不美么？”

    接话的人也不生气，嘿嘿笑道：“大哥，我就是随口一说。有色心没色胆……那女人那样狠，我可不敢招惹……”

    楚云梨沿着墙根绕到了后面，听到其中一间屋中传来轻微的动静。靠过去，看到两个纤细身影，背对背坐着。

    其中一个身影道：“伯母，你别怕，直接割就是。”

    这声音正是楼玲珑。

    另一个中年女声响起：“会伤着你的。”

    楚云梨和余琅定亲之后，也和余母见过几面，这正是她的声音，只是颤抖不止。大概是怕的。

    “不怕，手受伤总好过被那两个混账糟蹋欺辱。还有您，余公子是读书人，他们要五十两，妥协了于他名声不利，若不妥协，您又危险……能够找到这碎瓷片，是老天爷都在帮咱们，伯母，你尽管动手。”楼玲珑语气里带着义无反顾的决绝。

    余母不想拖儿子后腿，咬了咬牙，想着出去后再补偿面前姑娘，手中的碎片朝后面戳去：“要是疼你就说，我赶紧换位置。”

    碎片刚碰着东西，楼玲珑就“啊”一声叫出声，紧接着就开始哽咽：“从小到大，我都没受过伤。”

    “对不住。”余母劝道：“姑娘，今日是我拖累了你，等出去后，我会补偿你的，银子或是婚事都可！”

    楼玲珑苦笑：“伯母，我是怕痛，没改主意。你尽管戳。”

    余母又戳，在这期间，楼玲珑不停吸气，像是疼得厉害却又强忍着不叫。余母戳出了满头汗满脸泪，好像戳哪里她都会叫，渐渐地不知道该往哪下手。

    楼玲珑带着哭腔道：“绳子好像只剩下一点，伯母快些，别怕伤着我，逃出去要紧。”

    余母又狠戳几下，屋中响起了楼玲珑惊喜的声音：“行了。”

    她转过身去解绳子。

    楚云梨适时出声：“伯母。”

    轻轻一声呼唤，里面二人吓得一抖。

    余母还以为自己生了幻觉，确定窗户旁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她大喜：“阿岚？”

    楚云梨翻墙跳了进去，掏出匕首帮她解开绳子：“我从后面的院墙摸进来的，赶紧跟我走。”她又回头去嘱咐楼玲珑：“你小点声，别惊动了前面的人。”

    黑暗中，楼玲珑的脸色很不好看。

    她明明想背着脚受了伤的余母逃出去，拼着受伤占了这份救人的功劳，结果，伤是受了，却也仅此而已，连绳子都是赵阿岚解的。

    她不甘心，有种弄出大动静惊醒前面两人的冲动，但刚才余母戳得她满手鲜血……论起来她是帮了忙的，得了余母的感激，事情就成了大半。

    余母的脚受了伤，一瘸一拐地走得费劲，这荒凉的院子地不平，楚云梨干脆把人背着：“这边是凶宅，但我看过了，数过去第四个院子就住了人，我们可以大喊。”

    听到这话，楼玲珑彻底歇了心思，先拿到这份余母的感激再说。

    却见前面的女子讶然回头：“对了，你们俩刚才还能说话，为何不喊？”

    余母很紧张，压低声音道：“我们被蒙着眼睛过来，看到这宅子荒凉，不知道附近有人。怕万一无人，再惊动了歹人……还有，一开始我们被堵住了嘴，还是玲珑她想法子取下的。”

    楚云梨语气惊诧：“这堵嘴的东西应该不小，她怎么弄掉的？”

    楼玲珑：“……”若是不拿掉，不能说话，她还这么博取好感？

    余母摇头：“天太黑，我没看清。”

    楼玲珑怕她们询问，撒一个谎，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她怕多说多错，催促：“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出去。”

    后面的院墙也垮了一半，楚云梨背着一个人，很轻巧地就到了巷子里。楼玲珑小心翼翼跟在后面，正盘算着拿手上的伤问余母讨要什么样的东西能拉近她和余琅的关系呢，就听到前面背着人的前嫂嫂大喊：“来人呐，有贼啊！”

    巷子荒凉，但也是有人住的。这一身嚎得石破天惊，周边的院子都亮起了烛火。

    楼玲珑：“……”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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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36、小嫂子 十七

    越是贫穷的人家, 越是在意自身财物，哪怕丢只是一个木盆，也会引得泼辣的妇人咒骂一个下午。听到有歹人, 各亮着烛火的院子里很快奔出了不少人。

    鬼屋中两人压根就没想过自己会被当成贼，喝得烂醉如泥, 隐约听到后巷有人在喊, 没当一回事，人都到了前院正门, 两人才猛然发现他们是来抓自己的，当即酒被吓醒了大半, 拔腿就跑。

    后院垮掉一半的院墙是楼玲珑早就想好的“逃脱”之路，两人也是知道的。可惜他们喝了太多的酒，哪怕脑子催促快跑，手脚却不听使唤。软手软脚的, 爬墙时还摔了两跤。

    众人看到两个人影鬼鬼祟祟逃跑，追得愈发起劲，很快就将两人摁倒在地上。

    从亮起烛火到抓到两人, 前后只小半刻钟。楼玲珑捧着受伤的手无计可施, 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伯母, 我们快走吧！”

    余母没注意边上两人, 怕准儿媳背着她太累, 主动滑下来靠墙坐着, 看到来人被抓, 大喜：“把他们送去衙门！”

    听到这话, 楼玲珑只觉得眼前一黑。她语气加重：“伯母，我有一事相求。”

    余母回神，心情大好：“你说。”

    “我是个姑娘家, 我娘最近正在帮我议亲，若是让外人得知我被歹人挟持。无论有没有被人欺辱，外人都会……流言如刀，我怕承受不住。就算能熬过去，婚事也会受影响。”她语气哽咽：“伯母，我们走吧，就当这事没发生过。成么？”

    “那怎么行？”楚云梨振振有词：“这些歹人若是不送到衙门，下一回还有别人遭殃。”

    余母嫉恶如仇，对此深以为然，劝道：“玲珑，你放心，回头我帮你作证。或者，帮你保媒也成。”

    如果没有抓住那俩，楼玲珑听到这话定会欢喜不已。

    可问题是，那两人被送到衙门之后，很可能扛不住招出她来。到时候别说恩情，余家怕是还会恨她，婚事更是想都别想。

    “伯母，我不行的。”楼玲珑的手伤本事打算回去之后再找余家讨要这份恩情，到了此刻，也顾不得了，她抬起手，像是扯着了伤一般“嘶”一声。

    “伯母，我求你了。”

    那手这般明显，微弱的烛光下隐约看得到血迹斑斑，余母自然发现了，她有些歉然：“玲珑，你先走吧。”

    她沉吟了下，看向身侧的楚云梨：“阿岚，你送她回去。反正人也抓住了，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我要把那两个混账送去衙门。”又安慰楼玲珑：“你放心，你今日被挟持的事我不会说。从头到尾，被抓的只有我一人。那两个混账只要聪明，就该知道抓一个人罪名要轻一些。”

    楼玲珑：“……”

    余母去告状，结果还不是一样么？

    主犯和从犯在律法上大不相同。前者罪重，后者可重轻发落。那两人如果到了公堂上，绝对会招出她来。

    她想要的是大家一起离开，只剩下鬼屋中的两人。他们又没有做错事，去了公堂上也能脱身。

    “伯母，我不要赵阿岚，她恨我！”

    余母突然发现这姑娘不太好相处，顾忌着自己的名声不告状她能理解，可赵阿岚好歹救出了她，她不知感恩，还怀疑人家会对她不利。

    再说，这要命的关头，还计较那些恩怨做甚？

    不过，两人不熟。加上面前女子被她戳得满手是伤，余母说不出严厉的话：“要么留下来，我们一起去衙门，要么阿岚送你回去，你自己选吧！”

    对于楼玲珑来说，根本就没得选。

    “伯母，放在我手受了这么重的伤的份上，咱们别计较此事了，我是真的怕名声尽毁……”楼玲珑急得眼泪直掉：“我娘和大哥已经厌恶了我，最近正想随便找门婚事打发我出门，若出了这样的事，他们说不准直接把我送给鳏夫给人做后娘了。”

    听她哭得厉害，余母沉默了下：“你救我一场，我会帮你的，日后帮你备一份丰厚的嫁妆。你娘就算不疼你，也会想让自家的姻亲更好点……”

    女子有了嫁妆，就有了选择的余地。加上楼母不阻拦，婚事不会太差。

    楼玲珑要的不是嫁妆，她要的是余琅。

    当然了，如今赵阿岚突然跳出来救了人，她这一回的算计彻底落空，如今只求把自己摘出来。

    眼看余母一副非要去衙门告状将两人绳之以法的架势，她心头越来越慌：“伯母……”

    那边两人被五花大绑，楚云梨扬声喊：“我们在这儿。”

    瞬间就有好几个人打着火把围了过来，看到几人的狼狈后，问：“你们是被他们抓来的？”

    “对，刚喊人帮忙的就是我。”楚云梨冲着众人道谢：“麻烦几位大哥把我们送去衙门。这样的歹人，还是关在大牢中才好，免得又去祸害别人。”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大部分的人都很愿意帮这个忙，当即一行人结伴出了巷子。楼玲珑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余母则不然，在这期间，说了两人被绑的前因后果。

    “我的车夫被他们打晕，直接蒙了我的眼睛，等我再看见东西，已经在这个院子里了。”她强调道：“这姑娘刚好撞见我被绑，纯粹是受我连累才到了此处。”说到这里，她还觉得不够：“他们俩想讹银子，把我们绑在那里后就去买酒菜庆祝，好在我儿媳来得快，否则，他们喝醉之后，还不知道要做什么。”

    言下之意，那两个人目的是讹银，就算有些龌龊想法，也还没来得及把她们如何。

    众人也看得到二人虽狼狈，周身都是泥土，但身上衣衫整齐，并无被欺辱的迹象。加上余母有意引导，没有人往那些肮脏的的地方想。

    见状，余母暗自松了口气。

    她是女子，知道这女子名声被毁之后的艰难，加上楼玲珑愿意拼着受伤逃出，她不愿因自己而让其余生坎坷。

    楼玲珑躲在人群中，随着众人离衙门越来越近，她心头越来越慌，越来越紧张，又找不到机会跟那俩被捆着的人说话，干脆挪到余母身边：“伯母，咱们别去告状吧。这么点小事，麻烦大人不太好。”

    “你别害怕，有我呢。”余母嘱咐：“你若是不敢说话，到了公堂上就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行。”

    问题是，楼玲珑知道得太多了。

    她回头去看两个五花大绑的人，夜里看不清他们的神情。只知道他们受了伤，走得狼狈，偶尔还会被人踹上一脚。

    事情发展至此，已不由她控制。余母话都说到了这种份上，楼玲珑若还执意不肯，难免惹人怀疑。

    就在这样的纠结里，衙门到了，两个衙差正昏昏欲睡，看到众人前来，睡意瞬间消散：“何事？”

    余母上前，把事说了一遍。

    衙差得知她是余琅的母亲，又听说了她的遭遇，立刻跑去请了大人。

    大人前来，连夜审问。

    站在公堂上等大人时，楼玲珑浑身都在颤抖。余母发现后，知道她是真的害怕，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慰：“你别怕。”见她颤抖不止，想了想道：“事情没那么坏，大不了就闹得人尽皆知。你担忧的是自己的亲事，回头我帮你做媒，你想嫁什么样的人？”

    楼玲珑不回答，低下头道：“伯母，我心悦余公子。”

    余母讶然，随即笑道：“我有儿媳了。你也别觉得我儿子有多好，他那个人冷冰冰的，一点都不会疼人。只知道看书，要是能娶书作媳妇，我看他真的就冲着那书下聘了，谁嫁谁知道。我是过来人，姑娘家嫁人，还是要找个知冷知热的相濡以沫，才算和美。”

    被捆着的两人浑身酒气，本就不太清醒，还没怎么问，就招出了楼玲珑来。

    “是她出银子让我们把她和余夫人绑来的……”两人不是真的绑人，又要故意放其逃出。从未想过这事会惊动大人让自己吃上官司，此时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我们真没有想伤害人，她明明说夜里会逃出去，可没说会报官啊！”

    另一个人接话：“普通人干不出这么离普的事 ，我们以为她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想玩过家家，这才答应的……拢共也才收她三两银子。我们兄弟俩平时连鸡都没偷过，不敢做这样的坏事，求大人明察。”

    听到这兄弟二人的供词，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想过这两人会狡辩推脱，却不成想说出了这样的真相来。

    余母惊诧地张大了嘴，满脸不解地看着身边的人。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楼玲珑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颤声道：“他们胡说，他们想脱罪，求大人明察。”

    两人敢做这样的事，胆子并不如他们口中那般小。眼看楼玲珑要推脱，年纪稍长的那人沉声道：“银子我花了一两，还有两枚银角子，你的银子从哪里来的，让他们来一看便知。”

    银角子称得是重量，每一枚的长相都有略微的差异，一两银子对于普通人家来说挺多，兴许是全家所有的积蓄。所以，挺多人都记得自家银子长什么样。

    听到这话，楼玲珑心都凉了。

    白日里两家人前来寻人，在发现了二人出现后，大人已经让人去楼家和余家报信。

    楼家母子俩先赶到，楼京康一进门，看到自家妹妹跪着，听到边上两个歹人指认。他的心蹲顿时凉透了。

    那个梦，果然不只是梦，是真的发生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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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37、小嫂子 十八

    楼母也有一瞬间的僵硬, 反应过来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摘清母子俩：“玲珑做的事，我们母子都不知道, 白日我们报官时就说过，她已经许久没有和我们说话了。”

    楼玲珑：“……”

    饶是早就知道母亲不如以前疼她, 可这么急着撇清也是她未料到的, 着实伤着了她的心。

    大人颔首，吩咐师爷送上东西：“这两枚银角子, 你认识吗？”

    楼玲珑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如果不能证明这两枚银子是她的，兴许还有脱罪的机会。

    母子俩对视一眼, 楼京康沉默了下，道：“是我妹妹所有。前天我还问她，她跟我说花完了。”

    楼玲珑看着这样的哥哥，只觉得他无比陌生。从小到大疼她的那个哥哥和面前的男人仿佛是两个人。

    大人沉声问：“楼氏玲珑, 你如何解释？”顿了顿，又道：“这大半夜的，本官不欲多说, 你只要知道, 如果爽快招认, 本官从轻发落, 反之, 若意图狡辩, 则罪加一等。”

    余母早已退回去, 不再吭声。

    楼玲珑看了看母亲和兄长, 见他们一脸漠然，仿佛自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她颓然地垂下头：“我认罪。”

    母亲和兄长都不护着她，她哪儿还有脱身的可能？

    真正听到她认罪, 余母还是难以接受，忍不住问：“损人不利己，你这是为何？”

    楼玲珑苦笑：“伯母，我要议亲了，娘想把我随便嫁了。我心里有人，想和他成亲，就这么简单。”

    余母并不蠢，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

    恰在此时，外面又来了人，余琅父子俩奔进来后，上下打量余母，见她站着的姿势僵硬，余父焦急问：“你受伤了？”

    想起自己的伤，余母看了一眼楼玲珑，道：“那两个歹人踩的，应该没有大碍，只是暂时走不动。”

    跪着的两人不认这话，年长的那个急忙解释：“夫人，不是我们兄弟要动手。这也是楼姑娘吩咐的，让我们把你的脚弄伤，又不能伤得太重……”

    余母瞬间了然，楼玲珑这应该是想背着她逃出，恩情更大。

    “我没有。”银子的事抵赖不掉，楼玲珑不想承认更多，道：“我只是让你们将我二人带回来关着，夜里逃脱就成！没有吩咐你们做多余的事。”

    “你有。”年长的男人酒气散了大半，强调道：“你绑了夫人，目的就是为了施恩，让我们把她打伤，是想要更大的恩情。”

    话说至此处，两人已彻底撕破了脸。男人转而看向余琅，冷笑道：“这女人就是冲着你来的，公子可千万别心软。否则，就称了她的意。”

    楼玲珑睚眦欲裂：“你胡说什么？”

    男人不搭理她，磕头道：“大人，我们兄弟让人到了这把年纪还没娶妻，所以才做了这样的事。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只是假装绑人，让其逃脱，所以才斗胆答应。求大人看着我兄弟二人没有蓄意威胁人的份上从轻发落。”

    余琅并不想放过这些伤害母亲的人：“我拿到了你们威胁我的字据。无论你们绑人之事是真是假。总归是威胁了我，还请大人按律处置。”

    在他看来，这两人无论是拿了好处对母亲不利，还是他们本身就是恶人，结果都是一样。他们确实吓着了父子俩，母亲也真的受了伤。如此，就该自食恶果。

    楼玲珑看着面前侃侃而谈一心要让大人治他们三人罪名的男子，心中抽痛不已。

    “余公子，你看我一眼。”

    余琅侧头看向她：“怎么？”

    楼玲珑哭着道：“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你爱慕我，所以伤害我的母亲？”余琅居高临下看着她：“被你爱慕的人真倒霉。”

    楼玲珑一颗心被戳得千疮百孔，哭嚎道：“赵阿岚哪里好？我哪里比不过她？”

    “肃静！”大人一拍惊堂木：“既然认了罪，那便画押！”

    几张供词送到面前，楼玲珑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她心疾是假的，可身子弱是真的，从小到大也没受过苦，根本就挨不了板子。

    她怕痛怕死，也怕吃苦。被拖下去之前，还在不停地哀求楼家母子俩去探望她。

    楼玲珑没有去过大牢，但听周围的人说过，但凡是住在大牢中，如果没有人去探望，送些好吃的，那就只能天天吃大牢中的馊饭。有些人太久没吃肉，甚至把抓到的老鼠都生吃了。

    越想越害怕，楼玲珑是哭着被拖走的。

    退了堂，各人散去。余母还冲楚云梨道谢，还没说两句，就被余父打横抱起送回了马车上。又急忙吩咐人去请大夫。

    余琅没有走，侧头看着楚云梨：“谢谢你救了我娘。”

    楚云梨眉眼弯弯：“我们俩之间，不要说谢。”

    “你竟然知道了我娘的下落，为何不告诉我？”余琅一脸不悦：“太危险了。如果在你找到母亲之前被那两个歹人发现，那时你怎么办？”

    楚云梨：“……”那就把人暴揍一顿，再把余母带回来。

    说实话，两人喝得烂醉如泥，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少挨了一顿揍！

    楚云梨也不争辩，笑盈盈道：“我知道了，下次带上你一起。”

    余琅：“……”有被哄到。

    他努力克制住脸上神情，才没有笑出来：“这种事情，没有下一次。”

    两人也不坐马车，散着步回赵家。

    这事情只是吵到了那个小巷子里的邻居和参与其中的几家人，赵家人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楚云梨跑出去做了这么大的事。

    后来得知时，还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

    楼家母子放弃了楼玲珑，当时没有多想，事后却是有些后悔的。

    “下午关了铺子，我们俩一起去探望一下你妹妹。”楼母提议。

    楼京康没有拒绝：“娘，你后悔了？”

    后悔归后悔，若是事情重来一次，楼母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玲珑从小到大没吃过苦，她会变成如今这样，我也有责任。”楼母苦笑：“她四岁时，你爹正病重，我来不及顾她，后来你爹没了，我就更忙了。如果我那时候多放点心思在她身上，或许就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楼京康皱了皱眉，宽慰道：“娘，您别这么想。这不关你的事。这条街上那么多的孩子没有长辈疼爱，也没有歪成妹妹这样。她心术不正，这些年来，您是如何照顾她的，我和邻居亲戚都看在眼中。谁也说不出你不尽心的话来。”

    楼母哭着道：“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难受。”

    精心呵护的女儿落到这样的下场，搁谁都不好受。楼京康拍了拍她的肩：“娘，我陪你一起去。”

    楼母擦了擦眼泪，其实孩子长歪了，确实是一件不好的事 。她之所以难过成这样，是她明明可以让女儿在大牢中过得好点，却不能那么做。

    母子俩带了些饭菜，被衙差带着到楼玲珑面前时，三人相顾无言。

    楼玲珑先反应过来，扑到了栏杆旁：“娘，你来看我了？”

    楼母蹲下，将饭菜一一递进去：“吃吧。”

    楼玲珑垂下眼眸：“谢谢娘。”

    她几乎是狼吞虎咽，楼母看着，心头格外难受。

    依女儿以前的脾气，母子俩没有护着她，一定会大吵大闹，这会儿虽没有笑脸，却也没生气。

    “慢点吃。”

    楼玲珑抽空点了点头，动作却没有慢。还给呛着了。

    楼京康叹口气，送上手里的汤：“先喝点。”

    楼玲珑看他一眼，别开了头：“我不要你管。”

    闻言，母子俩都有些诧异，先前还好好的……兴许，她只是不生楼母的气。

    “我可没有得罪你。”楼京康沉声道。

    楼玲珑语气不甚好：“你亲口承认那银角子是我所有……你多能耐呀，把亲妹妹送进大牢。还想让我好好跟你说话，我呸！”

    “你以为我愿意承认？”楼京康满脸不悦：“你不做那些事，不把自己闹到公堂上，又怎会落到这样的境地？自己做错了事，却来怪我，你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讲道理。那银角子有一枚嫂嫂给你的见面礼，当时她也在，就算我不承认，你以为自己能逃脱？”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语气加重：“玲珑，你心思不正，活该落到这样的下场！”

    楼玲珑气得眼泪直掉：“娘，你看他。天底下哪有这种哥哥？”

    “遇上你这样的妹妹，我才是倒霉透顶。”楼京康只要想到梦中发生的那些事，就恨不能回到过去打死那个对妹妹予取予求的自己。

    对上哥哥眼中的狠意，楼玲珑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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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38、小嫂嫂（完）

    楼京康余怒未休, 有些话再也压抑不住：“你四岁就开始骗我们。小时候尚且可以说是你被孙大夫哄骗，可你长大了还不懂事么？我跟娘为了你的病付出了多少，平时迁就了你多少, 你都该明白，每每你一生病, 我们都是整宿整宿的熬夜, 娘那么年轻，头上已经生了白发, 你都看在眼中。我们那般心疼你，你为何就不心疼心疼我们？你的良心呢？”

    他沉声道：“我看你的心根本就是黑的！”

    听着哥哥的指责, 楼玲珑并无歉疚之意，还是害怕多一些。余光瞥见母亲因为这番话而脸色越来越难看，她恍然就明白了兄长的意思。

    他故意说这些话，就是想让母亲放弃自己。

    “你这个自私鬼。”楼玲珑扑到栏杆旁拽住他的衣摆：“你嫌我拖累你了, 嫌我名声不好。想把我甩开，对不对？”

    “对。”楼京康直接承认。

    当着母亲的面，他竟然也毫不掩饰对她的嫌弃。

    这一下彻底惹怒了楼玲珑, 向来温婉的她伸出好几天没剪的指甲冲着他的脸和脖子就挠了过去。

    她住在这牢房中, 指甲很脏。万一被她伤到, 轻则挠出血道道, 重则化脓留疤。楼母还想让儿子娶妻生子, 见状, 下意识扑上前抓住她的手, 将人狠狠推了回去。

    楼玲珑本就体弱, 有时蹲在地上重心不稳。被这么一推，狼狈地仰倒在地。她顿时崩溃大哭：“娘，你没看出来哥哥的用心吗？他就是想让你放弃我……”

    楼母将儿子拉开, 见他脸上只有轻微的红痕，松了一口气。质问道：“你长歪成这样，难道不该被放弃？”

    楼玲珑一愣，看到母亲和兄长脸上的冷漠，她彻底的认识到自己或许真的要被放弃了，当即扑上前求饶：“娘，我错了。”

    “我想过找你坦白，可我不敢。孙大夫也不答应……您别怪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不敢想象自己一个人在这暗无天日的大牢中没有人来探望的情形。

    是药三分毒，虽说孙大夫配得极尽温和，可她喝了那么多年，身子是真的虚弱。万一生了病，看守是不会帮着请大夫的……也只有那种家人经常过来探望的犯人，他们才会帮着报信。

    “哥哥，你别生我的气。从小到大，你最疼我……我知道错了……”

    楼京康退后了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觉得这天底下所有人都对不起你，所有的好东西都该是你的。你这样的性子，我不敢疼了。往后，你好自为之吧！”

    说着，扶起母亲往外走。

    楼玲珑哭得越来越大声，母子俩始终都会回头。本着自己不好过，也不让别人好过的想法，她大吼道：“你就是为了赵阿岚！”

    “她都要嫁给别人了，你竟然还护着。你说我不顾别人的想法，其实你也一样。”

    听着身后的哭喊，楼京康脚下微顿。

    楼母其实隐约能猜到儿子的想法，在那个梦里，赵阿岚为他们一家付出良多，甚至还搭上了一条性命。所以儿子才想弥补。

    “京康，那只是个梦而已。”现实里的赵阿岚毫不犹豫的离开了他们，另嫁他人，丝毫留恋都无。这样的女子，不值得惦记。

    楼京康苦笑：“娘，这么真的梦，我很难区分。”

    在母亲面前，他向来不爱掩饰自己的想法。

    楼母不满：“可她都要嫁人了，你想弥补也没机会。别纠结过去，过好自己的日子要紧。”

    道理都懂，可楼京康就是放不下。本身他也没有要和妻子分开的想法，做了那个梦之后，就更怜惜她了。母亲的意思他也明白，是让他再娶再生孩子。

    “娘，妹妹刚入狱，这种时候议亲，也没有好姑娘愿意嫁给我，咱们再等一等吧。”

    楼母刚丢了一个女儿，也不想勉强儿子，道：“最多一年。”

    楼京康松了口气：“谢谢娘。”

    *

    随着日子慢慢过去，楚云梨的生意越做越好，二人成亲之时，她又开了两间铺子。且早已在离赵家一条街的地方买下了宅子，算是她嫁妆之一。

    大婚的头一日，赵家来了不少客人，一家人忙里忙外的招待，楚云梨是新嫁娘，也不要她忙，还算闲适。

    忽然有一个妇人凑了过来：“阿岚，长安他祖母找你，说有重要的事要和你商量，在后门那里等着。”

    楚云梨扬眉：“我不想去。”

    妇人一脸为难：“这样的大喜日子里，我本来也不想给你添堵，可是她说，如果我不带话，你也不出现。她会一直等在那里。”

    赵家的后门外是一条小道，不少人从那里抄近路，肯定会有人看到她。

    这样的关系，这样的日子里，楼母出现在那处久久不离去，肯定会惹人议论。楚云梨冷笑一声，去了后门。

    楼母看到她，笑着道：“阿岚，恭喜恭喜。”

    楚云梨靠在门上：“你又不是真心的，否则也不会在这样的日子里上门给我添堵。直说吧，什么事？”

    “你改嫁余琅，算是你高攀。”楼母开门见山：“你若带着个拖油瓶，肯定会被他们家嫌弃。对长安也不好，你还不如把孩子交给我。我是他亲祖母，京康是亲爹，你尽管放心。”

    “我不放心。”楚云梨摇了摇手指：“如果是想来带孩子，那你打错了主意，我不会把孩子给你。”

    楼母一脸不解：“我又不会害他！”

    “可你的疼爱本身就是害。”楚云梨毫不客气：“看看玲珑就知道了，你把她护在手心，结果如何？”

    楼母：“……”扎心。

    女儿养歪成那样，是她心头不能触及的一根刺。每每被人提及，总能将她的心扎得千疮百孔。

    “我的孩子，要放在自己跟前才放心。”楚云梨转身：“如果只是为了这事，那你回去吧，没得商量。”

    楼母上前一步：“京康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做的一个梦？他当真了，一心想要弥补于你，还不肯再娶……你要是把长安带走，我们楼家兴许就绝户……”

    其实，她如此说，只是想为讨要孩子增添筹码。

    儿子虽然放不下，可他还年轻，二十出头的人，怎么可能不娶妻？

    “那是你们家的事。”楚云梨头也不回。

    楼母无功而返，回到家里，看到暮气沉沉的儿子，心里又是一堵：“京康，你倒是打起精神来啊！”

    楼京康在发现了妹妹是骗子后 ，沉默了许多。这两天更甚，昨夜更是关在屋中一个人喝得烂醉如泥。楼母生气恼怒，又不敢太训着，儿子颓废成这样，她是真怕他想不开。

    楼京康苦笑：“娘，我过两天就好。”他你知道自己如今的模样，起身去池塘边洗脸。

    一股凉意袭来，他清醒了许多。看着水中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忽然就想起当初妻子死心离开时，是因为妹妹落水。

    那时候他只以为是妻子没有看好人，所以多加斥责，现在想来，妹妹应该是故意如此，好让他们夫妻吵架。

    看儿子发呆，楼母出声：“刚我去找阿岚了。”

    果然就看到蹲在池塘边的人猛地回头，她心下无力，叹道：“我想把长安带回来，可她不肯。还暗指我不会养孩子。”

    楼京康对此深以为然：“你确实不会养。”

    楼母：“……”这是亲儿子么？

    她养坏了玲珑，但却把儿子养得极好。可见她养孩子的方法没错，只是孩子自己长歪了。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

    楼京康擦了一把脸上的水：“娘，孩子跟着她挺好。我仔细观察过，余公子并没有嫌弃长安，以后兴许还会教他认字读书，比跟着咱们要好得多。”

    “后爹哪有亲爹好？”楼母一脸不赞同：“我知道，你是怕她们母子分离后她难受，对不对？”

    楼京康沉默下来。

    听到儿子默认，楼母气不打一处来：“你怜惜她，到时你可怜可怜你娘啊！以前咱们家多热闹，现在就只剩下我们俩，你又不说话，长安再不回来，你是想憋死我？”

    见儿子还是不吭声，像榆木疙瘩似的。楼母愈发恼怒：“你说得对，我是不会养孩子。养个女儿是个白眼狼，你也差不多。”

    这话楼京康不服：“我还不懂事吗？”

    他从父亲走后就一直在铺子里帮忙，不怕脏，不怕累，什么活都干。这条街上凡是知道楼家的人，谁不夸他一句孝顺？

    “你为了一个外人委屈你娘，哪里懂事？”楼母气得眼泪直掉：“你爹太狠心了，独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吃苦。当初为何不把我一起带走？”

    一边拍大腿，一边哭，十足的泼妇。

    楼京康只觉得头疼：“我去把长安带回来吧！”

    其实母亲那话也不算是错，他确实是不想让她们母子分离才不去接孩子。刚才说地那些冠冕堂的的理由，只是糊弄母亲而已，事实上，他也想亲自教导儿子。母亲有一句话说得对，后爹不如亲爹。将心比心，自己亲生的孩子和别人的孩子始终是有区别的，不可能一碗水端平。他自己都做不到的事，要求别人做到，那就是笑话。

    楼母哭声渐渐止住：“这还差不多。”

    楼京康看了看天色：“他们成亲之后再说吧。”

    “不行。”楼母一脸恨铁不成钢：“趁着她还没嫁进去，孩子也没去，赶紧把人带回来，否则，她真的成了亲，成了别人家的媳妇，且不说你能不能见到，孩子但凡在余家过一天，那都得承了别人的恩情。再有，如果余家人不如表面上那么厚道，伤害了孩子，怎么办？”

    “身上的伤可以养好，如果把孩子吓着了……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趁着这会儿天色还早，赶紧去。她要是不见，你就站在后门那里等着，看谁丢脸！”

    楼京康被母亲推出了门。

    楚云梨得知楼京康等在后门处，顿时就气笑了，一见面就道：“你想接孩子，为何不提前商量，非得今日过来？”

    楼京康歉然道：“之前我有事，一直不得空。阿岚，你最近过得好吗？”

    “好得不能再好了。”楚云梨抱臂看着他：“孩子我不可能给你。你还年轻，可以再娶……”

    “我不想娶！”楼京康逼近一步，眼神灼灼地看着她：“阿岚，你是做了那个梦，不想再吃那样的苦，才离开我的，对不对？”

    他眼神里满是殷切：“如今一切都改变了。玲珑已经入狱，我不会再出事，会一直留在家里。你回来，好不好？”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楚云梨摇了摇头：“明日我就要嫁人，不可能再回去。”

    听着这番话，看着她冷淡的眉眼。楼京康心里格外难受，嗓子眼被堵住，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阿岚，我会照顾你一生，不会让你再吃那样的苦。”

    楚云梨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尖：“我已不是曾经的赵阿岚，咱们回不去了！”

    这话很寻常，楼京康听在耳中，忽然福至心灵，开始仔细打量面前的女子。她眉眼间的柔和淡化，取而代之的是坚毅和果敢，说话也较以前爽快……最要紧的是，如果梦是真的，阿岚只是个普通女子，带着孩子和母亲过得艰难。如果她有面前女子的手段，应该能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才对。

    想着这些，楼京康陡然惊住，他终于发现了违和之处，面前的女子和妻子容貌一模一样，气质却大不相同。尤其两人许久未好好相处，变化更是天壤之别。他脱口问道：“你是谁？”

    楚云梨扬眉：“我们同床共枕那么久，你不知道我是谁？”她挥了挥手：“男人嘛，就该洒脱一点，我都放下了，你也要赶快放下才好。”

    楼京康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再找不到那女子看向自己时独有的温柔。

    她不见了！

    楼母等在家中，本以为儿子出马，一定能把孙子带回。结果却看到了比去时更加颓废的儿子。

    其实，她非要儿子今日过去，就是想让他直面一下赵家的热闹。不破不立，得让儿子清晰地认识到赵阿岚已经嫁人，他才会早些答应娶妻。

    至于抱孙子回来的事，可以从长计议。

    “怎么样？她还是不愿意么？”

    楼京康摇了摇头：“娘，我想歇会儿。”

    楼母对他这样的颓废并不意外，颔首道：“下次少喝点酒。你得为我考虑一二，你要是出了事，你妹妹又在大牢中，让我怎么办？”

    “嗯。”楼京康回到房中，躺在床上，脑中开始回想夫妻俩曾经的点点滴滴。

    他们夫妻感情挺好，但每次妹妹一身病，都会让他二人吵架。现在想来，妹妹应该是故意的。

    想到此，他胸腔里满是愤怒，再一次打定主意不再管楼玲珑的死活。

    *

    余琅成亲，不少女子暗自伤心。

    余家要留着银子给余琅读书，婚事办得不算盛大，但该有的都有，也足够温馨，楚云梨是很满意的。

    看她不挑理，余母也很满意。楚云梨会揣摩人心，也擅长与人相处，余家缺银，她就大方些。

    花的银子多了，余家人对待长安也喜爱起来。反正又不花自家银子，疼爱孩子还能和儿媳拉近关系，让儿子夫妻和美。

    不得不说，余家夫妻是很豁达的人，从不在小事上斤斤计较。

    夫妻俩朝夕相处，感情越来越深。余琅也觉得自己越来越离不开妻子。

    两个月后的一日早上，冬日里天冷，楚云梨赖在床上不起。边上的人今日也醒得晚，她正用眼神细细描摹他的容貌，却见他睁开了眼。

    那眼神和往日很有些不同，带着通透的笑意，楚云梨一愣：“夫君？”

    “夫人。”余琅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着：“委屈你了。”

    楚云梨失笑：“能够遇上你，不委屈。”

    从那天起，余琅连看书都和她一起，白日楚云梨去外头谈生意，他也跟在一旁。

    “其实，我之前就想跟着，不太好意思。”

    楚云梨愉悦地笑了出来：“你现在好意思了？”

    “都老夫老妻，我当然敢说。”余琅笑着靠近她耳边，微微的热气喷洒在她的耳廓上：“你烦我吗？”

    “不烦。”楚云梨直接吻了上去。

    两人同进同出，感情越来越好。让许多不看好二人这桩婚事的外人都挺意外。有些暗戳戳等着余琅和离的姑娘都敛了心思嫁了人。

    对外，余琅毫不掩饰自己对妻子的感情，中了秀才后，不客气地打发了几个自荐枕席的姑娘，其中有俩脸皮厚的，更是丢了大脸。于是，觊觎他的人越来越少。

    倒是楼京康，始终没有娶妻。

    他也不凑上前来打扰，只是经常站在路口痴痴看着。倒也不是在外人面前装模作样，他还尽量避在人后。

    余琅对此不太高兴，不过，也知道他惦记的不是自己妻子，倒也不醋。

    转眼到了秋日，长安都又长大了一岁，开始启蒙。余琅参加乡试那日，楚云梨亲自去送了。因为起得太早，就没有带孩子。

    看着余琅进去，车夫往回走时，因为前来看热闹或是送行的人太多，一路走走停停。楚云梨起得早，靠在车壁上昏昏欲睡。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唤：“阿岚？”

    又是楼京康。

    她没有掀帘子，催促车夫：“继续走，不用管他！”

    马车中没有动静，楼京康一路跟着，这边人多，他倒也没有跟丢。

    眼瞅着他不肯离开，楚云梨吩咐车夫去了边上的巷子里，离开人群，马车跑得飞快。楼京康追了一路，累得气喘吁吁，本以为追不上，拐进巷子后却见马车好端端停在那里，车夫已经不在，妻子正抱臂站在路中间。

    楼京康几步上前，弯腰扶着肚子：“阿岚，我以为你没听见。”

    “听见了的，不过，你好像有点聋。”楚云梨嘲讽道：“我有跟你说过，以后别再来找我。你偏不听。”

    “我想见一见长安。”其实，他最想见的人是她，只是她不稀罕，两人如今唯一的纽带就是孩子，这么说总没错。

    “长安在读书，没空见你。”楚云梨开始撸袖子：“既然你不长记性，那我就只有……”

    话音未落，她的拳头已经落在了他的脸上。

    疼痛传来，楼京康脑子蒙了一瞬，下一次开始躲避。但他很快发现，无论他怎么躲，面前女子的拳头总能精准地落在自己身上。不大一会儿的功夫，他就浑身是伤。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看着湛蓝的天空，脑中一片茫然。

    记忆中的妻子，从来都不会冲人动手，更没有这样利落的身手。也就是说，那个为他付出一生的妻子已经不在了。

    他想要弥补，都无从补起。

    随即又想，妻子该转变就是从妹妹落水开始，那时候的她就变得对全家毫无感情，只带走了孩子。前这段日子他们母子还打听过孩子的近况，得知长安过得不错……由此可以看出，她本身没有坏心，只是不再愿意留在楼家照顾他们。

    阿岚她……是不是后悔对楼家的付出了？

    也是，玲珑那样不懂事，害了全家人，偏偏他和母亲还护着。搁谁都会寒心。

    这样的想法险些将楼京康逼疯。

    楼京康回家后，大病一场。楼母想要去找前儿媳算账，都被他死死拦住。

    在那之后，楼京康郁郁寡欢，常年都在病中，两年就瘦得皮包骨。不过，他经常送银子到余家，又因为身体太差，不到三十就郁郁而终。

    他临终之前最后一次送银子到余家时，特意找到楚云梨：“对不起。”

    楼母在儿子走后，精力大不如前。大概是太过孤独，她又想起了大牢中的女儿。

    楼玲珑已经疯了，时常大喊大叫，说自己是秀才娘子，是余夫人。

    没有人把她的话当真，一个冬日里，她没能熬过去，早上看守放饭，见她趴在地上不动弹，走过去戳了两下，才发现她早已死去多时。

    余琅在中秀才那年，就中了解元，只是，他没有立刻赴京赶考，而是在三年后，才带着妻儿赴京，一举夺得会员和状元。本应该去翰林院历练的他，主动要求去往偏僻贫瘠之地。

    夫妻俩将贫瘠之地发展为繁华的府城，还将余家和赵家人都接了过去。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百姓有饭可吃，有衣可穿，对二人感恩戴德。

    在两人走后，每年都有不少百姓结伴去二人合葬的墓前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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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39、难产而亡的妇人 一

    面容枯槁的赵阿岚冲着她一礼, 带着满脸释然的笑容渐渐地消散。

    打开玉珏，赵阿岚的怨气：500

    楼长安的怨气：500

    善值：309760+2000

    看着楼长安三字，楚云梨沉默了下, 连孩子也没能得善终，可能这才是善良的赵阿岚后悔对楼家付出的根源。

    她亲自将楼长安带在身边, 教他读书习字, 教他待人以诚，她二人临走前, 楼长安顺利娶妻生子，还是四品官员, 颇深得皇上看重。彼时天下承平，凭他的性子和处事，一定能得善终。

    或许，赵阿岚正是因此才格外满意。

    *

    楚云梨还未睁开眼, 就听到有半大孩子的声音急切道：“娘，爹把家中的那颗救命的药拿走了。”

    说到后来，已经险些哭了出来。

    刚睁眼, 楚云梨就发现自己呼吸不畅, 肚子高高隆起, 都看不到自己的脚。隐约还能察觉到里面的胎动, 看这架势, 就算不是即将临盆, 也没几天了。

    面前站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 小脸黝黑, 头发枯黄，看着像个小子，但只看那秀气的眉眼, 便知这是个姑娘。

    “娘，您快看看去吧！再晚一点，那药说不准就被别人给吃了。”说着，还伸手上前来扯楚云梨的袖子。

    “我肚子有点疼。”楚云梨此时站在厨房中，出了门后，看到这是一个不大的农家小院，厨房对面有块菜地，此时正郁郁葱葱。

    听到她说这话，小姑娘顿时一脸紧张。捂住自己的嘴，有些被吓着了，哭着道：“娘，我不该告诉你这件事的。”

    “没事。”楚云梨安慰她：“我不是要生了，好像是吃多了。”

    小姑娘这才放心，小心翼翼牵着她的手把人送进屋中。

    这么大点的孩子，根本就没有力道，牵也只是个安慰而已。

    好在楚云梨也不是真的肚子痛，进了屋中，打发了小姑娘出去看着火，屋中只剩下了她一人。

    原身况秋喜，出生在禺国辖下一个偏僻县城的小镇上。她命不太好，三岁死了爹，娘很快改嫁，跟祖母相依为命，长到十五岁，嫁给了同村的胡家长子胡大平，两人成亲后，次年就生下了女儿小草，日子虽苦，却也能过得去。

    但是，自小草之后，况秋喜再未有好消息传出，村里人重视子嗣，胡大平前两年还不急，随着小草越来越大，他脸色也一天较一天臭。

    没能为夫家绵延子嗣，在当下看来就是女人的错。况秋喜为此，很是迁就胡大平及其家人。她也罢了，苦点累点少吃点都不要紧。可胡家人还苛待小草……为了让女儿好过点，她平时尽量勤快，又到处去看大夫，还喝了不少婆婆找来的偏方。

    小草八岁时，况秋喜都已经绝望了，却猛然间发现自己有了身孕。顿时喜不自禁。

    她的悲剧，也由此开始。

    月份大了之后，大夫来请平安脉，说是她身子寒气重，许是当年生小草时伤了身子，这一胎很是凶险，胎位不正不说，她身子也弱。若执意生下，可能会一尸两命。愿意落胎，或许有一线生机。

    对于胡家人来说，自然是子嗣要紧，胡母还振振有词：“九死一生也是一线生机，你是我胡家妇，就该生下这个孩子。”

    大概也觉得自己太过刻薄，她还承诺，这个孩子生下后，无论是男是女，都不让况秋喜再生。

    事实上，况秋喜身子太差，腹中孩子无论是落胎还是生下来，都再也不能有孕了。这番看似大度的言语，其实是废话。

    况家祖母得知此事，跑到胡家大闹一场。最后只不了了之。

    无奈之下，她寻到这枚保命的药送到胡家，只为了孙女临盆时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事实上，况秋喜没能吃到那颗药。

    “娘，你怎么没声？是不是很痛？”

    外头传来稚嫩的担忧声，楚云梨回过神，起身打开门：“我好多了。”她摸了摸孩子的头：“你帮我看着火，我去瞧瞧。”

    胡小草很不放心：“你这么大的肚子，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楚云梨一口回绝，免得一会儿太过吵闹，再把人给吓着了。

    眼瞅着孩子不肯去厨房，楚云梨提醒道：“你爷奶一会就要回来了，万一到时饭菜没好，又该找着借口不给你饭吃。你放心，我不会有事，只是去看看你爹把药送去了哪里，回头我让你曾婆婆去取。”

    胡小草这才放心，也是因为家中真的不能无人做饭。

    楚云梨出了院子，循着记忆往村头的一户宅院走去，那家人姓刘，人丁单薄，除了年轻的夫妻和一个三岁大的孩子外，还有个躺在床上半身不遂不能自理的寡母，男子在镇上帮工，平安村离镇上走路得一个时辰，牛车于村里人来说，是个奢侈的物件，于是，他干脆逢旬日才回。偶尔忙起来，个把月才回来一次，妻子叶鱼儿平时深居简出，不太和周围的人说话。别看嫁进村子几年，村里好多人她都不认识。

    胡大平拿了那救命的药，况秋喜上辈子得知此事的那一瞬间，以为他要拿去换银子。追到了村口都没见着人，累的肚子生痛，不敢再追，回来的时候才发现他出现在刘家院子外。彼时……那药已经被叶鱼儿咽下了肚。

    刘家左边是大片池塘，右边是一块地，和村里人密集的院子比起来，堪称是独居。

    楚云梨上前敲门。

    温柔的女声传来：“谁呀？”

    楚云梨不说话，继续敲。

    里面又问了一次，见外头没有声音，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你不说话，我不会开门的。”

    楚云梨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出。

    她下了大力气，门板被她踹开后又弹回来。这么大的动静，屋檐下的叶鱼儿吓着了。

    “让胡大平给我滚出来！”

    楚云梨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不好说邻居能不能听见。

    叶鱼儿面色微变：“我没有看到胡大哥。”

    楚云梨冷笑：“既然你们不要脸，那我也不用给你们留了。”她扬声喊：“胡大平，你要是再不出现，我就让村里人都来瞧一瞧你们这对奸夫□□。”

    听到这话，正房的门打开，胡大平一脸铁青：“我是过来帮刘家兄弟的媳妇修门板的……”

    楚云梨朝他伸出了手：“我的药呢？”

    “什么药？”胡大平眼神闪躲：“我没拿药啊！”

    楚云梨沉声问：“我放在家里的救命的药不见了，不是你还有谁？”

    “不是还有小草么，反正我没看见。”胡大平说着话，上前来拽她的袖子：“不要在别人家里发疯，有事咱们回去再说。”

    楚云梨却不动：“拿不到我的药，我就不走。”

    她回过头看向站在一旁扶着肚子面色苍白的叶鱼儿：“把我的药还给我。否则，今儿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叶鱼儿手动了下，似乎想去袖子里掏东西。胡大平沉声道：“秋喜，跟我回家。”

    说着话，一股大力扯向楚云梨。

    楚云梨扬声喊：“快来人啊！这发生了一件特别稀奇的事……”

    这么大的声音，别说邻居了，就是村中间的人家，怕是都听见了。叶鱼儿吓得面色苍白，急忙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白瓷瓶递了过来：“嫂嫂，你别误会，我只是没见过世面，想看看这颗药而已，没有想吃。”

    楚云梨一把抢过，打开塞子，确定里面是属于况秋喜的那颗药，冷笑道：“你想看药可以来家里找我，我又不是不给，何必鬼鬼祟祟做贼一样？”

    她看向胡大平，冷笑道：“还有你，大白天跑到一个独居妇人的家中门窗紧闭，要说你只是来帮忙的，怕是傻子都不信。”

    叶鱼儿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满眼哀求地看着胡大平。

    胡大平沉默了下：“真的只是帮忙，你别误会。”

    楚云梨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胡大平急忙追上，出了门后，再次解释：“只是拿给她看……怕你知道了多想，所以我才没说实话。”

    楚云梨顿住脚步回身，直直看着他的眼，道：“刘虎在镇上做帮工，十天半月才回来一次。村里人都说叶鱼儿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刘家的种。我听到这些话，觉得她一个女子当家不易，还帮着澄清不少次。现在，我只想问你，那孩子到底是姓刘还是姓胡？”

    “你想到哪去了？”胡大平一脸不耐：“事关别人名节，万一逼出了人命，你怕是担待不起，别胡说八道。”

    楚云梨半真半假笑问：“我有胡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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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40、难产而亡的妇人 二

    胡大平面露尴尬, 很快又变得一脸恼怒：“你没有胡说吗？我和人家清清白白，哪儿有你说的那些事？”

    楚云梨反问：“孤男寡女大白天关起院子门来同处一室，你们俩如此坦荡, 为何不开着门？”

    胡大平振振有词：“怕人误会啊！你看了不就误会了吗？”

    楚云梨嗤笑：“事实就是你们俩在暗地里勾搭，根本就没有误会。”眼看胡大平还要解释, 她抬手止住他的话：“我不想听。反正你只要知道, 从今往后，你得护着我, 凡事以我为先。否则，我就会把你们俩的事宣扬的人尽皆知, 让你们这双奸夫□□被人唾弃。”

    “你……”胡大平恨恨往前走：“你太过分了。”

    楚云梨扶着腰，缓步跟在他后面：“刚好你今日不下地，去镇上扯几尺布，我要做新衣。对了, 小草的衣衫还是前年买的，我要帮她做三套，若是料子不够, 别怪我不客气。”

    胡家几代都是地里刨食的庄户, 遇上年景不好的时候, 连糊口都难。这两年风调雨顺, 家中虽然不富裕, 但几尺布还是扯得起的, 却也仅此而已。

    胡大平面露不满：“能将就穿, 咱就先别做。免得过两年就小了。”他看了一眼她的肚子：“这还有个小的, 等着花银子呢。”

    “你说得都对，但我就是要新布！”楚云梨对上他严厉的目光，满脸不以为然：“天黑之前, 看不到料子，就别怪我嘴漏。”

    胡大平怒极：“我就没见过把屎盆子往自己男人头上扣的女人。”

    楚云梨一脸诧异：“我也没见过说自己头上有屎的人。”

    胡大平：“……不可理喻，我懒得跟你说。”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自家的院子外，看到厨房顶上没有炊烟，他沉声问：“爹娘就要回来了，你的饭好了吗？”

    楚云梨还没说话，胡小草端着碗筷从厨房出来：“爹，已经得了，等爷奶到家就能吃。”

    说曹操，曹操就到。

    胡老头扛着一捆柴火从外头进来，胡母手中挎着一个篮子，隐约看得到里面的野菜和菌菇。进门后看到楚云梨，胡母将手中的篮子一递：“去洗了炒。”

    野生的菌菇在庄户人家也挺难得，实在是村里人太多，不容易捡得到。好吃是真的好吃，不过，也挺难洗，那根部的泥土要是不洗干净，就一大股土腥味，根本没法吃。

    这半篮子，怕是得洗小半个时辰。

    楚云梨周身酸痛，看了一眼那篮子，没有伸手去接，扬声喊：“大平，你来洗。”

    闻言，胡母沉下来：“反了天了。我让你去洗，你听不见？”

    “我腰痛。”楚云梨满脸不以为然：“娘有所不知，不是我要让大平干活。而是他今日半天没干活，在家看到我的辛苦，说以后都会帮我的忙。再说，这菌菇他也要吃，怎么就不能洗了？这个家里，非得是我洗的菜才能吃，他洗的有毒吗？”

    胡母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她：“你今日话这么多？”

    以前的况秋喜为了让自己和女儿的日子好过点，向来都是少说多做，对于婆婆的话很少反驳。像今日这种事，肯定已经拎着篮子去河边洗菌菇了。

    楚云梨也不争辩，再次扬声道：“大平，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屋中还是没动静，她语气加重：“河边的水里好像有鱼，不过这段日子应该都有鱼籽，不能抓，否则，抓几条来熬汤挺好。”

    胡大平知道，她这是威胁自己。

    想到那个泫然欲泣满眼哀求的女子，他叹口气，出门去拿胡母手中的篮子：“娘，给我吧！”

    胡母手一抬：“一个大男人洗菜，还不够人笑话的。秋喜，你去！”

    楚云梨含笑看着胡大平。

    胡大平：“……”

    他一把抢过：“我去吧。”

    胡母反应过来，儿子已经奔出了院子。她皱眉道：“秋喜，我看你是越来越懒。别以为生了儿子就是立功，这是你应该做的。这么久没生孩子还没有被休，那是我们胡家厚道。”

    楚云梨一扭身进了屋，假装没听见这话。

    这番态度，把胡母气得够呛。

    菌菇洗了半个时辰，胡大平往常不干这些活，做事粗糙，没能洗净。胡母看不过去，又去河边洗了一次。等到能上桌吃饭，已经是一个时辰后。

    在楚云梨来之前，况秋喜因为腹中孩子和繁琐的家事，已经好多天没睡好觉。她回房眯了一会儿，被胡小草喊醒。

    出门后，还没坐上桌，胡母就训斥：“别以为有孕了不起，当初我也生养过，还生了三个呢。快临盆了，还照样上山干活，那时候大平祖母不管我们，生大平的头一日，我还跑去林子里扛了柴火，那堆柴火烧了好几天，不比男人扛得少……”

    楚云梨随口夸赞：“娘很厉害。”

    胡母：“……”

    “我是想跟你说，让你勤快一点，别仗着肚子偷懒。你这一胎要还是个闺女，别怪我不客气！”

    生男生女全凭天意，孩子未落地之前，谁也看不准。况秋喜有孕这几个月以来，胡母不止一次说过这话。也因为此，她压力特别大，随着即将临盆，她更是整宿整宿的睡不着。

    楚云梨拿起碗给胡小草盛汤：“我奶说，我这一胎好像就是闺女。”

    胡母气得一拍桌子：“胡说八道！”

    这一声拍得震天响，胡小草本就胆子小，刚好是她伸手来接汤时胡母拍了桌子，险些吓得将手中的碗扔出去。还是楚云梨帮着扶了一把，才没有打翻。

    今日这碗菌菇汤来得辛苦，胡母本就心情不愉，见状大怒：“都快十岁了，让你端个碗都端不稳，要你何用？”

    小草被吓得眼圈通红，她看了顿时怒火冲天：“哭哭啼啼做甚？看了就烦，给我滚出去，别在老娘跟前脏眼睛。”

    楚云梨含笑看向胡大平。

    胡大平正在狼吞虎咽，察觉到她威胁的目光，看了一眼桌上，方才他只顾着吃，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不过，看到哭唧唧的小草和盛怒的母亲，也猜到母亲又在借机发火。

    以前这种事他都不管的，如今却不能，道：“娘，正吃饭呢，你吵什么？”

    “是我要吵吗？”胡母又拍了桌子：“我早晚被你们这些混账给气死。你还护着她们，娶了媳妇忘了娘。早知道，当初我就不把你二弟分出去……”

    胡父不满：“别说了。”

    胡母不愤，却也没有再说。

    胡小草端着碗起身，楚云梨伸手拽了一下，她回头笑了笑，还是出了门。

    见状，楚云梨皱了皱眉，也端起碗筷到了外头的屋檐下。看来，哪怕只是为了小草，也不能在此久住。

    “小草，别怕。”

    胡小草低着头，眼泪滴滴落下：“我不怕。”

    撒谎，她方才分明怕得浑身发抖。

    楚云梨伸手将人揽住：“我送你去陪曾婆婆住，可好？”

    胡小草讶然抬头，迟疑道：“可是你这么大的肚子，我得陪着你，曾婆婆前天还跟我说，让我寸步不离你身边，免得你发动了找不到人。”

    本身这一胎就凶险，再发现得迟些，怕是十死无生。

    楚云梨笑了：“过两天我也回来住。”

    村里九岁的孩子已经懂得许多事，譬如出嫁的女儿不能回娘家生孩子，不能回娘家坐月子之类，她都是听说过的。

    所以，听到母亲的话，她压根就不信。

    且不说曾婆婆愿不愿意，胡家一定不会答应。

    这孩子晓事早，性子又执拗，并不是指哪打哪的那种乖巧孩子，很有些自己的想法，楚云梨沉吟了下：“方才你爹把药偷走，我是从村口的刘家找回来的。我亲眼看到他从刘家娘子的屋中出来，他二人之间……”

    胡小草面色煞白：“那婶子好像是有身孕的。”

    “对。”楚云梨说得更加直白：“我问他那个孩子姓刘还是姓胡，他不承认。但我说如果他不听话就把两人来往的事宣扬得人尽皆知。结果你也看到了。”

    连从来没有沾过手的菌菇都去河边洗了，分明就是心虚。

    依他往日的性子，如果真的和叶鱼儿之间清清白白，才不会在乎别人的死活。

    胡小草手指搅得泛白：“爹他真的……”

    楚云梨伸手抚着肚子：“我有预感，腹中这个孩子还是闺女，胡家是容不下我的。所以，你先回曾婆婆那里，过两天，我也搬回来住。从今往后，我们就再不分开了。”

    “我跟你一起回。”胡小草执拗道。

    楚云梨摇头失笑：“我是怕你受委屈。”

    “从小到大都过来了，也不差这几天。”胡小草将她的碗筷收了送去厨房，脚步欢快。

    这里是家，胡小草过得压抑，却从没有离开的想法。如今能够离开，她才发现，自己对此是期待的。

    母女俩也不收拾厨房，直接回房睡，胡母骂骂咧咧就是使唤不动，气得在厨房弄得劈哩叭啦。

    胡大平沉着脸进门：“秋喜，该干的活就得干，别太过分！”

    楚云梨正在整理被褥，打算全部换下来洗，头也不抬：“我就过分了，你待如何？

    胡大平手中拳头捏起，手臂青筋直冒。

    若是以前，看到这样的他，况秋喜要吓一大跳，楚云梨扬眉：“你敢动我一个手指头试试？”

    胡大平不敢试，捏着的拳头缓缓放松。

    “秋喜，我和人家是清白的，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楚云梨将换下来的被子抱起塞到他手中：“拿去洗了。”又道：“不变成这样，我的日子难过，这都是被你逼的。”

 1641、难产而亡的妇人 三

    胡大平还想再说几句。

    楚云梨已不愿再听, 挥了挥手：“快去快回。还有，记得天黑之前把料子送过来，否则……哼！”

    胡大平手忙脚乱地接住手中的被子, 真心觉得现在的妻子说不通。有些事情，只是捕风捉影, 就足以让人万劫不复, 更别提两人是真有那些事。

    无奈之下，他只得去外头拿了木盆, 装着被子往外走。

    这番动静被胡母看到，顿气得柳眉倒竖：“秋喜, 你是有孕，不是断手断脚，怎么能让男人洗衣？村里人要是看见了，还不知道要如何笑话呢。”

    楚云梨站在窗前, 闲闲道：“那是大平愿意帮我洗。我不乐意，他非抢过去。娘，虽说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 你也不要什么都管啊, 只要我们夫妻和美就行……”

    “我呸。”胡母怒斥：“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懒的女人, 今儿这衣衫, 大平不能洗。”

    说着, 就去抢儿子手里的木盆。

    村里都是男主外, 女主内, 胡大平一个大男人跑去河边洗衣确实会惹人笑话。眼看母亲来抢, 他顺势就想松手。

    楚云梨见状，提醒道：“我想去抓鱼吃。”

    胡大平：“……”

    他一把将已经被母亲夺过去的木盆抢回，大踏步往外走。

    胡母一头雾水, 不明白这普通一句话怎么就能让儿子变了脸色，她狐疑地看着窗前的儿媳：“你们俩之间有秘密？”

    楚云梨笑了：“我们同床共枕，自然是有些小秘密的。娘难道连这些私密事都要过问吗？”

    胡母无言，强调道：“你怀有身孕，我已经尽量体贴，没让你下地干活，但家里的事你得做。你身子重，洗不了被子，放在那里，等我得空帮你搓，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大平去洗！”

    话音落下，人已经追着儿子奔出了门。

    楚云梨无所谓那被子是谁洗，反正洗了就行。但是，她就是想为难胡大平，当即出了门，远远的坠在胡母身后到了河边。

    “大平，你家去，这里放着我来。”胡母说着话，还去拽儿子的袖子。

    胡大平顺势起身。

    楚云梨见状，轻轻咳嗽了两声。

    胡大平：“……”

    他不敢走了，蹲下来抢回母亲手里的被子：“娘，我来吧。”

    胡母不知道小夫妻俩打什么哑迷，不过，儿子本来都要离开了，结果儿媳咳嗽两声他又蹲回来……这般惧内，着实气人！

    “大平，你可不能被一个女人给唬住了。”胡母一脸不满：“男人就该去地里干活，在这洗衣，要笑死人的。”

    说着，再次去拉儿子。

    胡大平倒是想起来，但他不能。

    胡母将小夫妻俩的眼神看着眼中，愈发恼怒，恨恨将手里的东西一扔：“你们俩怎么闹我不管，但这人不能丢到外头去。男人是不能洗衣的！”

    楚云梨强调：“是他自己要洗的。”又问胡大平：“对吗？”

    胡大平：“……”其实不对，可他能说吗？

    “对。”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

    胡母气得够呛：“大平，我跟你爹是这么教你的吗？”

    胡大平也不想如此，可有些事，不能让外人知道。他低下了头：“娘，秋喜现在有孕，我多体贴一些，本就应该。”

    “我不管了 。”胡母恼怒不已，愤愤离去。

    河边只剩下夫妻两人，胡大平面色难看：“ 把我娘气成这样，你满意了？”

    楚云梨满脸不以为然：“你完全可以不听我的，是你自己要洗的嘛。”

    胡大平咬牙道：“若不是你胡搅蛮缠，我会做这些事？”

    “我不讲道理？”楚云梨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尖，冷笑道：“我那枚救命的药你眼都不眨送出去，你这是想要我的命！你都这么狠毒了，我还跟你客气什么？”

    胡大平别开眼：“只是拿去看看……”

    “这话也就你自己信。”楚云梨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内情如何，我们俩心知肚明，多余的话我不想说，你要是不想把事情弄得人尽皆知，就好好在这把被子洗了，稍后把料子给我买回来，对了，顺便给我买些绣线。”

    胡大平不想买料子，双亲正当壮年。家里家外都是他们拿主意，他自己兜里倒不至于干干净净，但也绝对买不起新料子，所以，还得问母亲拿银子。

    不用试，他就知道稍后母亲肯定会不愿意。

    胡大平训斥：“你又不会绣花，要什么线？”

    楚云梨扬眉：“胡大平，我再说一遍。你别惹恼了我，让你买什么你买就是，会不会用，怎么用，那都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我手头的银子不多。”胡大平一脸为难：“你也知道爹娘的抠门，我就算是开口，大概也买不了那么多……”

    “我们夫妻十年，那些年你没攒下银子，我还以为是自己不够勤快。现在才发现，你都拿去养外头的小妖精了。”楚云梨越说越怒：“你对得起我吗？”

    胡大平垂下眼眸：“秋喜，你误会了。”

    都已经被她亲自抓到，他还在这狡辩，楚云梨恼怒非常，卷起边上的一块石头，冲着他就砸了过去。

    胡大平吓了一跳，急忙避开。石头落在水中，溅起了大片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衫。

    胡大平拉着湿透的衣，质问：“秋喜，你发什么疯？”

    楚云梨又捡起一块石头丢过去：“我就算疯了，那也是被你逼的。胡大平，你不干人事，你明明知道那枚药丸的珍贵，说送人就送人。你他娘的就是个畜牲！”

    舌头擦着胡大平的脸过去，这一下，直接把他带入了水中。

    河水不深，但却打湿了他全身。胡大平被彻底惹恼，恶狠狠地瞪着岸上的女子，忽然道：“ 好啊！你先回家去等着，稍后我把料子给你送来。”

    楚云梨看出他有想法，也不拆穿，往村里走没有回胡家，想也知道肯定会被胡母念叨。

    她直接去了村尾。

    况秋喜是跟着祖母长大，祖孙俩相依为命，她出嫁之后，只剩下况祖母一个人过日子，很是孤独。

    其实，况祖母有两个儿子，况秋喜的父亲是老大，还有个二叔。

    不过，那二叔不太喜欢她，夫妻两人常年住在镇上，逢年过节才回来一次。二婶康氏父亲是大夫，夫妻俩都留在医馆帮忙。

    母子两人常年不住在一起，中间又夹着一个况秋喜，感情越来越生疏。况祖母恼恨儿子不管孙女，向来不问儿子要东西。

    那枚救命的药丸，是她第一回向儿子伸手。

    药丸是拿到了，但康氏直言，往后不会再管她。

    况祖母一心想要保住孙女的命，便答应了下来。为此，两人还写了字据。

    也就是说，那枚药丸断绝了这份母子情分。这些事情，况秋喜现在是不知道的。

    都说养儿防老，村里人由甚，这人在年老之后，下意识就想找个依靠。况祖母却主动把儿子往外推，说到底，都是为了孙女。

    楚云梨推开门，况祖母正在院子里晾衣衫，看到门口出现的人，瞬间就展开了笑容：“秋喜，你回来了？”她看了一眼孙女身后，发现没有别人，皱起了眉：“你也太胆大了，这么大的肚子，怎么能独自在外呢？大平和他娘不得空，也该让小草陪着你一起，否则，万一出事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你这是想要我的命啊！”

    况祖母一边念叨，一边迎上前将她拉进门：“别站外头，风大。”

    楚云梨扶着腰，见院子打扫得干净，道：“我想搬回来住。”

    况祖母一脸惊诧，随即又想，孙女这可能是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想再回来陪她一段。

    “不行。”况祖母一口回绝：“是承诺轻的人，常年跟我住在一起算怎么回事？再说，临盆在即，你别折腾……”

    她一脸苦口婆心，楚云梨看着眼中，心下一叹：“奶，胡大平他不干人事。经常上把我的药偷来送去给外人了。好在小草及发现，我前去追了回来，否则，那药丸就进了别人的肚子。”

    况祖母面色大变，听到后来，终于吐了口气：“秋喜，之前我看你月份越来越大，有些事情便没有跟你说，那枚药丸里面用了百年老参和不少名贵的药材，康家医馆卖好几两银子一枚，你可千万要放好，别让人给偷了。”

    她伸手摸了摸楚云梨的肚子：“我只希望，你这个孩子能平安落地。如果是男娃更好……女子活在世上太苦，这个世道，对男儿要格外宽容一些。”

    楚云梨垂下眼眸：“他还是偷去给别的女人。”

    况祖母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大怒：“胡大平他敢！”

    “他就是敢。”老太太年纪虽大，但精神还不错，带着孙女相依为命多年，也是个坚强的人。有些事情，楚云梨不打算瞒着她。

    “胡大平外头寻了个女人，肚子也就比我小两三个月。那枚药丸，给他偷去送给了那个女人。”

    “岂有此理！”况祖母气得手都在颤抖：“不说你临盆在即，需要用到那枚药丸。只那个药丸是我找来的，他胡家凭什么拿来给别人用？”

    还有，好多大夫都说孙女儿这一胎很是凶险，如果没有那保命的药丸，很可能就……只要想一想，况祖母就觉得心痛难忍。

    她恼怒道：“那女人是谁？”

    楚云梨没有隐瞒，如实把情形说了，末了道：“离开胡家之前，我得折腾一下胡大平。”

    况祖母一脸愤愤：“那叶鱼儿也是，明明已经嫁了人，又和别人牵扯不清。她这是不想好好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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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42、难产而亡的妇人 四

    两人一开始是怎么来往的, 况秋喜不知道。

    她知道的时候，叶鱼儿已经咽下了那枚药丸，真的是吐都吐不出来。

    “奶, 胡家我是一定不会留的。”楚云梨伸手摸着肚子：“我这一胎，我老觉得是闺女。胡家现在想要个男娃, 如果我再生一个女儿, 他们一定不会容我。在此之前，我要折腾一下胡大平解恨。”

    况祖母因为女儿终于能苦尽甘来, 没想到就算拼着九死一生把这个孩子生下，也还是过不了好日子。

    这成亲后还喜欢在外头和别的女人暗中来往的男人都是贱的, 野花永远比家花香。若真如孙女所说那样，胡大平确实不是良人。

    可女儿已经嫁人十年，这种时候离开，想要再找门好亲事, 似乎不太可能。若是留下，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再有，万一叶鱼儿生了男娃, 孙女生的却是个闺女的话, 日子怕真没法过了。

    楚云梨见她眉眼焦灼, 伸手帮她抚平。又因为况祖母年纪太大, 脸上满是皱纹, 根本就抹不平整。

    “奶, 你别担忧。”楚云梨宽慰道：“别看我们多年夫妻, 其实感情没那么好。”胡大平根本就不疼小草, 纯粹是给口饭吃不让其饿死就行。说难听点，就跟家里养的猫猫狗狗一样。

    当下未婚男女成亲都是由媒人领着相看，成亲后日子过得鸡飞狗跳的又不只是他二人。大部分人都是互相搭伙过日子。

    况祖母早就看出来小夫妻俩关系没那么好, 胡大平根本就靠不住，所以才想方设法找来了那枚药丸。如今弄成这样，孙女留下，就得咽下这口气。

    凭什么？

    可若是不咽，就真的只有回家。

    “你自己要想好，免得以后后悔。对了，如果你执意要离开，记得把小草带上。老话说得好，宁要讨饭娘，不要富贵爹。小草这些年在胡家被他们嫌弃得不行，你要是留下她，又没个人护着，日子定会更加难过。”

    楚云梨颔首：“我本来也打算带着她。”

    听到这话，况祖母面色和缓下来：“你们俩分开之事别太着急决定，你可以多想一想。”

    楚云梨留在这里用了，晚饭才回，还顺便给胡小草带了两个况祖母做的煎饼。

    到家时，天色已晚。胡母坐在院子里，看到她进门后，阴阳怪气道：“我听说，前两天周家那媳妇让人给休回家了。”

    对于村里人来说，这样的事情挺稀奇。胡父好奇：“听说当初聘娶的时候花了不少银子。怎么就休了？”

    “那姑娘长得好看，所以聘礼高。”胡母嘲讽道：“但在咱们村里，不是只有好看就行了。听说进门之后什么都不干，天天躺在床上等到太阳晒屁股了才起。周嫂子催得烦了，干脆就让人写了一封休书。”

    胡父在她开口之后，渐渐的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不吭声了。

    楚云梨院子里环顾一圈，没看到胡大平，道：“娘，你有话就直说，别这么暗示，你说我要是听不懂，你不是白费唇舌吗？”

    胡母：“……”可是你听懂了啊！

    儿媳这么不客气，她尴尬也只是一瞬，很快反应过来，自持长辈的身份，认为自己该训就训，没必要遮遮掩掩，直言道：“家里这么多活，你不能吃了饭就走。那边菜地里的草该拔了，你不去外头下地干活，就在院子里拔草总能吧？ ”

    “不能。”楚云梨淡然道：“我月份大了，蹲不下去，这两天腰酸背痛，也干不了活。”

    胡母上下打量她：“你这饭不做，活也不干。是不想过了吗？”

    楚云梨没有回答这话，反问：“胡大平呢？天都黑了，怎么没看到他人？”

    胡母随口道：“去你三叔家了。”又补充：“你没事就别去，免得打扰他们喝酒。”

    跑去喝酒了？

    看来胡大平真没把她当一回事。

    楚云梨如今身怀有孕，不敢有太大的动作。之前况秋喜那么瘦，就因为她劳累过度，又吃得不好……楚云梨打算睡足够的觉先补回来一点。

    等到月上中天，胡大平才醉醺醺进门。

    楚云梨的觉浅，早在他开院子大门时，她就醒了过来。靠坐在床上等着他：“胡大平，你是拿我的话当耳旁风？”

    “没有啊！”胡大平跌跌撞撞走到床边：“本来我都打算去镇上了，结果三叔非让我喝酒。我要是不去，就是不给人面子，以后还怎么来往？”

    楚云梨嘲讽道：“我不管发生了何事，总之我想看到的料子现在没见，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着，她下床抬步就往外走。

    路过胡大平时，被他一把拽住：“别出去。”

    “现在知道怕了？”楚云梨冷笑着甩开了他。

    凭着她的力道，竟然没能甩开。楚云梨诧异回头，刚好对上他揍过来的拳头。

    楚云梨：“……”

    动起手来，她可就不困了。

    胡大平这一拳打出了风声，楚云梨脚狠狠朝他小腿踢去，他瞬间跪倒在地上。又对着他胸口一脚，将人踢倒。

    “胡大平，你还想对我动手？”

    胡大平因为喝了些酒，脑子昏昏沉沉的，怎么躺到地上的都不知道：“况秋喜，你不想过了吗？”

    “不想继续过的人是你。”楚云梨嗤笑：“你外头的孩子都要临盆了，这是急着让我给叶鱼儿腾位子呢。”

    夫妻俩吵闹的动静挺大，邻居可能听不见。但同住一个院的胡家夫妻确实听得清清楚楚。

    胡母听着隔壁乒乒乓乓，有些担忧：“这么晚了，还不睡觉，精力可真好。等秋喜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看我不收拾她。”

    一墙之隔的楚云梨正将胡大平踩在脚下：“什么时候给料子？”

    剧痛之下，胡大平的酒醒了大半，看着向来乖巧的人变得如此胆大，他捂着胸口，大怒道：“况秋喜，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

    楚云梨脚上力道加重：“明日一早我会把你叶鱼儿之间的事宣扬的人尽皆知，这就是你欺骗我的下场。这日子不是你不想过了，我也不想留在这里。这么多年的委屈求全，就得了这。我都替我自己不值。”

    听到这话，胡大平单船的那点酒意瞬间消失殆尽：“你敢！”

    楚云梨扬眉一笑：“你还别逼我。”

    说着话，她收回了踩住他胸口的脚，抬步就往外走：“既然你都不怕事情暴露，把我的话当耳旁风。那我也不客气了。”

    “大家快来看，这有件稀奇事。”

    此时已经天黑，许多院子里的悄无声息。听到这动静，相邻的几户人家都亮起了烛火。有那眼神好的，已经摸索着夜路过来了。

    眼瞅着院子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胡大平睚眦欲裂。

    胡母见识不对，也跟着起了身，看到院子里这样的情形，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吵架引来这么多人，你们可真是出息。况秋喜，你要气死我。”

    楚云梨半真半假笑道：“娘，你可要有孙子抱了。”

    落在胡母耳中，就走况秋喜打算借着腹中的孩子问他们讨要好处。

    当着外人的面，她不好接话。只冠冕堂皇道：“姑娘都是一样，儿子嘛，还可以去别的人家过继。从小的时候养起，一样有感情。”

    这么大度，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那可是你嫡亲的孙子。”楚云梨沉声道：“娘，你不想要吗？”

    胡母随口道：“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

    楚云梨叹息：“可惜不是我生的。”

    胡母也不蠢，话说到这里，哪里不明白儿媳的意思？

    她回头惊疑不定地看着儿子：“大平，你老实跟我说，真有这些事？”

    胡大平反驳：“没有，她胡说的。”

    第二的篱笆院外就是周围的邻居，如果被他们得知。不用半日，在整个村里都知道了，不出三日，镇上都会得知此事。

    知子莫若母。胡母一眼就看出来儿子神情不自然，应该是在撒谎。

    难道外头真的有个女人在给儿子生孩子？

    想到此，胡母喜不自禁。也终于明白了，白日里他要那般忌惮儿媳，纯粹是被人给威胁的。

    这么大的把柄，被儿媳捏在手中，儿子肯定得乖乖听话。

    胡母想到什么，问：“秋喜，那女人是谁？”

    楚云梨似笑非笑：“是别人的妻子。你们要是不把人迎回来，嫡亲的孙子可就跟别人姓了呦！”

    胡母：“……”

    已经有一个儿媳了，还怎么迎？

    村里纳妾，怕是要被人笑死，再说，也根本养不活啊！

 1643、难产而亡的妇人 二合一

    儿媳都是其次,这会儿外头围了那么多的邻居，家里吵成这样，只会让人看笑话。

    “秋喜,你在胡说什么？”

    胡母板起脸来：“大平每日早出晚归，累得都爬不起来。哪有空和外头的女人乱来？秋喜,你以前挺懂事的,怎么现在净胡说八道呢？这种事情，真闹了出去,还是什么好事不成？”

    她余光扫了一眼门口黑压压的人群：“这世上，总有那些人喜欢听别人家的闲事,然后到处乱传。没事，也能让他们找出点事来，天色不早，赶紧回去睡。”

    她语气严厉：“再胡说,我就休了你。”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这是想给外头的女人腾位置吧？”

    胡母：“……”她真就顺口一说。

    本想着等人走了之后找儿子问明情形，诸如外面那女人是谁，孩子多大了之类的事。

    “秋喜,你不听话是吧？”

    楚云梨颔首：“我睡不着,想还在院子里坐会儿。”

    胡母气得够呛。

    她也不明白为何乖巧的儿媳突然就转了性子,变得这般不可理喻。

    好在门口的人听懂了她的话外之音,也并不想留在此处惹人厌烦,三三两两结伴离去。

    人都走了,胡母踹了一脚,蹲在屋檐下的胡大平：“到底怎么回事？”

    胡大平揪着头发：“娘,你就别问了。”

    他之前答应过叶鱼儿，不把两人之间的事往外说。至于那个孩子，他从来就没想过要把人接回来,只让他留在刘家，日后手头宽裕了，多少接济一点就行。

    “秋喜都是胡说的，没有那些事。”

    胡母看儿子神情不对，明显撒了谎。两人成亲多年，只得一个闺女，胡母不反对儿子在外头找人，但却恼怒他出了事宁愿被儿媳威胁，也不肯告诉她这个亲娘实话。怒道：“说清楚。”

    她看向身后的楚云梨：“你来说。”

    她想知道，楚云梨偏不说。抱臂站在一旁闲闲看着。

    胡母险些气吐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踹了一脚儿子：“敢做不敢当，你还是个男人？”

    胡父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门口，沉声道：“大平，这不只是你和外头女人来往，那如果真的是有夫之妇，事情闹大之后，可不好收场。”

    本来瞒的挺好的事，如今被人知道了，胡大平心里也明白，这种事情两人知道还行。只要被第三人得知，早晚都会传出去。尤其况秋喜压根就没打算放过他们俩。

    “是叶鱼儿。”

    女子成亲之后，很少会唤其在娘家的闺名，胡父压根就不知道这人是谁，脑中开始回想这村里谁家媳妇信叶。胡母知道得多一点，脸色微微一变：“就是她腹中那个孩子？”

    胡大平抹了一把脸，偷瞄了一眼院子里的楚云梨，低声道：“不一定是我的。”

    胡母：“……”

    一个女人同时和两个男人亲密，有了身孕，可能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如果确定那是胡家的种，万一儿媳这一胎还是闺女，她还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把人接回来。如今这样……不太好办。

    万一把儿媳休了之后，费尽心思把人娶进门，又发现那是刘家孩子……她喜欢孩子没错，但却没想帮别人养。胡家才不要做这个冤大头。

    “你们算日子啊！”胡母痛心疾首。

    胡大平抹了一把脸：“她说，孩子很可能是我的。那个月刘虎就回来了一次。”

    胡母：“……”

    除非一次都没回来，否则，谁也不敢肯定这孩子就是胡家的种。

    她蹲在屋檐下，也跟着发愁，余光看见站在院子里的儿媳，嘱咐道：“秋喜，这种事情不太好听，你别往外说。还有，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你也别太生气。气大伤身，你还怀着孩子呢。大夫都说你这一胎很凶险，外人帮不了你，你得自己平复心绪……无论如何，你都是我胡家的长媳，在我这，没人能越过你去。”

    “你这是想安抚我？”楚云梨半真半假笑道：“该不会是想让我帮你们保守秘密吧？”

    简直一针见血。

    那孩子又不能确定是谁的，这事情不能让外人知道。

    胡母叹息一声：“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这两日你闹别扭，我还训斥过你，可我那是不知内情，不是故意的，都说不知者不怪……我要是知道大平对不起你，也会帮着你收拾他的。”

    楚云梨颔首：“那你收拾一个给我看看？”

    胡母：“……”

    事到如今，保住儿子的秘密要紧。

    那刘虎在镇上做伙计，这只是表面上。所以她还是那酒楼里的糊味，谁要是敢闹事，他会直接把人扔出去。听说有几分拳脚功夫，一般人都打不过他。

    儿子只是地里刨食的普通人，有几分傻力气。但却绝对打不过刘虎。

    现如今斥责儿子已经晚了，还是想法子补救要紧。

    胡母见儿媳一直等着，并无心软之意，一咬牙拿起边上的扫帚，冲着儿子就打。

    声音噗噗的，胡母没多久就打出了满身的汗。

    胡大平一开始不躲，后来大概是太疼，也开始躲闪。

    一个打得起劲，一个躲得机灵。等到胡母累得气喘吁吁，准备收手时，就听到儿媳闲闲道：“你这是拍蚊子呢？依我看，那边上的锄头就挺顺手。”

    胡母哑然。

    一锄头下去，儿子哪还有命在？

    听着这语气她就知道，儿媳还没消气。

    胡大平烦透了，抢过扫帚扔到了院子里：“秋喜，这日子你爱过不过，如果你想回去陪你奶，现在就走。”

    楚云梨当真是转身就走。

    况祖母就住在不远处，随时都能回。

    胡母见状，顿时急了，伸手拍了一下儿子的脑袋：“你这个蠢货，不会说话就别说。”

    说话间，几步冲到大门处，拽住了要出门的楚云梨：“秋喜，他说的是气话，你别当真。”

    楚云梨摇摇头：“这么多年夫妻真心假意，我还是分得出来的。你别在撮合了，这已经断了的绳子，无论费多大的心思重新结起，都不可能没有丝毫裂缝。我在你家这些年来吃够了苦，也受够了外人的指指点点。我奶年纪越来越大，我早就想照顾她。我知道，你不喜我，胡大平也一样，咱们大家都没必要勉强自己，还是一拍两散的好。”

    她抬步往外走。

    胡母手中一空，有些意外。她明明拽得挺紧，况秋喜是怎么抽出袖子的？

    这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得让她闭嘴。

    “秋喜，大平和那个女人暗地里来往的事，真不能说。你不为自己想，也为小草多想一想。她有个这样的爹，以后亲事肯定会受影响的。”胡母几乎是苦口婆心地劝。

    楚云梨摇头：“我受了太多委屈，不想再忍了。这件事情，我说一定要说出去的。”

    胡母：“……”简直油盐不进，这人的性子怎么会突然就左成这样？

    她只是抱怨，并不是怀疑。

    在她看来，而且应该是乍然得知自己被男人背叛才会如此。

    “秋喜，咱们是一家人，凡事都可以商量。”胡母咬牙道：“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提！”

    她急切道：“你想回去陪你奶，我不拦着。大平送你回去，你带着小草，还要养长辈，应该挺缺银子的。我手头还有一些，你要不要？”

    当然要。

    况秋喜在胡家多年，除了生孩子那几天，一直就没有闲过。就算是按长工的工钱算，也攒了挺大一笔银子。

    胡母见她脚下顿住，再接再厉：“我有一两，全都给你。我和家也让给你当，如何？”

    不如何！

    胡家这么多年下来，家中的人都少生病，不可能就这点银子。关键是，胡母拿出这么多，还要她当家……楚云梨活了这么久，当然知道这其中的为难之处。

    这一大家子，每天睁眼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都要银子来买。一两银子根本就不够花。再有，她即将临盆，请稳婆和大夫也要花费不少。

    “你这家我当不了，还是另请高明吧！”

    见儿媳又有要离开的架势，胡母急忙道：“你要什么，倒是说啊！只要我能做到的，都一定会尽力帮你找来。”

    “我要十两银子。”楚云梨语气严肃。

    这话瞬间就扼住了胡母的喉咙，因为她如今手头所有的银子，加上借出去的外债。不多不少，刚好十两。她压下脱口而出的质问，道：“我们只是普通庄户，哪里能攒这么多银子？”

    “不拿也行，我又不强求。”楚云梨缓步出门。

    看着儿媳消失在黑暗中，胡母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路过屋檐下，是又踹了儿子两脚：“你要做那些事，到时把尾巴收干净啊！这么大的把柄落在别人手上，你是不是蠢？”

    胡大平也不敢还手，被踢得倒在地上后，急忙翻身坐起：“娘，事情说来话长。我跟你也说不明白，你就别问了。”

    胡母怒极：“我是你娘。这么大的事，你竟然还想瞒着，有把我看在眼里吗？”

    她苦口婆心：“我为了你，那简直是掏心掏肺，你却这么对我，实在让人寒心。”

    *

    不提胡家院子里的争吵，楚云梨借着月色回到了况家。

    大半夜的敲门，况祖母出来之后看到孙女，面色微变：“怎么这个时辰回来，外头那么黑，万一摔了怎么办？”说着，又问：“用晚饭了吗？”

    一边问，一边已经准备出门去做饭。

    楚云梨把人给拽住“奶，别忙了。我吃了的，您也别太着急。我就是和胡家吵了几句，他们这会应该正在声讨我的过错。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回来陪您了。”

    况祖母面色复杂：“你不用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照顾你只是顺便。”楚云梨宽慰她：“你别想太多了。我能分得清主次，得自己过得好，才能照顾您。我不会有事的。”

    说起此事，况祖母心里是真的害怕。但她不敢告诉任何人，都在夜里偷偷的哭。从孙女有孕之后，她三五天就得晒一次枕头，头上的白发都多了不少。夜里经常睡不着，就算睡着了，还会做孙女难产而亡的噩梦。

    此时听到孙女的安慰，触动了她心底里那根担忧的弦，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抽噎不止，还根本就停不下来。

    这人压得太久，就该哭一下发泄出来。

    楚云梨早就看出来了况祖母心绪不宁，整个人都挺疲惫，哭了才好。

    “祖母，咱们早点睡。”楚云梨看了看外头：“明日一早，我得回去接小草。”

    况祖母不赞同道：“你今夜就该把人带上的。”

    “她睡着了。”楚云梨随口道。

    其实，小草可能没睡着，院子里那么大的动静，就算睡着了，也会被吵醒。不过，她始终没出来，楚云梨便没有进去喊。

    反正早上去接也是一样。

    她还帮着况祖母按压了穴位。

    况祖母躺在床上时，发现自己周身轻松，很快便沉沉睡去，等她醒来，天已大亮。

    楚云梨早在天蒙蒙亮时就回了胡家，况秋喜进门之后，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打扫做饭，现在她不在，这些事情肯定都会落在小草头上。

    果不其然，她刚一进门，就看到小草抱着一大捆柴火，准备生火。

    “别做了，咱们去你曾婆婆家做。”楚云梨将他手中的柴火扒拉掉，拉着人就走。

    胡母听到动静，从屋中奔出来：“秋喜，你要把小草带到哪儿去？”

    楚云梨不客气道：“我带着回娘家，你管得着吗？”

    胡母确实管不着，她跑出来的目的，是想让小草留在家里帮着干活，也是想再嘱咐儿媳，让她到外头别乱说话。

    “秋喜，小草还是留在这吧！”

    楚云梨冷笑道：“小草瘦成这样，你瞎的吗？刚好我奶今天炖肉，带她回去开荤，正好补补身子。你也是当娘的人，孩子瘦成这样，你应该能感同身受。至于做饭，反正我们母女不吃，你们自己想法子吧！”

    胡小草低着头一言不发，也是因为不敢说，从小到大，她挨的打太多了。

    尤其是胡母，那是动不动就揪耳朵，时常骂她笨。弄得胡小草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笨了。

    胡母心思被戳穿，有些尴尬：“我不是想让她帮着做饭，只是不想让小草也跟着去，怕她给你添乱而已。”

    “我奶很喜欢小草，还经常夸她懂事，不觉得她那是添乱。你想太多了。”楚云梨临走之前，又提醒道：“记得我的十两银。还有胡大平答应给我送的料子，否则，关于他和叶鱼儿之间的二三事，我一定会帮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说到这里，还装模作样地感慨：“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不知道刘虎得知自己做了王八，会不会来找你们家麻烦！”

    夺妻之恨和杀父之仇并列，可见这世上男人对此事的态度。

    那刘虎就算不会拳脚功夫，大概也会找他们家拼命。如今……胡家只能挨打。

    胡母真怕他们把事情闹大，把刘虎给引来。

    “秋喜，我哪有银子？”她苦笑道：“你腹中还有我胡家的血脉，咱们相处这么多年，你应该知道我的性子。如果我有那么多银子的话，给你就给你了。反正你也不是外人。”

    楚云梨挥了挥手：“没有银子免谈。营业天黑之前我要看到想要的东西，否则，那些事儿就别想再瞒住。”

    胡家被威胁到了。

    胡母一整天唉声叹气，很是发愁。这么多年的积蓄，瞬间交出去给儿媳，她不甘心！在这期间，又狠踹了儿子两脚：“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胡大平振振有词：“我那也是为了咱们胡家，一直没有孩子，你不是也挺担忧的么？爹时常叹气，在外也没人说，都是因为子嗣，叶鱼儿头胎是个儿子……所以我才……”

    话不算太直白，可在场的这些人都不蠢，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胡母怒不可遏：“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要狡辩！不是想要孙子，但也没想让你和外头的人不清不楚。就像如今真有了生命，你也弄不清楚到底是不是胡家血脉。这个孩子你养是不养？”

    “不养。”胡大平直言：“我从来就没想过要把人给接回来。”

    胡母愈发恼怒：“孩子不信胡，跟子嗣传承有何关系？”

    孩子当然要接回来从小养到大，才算是自家的。说到底，儿子就是见色起意，非要和一个有夫之妇来往。

    “娘，孩子还没落地，不用这么着急……”

    话音刚落，门口跑来了几个人，急匆匆像抢银子似的。

    看他们面露焦急，胡母心头咯噔一声：“嫂子，发生了何事？”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妇人跺了跺脚：“快点的，秋喜刚在路上发动，应该是快生了。”

    对于胡母来说，况秋喜和孩子就是她的命根子，当即想也不想就冲出了门。

    胡大平慢了一步，也还是追了出去。

    楚云梨确实是走着走着，肚子突然疼痛发作，小草根本扶不住她，急忙喊路口的人帮忙，这才惊动了众人。

    她往况家跑，一路上不少人都劝她回到胡家去，有个妇人苦口婆心劝了不少。

    楚云梨全都当耳旁风，一个字都不听。

    她很能忍痛，除了额头上多了细密的汗珠。她看起来和往日一样，回到况家，直接回到了出嫁前的屋子。

    况祖母有些被吓着，却也只是一瞬，在此之前，她已经设想过孙女临盆时的各种可能，反应过来后，也不再心慌。请人帮忙，请了稳婆和大夫过来，又跑到床前去安慰。

    还没说几句话，胡家母子到了。

    楚云梨肚子很痛，胎位不正。她不太相信稳婆，得想法子顺出来，回来的这一路，她的手一直放在肚子上悄悄摸着，这会儿已经好多了。

    稳婆同住一村，很快赶到，伸手在她肚子上摸了摸：“咦？”挺稀奇的语气。

    胡母急忙问：“孩子如何？”

    况祖母也问：“胎位如何？秋喜能扛过去吗？”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问完后互看对方一眼，有都嫌弃地别开头。

    稳婆认真道：“孩子好像在自己转，偏得不如以前厉害。”

    况祖母闻言，微微松了口气，道：“麻烦你了。这样能保她们母子平安，稍后我一定给你大红封。”

    稳婆也不想打击他们，反正她该说的都说，了笑着应了下来。

    胡母站在一旁，面色有些苍白。

    因为她发现自己在听到稳婆说可能会母子平安时心跳了跳……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将儿媳看成了死人。

    如果儿媳不在，那些秘密就不会再让人知道。这个世上，再没有比死人更能保守秘密的法子了。

    胡大平蹲在地上，揪着头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胡母偷瞄儿子好几眼，见他不挪窝，凑过去道：“你别太担忧，不会有事的。”

    胡大平叹息：“娘，秋喜她这……太危险了。”

    胡母低声道：“咱们都没有法子，听天由命吧！”沉默了一下，她到底还是忍不住，低声跟儿子商量：“大平，秋喜如今的脾气太急，根本不能商量。她知道的那个秘密是大把柄。万一让刘虎知道，肯定会回来揍你。关键是若你真有那样的名声，以后还怎么在村里抬起头来？”

    一听这话，胡大平就知道母亲心里已经有了想法，问：“娘，你说怎么办？”

    胡母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母子两人，压低声音咬牙道：“这种时候很危险。咱们只要稍稍一动手，她就……”

    胡大平脸色微变：“娘，秋喜为我生儿育女，因未免也太狠了。”

    胡母受不了儿子的指责：“我这是为了谁？你以为我就愿意做这样狠心的事吗？”

    闻言，胡大平沉默下来：“我做不到。”

    胡母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没让你做。老娘欠了你的，我去！行了吧？”

    说完了话，她抹了一把脸，整理了一下脸上神情，跑去敲门：“放我进去，我也要帮忙。”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8-2723:58:06~2021-08-2823:57: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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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44、难产而亡的妇人 七（二合一）

    况祖母不放心孙女, 一直守在房内。听到胡母在外大喊大叫，斥道：“吼什么？”

    胡母铁了心进去，被训了也没收敛, 拍门的动静反而更大了。

    况祖母忍无可忍，将门打开后怒斥：“你能帮什么忙？”

    胡母像一尾鱼般溜了进去,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直冲鼻尖，她却像是闻不到似的奔到床边：“秋喜, 你别1害怕，我来帮你。”

    况秋喜伤身太过, 这一胎没能好好休息，也没有进补，饶是楚云梨也生得艰难，这会儿额头上满是汗, 看人都有些模糊，见到是她，沉声道：“给我把她赶出去。”

    太过疼痛, 她吼出这话时, 声音凄厉。

    边上的稳婆有些被吓着, 还是况祖母反应最快, 立刻伸手去拉人：“你也看到了, 秋喜对你这样抵触, 你在这儿她没法安心生孩子, 还是出去等吧。”

    胡母不肯走, 不停地往床边挣扎。

    稳婆正忙着，再说，这也算是一家人吵闹, 她跑去拉架不太合适。

    况祖母年纪大了，根本就拉不住。

    胡母瞅准了机会，往后一退，直接摔到了床上，刚好砸在楚云梨肚子上。

    肚子本就疼痛，被这么一压，楚云梨只觉眼前一黑，险些就此晕厥过去。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再伸手去摸，才发现已经顺了的胎位又歪了回去。

    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

    楚云梨真的生气了，一瞬间简直杀人的心都有。捡起床边喝药的碗，冲着胡姆的头就砸了过去。

    她真想砸人，就没有砸不中的。

    胡母猝不及防挨了一下，痛得她眼前直冒金星，伸手一摸，额头上鼓起了一个大包，当即训斥：“秋喜，你怎么能砸人呢？”又解释：“我不是故意要往你身上压，是你祖母推的。你不能不讲道理啊！”

    跟一个正在临盆的女人讲道理，也就胡母才干得出来。

    况祖母稳住了身形，再次上前去拉人。

    胡母还要胡搅蛮缠，不肯离开，楚云梨大喊道：“胡大平，你管不管你娘？”

    听到这中气十足的大吼声，胡大平愣了一下。

    生孩子的女人不都很虚弱么？她怎么还吼得出来？这样精神，真的会难产而亡吗？

    胡大平不敢忤逆她的话，奔到门边：“娘，你先出来。”

    胡母不肯走，隔着一条门缝冲着院子里的人道：“哪有这样的？咱们村里那么多人生孩子，都是婆婆进去帮忙啊！我要是不进来，又挑我的理。真的是做也不对，不做也不对，我也不知道怎么样她才满意……”

    说出这些话，余光忽然瞥见床上女子正直直看着自己。对上那样的眼神，胡母有些心悸。

    楚云梨冲她一笑，因为疼痛，面容都有些狰狞：“还请大家帮我个忙，将这个疯婆子拖出去。非是我要这么说婆婆，不是因为我况家女儿不懂得孝顺长辈。而是这母子俩没安好心，他们想害死我，给别1人腾地儿。”

    她疼痛难忍，深呼吸一口气，继续道：“我嫁进胡家这么多年，除了没有为他们生个男娃，自认做到了为人媳妇的本分。他们却想要我的命……这胡家我是不敢去了的。”

    胡母不曾想都到了这种境地，她竟然还有精力挑开那些秘密，气得睚眦欲裂。

    楚云梨在她严厉的目光中，继续道：“我就在最后乖巧一回，自己离开。不让你们背负上杀人的罪名。”

    院子里准备前来帮忙的妇人听到这番话，三三两两议论纷纷，都挺好奇胡家即将要娶的人。

    楚云梨很乐意帮他们解惑：“就是那边的叶鱼儿，我亲自抓到他们同处一室，胡大平还偷了我奶给我求的救命药送给她……”

    说到这里，她已然脱力，颓然的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开始蓄力。

    也是这时候，况祖母急忙拿出她带回来的药：“秋喜，赶紧吃了。”

    药丸送到唇边，楚云梨睁眼：“奶，我还有力气，不想吃这个药。”

    她虽然把这药丸收好了，但也是真没想吃。毕竟，再不只是一颗药，代表的是母子情分。

    况祖母几乎是哭着求，楚云梨都没吃。

    她反正不会死，只是比较艰难而已。终于在天黑之前，一声虚弱的啼哭之声响起，与此同时，稳婆长舒一口气：“母女平安，恭喜。”

    稳婆说得真心实意。

    也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这一胎的惊险，真的是九死一生才捡回一条命。到了此刻，生下的孩子是男是女也不要紧，能够保住性命，就已经是这世上最欢喜的事。

    楚云梨浑身软得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却还是冲着身边的稳婆道：“多谢。”

    这稳婆挺善良的一个人，之前况祖母请了两位，都被她们以有事为由推脱。都知道这是个麻烦，谁也不愿意沾。面前的大娘却来了，可见其品性。

    稳婆告辞离去，况祖母送上从午后开始就炖上的汤：“先吃点东西，大夫临走时，还给你配了药，稍后你把药喝了再睡。”她叹息一声：“往后你不能有孩子了，这一胎得好好养，月子里少哭，别1伤了身落下病根，两个孩子都指着你呢。”

    楚云梨又不是真的况秋喜，才不会想不开。接过汤碗喝了，还冲她笑了笑，道：“奶，你放心，我都明白。为胡家那样的人伤心，不值得！”

    况祖母看她说得洒脱，不欠伤心之意。半信半疑道：“你得真这么想才好。”

    收回了汤碗，她压低声音道：“白天里吼的那些话，被院子里的人听见了。不出明日，刘虎就会从镇上回来。到时候……”她轻哼一声：“有笑话看了。”

    楚云梨喝药后，嘱咐道：“奶，今日天已晚了。明日一早，麻烦你去村里请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我想和胡家断绝关系。”

    况祖母动作一顿：“你真的想好了？”

    楚云梨颔首：“白日你也看到了，她根本就是稳得住身子，偏要往我身上砸，那是想要我的命啊！您有句话说得对，孩子还那么小，我还要照顾你，可不敢死。”

    “别1说这种晦气话。”虽说孙女和离不是什么好事，可况祖母却并没有多难受。在她看来，十死无生的孙女平安生下了孩子，这就是世上顶顶好的喜事。

    胡母早在儿媳不管不顾吼出那番话时就呆住了，反应过来后，急忙冲到院子里，跟众人解释。

    但众人信不信，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胡母带着儿子回了自家院子，一家人关起门来商量对策，事到如今，根本就没法子。

    镇上的刘虎听到这个消息，气得虎目圆瞪，顾不上手头的活计，丢下就往村里跑。跑了一段，嫌弃太慢，又回去借了厨房采买用的牛车。

    一路紧赶慢赶，到家时已是深夜。

    叶鱼儿从今早上起，眼皮就一直跳，后来看到有人在浙江院子外指指点点。她平时少与人往来，也不敢出去找邻居打听，傍晚出去打水时，隐约听到他们说了一些“胡家血脉”之类的话，她顿时胆战心惊，根本就睡不着。深夜了，也还在院子里焦灼地转圈。要不是怕被人看见，她真想去胡家问一问内情。

    听到外头有牛车的动静，叶鱼儿心跳如雷鼓，正想着是回房装睡还是装作自己还没睡欢喜地迎上去呢，就听到大门砰地一声，被人踹开。

    情急之下，叶鱼儿只来得及端起旁边的木盆，一副要倒水的架势，看到进门的人，她扯出一抹笑：“他爹，你回来了？”话出口，觉得自己语气不甚自然，好像还在颤抖。她深呼吸一口气，装作惊喜的模样：“怎么今日回来了？可用了晚饭？”

    说着，还迎上前，想要搀扶。

    刘虎甩开她的胳膊，上下打量她，眼神着重在她肚子上溜了一圈。

    现在是夜里，光线不太好。叶鱼儿还是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他爹，你怎么不说话？”

    刘虎是个直肠子，向来不爱掩饰自己。一把拽住她拉到屋中，点亮了火折子，问：“你为何这么晚还没睡？”

    叶鱼儿低下头：“今日村里有人生孩子，听说很是凶险，我……我有些害怕，一直心神不宁，根本就睡不着。站在院子里还能静静心。”她微微偏着头，笑着道：“你回来，我就不怕了。”

    刘虎捏了一下手，手指被他捏得噼啪作响：“今日我在镇上听说了一件新鲜事，说咱们村里有个人常年在镇上干活，家里的妻子在偷人，还帮人怀了孩子，一副那男人是夫家血脉的模样。”

    听着这番话，叶鱼儿心中慌乱不已，总觉得他说的是自己。

    “是……是么？”她努力镇定，可说出来的话还是颤抖不止：“我在村里，都没有听说这事呢。”又补充：“也怪我平时不爱和邻居来往，往后我得改改这习惯。”

    刘虎一步步逼近：“村里人住得近，任何风吹草动都别1想瞒过他们。鱼儿，你当真不知此事，也没话对我说吗？”

    见她沉默，他狠狠一拳砸在墙上，咱的窗户抖动不止，沉声道：“我再给你一个机会！”

    叶鱼儿被他砸墙的动作吓了一跳，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这般害怕，其实已不用多问。刘虎闭了闭眼：“你们来往了多久？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叶鱼儿眼泪夺眶而出，哭着摇头：“我不知道……你别1问了，我不知……”

    刘虎本就脾气暴躁，看她哭哭啼啼半天没说一句有用的话，皱眉道：“你们是两情相悦，还是他欺负了你？”

    叶鱼儿：“……”

    她低下头：“是他欺负我！”

    口中这么说，心里却对胡大平道了声歉。刘虎凶成这样，她实在害怕，也承受不起他的拳头。

    刘虎也愿意相信这话，或者说，他不愿意相信自己捧在手心的妻子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当即捏着拳头就往外冲。

    叶鱼儿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上前拽住他的衣袖：“他爹，你不能去。”

    刘虎怒瞪着她：“你还要护着他？”

    “不是，”叶鱼儿急忙解释：“这事情要是闹大了，以后我在村里还怎么做人？”

    刘虎这会儿正在盛怒之中，谁劝都没用，甚至是越劝火气越大，他冷笑道：“老子可不做活王八。你要是觉得村里呆不下去，我带你去镇上住！”

    也就是冲动之下，他才会这么说。

    家中母亲卧病在床，全部带去镇上，根本就养活不了。

    叶鱼儿再次拽住他：“他爹 ，你要是去闹，我也活不成了。”她伸手摸着肚子：“可怜我腹中孩子，还未能到这世上看一眼……”

    刘虎之前对这个孩子也挺期待，听她提及，再次追问：“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叶鱼儿想也不想地答：“当然是你的！”她哭着道：“如果是那个混账的，我早已一碗药灌下去了。”

    听到这话，刘虎面色微微缓和：“你被人欺负，为何不跟我说？”

    “我不敢。”叶鱼儿泣声道：“我怕你会休了我。”

    说实话，此时刘虎的心里就像是吃了一枚苍蝇似的，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心里烦躁，就想找人泄火，他不管不顾，甩开贴在自己身上的人，大踏步往村里而去，直奔胡家。

    胡家人商量了半宿，没找出对策，各人躺在床上都没睡着。

    胡母担忧刘虎上门找茬之余，心里也难受不已。她本来还期待着儿媳腹中的孙子，结果还是个丫头片子。也不知道胡家还能不能有个亲生血脉。

    胡父白日干活挺累，此事也了无睡意，翻来覆去像烙饼似的。

    一墙之隔的胡大平心头也不好受。村里的妇人本就喜欢说长道短，他和叶鱼儿之间的事，大抵要瞒不住了。快则明日，慢则后日刘虎就会找上门来……他谁又怕丢脸，又怕挨打，哪里还睡得着？

    迷迷糊糊间，听到院子门被人踹开。胡大平心头咯噔一声，利落的翻身，奔到窗边 ，刚好看到一个高壮的身影跨进门来。

    与此同时，还算熟悉的男声响起：“胡大平，你给我滚出来。”

    听出这声音是刘虎，胡大平心里再无侥幸之意，推开窗户道：“这么晚了，你来做甚？有事不能明天说吗？”

    “你给我装什么傻？”刘虎本来就是上门找人算账，大步奔到窗边，隔着一堵墙，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生生把人给拖到了院子里去：“欺负我媳妇，你他娘的把我当死人？”

    话没说完，手中拳头已经狠狠挥出。

    胡大平被打得头偏到一边，脑子嗡嗡的，好半晌都是一片空白。

    夫妻俩听到外头的动静，胡母急忙披衣起身，昏暗的院子里，隐约看得到儿子唇边的暗黑色。又见地上的儿子急促地喘息，胡母吓得双腿打颤：“刘家老大，有话好好说，千万别1动手，把人打出个好歹，可不好收场。”

    刘虎嘲讽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话还没问完，又是一脚踹出。与此同时，胡大平的惨叫声几乎掀开了房顶。他痛成了一个虾米状，弯腰捂着小腹

    胡母面色大变：“刘虎，你这是做甚？”

    “欺负我妻子，那就是个畜牲。”刘虎居高临下看着胡大平：“老畜牲生出来的孩子，那也不配为人。既然如此，还不如不要生，免得祸害了子孙。”

    胡父没看清楚他踹的哪里，听到这话，瞬间就明白了，当即上前去扶人，又催促道：“别1傻愣着，赶紧去找大夫。”

    深夜里，胡家这么大的动静，也还是吵醒了周围的邻居。

    有那好奇的人披衣起身，听到胡家院子里鬼哭狼嚎，不敢凑上前。

    刘虎气不过，又踹了地上的人两脚：“老子哪招惹你了？你不去欺负别1人，偏来摁着我欺负。你说，去了我家几次？”

    胡大平：“……”

    他痛得眼前阵阵发黑，根本说不出话来。

    其实，听到刘虎的这番话，他周身都凉透了。很明显，叶鱼儿控诉是被他欺负，而不是和他互生情愫。理解归理解，他心疼却止不住的难受。

    “就一次。”看在孩子的份上，胡大平打算先认下来。

    刘虎气笑了，一脚踢出，将人踢得滚了两圈，才道：“别1想骗我。”

    胡大平：“……”那你想几次，你倒是说啊！

    既然说什么都是错，说什么刘虎都要动手。他干脆闭口不言，趴在地上无声无息，像是晕倒了一般。

    刘虎左右观望一圈，想起桌上的木盆，狠狠朝他的头砸了下去。

    从头到尾，胡父都冷眼看着，没有上前帮忙。

    今日这事，说到底是胡家理亏。某种程度上来说，挨打还是件好事。

    因为，这会让有理的刘虎变得没理，就踹几脚而已，反正不会要命。回过头还能借此让刘虎不再计较。

    所以，胡父几次不忍直视，闭眼转开头，却始终没有上前拉开刘虎，正好看到她端起木盆就砸，当即就被吓着了，两步扑上前去抢，却抓了个空。还被一股大力甩开。

    胡父控制不住地往后倒飞了一段，摔倒在地上后只觉得周身剧痛，根本就爬不起来。

    另一边，胡母也找来了亲近的邻居帮忙。

    刘虎被拉开时，地上的父子俩已经伤痕累累。白日村里人才听说了那样的闲话，夜里刘虎就打上了门，这样的动静，愈发佐证了况秋喜的话是真的。

    “胡大平，你老实说，到底欺负了我媳妇几次！”

    胡大平痛得直喘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无，却又不敢不回答：“就两次，真的，我可以对天发誓！”

    为了打发这个瘟神，他连发誓都用上了。

    刘虎却不信誓言，一挥手道：“在世上万万人，老天爷就算想管，也力不从心。少拿这套来糊弄我。”

    众人：“……”哦，原来是胡大平主动跑去欺负人家媳妇，难怪要被打。

    打死都活该。

    刘虎打累了，蹲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这个时候，村里的几位长辈结伴而来。其实他们早就到了，但一直没进来。也是想让刘虎先发泄一下，然后才好说和。

    “刘虎，大半夜的，你为何要跑到这里来发疯？”

    几人装作一无所知，又有人道：“你铺子你不是挺忙么，之前你村还说东家离不开你，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

    “是啊，你得好好干。家里的人都指着你呢。”

    ……

    刘虎听着他们的劝说，心头的怒火越积越盛，大怒道：“这个混账欺负我媳妇，还不止一次。”

    长辈们早已听说了此事，这会儿便有人问：“那你想如何？”

    又有人说和：“人都被你打成了这样，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你可千万别1再动手。”

    但打人并不能让刘虎解气，这会儿连打人都不能，他咬牙道：“我要报官！”

    一言出，院子内外瞬间安静下来。

    听到这话的胡家人，包括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胡大平也着急起来。

    他可以承认是自己欺负了叶鱼儿，如此，能够保证她不被刘虎伤害，说到底，都是为了腹中孩子的安危。

    但是，他愿意说谎，却不愿意因此坐牢。

    村里的谁家要是有人进了牢房出不来，那可是要被戳脊梁骨的。子嗣再要紧，也不如他本身！

    “刘虎，你打也打了，该消气了，报官的事不要再提。”其中一位长辈一脸严肃：“这关系到咱们村的名声，一个弄不好，村里人以后娶妻都不容易。依我看，这事让胡家赔偿你们家一些好处，就这么算了吧。”

    刘虎恨恨道：“我想杀人！ ”

    声音沉冷，眼神也吓人，根本不是玩笑。

    在场的人都相信，若不是他还有几分理智，大概就真的把人给打死了。

    “你千万别1冲动。”这一回开口的人是胡母：“杀人后你自己也完了，你还有孩子要照顾，可不能自寻死路。”

    刘虎瞪着地上的胡大平，道：“想让我就这么放过你，没门。”

    胡大平对上他的眼，身子下意识开始颤抖，就怕他又踹自己，这时候是真的承受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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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45、难产而亡的妇人 八（二合一）

    再打下去,可能真要出人命了。

    胡母一开始是觉得自家确实做错了，怕刘虎非要计较，所以才不阻止,想着挨一顿打，让他消了气,事情就过去了。但那得是不弄出人命。她是绝不会看儿子被人打死的。

    眼看刘虎把人打成这样了,还不依不饶，胡母不能忍,扑上前道：“不能再打了，再打要弄出人命了。”她趴在刘虎面前：“我儿子确实做了错事,你打也打了，咱们可以赔你，千万别报官……村里丢不起这个人。”

    刘虎确实把人揍了，但他也确实还没消气。地上的人再也经不起打,有长辈拦着，他也报不了官，心里的憋屈无处放。听到胡母这话,冷笑道：“你们打算如何赔我？”

    “这……可以商量嘛。”说实话,胡母让父子俩挨一顿揍,就是想少赔点东西。

    刘虎看她眼神闪烁,心中怒气不减：“我要十两银子。”

    这话,一下子就扼住了胡母的脖子。

    她咽了咽口水：“太多了,我们拿不出。”

    “那就去公堂上分辨。”他弯腰揪起胡大平的衣领：“像你这种欺辱女人的混账,就该去大牢里关着。免得祸害别家姑娘。”

    胡大平：“……”他没有欺辱女子！

    察觉到众人的指指点点,他就像是吃了黄连一般，有苦说不出。

    “刘家兄弟，你听我一言……”

    刘虎狠狠一拳砸在他的下巴上,将人又砸到了地上：“我不想听你狡辩。少废话，不拿银子，就跟我去衙门！”

    胡母急得不行，拽住了一位胡家的长辈：“您倒是帮着说一下。我们不是不给，可十两银子太多，就是把我们一家称斤论两卖了，我们也凑不齐呀。”

    家中出了胡大平这样的混账，长辈只觉面上无光。叹息一声：“大平这事办得……人家愿意原谅，就已经是咱们胡家的福气。这样吧，你家里有多少银子，全部赔给人家。”

    说着，又看向刘虎：“你祖奶奶是我婶娘，咱们说起来都是一家人。这事情闹到公堂上确实不好看，大平知道自己错了，也愿意举家之力赔偿。这事，我做主了，就五两银子！”

    刘虎冷笑一声：“十两，一个子都不能少。”

    众人面面相觑，胡母喉咙发紧，心头堵得慌，想到积攒了多年的银子，就要离自己而去，她还觉得腿软。

    胡父摸着额头上的伤：“刘虎，你这是讹诈。”他振振有词：“依我看，你是故意让叶鱼儿勾引我儿，让他们暗中苟且，以此为把柄故意要挟我们！”他越说越顺，看向众人：“要不然，他那常年不出门的媳妇是如何被我儿子看见的？大平一年到头都在地里忙，下班的时候都和我们夫妻一起下地，他们俩什么时候认识的，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

    “分明就是胡大平见色起意，还用得着认识？”刘虎怒火冲天，瞪着地上的胡大平：“敢做不敢认，你还是个男人？”

    “就算是见色起意，也要先见了再说。”胡父强调道：“你那媳妇进门几年，咱们村里见过她的有几个？”

    刘虎怒极：“老子从来就不是那种算计别人的人，你再胡说……”他捏起了拳头，似乎又要揍人。

    胡父此时，身上还隐隐作痛，见状，下意识往后退。

    胡搅蛮缠半天，根本不能解决问题，有刘家的长辈将话引了回来：“这大半夜的，大家明日还要干活。赶紧把银子拿了，咱们各回各家。”

    那拿的是银子，可不是柴火！

    让胡母拿银，就跟剜她的肉差不多。她哭着道：“要是有，我肯定拿了，我是真拿不出啊！家中拢共五两……”

    “你可以借！”刘虎只想为难她：“借不到，咱们就去衙门！”

    又纠缠了近半个时辰，在这期间，胡家请了不少人当说客。可刘虎就是不松口。无奈之下，胡母只得花钱消灾，问亲近的人家凑了五两银子，和她自己先前说好的五两一起送到刘虎送上，才把这尊瘟神送走。

    说实话，刘虎并不想要银子，相比之下，他更想要清白的妻子。临走之前，又踹了胡大平一脚。

    *

    村里出了这样的事，好多人干脆都不睡了。

    楚云梨在半夜听到了村里的狗吠，猜到是胡家出了事。可她身子太弱，这会儿起身都难，干脆翻身睡了过去。

    况祖母年纪大了，担惊受怕一日，夜里压根就没醒。倒是小草被吵醒后起夜，还偷偷到楚云梨窗前观望了一下。

    天亮之后，况祖母还没出自家院子，就听到周围的邻居跟她说起此事。

    “该！”

    况祖母恨恨道：“刘虎下手再重一点，把人打残了最好。”

    看到她这样的态度，邻居心里明白，这两家，怕是再无和好的可能了。

    胡家一宿没睡，把瘟神和看热闹的人送走后，胡母连夜请了大夫给父子俩治伤。

    伤得这么重，干活是不能了。早上给儿子送粥时，她忍不住抱怨道：“大平，到底是你欺负人家，还是叶鱼儿勾引了你？”

    胡大平垂下眼眸：“这重要吗？”

    “当然重要。”胡母振振有词：“依我看，男欢女爱那点事，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要是真的强迫了她，她会一声不吭？既然是两厢情愿，她这么躲起来，从头到尾不出现，也不拦着刘虎，未免太不厚道。”

    胡大平苦涩道：“娘，她怀着身孕呢。”

    “那孩子若是你的还好，若不是呢？”胡母再想要孙子，也没想过将全家的钱财拿来换。她就不能想银子，只要一想，那是心肝脾肺肾都在疼。

    “肯定是我的。”胡大平语气笃定：“那个月刘虎就回来了一次，还喝得醉醺醺……”

    胡母叹口气：“就算如此，可咱们付出得也太多了。你纳个妾，也花不了这么多银子。”

    胡大平沉默了下：“都怪秋喜，若不是她，刘虎不会知道这些事。”

    胡母深以为然，咬牙切齿道：“那就是个祸害！”

    跟着她难受的是况秋喜刚生下孩子，哪怕是个闺女，那也是她胡家血脉。哪怕况家祖孙不喜，她也得上门去送汤送衣，否则，难免让人觉得刻薄。

    “我找她去！”

    胡母想法简单，她不好过，也要让罪魁祸首难过。所以，一进况家院子门，她直奔儿媳的屋子。

    彼时，楚云梨刚刚睡醒，看她一副心思问罪模样，好奇问：“听说昨晚上你家挺热闹啊，结果如何？”

    胡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刘虎上门找茬，他们父子都被打了一顿，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况秋喜，我是真没想到，你竟然这么狠！”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这跟我有何关系？”她恍然道：“你们这是在怪我告状？”

    胡母不吭声，默认了这话。

    楚云梨笑了：“罪魁祸首是胡大平自己，他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活该挨揍！对了，我听说你们家赔了不少银子，才得以脱身……连外人都愿意捧着大把银子相赠，我还得替你们胡家养一双女儿，是不是也该分我一些？还有，之前我在你们家辛辛苦苦干了十年，就算是长工，也能拿到工钱吧？”

    胡母刚伤筋动骨，哪里舍得再给银子，当即喷道：“我呸！”

    楚云梨微微偏头，避开了她的口水，道：“我这个人呢，平时看起来挺软弱，其实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叶鱼儿被欺辱，连刘虎都不帮她讨公道，实在太可怜了……”

    听着这些，胡母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就听她闲闲道：“我就做个好人，帮忙报官，请大人帮她讨个公道。”

    胡母：“……”

    她急切道：“不许！”

    楚云梨扬眉：“你当你是谁？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是你胡家妇，不用再听你的话。”她摩挲着青色的被褥：“想让我闭嘴也行，拿点封口费来。”

    说着，朝她伸出了手。

    胡母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讹诈！”

    “言重，我只是为自己讨一份工钱而已。”楚云梨收回了手：“你也可以不给。”

    她扬声喊：“奶，你去镇上一趟，帮叶鱼儿报个官。”

    下一瞬，况祖母出现在门口。她继续道：“说起来这事也不算是与我无关，毕竟，胡大平欺辱别的女子，那就是个混账畜牲，和这样的男人同床共枕十年，我得和他撇清关系，顺便请大人帮我们写一份切结书，最好是写明两个孩子改姓况，与胡家无关。”

    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

    昨晚上胡大平那处挨了两脚，这会儿还痛得像虾米似的弓在床上。大夫也看过，表示现在看不出来到底伤得如何，得养养再说。

    事关家中子嗣，胡母本就紧张，暗地里也询问过。大夫却不敢打包票，还让她有心里准备……话说到这种地步，几乎就是明摆着说儿子以后都不能再让女子有孕。

    除开叶鱼儿腹中那个父不详的孩子，胡家的血脉就只剩下这一双姐妹花。

    只有女儿的时候想儿子，发现这辈子都没有子嗣时，胡母又觉得，女儿也挺好。所以，听到两个孙女要改姓，她立刻就炸了：“我不许！”

    楚云梨嗤笑：“胡大平那样一个混账，谁做他的孩子谁倒霉，你要是真为了孩子好，就该答应改姓！”

    眼看儿媳似乎铁了心，胡母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后，道：“秋喜，你不能有这样的想法。”她叹口气：“这些年来，你在家里的付出我都看在眼中。我是嫌弃你，但我是刀子嘴豆腐心，只是嘴上说说，绝对没有坏心的。在我眼中，我的儿媳只有你一人，谁也不能越过你去……咱们最近生了些误会，但我心底里最认同的还是你。我今日来，就是想跟你奶商量着把你接回去……在娘家坐月子始终不好，会把霉运带给你二叔的，他们住在镇上不计较，但肯定会为难你奶，你奶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也不想让她为难，对不对？”

    她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串。

    楚云梨没有打断，也是没那精力，躺在床上像看戏似的，听完了后，道：“知道胡大平是一摊臭烂泥，我怎么可能再回？”

    “就算为了两个孩子，我也不会回头。”楚云梨伸手指了指大门：“你不用虚情假意，假装对我和孩子好，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大家都心知肚明。你说这些好话，不外乎就是觉得胡大平以后子嗣艰难，只能指着她们姐妹。大概还想省下让我闭嘴的银子……你实在太会过日子了。”

    最后一句，她夸得真心实意。

    胡母却不觉得荣幸，因为她突然发现，儿媳如今变得精明，一点都不好哄。

    “秋喜……”

    门口处况祖母还等着，楚云梨见她只想求情，没有拿银子的意思，扬声道：“祖母，你让三叔送你一趟，快去快回。”

    况祖母有些迟疑，在她看来，这女子嫁了人后就是一辈子。如今胡家又有和好的意思……不过，看到孙女态度坚决，她也不再强求，飞快消失在院子里。

    胡母彻底急了，奔出去把人拽住。

    况祖母大喊：“我一个老人家，你要是把我拽摔着了，你可得给我治伤！”

    动静闹得颇大，胡母这两天丢尽了颜面，是真的怕别人议论。用了力气将人拽回房中：“有话好好说，千万别报官。”

    楚云梨朝她伸出了手：“你给了刘虎十两，我总不能比他少吧？”

    胡母捶胸顿足：“你干脆杀了我算了。”

    “杀人触犯律法，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可不敢干那种要命的事。”楚云梨一本正经：“你给不给？”

    胡母不敢不给。

    她又求了几句，见祖孙俩不为所动，咬牙道：“我给你写借据。”

    楚云梨嗤笑：“你们胡家本身也不算多富裕。先前已拿出了十两，家中就算还有银子，应该也不多了，想让你们还十两，下辈子还差不多。我不要借据，那玩意不靠谱。你就是写一万两，拿不出来都是白搭！”

    她看了看天色：“一个时辰之后，我若是没有看到银子，别怪我不客气。”

    胡母：“……”

    她回家拿了五两，又回到娘家去求，紧赶慢赶凑够了十两送到楚云梨手中。

    楚云梨掂着手里的银子，道：“我还有要求，往后你们胡家人，没事少出现在我们母女面前。若是被我得知你们偷孩子……只要敢动手，我即刻就去衙门报官。”

    听到这话，胡母是真的觉得自家要被儿子干的蠢事给拖累死。

    *

    接下来一段日子，楚云梨在家中坐月子，胡家父子两人躺在家里养伤。

    其实，刘虎下手有分寸，没想要他们性命。都是些皮外伤，父子两人早在第二日就能勉强下地，但却一直没出门，实在是……丢人！

    至于刘虎一家，他拿到银子后，就将妻子和寡母一并带去了镇上。说起来，要不是胡家赔的十两银子，他还真没这底气。

    一转眼，楚云梨满月了。

    添丁是件喜事，哪怕是个闺女，况祖母也还是宴请的客人。村里的人是知道况秋喜和离的事，但村外和镇上的人好多都不知。

    况祖母办这场满月，其实是深思熟虑过的。孙女还年轻，身边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想要找到这个人，就得先让外人知道孙女已经独居，可以议亲。

    况祖母多年来，独居在村子里，向来与人为善，从不和人争执吵闹。满月那日，来的人挺多。几乎整个村的人都到了。

    一切都挺顺利，直到上了桌。村头有马车过来，在况家院子外停下，从马车里下来的人，是况秋喜二叔一家。

    二叔况明，成亲后很少回村里。不过，因为他在镇上的医馆，村里人都挺熟悉他。

    不过，楚云梨可没忘记，因为那枚药丸，母子俩是断绝了关系的。况祖母看到一家三口，先是一愣，随即就有些惊惶，她手不自觉地揪着衣摆，勉强挤出一抹笑：“阿明，你回来了？”

    况明动作微顿，颔首道：“对。”

    说着话，就从马车里往下搬东西。

    一连拿出好几个匣子，直接塞到了况祖母手中：“好好收着，这些是我给秋喜准备的满月礼！”

    况明在镇上很少回来，这种人虽然没看到母子俩争执，但也猜得到母子感情应该一般。否则，况祖母年纪都那么大了，他不可能回来得这么少。

    众人低声议论。况祖母回过神来，察觉到手上压着的分量，唇边不自觉绽开了一抹笑：“快进来，刚好主桌上还有两位置，你带着媳妇去坐。”

    况明沉默了下：“好。”

    因为他回来，桌上的人热络了不少，毕竟，和大夫亲近的机会不多，人吃五谷杂粮就得生病。大家伙都希望以后再碰上况明时能少一点药费。

    楚云梨坐在屋中，开着窗户将院子里的情形全部收入眼中。看况明和众人言笑晏晏，心底思量开了。

    看这模样，母子俩不像是没有丝毫情意的模样。

    况明的妻子高氏还进门来探望，弯腰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道：“是有点弱，得好好养。”她提醒道：“这样的孩子要格外仔细……”说着，叹息一声：“你这丫头，让我说你什么好？”

    楚云梨好奇：“二婶觉得我错了么？”

    高氏摇头：“你这丫头命苦。”

    况秋喜确实命苦，好歹有个祖母，否则就真的像是泡在黄连罐子里一般，一辈子找不到丝毫甜意。

    “二婶，我没有吃那颗药，稍后让奶还给你们。”

    高氏讶然：“没吃？”

    她惊奇地上下打量楚云梨：“就你那身子骨，没吃药是怎么熬过来的？”

    “反正没死。”楚云梨面漠然：“我被人欺辱至此，且舍不得死。”

    高氏有些尴尬，很快起身出门。

    满月一切顺利，等到楚云梨再次站到窗前时，发现况明一家已经离开了。

    怎么说呢，母子情分是有。他们应该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况祖母照顾孙女。

    毕竟，况秋喜已经嫁人十年，况祖母还一直护着……相比之下，跟儿子生疏得多。落在l况明眼中，心头难免失衡。

    满了月，楚云梨迫不及待地去了镇上。

    她到这里这么久，还一次都没去过。这手头的银子是越多越好，她可没打算闲着。

    到镇上转悠了一圈，给孩子买了不少东西。又给胡小草挑了头绳和衣料，正打算回来时，在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看到了叶鱼儿。

    这算是楚云梨到这里来后，第二次与她见面。

    比起上一回，如今的叶鱼儿憔悴了许多，脸颊瘦削，只剩一个肚子隆起。

    她也看到了楚云梨，当即别开了眼。

    楚云梨缓步上前：“叶鱼儿，我知道胡大平没有欺辱你，你们是两厢情愿。”

    短短一句话，叶鱼儿面色煞白：“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明白。”楚云梨上下打量她：“看你这样子，似乎过得不太好？”

    刘虎本就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从来也不会体贴妻子。之前善待叶鱼儿，是念在她替自己照顾母亲。后来，得知她竟然被人欺辱，他哪里还会客气？

    之前少有的温柔不在，三天两头还会嘲讽谩骂，好在看着她有孩子才没有动手。否则，叶鱼儿早就落胎了。不过，就叶鱼儿知道的，刘虎已经在暗地里打听擅长妇人之症的大夫，想讨一副落胎药。

    说实话，叶鱼儿最近过的日子真的像是泡尽了苦水里，偏她还无处诉说。

    只是被人欺辱，刘虎就已经这般不客气。若是得知她是愿意主动和男人苟且，怕是立刻就要她的性命！

    叶鱼儿满脸惊慌：“秋喜，你也是女子，何苦要为难于我？”

    楚云梨嘲讽道：“之前你和胡大平暗中来往时，就知道我的艰难，你还说我为难你。难道不是你先为难我的吗？”

    “我错了，我给你道歉。”叶鱼儿从善如流：“你就当我没见过我，行么？”

    楚云梨摇头：“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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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46、难产而亡的妇人 九

    叶鱼儿心慌不已,苦苦哀求。

    脸上的泪一直就没干过，眼看楚云梨丝毫不为所动，铁了心非要告诉刘虎实情,在想伸手拉楚云梨求情抓了个空后，干脆跪了下去。

    “求你了……放过我吧……”

    楚云梨居高临下看着她,问：“你为何要我的救命药丸？”

    也就是她在这里,没有药还能母女平安，若换了况秋喜自己,没有那颗药，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叶鱼儿这是谋杀！

    叶鱼儿垂下眼眸：“我没有想要,是胡大平主动送来的。”

    楚云梨一个字都不信，她可没忘记，那天追过去的时候。叶鱼儿一开始还不承认来着，分明就是想昧下那颗药。

    “你不老实。”

    叶鱼儿心虚：“这就是事实,不信你可以问胡大平。”

    “你们俩在做甚？”

    熟悉的男声里满是愤怒。

    楚云梨闻声回头，看到了急奔过来的胡大平，到了近前后直接撞开楚云梨,弯腰去扶地上跪着的叶鱼儿：“你快起来。”

    叶鱼儿就着他的力道起身,未语泪先流。

    胡大平大怒：“秋喜,她还怀着身孕又瘦成这样,你也是女子,应该知道这其中的艰难,为何要为难于她？”

    楚云梨翻了个白眼：“又不是我让她跪的。”

    胡大平立刻道：“你可以让她起来啊！”

    楚云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其实,月份大了后,蹲着比跪着累得多。我给你生了两个孩子，没少蹲跪，也不见你有丝毫怜惜,果然是同人不同命。人家是宝，我就草都不如……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样的男人，压根不配为人！”

    她这般不客气，胡大平一张脸憋的紫红。

    “秋喜，你那是干活，她这没必要跪……”

    楚云梨抬手止住他的话：“话不投机，我不想与你多说。你确定要跟我争执吗？”她看了看天色：“这会儿赶去衙门，应该还来得及。”

    她扫一眼互相搀扶的二人：“就是你这欺辱了女子的人，竟然和被辱之人这般亲密，到了大人面前，怕是要好好解释一下。”

    胡大平像是被烫着了一般，立刻就收了手。

    叶鱼儿也下意识离他更远了些，刚才还相依相偎的二人，这会视对方如洪水猛兽。

    楚云梨将他人的动作看着眼中，笑容加深：“今儿我心情好，给你们一个选择。你们说，我是去衙门帮叶鱼儿告官呢，还是去告诉刘虎实情？”

    胡大平：“……”

    叶鱼儿：“……”对她来说，结果都一样。

    气氛凝滞，还是胡大平最先败下阵来，放软了语气：“秋喜，我们俩多年感情，看在孩子的份上……”

    “闭嘴。”楚云梨沉声道：“你也配提孩子？”

    她伸出手：“想要我闭嘴也行，拿银子来。”

    叶鱼儿往后退了一小步。

    胡大平皱了皱眉：“我娘刚给了你十两。”

    “谁让你们凑到我跟前来的？”楚云梨振振有词：“总之，看到你们，我就心情不好，总想找点茬，问你拿银子，已经是看在孩子的份上。否则，我直接就把你告上公堂了。”

    叶鱼儿咽了咽口水：“我不要你帮忙。”

    楚云梨喷她：“我乐于助人，不行么？”

    如果叶鱼儿真的是被男人欺辱之后，又被自家夫君摁头不许告状，大概真的会希望有这么一个好心人。但事实完全不是如此。没有人比他二人更希望这事情被人忘记，再不要提起。

    胡大平面色铁青：“你就是要与我作对，对么？”

    楚云梨扬唇一笑：“对！”

    胡大平放在身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真的想揍面前的女子一顿，但他不能。

    这是大街上，他不能杀人，也不能威胁人。

    深呼吸几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愤怒，胡大平从袖子里掏了掏，抓出一把铜板：“我这只有这么多。”

    楚云梨伸手接过，看向了叶鱼儿。

    叶鱼儿：“……”

    “我身上就一点买烧鸡的铜板，一会儿拿不回东西，刘虎会打我的。”

    楚云梨眼神落在了她腰上。

    那里，挂着一枚粗糙的玉佩，不值什么钱。在村里，一般人有银子也不会买这些东西，不当吃不当喝的，所以，挺难得的。

    察觉到她的眼神，叶鱼儿万分不舍，却还是将玉佩摘了下来双手奉上。

    “这玩意又不值钱。”楚云梨伸手把玩着，她目的就是为了给人添堵，不在乎银钱多寡。

    “你们日后看到我最好是绕道走，否则，就要拿银子封我的口。”走了两步，她嫣然一笑：“我更希望你们不给好处，我好去告状。”

    胡大平：“……”

    说实话，他早就看烦了况秋喜，但却没有这样烦，简直一辈子也不想再看到她。

    楚云梨买了不少东西，请了牛车送自己回村。路上还捎带了几个村里的人。

    都说拿人手短，几个妇人蹭了她的牛车，一路上都在咒骂胡家不做人。

    “你嫁进去那么多年，从来就没看你歇过一天，这么勤快，那胡嫂子还挑剔，我看她能寻个什么样的做儿媳。”

    “可不是嘛！这闺女养好了，可比儿子省心。就比如那庄上的汪家，人家生三个闺女，夫妻俩年纪大了，那几个闺女一个比一个贴心。反倒是儿子，你看看村里这些人家，有几个享到儿孙福了？”

    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愿生下男丁，村里也有只生养闺女的人家。

    “话说，我今儿在镇上看到胡大平了！”

    去镇上就这一条路，偶遇也是常事。

    边上有妇人神秘兮兮：“该不会是偷偷和叶鱼儿见面的吧？”

    “不能，叶鱼儿被他欺负成那样，好好的日子都毁了，怎会见他？”

    说到这里，牛车上安静了一瞬，有妇人看了楚云梨一眼，试探着道：“秋喜啊，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那时候也是怕影响你们夫妻感情，万一因为我吵架，我就是罪人了。”

    楚云梨颔首：“你说，无论是什么，只要是真的，我不怪你。”

    “我有看到胡大平悄悄去刘家后门，还不止一次。”妇人一脸懊恼：“我连自己男人都没敢说，这么大的事儿，要是传出去还得了？”

    那刘虎性子冲动，力气又大。得知自己媳妇偷人，还不得找人拼命吗？

    万一弄出人命，她可背负不起。

    楚云梨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两人只要在暗地里来往，就一定会有人发现端倪。面前的妇人应该是其中之一。

    不敢说，怕两家吵闹，楚云梨也能理解。

    回去的一路上，楚云梨没说几句话。但所有人都知道，胡大平今日跑去镇上，十有**是偷偷见叶鱼儿了的。

    由此又延伸出了许多猜测，譬如……叶鱼儿腹中孩子的父亲，还有两人之间的真正关系。

    村里没有秘密，哪怕刘虎已经举家搬走，也还是听到了这些流言。夫妻俩吵没吵，外人就不知道了。

    *

    楚云梨带着东西回到家中，一家人都挺欢喜，尤其是小草，只觉得离开胡家之后，她整个人都轻松不已，有衣穿，有头绳，没有谩骂，再不挨打，对她都是夸赞。

    傍晚时，忽然有人奔过来拍门。

    大门被拍得砰砰响，一副来者不善的架势。

    楚云梨跑出去，就看到胡母一脸愤怒，她顿时就笑了：“今儿可真是个好日子，白天碰到胡大平，这会儿又看到你。”她用手指着胡母，笑吟吟道：“我知道，你是知道我带着两个孩子过日子不容易，特意给我送银子来了，对不对？”

    胡母喷她：“……谁给你送银？”

    “来都来了，不给银子可不成。”楚云梨看着她铁青的脸：“真不给？”

    胡母咬牙：“你为何要把大平跟鱼儿见面的事说出去？”

    “我没说，是胡大平自己被人看见了。”楚云梨振振有词：“我说话算话，今日既然拿了封口费，就绝不会乱说。你要是不给……”她回过头，大喊：“奶，你去请三叔送我们去镇上一趟，我付车资，他要是忙，我可以翻倍给，毕竟着急嘛。”

    上一回听到类似的话，就是她要去镇上报官。

    胡母脑子嗡地一声：“况秋喜，你别太过分。”

    楚云梨扬眉：“我就过分了，你待如何？”

    胡母：“……”

    她本是跑来兴师问罪的，离开时还给了一把铜板。若是不给，前儿媳立刻就要去报官。

    真的是不给不行。

    深夜里，黑暗中的楚云梨霍然睁开了眼，窗前站着一个黑影。

    “谁？”

    “是我！”黑暗中，传来的是胡大平的声音，恶狠狠道：“况秋喜，老子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想要一家子好好的，往后给我老实点！”

    这是威胁？

    楚云梨翻身坐起：“我若是不呢？”

    胡大平阴森森道：“你奶年纪大了，可经不起吓！老子就是对你态客气……”

    他说着话，欺身上前，伸手去掐她脖子。

    手还没碰到温热的肌肤，瞬间一阵剧痛袭来。隐约还有温热的东西顺着胳膊流下。

    胡大平痛呼出声。

    楚云梨拿着手中的一把匕首，冷笑着道：“是我对你太客气，才纵得你胆子越来越大。还敢来威胁我！”

    胡大平其实适合欺软怕硬的，碰上真正的硬茬子，他便蔫了，捂着疼痛的手，颤着声音问：“你哪儿来的刀？”

    楚云梨一本正经解释：“有你这么个混账虎视眈眈，凭你的性子，早晚会找上门，我当然要准备一二。这匕首……就是为了特意对付你才买的。对了，还是你娘给的银子，否则，我还买不起。”

    胡大平险些气得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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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47、难产而亡的妇人 十

    况秋喜嫁入胡家十年,手头的私房从没有超过十个子，胡大平最清楚她的窘迫。当下铁器很贵，尤其是锋利的匕首,更是贵得离谱。

    至少，村里人是舍不得把银子花在这上头的。况秋喜能买得起,应该是之前胡家给的那十两银子。

    被自家咬牙送出去的银子扎伤,胡大平满腔悲愤。但是，他自认狠不过况秋喜,当即往后退了一步：“秋喜，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冲动。”

    楚云梨一步步逼近：“胡大平，我们成亲十载，你应该清楚我的性子，向来逆来顺受,从不与人结怨争吵。会出手伤人，都是被你给逼的！”

    说话间，匕首的刀尖已经放在他肚子上。

    疼痛传来,仿佛下一瞬就要扎得他肠穿肚烂,胡大平颤着声音道：“秋喜,你小心点。都是我的错,我给你道歉还不成么？”

    楚云梨摇了摇头：“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我真的知道错了。”胡大平几乎是涕泪横流,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女人竟然变得这么狠,说扎人就扎人，手都不抖一下。他丝毫不怀疑，这女人或许真敢杀人。

    虽说杀了人她自己也逃不掉,但胡大平不想死啊！

    楚云梨到底还是收回了匕首：“滚！”

    胡大平转身就跑。

    楚云梨看着他的背影，嘱咐道：“从今往后少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不会轻易放过你。”

    听到她的声音，胡大平心弦一颤，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往后就是请他来，他都不来了好么！

    *

    胡大平回去之后，再也不到况家，就算是有事路过，也尽量绕道。

    不止他自己不来，他还拦住了母亲，不许她过来找茬。

    胡母感受着村里人的指指点点，心气很是不顺。她心里堵的慌，又不好找家里人发脾气，便想去找况家的不自在。

    当然了，吃过两次亏，她也不敢直接上门，便去周围邻居那里说况秋喜的凶残和冷血。刚好胡大平从外头回来听见，一把将母亲拽进了院子。

    “娘，秋喜好歹给我生了一双女儿，你别在外头胡乱编排她！”

    他怕母亲不听，语气有些重。

    胡母听到儿子这样的语气，当即就恼了：“她况秋喜本来就过分，大伙的眼睛都看得见，这又不是我一个人说……”

    胡大平有些不耐：“别人怎么样我管不着，总之，你不许再去外头胡言乱语。”

    胡母恼了：“你竟然还护着她？”

    胡大平只觉得头疼，揉了揉眉心：“娘，咱们有把柄在人家手上，你这是故意逼着她收拾我。”

    听了这话，胡母有些不自在：“我就是气不过嘛。”

    “我知道。”胡大平自己也憋得难受，道：“万一她找上门又问我们要银子怎么办？”

    胡母：“……”

    “我不说了就是。”

    胡大平微微安心：“娘，家里欠着十两的债，最近家中只剩下翻地，我想去镇上找点活干。”

    胡母半信半疑：“你是去找叶鱼儿的吧？”

    比起被逼得性情大变的儿媳，胡母最讨厌的人就是叶鱼儿，没有之一。

    最近家中遭受的这些非议，儿子担上欺辱女子的名声，都是因她而起。

    “不是。”胡大平抹了一把脸：“我是真的想赚银子。”

    住在村里，离况秋喜太近，哪怕他有意避开，也还是会偶遇上，总觉得暗处有一双凌厉的眼睛盯着自己，他觉得太压抑，只想逃离！

    胡母想了想：“反正我们一起去，等过年回来再翻地，抓紧一些也来得及。”

    一家人都走了，村里人渐渐地便会忘了那些事。

    母子俩一拍即合，当即就回去收拾行李。等到胡父回来，没有纠结多久，一家人在翌日早上就每人拎着一个包袱往镇上而去。

    镇上的活计不好找，不过，若是只求温饱，还是能找到落脚地的。

    一家人寻摸了一天，终于在一处酒楼中找到了活计，胡母在厨房帮着切菜烧火，胡大平跑堂，胡父就跑腿。会这么顺利，皆因为工钱不高。

    活是累一点，不过，想到能远离况秋喜，三人都挺乐意。

    可还没欢喜两天，就听说酒楼对面准备开一间卤肉铺，胡家人都没当一回事，反正他们拿工钱度日，不在乎酒楼生意好不好，真论起来，酒楼生意差点，他们还能轻松些。

    眼瞅着木工忙活了两三日，铺子焕然一新，这一日胡大平在门口迎客时，忽然看到了村里的牛车。

    胡家如今在村里名声比那茅坑还臭，胡大平不愿意被众人孤立，看到人都会主动打招呼，将客人迎进门后，又飞快跑出去：“三叔，你怎么在这里？”

    三叔看到他，颇为诧异，伸手不打笑脸人，温和道：“我送秋喜一家……”

    胡大平并不蠢，脑中瞬间一片空白，失声问：“这铺子是她开的？”

    “就是我开的，你管得着么？”楚云梨抱臂站在门口，脸上甚至还带着微微的笑。

    身边胡小草抱着襁褓中的妹妹，看到父亲后，常年的惧怕让她下意识低了头。

    胡大平满脸不可置信：“你又不会卤肉，开铺子一定会赔！”

    “真不会说话。”楚云梨冷笑道：“我已不是当初的我，你怎知道我不会？退一万步说，我就算是不会，就算要赔钱，那也是我的事。我有银子，愿意赔着玩，你管得着吗？”

    胡大平不是诅咒她，而是印象中的况秋喜好像只会做一些普通饭菜，味道只能饱腹而已。拿来卖……根本就没人买。

    楚云梨闲闲提醒：“以后我们就住在这，你记得少出现在我面前。”

    胡大平：“……”镇上没法呆了，还是回村里吧！

    他转身就走。

    但事实上，想要回村没那么容易。一家人干了十来天，想要甩手不干，酒楼是不发工钱的。

    这些天三人都很累，让他们就这么放弃，想想就不甘心，胡母不愿意：“大不了以后我们就在后厨，不出门就是！”

    胡大平想避开况秋喜这个瘟神，但却不想回去。他留在镇上，三天两头还能抽空去暗中探望一下叶鱼儿……实在是放不下她。

    叶鱼儿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

    刘虎知道了村里的那些流言，对她生了怀疑，时常盘问。要不是她口风紧，一直机灵地没漏嘴，早就挨揍了。

    就比如此刻，刘虎在外喝了酒回来，整个人醉醺醺，走路都东倒西歪，躺在床上后一把揪住她的衣领，粗暴地将人拉到面前：“你老实跟我说，到底是胡大平欺辱你，还是你勾引他？”

    “他欺负我。”回答了太多次，叶鱼儿也从一开始的心虚变成现在的面不改色。

    刘虎眯着眼瞧她，忽然道：“他这两天出现在我们住的这院子附近，是不是对你贼心不死？”

    叶鱼儿心弦一颤：“我不知道。”

    “你最好是不知，否则……老子不会放过你。”刘虎说完，沉沉睡了过去。

    叶鱼儿站在床前，好半晌都不敢动弹。

    她走到屋外，看着黑漆漆的夜，心中一片悲凉。

    最开始和胡大平来往，纯粹是享受他的追捧和照顾，听信了他的承诺，说只要给他生个儿子，他会给她不少银子，还说家中攒了十来两，以后都是她们母子的。

    对于叶鱼儿来说，银子倒是其次，刘虎到镇上一个月回不了几次家，她太孤单了。说到底，她最喜欢的，是胡大平的贴心陪伴和温柔，这些是性情粗暴的刘虎所没有的。

    之前她还哄得胡大平答应暂且不让孩子归胡家……因为她知道，刘虎说是做伙计，其实他帮忙在那间酒楼中有不少女子接客，赌徒也多，这样的地方很容易出事。就她听说的，和刘虎一起的护卫就经常受伤，去年有一个还伤重不治。她是想着先拖一拖，刘虎如今是挺厉害，五年十年后可不一定。

    她做梦也没想到，会弄到如今这般境地。

    正发呆呢，听到了三长一短的敲门声。叶鱼儿心头一惊，回身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刘虎，听着敲门声又起，仿佛不开门就不罢休，她抿了抿唇，上前打开门，低声道：“赶紧走！”

    “走什么？”

    说话的人是刘虎。

    叶鱼儿听到身后的声音，吓得腿一软，直接摔倒在地上，回过头，发现床上躺着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屋檐下，高大的身影像是带上了深冬的寒气一般冷气森森。

    她吓得魂飞魄散，强压着心里的惧怕：“阿虎，你怎么醒了？”

    与此同时，门口的胡大平见势不对，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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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48、难产而亡的妇人 十一（二合一）

    刘虎是真的喝醉了的。

    只是还没有醉到神志不清,不过，喝过酒后浑身发软，饶是他想追,腿也不允许。刚奔到门口，胡大平已经消失在巷子外。

    叶鱼儿吓得魂飞魄散,对上他回过头来的脸,黑暗中虽看不清他神情，却也知道不甚好看,她下意识往后退。

    盛怒之中的刘虎一个健步上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咬牙切齿问：“你们俩瞒着我暗中来往？”

    “不是的。”叶鱼儿满心慌乱，下意识否认：“他来这里，是为了给我道歉。”

    刘虎恶狠狠瞪着她：“你把我当傻子糊弄！”

    “我没有。”叶鱼儿眼泪直流：“阿虎，他真的是来道歉的,我不敢骗你。我嫁给你这几年，向来安分守己，连大门都不出,根本不是你口中的那种人。”

    刘虎狠狠把她丢在地上。

    叶鱼儿结实的摔倒在地上,眼神一转,捂着肚子直喊疼。

    刘虎长得高,但叶鱼儿也不矮,这么摔下来没有多高,根本没有摔伤。她如此,只是想激起他的怜惜之意。可惜,刘虎不吃这一套，一挥手道：“少他娘的给我装！”

    叶鱼儿不理会这话，继续抱着肚子喊疼。

    刘虎脑袋晕眩,实在打不起精神计较，揉了揉眉心：“老子睡醒再给你计较。这个孩子，摔没了最好，否则，我亲自给你挤下来。”临进门前，还恶狠狠道：“孽种，呸！”

    看着他进门，坐在地上的叶鱼儿只觉浑身冰凉。她这孩子都已六七个月，这种时候落胎，和生孩子一样，特别伤身不说，一个弄不好就会一尸两命。之前刘虎寻到了落胎药，怕她真死，又有她再三保证这孩子是刘家血脉，所以才将那碗落胎药拖延到如今。

    如今他话里话外，竟然是连药都不给，直接打落下来……那她还能有命在？

    等到叶鱼儿回过神爬起身，已经是两刻钟后，冷得她浑身僵直，她缓缓靠近窗边，听得到床上刘虎震天天的呼噜声，试探着喊了几句，见床上的人没动静，她吐出一口气，走到没关上的大门前。

    无论是喝落胎药，还是被刘虎揍至落胎，她都不想选。如今唯一能求助的，就是孩子他爹。

    说实话，大半夜出门，叶鱼儿挺害怕的。也怕屋中的刘虎醒过来找不到她后大发雷霆。

    这个时辰，也找不到跑腿的人。就算能找到，叶鱼儿也不敢让人帮自己报信。多一个人知晓她在找胡大平，就多了几分他二人私情暴露的可能。

    她没有躲踌躇，咬牙踏出门，将大门虚掩着，尽量放低脚步声，跑出了巷子。

    胡大平有跟她说过自己的落脚地，叶鱼儿来镇上这么久，也听说过那处。直接找上了门。

    黑暗中，胡母听到外头的敲门声，还没出声呢，隔壁的胡大平已经像是被踩着了一把的猫一般跳了起来，他从回来到现在一直都没睡着，就怕刘虎打上门。

    听到敲门声，他心跳如擂鼓，跑到院子里搬出回来时准备好的梯子搭在墙上，像耗子似的利索地往上爬。

    刚爬到一半，忽然听到外面响起颤抖的女声：“大平，你快开门。”

    声音里带着哭腔，满满都是无助。

    胡大平已经窜到了顶上，闻言身形顿了顿。

    外头的叶鱼儿久久敲不开门，愈发害怕：“你开门啊，刘虎那个酒鬼，他说睡醒后要把我的孩子打落下来……呜呜呜……我好怕……”

    准备跳下墙头的胡大平听到这声音，瞬间心情一松。也就是说，刘虎根本就没过来。

    与此同时，听到动静打开门的胡母站到了屋檐下，皱眉道：“你们俩还在来往吗？”

    话问出口，想到叶鱼儿口中之言，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在她看来，像这种父不祥的孩子，最好是别认。否则，一家人辛辛苦苦把孩子养大，结果发现是别人的种，想想就难受。但是，如今情形不同，儿子那处受了伤，如今只得俩闺女，万一叶鱼儿腹中的孩子真是胡家血脉，还是个男娃……这大概是儿子此生唯一的儿子，若冷眼旁观，她可就失了抱孙子的机会。

    但想护着这个孩子，也没那么容易。家中欠着十两银子的债，那刘虎是个爪子深的，想留下孩子，怕是又要给出一笔不少的银子。

    门口的叶鱼儿迟迟等不到开门的人，已经开始啜泣：“你不开门，我可就走了。”

    下一瞬，单薄的门板打开。胡母抱臂站在门口：“这个孩子是我胡家的？”

    叶鱼儿哭着点头：“我之前说孩子是刘虎的，就是想留下他。”

    这样的回答，胡母不太满意：“你用自己和你之前那个孩子的性命发誓，我就信你。”

    叶鱼儿咬着唇：“大平最清楚孩子的身世。”

    胡母摇了摇手指：“我要你说。”顿了顿，又补充道：“刘虎心狠手辣，如果我留下这孩子，势必要出大笔银子。我们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自然要慎之又慎。”

    对于叶鱼儿来说，现在落胎，很可能会一尸两命。她不想死，没有思量多久，她抬起手发誓。

    胡母终于满意，在她看来，叶鱼儿既然敢发誓，那这孩子就有九成的可能是自家的。儿子有后，对她来说是天大的喜事。当即就伸手把人拉进门：“外头风大，赶紧进屋。”

    墙头上的胡大平早已下来，低声问：“方才刘虎有没有发火？”

    “有。”叶鱼儿想想就觉得后怕：“他喝醉了跑不动，否则，大概真的会追出来找你。”

    胡大平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刘虎只是暂时没过来，等到他酒醒，肯定会过来算账。如今他们家还要留下叶鱼儿，这更加会惹恼他。

    说实话，胡大平挨他一顿揍之后，心底里挺怵他的。

    本来就打不过他，加上自家理亏不能还手，也只有挨打的份。

    他越想越怕，私底下找到母亲：“娘，这个孩子……还是不要了吧？”

    胡母不赞同：“这可能是你最后的孩子，万一是个男娃，也太可惜了。”

    知子莫若母，一看儿子神情，她能猜到他大半心思，斥道：“当初你选人时就该想到如今，也不知道你这脑子怎么想的，非要挑一个有夫之妇。村头唐家那寡妇不比叶鱼儿好么？”

    胡大平沉默了下：“她不好看。”

    胡母简直服气：“但她不麻烦啊！你瞅瞅叶鱼儿把我们这家都搅和成什么样了？明明我们家攒了十两银子，在村里也算是富裕人家，结果倒欠十两，还丢了大脸，我跟你爹现在都不敢去村里的路上闲逛，实在丢不起这个人。”

    她伸手指着斜对面的卤肉铺子：“秋喜那生意你也看到了，简直是里三层外三层，一出锅就被人抢个精光。每天至少要赚这个数。”

    她伸出两根手指：“人家两天下来，抵得上我们干一年。这要还是你媳妇，你轻松不说，我给你爹也能安心养老。”她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强调：“那是你媳妇，算起来那铺子也是我们家的。都是因为她叶鱼儿，害我们什么都没了。那就是个搅家精！”

    哪怕叶鱼儿腹中有胡家血脉，胡母对她还是满心厌恶。

    胡大平沉默半晌，道：“最开始是我招惹她的。”

    “那又如何？”胡母毫不客气：“她若真是个懂得过日子的好女人，就不会和你暗中勾搭。”

    言下之意，都是叶鱼儿的错，是她受不住诱惑。

    胡大平不赞同这话，不过，此时他心里正烦着，一直都在想着怎么应付刘虎，懒得辩解。

    一个时辰后，天蒙蒙亮。胡母怕饿着了自家孙子，还跑去外面买了包子回来。又到酒楼里找管事告假。九楼本就是缺人才请人，一家三口都不去，压根忙不过来，管事不愿意。胡母磨缠了半天，最后不欢而散。

    天已大亮，刘虎醒来后发现家中无人，顿时大怒。连躺在床上的老母亲都顾不得，大踏步出了门。他本就在在意胡家人，早就知道他们的落脚地，当即直接奔了过去。

    一脚踹开门，三人在吃包子，不见叶鱼儿。

    这是叶鱼儿事前要求的，她不敢面对刘虎，还说自己怕到一见他就心慌。

    胡母怕她动了胎气，当即答应下来。与此同时，心头也有了另一个主意，嘱咐她在屋中藏好，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要出来。

    刘虎脾气暴躁，加上夺妻之恨，更是毫不客气，一进门就拽住了胡大平的衣领：“叶鱼儿呢？”

    胡母忍着惧怕上前去拉架：“别动手啊。你找你的人，与我们家有何关系？”

    “少来！”刘虎恶狠狠道：“昨晚上老子虽然喝醉了，但跑来敲门的就是你。大半夜找我媳妇，说你们俩之间没有私情，谁信？”他眼神在院子里搜寻：“把人给我叫出来，我要把那个孽种打掉。”

    “真不在这里。”胡母死不承认：“你再这样，我们可要报官了。”

    刘虎嚣张得很，一挥手道：“你们去啊！看看最后坐牢的是谁！”

    等了半晌，不见叶鱼儿出来，刘虎愈发暴躁，狠狠一脚踹了出去。

    将胡大平踹得趴在地上，半晌动弹不得。

    说实话，胡母有点后悔。她再想护住孙子，再想要省银子，也不想搭上儿子的性命。

    边上胡父上前去拉，肚子上也挨了一脚。父子俩滚做一堆，格外狼狈。

    在刘虎又要踹人时，胡母再也挺不住：“刘虎，明人不说暗话，你伤了我儿的身子，他再也不能有孩子。叶鱼儿腹中那个娃，我们想要留下……你知道的，那孩子可能是你的血脉，我们胡家不计较，会把他当做亲生孩子养大，你别……”

    刘虎气笑了：“老子一个月才回去一两回，她要是没偷人，孩子肯定是我的。要是偷了，那孩子肯定不是我的。你们胡家想留下，我就一定要答应吗？凭什么？”

    他一步步逼近：“留下那个孩子，老子会很丢脸。道上混的人，谁不给我脸面，我就要他的命。”

    说话间，狠狠一脚踩在胡父的胸口上。

    直把人踩得吐了血。

    于刘虎来说，叶鱼儿女人苟且后珠胎暗结比她被人欺辱有孕更让他生气。加上昨晚没能直接来找胡家算账，积攒的怒气喷涌而出，下手比上一回重了不少。

    胡母也瞬间发现了刘虎的狠辣，把人踩吐血，很可能受了内伤，她扑上前：“杀人了……”

    她哭嚎不止，引来了不少人围观。

    能够商量着解决此事，她也不想丢脸。可看刘虎不依不饶要人性命，她哪里还忍得住？

    和性命比起来，面子压根不要紧。

    “住口！”刘虎虎目圆瞪：“你再大喊，我就立刻灌叶鱼儿喝落胎药。”

    胡母的声音戛然而止。

    刘虎很满意她的识相：“想想留下孩子，就老实挨一顿打。”

    说着，又是一脚踏出。

    这一回踩的是胡大平。

    他不敢反抗，只是往身侧让了让，同样吐了血，刘虎又踢了几脚，冷笑道：“稍后我会送上一封休书，叶鱼儿……就送给你们家了。”他看向紧闭的房门：“我倒要看看，离了我，她能过什么好日子。”

    他蔑视地看着地上吐血的胡大平：“就你这样的软蛋，也算良人？”

    他哈哈大笑着离去。

    人消失在门口，胡母才发现自己浑身汗湿，地上的父子俩也差不多。

    这一回竟然没要银子？

    胡母心头庆幸，反应过来后，急忙去扶地上的俩人，可她只有一个人，顿觉手忙脚乱。又急忙喊：“叶鱼儿，赶紧滚出来帮忙。”

    听到呼喊声，叶鱼儿才试探着打开门，看到院子里情形，尤其是看到父子俩唇边的血迹后，面色瞬间惨白，奔上前来帮忙。

    可她怀着身孕，最近也没好好养，整个人瘦得皮包骨，根本也扶不动。

    胡母看了，不耐烦道：“你去请个大夫。”

    叶鱼儿蹲在地上没动：“伯母，我害怕。”

    万一刘虎没有走远，她这么出去，岂不是刚好撞他手上？

    胡母烦透了她的害怕，却也知道这不算杞人忧天，不耐烦道：“你去门口找个人帮我们跑一趟，行不行？”待她缓慢起身，又嫌弃道：“麻溜点！又笨又懒，不知道哪里好……”

    大夫前来，确定父子俩受了内伤。至于伤势如何，暂时看不出，道：“喝了药如果渐渐好转，应该就没有大碍。”

    看大夫一脸沉重，胡母担忧不已：“若还吐血呢？”

    “那就不好说了。”大夫一边配药，一边摇头道：“你们可多请几个大夫，看看他们可有法子。”

    胡大平还好，勉强能动弹一二。胡父从刘虎走了之后一点力气都无，已经吐了几次血，面色都隐隐泛青。胡母是越看越怕，送走大夫，嘱咐了叶鱼儿几句，马不停蹄跑了出去，打算另请大夫。

    三位大夫看完，一个比一个说得严重。最后那位临走之前，已经暗示他们准备后事。

    得知这样的噩耗，胡母腿一软，险些站立不住。叶鱼儿离她最近，下意识伸手把人扶住。

    胡母狠狠将她推开：“扫把星！”

    叶鱼儿噔噔噔往后退了几步才站稳，苦笑道：“伯母，我也不想让伯父受伤。昨晚上你明明可以赶走我的。”

    言下之意，留下她是胡家的决定，如今出了事，便不该怪她。

    胡母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她就是忍不住迁怒：“叶鱼儿，别以为你腹中那块肉有多重要，把我惹急了，你就给我滚出去。”

    叶鱼儿被吓得往后退了一小步，再不敢说话。

    胡大平在屋内听到，道：“娘，再去请大夫给爹看伤要紧。”

    “老娘不知道吗？”胡父伤得这么重，胡母是看谁都不顺眼，斥道：“管好你自己吧，那眼睛跟瞎了似的。”

    暗自他没选好孩子他娘。

    对于如今的胡家来说，请大夫很要紧，但是，无论请谁，都得付诊费。

    胡家外头欠着十两外债，搬到镇上后还没拿到工钱。胡母手头那几个傍身的子儿已经花去大半，再请一位大夫，连买药的银子都拿不出了。

    这么重的伤，那也不是喝一两副药就能好的……胡母越想越焦灼，看到叶鱼儿后，眼神像刀子似的。

    察觉到她的目光，叶鱼儿是能避则避，她以前午夜梦回时也想过自己到胡家后会有的日子，从来都不知道胡母这样难相处。

    “熬药！”胡母斥道：“没眼力见的东西，难怪要被休出来。”

    叶鱼儿熬药时，发现自己大错特错，离开刘虎，日子并不见得会更好过。相比起来，刘虎有大半的时间都在上工，他再凶，也不会一整天守着。胡家完全不同，胡母一直都在叨叨地骂人，从来就没消停过。

    再多的后悔，也已经晚了。

    *

    楚云梨最近生意做得不错，还给祖孙俩都发了工钱。

    这一日早上，她刚开门，就看到了况明。

    “二叔，有事么？”

    况明看了一眼她铺子里：“我听说你这卤肉味道不错，今日你二婶姐姐从县城回来，特意过来买点。”

    “都一家人，说买就见外了。”楚云梨直接选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给他包上：“二叔得空常回来看看，奶经常念叨你。”

    况明有些不自在：“秋喜，你不怪我？”

    怪不着。

    况祖母拿着况明贴补的银子悄悄接济已出嫁的孙女不止一次，有点好东西也想着给孙女送。后来还问儿子要几两银子一颗的救命药丸……从况明的角度看，老太太心都偏到了天便去，生出怨言也是有的。

    再说，就楚云梨知道的，况明嘴上硬气，在老太太生病后，还是会托人带药回来。

    母子俩会生疏，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况秋喜。

    况明飞快跑走，那之后，楚云梨三天两头让人送东西过去，渐渐地消除了以前的隔阂。

    “胡家今日没有上工。”况祖母凑过来：“我听许家妹子说，有人半夜你敲开了他们的门，天亮的时候有个凶狠的人上门找茬，还打了父子俩一顿。我问过了，他们院子里多了个大腹便便的女人，应该就是叶鱼儿。”

    楚云梨听了，笑着道：“有情人终成眷属，挺好。”

    况祖母摇头：“父子俩好像伤得挺重，大夫都请了三茬，我问了酒楼中的客人，听说没看见大平父子俩上工，管事还生了气……”

    刚好有客人过来，楚云梨站起身切肉，随口道：“在孙子面前，这些都是小事。”

    况祖母说起这些，一来是让孙女解气，二来，也是想试探孙女儿对胡家人的态度。

    如今看来，孙女是真的放下了。

    胡家父子干不了活儿，管事一怒之下，直接把俩人给辞了。

    他们住的是酒楼的屋子，活计干不成，自然也就不能住了。胡母撒泼打滚，才讨到了工钱。颇费了一番功夫，江父子两人连同叶鱼儿一起带回了村里。

    她知道把叶鱼儿带回去后会惹人议论，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镇上住不起，只有回村里，才能养活得了一大家子。

    一转眼，两个月过去，胡大平早已可以下地，还能干点轻省的活。胡父不同，挨打之后他落下了一个咳嗽的毛病，偶尔还会咳出血来。看了不少大夫，都没能根治。身子也一日日虚弱下去，整个人瘦得皮包骨，眼瞅着就要不成了。

    胡家夫妻感情不错，看着男人变成这样，胡母心头难受，脾气越来越暴躁。她不敢冲着男人发火，所有的怒气都冲着胡大平和叶鱼儿而去。

    或者说，更多的时候是冲着叶鱼儿。

    到了胡家，叶鱼儿真觉得自己像是在苦水里泡着，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挨不完的骂。也没有好东西补身，随着肚子越来越大，她不止没有胖，反而还更瘦了。

    这一日，胡父又吐了血，比以前多得多，胡母吓着了，咬牙去请了位大夫。

    大夫又摇头又叹息，留下了两副药。看他要走，叶鱼儿鼓起勇气上前：“娘，我想把个脉。”

    当着外人的面，胡母没有骂人，看一眼她的肚子，想着大夫已经到了诊费也已付了，不看白不看。便央了大夫给她把脉。

    大夫不太高兴，村里确实有人请一位大夫后把全家都看一遍，忒不讲究。不过，看到叶鱼儿瘦成这样，也没拒绝，问了她月事，伸手把脉时眉头越皱越紧。

    叶鱼儿看得胆战心惊：“大夫，如何？”

    大夫摇头：“还是请个稳婆来看一下吧。你这肚子的位置……不太像是要临盆的样子，大概要难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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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49、难产而亡的妇人（完）

    有那高明的大夫,或是经验丰富的稳婆，确实能成临产妇人肚子隆起的位置，大概看出胎位正不正。

    听到这话,叶鱼儿慌乱不已，下意识看向边上的胡母。

    胡母面色微变：“我知道了,赶紧走吧。”

    要不是欠了这大夫药钱,她真想骂他是庸医。简直张口就来嘛，哪有那么多的难产？之前况秋喜难成那样,结果连救命的药丸都没用上，凭自己就生下了孩子。

    如果家中宽裕,胡母兴许会去请稳婆……但是，家头连温饱都难以为继，稳婆还是过几天再说。

    她不在意，叶鱼儿却有些被吓着了。她不想死,眼看婆婆不在意，便跑去找胡大平：“大夫说我这一胎像是要难产，你去帮我请个稳婆。”说着,看向窗外,试探着道：“我跟你一起去也行。”

    说着话,脑中已开始琢磨着请哪一位,她提醒道：“上一回帮秋喜接生的大娘就不错,咱们去找她吧。”

    胡大平揉了揉眉心：“让娘知道,一定会生气的。”

    叶鱼儿下意识道：“不让她知道就行了啊。咱们快去快回……”

    “你说得轻巧。”听着她焦灼的语气,胡大平心里也明白,她这一胎大概不好。家中正艰难，又出了这样的事，他心头格外烦躁,语气里便也带了一点：“咱们总不能空手上门吧？至少得拿两只鸡蛋，家里的鸡蛋都是有数的，娘留着给爹补身用的，别说少一只，就是掉层皮，娘都会知道。”

    叶鱼儿气哭了：“大夫说，一个弄不好就会一尸两命。大平，你别让我后悔跟你一场。”

    胡大平想发火，看她哭得梨花带雨，压下心头的怒气：“容我想想法子。”

    叶鱼儿这才破涕为笑，拉着他的袖子撒娇。

    于胡大平来说，这大概是他此生最后一个孩子，还很可能是男娃。他嘴上不想麻烦，心里还是挺在乎的。当日午后，抽了个空偷拿了隔壁一枚鸡蛋，带着叶鱼儿悄悄溜出了院子。

    稳婆就住在村尾，两人一脸谄媚凑上前，大娘本身是个善良的人，时常帮村里的妇人摸肚子。并不在乎他们拿的鸡蛋，问明了叶鱼儿的月事后，让其躺在床上。

    越是摸，她面色愈发严肃。

    叶鱼儿看得心惊胆战：“大娘，如何？”

    大娘看她一眼：“没事，你回去后多吃点好的，省得到时候没有力气生不下来。别想太多，安心等着发动吧！”

    得知自己没有大碍，叶鱼儿着实松了一口气。想着稳婆口中的话，心头沉甸甸的。

    家中如今糊口都难，哪有东西给她补身？

    她看了看门口，擦擦眼角，道：“大娘，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大娘正在洗手，随意点点头：“说来听听。”

    叶鱼儿咬了咬唇，压低声音道：“你能把这件事情告诉大平么？”她低下头，泣声道：“我们家发生的事许多人都知道，你应该也有所耳闻。家里情形不同，我也不是胡家正经的媳妇，想吃口好吃的……不太好意思提。”

    大娘没有为难她：“你让大平进来，我跟他说。”又嘱咐道：“你站远一点，假装不知道此事最好。”

    闻言，叶鱼儿如释重负。

    她出门时，大娘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

    胡大平走进屋中，含笑问：“大娘，何事？”

    稳婆叹口气：“按日子算，她肚子应该要往下坠。可我摸不着下坠的迹象，应该是吃得不太好，孩子没养好。照如今的情形，若是临盆，是一定会难产的。她身子弱，很凶险。”

    早在大夫提及时，胡大平就猜到会有这样的后果，但真正听到大娘这样说，还是止不住难受，他试探着问：“比起秋喜如何？”

    大娘一愣，立即道：“这不一样。秋喜她那样的情形能母女平安，纯粹是祖坟冒了青烟。”她有些急：“这种事情很难发生，我这一辈子，也就遇上这么一次……你不能比着秋喜来……”

    胡大平抬手止住她的话：“我明白了。”

    “尽量让她多吃补身的东西，趁着最后这几天，能补就多补一点。”大娘殷殷嘱咐：“你得慎重，千万把这事放在心上，弄不好就是一尸两命。”

    胡大平颔首：“我记住了。”

    大娘看了一眼窗外，那里，叶鱼儿抚着肚子正在踱步。她低声道：“我看她心情郁郁，难产的事就没跟她说。你别说漏了嘴。”

    “嗯。”胡大平再次应下，道谢后飞快出门。

    大娘站在原地，也觉得左右为难。

    叶鱼儿这样的情形不知道内情最好，她本就娇弱，万一吓着了，搞不好胎位更差，但是，她不是胡家正经媳妇，万一胡家没安好心，奔着要她性命而去，她不知道实情，岂不是刚好撞上去？到时候，哪里还有命在？

    大娘觉着，还是多观望几日，反正到时候她去接生，别让胡家下暗手……无论叶鱼儿本身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她眼里，那就是一个即将生娃的妇人。如果能救，她一定会尽力。

    胡大平可以偷了鸡蛋带叶鱼儿去找大娘，但进补这事不是一两顿，他回去后，还是如实告诉了胡母。

    家中贫穷，胡母脾气暴躁，闻言咒骂了半天，还是给叶鱼儿煎了鸡蛋。

    吃到鸡蛋，叶鱼儿险些激动得哭出来。

    傍晚，胡母悄悄离开家，跑去找了大娘，这一回带了八只鸡蛋。

    “咱们乡里乡亲的，别这么客气。”胡家太难，大娘不想收，一直推拒。

    胡母不由分说摁入她手中，低声道：“我的儿子不懂事，空着手就来找你帮忙。妹子千万要收下，否则任何我都不好找你了。”

    大娘无奈，只得收下，又把叶鱼儿的情形和自己的猜测说了，在这期间，一直暗中观察着胡母神情。

    胡母沉默听完，看了一眼左右，确定院子里无人，神秘兮兮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真的生不下来的话，最后会不会大小只能留一个？”

    大娘：“……”还真的会！

    她接生了半辈子，知道这妇人难产，如果在大小之间选择。还未生产就奔着保小的话，孩子基本不会夭折。以胡家想要孙子的架势，大娘不问也知道，胡母这是生出了保小的想法。

    胡母知道，这话一问，稳婆肯定知道了她的打算。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家中到处欠债，床上还有个药罐子，她实在是腾不出银子给叶鱼儿进补。

    在她看来，家中落到如今境地，都是叶鱼儿那个搅家精害的。她自己不争气，保不住性命，与人无尤！

    到了此刻，大娘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好像染上了麻烦。

    胡家先选了保小，她若是执意让叶鱼儿生，兴许会大小都保不住。可若是让她漠视叶鱼儿一条性命，直接把孩子弄出来，她做不到！

    眼不见心不烦也不行，她不出手的话，换了另外两个稳婆，叶鱼儿是一定会死的。

    胡母看她神情，苦笑道：“妹子，你别觉着我狠心，说句实话，我们家被搅和成这样，叶鱼儿功不可没，如果能留住她性命，我一定尽全力，但这不是没法子么？”

    大娘胡乱应了几句，把人送出门后，沉吟半晌，觉得有必要告知叶鱼儿一声。哪怕得罪胡家，也不能让人家糊里糊涂就没了性命。

    她去外头打听了一圈，得知叶鱼儿很早就会起床干活。翌日特意在天亮之前赶去胡家外头，成功把人堵住。

    叶鱼儿看到她，脸上下意识带上了笑容：“大娘，你也起这么早？”

    大娘踌躇了下：“昨天你婆婆特意去找我。其实我没跟你说实话，你这肚子很凶险……我跟大平说了实话，结果他娘昨儿傍晚跑去问我保小的事……反正就这么个事，你心里要有数。”

    语罢，急匆匆离去。

    留下叶鱼儿站在原地，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回到院子里，她还有些恍惚。

    胡母大早上起来，道：“把后面那只鸡抓了，一会我来杀。炖了汤让大平他爹喝点。”

    叶鱼儿忍不住问：“那我呢？”

    胡母瞅她一眼：“大平他爹胃口越来越小，喝不完那么多的。”

    言下之意，会分一些给她。

    “别只顾着吃，多干点活！”

    叶鱼儿低下头，再不多言。她没有再要求喝鸡汤，暗地里一直注意着胡母的言行。

    等到那趟到了她手中时，已经变得清汤寡水，不知道冲了几遍水。叶鱼儿捧着手里的碗，算是彻底清醒过来，胡家压根就靠不住。

    接下来几天，叶鱼儿一切如常。倒是胡父病得越来越重，已经几日未进水米，胡母脾气愈发暴躁，看谁都不顺眼。

    暗地里，叶鱼儿去了另外一个稳婆家中。

    几日后的傍晚，叶鱼儿正在报柴火时发现腹部疼痛，紧接着身下一股热流。

    她要生了！

    “大平，我肚子痛！”

    一言出，母子俩都跑了出来。

    胡大平将她抱到屋中床上后，飞快往外跑去。叶鱼儿大喊：“我要请周大娘。”

    周大娘是她暗地里请的那个稳婆，胡母闻言，反而还松一口气。村里的三个稳婆里，只有这位周大娘性子最果断。无论保大保小，只要跟她说明，绝不磨叽。

    妇人生孩子没那么快，但叶鱼儿是难产，周大娘没有多耽搁，很快就赶了来。进门就吩咐胡家人烧水准备东西，正打算进屋，被胡母一把拽住：“嫂子，我知道鱼儿这胎凶险，但我家情形你也知道，就差个男娃，一切以孩子为先。拜托拜托！”

    周大娘眉头都没皱，顺口就答应了下来。

    进门后，她走到床前，伸手摸了一把叶鱼儿的肚子：“感觉如何？”

    叶鱼儿面色煞白：“和我生第一个孩子完全不同。很痛，感觉腰都要断了，大娘，你千万救我一命，回头我一定兑现承诺。”

    周大娘面色缓和：“放心吧！”

    外头的胡母等着抱孙子，想要进屋帮忙，却被周大娘拒之门外。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屋子门打开。周大娘满头是汗：“大平他娘，那孩子生下来就不成了！”

    胡母期待的脸就那么僵住了，脑中嗡的一声，好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为了这个孩子，他们胡家失了二十两银子，从村里最富裕的人家变成最穷的人家，父子俩受了几次伤，胡父甚至已经救不回，眼瞅着只能拖日子，就这几天的事儿了。

    付出了这么多，结果只得一句“生下来就不成了”，她哪里接受得了？

    胡母一把推开周大娘，一个箭步冲到床前，看到那里躺着一个面色青紫的孩子，眼睛闭着，胸口毫无起伏。

    身后传来周大娘惋惜的声音：“是个男娃，可惜了。”

    胡母尖叫一声，扑到床前去捶打叶鱼儿：“你个搅家精，扫把星……你还我银子……”她嚎啕大哭，整个人软倒在地。

    银子倒是其次，胡父再也回不来了。

    叶鱼儿头发汗湿，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面色惨白如纸，不知是没有力气还是不想辩解，一个字都不说，任由她打骂。

    门外的胡大平也满脸失望。他本以为就算不是儿子，也是个闺女，好好养大，对他们母子来说也不算输得彻底。

    可是如今，忙活了一场，什么都没落下。他蹲坐在地上，揪着头发，不知道该如何告知屋中昏睡的父亲。

    胡母嚎了一刻钟，爬不起来，还是周围的邻居听到动静后过来帮忙，帮着烧水和整理屋子，还有人把她扶了起来。

    她得空就用阴测测的目光看着叶鱼儿，眼神一寸寸剐过叶鱼儿身上，像是要把她的皮剐下来一般。

    叶鱼儿看得胆战心惊，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伯母，我好饿……”

    她故意的，如今这情形，得赶紧离开胡家，越快越好。

    胡母恶狠狠瞪着她：“滚。老娘一辈子也不要再看到你。”

    叶鱼儿求之不得，恳求边上的妇人扶她下床。

    倒是前来帮忙的两位妇人看不下去，其中一人不赞同道：“大平他娘，鱼儿刚九死一生，就算是让你失望，你也不能这么刻薄。怎么也得让她养养……”

    照她的想法，就胡大平如今对外的名声，除了叶鱼儿外，大概也娶不到合适的人。事情已经发生，实在没必要把人赶走。

    叶鱼儿却执意离开：“无论我愿不愿，事情都是因我而起。我甘愿离开，不给他们添乱。”

    她挣扎着下床，两个妇人要摁住她，正闹着呢，胡大平在隔壁大喊：“娘，爹醒了！”

    胡母本来瘫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听到这吼声连滚带爬出门。

    多日水米未进，胡父已瘦脱了相，眼神浑浊。在屋中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胡母身上：“这么多人……是不是孩子生了？”

    胡母喉咙堵得慌，真的不知该如何告诉他那样的噩耗。难受之余，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见状，胡父追问：“难产？”

    胡母点了点头。

    “孩子呢？”

    胡母擦了擦眼泪：“好着呢，等你好了，我就把他抱过来给你看。”

    胡父眼神欣慰，忽然听到外头有人喊：“鱼儿，你别着急走啊，刚生孩子伤身，不能见风。”

    紧接着叶鱼儿的声音响起：“我愧对胡家，孩子都不在了，我没脸留下。”

    胡父瞪大了眼看着老妻，一口气上不来，就那么去了。

    胡母哀嚎一声，扑上前摇晃，胡父却再也没动弹。

    说实话，叶鱼儿真不是故意说那番话的。她怕自己不能脱身，刚好母子俩都去了屋中，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为了表明自己的不得已，她才说了那话。并且，她从屋中出来这一路上翻来覆去都是那番话。做梦也没想到，刚好被清醒过来的胡父听到，生生把人气死了。

    胡母悲痛欲绝，胡大平也挺难受，母子俩顾不得去找叶鱼儿算账，又借了银子将人入土为安。

    借了那么多债，还能借到银子，纯粹是村里人纯朴，丧事上各家都愿意帮忙。

    胡母还大病一场，过了头七才缓过来。她开始打听叶鱼儿的去处，得知她已经寻着了落脚地。或者说，是又嫁了人。

    嫁的这一位是周大娘妹妹家的儿子，脑子有些毛病，婚事成了老大难。叶鱼儿进门后，过得不算好，但和胡家比起来，绝对是天壤之别。

    胡母稍微一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乍然得知孙子是被叶鱼儿害死，尤其还间接害死了自家男人，她满腔怒气根本就压不住。

    她没找周大娘，直接找到叶鱼儿。

    彼时，叶鱼儿正在打扫院子，看到她气势汹汹而来，勉强扯出一抹笑：“伯母，有事吗？”

    脸上虽笑着，脚下却不由自主往后退。

    胡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狠狠将她的头往墙上撞。

    叶鱼儿有孕之后没能好好养身，加上担惊受怕，心力交瘁，如今刚刚生完孩子，一动就浑身出汗，压根没有力气挣扎。两下过后，她就察觉到了额头上有温热的东西流下，急忙道：“杀人犯法……”

    悲愤之中的胡母没有理智，砸得又快又狠，叶鱼儿渐渐地没了动静。

    等到有人赶过来拉开胡母，叶鱼儿已经满头血污，出气多进气少，眼瞅着就不行了。

    胡母跌坐在地上，手上满是血，看着黑沉沉的天，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杀了人。

    胡大平得到消息赶来，急忙伸手扶她。

    胡母侧头看向儿子，狠狠一把将他推开，悲愤道：“都怪你。”

    声音很大，嚎得都破了音。围观众人都能感觉到她话中的恨意。

    胡大平自然也看出来了，他苦涩道：“娘，你快跑吧。”

    胡母反应过来，跌跌撞撞往外走。

    周大娘的妹妹好不容易讨着了儿媳，结果却被人活生生打死，根本就忍不了，母子身上又刮不出油水，干脆跑去衙门报了官。

    衙门插手，关于曾经发生的那些事全都翻了出来。

    胡母已彻底恨上了儿子，加上自己不能脱身，破罐子破摔，还告刘虎杀人。

    刘虎本来就干了不少坏事，被抓进去后，加上揍胡父致死这事，一起判了秋后问斩。

    胡母杀了人，同样问斩。

    最后，只剩下胡大平得以脱身。不过，他忘不了母亲仇恨自己的目光，经此一事，大受打击，也不敢回村里，想在镇上找个活干。

    但如今，胡家的名声臭不可闻，先是虐待媳妇，后来又杀人。没有人愿意要他帮忙，哪怕是不要工钱，酒楼也怕留下太厚，影响了自己的生意。挣扎了一段，胡大平自己也开始自暴自弃，他还跑到卤肉铺子，试图仗着父亲的身份让胡小草养着自己，被拒绝后，他还想纠缠，可又怕楚云梨的匕首……那之后，他再不挣扎，每日只靠着去酒楼要些剩饭菜度日，要不到饭，还会去偷抢，惹得天怒人怨，不少人暗地咒骂。

    就在那年冬日，被人发现冻死在一个小胡同里。

    人死了，没有人怜惜他，还要被骂一句活该。

    还是小草去收了他的尸身，将人草草埋葬，算是全了这一段父女缘分。

    *

    况氏卤肉东家的一生颇为传奇，被夫家欺辱辜负后才白手起家，将卤肉铺子开往了县城，甚至是府城。难得的是，遭受了那么多不平事后，她还能保留一份善心。一生里帮助了不少老弱病残。

    尤其是那种在夫家遭受虐待的女子，忍受不了后跑去找她，只要勤快，都能寻得一口饭吃，再没有人打骂。

    夫家虐待媳妇，就是仗着她们无处可去，在跑了几个媳妇后，不少人都收敛了。渐渐地，所有人都知道，她收留的女子都是被夫家虐待的，凡是那些女子的夫家，都会被众人唾骂，名声尽毁。

    最后，整个府城的人，都以家中媳妇跑去找她为耻，怕影响了自己的名声，子女的婚事，对待家中娶进门的媳妇，都下意识温柔了不少。

    女承母志，往后几十年近百年间，整个府城里，都少有媳妇被虐待的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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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50、第 1650 章

    半身鲜血瘦弱不堪的况秋喜重着楚云梨弯腰行礼,愁苦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渐渐地消散。

    打开玉珏，况秋喜的怨气：500

    胡小草的怨气：500

    况欢喜的怨气：500

    善值：312760+2000

    若是楚云梨不去,况秋喜腹中的孩子，也就是况欢喜是一定活不下来的。但她没想到,连小草都不得善终。

    想想也对,胡大平在穷困潦倒之后，最先想到的就是找女儿帮忙,若不是楚云梨拿刀挡着，他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小草被他拖累致死,也在情理之中。

    还未睁开眼，楚云梨只觉得脖子疼痛，头上也重，入目一片大红,只看得到眼前方寸之地，身上也是大红，手中还拎着一柄如意,观那如意玲珑剔透,应该价值不菲。

    这家应该挺富裕！

    但是,原身脖子痛成这样,明显被让打过。这个位置,可能会致她晕厥。

    楚云梨动了动身子,没发现身边有人。掀开盖头,看到自己正处在一个马车之中,听得到马车碾过地面的声音，隐约还有铁器撞击之声传来。

    “瑶姑娘不愿意嫁人，马车中始终没有动静,会不会出事啊？”

    “能出什么事？”接话的人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这是堡主的吩咐，再不甘愿也得嫁。”

    “可是……”

    “没有可是！”

    看这架势，马车应该没那么快停下，楚云梨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原身杨念意，母亲风意是风烟堡主唯一的女儿。

    风烟堡位于中原南境，辖下近千里疆域，在整个中原上都不算无名之辈。堡主为人正直，武功也高，待人赤诚，唯一的遗憾就是子嗣单薄，他自己却不觉得，将唯一的女儿捧在掌中如珠如宝。

    大概是所有被宠爱的姑娘都挺任性，风意也一样，长到十五岁，一次跑出去历练回来，弃了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也是堡主看中的女婿，非要嫁给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侠士。

    宠爱孩子的长辈想来都是输的那个，在风意的再三磨缠下，拗不过女儿，答应了这门亲事。

    成亲后不到一年，就生下了杨念意，夫妻感情也不如她当初执意要嫁的那般深厚。始终淡淡的。并且，她还不拦着夫君杨重宁纳妾，倒是一心扑到了武道上，经常闭关。

    杨重宁是外地人，家中也习武，给堡主做女婿确实高攀，不过，他本身武功不弱，能力也不错，结果堡主之位后，做得风生水起。在外的名声也越来越好。

    在杨念意面前，他是个慈父，从不会大声训斥。倒是对妾室所出的杨之遥挺威严，平时会督促她练武。理由都是现成的，身为庶出之女，就该比嫡出更加努力。

    两个女儿区别对待，杨之遥颇为不愤，忍不住就找长姐的茬，每一次被他发现，都会狠狠责罚。被责罚后，杨之遥更是认定父亲偏心，愈发仇视杨念意。

    姐妹俩长大后，杨重宁没有给嫡女定亲，反而给次女杨之遥定下了一门亲事，对方是红安山庄的二公子。

    这位二公子常年生病，身子虚弱，从不显露人前。嫁给他，身份是挺贵重，但当今天下以武为尊，不会武功，身份再高也会被人看不起。于杨之遥来说，这门婚事自然是不满意的。她不愿意嫁，吵闹过几次，杨重宁都给她摁了回去。

    总之，必须得嫁，没得商量。

    杨之遥万分不愿，又看到嫡姐心无旁骛专心练武，越想越不忿，便找了机会，将人下药后打晕送上花轿。

    杨念意醒过来后，已经到了红安山庄。刚入门，还没拜堂呢，二公子就病重不治。

    按理来说，这新嫁娘弄错，刚好二公子也没了，这门婚事应该作罢，奈何红安山庄不讲道理，非觉得是风烟堡在喜事上动了手脚，才害了自家孩子性命。

    于是，打听到杨重宁更疼爱长女之后，非要把人留下。

    “姑娘，前面二里地就是山庄，花轿已到，还请移步。”

    外头有喜乐声传来，还有不少脚步声迎上前，一个带着笑意的妇人声音响起：“新夫人移步。”

    见马车没动静，那声音又起：“莫误了吉时。”

    楚云梨想直接表明自己的身份，然后去看一看那位二公子的病情，但红安山庄也不是无名之辈，如此，显得丰烟堡太欺负人。再有，二公子上辈子可是病死了的，可见其已到了强弩之末。她是大夫，不是神仙，哪怕医术再高明，也不能把所有人都救回来。

    沉吟半晌，她将盖头盖上，搭上了伸进来接她的手，乖乖上了花轿。

    这一路敲锣打鼓，很是热闹。好像还有不少人围观，红安山庄在江湖上的地位，不输风烟堡。楚云梨坐在马车里，都能感受得到这场婚事的浩大，事实上，杨之遥不愿意嫁，只是对人选不满而已。

    小半个时辰后，花轿落下。喜婆递进红绸，准备牵她入门。

    往上跨台阶时，楚云梨顿住脚步：“婚事讲究父母之命，可我在今日之前，从未见到过未来夫君，连他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在行礼之前，我想见一见二公子。”

    众人一片哗然。

    喜婆面露为难：“夫人，这些事您应该在成亲之前就提出，这么多客人在。咱们还得赶吉时成礼，怕是来不及。”

    “一辈子那么长，不着急。”楚云梨用上了一点内力，喜婆想拽也拽不动她。

    她站在原地，执意道：“今日这婚事想要继续，我要先见二公子。”

    若是普通人家姑娘，在红安山庄的喜事上当着宾客的面这么闹，大概会被直接拽进去。但是，杨之遥不同，她是风烟堡的姑娘，结亲是结两姓之好，若不想与风烟堡为敌，就不能强迫她。

    但是，新嫁娘在此时提出要见二公子，就跟明摆着拒亲差不多。

    庄主夫妻俩得知此事，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当着宾客的面，也不好发作。

    “杨姑娘，我儿还在病中，不太方便……”

    楚云梨不疾不徐：“也就是说，他不能亲自和我成礼？”

    庄主夫妻俩无言以对。

    如果儿子能够起身，他们也不会出此下策。

    楚云梨继续道：“我和他是夫妻，既不能成礼，那这事就是走个过场，没有拜堂的必要……”

    正觉得在此纠缠太久，她心头盘算着强闯进去的可能，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此同时，惊慌的女声响起：“庄主，二公子方才吐血了，还晕过去了，您快看看去吧。”

    庄主夫妻俩变了脸色，楚云梨一把掀开盖头，用上内力飞奔：“在哪儿？”

    丫鬟跑不快，好在庄主心系儿子，奔在了最前面。楚云梨紧随其后，奔到二公子院子里时，丫鬟都围在门口，看到庄主过来，纷纷散开。

    楚云梨紧跟着进门，看到床上的人面如金纸，唇边还有未擦拭干净的血迹，走上前把脉，在这期间，还推开了庄主阻拦她的手。

    脉象虚弱，楚云梨面色严肃：“银针！”

    边上有大夫候着，闻言下意识看向庄主。

    楚云梨已经自己伸手去取，一只手捻了五根针扎入二公子身上，庄主想要阻止都来不及。看她动作迅速，不像是胡乱扎人，他压住了动手的想法。转瞬间，二公子已经被扎成了刺猬：“让这些人都散开，打开窗户。”

    听到她的话，庄主下意识照办。

    只这么几息，二公子面如金纸的脸已经多了几分血色，急促的呼吸也缓了下来。

    小半个时辰后，楚云梨扎破二公子的手指，放出了小半碗黑血，他本人已经安详地昏睡了过去。

    此时，院子里的众下人已经退去，恢复了往日的安宁。庄主夫人站在一旁，面露焦急，想问又不敢问。庄主比较沉稳，看她收手，示意边上的下人送上洗手的水，问：“杨姑娘，我儿如何？”

    “他身子太弱，血气也弱，我想逼出毒血，都不敢太过。只能慢慢来。”楚云梨洗完了手，扯起边上的帕子。

    还有以后？

    夫妻俩大喜，庄主追问：“那你你帮着配药么？”

    楚云梨颔首：“带我去药房。对了，准备药炉，我要亲自熬药。”

    只要能够救回儿子，别说只是亲自熬药，就是要天上的星星，庄主都会想法子摘上一摘。

    边上的庄主夫人拉扯他好几次，加上他自己也忍不住，试探着问：“我儿这病……”

    楚云梨随口道：“由我亲自看顾，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应该能把毒血全部逼出。”

    夫妻俩做梦也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庄主夫人喜形于色，脱口道：“真的？”

    楚云梨颔首：“不过，他身子亏损太过，肃清毒血后得好好补养，想要练武至少得两年后。”

    还能练武？

    当今天下以武为尊，夫妻俩以为儿子已经废了，没想到柳暗花明。饶是庄主喜怒不形于声，此时的嘴角也咧到了耳根。

    楚云梨擦好了手，道：“有件事情，我得告知你们。”

    夫妻俩面面相觑。方才这姑娘不肯拜堂成亲，该不会是不答应这门亲事吧？

    “今日的新嫁娘不是我。”楚云梨正色道：“和二公子定亲的人是我妹妹杨之遥，她不想嫁，将我打晕塞上了马车。刚才在门口，我不好解释，就怕让你们误会风烟堡结亲的诚意。这件事情和我爹无关，纯粹是我二妹胡作非为。”

    庄主：“……”

    他真心实意道：“我得谢谢令妹不嫁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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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51、第 1651 章

    这就是庄主的高明之处。

    哪怕是说话, 也不会得罪人。

    风烟堡换了新嫁娘这事确实理亏，但风烟堡的大姑娘救了他儿子也是真的，和婚事比起来, 自然是性命比较要紧。

    再有，习武之人磕磕碰碰难免, 江湖上也有不少擅毒之人。面前这个姑娘, 别看年纪轻，可是比江湖上那些名医的医术还要高, 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得求上门。

    至于杨之遥换亲这事，大概是不能追究了。

    庄主夫人也认为, 多亏了杨之遥不愿意嫁，否则，儿子大概熬不过今日。

    不是儿媳，那也是贵客, 庄主夫人眉眼弯弯：“你是念意吧？奔波了一路，你也累了，还是先安顿下来。”

    她看向身侧的庄主：“你先把客人应付一下。”

    庄主又寒暄了几句, 这才告辞离开。

    庄主夫人拉着楚云梨的手, 格外亲昵：“竟然是一场乌龙, 那这事便作罢。先把客人应付走了, 念意, 你安心住下, 缺什么都跟我说。 ”她看了看天色：“该用午膳的时辰了, 我让人给你备饭菜。”

    接下来半日, 庄主夫人处处贴心。特意把她安排在离二公子最近的院落。至于婚事，从头到尾都没提过。

    “关于错嫁之事，我爹应该知道了。”楚云梨提醒：“还请夫人派人回去说一声, 就说我想在这儿暂住，先不忙回风烟堡。”

    庄主夫人求之不得：“我这就派人去说。”

    如果面前的姑娘执意回家，她大概还得把儿子送过去，儿子病了多年，一直都在跟前，她哪放心把人送走？

    接下来几日，楚云梨照着一日三餐的去给二公子逼毒，也亲自帮他熬药。忙活完后，基本就没空闲了。

    杨念意之前在风烟堡名声不显，别说外人，就是风烟堡主都不太能知道女儿的动向。杨念意本身也看过几本医书，但从未正经给人治过病。所以，楚云梨才敢放手施为。

    从今往后，风烟堡主的长女就是医道圣手！

    红安山庄的二公子生病，请了不少人前来诊治。都不能阻止他病情的恶化，眼瞅着就要准备后事，却横空杀出了风烟堡主之女，愣是将人从阎王手中抢了回来。

    能到红安山庄道喜的都不是无名之辈，这事很快就传了出去。也有不少身有暗疾的人找上门来。

    楚云梨是能治就治，当然了，诊费没少收。药材就用山庄的，在治好了几个人后，名声愈发响亮。在她想付山庄药钱时，被庄主断然拒绝。

    这一日，楚云梨正在熬药，拱门处有人声传来。紧接着，一个着红衣的女子与一位粉蓝衣衫的女子说笑着进来。看到院子里守着炉子的楚云梨，红衣女笑着道：“杨大夫，这些事可以交给下人，没必要亲力亲为。”

    “我的病人容不得丝毫闪失，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楚云梨好奇问：“姑娘是谁？”

    其实，杨念意是认识这位红衣女的，上辈子她可没有如今这样和善，明里暗里让杨念意吃了不少暗亏，后来还心狠地取了杨念意的性命。

    “论起来，我该是你嫂嫂的。”红衣女，也就是班落雨眉眼温柔：“可惜有缘无份。”

    楚云梨做出一脸恍然模样：“原来是大少夫人，失敬。”

    她强调道：“和二公子定亲的人从头到尾都是我妹妹，我是阴差阳错上了迎亲的马车。”

    所以，怎么论她们都不是妯娌。

    班落雨笑了笑：“杨姑娘，山庄很大，你若觉得孤单，可以来找我聊天。”又一拉身侧的粉蓝女子：“这是我堂妹落樱，你们年纪相仿，兴许会有话聊。”

    班落樱温柔的笑：“杨姑娘是几月生的？”

    “三月。”楚云梨将熬好的药倒入碗中，又放到托盘上，站起身道：“二位让一让，我得给病人送药，耽搁不得。”

    语罢，缓步往外走。都出了拱门，还能察觉到那二人的目光。

    楚云梨身边的伺候丫鬟在一开始试图接过托盘无果后，就再也不出手讨人嫌，她进了二公子的屋子，听到里面有人声。

    庄主夫人喜极而泣，看到是她，欢喜道：“杨大夫，你快过来，我正想让人去请你。”

    二公子已醒，半靠在床上，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精神还不错，上下打量了楚云梨后，拱手道：“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救人乃医者本分，二公子不必客气。”楚云梨看了一眼庄主夫人：“再说，我已收了酬劳，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有些东西，是银子买不到的。”二公子再次拱手。

    庄主夫人接过药，亲眼看着他喝下，眼圈渐渐红了：“红林，往后你要多加小心，千万别再被人暗算了。”

    “娘，我会的。”梁红林伸手拍了拍母亲的肩算是安慰：“我有些累，想歇一会。”

    庄主夫人出门时，拉着楚云梨的手千恩万谢。如果说前两日她还对这么一位年轻姑娘的医术有所怀疑的话，在儿子醒来之后，就真的深信不疑了。

    无论是练武还是学医，有的人熬了一辈子，还不如别人练上半年的厉害。天分这种东西，羡慕不来。

    “前去风烟堡报信的人传信回来说，堡主要亲自过来。”庄主夫人一脸殷切：“红安山庄景致不错，姑娘若是愿意，我让人带你多转一转。”

    说着，怕面前的女子太年轻，听不懂她的话中之意，干脆把话说得更加直白：“杨姑娘，我儿的病情还得你多加看顾。只要能够治好他，酬金不是问题。我希望，若堡主前来，你别急着回家。行么？”

    楚云梨答应了下来。

    风烟堡主应该还是挺在乎大女儿的，就在两日后，他就带着次女赶到了红安山庄。

    至于为何要带杨之遥……纯粹是带她来给山庄道歉的。

    姐妹俩相见，于杨之遥来说时隔几日，但对于楚云梨来说，这还是她第一回看到任性又恶毒的杨之遥。

    她脸上还带着红肿，隐约看得到巴掌印，应该是挨了打。看到楚云梨时，眼神如淬了毒一般。虽然极力掩饰，却还是被楚云梨看了个真切。

    当着山庄人的面，父女三人没有多聊。寒暄过后，庄主夫人安排几人安顿下来，又替几人接风洗尘。

    洗尘宴上，杨之遥始终挺沉默。倒是庄主夫妻俩挺热络，一直拉着风烟堡主闲聊。

    筵席散去，已是深夜。

    父女俩和楚云梨住的院子都不是一个方向，但俩人还是追了过来。

    杨重宁看着面前的长女，道：“念意，你何时习得这样高明的医术？可有师父？”

    当今天下，如果能够找出比她医术更高明的人，二公子也不至于病重不治。

    楚云梨随口道：“从书上看的。”

    没看到长女之前，杨重宁有许多话想说。当人真正站在了面前，他又不知该从何说起。转头看向边上沉默的小女儿：“遥儿，给你姐姐道歉。”

    杨之遥不情不愿：“姐姐，对不起。”

    楚云梨摇头：“我不接受！”

    杨重宁讶然：“你们是姐妹，哪有隔夜仇？”

    楚云梨沉下了脸：“父亲，我当日刚走到大门口，就听说了二公子病重不治。当时的情形也确实凶险，如果不是我会一点医术，现如今二公子已经入了土，真要那般，山庄会放过我吗？”

    她看着杨之遥，厉声道：“这门婚事如果是我的，我便也认了。但这是你给妹妹定的亲，她既然不愿意，当初为何不拒绝？临到了来，非把我塞上花轿，她当我是什么？”

    她语气越来越严厉：“但凡她对我这个长姐有几分尊重之意，多少念及姐妹情谊，都干不出来这种事。”

    杨之遥低下头：“我又不想定这门亲。”

    “你可以拒绝。”楚云梨强调：“如果你以死相逼，爹也不会执意让你嫁！”

    当初看着红安山庄二少夫人的身份风光，舍不得拒绝。答应了又要后悔……在楚云梨看来，杨之遥就是被宠坏了。

    她口口声声说父亲对她严厉，但心底里却明白，哪怕做了这样大的错事，父亲也不会把如何。否则，她哪里敢？

    杨之遥低下头：“我不敢拒绝。”

    眼看长女咄咄逼人，杨重宁叹息一声：“这一回确实是你妹妹的错，我已罚她了。好在如今结果是好的，你救了二公子，咱们风烟堡对山庄有恩，他们不会再计较此事，只是……念意，你觉得这门亲事还可结么？”

    如果风烟堡提出结亲，山庄应该不会拒绝。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1650、替妹守寡的姐姐 一

    半身鲜血瘦弱不堪的况秋喜冲着楚云梨弯腰行礼,愁苦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渐渐地消散。

    打开玉珏，况秋喜的怨气：500

    胡小草的怨气：500

    况欢喜的怨气：500

    善值：312760+2000

    若是楚云梨不去,况秋喜腹中的孩子，也就是况欢喜是一定活不下来的。但她没想到,连小草都不得善终。

    想想也对,胡大平在穷困潦倒之后，最先想到的就是找女儿帮忙,若不是楚云梨拿刀挡着，他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小草被他拖累致死,也在情理之中。

    还未睁开眼，楚云梨只觉得脖子疼痛，头上也重，入目一片大红,只看得到眼前方寸之地，身上也是大红，手中还拎着一柄如意,观那如意玲珑剔透,应该价值不菲。

    这家应该挺富裕！

    但是,原身脖子痛成这样,明显被人打过。这个位置,可能会致她晕厥。

    楚云梨动了动身子,没发现身边有人。掀开盖头,看到自己正处在一个马车之中,听得到马车碾过地面的声音，隐约还有铁器撞击之声传来。

    “遥姑娘不愿意嫁人，马车中始终没有动静,会不会出事啊？”

    “能出什么事？”接话的人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这是堡主的吩咐，再不甘愿也得嫁。”

    “可是……”

    “没有可是！”

    看这架势，马车应该没那么快停下，楚云梨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原身杨念意，母亲风意是风烟堡主唯一的女儿。

    风烟堡位于中原南境，辖下近千里疆域，在整个中原上都不算无名之辈。堡主为人正直，武功也高，待人赤诚，唯一的遗憾就是子嗣单薄，他自己却不觉得，将唯一的女儿捧在掌中如珠如宝。

    大概是所有被宠爱的姑娘都挺任性，风意也一样，长到十五岁，一次跑出去历练回来，弃了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也是堡主看中的女婿，非要嫁给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侠士。

    宠爱孩子的长辈向来都是输的那个，在风意的再三磨缠下，拗不过女儿，答应了这门亲事。

    成亲后不到一年，就生下了杨念意，夫妻感情也不如她当初执意要嫁的那般深厚。始终淡淡的。并且，她还不拦着夫君杨重宁纳妾，倒是一心扑到了武道上，经常闭关。

    杨重宁是外地人，家中也习武，给堡主做女婿确实高攀，不过，他本身武功不弱，能力也不错，接过堡主之位后，做得风生水起。在外的名声也越来越好。

    在杨念意面前，他是个慈父，从不会大声训斥。倒是对妾室所出的杨之遥挺威严，平时会督促她练武。理由都是现成的，身为庶出之女，就该比嫡出更加努力。

    两个女儿区别对待，杨之遥颇为不愤，忍不住就找长姐的茬，每一次被他发现，都会狠狠责罚。被责罚后，杨之遥更是认定父亲偏心，愈发仇视杨念意。

    姐妹俩长大后，杨重宁没有给嫡女定亲，反而给次女杨之遥定下了一门亲事，对方是红安山庄的二公子。

    这位二公子常年生病，身子虚弱，从不显露人前。嫁给他，身份是挺贵重，但当今天下以武为尊，不会武功，身份再高也会被人看不起。于杨之遥来说，这门婚事自然是不满意的。她不愿意嫁，吵闹过几次，杨重宁都给她摁了回去。

    总之，必须得嫁，没得商量。

    杨之遥万分不愿，又看到嫡姐心无旁骛专心练武，越想越不忿，便找了机会，将人下药后打晕送上花轿。

    杨念意醒过来后，已经到了红安山庄。刚入门，还没拜堂呢，二公子就病重不治。

    按理来说，这新嫁娘弄错，刚好二公子也没了，这门婚事应该作罢，奈何红安山庄不讲道理，非觉得是风烟堡在喜事上动了手脚，才害了自家孩子性命。

    于是，打听到杨重宁更疼爱长女之后，非要把人留下。

    “姑娘，前面二里地就是山庄，花轿已到，还请移步。”

    外头有喜乐声传来，还有不少脚步声迎上前，一个带着笑意的妇人声音响起：“新夫人移步。”

    见马车没动静，那声音又起：“莫误了吉时。”

    楚云梨想直接表明自己的身份，然后去看一看那位二公子的病情，但红安山庄也不是无名之辈，如此，显得风烟堡太欺负人。再有，二公子上辈子可是病死了的，可见其已到了强弩之末。她是大夫，不是神仙，哪怕医术再高明，也不能把所有人都救回来。

    沉吟半晌，她将盖头盖上，搭上了伸进来接她的手，乖乖上了花轿。

    这一路敲锣打鼓，很是热闹。好像还有不少人围观，红安山庄在江湖上的地位，不输风烟堡。楚云梨坐在马车里，都能感受得到这场婚事的浩大，事实上，杨之遥不愿意嫁，只是对人选不满而已。

    小半个时辰后，花轿落下。喜婆递进红绸，准备牵她入门。

    往上跨台阶时，楚云梨顿住脚步：“婚事讲究父母之命，可我在今日之前，从未见到过未来夫君，连他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在行礼之前，我想见一见二公子。”

    众人一片哗然。

    喜婆面露为难：“夫人，这些事您应该在成亲之前就提出，这么多客人在。咱们还得赶吉时成礼，怕是来不及。”

    “一辈子那么长，不着急。”楚云梨用上了一点内力，喜婆想拽也拽不动她。

    她站在原地，执意道：“今日这婚事想要继续，我要先见二公子。”

    若是普通人家姑娘，在红安山庄的喜事上当着宾客的面这么闹，大概会被直接拽进去。但是，杨之遥不同，她是风烟堡的姑娘，结亲是结两姓之好，若不想与风烟堡为敌，就不能强迫她。

    可是，新嫁娘在此时提出要见二公子，就跟明摆着拒亲差不多。

    庄主夫妻俩得知此事，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当着宾客的面，也不好发作。

    “杨姑娘，我儿还在病中，不太方便……”

    楚云梨不疾不徐：“也就是说，他不能亲自和我成礼？”

    庄主夫妻俩无言以对。

    如果儿子能够起身，他们也不会出此下策。

    楚云梨继续道：“我和他是夫妻，既不能成礼，那这事就是走个过场，没有拜堂的必要……”

    正觉得在此纠缠太久，她心头盘算着强闯进去的可能，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此同时，惊慌的女声响起：“庄主，二公子方才吐血了，还晕过去了，您快看看去吧。”

    庄主夫妻俩变了脸色，楚云梨一把掀开盖头，用上内力飞奔：“在哪儿？”

    丫鬟跑不快，好在庄主心系儿子，奔在了最前面。楚云梨紧随其后，奔到二公子院子里时，丫鬟都围在门口，看到庄主过来，纷纷散开。

    楚云梨紧跟着进门，看到床上的人面如金纸，唇边还有未擦拭干净的血迹，走上前把脉，在这期间，还推开了庄主阻拦她的手。

    脉象虚弱，楚云梨面色严肃：“银针！”

    边上有大夫候着，闻言下意识看向庄主。

    楚云梨已经自己伸手去取，一只手捻了五根针扎入二公子身上，庄主想要阻止都来不及。看她动作迅速，不像是胡乱扎人，他压住了动手的想法。转瞬间，二公子已经被扎成了刺猬：“让这些人都散开，打开窗户。”

    听到她的话，庄主下意识照办。

    只这么几息，二公子面如金纸的脸已经多了几分血色，急促的呼吸也缓了下来。

    小半个时辰后，楚云梨扎破二公子的手指，放出了小半碗黑血，他本人已经安详地昏睡了过去。

    此时，院子里的众下人已经退去，恢复了往日的安宁。庄主夫人站在一旁，面露焦急，想问又不敢问。庄主比较沉稳，看她收手，示意边上的下人送上洗手的水，问：“杨姑娘，我儿如何？”

    “他身子太弱，血气也弱，我想逼出毒血，都不敢太过。只能以后慢慢来。”楚云梨洗完了手，扯起边上的帕子。

    还有以后？

    夫妻俩大喜，庄主追问：“那你能帮着配药么？”

    楚云梨颔首：“带我去药房。对了，准备药炉，我要亲自熬药。”

    只要能够救回儿子，别说只是亲自熬药，就是要天上的星星，庄主都会想法子摘上一摘。

    边上的庄主夫人拉扯他好几次，加上他自己也忍不住，试探着问：“我儿这病……”

    楚云梨随口道：“由我亲自看顾，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应该能把毒血全部逼出。”

    夫妻俩做梦也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庄主夫人喜形于色，脱口道：“真的？”

    楚云梨颔首：“不过，他身子亏损太过，肃清毒血后得好好补养，想要练武至少得两年后。”

    还能练武？

    当今天下以武为尊，夫妻俩以为儿子已经废了，没想到柳暗花明。饶是庄主喜怒不形于声，此时的嘴角也咧到了耳根。

    楚云梨擦好了手，道：“有件事情，我得告知你们。”

    夫妻俩面面相觑。方才这姑娘不肯拜堂成亲，该不会是不答应这门亲事吧？

    “今日的新嫁娘不是我。”楚云梨正色道：“和二公子定亲的人是我妹妹杨之遥，她不想嫁，将我打晕塞上了马车。刚才在门口，我不好解释，就怕让你们误会风烟堡结亲的诚意。这件事情和我爹无关，纯粹是我二妹胡作非为。”

    庄主：“……”

    他真心实意道：“我得谢谢令妹不嫁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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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51、替妹守寡的姐姐 二

    这就是庄主的高明之处。

    哪怕是说话,也不会得罪人。

    风烟堡换了新嫁娘这事确实理亏，但风烟堡的大姑娘救了他儿子也是真的，和婚事比起来,自然是性命比较要紧。

    再有，习武之人磕磕碰碰难免,江湖上也有不少擅毒之人。面前这个姑娘,别看年纪轻，可是比江湖上那些名医的医术还要高,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得求上门。

    至于杨之遥换亲这事，大概是不能追究了。

    庄主夫人也认为,多亏了杨之遥不愿意嫁，否则，儿子大概熬不过今日。

    不是儿媳，那也是贵客,庄主夫人眉眼弯弯：“你是念意吧？奔波了一路，你也累了，还是先安顿下来。”

    她看向身侧的庄主：“你先把客人应付一下。”

    庄主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开。

    庄主夫人拉着楚云梨的手,格外亲昵：“既然是一场乌龙,那这事便作罢。得先把客人应付走了,念意,你安心住下,缺什么都跟我说。”她看了看天色：“该用午膳的时辰了,我让人给你备饭菜。”

    接下来半日,庄主夫人处处贴心。特意把她安排在离二公子最近的院落。至于婚事，从头到尾都没提过。

    “关于错嫁之事，我爹应该知道了。”楚云梨提醒：“还请夫人派人回去说一声,就说我想在这儿暂住，先不忙回风烟堡。”

    庄主夫人求之不得：“我这就派人去说。”

    如果面前的姑娘执意回家，她大概还得把儿子送过去，儿子病了多年，一直都在跟前，她哪放心把人送走？

    接下来几日，楚云梨照着一日三餐的去给二公子逼毒，也亲自帮他熬药。忙活完后，基本就没空闲了。

    杨念意之前在风烟堡名声不显，别说外人，就是风烟堡主都不太能知道女儿的动向。杨念意本身也看过几本医书，但从未正经给人治过病。所以，楚云梨才敢放手施为。

    从今往后，风烟堡主的长女就是医道圣手！

    红安山庄的二公子生病，请了不少人前来诊治。都不能阻止他病情的恶化，眼瞅着就要准备后事，却横空杀出了风烟堡主之女，愣是将人从阎王手中抢了回来。

    能到红安山庄道喜的都不是无名之辈，这事很快就传了出去。也有不少身有暗疾的人找上门来。

    楚云梨是能治就治，当然了，诊费没少收。药材就用山庄的，在治好了几个人后，名声愈发响亮。在她想付山庄药钱时，被庄主断然拒绝。

    这一日，楚云梨正在熬药，拱门处有人声传来。紧接着，一个着红衣的女子与一位粉蓝衣衫的女子说笑着进来。看到院子里守着炉子的楚云梨，红衣女笑着道：“杨大夫，这些事可以交给下人，没必要亲力亲为。”

    “我的病人容不得丝毫闪失，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楚云梨好奇问：“姑娘是谁？”

    其实，杨念意是认识这位红衣女的，上辈子她可没有如今这样和善，明里暗里让杨念意吃了不少暗亏，后来还心狠地取了杨念意的性命。

    “论起来，我该是你嫂嫂的。”红衣女，也就是班落雨眉眼温柔：“可惜有缘无份。”

    楚云梨做出一脸恍然模样：“原来是大少夫人，失敬。”

    她强调道：“和二公子定亲的人从头到尾都是我妹妹，我是阴差阳错上了迎亲的马车。”

    所以，怎么论她们都不是妯娌。

    班落雨笑了笑：“杨姑娘，山庄很大，你若觉得孤单，可以来找我聊天。”又一拉身侧的粉蓝女子：“这是我堂妹落樱，你们年纪相仿，兴许会有话聊。”

    班落樱温柔的笑：“杨姑娘是几月生的？”

    “三月。”楚云梨没心思和人认姐妹，将熬好的药倒入碗中，又放到托盘上，站起身道：“二位让一让，我得给病人送药，耽搁不得。”

    语罢，缓步往外走。都出了拱门，还能察觉到那二人的目光。

    楚云梨身边的伺候丫鬟在一开始试图接过托盘无果后，就再也不出手讨人嫌，她进了二公子的屋子，听到里面有人声。

    庄主夫人喜极而泣，看到是她，欢喜道：“杨大夫，你快过来，我正想让人去请你。”

    二公子已醒，半靠在床上，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精神还不错，上下打量了楚云梨后，拱手道：“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救人乃医者本分，二公子不必客气。”楚云梨看了一眼庄主夫人：“再说，我已收了酬劳，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有些东西，是银子买不到的。”二公子再次拱手。

    庄主夫人接过药，亲眼看着他喝下，眼圈渐渐红了：“红林，往后你要多加小心，千万别再被人暗算了。”

    “娘，我会的。”梁红林伸手拍了拍母亲的肩算是安慰：“我有些累，想歇一会。”

    庄主夫人出门时，拉着楚云梨的手千恩万谢。如果说前两日她还对这么一位年轻姑娘的医术有所怀疑的话，在儿子醒来之后，就真的深信不疑了。

    无论是练武还是学医，有的人熬了一辈子，还不如别人练上半年的厉害。天分这种东西，羡慕不来。

    “前去风烟堡报信的人传信回来说，堡主要亲自过来。”庄主夫人一脸殷切：“红安山庄景致不错，姑娘若是愿意，我让人带你多转一转。”

    说着，怕面前的女子太年轻，听不懂她的话中之意，干脆把话说得更加直白：“杨姑娘，我儿的病情还得你多加看顾。只要能够治好他，酬金不是问题。我希望，若堡主前来，你别急着回家。行么？”

    楚云梨答应了下来。

    风烟堡主应该还是挺在乎大女儿的，就在两日后，他就带着次女赶到了红安山庄。

    至于为何要带杨之遥……纯粹是带她来给山庄道歉的。

    姐妹俩相见，于杨之遥来说时隔几日，但对于楚云梨来说，这还是她第一回看到任性又恶毒的杨之遥。

    她脸上还带着红肿，隐约看得到巴掌印，应该是挨了打。看到楚云梨时，眼神如淬了毒一般。虽然极力掩饰，却还是被楚云梨看了个真切。

    当着山庄人的面，父女三人没有多聊。寒暄过后，庄主夫人安排几人安顿下来，又替几人接风洗尘。

    洗尘宴上，杨之遥始终挺沉默。倒是庄主夫妻俩挺热络，一直拉着风烟堡主闲聊。

    筵席散去，已是深夜。

    父女俩和楚云梨住的院子都不是一个方向，但俩人还是追了过来。

    杨重宁看着面前的长女，道：“念意，你何时习得这样高明的医术？可有师父？”

    当今天下，如果能够找出比她医术更高明的人，二公子也不至于病重不治。

    楚云梨随口道：“从书上看的。”

    没看到长女之前，杨重宁有许多话想说。当人真正站在了面前，他又不知该从何说起。转头看向边上沉默的小女儿：“遥儿，给你姐姐道歉。”

    杨之遥不情不愿：“姐姐，对不起。”

    楚云梨摇头：“我不接受！”

    杨重宁讶然：“你们是姐妹，哪有隔夜仇？”

    楚云梨沉下了脸：“父亲，我当日刚走到大门口，就听说了二公子病重不治。当时的情形也确实凶险，如果不是我会一点医术，现如今二公子已经入了土，真要那般，山庄会放过我吗？”

    她看着杨之遥，厉声道：“这门婚事如果是我的，我便也认了。但这是你给妹妹定的亲，她既然不愿意，当初为何不拒绝？临到了来，非把我塞上花轿，她当我是什么？”

    她语气越来越严厉：“但凡她对我这个长姐有几分尊重之意，多少念及姐妹情谊，都干不出来这种事。”

    杨之遥低下头：“我又不想定这门亲。”

    “你可以拒绝。”楚云梨强调：“如果你以死相逼，爹也不会执意让你嫁！”

    当初看着红安山庄二少夫人的身份风光，舍不得拒绝。答应了又要后悔……在楚云梨看来，杨之遥就是被宠坏了。

    她口口声声说父亲对她严厉，但心底里却明白，哪怕做了这样大的错事，父亲也不会把如何。否则，她哪里敢？

    杨之遥低下头：“我不敢拒绝。”

    眼看长女咄咄逼人，杨重宁叹息一声：“这一回确实是你妹妹的错，我已罚她了。好在如今结果是好的，你救了二公子，咱们风烟堡对山庄有恩，他们不会再计较此事，只是……念意，你觉得这门亲事还可结么？”

    如果风烟堡提出结亲，山庄应该不会拒绝。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1652、替妹守寡的姐姐 三

    杨之遥羞涩地低下头,揪着袖子的手明显不自然。

    若是几日之前，得知自己嫁进来就要守寡的情形下，她是绝不愿意的。但如今二公子能恢复,甚至还能练武，这便是一门不错的亲事。

    楚云梨肃然问：“妹妹想嫁么？”

    杨之遥咬着唇,见姐姐盯着自己非要一个答复,怕婉言拒绝被她当真，咬了咬牙,道：“想！”

    “那还是别结了。”楚云梨在杨之遥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坦然道：“父亲，妹妹做错了事,就该受罚，若是轻轻放下，她下一回还会再犯。”

    杨之遥霍然抬头，怒瞪着她。

    楚云梨扬眉：“你这婚事本来就靠着我才能结,我不想让你靠，你待如何？”

    杨之遥不能如何。

    杨重宁叹了口气：“我妹妹被我宠坏了，你要怪,就怪我吧。”

    “你以为我不会怪你吗？”楚云梨逼近一步：“风烟堡过来快马加鞭要四天,我的马车走得更慢,你若再发现我丢了之后,立刻派人追,不可能追不到。”

    杨重宁沉默了下：“之遥躲起来了,我说你走了四天后才知道的消息,想追也来不及。念意,你别生气，我已经狠狠罚了之遥。”

    “狠？”楚云梨上下打量杨之遥：“就这两个巴掌印么？”

    杨之遥对于自己挨的打很不满，觉得很委屈,结果她话里话外还不满，想到她凭一己之力救回了红安山庄二公子，父亲很可能会听她的责罚自己，杨之遥忍不住了：“我已经知道错了，父亲也打了我了，你还要如何？”

    楚云梨转身就走：“我得回去熬药，没空跟你们闲聊，就这样吧。”

    父女俩并没有追上来。

    翌日，庄主又请杨家父女三人一起用午膳，席间和杨重宁热络无比，两个都是有心人，越聊越投机。杨之遥想留下，偶尔插一句嘴，格外乖巧，说的话也贴心。

    楚云梨就沉默许多，一开始光顾着吃，差不多后就放下碗筷。

    庄主夫人眼观六路，见状热情道：“杨大夫，别客气，多吃点啊。遇上合心意的千万告诉管事，回头让他给你多备。”

    “多谢夫人。”楚云梨看了一眼杨之遥：“我不喜欢和妹妹同桌用膳，稍后多吃点心。”

    当着外人的面也毫不掩饰她对杨之遥这个妹妹的厌恶，庄主夫人讶然，随即笑道：“那晚膳我陪你用。”

    杨之遥睚眦欲裂。

    她天分一般，哪怕有杨重宁时常督促，武功也平平，也就一个风烟堡二姑娘的名头好听。之前红安山庄愿意定下亲事，纯属是看风烟堡的面子。

    当然了，她偷换人后，风烟堡的面子已经不好使，但若是有杨念意这个红安山庄的恩人帮着说话，这门亲事还有可能。或者说，只要有杨念意愿意帮忙，这天底下不少豪杰都愿意娶她过门，和这位新冒出的圣手结个善缘。

    但是，杨念意直白地表露出对她的厌恶，那就起反效果，不止红安山庄不愿再娶，所有江湖中人大抵都不会为了她和一个名医为难。

    楚云梨看到她狰狞的脸，问：“你看着我做甚？之前你给我下药，把我打晕塞上马车的时候可没手软，我若被人欺负了还不记仇，那不是善良，是愚蠢！”

    杨之遥恨不能堵住她的嘴，当着庄主夫妻俩的面，不好说难听的话，只苦笑道：“姐姐，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是我对不起你。你恨我也是应该……我们是姐妹，应该互相扶持……”

    “少来这套。”楚云梨站起身：“别再提姐妹情深之类的话，尤其是在外人面前。你若非要提，别怪我不给你脸面。”

    她冲着庄主夫妻一礼，转身就走。

    身后，杨重宁尴尬不已：“让二位见笑，两个女儿都被我给宠坏了。不过，姐妹之间没有隔夜仇，她们俩从小掐到大，我都习惯了。”

    言下之意，两人肯定会和好。

    杨重宁这也是怕庄主夫妻俩因为长女的话而厌恶了小女儿，这屋中一不少伺候的人，庄内还有客人，万一此事传出，对小女儿可没好处。

    哪怕杨重宁极力找补，庄主夫妻俩也不是傻子，彻底失了和杨之遥寒暄的想法。

    接下来，杨之遥很明显能感觉到山庄众人的疏离，隔一日，之前待她客客气气的人都疏远她，更有人看到她直接躲开……她感受到这其中的区别，心头更是恨上了杨念意。

    *

    这一日，楚云梨正在熬药，班落雨姐妹俩又来了。

    两人见她没有聊天的兴致，以为她天性冷淡，也不生气，班落雨好奇：“杨大夫，你这药材什么时候加进去都有讲究的吗？”

    楚云梨随口道：“没有。这药不繁琐，全部加进去煮就是了。”

    “那别人也可以帮忙喽？”班落雨兴致勃勃：“你为何不交给下人熬？后山的桃花开了，满山落樱缤纷，我们去赏花吧。”

    说着，还伸手来拉人。

    “我不喜欢赏景。”楚云梨避开她的动作：“抱歉，我这个人脾气古怪，也不愿意和不熟的人相约出游。大少夫人还是去找别人吧。”

    “你救了我二弟，我得好好招待你嘛。”班落雨笑意盈盈：“你和我妹妹年纪相仿，应该能谈得来。你还年轻，别这么拒人千里。多交个朋友，对你有好处。”

    楚云梨头也不抬：“我娘都没这么管我。”你算哪位？

    哪怕后面一句话没有说出口，这话也颇不客气。

    班落雨面色微僵：“杨大夫，我只是怕你孤单。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最好。”楚云梨看向二人：“我的药要熬好了，得去送药。”

    班落雨听出来了她话中的逐客之意，悻悻起身：“明日我再来探望你。”

    班落樱欲言又止，扯了扯堂姐的袖子。

    姐妹俩交换了个眼色，班落雨勉强笑道：“杨大夫，我想请你帮个忙。”不待楚云梨开口，她已继续道：“我妹妹她心悦二弟，可二弟如今在病中，不见外客，妹妹又实在担忧，所以我们才来找你。”

    “想让我带你们去见他？”楚云梨一句话问出，见二人点头，她皱眉问：“没出事便罢，万一出了事，庄主可要找我麻烦。咱们萍水相逢，我凭什么要为你们担这样的风险？”

    班落雨一脸莫名其妙：“我们又没有害人之心，怎么会出事？”

    楚云梨随口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那二公子体内之毒沉珂多年，分明就是在山庄内被人暗算了的。”

    班落雨不悦道：“当年他生病之时，我还未入门，甚至没有来过山庄，与我无关。”

    在楚云梨看来，但凡是下杀手，要么有仇，要么就是为利。

    二公子中毒时才十岁出头，又没出山庄，是不会与人结下死仇的。对他动手的，大半是他那些兄弟。

    班落雨的夫君就是其中之一。加上她本身并不是良善之人，上辈子针对杨念意也是为庄主之位，她夫妻俩野心勃勃，二公子的毒就算不是大公子动手，至少也推波助澜了的。

    就连庄主都不让人探望二公子，明显是不信任这些儿子，楚云梨疯了才会把她带进去。

    “这话你应该跟庄主解释。”楚云梨端起药碗：“先走一步。”

    班落雨面色难看。

    班落樱要年轻一些，性情冲动，大声道：“别以为会治病就了不起，我们班家不比风烟堡差，你看不起谁？”

    楚云梨头也不回，假装没听见这话。

    班落樱愈发生气，跺了跺脚：“姐姐，你看她！”

    二公子最近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多，他长相偏柔，带着点虚弱的美，看到楚云梨进门，下意识扯起一抹笑来：“杨大夫，劳烦你了。”

    “不必客气，我收了酬劳的。”楚云梨将药碗递给他，又拿出了银针。

    见状，梁红林有些不自在，还是脱了上衣躺下。

    楚云梨飞速下针，他看着她认真的眉眼，突然道：“听说另妹想重提婚事？”

    闻言，楚云梨瞅他一眼：“怎么，你想娶？”

    “不是。”梁红林飞快道：“我不想娶她。杨大夫，救人救到底，你就再帮我一回，不要强迫我娶她。好么？”

    “我不会管她的闲事。”楚云梨捻了捻银针，开始一根根收回：“今日如何？”

    梁红林深呼吸几下：“胸口没那么疼了。”他又欢喜道：“这几日我都去外头散步，已不太累，好多年没有这样轻松过。”

    “那就好。”楚云梨提醒道：“刚才我进来时，你大嫂带着她那个妹妹非要跟我一起，非说是担忧你身子想来探望，我给拒绝了。”

    梁红林眼神凌厉了一瞬，笑着道：“嫂嫂的堂妹一副爱慕我的模样，其实是假的，她接近我是别有用心。大夫千万别带她们进来。”

    “我不爱管闲事。”楚云梨收完银针：“明日我再来看你。”

    都走出了房门，楚云梨还感觉得到他的眼神。

    刚出院子，就见杨重宁负手站在不远处，一脸严肃。听到她的脚步声，回头后缓和了面色：“念意，二公子如何？”

    “好多了。”楚云梨抬步往自己的院子走：“爹，你先回风烟堡，我想回的时候，自然会回。”

    杨重宁：“……”

    他确实是准备启程，他来得急，堡内事务繁多，不能离开太久。

    他今日来，确实是想询问长女回程一事。谁知还没问呢，就被堵了回来。

    “你那天在庄主面前说的话，到底还是影响了你妹妹……你们同出一脉，她名声不好，对你也不是好事。”杨重宁提议：“你们还是和好吧。”

    楚云梨一口回绝：“白日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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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53、替妹守寡的姐姐 四

    身为女儿,这么对父亲说话，不太合适。

    不过，杨重宁理亏,也不好计较，叹口气道：“念意,可能你不知道,当年你娘生你时难产，大夫说她再不能有孩子。那之后她允许我纳妾,就是想让你多几个兄弟姐妹，日后互相扶持。你这么犟着,让她知道了会伤心的。”

    “杨之遥不配。”楚云梨毫不客气：“对着一个害我的人姐妹情深，我不是圣人，办不到。”

    杨重宁沉默了下：“我也不是让你们真的和好，你只在外人面前和她亲密几次就行。她是你妹妹,你也不想让她被人唾骂，对不对？”

    “不对。”楚云梨冷笑道：“要不是我会医术，现如今已经被山庄记恨上了。她把我害得这么惨,我不能亲自报仇已经很憋屈,外人能帮我骂,我求之不得。”

    杨重宁沉下了脸：“我是你爹,不会害你。”

    “那可不一定。”楚云梨抬步就走：“不用再说了,我不会原谅她的。你要回去,最好把她带着一起。否则,我说不准会揍她一顿解气。”

    杨重宁：“……”

    “念意,你想弄得众叛亲离吗？”

    楚云梨头也不回：“你若是想离，也可以。”说到这里，她顿住脚步,半真半假笑道：“若是没记错，你是娶了我娘才做的堡主，若是不认我这个女儿，这堡主之位怕是要不稳当。”

    杨重宁强调：“我的堡主之位，是前堡主主亲自交到我手中的，与我是谁的夫君无关。”

    楚云梨扬眉：“这话也就骗骗外人而已。”

    这么多年来，风烟堡确实有这样的流言传出。说前堡主并不是因为杨重宁是自己女婿才选他接任，而是看重他的品行和能力。

    杨重宁恼羞成怒：“念意，这么多年我没对你说过重话，你别以为我没脾气。我是你爹，你若不听话，我可教训你。”

    “你来啊！”楚云梨似笑非笑：“你打一个试试？”

    杨重宁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父女俩不欢而散，杨之遥是想留下来的。或者说，她想面上和长姐缓和关系后再留下来，伺机接近二公子。

    得知父亲无功而返，且明日就要启程。左思右想后，她实在不甘心就此回去……在她看来，杨念意救了二公子，本身容貌姣好，这些日子，二公子见到的女子只有杨念意，如果她走了。搞不好过几天就能听到两家再次结亲的消息。

    她得不到的人，凭什么让杨念意得？

    所以，她还想为自己争取一下。

    深夜里，楚云梨在院子里消食，忽然察觉墙头有人，她脸色不变，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银针。

    忽见一抹纤细的身影跳下来，楚云梨冷笑：“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杨之遥刚落地就听到这话，气得胸口起伏。不过，她有求于人，不敢发作，强压下心头的憋屈，道：“姐姐，我不想回去。”

    楚云梨冷笑道：“我劝你还是回去的好。”

    “你是不是心悦二公子？”杨之遥逼近一步：“不想我留下来，就是怕我们再续前缘？”

    这是激将法。

    楚云梨眼神讥讽：“我只是想说，如果你留下来，会被我揍。就像是这样……”

    话音未落，她欺身上前，手中银针先一步飞出，扎入了杨之遥身上。

    几乎是银针入体的瞬间，杨之遥就发现自己浑身瘫软，正想稳住身形，她人已经到了跟前。还没来得及格挡，只觉得胸口一疼，整个人就倒飞了出去。

    楚云梨追上前，将人踩在脚下，脚上一用力，地上的人喷出了一口血。

    杨之遥脸色煞白，脱口道：“你怎么敢？”

    楚云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若敢留下，我还揍你，说到做到。”

    胸口剧痛无比，口鼻间满是血腥味，杨之遥不知是痛的还是气的，眼泪鼻涕横飞，嚎啕道：“我要告诉爹。”

    楚云梨收回脚：“想去就去，我不拦着你。”她整理了一下袖子：“把我逼急了，我连他一起揍。”

    黑暗中，杨之遥看不清长姐的神情，只看得到她一双黑幽幽的眼，格外凌厉。

    她捂着胸口，怕留下来再吃亏，转身就跑。

    楚云梨把人给揍了，以为杨重宁会找上门来说教，结果翌日她醒来时，得知父女俩已经启程离开。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她过得挺安宁。每日早上练剑半个时辰，白日里配药熬药，诊治上门求医的病人，抽空还去后山采药，夜里打坐。

    有心人都看得到她的努力和辛苦。

    这一日，又有病人找上门来，还是庄主亲自带着过来的。

    楚云梨本就乐意救人，当即上前把脉。

    被抬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子，大概二十岁左右，脸上的苍白都掩盖不住他的俊逸，此时双眼紧闭，乍看上去像死人似的，若不是胸口有微微的起伏，都可以入土为安了。

    脉象似有若无，应该是中毒。楚云梨掏出银针，抬手就去剥他的衣衫。

    边上冲出一个年轻女子，一身红衣，眉眼间都是掩盖不住的跋扈：“救人就救人，动手动脚做甚？”

    楚云梨看她一眼：“我得施针，你若不愿，那我不救了便是。”

    “你……”女子咬牙切齿：“你真不是占他便宜？”

    楚云梨干脆收起银针：“带走吧！”

    女子气得跺脚：“带上他，我们去找别的大夫。”

    楚云梨闲闲道：“好心提醒你一句，他最多还有两个时辰好活。”

    红衣女子霍然回头：“你最好别骗我。”说着，别开脸道：“赶紧救吧！”

    楚云梨却没动弹：“我是风烟堡大姑娘。”

    红衣女子翻了个白眼：“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是想说……”楚云梨拿起丫鬟送上的帕子擦了擦手：“我不缺银子花，不靠治病为生。救不救人，全凭我自己的心情。你态度不好，我不想救，把人带回去吧！”

    红衣女子气得七窍生烟：“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楚云梨眉眼不抬：“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不高兴，也是不出手的。”

    “给你脸了！”红衣女子拔剑就刺，庄主见状，一伸手将人拦住：“妍妍，别胡闹。不可对杨大夫无礼。”

    叫妍妍的女子恨恨跺了跺脚，丢开手里的剑，拔腿跑了出去。

    饶是楚云梨见多识广，此时也愣了下。那妍妍分明对躺着的男子格外在意，怎么说不管就不管了？

    庄主苦笑：“那是天林山庄的大姑娘，性子是霸道了些。杨大夫别跟她一般见识。”说着，又指了指躺着的男子：“这位和她没甚关系，我听说妍妍尤其喜欢容貌俊美的男子，仗着身份还会强抢民男……”

    楚云梨：“……”

    “我问过了，这位是她在来的路上捡的。”庄主说起此事，面色一言难尽：“杨大夫若是不愿意救，我就把她送到外头请别的大夫，尽人事听天命吧。”

    如果楚云梨不出手，两个时辰后，他真的会死。

    罢了，到底是一条人命。

    当然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长得这么好的人，死了挺可惜的。

    楚云梨让人将他搬进屋，施针后又熬了药灌给他。

    当日傍晚，他就醒了过来。

    察觉到有动静，楚云梨推门而入。对上了他戒备的目光，两人一对视，都愣住了。

    楚云梨唇边漾开一抹笑容：“公子感觉如何？”

    “是你救了我？”南风眉头微皱：“我记得不是你带我离开那巷子的。”

    “是天林山庄的大姑娘带你来的。”楚云梨半真半假笑道：“听庄主说，那姑娘特别喜欢俊美的男子，可能是看你长得好，这才起了恻隐之心。”又解释：“这里是红安山庄。”

    南风眼神凌厉：“我认识她！”

    楚云梨好奇：“你们俩有仇怨？”

    南风看她一眼，不说话了：“我头很晕，想歇一会儿。”

    恰在此时，又有两个随从进门：“杨大夫，您是女子，这院中不便留男客，二公子已经吩咐我等帮这位公子整理了客房。我们先带他过去。”

    南风莫名就觉得心头酸溜溜的。

    “劳烦二位。”楚云梨没有强留，只道：“一会儿还有药，麻烦二位帮忙送一下。”

    两个随从来之前，还怕她不愿意。毕竟这位公子送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这大夫救人，就不在乎男女有别那套，万一她非要亲自盯着，他们便不好交代。听到这话，顿时大松一口气，两人飞快就将人给抬走了。

    南风总觉得不太对，好像刻意有人将他与这位大夫隔开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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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54、替妹守寡的姐姐 五

    南风承认,他看到这位大夫会心生悸动，世人在他眼中好像分成了两种，一个是她,一个是别人。

    她和别人是不同的。

    临走之前，南风再次道谢：“多谢大夫救命之恩。”

    楚云梨嘱咐：“回去早点睡,别太费神。明日我会过来给你施针解毒,顺便给你带药过来。”

    把人送走，楚云梨早早歇下。

    翌日早上,楚云梨正配药，就有一行人送来了不少银子和药材,全部用托盘端着一字排开，乍一看还挺壮观。

    如果他们不是趾高气扬，那这礼送得还是挺有诚意。

    为首丫鬟打扮的女子对着楚云梨草草行了一个不规矩的礼：“杨大夫，昨晚上你救了我家主子的送来的人,今日奴婢特意来送谢礼。”

    楚云梨手中动作不停，她今日不止给二公子和南风配药，还约定好给另外两位来求医的病人配带回去用的药,其实挺忙的,头也不抬：“我又不缺银子,救人全凭心情,不稀罕她的谢。”

    “谢礼送到,奴婢告退。”丫鬟说完,带着下人转身就走。

    楚云梨扬声道：“需不需要我帮你治一下耳聋？”

    丫鬟气道：“杨大夫,你别不识好歹。反正这是我家主子的意思,谢礼已送到，要不要是你的事。”

    楚云梨扬眉：“那我就替岚山脚下的百姓谢谢你家姑娘的慷慨。”

    丫鬟本不打算回头，闻言疑惑问：“这是何意？”

    “我不要这些东西,你们也不肯拿走，那我就只能捐出去。”楚云梨振振有词：“刚好岚山脚下今年干旱，地里欠收，这些银子送去，应该能救不少人的性命。”说着，挥了挥手：“你们走吧，我自会安排。”

    丫鬟心里明白，如果让自家姑娘知道杨大夫的打算，肯定又会生气。主子脾气不好，到时候遭殃的还是她们这些伺候的人。走出拱门后，嘱咐同行的众人：“回去别提这事，也别说漏了嘴。”

    楚云梨先去瞧了南风，他中的毒其实不重，就是各种毒混合在一起不好解。若是没猜错，他身子以前只是病弱，这两日又中了毒，刚好这毒还和他体内的那些相冲，这才险些要他的命。

    他身子亏损比不上二公子，加上这一回的重创，两人都差不多。

    先施了针，又让他喝了药。这才起身告辞。

    另一边的梁红林在天亮后就已让人等在了门口，左等右等不见大夫过来。他面色越来越焦灼，负手在屋中转圈，一刻也不停歇。

    贴身伺候的随从能够明白他的心意，提议道：“公子既然心悦杨大夫，就该早些禀明庄主，您二位门当户对，堪称郎才女貌。杨大夫医术高明，又心地善良，庄主一定会答应这门亲事的。”

    这些都是事实，但梁红林情窦初开，不敢表明心迹，便一日日拖了下来。

    “大夫到了。”

    梁红林听到外面的动静，立刻坐回主位，方才的焦灼不在，整个人又成了病弱的翩翩公子。

    楚云梨进门，先给他把脉，然后送上了药。又掏出银针：“躺下。”

    她施针时格外认真，眼睑低垂，睫毛根根分明。梁红林看着这样的她，不施粉黛，身上没有任何香粉的味道，只带着微微的药香，他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杨大夫，我从小到大，还是第一回在女子面前袒露身子。”

    楚云梨看向他的脸：“我是为了救你。否则，才不占你这个便宜。”

    梁红林无言，以为她会羞涩来着。

    “杨大夫，都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我想……”

    楚云梨拔出银针，道：“别想了。我学医多年，在风烟堡时不敢贸然出手救人，暗地里也为小动物包扎过。到了红安山庄这大半个月，已经救了至少三十多人。若都要以身相许，我得造多大的院子养着你们？”

    “要是救一个就得养一辈子，你们是报恩还是报仇？我还敢救人么？”

    梁红林算是看明白了，她对自己没有丝毫旖旎的心思，心里止不住地失落：“杨大夫，女子都要嫁人，我自认颇有几分家资，待人真诚，如果你愿意嫁我，我不会辜负你，会一辈子护着你，绝不让你被人欺负。”

    他语气诚挚，眼神里满是期待。

    说实话，梁红林此人品性不错，若不是短命，杨念意上辈子代嫁过来，兴许也能有一个不错的结局。

    楚云梨摇头：“多谢二公子的心意。我是大夫，治病救人乃是分内之事，你实在不必付出这么多。”

    这几日的相处，梁红林看得清楚，她对自己只是大夫对病人的态度，并无丝毫情意。所以他才不敢表明心迹，虽就猜到会被拒绝，当真正听到，还是难受不已。她还想为自己争取一下：“我想娶你，报恩是其一，但更要紧的是我想照顾你……”

    “我能把自己照顾好。”楚云梨收好银针：“二公子早些歇息，这世上许多事强求不来，公子别太费神。”

    梁红林未出口的话，哽在了喉间，心头堵得慌：“我能知道你那心上人是谁么？”

    如果还不如他，那他是不甘心的。

    “过段日子，你应该就知道了。”楚云梨将针包放入腰间：“午后，我会再来。”

    来也是施针救命，而不是为了他。

    被心上人拒绝，梁红林打不起精神，就那么靠在榻上颓了半日。

    *

    楚云梨回去歇了会，又熬好了两人的药。还是先去南风那里。

    南风住在客院，最近前来山庄做客的人陆陆续续告辞，加上他是病人需要静养，所以，整个院中除了他之外，就只剩下三两个伺候的人。

    但此时，院子里却格外热闹。楚云梨进门时，拱门处守了两位，院子各处散落了七八人，观他们身上的衣衫和打扮，正是那位天林山庄大姑娘身边的下人。

    此时贺宗妍正在敲门，大抵是敲不开，一脸暴躁。

    看到楚云梨端着托盘进来，立即道：“大夫来了，你快开门。”

    下一瞬，门应声而开。

    贺宗妍见状，狠狠瞪了过来。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你眼睛已经够大了，瞪成这样，像铜铃似的，一点都不好看。”

    贺宗妍从来不吃亏，听到她这嘲讽的语气，当即大怒，拔下腰间的鞭子甩了过来。

    鞭子带起风声呼呼，这一下若是挨实了，非得皮开肉绽不可。

    楚云梨脚下一错，身形瞬移到一丈之外。

    事实上，贺宗妍的鞭子挥到一半，就被门口的人伸手拽住。南风抓紧鞭子，面色难看：“贺姑娘，杨大夫是我的救命恩人，容不得你欺负。”

    贺宗妍刚才下意识出手，一来是记恨面前大夫昨天不给她面子。二来，是恼恨南风的区别对待。

    她大怒：“你的救命恩人是我！若不是我把你带过来，你早就死在那巷子里了。”

    “当真如此吗？”南风甩开手里的鞭子，逼近一步：“我在茶楼中毒时，好像还看到了姑娘……当时姑娘身边的丫鬟撞了我一下，我虽然避开，但还是闻到了一股似苦非苦的药味，半个时辰后，我就倒在了巷子里。还那么巧，就刚好被姑娘碰上救了……”

    贺宗妍往后退了一步：“你这是何意？”

    “我怀疑，姑娘故意让我中毒，然后施恩于我。”南风满面嘲讽：“毕竟，姑娘以前也做过这种事，南某并不是第一位。”

    贺宗妍背靠天林山庄，向来随心所欲，怒斥：“你胡乱揣测我的用心，败坏我的名声。我就不该救你……你也就一张脸长得好看，好心没好报，不知感恩的东西。今日我就教训教训你，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胡言乱语！”

    话音刚落，手中鞭子已经飞出。

    楚云梨没想到里面还有这样的内情，正听得津津有味。就看到贺宗妍突然出手，南风此时正虚弱，不一定避得开，她飞身上前，伸手揽住他的腰往屋中退，别看南风挺瘦，腰还挺结实。

    鞭子险险避开，贺宗妍见二人相依相偎，更是大怒，手中鞭子再次扬起，比方才更狠的力道打了过来。

    楚云梨本来不想多事招惹麻烦，见贺宗妍不依不饶，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她本身也不是好脾气的人，伸出手抓住鞭子，因为鞭子来势太狠，手心立刻红肿，她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将鞭子狠狠一拽。

    这一下力道很大，贺宗妍没能握住，鞭子脱了手。

    楚云梨抢过鞭子，狠狠甩了出去。

    贺宗妍这些年来横行霸道，从未遇上过棘手的人和事，并非她武功高强未逢敌手，而且别人都看在天林山庄的份上让着她。还是第一回有人这么不客气。

    楚云梨想要打人，就没有打不着的。饶是贺宗妍躲了一下，那鞭子还是落在了她的肩上，加上鞭子是特制带着倒刺的那种，登时血光飞溅，与此同时，贺宗妍一声尖叫，往后倒了下去。

    “动不动拿鞭子挥人，你也该尝尝这个味道。”

    贺宗妍面色惨白，痛得直吸气：“你……你怎么敢？”

    “我为何不敢？”楚云梨伸出已经红肿的手：“就许你无缘无故打人，不许我还手吗？你当你是谁？”

    贺宗妍痛得说不出话，边上的丫鬟厉声道：“我家庄主不会放过你的。”

    楚云梨丝毫不惧：“正好，贺宗妍无缘无故欺负我，风烟堡也要问天林山庄讨个说法。”

    论起来，杨念意可是风烟堡的大姑娘，若没有意外，堡主之位都是她的。贺宗妍欺负她，那就是不给风烟堡面子！

    贺宗妍第一回遇上硬茬，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她打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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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55、替妹守寡的姐姐 六

    最早贺宗妍跑出来行走江湖,身边是带着护卫的。

    当经以武为尊，凡是武功高强的人，都能在江湖上闯出名号。天林庄主担忧她的安危,派出的人自不是无名之辈。她本身任性，护她的人就得时时盯着,贺宗妍不愿意被管束,便把人甩了。

    后来她名声越来越响，江湖上谁都会给几分薄面。只要不是去危险的地方,天林庄主都随她去。就比如来红安山庄，两家是世交,住在这里，是绝对不会有人欺负她的。

    护卫不在身边，贺宗妍只能生闷气，余光一扫,看到院子里大半都是自己的人，她立刻道：“给我收拾她！”

    下人们只会三脚猫功夫，咬了咬牙,都准备冲上前。

    楚云梨懒得应付,狠狠一鞭又朝着地上的贺宗妍甩去。

    贺宗妍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苦,刚才那一鞭她痛得浑身直打哆嗦,眼看鞭子又来,下意识爬起身闪躲。

    楚云梨拎着一根鞭子,将人撵出了院子,又对着候在一旁红安山庄的婆子道：“告诉你家庄主,若再有人这样打上门来欺负我，那我就只能回风烟堡了。”

    婆子面色大变，飞快朝主院跑去。

    府中的二公子还等着面前的姑娘救治呢,把人气走了，二公子怎么办？

    庄主得知此事，只觉得头疼。边上的庄主夫人一脸不悦：“妍妍也忒任性了。”

    得罪了人，以后还能上门赔罪，儿子的病情要是耽搁了，可就再也救不回来。庄主分得清轻重缓急，道：“我让人送她回去。”

    “就她这样的，还想嫁给红林，简直是痴心妄想。”庄主夫人板着脸：“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女子，普通百姓之家都看不上……”

    那是自己妹妹的亲生女儿，庄主看不得她被人贬低，道：“我即刻就把人送走，也不会答应这门婚事。你少说两句。”

    庄主夫人这才满意。又备了礼物，亲自找到楚云梨致歉：“杨大夫，我跟你保证，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你安心住下帮我儿治病……往后若有需要我们夫妻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这算是挺有诚意的承诺。

    楚云梨含笑应下。

    贺宗妍从小到大少有吃亏的时候，让她就这么走，她哪里甘心？

    在庄主提出派人送她回家时，她一口回绝，表示不想麻烦舅舅，她自己带着人回去。但其实到了山庄外的府城时，她带着贴身伺候的丫鬟偷偷离开，让车队独自回天林山庄。

    这一日，楚云梨从南风的院子里出来，心情颇为愉悦，路过园子里时，听到两人声音不高不低：“每年中元节都特别热闹，尤其是各种各样的花灯，一眼望不到头。还能猜灯谜，各处的人都会赶过来，听说还有诗会和比剑，高明的大夫也多。有些捧着银子都见不到的大夫，如果运气好的话，就会在中元节上偶遇……”

    边上的人一脸沮丧：“再热闹也和我们无关，我们又去不了。”

    最先开口的人叹口气：“我不想凑热闹，只是想去吃各种美味，可惜咱们就这个命。只能看着别人吃。”

    楚云梨面色如常，边上的丫鬟却蠢蠢欲动：“大夫，您要去吗？”

    闻言，楚云梨看了一眼那边的二人，总觉得他们在此闲聊有些刻意。颔首道：“去啊。”

    中元节的头一日，楚云梨再给梁红林扎针时，看他欲言又止，道：“二公子，最近感觉如何？”

    “挺好的。”梁红林真心实意道：“我感觉自己已经痊愈，像正常人一般。”

    楚云梨提醒：“那只是你感觉，你的毒只解了大半。余下的那点不好逼，你可别私自练武。”

    梁红林苦笑：“我哪里敢？”

    他倒是想，但也怕弄巧成拙。

    “杨大夫，明日中元节，红安城会很热闹，整个中原大半的人都会赶过来，你要去吗？”顿了顿，他继续道：“你救了我的命，不如我这个东道主就尽地主之谊，带你游一游红安城？”

    “我明日有约。”楚云梨笑吟吟：“公子可自己去，论起来，你也好几年没能去城里闲逛，该放松一下。”

    听到她有约，梁红林眼神黯淡下去：“是那位南风公子么？”

    最近楚云梨住在山庄里，除了偶尔见见别的病人，平时就在这两个院子打转，除了他，也只有南风。

    他能猜到，楚云梨并不意外：“是。”

    梁红林心中失落：“他就那么好？”

    楚云梨颔首：“你早点歇着，明日别太劳累，对了，下山时记得把我熬的药带上。”

    嘱咐完，她才转身出门。走了老远，还能察觉到身后的目光。

    傍晚，楚云梨给南风扎针：“明日中元节，我想去城内凑凑热闹。”

    南风立即道：“我也想去。”

    “不好吧？”楚云梨笑吟吟看着他：“万一有心悦你的人看到，该误会了。”

    南风看着她的眼：“我愿意让别人误会。”

    含糊其词，楚云梨不放过他，靠得更近了些：“你想让我帮你挡桃花？”

    南风微微抬眼就看得到她含笑的眼，耳根微红：“我只想要你这一朵桃花，别的，都是麻烦。”

    两人相约出游，庄主给二人备了马车和护卫，还贴心的备了一个熟悉红安城的婆子带路。

    傍晚时的红安城亮如白昼，各种精致花灯争奇斗艳，街上行人众多，千金小姐和普通姑娘穿梭其间，还有落拓的刀客拎着酒壶一路走一路喝，也有斯文公子拎着灯儒雅走着。

    楚云梨和南风到了城外，就打发了身边所有的人，放下人们一个轻松，他们也得个自在。

    进了城，越走越热闹。

    南风的手臂始终在她身后一指处护着，楚云梨买了不少小玩意儿，还分了不少吃的给他。

    还没走多远，楚云梨就察觉到暗处有目光跟随，与此同时，南风抓了一把她的手臂：“有人盯着我们！”当即就拉着她往最热闹的那条街挤去。

    两人在人群里挤，身后的人紧追不舍，为了追他们，动静闹得挺大。楚云梨也终于发现，被几个丫鬟护在中间的，正是贺宗妍。

    之前庄主说她回了天林山庄，楚云梨就不太信。

    在确定她身边只有四个丫鬟后，楚云梨也不溜了，拉着南风进了边上一条小巷。

    热闹的街上哪怕只是一条小巷，偶尔也有人路过。进去没多久，贺宗妍就跟了进来，气急败坏道：“这么多人跟着，还能把人跟丟，全都是饭桶。”

    忽然有女子的轻笑声传来，贺宗妍一惊，抬眼看去，只见暗处站着一双璧人，那女子正是她恨及了的杨念意。

    楚云梨笑意盈盈：“原来贺姑娘在自己眼中，竟然是个饭桶么？”

    “你胡说什么？”贺宗妍向来跋扈，从来都不会掩饰自己的心情，本来差点追丢就生气，这会儿被人嘲讽，更是怒火冲天：“杨念意，你别以为我怕了你。”

    楚云梨扬眉：“我也不怕你啊！”她上下打量被丫鬟围着的贺宗妍：“你该不会特意来寻我报仇的吧？”

    贺宗妍拔出腰间佩剑，猛地刺了过来。

    来势极快，只冲楚云梨面门，她往左一步侧头，以一个刁钻的姿势，险险避开剑锋。离得近，她能感觉到剑锋的锐利和隐隐传来的刺鼻药味。

    剑上有毒！

    还是不好解的剧毒，贺宗妍这是奔着要她的命而来。楚云梨眼神一厉，抬手就敲她手腕穴位。

    贺宗妍只觉得手一麻，还没反应过来，剑已脱手，“哐啷”一声落在地上。

    她想弯腰去捡，却有一只绣鞋踩了上去。

    楚云梨居高临下看着她：“贺姑娘，咱俩之间没到这地步吧？”

    贺宗妍抬头瞪着她：“松脚，把我的剑还我。”

    楚云梨弯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住了她的脖颈。

    脖子上疼痛传来，贺宗妍面色大变。

    楚云梨脚一踢，将剑踢得飞起，手一捞已握在了掌中。姿势利落又漂亮。贺宗妍却没心思欣赏，在她惊恐的目光中，楚云梨剑尖指着她的脸：“刚才你想扎我的脸？”

    没有人比贺宗妍更清楚被这剑伤到的后果，她眼神里满是惧怕，口中却不肯服输。咬牙切齿道：“若是你伤了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闻言，楚云梨剑尖触碰她的脸：“你这样，让我如何敢放你回去？”

    贺宗妍脖子已经后仰到极致，察觉到脸上的刺痛，她不想被毁容，大喊道：“我不追究了。”

    楚云梨摇摇头：“轮不到你不追究，现在是我要追究！”

    贺宗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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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56、替妹守寡的姐姐 七

    贺宗妍心头呕得要死, 正想说几句软话，忽然察觉脸上一痛。

    她特别讨厌杨念意，想毁了她的容貌, 寻来的药会让肌肤腐烂，知道杨念意是大夫, 还特意找了没有解药的毒。

    在贺宗妍惊恐的目光中, 楚云梨扎破了她的脸皮。

    温热传来，贺宗妍伸手一摸一瞧, 入目满手的红，手上还隐隐有灼烧感传来, 脸上更是烧得厉害，她吓得惊声尖叫：“杨念意，我跟你拼了……”

    楚云梨手中的剑抬起她的下巴：“你想用这玩意扎我的脸，我就不能扎你吗？”

    “我不会放过你, 我爹也不会放过你的。”女子最在乎自己的容貌，贺宗妍也一样，盛怒之中, 她脑中一片空白, 说的话也语无伦次, 只顾着发泄自己的怒气：“杨念意, 你给我等着……”

    毁了容貌这事, 着实刺着她了。

    楚云梨耳边都是她尖锐的叫声, 忍不住掏了掏耳朵：“你要报仇？”

    贺宗妍大喊大叫： “我要杀了你！”

    “杀了我, 你可就没有解药了哟。”楚云梨轻飘飘道。

    听到这话, 正在尖叫的贺宗妍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惊疑不定地盯着面前的女子：“你有解药？没骗我？”

    “骗你的。”楚云梨笑意盈盈。

    贺宗妍不敢乱动，怒瞪着她, 眼神恨得像是要把她瞪出一个大洞。

    楚云梨偏着头，一字一句道：“你这么恨我，我好像不应该放你走。否则，往后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你们就这几个人，应该很好杀。”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

    听到这话，贺宗妍活生生打了个寒颤，急忙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神情：“我不会找你麻烦，我发誓！”

    “我不信。”楚云梨掏出一枚药丸塞到她口中：“这是解百毒的药丸，只要你不找我麻烦，也不再欺负别人，往后每三天我会给你一枚。能够保证你脸上的伤不继续腐烂。否则……你这脸皮就会一寸寸烂到骨头上去……到时候，你会烂成一具骷髅还死不了……”

    语气阴森森的，贺宗妍想到那样的情形，吓得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道：“我不敢了……真的……”

    楚云梨这才满意，收了剑，道：“外头正热闹，我得去转转。你可要记得答应过我的事，否则，会变成骷髅，你爹都认不出你来。”

    哪怕脖子上的剑已不在，贺宗妍还是没有动弹。两人都走了老远，有丫鬟上前来扶，她大怒着把人推开：“都是废物！滚远……”

    下一瞬，那令人恐惧的女声又起：“ 不许你拿任何人泄愤。”

    贺宗妍伸手捂住了嘴。眼神一直盯着巷子口，足足过了一刻钟，见杨念意没有回来，这才松了口气。

    丫鬟再次上前，贺宗妍再也不敢发火。

    除开这个小插曲，楚云梨很愉快。人群里挤啊挤，两人又不好伤着别人，怕被挤散，只能更亲近。出城时，南风正色表示会尽快去风烟堡提亲。

    “再过一个月，等二公子的毒逼得差不多，我才得空回去。”

    风烟堡那边也挺麻烦，杨重宁在堡内多年，养了一批死忠。风意也不太对劲，常年都在闭关，出来的次数不多，连女儿都不太管，这不太寻常。

    并且，杨念意上辈子在红安山庄被欺负至死，都不见风意出面，反而是杨念意临死之前还听说她生了重病时日无多的消息。

    两人回到山庄，已是深夜，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大概因为灯会的缘故，山庄中亮如白昼，大门彻夜未关。

    和南风分开，楚云梨回自己院子，在门口被班落樱堵住。

    楚云梨对班家姐妹二人的观感很不好，不太想搭理她们。

    班落樱上前一步：“杨姑娘，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见她面色冷淡，又补充道：“算是互惠互利，对你也有好处。”

    楚云梨顿住脚步，等着她的下文。

    不用她追问，班落樱已经道：“今日灯会，不少人都会趁着这个机会跟心上人表明心迹，我看你和南公子相约出游，对二公子应该没有多余的心思，我便想……”说到这里，她有些羞涩：“之前姐姐嘴快，已经跟你说过我对二公子的心思，如果你肯帮我这个忙，回头我给你送名贵药材，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设法帮你取来！”

    她急切地上前一步，眼含期待：“如何？”

    “不如何。”楚云梨面色淡淡：“我确实对二公子没有男女之情，谁心悦他，他日后娶谁，都与我无关。至于药材，我是风烟堡大姑娘，下一任风烟堡主，一点药材还是买得起的。不劳班姑娘费心。”

    也就是说，她不肯帮忙。

    班落樱垂下眉眼，肩膀都垮了下来：“杨姑娘，都说医者仁心，你救了那么多人，应该是个善良的人。当真要冷眼看我求而不得么？”

    她这副神态，一看便知她很难受，心情低落无比。让人很难不生出怜惜之心。

    楚云梨摇了摇头：“这种事情，外人帮不上忙。”

    班落樱急切道：“只要你开口，他一定愿意。”

    语气笃定。

    楚云梨扬眉：“你想让我用救命之恩要挟他娶你？”

    她眼神通透，看得班落樱不自在地低下头去，才继续道：“且不说我不是那挟恩求报的人，做不出来那么不要脸的事。就算我做得出来，我救人的恩情，凭什么要用在萍水相逢的你身上？”说到这里，打了个呵欠：“班姑娘，人贵在自重，勉强别人可不是个好习惯。天色不早了，我熬了一宿，没空听你闲扯。还是请回吧！”

    班落樱并没有离开，在她身后冷声道：“你不要脸。就喜欢全天下的男人都围在你身边，不肯帮我，就是为了享受二公子恋慕的目光。你明明有了两情相悦的心上人，为何还要拦着他娶别人？”

    “你太自私了！”

    楚云梨听到她大喊，已顿住了脚步。听到最后一句，身形一闪。

    班落樱只觉得一眨眼，人就到了跟前。下一瞬，耳边响起了清脆的巴掌声，与此同时，脸上一阵疼痛。她捂着脸，满脸不可置信：“你敢打我？”

    楚云梨反手又是一巴掌，狠狠甩在她脸上：“再胡说，就不是打你这么简单了。”

    班落樱脸上肉眼可见的红肿起来，五指印清晰可见。她怒瞪着面前的人：“我姐姐会帮我讨个公道。”

    楚云梨嘲讽道：“让她来！我刚好也问一问，你这么张口就来，是你们班家教养就是如此，还是你自己一个人发疯。”

    闻言，班落樱气得眼泪直掉，她倔强地咬着唇：“我哪里胡说了？你对二公子无意 ，偏偏又天天去探望，分明就是故意勾得他放不下你……啊……”

    楚云梨拍手塞给她一枚药丸。

    药丸入口即化，班落樱伸手捂着脖子，想要往外吐，抽空质问：“你给我吃了什么……”

    最后的两个字，没能发出声音来。

    接下来，无论她如何发声，都再没有声音传出。

    班落樱又急又怕，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眼神里满是惊恐。

    楚云梨退后一步：“教你个乖，别随便得罪大夫。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不怕你找人告状，尽管让他们来。刚好让所有人评评理，看看你该不该闭嘴。”

    语气有恃无恐。

    班落樱今日确实失了言，平时看杨念意虽待人冷淡，却从不冲人发火，以为她是个寡言的。没想到她上来就动手，甚至还下毒。

    她吓得不轻，不敢再阻拦，哭着跑走。

    楚云梨回房后睡了一觉。

    天大亮时，班落雨带着人闯了进来。开口就问：“杨大夫，我妹妹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她？你学医不是治病救人，只为了给人下毒吗？”

    楚云梨刚起身，早膳还没吃，就被人劈头盖脸一顿质问。心情不太好，侧头看向身边的丫鬟：“去请你家夫人过来。”

    班落雨面色微变：“你救了二弟，母亲一定会偏向你。欺负了别人，你还找人撑腰。杨大夫，你未免太过分了。这就是你风烟堡的行事作风？”

    “你明明心悦南公子，都光明正大相约出游，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传出喜讯。那你肯定是放弃了做红安山庄二少夫人的，既如此，你为何要针对我妹妹？难道真要是天底下的男人都围在你身边才满意？”

    楚云梨合掌赞道：“不愧是姐妹，连说的话都差不多。”

    班落雨再次质问：“难道这不是事实吗？二弟的病已痊愈得差不多，他早在一个月前就如常人一般，你还一天几次跑去探望，听说还让他对你坦诚相见，说你没有私心，谁信？”

    看她一脸义愤填膺不停指责，楚云梨若有所思，撑着下巴再没有开口。

    班落雨继续道：“看来我说中了你的心思，否则，你为何不解释？”

    楚云梨不再开口，施施然开始用早膳。

    没多久，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就是下人请安的声音。

    庄主夫人裙裾翻飞，几乎用上了轻功，奔进门来后，质问：“落雨，你发什么疯？”

    楚云梨擦了擦嘴角：“夫人，大少夫人从进门起，说了不少难听的话，句句都是污蔑，着实气人。”她抬眼，刚好看到班落雨隐隐期待的目光，顿时笑了：“大少夫人，你是想让我生气之下一走了之吧？”

    班落雨面色大变：“我不明白你的话。我今日来，是为我妹妹讨公道……”

    楚云梨淡淡打断她：“若是没猜错，你妹妹来说那些话故意气我，就是你授意的。还说二公子早在一个月前就恢复如常，说我靠近他就是勾引他，我若是个脸皮薄的姑娘，大概这会儿已羞愤欲死，说什么也不肯再留下了。”

    说着，看向庄主夫人：“夫人，我无意卷入山庄内的争斗，但也不想被人污蔑毁了名声。如果你放任她们欺辱于我，那我只能自己讨个公道，二公子的病，我也不会再出手。”

    庄主夫人又不蠢，哪里不明白这是班落雨的算计？

    儿子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小命，到现在毒素未清，还不能练武，这种时候把大夫气走，哪里还能有命在？

    她怒火冲天，回头斥道：“恶毒妇人！”

    话音未落，狠狠一掌挥出，凌厉的劲风直冲班落雨而去。

    下一瞬，班落雨一口血喷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地上后，又吐了一口血，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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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57、替妹守寡的姐姐 八

    庄主夫人做了多年的当家主母。向来以理服人, 很少对下人发火，冲着班落雨这个继儿媳，一直客客气气。

    气到不顾身份动手打人, 这还是多年以来的第一次。

    班落樱缩在角落，看到这样情形, 急忙奔上前去扶人, 因为说不出话，只呜呜的哭着, 眼神控诉。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有下人去告知其余的主子, 庄主夫人正安抚楚云梨，还没说两句话。庄主带着几个儿子急奔过来。

    “出了何事？”

    庄主夫人和缓下来的面色在看到几人进门后，瞬间冷了下来：“庄主，你别怪我打人, 若不是看在她是红江妻子的份上，我能直接把人拍死。”

    她把方才班落雨但那番话又说了一遍，末了道：“红林中毒多年, 短短三个月能解毒都已经很快。可这个女人恶毒地揣测, 说杨大夫天天来给红林施针, 是为了勾引他。杨大夫一个未嫁姑娘, 她这般说话, 分明就是想把人气走。”

    她看向边上的继子, 也是红安山庄的大公子梁红江, 沉声问：“红江, 这女人居心不良，想害死你二弟。你怎么说？”

    梁红江弯腰将人扶起：“母亲真想让我说吗？”

    庄主夫人冷哼一声：“你该不会想说我不应该动手吧？”

    梁红江反问：“难道应该吗？落雨再不对，那也是我妻子, 是这红安山庄的大少夫人。且不说她有没有母亲口中那般恶意，就算是有，家丑不可外扬，咱们也该关起门来问责，有罪就当罚，我无话可说。可是您……这番做法，我实在不敢苟同。”他转而看向边上父亲：“爹，母亲将落雨打伤，未免太过了。”

    庄主夫人一脸严肃：“庄主，我只有红林这一个儿子，谁想害他，那就是害我。她们姐妹合起伙来想把杨大夫赶走，分明就是想害红林性命，我岂能容她们？”

    班落樱适时奔到众人中间，伸手指着自己的嗓子，大张着嘴，表示自己说不出话。

    梁红江面色微变：“杨大夫，你对山庄有恩，但也不该害人。班姑娘是我们山庄的客人，你……”

    “她张口污蔑于我，话语实在难听，我便给了她一个教训。”楚云梨面色淡淡：“只是一般哑药，我只是想给她一个教训，并非要她性命，也不会让她受伤，若她肯真心诚意给我道个歉，我即刻就会送上解药。”

    她看向脸色苍白的班落雨：“至于大少夫人，方才话里话外确实是想赶我离开。”

    庄主欲言又止。

    楚云梨率先道：“不必强辩说她是担忧妹妹才胡言乱语，我不生孩子，也长了眼睛，自己能够分辨。既然主家不喜留客，那我这客人就该识趣一些，红安山庄我不留了。稍后我就会收拾行李，启程回风烟堡。”

    论起来，她救了山庄的二公子，算是山庄的恩人，如今把人赶走，外人眼中的红安山庄就是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庄主夫人急了：“那红林的病怎么办？”

    “你们自己看着办。”楚云梨随口道：“毕竟，我一个未嫁姑娘，日后还要议亲，可当不起勾引二公子的名声。”

    庄主也急了：“杨大夫，她不懂事，你别跟她计较。”

    “论起来，我比大少夫人还要小两岁。”楚云梨满脸嘲讽：“我比她更不懂事 ，今儿我就任性了，这山庄，我绝不再住了。”

    庄主夫人反应飞快：“那我让红林跟你一起风烟堡。成么？”又补充道：“我会给谢礼。”

    楚云梨不置可否：“先把我医治二公子这两个月以来的诊费付一下。”

    庄主夫妻俩都有些麻爪，江湖上高明的大夫出诊价钱都不便宜。他们为了梁红林请过不少大夫，相熟的有分文不取的，但也有那不好请，来一趟就要收万两银的。

    前些日子，庄主夫人有试探过，彼时杨念意表示他只想治病救人，酬劳随意。如今人家都亲口讨要诊费，那肯定就不能随意。

    问题不能问的，如今杨念意正在气头上，万一狮子大开口，他们给还是不给？

    给吧，山庄怕是要大出血。可若不给，儿子还要靠人家治病，只能捏着鼻子吃了这个哑巴亏。

    想到此，不只是庄主夫人，就连庄主都对地上的班落雨生出了几分怨气。

    就算是受了委屈，忍一忍就过去了。好生把人送走，日后再找机会算账就是。再说，这一回的事，分明是因班落樱嫉妒心而起。越想越烦，他沉声道：“红安山庄和班家已经结亲，姐妹嫁兄弟这样没规矩的事，我们山庄绝不会做。”

    一句话，让班落樱彻底白了脸。

    这么多人面前被拒亲，哪怕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班落樱一瞬间也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难堪之余，更让她难受的是，有了庄主这话，她和梁红林之间几乎没了可能。

    想到此，她心底里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谢姐姐，还是该恨她断了自己嫁入山庄的路。

    夫妻俩不问酬劳，楚云梨就主动提：“至于酬劳多寡，你们认为二公子的一条命值多少，便给多少吧。”

    在庄主夫人眼中，儿子的命是无价之宝，多少银子都不换。

    庄主一脸为难：“这样吧，我先送你回去，稍后跟你爹谈。”

    “救人的是我。”楚云梨强调道。

    这就是不愿意了。

    庄主不敢把人得罪很了，现在儿子的病是好得差不多。可人在江湖飘，受伤中毒是常事，这么个高明的大夫，只能交好不能结仇！

    “那我付您十万两银子，成么？”

    算是挺有诚意，楚云梨没有再为难他们，颔首道：“稍后我会把这些银子捐去今年歉收的岚山脚下。在此，我先替那些百姓谢过庄主的慷慨。”

    如果就一个人要收这么高的诊费，那确实过分。可讨要后是送给百姓，谁见了都得赞一声高义。再有，红安山庄是不会做人，人家才收这么多的，简直是活该！

    十万两银票，楚云梨当时就请了几位在山庄里住着的刀客帮忙送走，她自己则坐上了回风烟堡的马车。

    临走之前，她将解药给了班落樱。

    庄主强压着班落雨到了她马车前，笑着道：“贤侄女，我让落雨给你道歉。”

    班落雨一张脸毫无血色，楚云梨一眼就看出她伤得不轻，庄主夫人那一掌是下了狠手的。

    “杨大夫，刚才我冲动之下失言，还请您勿怪。”

    楚云梨看她一眼：“你这话也不是真心，我不爱听。再说了，我这个人脾气不好，被人欺负了就一定要还手。我还没对你怎么着，这事还没过去，我就是要怪你。”她扬声道：“从今往后，凡事班家人上门求诊，我都不会出手。”

    班落雨面色大变：“杨大夫，我……”

    姐妹俩去见过这位杨大夫几次，知道她是个寡言的人。有心事也闷在心里，从不会对外人言。班落雨是真心认为她受了委屈之后要么一走了之，要么就闷在心底。

    班落雨是想着把人气走后，回头找个机会上门赔罪，这事便过去了。真的做梦也想不到她脾气竟然这么大，还这般记仇。

    南风的马车跟在后面，梁红林的在最后，此时庄主夫人正拉着儿子的手殷殷嘱咐，忍不住还红了眼眶。

    “你大哥没安好心，以前我还不确定，可如今看来，班落雨所作所为肯定是他所授意……红林，出门在外，万事小心，尤其是外人递来的东西你都要谨慎。”她恨恨道：“那对毒鸳鸯，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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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58、替妹守寡的的姐姐 九

    红安山庄自认对杨念意有所亏欠, 加上庄主夫人认为有人算计自己儿子的性命，费尽心思下毒的事都做了出来，那找几个人在道上刺杀儿子也不稀奇, 所以，她央求庄主派出了山庄中最得力的弟子护送。

    庄主心里也明白, 次子身上的毒, 多半和请与几个儿子脱不开关系，心头对次子一直心有亏欠, 当即就答应了下来。

    所以，一行人去风烟堡的路上格外顺利, 都知道这是红安山庄的二公子，没人不长眼的往上撞。

    因为有两个病人，走得并不快，第八日的下午, 终于到了风烟堡外。

    堡内的大姑娘最近声名鹊起，有传言说她医术当世第一。

    当然了，也有许多人不服, 认为她救了梁红林只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或许会些医术, 但没那么神。可之前在红安山庄, 风烟堡大姑娘确实救了不少人, 谁也不服谁, 引起的议论更多, 知道她的人也更多了。

    杨念意是风烟堡大姑娘, 爹娘都不亲近，但也没人敢对她不敬。如今加上她圣手的名声，堡内人得知自家姑娘回来, 都热情地迎了出来。对于她带回来的客人，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梁红林和南风跟着下人去安顿，楚云梨回到了杨念意所住的院子，一一抚摸过屋中摆设，颇有些感慨。

    杨念意上辈子出嫁后，就再没有回来过。

    “念意，你回来为何不先送个消息，我好派人去接你。”来的人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堡主的贴身随从，从小照顾杨念意长大。

    也正因为有他在，府内众人不敢小瞧了大姑娘。

    楚云梨扯出一抹笑容：“奔老，我走得急，再说，山庄派了不少人护送，不会有事的。”怕他又念叨，她上前道：“这几日在外吃不好，住不好，一点都不习惯。我好饿，要吃猪肚鸡。”

    奔老看出来了她的小心思，无奈道：“你啊你……”

    他还亲自去给梁红林还有备了接风宴，杨重宁大概真的很忙，一直都未露面。

    直到晚上的接风宴他才过来，身边跟着一位着红衣的华丽女子，正是杨之遥的生母。

    楚云梨扬眉：“来人，请红姨娘出去。”

    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妻妾没分得那么明显，可杨重宁让妾室出来接待客人，看不起谁呢？

    奔老一挥手，立刻有几人出现。红姨娘练武之人，若实在不肯，也能抵挡一会。但是，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她的不对，事情闹大了，还是她丢脸。当即也没让几人动手，自己冲着众人一礼，乖巧退了下去。

    杨重宁的面色难看无比，又很快收敛，重新举杯。

    两位客人都是病人，需要忌口。酒是不能喝的，菜也有些不能吃，接风宴最后草草收场。

    送走了客人，屋中只剩下父女俩。杨重宁面色不太好看：“念意，你之前不是说要治好了二公子才启程回来，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山庄有人针对我。”楚云梨面色淡淡：“我可不能让人觉得我是个软柿子，谁都可以捏一把。再说，这是我家，离家两个月，我想家了。”

    杨重宁沉默了下：“你红姨娘在堡内这些年来没闲着，一直都是她在打理堡内事务，帮了我不少的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在外人面前那样说她，她不与你争辩，也是怕你为难。但私底下，她一定会难过的。”

    “既然这么累，那就别让她做了啊！”楚云梨一本正经：“我已经长大，也该为你分忧，这风烟堡里里外外早晚都得交到我手上，日后就不麻烦红姨娘，堡内事务我自己安排吧。”

    杨重宁：“……”他不是这个意思！

    别人眼里红姨娘是妾，可杨重宁眼中，那是和他朝夕相处的女人，是比风意这个名义上的妻子还要亲近的人。所以，看到她被人怠慢，他便忍不住为她争取。

    刚想解释几句，楚云梨已经吩咐身边的奔老：“劳烦你去红姨娘书房中，把这些年的账本搬过来，稍后我抽空看完，就将库房也接手过来。我娘不管事，麻烦她这些年，实在是不该。”

    奔老就是杨念意手里的剑，指哪打哪，闻言一礼，带着人就要走。

    杨重宁急了，他心里明白，红姨娘能够在堡内如鱼得水，被所有人尊重。都是因为她掌握着堡内人的生死。若没了账本，谁会拿她当一回事？

    “念意，你红姨娘没有觉得麻烦，是我觉得她劳累，该得你尊重……”

    “你整日管着风烟堡上上下下，事务繁忙，向来都觉得别人做得太少，连你都觉得她累，那她就真的很累了。”楚云梨一脸严肃：“我也不能因为她没说，就一直假装不知。”

    说着，眼神催促奔老。

    奔老早就看不惯红姨娘的作态，在他看来，这里是风烟堡，杨念意是堡主唯一的血脉，这堡内上下都该以她为先，结果红姨娘倒好，杨念意有的她们母女一定有，她们母女有的，杨念意却不一定有，这也忒不合适了。

    以前他也试着提过，可那时小主子心思不在这些琐事上，衣食住行未被人刻意怠慢，从来都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现如今小主子终于醒悟，他当然会尽心尽力收回。

    红姨娘当时温婉行礼，退出殿中后却气得咬牙，连路旁的花盆都被她摔了俩。

    听说接风宴散了，她特意坐在窗前，眉眼低垂，气质忧郁。保证外面的人一进来就能看出她在难受。听到脚步声，她看着天边的夕阳，更显几分寥落：“宴会散了？”

    奔老微微欠身：“已经散了。”

    本以为回来的人是杨重宁，听到是奔老，她霍然回头：“怎么是你？”

    奔老皮笑肉不笑道：“方才堡主跟大姑娘说姨娘平日辛苦。大姑娘也终于发现自己这些年做得不对，特意吩咐老身过来搬府内的账本，日后这堡内事务由大姑娘亲自操持。就不麻烦姨娘了。”

    红姨娘一时间只以为自己听错，眨了眨眼，确定眼前的一切不是做梦，实在太过惊诧，她失声道：“怎么可能？”

    “姑娘长大了。”奔老一脸欣慰：“红姨娘往后不用操劳，该高兴才是。”

    红姨娘：“……”

    她自然是不肯的。

    这些年来，除了名分上还是妾室，无论对内对外，她都如堡主夫人一般。

    如果杨念意回来就收了账本，日后她就真的成了堡内的妾室，兴许还会影响了儿女的婚事……她绝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堡内事务千头万绪，大姑娘以前没管过，初初接手，肯定手忙脚乱。这样吧，先拿几本账本给她。”等看懂了账本再说。

    她又补充道：“ 这事情做惯了后就不觉得累，我都习惯了。大姑娘如今是名医，该好好治病才是，把精力花费在这些杂事上，实在不合适。”说着话，慌乱的心情渐渐平复，到后来已经镇定下来，侧头吩咐边上的丫鬟：“去拿账本。”

    又对着奔老道：“大姑娘若是看不懂也不要紧，她本就是做大事的人，这些杂事，没必要费心。”

    奔老早就看不惯红姨娘的处事，一挥手道：“去将所有的账本搬去念院。”

    婆子纷纷往书房急奔，像打劫似的。奔老这才对着面色大变的红姨娘施施然道：“姨娘要记得自己的身份。姑娘是主子，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事，她自己早有定论，咱们这些下人，听吩咐就是了。”

    红姨娘：“……”谁跟你一样是下人？

    饶是她多年来身居高位练得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也忍不住沉下了脸。

    “奔老慎言，若堡主听到你这话，大概要不高兴的。”

    奔老满脸不以为然：“姨娘多虑了。当初老堡主也没这么大的脾气。”且轮不到杨重宁对他发火。

    红姨娘明白他的意思，气得胸口起伏，险些就要当场发作。

    说话间，婆子已经抬出来了十几箱帐本，奔老瞅了一眼：“这些应该是今年的，先拿去给小主子瞧瞧，其余的回头再说。”

    语罢，不看红姨娘的臭脸，一挥手，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去。

    刚走出拱门，就听到身后有瓷器碎裂声传来。奔老面露嘲讽，有些东西占得久了，就以为就是自己的。也是时候让他们醒一醒了。

    另一边，杨重宁说服不了长女，看到奔老当真带了账本回来，气道：“念意，堡内事务不是一两天就能理得清的，你别胡闹。”

    楚云梨一脸不解：“我做一些自己份内的事，怎么能是胡闹呢？若连堡内这点事我都理不清，日后还怎么接管风烟堡？”

    她又一次提及此事，杨重宁不得不重视起来，强调道：“我可从未立过少堡主。”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我是外祖父唯一的血脉，这还用得着立？”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底气十足。

    杨重宁一时无言以对，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不过，他还有儿子，从来没有想把风烟堡交给寡言不亲近的长女，这种想法得给她掰过来。

    “你是姑娘家，治病救人已经很辛苦。当初我是不知道你私底下学医，若是知道，一定会拦着你。既然学了，就一门心思好好治病，没必要管多余的事，反正你有弟弟……”

    楚云梨打断他的话：“爹，以前是我不懂事。现在我长大了，也明白了一些道理。该是我做的事，就不该交给别人。否则，日后我怕是不敢面对外祖父他老人家，连死都不敢死。”

    最后一句堪称诛心。

    无颜见老堡主的，应该杨重宁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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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59、替妹守寡的的姐姐 十

    老堡主死了十多年,杨重宁都有些忘了他的模样。

    无论老堡主在时如何风光，现如今的堡主是他，下一任的堡主应该由他选出。而不是一个小丫头仗着那点血脉占尽便宜。

    杨重宁沉下了脸：“我是你爹,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我都知道。”楚云梨挥了挥手：“爹，我要看账本了。”

    知道是一回事,愿不愿意按照他说的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杨重宁看出来了女儿的桀骜，皱眉道：“是不是你在山庄的这段日子里有人跟你胡说了什么？”

    楚云梨假装没听到这话,自顾自进了门。

    杨重宁又想发火，奔老从书房出来,漠然看着他。

    两人对视，杨重宁率先败下阵来：“奔老，念意左了性子，你要多劝一劝。”

    “我觉得大姑娘挺好。”奔老伸手一引：“堡主,请吧！”

    杨重宁心中生了怒气，又一想，觉得自己没必要现在就跟她掰扯,一个小丫头而已,从小到大连账本都不会看,以为做堡主就是过家家呢。

    不要紧,等她吃了苦头,就知道厉害了。

    回到自己院子,就看到窗前坐着落寞的红姨娘。

    “红儿,你怎么了？”

    红姨娘头也不回：“没什么。就是有点心寒,我对念意如亲生女儿一般，可她却……方才奔老过来，画里画外都说我是个下人,应该听念意的吩咐行事……”

    杨重宁拧眉：“他真这么说？”

    “这么多年，我何时说过谎？”红姨娘摇了摇头：“宁郎，我心里实在烦闷，想回娘家小住几天。”

    “别！”杨重宁从身后揽住她：“她从没看过账，哪里懂得这些？不出三日，她一定就让人把账本送回来了。到时候你不接，非得让她知道厉害，承认自己错了，你再帮忙。”

    红姨娘在一开始的慌乱过后，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她不好明目张胆的为难堡内的大姑娘，要的就是杨重宁表态。目的达到，她苦笑道：“这丫头，以前都没看出她这般凉薄。”

    杨重宁深以为然，也跟着斥了几句。

    楚云梨会看账本，但她没有去翻，就像是杨重宁说的，杨念意从小到大都没学过这些，她若是拿上手就精通，难免惹人怀疑。干脆让奔老选了几个精通的人查验。

    红姨娘出身武道世家，但和风烟堡完全没法比。风烟堡每月花销不少，她想从其中捞银子，实在太容易了。楚云梨不认为她能扛得住这个诱惑，果不其然，几个帐房先生入书房半个时辰后，奔老前来禀告：“姑娘，账目有问题。”

    其实，如果给红姨娘作假的机会，应该没这么容易查出。楚云梨要账本太急，加上红姨娘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人突然查她的帐，所以，账目很粗糙。

    楚云梨丝毫不意外：“先别走漏风声，让他们查出确切数目。”

    到时候，一起讨回来。

    忙完这些，已经是深夜。楚云梨睡了一觉，翌日天蒙蒙亮她就起了，在院子里练了一个时辰的剑法，亲自给那二人熬了药，又一也给他们施针。

    现如今二人的病情已不再凶险，不用一天三次。南风两次就可，梁红林只需一次。楚云梨空闲了不少，抽空睡了个午觉。

    睡醒后，她负手在院子里溜达，频频看向后山。

    风意在后山闭关，杨念意从小到大没见过母亲几次，可能是她不会医术，从来都没看出来风意身上有病症。

    说实话，这个亲娘对待女儿也太生疏了些。

    不过，杨念意记忆中，对母亲是很期待的。如果可以的话，楚云梨还是得把人救回来。

    黄昏时，她甩开身边伺候的丫鬟，一头扎进了后山。

    后山有好几条小道，通往风意闭关之处的那一条较别处要好走些，看得出来，应该经常都有人路过。

    闭关练武，也是要吃饭的，楚云梨站在山洞门前的空地上，听不见里面有动静。倒是看到山脚有人拎着食盒上来，她一闪身，躲到了树上。

    送饭的丫鬟将食盒放在山洞前转身就走，动作熟练，没有要唤里面人的意思。

    又等了一息，山洞门打开，一抹素衣身影走了出来。

    楚云梨飞身而下：“娘。”

    风意上下打量她：“念意，你怎么来了？”

    “堡内发生了许多事。”楚云梨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一毫的神情：“爹给杨之遥定了亲事，那边中毒多年，已命不久矣。杨之遥不想嫁，把我打晕送上花轿，若不是我机灵，现在已经守了寡。”

    看风意丝毫诧异都无，楚云梨心下疑惑：“你知道？”

    风意垂眸：“你不是没事么？”

    楚云梨：“……”

    可是杨念意真的因此死了啊！

    “你到底是不是我娘？”楚云梨适时露出一点悲愤：“我险些被人害成了寡妇，你就不想着帮我讨回公道？”

    风意漠然看着她：“你还小，好些事情不懂。”

    楚云梨一步上前，拽住她的手腕。

    在这期间，风意想躲，却根本躲不开。

    事实上，楚云梨并没有用尽全力，站在这里的人如果是杨重宁或是红安山庄庄主，早已经避开了她。就算是武功平平的庄主夫人，兴许也能挣脱。

    风意闭关多年，却连庶务缠身的庄主夫人都比不上……实在太不寻常。

    楚云梨手指一动，开始把脉。

    风意察觉到了，并不挣扎，眼神欣慰地看着她：“我听说你会帮人解毒？”

    楚云梨看她一眼：“还能治伤。”

    风意扬眉：“你看出来了？”

    这么明显的旧疾，看不出来才怪。风意体内生气尽失，全靠着练出来的那点内力吊命，若不是天天闭关，怕是坟头都长出树来了。

    “难怪你要天天闭关，是谁伤了你？”

    听到这话，风意知道女儿是真的看了出来，欣慰之余，苦笑道：“我不知，那时候父亲刚走，兴许是他结下的仇怨。这些年来，我弱成这样，也没空去查。”

    楚云梨不赞同道：“堡内那么多人……”

    “我反正是没空查。”风意嘱咐：“我不要你帮忙，不谦虚的说，我练武天分很高，生你那时就已经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当年的我都打不过他，如今的你若是去找他，就是主动奉上自己小命。比起报仇，我更想让你活着。”

    说这番话时，她一脸严肃。楚云梨却能感受得到其中的爱女之心。这些年来，不与女儿亲近，大概也是不想伤她的人盯上女儿。

    楚云梨垂下眼眸：“娘，我都听你的。”

    风意似乎不太放心，又嘱咐了几次。随着她站立的时间越久，面色渐渐苍白下来。

    她能够活着，全靠内力撑着，楚云梨见了，道：“明日晚来给你送药。”

    语罢，不待她拒绝，运起轻功飞下了山。

    走了老远，楚云梨都还能察觉到风意的目光。

    *

    刚走到院子外，就看到了杨之遥。

    时隔一个多月再见，杨之遥看着她的目光还是曾经那样，又嫉妒又不忿，还有不甘。

    楚云梨“啧”了一声：“你这脸色可真难看。”

    杨之遥瞪着她，忽然轻笑一声，嘲讽道：“听说有些人还妄想接手风烟堡？就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也不怕堕了风烟堡面子，真要交到你手中，怕是谁都可以来踩上一脚。”

    “我只知道，我比你厉害。”楚云梨话落，欺身上前一脚踹出。

    猝不及防之下，杨之遥被踹了个正着，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了地上。她满脸不可置信：“你怎么敢？”

    在红安山庄便罢了，始终是别人的地方，一家人闹起来不好看。父亲不会找她麻烦，可这都回到自家，她怎么还敢？

    楚云梨缓步上前，踩住她的胸膛：“你以为我还是当初任你嘲讽的小可怜么？我不跟你计较，是因为我拿你当妹妹，现在……当初你把我送上花轿的账我还没跟你算。既然结了仇，我想打就打，就算爹来了，我也一样揍！”

    杨之遥被她踩得呼吸困难，面色涨红：“你放开我。”

    “你让我放，我就一定得放吗？凭什么？”楚云梨抬脚踹上她的腰，把人踹得翻了几翻，厉声道：“滚！再敢到我跟前，我还踹你。”

    杨之遥周身疼痛不已，被她这声音吓得往后挪了下，察觉到周围下人的目光，她自觉丢了大脸，色厉内荏道：“爹不会放过你！”

    楚云梨知道自己和杨家父子几人不可能好好相处，早已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当即双手捧心：“我好怕哦。”

    杨之遥：“……”太嚣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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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60、替妹守寡的的姐姐 十一

    在杨之遥看来,父亲对杨念意宠爱居多，对她就格外严苛。

    从小到大，她对杨念意始终都是羡慕嫉妒的。后来把人塞去了红安山庄,以为杨念意会在那里守寡最后枯萎，结果杨念意却把二公子给治好了,赚足了名利。

    现如今,外头都在夸赞风烟堡大姑娘是医科圣手，人也善良,往欠收的岚山脚下捐了许多银子……在杨之遥眼中，那些是别人的银子,杨念意慷他人之慨为自己赚足名声，这天底下的人都跟瞎了似的看不见。

    她试图跟人解释，最后反而被外人说她嫉妒杨念意……说实话，看到那么多人维护杨念意,她确实是嫉妒的。更让她难受的是，这一回杨念意从山庄回来，人还没到,父亲就再三嘱咐,让她别往人跟前凑。

    同样都是父亲的女儿,同样是风烟堡的姑娘,她为何就要避其风头？

    今日到这里来,杨之遥是冒了风险的。看到杨念意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揍人,痛归痛,她心里却有点畅快,这事情要是让父亲知道了，肯定会斥责杨念意！

    “我要告诉爹。”杨之遥扶着腰起身，跌跌撞撞往正院跑去。

    楚云梨也不阻止。

    果然,没多久杨重宁就过来了。

    也不知道杨之遥如何添油加醋，反正杨重宁面色很不好看，进门就质问：“你打你妹妹了？”

    杨之遥站在父亲身后，满眼都是得意的笑。

    楚云梨扬眉：“她该打。”

    这话把杨重宁气得够呛：“念意，你愈发胡闹，我虽宠你，却不会任你胡作非为。无论如何，你都不许对妹妹动手，从今日起，禁足在院子里，没我的吩咐，不许出门。”

    “这怕是不行。”楚云梨振振有词：“堡内还有两位病人等着我救治。”

    杨重宁沉默了下：“那除了他们的院子外，你不许去别处。”

    “这可不行。”楚云梨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此时天色渐晚，那已经亮起了烛火，隐约可见里面好几个人影：“刚才奔老跟我说，账目有些不对。红姨娘这些年来应该没少从公中贪墨银子。爹和她如夫妻一般，不好算账，但我却容不得这种事发生，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爹把我禁足，是想帮她的忙么？”

    还真不是。

    杨重宁与红姨娘朝夕相处，要说对她做的事丝毫不知情，那是假话。不过，到底是自己的女人，他从来也没计较过此事。

    而红姨娘呢，两人之间再坦荡，她也不好明着说自己贪墨了银子。这件事情，两人算是心照不宣。

    事实上，二人从未想过不同庶物的杨念意会把账目查明白。他们一直都以为杨念意自己看账来着。

    杨重宁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问：“你请人看的账？”

    楚云梨像看傻子似的，理所当然道：“那么十几箱账本，若是我一个人，怕是眼睛瞎了都看不完。就像红姨娘说的那话，我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怎么能被几本账本绊住脚步？”

    “这天底下会看帐的人多了，不缺我一个。”她仰了仰下巴，指着书房的方向：“只要给得起工钱，多的是人替我算账。爹放心，红姨娘到底贪墨了多少，他们一定会查个明明白白。”

    面前的长女性情大变，杨重宁心头有些不安。不想再说此事，免得被长女看出自己想维护红姨娘，转而问：“你去后山看你娘了？”

    楚云梨颔首：“看了。她不太好，爹，娘伤得那么重，你怎么没有帮她请大夫？”

    “我请了的，没用！”杨重宁叹口气：“你娘不信任我。”

    楚云梨扬眉，这对夫妻之间很是生疏，就杨念意记忆中，很少看到他二人相处。她本以为在自己这个女儿面前，杨重宁会掩饰一下夫妻感情，没想到他这么直白。

    他如此坦荡，楚云梨便没了试探的必要，直接问：　“为何？”

    杨重宁沉默下来，看着她的脸，半晌才道：“有些事情我不好说，你可以去问你娘。”

    楚云梨追问：“她会告诉我吗？”

    “告不告诉是她的事。”杨重宁强调道：“无论如何，你打你妹妹就是不对，赶紧给她道个歉。”

    “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楚云梨看着得意的杨之遥：“你要是再敢来找麻烦，我还揍你。”

    杨之遥愣住：“你怎么敢？”

    姐妹俩私底下揍人就算了，当着父亲的面，她哪里来的胆子？

    随即，杨之遥心里又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涩意，冲击得她鼻头发酸，险些落下泪来。杨念意的底气……自然是父亲给的，同样都是父亲的女儿，为何杨念意就有这样的底气，她却不敢？

    “爹，我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杨之遥低下了头：“我说姐姐武功不好，不能做少堡主，她就发火了。”

    重提少堡主之位，杨重宁皱了皱眉：“念意，你是个姑娘家，武功也平平。我只希望你能嫁个疼你的男人平安一生……堡主看似风光，其实累得人心力交瘁，真不是那么好做的。”

    楚云梨笑了：“爹，女儿长大了，该为你分忧。既然你觉得累，那边歇着吧！”

    这话里话外的语气，和她要搬走红姨娘手中的账本一样。杨重宁讶然，脱口道：“那怎么行？”

    “可以的。”楚云梨一本正经：“这世上每日都有那么多的人离开，也没见有多大影响，太阳照旧东升西落，你不做这个堡主，也没甚要紧，不信你试试。”

    杨重宁：“……”

    他沉下脸：“偌大一个风烟堡，关乎几千人的生计，不是过家家。念意，你还说自己懂事，依我看，你压根就没长大！”

    楚云梨一针见血：“爹是舍不得堡主之位吧？”

    “胡说！”杨重宁下意识反驳：“念意，你越发跋扈，我不能再纵容你了，从明日起，每天抄堡规三遍，抄不完不许睡觉。”

    楚云梨笑了出来。

    杨重宁正在训斥女儿，见她不害怕反而大笑，当即就怒了：“你疯了吗？这事情好笑吗？”

    楚云梨擦掉眼角笑出的泪：“爹，这整个风烟堡都是我的，规矩也该由我来定。你让我抄规矩……实在太离谱了。”

    杨重宁最听不得她提及此事，沉声道：“关于堡主之位，我准备传给你三弟。之海年纪轻轻，已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处事大方，为人仗义，有他做堡主，我才放心。”

    “我说过。”楚云梨强调：“这风烟堡主，只能是我！”

    杨重宁怒喝：“念意！”

    楚云梨掏了掏耳朵：“我听得见，你不用这么大声。”

    边上的杨之遥不乐意了，她找父亲过来，明明是为自己讨个公道。掰扯半天，反而连父亲都要落下风。她提醒道：“爹，姐姐这脾气实在是……”

    杨重宁听到这话，心疼也有点堵。长女以前挺听话的，就算偶有任性。他只要沉下脸说几句重话，她便乖巧了。像现在这么口舌伶俐地狡辩，真的是头一遭。

    “念意，堡主之位你就别想了。”杨重宁语气不容反驳：“你三弟很合适……”

    “他哪合适？”楚云梨打断他的话：“就因为他武功高吗？既如此，我给他一个机会，我们俩比试一番，如果他打不过我，那边老实做风烟堡的三公子，别再肖想不属于他的东西。”

    杨重宁：“……”在他看来，堡主之位就是儿子的。哪里是肖想？

    杨之海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向来看不起杨念意这个姐姐。在外和友人说起，还偶有贬低。

    就连不太出门的杨念意都偶尔能听见那些话，可见那小子在外头没少编排她的不是。

    楚云梨早就想找个机会教训他，如今能顺便给杨重宁添堵，她就更乐意了，当即拔出腰间佩剑，脚下一掠，直奔杨之海的院子。

    天色渐晚，杨之海已经回到了堡内，刚刚洗漱完，从内室出来，就见大门被一阵劲风刮开，一抹鲜亮的身影奔入，他还没来得及动手，整个人已经被拎着飞出了门。

    楚云梨将人掼在地上。

    猝不及防之下，杨之海摔了个屁蹲，看清面前的人事长姐，他诧异她武功之余，心中已先生出了愤怒：“杨念意，你发什么疯？”

    楚云梨“唰”一声拔出了腰间长剑：“来，咱们比试一场。”

    杨之海讶然，随即脚下一蹬，抓起边上武器架上的□□，直冲楚云梨面门而来。

    这是想给她一个教训？

    楚云梨冲他恶劣一笑，手中长剑挽出一个剑花，一刺一挑，杨之海手中□□已经脱手，他正想去捡，只觉得腰间一痛，站立不住向前扑倒。下一瞬，只觉铺天盖地的剑雨朝自己袭来。紧接着周身各处刺痛不已。

    杨重宁赶过来，看到儿子衣衫褴褛，周身到处都是血痕，伤口不深，但实在太多，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正想出手阻止，就见纤细身影将儿子踢飞，直直落在他面前。

    杨之海捂着胸口，瞪着面前的女子，好半晌反应不过来。

    楚云梨利落地收剑，看着杨重宁嘲讽道：“就这样的武功，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佼佼者？让他做堡主，才是堕了风烟堡的威名。爹，你这眼睛到底怎么长的？”

    杨重宁沉喝：“这是你弟弟！”

    “我知道。”楚云梨振振有词：“否则，就凭这小子往日对我的诋毁，可不是挨一顿打这么简单。”她瞪着地上的杨之海：“你服不服？”

    杨之海：“……”敢不服么？

    方才这女人出剑他都没看清，压根就没法接招，只能被动挨打，更何况她还不讲武德出手偷袭，根本就打不过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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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61、替妹守寡的的姐姐 十二

    杨之海从小到大都是别人眼中的天之骄子。

    他也得了机会和几位前辈切磋过,方才杨念意出手的瞬间，他立刻就感觉到了和那些前辈对战一般的压力。甚至，她出手毫不留情,他心中还生气了惧怕之意。

    这压根就不是切磋，杨念意像是奔着要他的命而来。

    “姐姐,剑下留情。”

    当着杨重宁的面,楚云梨没有杀他，道：“我要是没留情,你早就没命了。”

    杨之海哑口无言。

    杨重宁面色铁青：“念意，我希望你能明白,在这个世上，无论是谁都得有亲人友人。否则，那成了什么？”他心头的怒气几乎压抑不住：“冲着弟弟妹妹，下手别那么狠。”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就这还狠啊？”

    杨重宁：“……”

    “士可杀不可辱。”

    把人全身戳得到处都是窟窿,能够把人打成重伤却偏偏留手，这不是欺辱是什么？

    楚云梨不接这茬，转而问：“我够格做堡主吗？”她有看向瞠目结舌的杨之遥,道：“还是,爹打算让我跟之遥也比试一下？”

    杨之遥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目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杨重宁对此很不满,瞪了一眼小女儿,才道：“念意,做堡主不是只有武功就行。还得以理服人。”

    楚云梨赞同地点点头：“我最近在江湖上名声不错,谁提起我都赞一身善良,比杨之海好多了。”

    杨重宁沉默了下：“之海用的是□□，当年你祖父就是一支□□……”

    “其实我也会。”楚云梨飞掠的落在地上的□□旁，脚一踩一踢,□□飞起，她翻身接过。

    身形利落，动作漂亮。等她站稳，已经做出了一个标准的起手式。

    “之海，你起来，我们再比过。”

    杨之海简直要哭了，他这会儿浑身都疼，虽然爬得起来，但却万分不想再挨一顿打。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干脆道：“我认输。”

    楚云梨扬眉：“爹，你怎么说？”

    杨重宁沉默了下：“念意，双方比武，不得趁人之危。若有人受伤，胜之不武。”

    言下之意，杨之海这会儿受着伤，她就算打赢了也不做数。

    果然不愧是做了多年堡主的人，这脸皮不是一般的厚，嘴皮子也挺利索。

    眼看长女不依不饶，非要得个准话，否则就还要揍人。姐弟俩是肯定打不过她的……他沉吟了下，继续道：“半个月后，你们再比过。若到时之海还是敌不过你，这少堡主之位就是你的。”

    闻言，杨之海猛然抬头，满脸诧异。

    楚云梨不怕他们耍花招，她还得抽空让红姨娘和其娘家人把贪墨的那些银子吐出来。当即收了□□，道：“那就半个月！”

    杨重宁松了口气。

    杨之海快哭出来。这边伤还没养好呢，半个月以后又要挨揍。只这么一想，他就觉得堵得慌，连饭都吃不下了。

    *

    把姐弟俩揍了一顿，楚云梨心情不错。回去后睡得香甜。翌日早上，她配了三副药一起熬着。

    给风意的比较难熬，她先给南风和梁红林送过去，顺便给二人施针。难得的，二人竟然坐在一起对弈。看到她进门，都收了手。

    “兴致不错嘛。”楚云梨含笑上前，一人分了一碗药。

    梁红林看着她眉眼，笑道：“闲来无事，实在找不到消遣的东西。杨大夫，我能练武了么？”

    “别动用内力，只练招式的话，可以试着开始。”楚云梨提醒道：“别过量，你身子亏损太多，不能太劳累。否则，你这条小命大概要保不住的。”

    听到最后一句，梁红林面色慎重。

    南风眉眼弯弯：“念意，我听说昨夜正院出了点事？”

    “教训两个不听话的孩子而已。”楚云梨轻飘飘道：“你住在客院，如何知道这些？”

    “偶然听说。”南风看了一眼边上的梁红林，问：“我何时上门提亲比较合适？”顿了顿，又补充道：“这种事情应该是长辈来提，但我家中只剩下我一人，实在愧对于你。”

    “不要紧。”楚云梨想了想：“提亲的事不急，你若真想下小定，那就交给我。”

    两人言谈间语气亲近，衬托得梁红林像个外人似的。他心头又酸又涩，不想再留下来看二人你侬我侬。干脆起身：“杨大夫，我先回去等着。”

    出了院子门，梁红林叹了口气。感情这事就是不讲道理，明明是他先遇上的，结果她却要选别人。

    偏偏杨念意对他恩重如山，他根本不敢也舍不得勉强她。

    走出不远，又看到了带着面纱的杨之遥。

    面纱轻薄，隐约可见肌肤上的红肿。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始终男女有别，不会刻意靠近。梁红林正想绕道呢，看到杨之遥朝自己走了过来。

    被人看到了，还特意避开，难免有些失礼。梁红林如今还是府中的客人，就更不好视而不见了。

    “二姑娘。”

    两人曾经是未婚夫妻，杨之遥弃了他故意挑别人上花轿，这事不是秘密。

    事实上，若不是梁红林搬到了风烟堡，人在别人的屋檐下，不能失了礼数，否则，他是是绝不会搭理她的。

    杨之遥看他眉眼冷淡，道：“我姐姐和南公子之间互生情愫，观他二人相处，用不了多久就会定亲。二公子，我知道你的心意，也理解你的难过……关于我们俩的婚事，我想解释一二。那时候我特别害怕，所以才想出了这个馊主意。我确实做错了，还请公子，勿怪。”

    说着，朝他深施一礼。

    梁红林只是和她打个招呼而已，可没想和她再续前缘，听到她这番疑似求和的话，当即再无耐心，转身就走。

    当真是丝毫面子都不给，杨之遥气得跺脚，实在不甘心，追上前几步：“我姐姐就是个泼妇疯子，我又没说她坏话，她不分青红皂白地给了我两巴掌。我身上到处都是伤，走路都在疼。”

    这才是她今日来此的真正目的。

    让梁红林彻底厌恶了杨念意那个女人，凭什么这天底下所有的好东西都是她的，就连男人也一心向着她？

    梁红林头也不回：“把不好的亲事塞给别人，连商量都不曾。杨姑娘，依我看，你是活该挨打。”

    杨之遥：“……”

    她气得胸口起伏，眼看梁红林就要消失在假山后，她大喊道：“你们都是瞎子，心偏得没边了，杨念意有哪里好？”

    梁红林没想跟她掰扯此事，压根就不想与她说话。飞快消失在了园子里。

    他挺想把杨之遥诋毁的话告诉杨念意的，但他身为客人，不好挑拨离间，又见杨念意昨日交锋没吃亏，干脆就不提了。日后寻着机会，再隐晦的提一提便可。

    杨之遥实在不甘心。她说腰疼是真的，昨天挨的那几下，已经冒出了几个青紫疙瘩。一生气，胸口还隐隐作痛。她坐到了假山旁，思量对策。

    不远处的园子里，楚云梨收回了扎在南风身上的银针：“我得帮我娘熬药，这期间得去找梁二公子施针。你先歇着吧！”

    南风看着她收银针的动作：“念意，无论在世上谁厌恶你，我都会永远陪着你的。”

    这话楚云梨信，她笑吟吟颔首：“我相信你。”

    听了这话，南风就像是大夏天里喝了一口凉水，周身都慰贴无比。半晌，她起身离开后，南风一直想着二人之间的甜蜜相处……猛然听到心上人要去给别的男人施针，尤其梁红林还居心不良。怕未婚妻被人拐跑，他干脆起身，也跟着出了院子。

    还没走多远，就看到树底下站着一抹纤细的身影。此时正微微抬头看着树梢，整个人落寞无比。

    杨之遥是特意留在这里的，也是想偶遇南风。

    她倒不是对南风这样一个出身不显的公子有旖旎心思，只是想着……若是南风移情别恋，转而心说她，杨念意大概会被气死。

    南风还在病中，平时深居简出，身边也不愿意留太多的人，杨之遥本以为今日不会如愿，谁知还没坐多久，就看到人走了出来，眼神一转，吩咐身边的丫鬟：“你去帮我拿跌打的药酒，我的腰好痛。姐姐下手太狠了，多年姐妹，她竟然一点也不顾念情分，我都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南公子心？”

    说这话，微微转头，像是才发现南风一般，惊讶地捂住了嘴：“南公子，你怎么会在此？”

    南风不想搭理她，本来想假装没看见，听到她问，嘲讽道：“装什么偶遇？你不就是故意等在这里的么？”

 1662、替妹守寡的的姐姐 十三

    杨之遥被噎得好半晌说不出话来。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识趣的人？

    就算看出来了,也没必要当面拆穿。他是客人，但凡懂几分为客之道，就该知道不该给主家没脸。

    且他还直勾勾看着自己……一瞬间,杨之遥无比狼狈。

    南风还忙着，梁红林没安好心,再晚点过去,搞不好已冲心上人表明心迹了，抬步绕过她大步离开。

    杨之遥不甘心,大喊道：“南公子，姐姐她性子霸道,又睚眦必报，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好。”

    南风回头，问：“那又如何？”

    他认为有必要以此说清楚，免得她再三纠缠,引得念意误会，沉声道：“她若想骂谁，想杀谁,我都可代劳。”

    这样的话说出来,杨之遥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喃喃问：“姐姐就那么好？”

    南风沉声道：“你若想为难她,先问过我。若让我发现你还对别人胡言乱语,诋毁她名声,我不会放过你。”

    杨之遥气疯了,大声道：“这里是我家。”

    “那又如何？”南风不以为然：“有本事,你赶我出去啊。”

    以前风烟堡内各人感情如何他不知,但就他住进来后这两天发生的事来看，堡主并没有外头传言那般宠爱长女，反倒是这些不受宠的庶女得他看重,只要想到那么多年里杨念意独自在此面对这些别有用心的亲人，他心头就满满都是戾气。

    杨之遥哑口无言。

    现如今杨念意正在气头上，谁的话也不听，就连父亲他都敢反驳。若是动了她的客人，她定然又要发疯。

    反正杨之遥是不敢做这种事的，万一再挨顿打……划不来嘛。

    南风赶到的时候，楚云梨正在收针，看他过来，讶然问：“可是有哪不适？”

    “不是。”南风不想暴露自己的小心思，看着躺在那里的人：“梁兄，闲来无事，咱们再来对弈。”

    梁红林自然注意到了他眼中对杨念意的在意，心头又是一阵酸涩。

    不过，酸啊酸的，就习惯了。

    楚云梨认为，有必要试探一下风意对待杨重宁的态度，当日午后送药上后山时，将这两天发生的事说了，末了道：“我不管当年外祖父是如何嘱咐他的，反正这风烟堡主，我做定了！谁若阻挡我，都是与我作对！”

    风意早已满脸怒气：“风烟堡主之位，本就是你的。这是当年早就说好的事，只是我没想到他敢违背约定，甚至还毫不掩饰。”

    这是压根就没把她放在眼里。

    也是，她如今就是一个废人，活着都难，哪顾得上其他的事？

    若是女儿没有这高明的医术，也只能任他宰割。当然了，就是现如今，风意也不认为她们母女有和杨重宁争的实力。

    “念意，就是别太激进，万事以你的安危为要。别把他逼急了。”

    看杨重宁说让儿子接手风烟堡主之位时那般理所当然，楚云梨还以为下一任堡主当真随他心意安排，听了风意的话，她冷笑道：“我知道了。”

    看了一眼放凉了的汤药，道：“记得把药喝了。”

    风意看女儿这架势，像是要去找杨重宁算账，急忙道：“你别看他待人温和，当年的武功在江湖上就小有名气。这些年来，一直都没松懈。你打不过他的，别乱来。”

    楚云梨已经准备下山，听到这话，回头问：“你这些年忙着疗伤，手头应该也有些人可用。不敢查当年打伤你的人，你是不是怀疑那人是他？”

    风意苦笑：“我也想知道真相。但是那人真的是他，我们夫妻之间等于撕破了脸。你外祖父不在，我是死是活都无所谓，可你那么小……”

    不敢细查，是怕杨重宁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要她们母女性命。维持表面上的和气，杨重宁为了表明自己仁义，便会善待她们母女。

    事实也是如此，这些年来，风意常年住在后山，夫妻俩一个月都见不上两回，可外头却从未有风意失宠之类的传言，外人提及风烟堡，都知道堡主为了妻子的病花重金求药，又疼爱长女，反而是对庶女多加苛责。虽什么都没说，但所有人都知道，堡主夫妻感情深厚。

    楚云梨颔首：“我明白了。如果打得过，你还是想收拾他的，对吗？”

    风意：“……”

    看着女儿飞掠下山，轻功当真是好，可真和杨重宁那样的高手拼命，只凭着这点轻功是不够的。不放心地大声嘱咐：“别乱来！”

    越想越不放心，可她伤成这样，除非把伤治好，否则都不能下山……想到治伤，她眼神落到了边上的黑漆漆的药碗上。

    说实话，她不太放心。

    女儿对她自然是一番好意，可万一有人利用这份好意，往药中加不该有的东西怎么办？

    这些年来，她一直谨小慎微。

    这会儿也一样，哪怕是女儿送来的药，她也不敢直接入口，掏出银针放进药碗，半晌后拔出，看到银针未变色，这才松了口气。女儿的心意她挺珍惜，能不能治伤都是其次，只要没有毒，她就愿意喝。

    一碗药下肚，只觉得丹田处微暖。风意眼睛一亮，难道真的有用？

    *

    另一边，楚云梨飞掠下山，回了自己的院子。翌日还要给三人熬药，她用完晚膳后去了堡内的药房。

    她自己院子里有个小药房，各个柜子挺小，药材收得不多。堡内的就不同了，当下所有的药材都能在里面找到，并且有专人每日查看补充。

    今日却不同，有两样补血气的药材都只剩下一点，还不够配一副药。边上的药童一脸歉然：“我师父给公子备药，就没了。姑娘放心，小的已经告知了采买的管事，不出三日，就能买回来。”

    药和别的东西不同。

    别的东西譬如菜色之类，没有可以暂缓，实在不行，还可用其他的代替。药若是落下一顿，轻则加重病情，重则危及性命。在治病这件事上，楚云梨向来要求极高。

    “告诉采买的管事，最多午时，我一定要拿到药材。”

    小童苦着脸：“怕是不行。”见楚云梨不悦，他急忙解释：“咱们风烟堡上上下下那么多人，每日要采买许多东西，中午是一定回不来的。”他偷瞄了一眼楚云梨神情，道：“姑娘若真的着急，可以自己骑马下山去买。”

    楚云梨扬眉：“你让我自己去买？”

    小童尴尬：“药材很容易被人动手脚，红安山庄的二公子身份贵重，本来就有人想害他。别人买的药，您放心么？”

    闻言，楚云梨看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说得对，事关二公子的性命，不容有丝毫闪失。明日一早，我自己下山。”

    小童的话没什么不对，楚云梨却从中窥出了一些有人想让她下山的意思。

    翌日早上，她起身去马棚时，在园子里偶遇南风。

    “这么早？”

    南风笑吟吟：“我听说你每日天蒙蒙亮就起来练剑，顺便熬药，便想来帮你的忙。”

    楚云梨今日只练了一刻钟的剑，问：“我今日要下山，你去么？”

    她都这么问了，南风自然要去。

    两人结伴骑马出风烟堡时，门口有一行车队已经等着了。为首的管事一脸谄媚迎上前。楚云梨不看他，马鞭一扬：“不必多礼，咱们快去快回。”

    下山的一路挺顺利，到了风烟城，正是早上最热闹的时候，楚云梨真的是缺药，进城后直奔药铺，然后带着南风去铺子里用了早膳，就启程回堡。

    今日的药还没熬，可不能耽搁了。

    往风烟堡去的那条大道要路过大片密林。密林里大树参天，看不到阳光。是个夏日避暑的好去处，走在其中，听得到各种虫鸣声和动物的动静。

    两人打马走在其中，就在即将出密林时，忽然察觉左边有一阵劲风袭来，直冲着楚云梨要害处。

    剑光凌厉，楚云梨飞身而起，险险避开，边上南风已拔剑迎上，三人转瞬间过了十来招。

    来的人是个高手，不过，外人没有见过楚云梨出全力，到底还是低估了她。楚云梨没有第一时间下杀手，又过了几招，确定那人是针对她且招招下杀手时，才飞出袖中银针将人制住。

    “谁让你来的？”

    黑衣人别开眼。

    楚云梨冷笑：“嘴还挺硬。”她抬脚就踩，“咔嚓”一声骨裂声起，地上的人面色煞白，却咬紧了牙关没有惨叫。

    “骨头还挺硬。”她面色沉冷，转瞬间又断了他几根骨头。现在还是不肯说，拔出腰间银针，往身上最痛的穴位戳去。

    地上的人终于承受不住，闷哼出声，眼看她银针往死穴而去，面色微变：“我说！”

    楚云梨抬眼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黑衣人哑声道：“是……是堡主……他怕你半个月之后伤着公子，所以……”

    楚云梨就猜到没那么简单。那天她和杨之海过招，但凡是懂武的人，就知道杨之海无论比什么都会输，这样的情形下，杨重宁却定下半月之期……怎么看都有猫腻。

    原来是有找人把她杀了，或是让她身受重伤的打算。

    南风面色难看无比：“虎毒尚且不食子，他简直畜牲不如！念意，你别拿他当亲爹了。”

    楚云梨将地上的人敲晕扔上马背，冲着南风一笑：“对我来说，这是好事。”

    南风：“……”完了，这人都给气傻了。

    亲爹要杀她，还是好事？

    楚云梨看出他的想法，道：“我早就忍够他了，有了这个刺客，我就可以和他撕破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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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63、替妹守寡的的姐姐 十四

    南风听到她这么说,心里并没有好受一点。

    回去的路上，南风没再开口。楚云梨心情不错，还哼起了当地的民谣。

    眼看风烟堡大门就在前头,楚云梨沉下了脸，一进门就吩咐道：“去找我爹,就说我有要事与他商量。”

    堡中的大姑娘已经今非昔比,门房不敢怠慢，飞快跑了一趟。

    杨重宁正在外书房,听到门房禀告女儿的话，对着几位账房先生到：“愈发没有规矩,都怪我把她宠坏了。”

    他稳坐上首，并没有如门房所说前去找女儿。

    楚云梨也没指望他会来找，会在门口就放话，也是想让堡内的人知道。她这个女儿对父亲生了不满。

    果不其然,等她拎着黑衣人赶到外书房时，好多人都在暗中观望。楚云梨一脚将书房的门踹开，狠狠把人掼在地上：“我的好父亲。儿子就是宝,该被你捧上堡主之位,女儿就该死,对吗？”

    杨重宁看着地上的人皱起了眉：“你又发什么疯？这人是谁？你从哪抓的？”

    楚云梨狠踹了一脚地上的黑衣人：“他都招了,你该不会想狡辩说这是外人派来离间我们父女的吧？”

    “事实就是如此。”杨重宁沉着脸：“你是我亲生女儿,无论做了多大的错事,我都会原谅你。实在看不惯,也会出手管教,绝对不会让人来对你下杀手。这个人，很是可以，你把他交给我,回头我一定给你个说法。”

    说着，看向门口候着的随从：“把人带去地牢，稍后我亲自审问。我绝不允许有人在我们父女之间挑拨离间！”

    话语铿锵。

    楚云梨满脸嘲讽：“本来呢，你是我爹，我该听你的话。我也打算等半月之后跟杨之海光明正大比拼，赢回堡主之位。但我发现，跟你们这样的人讲规矩，那就只能吃亏。”

    她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你想要我的命，我便也不用跟你客气。既然是以武为尊，那么，只要打败了你，这堡主之位就是我的了。”

    杨重宁脸色黑如锅底：“念意，不许任性。”

    楚云梨怒斥：“敢做不敢当的懦夫，你给我出来。”

    身为女儿，这样呵斥父亲，算是大不敬。任何一个爹大概都忍不了。杨重宁也一样。

    说实话，他这些天里早已忍够了长女，要不是顾忌着她的身份，他早就出手教训了。见她愈发过分，刚好可以光明正大揍人，他沉声道：“念意，我念及你娘常年生病，对你格外宽容，你却不知好歹。连基本的孝道都不知，今日为父就教教你规矩。”

    语罢，整个人飞升而起，掠到了院子里。

    楚云梨感受到他浑厚的内力，手中的剑捏得更紧几分。

    之前她住在红安山庄不肯回来，就猜到了这样的结果。那时候她刚来，就凭着杨念意练出来的那点内力，压根没有自保之力。

    父女俩没有再说话，气氛凝重中，还是杨重宁率先出手，浑厚的内力裹挟着掌风朝她面门打来，劲风吹起楚云梨的长发飞舞。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铁了心要教训楚云梨。

    楚云梨飞身而起，避开他的手掌，手中的剑以一个刁钻的弧度只冲他脖颈。

    杨重宁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十几岁的年纪能有这样的剑法和内力是很少见的。他抬手格挡，却见那剑一滑，已经冲着他胸口而去。

    这一回，杨重宁没来得及挡，多年来的警觉，让他下意识侧身，避开了要害之处。

    凌厉的剑锋带起一片血雾，杨重宁只觉得胸口一痛，急忙飞身退开。

    边上的下人和屋中追出来的账房先生见状，面面相觑。谁都没料到，府中不显山不露水最近才传出神医之名的大姑娘，在武道上竟然还有这样的造诣。有些忠于老堡主的下人忍不住热泪盈眶。

    但追随杨重宁的那些，面色都慎重起来。

    父女俩相隔几丈对峙，杨重宁面色无比慎重，他沉声道：“别以为长大了，翅膀硬了，就可以不听为父的话。”他拔出腰间软剑：“今日为父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他话音刚落，楚云梨已经飞身而上。

    高手过招，不如寻常人那般叮叮当当打个热闹，每一下都是杀招，两人身上都受了伤。一刻钟后，楚云梨飞升而退，左肩上喷出一片血雾，而她对面的杨重宁却软软倒在了地上。

    围观众人一片惊呼。

    谁也没有料到，在江湖上颇有名气的杨重宁竟然打不过自己十六岁的女儿。若不是亲眼所见，谁敢相信？

    杨重宁肚子上一个大洞，正潺潺流着鲜血，杨之遥姐弟俩站在人群中，看到这样的情形都呆住了，反应过来后，二人扑上前手忙脚乱的去捂住那个血洞，杨之遥说话时都带上了哭腔：“赶紧去请大夫。”

    “爹……你感觉怎么样？”杨之遥看着父亲煞白的脸：“您想要什么？”

    她其实是想说，若有压箱底的保命药，这会儿就赶紧用上。

    杨重宁不看任何人，只死死瞪着楚云梨：“你……跟谁学的剑……”

    内力可以自己练，杨念意身为风烟堡大姑娘，杨重宁为了不落人话柄，给她的心法属于上上等。说实话，再有天赋的人，也得练个二三十年，才与他有一拼之力。再说，他从小就优待长女，就是想让她在安逸的环境里放弃练武。

    事实上，杨重宁也暗中观察过，长女毅力不错，但天分就一般，勤勤恳恳几十年，兴许能在江湖上站一席之地。但想要打败他，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加上风意那边身子越来越弱，他才渐渐放松了警惕，萌生出了将堡主之位传给儿子的念头，且并未避讳外人。

    他原本是想着，无论何事，都得让外人慢慢接受。尤其堡主之位这样的大事，就得早早放出话去，如此，等到儿子长成，接手风烟堡就顺理成章。

    真的是做梦也没想到，长女竟然习了这样一套刁钻凌厉的剑法，今日之前，他从未见过。

    “这不关你的事，成王败寇。”楚云梨眼神一一在围观众人脸上扫过：“昨日我问过我娘，当年他从我外祖父手中接过堡主之位时，就已经约定好，下一任堡主是我。结果他忘恩负义，妄想撕毁当年的约定，随心所欲地把堡主之位交给一个草包。我自然是不允的。”

    “他让我打败杨之海，我赢了，他又约定半月之期，非要我用外祖父当年的红缨枪再一次打败杨之海，看在他是我生父的份上，我又答应了。结果倒好，他暗中找人刺杀于我。”楚云梨手中的剑放在他脖颈上，在这期间，姐弟两人试图格挡，她不耐烦地将人踹开，盯着杨重宁道：“你罔顾我外祖父的遗愿，擅自撕毁约定，不就是因为你武功高强么？现在……你怎么说？”

    话问出口，她的剑尖已经贴到了他的脖颈上，刺出了一抹血珠。

    杨重宁想往后躲，却根本挪不动。这会儿的他已经脱力，只能躺地上任人宰割。

    他咳嗽了几声，强撑着道：“我是你爹，你不能弑父！”

    真的是强撑，一句话说完，他脸色更白几分。

    “你说得对。”楚云梨颔首：“无论你是当初接手堡主之位时就想撕毁约定，还是后面渐渐萌生的野心，你这些年来为风烟堡费心费力是事实，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我不杀你，从今往后，你去后山疗伤吧！”

    一锤定音。

    她侧头，看到了人群里老泪纵横的奔老：“麻烦您亲自送他去。”

    杨重宁还想说话，却根本说不出。

    杨之遥大喊道：“你不能这样对爹。”

    “在这个堡内，我想做什么都可，没有人能阻止我。”楚云梨侧头看她：“二妹，要听话哦。否则，我这个做姐姐的，可要教你规矩。说不听，那我就只能动手了。”

    杨之遥挨过她的打，听到这话，身子下意识瑟缩了下。

    楚云梨握紧手中的剑，纤细的身子挺得笔直，声音朗朗：“当年外祖父选杨重宁接受堡主之位时，就已放出话，等我长成，堡主之位由我接任。”

    “如今我打败上任堡主，怎么也该算长成了。从今日起，风烟堡主是我，不愿意追随我的，大门开着，没人阻拦你们。但若是不走，愿意留下来的，往后就得听我号令。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纤细少女眉眼如画，很年轻的年纪，但眼神凌厉，不容人小觑。

    作者有话要说：　　明早上捉虫

 1664、替妹守寡的姐姐 十五

    背靠大树好乘凉。

    尤其是在这个以武为尊的世道,双拳难敌四手，最好是找个靠山。在场这些都是在风烟堡呆了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的,哪怕是杨重宁的死忠，也没人想离开。

    竟然没有人动弹,楚云梨颇为满意,一挥手道：“来几个人，跟我去后山接回我娘。”

    风意这些年来下山的次数屈指可数,从她生病之后，好多人都没有见过她了。

    今日父女俩闹翻,杨念意这个女儿丝毫面子都不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杨重宁打成重伤……很明显，父女间的情分早已不在。搞不好风意闭关疗伤这事，也和杨重宁脱不开关系。

    风意从昨天起,眼皮一直在跳，也静不下心来打坐，听到山脚有凌乱的脚步声和人声,她吓了一跳,拔了腰间的佩剑,戒备地打开石门。

    看到为首的人是女儿,她提着的一颗心微微放下：“念意,你带这么多人来做甚？”

    楚云梨朝她伸出了手：“娘,现在我是堡主,你跟我回家吧！”

    风意看向众人,见他们没反驳，且看一下女儿的目光中满是敬重，心头微微一惊,下意识问道：“杨重宁呢？”

    语气里不见担忧，更多的是惊诧。

    众人听着，心头都有了计较。这对夫妻之间，早已没了感情。

    “被我打伤，送到后山疗伤了。”楚云梨握住她的手：“今日的药还没熬，先下山去。”

    风意恍恍惚惚，都坐到了院子里，还回不过神来。

    楚云梨忙着熬药，还得给那二人施针，全部弄完，已经是一个时辰后，她特意回来陪着风意用晚膳。

    “念意，你打败了他？”

    楚云梨强调：“我把他打成重伤，已废了他的武功。他这辈子，都只能做个普通人。”

    风意松了口气，看着窗外的天空出神。

    楚云梨没管她的复杂的心思，继续道：“你这伤想要好得快，还是得施针，稍后你洗漱一番，我帮你仔细瞧瞧……”

    话音未落，奔老进门来，手中捧着个精致的托盘。那托盘的中央，正正放着一枚玲珑剔透的玉扳指。

    “这是堡主信物，姑娘千万收好。”奔老语气激动，神情振奋。

    风意看着那枚扳指，眼圈通红。

    楚云梨接过，戴在了拇指上。

    “他闹了吗？”

    奔老一脸鄙视：“闹了，非说要见您，我不肯，他又说不放心别的大夫，想要你亲自帮着治伤。”

    父女之间弄到反目成仇，杨重宁大抵是不放心真的把自己的伤交给她的，之所以有此要求，也只是想见她而已。

    “多派几个人守着他，除了送饭的，不许任何人靠近。”

    自然也包括杨之遥姐弟俩。

    姐弟俩被她踹过，都受了点伤。又看到连父亲都打不过，识时务的溜回了自己的院子，一直都没出来。

    楚云梨想了想，又问：“那些账查得如何？”

    提及此事，奔老心中又生气一股怒气，那红姨娘就像家里养的老鼠似的，偷了不少东西，他愤愤道：“应该就是这两日。”

    楚云梨颔首：“让账房先生抓紧，我是一刻也不想忍了。”

    奔老动作很快，当日就往书房添加了人手，又让他们熬夜查账，翌日早上，楚云梨刚用完早膳，就看到了查清的账目。

    红姨娘这十几年来，贪墨的银子足有百多万两，账目做得粗糙无比，最离谱的时候，买只鸡都要二两银子。

    也是因为堡主杨重宁从来不查她的账，她才会这般胆大，账目做的丝毫不掩饰，哪怕是个蠢货，也能看出其中有问题。

    楚云梨不紧不慢用完了早膳，又将药配好熬着，这才拿着账本去了红姨娘的院子。

    母子三人正凑在一起商量对策，看到她进来，面色都不太好。红姨娘活了半辈子，还能掩饰住自己的神情。姐弟俩就差得远，是那种想生气又不敢的模样。

    “姐姐，你有事吗？”

    杨之遥率先打破沉默，也是因为长姐进门之后一句话不说，看着他们的眼神格外严厉。气氛越来越凝滞，压得人呼吸不畅。

    楚云梨颔首：“是有点事，主要是想问一问红姨娘，什么鸡那么贵，都快赶得上人参了。”

    她将那本最离谱的账目扔到桌上：“解释一下吧。”

    红姨娘从账本被搬走之后心中就开始忐忑，不过，杨重宁是堡主，杨念意是他女儿，就算查出了其中有猫腻，应该也拿她无法。

    可是，昨天杨重宁被打伤后送到了后山，说好听点是养伤，但其实，他直接被圈禁起来了。

    红姨娘就知道事情要糟，昨夜辗转反侧，一宿都没睡着。今日母子三人相对而坐，都想不出有用的应对之策。正好看到账本，她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账本我只是偶尔过目，都是底下的管事在记……”

    楚云梨嗤笑一声：“原来你都没看啊！那前堡主还口口声声说你辛苦，原来把这些账本堆在屋中就算辛苦了？”

    被嘲讽了，红姨娘却不敢发作，低下头道：“我偶尔身体不适，没有盯得那么紧。”

    楚云梨抬手止住她的话：“咱们大家都是聪明人，你糊弄谁呢？这种话，你以为我会信？账本在此，我让人原原本本家里管家这些年的账目都查了一遍，发现你他么了一百十三万两七千……就这，还是按每年的物价粗略算的，真计较起来，只会比这更多。红姨娘，我记得你娘家当初只住了一个小院，现在好像有了五进大宅，家中奴仆成群，也成了这风烟城的大户。我也打听过，你父兄这些年来没做生意，这银子总不能是大风刮来的吧？”

    屋中一片沉默。

    红姨娘低着头不吭声，楚云梨一巴掌拍在桌上，“砰”地一声。吓得姐弟俩抖了抖。

    “念意，他们发了横财……”

    楚云梨满脸嘲讽：“红姨娘，你还没看清自己目前的处境吗？杨重宁已经废了，再不能为你们撑腰，你们母子三人那些年没少奚落我，账目在此，我自认没有冤枉你。当然了，现在堡主是我，我就说你欠了我风烟堡千万两，你又能奈我何？”

    红姨娘诧异地瞪大了眼：“你耍无赖！”

    “那又如何？”楚云梨一步步逼近：“我这也是跟杨重宁学的啊，他之前也耍无赖想撕毁跟我外祖父的约定来着。”

    见三人被吓着，她继续道：“你想要平安脱身，将这贪墨的银子交出来，我就放你走。”

    红姨娘急了：“你不能这么对我。”

    她这些年来确实从堡内偷拿了不少银子，但那些银子也不全都落到了她手中啊！就比如采买的管事和账房先生，想要做假账，就得先喂饱了他们……还有一些帮她做事的人手脚不干净，但又不过分，她都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

    账本上查出一百多万两，真正到她手中的，最多只有七成。

    银子明明是别人花了，凭什么要她来填这个窟窿？

    没这种道理嘛！

    楚云梨就不打算跟她讲道理：“这么说，你是不打算还了？”她微微偏着头：“咱们堡内规矩，欺上瞒下贪墨银子，按律该罚。你贪墨百万两这么多，大概要被凌迟！”

    红姨娘：“……”

    这丫头连亲爹都敢杀，又狠又薄情。对她一个外人，只有更不客气的。搞不好真的会被凌迟。

    她活了半辈子，除了早些年苦些，后来的这些日子里风烟堡上上下下无人敢对她不敬，见了她都得称呼一声红夫人。事实上，她比后山养伤的风意更像堡主夫人。

    她不想死！

    看着面前年轻的姑娘，红姨娘不敢赌，她哆嗦着嘴唇：“我帮你凑。但能不能凑出……”就不一定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楚云梨已经一合掌：“给你五日，若是凑不出，别怪我不客气！”

    临出门前，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姐弟俩。

    姐弟俩不敢与她对视，察觉到她的目光，急忙往后缩。

    看到他们脸上的惶恐，楚云梨只觉神清气爽，回到自己院子里，药已经熬得差不多，将药盛出来时，她仔细查看了一番，见没有可疑之处，这才给他们一一送去。

    梁红林知道堡内发生的事，不过，他是客人，这种时候凑上去，像看人笑话似的。就连楚云梨施针时，他都刻意避开，转而说起了小时候的趣事。

    南风要直白些：“念意，如果有需要我帮他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你知道的，我很乐意帮你做事。”

    楚云梨笑吟吟看着他：“我要让你杀人呢？”

    南风开门见山：“你要杀谁？”

    他神情冷冽，仿佛她一开口，他就会飞身而起。

    楚云梨愣了下，随即笑得愈发灿烂。

    最后，她端着药碗去找了风意。

    风意住在她上山前的院子里，哪怕成亲，她和杨重宁也没有同处一院。楚云梨进门时，突然就觉得不太对。

    夫妻俩分居多年，又互相猜忌，感情淡漠挺正常的。但是，当初二人可是成了亲的。

    按理来说，违背长辈意愿非君不嫁，她应该爱杨重宁至深，恨不得时时刻刻都不分开才对，怎么还一成亲就分开住了呢？

    如果二人正情浓，有些话不好问。但如今夫妻俩都撕破脸了，楚云梨并不觉得有试探的必要。进门后让风意喝了药，施针时，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风意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他不是你亲爹。”

    楚云梨：“……那你还非君不嫁？”

    太离谱了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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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65、替妹守寡的的姐姐 十六

    “我非君不嫁的人从来都不是他。”风意反驳：“他只是刚好在那个时候出现了而已。”

    十多年前,不谙世事的风烟堡大小姐偷偷跑出门，邂逅了一位少年天才，那少年长得俊俏,一身衣衫褴褛。彼时，她想甩开前来找自己回风烟堡的人,别把自己弄得脏兮兮地像个小乞丐。

    二人互相照顾,没多久就互生情愫。几个月后私定终身，彼时,风意想着把人带回来，反正风烟堡那么大,上上下下足有上千人，也不差养他一张嘴。

    再说，那人就是穷一点，耐心和毅力都足够,没有家族底蕴，照样年纪轻轻就已经武功高强，他日一定能有所成。

    在风意看来,这是一个世家女遇上穷小子二人相爱相守的佳话。但她没想到,在那个穷小子眼中,这是一个世家公子和一个贫女相爱相守的故事。

    二人挑明了身份,都傻了眼。

    风意是一定要招赘的,不可能嫁出去。

    巧了不是,那世家公子也是一定要娶妻的,不可能放弃家族跑去入赘。两人都是洒脱之人,既不能相守，那便好聚好散。

    风意心情郁郁，也不着急回风烟堡,想在外头散心。没多久就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这个孩子……搞不好会被人抢走。反正，她实在不想和那个人还有他家中扯上关系，遇上了重情重义的杨重宁后，便把人带了回去。

    杨重宁这个人很会装，他为人仗义待人实诚的假象父女俩都没看穿。风烟堡主更是和他约定好，在孩子未长成的这段日子，由他来接手堡主之位。

    说起这些，风意一脸怅然：“后来你外祖父行功出了岔子，走得早了点。没多久我就受了重伤，然后我才发现杨重宁此人的虚伪。可那时已经迟了，我不敢细察伤我的人，我怕和他撕破脸。”

    说到这里，她有些不好意思，歉然道：“你外祖父在我小时候就告诫于我，习武之人，最不能心生惧意。这些年来，我早已没了抢回风烟堡雄心壮志，只希望你能平安长大，甚至还想着若我身子能好转一些，就带着你离开这里。”

    竟然是想把这偌大的风烟堡拱手送人。

    楚云梨好奇问：“要是养不好呢？”

    毕竟，她去后山的时候，风意的身子越来越差，找不到高明大夫，用不了多久就会死。

    “那就让你嫁出去。”风意面上歉意更浓：“那时候你去了红安山庄，我没有阻止，甚至还乐见其成。两家联姻，红安山庄不敢怠慢了风烟堡大姑娘，至少面上是如此。你能好好活着，我就很满足了。”

    楚云梨沉默下来。

    风意不是圣人，又自身难保，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并不让人意外。

    “我会细查当年打伤你的人。”

    风意颔首：“就算你不提，我也会请你帮忙。”

    楚云梨收回银针，起身道：“既然杨重宁不是我亲爹，那我就再不用客气。我现在就去把那母子三人赶出去！”

    她出了门后，直奔红姨娘的院子。

    红姨娘这些年来暗地里没少欺负继女，如今继女一朝翻身。她怕自己的儿女被针对，甚至被人下暗手，干脆把人都拘在了身边。

    楚云梨进门时，三人正在用晚膳。不过，桌上的饭菜很是清淡，压根不符合三人的身份。

    两菜一汤全都是素，连滴油星子都见不到，要不是为了饱腹，母子三人都不想吃，看到楚云梨进门，杨之遥愤愤道：“姐姐，你未免太过分了。我们身为前堡主的儿女，难道连口顺口的都吃不上？风烟堡已经穷到这种地步了吗？”

    连声质问，楚云梨并不接话，看向红姨娘：“我刚刚才得知了一件事，杨重宁压根不是我爹，你们母子三人，和我一丁点关系都没有。如果真要扯上关系，那就是你们一家人占了我风烟堡的便宜，所以，等你娘家人还了百万两银后，你可以离开。但他们姐弟俩不成，风烟堡养活他们长大，他们就该报答。”

    红姨娘面色大变：“你这话是何意？”

    看她惊讶的神情不似作伪，楚云梨恍然：“原来杨重宁没有告诉你真相？”

    也是，这样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毕竟，杨重宁若没有了前堡主女婿这层身份，接手风烟堡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再有，对他让自己儿子接手堡主之位就更不利了。

    姐弟俩也是头一回听说这事，一时间有些茫然。杨之遥反应过来后，尖叫道：“你胡说！”

    她大叫：“你想赶我们出门，也不要想这么离谱的理由。”

    杨之海深以为然。他从生下来起，就是风烟堡主唯一的儿子……怎么会变成了寄人篱下的小可怜？

    红姨娘也难以接受这样的真相：“我要见堡主。”

    楚云梨嗤笑一声：“不行！”

    红姨娘声音都在发抖：“你不敢让我们当面对质，你就是胡编乱造。”

    “我今日来，就是告诉你们一声。百万两银还来，你可离开风烟堡，但他们不成。”楚云梨面色淡淡：“怎么也该把这些年来风烟堡养活他们的银子付清。否则，就以身抵债，往后留在这里任我驱策。”

    “我不要。”杨之海被她揍过，现在身上的伤还未痊愈，若是留在这里，怕是天天都要挨打。关键是，他们母子三人和杨念意之间又不可调和的矛盾，无论他做得多好，无论他多委曲求全，杨念意都不可能原谅他。

    杨之遥想法也差不多，尤其她还险些害杨念意守寡。有这样仇怨在，没有好日子过？

    当下也顾不上她和杨念意之间到底是不是亲生姐妹……无论是不是，杨念意说不是，那就算真的是又能如何？

    她一把拽住红姨娘：“娘，你赶紧想想法子，把我跟弟弟接出去，我们不要留在这里。”

    说到后来，已涕泪横流。

    红姨娘半信半疑：“你从哪听说的这事？我这些年来，可从来没发现你的身世有疑。”

    “我娘亲口所言，绝不会有假。”楚云梨挥了挥手：“我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你们自己商量吧！”

    母子三人面面相觑。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杨念意跑来说这番话，是没打算善待杨之遥姐弟，这样的情形下，留下来只有被收拾的份。

    “娘，你想法子带我们走吧！”杨之海也道。

    红姨娘为难得很，家中这些年来，也试着做过生意，但每次都赔了。后来便也放弃了，只靠着她拿银子回去。

    她手头宽裕，拿回去了不少，父子俩出手大方，这些年来，花销不少。她自己也一样，为了证明自己是堡主夫人，她在自己的吃穿上向来花费不菲，人情往来也大气……这样的结果就是，哪怕娘家把宅子卖了，她把所有的私房都典当了，也还是凑不出百万两银。

    救自己都难，哪有余银救姐弟俩？

    红姨娘被姐弟俩摇得慌乱无比：“容我想想……”

    能够凭一己之力在风烟堡得意多年，哪怕是靠着男人，也是红姨娘的本事。她是个很聪明的人，很快就想到了法子：“念意，你爹这些年来为了风烟堡殚精竭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们身为他的亲眷，难道连顿饭都吃不得了？”

    “吃不得！”楚云梨冷笑道：“我劝你们收了那些小心思，想跟我讲你们那所谓的道理，没门！”

    “五日后，看不到银子，你们就去采石场干活赎身吧！”她提醒道：“采石场的工钱不高，想靠着干活还债，你们可千万别死太早。死得越早，我亏得越多。”

    母子三人：“……”

    出了院子，楚云梨还去了后山。

    听说杨重宁一直闹着要见她，说有要事。

    杨重宁腹部被戳了个大洞，此时用白布包着，清晰地看得到上面暗红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看到楚云梨进门，他试图起身，刚一动弹就扯着了伤口，痛苦地躺了回去：“念意，我是你爹，你不能这么对我。”

    这是以为楚云梨还不知道真相，还想继续糊弄拿孝道来压她？

    她一脸嘲讽：“你做了我多年的爹，已经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吗？”

    杨重宁哑然。

    “你娘都跟你说了？”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我只问你，当年打伤我娘的人，是不是你？”

    杨重宁摇头：“不是！”他面色苍白，有些气喘：“我知道你娘怀疑我，但真的不是我动的手，我可以对天发誓！”

    楚云梨眯起眼：“那你知道是谁吗？”

    这么多年，杨重宁不可能没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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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66、替妹守寡的的姐姐 十七

    杨重宁并不敢隐瞒：“我查了,对方很厉害，我打不过，不敢细查。”

    楚云梨扬眉：“依你猜测呢？”

    杨重宁想了想：“我不敢乱说,免得误导了你。”

    竟然是丝毫口风都不露，楚云梨也不追问,省得他坐地起价,道：“你想杀我，又不是我亲爹,还违背了我外祖父当年的约定，我可以赶紧下山。”

    她似笑非笑：“你做堡主这么多年,应该也有结仇吧？”

    若是被赶出去，又武功尽废，哪里还能有命在，想留个全尸都难。

    想到那样的下场,杨重宁活生生打了个寒颤：“我这多年堡主，从来没有亏待你们母女，这些年也算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不能这么对我。”

    “在这个世上,没有我不能做的事。”楚云梨肃然道：“我这些年来受够了你的管束,你不让我做的事,我偏要做。”

    她扬声吩咐：“来人,把他给我丢下山去。再请堡内的师爷写下杨重宁的罪状公告天下,还有,从今日起，杨重宁和我与风烟堡再无关系。”

    声音朗朗，满是威严。

    杨重宁本就惨白的面色愈发难看：“念意,别……”

    “在风烟堡内，没有我不能做的事。”楚云梨再次强调。

    话音未落，门被人推开，几个护卫进来拽起杨重宁就走。动作不甚温柔，还扯着了他的伤，痛得他呲牙咧嘴，肚子上又有殷红晕开。

    杨重宁不敢挣扎，眼神哀求地看着楚云梨：“父女多年，我真的是疼爱过你的。”

    楚云梨想到什么，突然改了主意：“把他送去红院，让他们一家团聚。”

    护卫没有多问，拽着就走，楚云梨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母子三人如今住在一起，过得小心翼翼，既怕人来，又希望有人来。听到外头有动静，红姨娘从窗户偷瞄一眼，吓得魂飞魄散。

    因为杨念意那个煞星又来了。

    再一仔细看，才发现被护卫拎着过来的杨重宁。看到他的惨状，她面色难看无比，本来还指望男人护着她们，结果，他连自己都护不住。

    杨之遥姐弟俩多年来习惯了依靠父亲，看到亲爹，就像是看到了主心骨，想也不想就奔出了门。

    “爹，姐姐她太过分了。你……”

    杨之遥话出口，才发现父亲脸色煞白，呼吸微弱，身上的伤到处都在渗血。

    “爹，你好点了吗？”

    杨重宁被折腾地浑身难受，干脆闭上眼养神。听到女儿的声音，他睁眼就看到了门口的母子三人。

    护卫一松手，杨重宁如死狗一般摔倒在地，母女俩有些害怕，想上前将人扶起。刚一碰到他，他就痛呼出声，弄得母女俩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红姨娘，我这个人呢，偶尔会大发善心。就比如此刻你们对不起我们母女，我还想着让你们一家团聚。”楚云梨缓步上前：“杨重宁想要我的命，本来我该杀了他的。但我又不忍看你们骨肉分离，这样吧，你多给五万两，我就放了他。”

    红姨娘：“……”

    连还债都难，她哪还拿得出五万两？

    见母子三人沉默，楚云梨继续道：“若是拿不出，我就只能杀了他为我自己报仇了。”

    说到“杀”字，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杀气。

    地上闭着眼睛的杨重宁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无论他曾经如何风光，如今的他都是怕死的。

    “红儿，你快……咳咳……答应下来。”

    红姨娘：“……”

    她看了看地上的人，又看了看楚云梨，颔首道：“我出！”

    楚云梨满意了，一合掌道：“果真是夫妻情深。你都山穷水尽了，还愿意救他一命。杨重宁这些年来委屈你为妾，就不是个东西。”

    不是个东西的杨重宁重新闭上了眼，楚云梨转身出门，道：“既然你们不是山庄的人，那就该自己照顾起居饮食，从今日起，这院子里伺候的人全都撤走，每日给他们送一点菜和粮就行了。”

    红姨娘：“……”她不会做饭！

    姐弟俩从生下来就是堡主的儿女，奶娘都有四个，从小到大养尊处优，大概连米都不认识，更不会做饭了。至于杨重宁，也多年没进厨房，再说，就算他会做，他伤成这样，站都站不起来，还怎么做？

    杨之遥也想到了这一点，满脸惊慌：“你想饿死我们？”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你们有手有脚，怎么会被饿死？再说，你们一家是怎么对我的，我能给你们米粮，已经是我大度了。还要我找人伺候你们……我可不是圣人，你们也别太过分。”

    她这一回离开，当真把院子里所有的下人都带走了，与之相对的，门口又多了十来个护卫。

    母子三人都有点绝望。不过，对于杨重宁来说，到这来比在后山要好得多，至少有人照顾他，有人陪他说话。当然了，母子三人更多的时候是在跟他商量逃出去的法子。

    “我不知道她那账怎么算的，说我欠风烟堡一百多万两。就是把我娘家人全都称斤卖了，我也筹不出啊。”再说，她父兄并不愿意将所有家产变卖来接她回家。说着这些，红姨娘的眼泪根本就止不住：“宁郎，你想想法子吧！”

    杨重宁自身难保，连动弹都难，能想什么法子？

    他受的伤太重，躺在床上只想睡觉，听着耳边呜呜的哭声，心头越来越烦。

    边上杨之遥也在哭：“爹，杨念意太狠了，还说要让我们去采石场做工抵债，她还说……让我们别死太早……”

    杨重宁身上的伤很重，如果没有高明的大夫救治，很可能就几天的活头。他做梦都想活下去，听到女儿的话，忍不住睁开了眼，满脸疑惑。

    杨之遥见他搭理自己，愈发来劲，哭着道：“她说我们死得早，她亏得多……呜呜呜……”

    原来如此，杨重宁颇有些无语。

    当然了，这会儿的他也打不起精神来说话。很快重新闭上了眼，沉沉睡去。

    姐弟俩还要再闹，被红姨娘阻止了。

    烂船还有三斤钉，杨重宁做了多年堡主，一定能够想出脱身的法子来。别的不说，他在江湖上结交了不少友人，如果能请到他们帮忙，无论是花银子赎人，还是直接把他们救出去，都是可能的。

    “让你爹好好睡。”

    杨之海一脸慎重，杨之遥止不住脸上的泪水，一直都在哭。早知道他们和杨念意不是亲生兄妹，当初她就不该把人往死里得罪。弄得现在想仗着曾经的情分求情都不能。

    再多的后悔也无用，隔了一夜，杨重宁睡醒了，没有喝药，他面色更加苍白。

    红姨娘凑上前：“宁郎，我们现在怎么办？你伤成这样，必须要喝药，否则，我怕……”

    说到这里，她开始呜咽。

    杨重宁试着抬手，发现手臂如千斤重一般，他苦笑了下：“红儿，你能帮我弄到药吗？”

    红姨娘哭着摇头。

    然后发现杨重宁眼神幽深地看着她。

    红姨娘有些害怕：“宁郎，你这么看着我做甚？”

    “你在这堡内多年，一个死忠都没有吗？”杨重宁语气淡淡。

    落在红姨娘耳中，莫名就觉得他在嫌弃自己是个废物。她心里难受，道：“就算有，他们也不敢帮我。杨念意铁了心要把我们往死里整，堡内的人都要看她的脸色过日子。哪儿敢帮我们？”

    她看了一眼窗外，确定外头无人，压低声音：“你外头的那些友人呢，请他们帮忙凑凑银子，回头咱们还上就是。”

    杨重宁摇了摇头：“能够拿出这么多银子的人不多，他们不会帮我们的。”

    红姨娘抿了抿唇：“那有没有武功高强的人愿意把我们偷出去？”

    杨重宁再次摇头。

    他深受重伤，已经是个废人了。若有人来救他，是要把他一路扛出去的。风烟堡护卫众多，他又是个累赘，能够扛着一个人逃出去的人并不多，再说，母子三人的武功不高，压根就逃不出去。

    红姨娘有些着恼：“这也不行，那也不成。难道我们真的只能去采石场做工抵债？”

    说到这里，她眼泪直掉：“我做不了粗活，真让我去，还不如让我去死。”

    “你别哭了。”杨重宁闭上了眼：“让我睡一会儿。”

    他脸色开始泛红，红姨娘看出不对，伸手一摸，入手滚烫一片，她面色大变：“你发热了？”

    这么重的伤还不喝药，不发热才怪。杨重宁闭上了眼：“红儿，你要是不想法子，可能我就醒不过来了。”

    话音落下，他人已经沉沉睡去。

    母子三人不止发愁他的伤，还要发愁自己的口粮。厨房冷锅冷灶，有一堆大柴火。杨之遥姐弟俩跑去试过了，根本就点不着。

    几个人站在厨房里面面相觑，愣是点不燃灶，杨之遥哽咽出声：“难道我们要被饿死？”

    说实话，杨念意怎么对付他们都不让人意外。但这么活活把人饿死，实在太狠毒了。

    杨之海拔剑：“士可杀不可辱，我忍不了！”

    说着就往外冲。

    母女俩急忙伸手去拉，然后，三人都僵住了。

    因为杨念意就含笑站在不远处。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你想跟我打？”

    杨之海下意识将拔出的剑藏在了身后，讪笑道：“误……误会……”

    “别啊，剑都拔了，咱们比划比划。”楚云梨不是征求他同意，话落，人已冲了上去。

    杨之海被迫迎战，他自然是打不赢的。饶是有母女俩在边上哭着求饶，他还是被压着打，趴在地上一口接着一口的吐血，压根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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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67、替妹守寡的的姐姐 十八

    母女俩吓得够呛。

    杨之遥纯粹是担忧自己的小命,但与红姨娘来说，儿子并不是孩子，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内,她认为自己得靠着儿子才能过上好日子。

    当然了，如今杨重宁不再是堡主,她有没有儿子都没那么要紧。这是多年以来的习惯让她放不下儿子。扑上前哭得厉害,控诉道：“杨念意，你们好歹这么多年的姐弟,之海可从来都没有针对过你，你太狠了……”

    楚云梨没受伤,甚至连衣衫都没乱，笑吟吟道：“红姨娘又在说笑，他以少堡主自居，明晃晃的抢我所拥有的东西,这都不是针对，那是什么？”

    她转身往外走：“我今日过来，是为了探望你们。既然杨之海那么喜欢跟我打,明日我还来陪他。”

    趴在地上吐血的杨之海听到这话,险些哭了出来。

    什么仇什么怨？

    他张着血盆大口,深呼吸一口气,大喊道：“姐姐,你不要来了。”

    话喊完,他也没了力气,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

    “这是我家,我想来就来。”楚云梨回过头看向红姨娘：“你们唯一能够避开我的法子就是赶紧搬走。所以，赶紧筹银子吧！”

    红姨娘也想，可她送出去的信就如石沉大海。娘家那边一点消息都没传来,她能有什么法子？

    “你能送我亲自回去瞧瞧么？？”

    她自己也知道这个要求太过分，并不认为杨念意会答应，她最终的目的。是想让杨念意亲自去催这笔银子。

    出乎意料的，杨念意竟然点了头。

    红姨娘一瞬间都以为自己看错了，就听她道：“你要是劝不动娘家人，我就揍杨之海一顿。”

    杨之海：“……”他招谁惹谁了？

    等人走了，院子里剩下母子三人，杨之海几乎是哭着道：“娘，你可千万要劝动舅舅。”

    红姨娘一脸慎重。

    将心比心，如果让她变卖家财倾举家之力救父兄，她是不愿意的，哪怕那些银子是他们给的也一样。

    父兄比她更加凉薄，这银子，怕是要不来。

    没多久，送她回家的护卫就到了。红姨娘出了风烟堡，发现除了护卫之外，身后还有一驾青蓬马车。心头正疑惑呢，就见帘子一掀，露出一张芙蓉面来。

    楚云梨笑吟吟道：“我想亲自去看看，花了我风烟堡几十万两银子的人长什么样，这胆子可不是一般的大，我得学学。”

    红姨娘无语。

    无论她说的多好听，其实就是去看戏的。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红姨娘也不愿意自己和父兄吵闹的事被外人看到，尤其是被杨念意看到。但事到如今，也容不得她愿不愿意。

    红姨娘的娘家姓周，就住在风烟城郊外，一行人到时，隔着大门就听到里面有藤条抽人的动静，好像还有妇人在哀哀哭求。还没进门，红姨娘的脸上就带上了几分担忧，以为是家里出了事。

    门房开门看到是她，惊喜道：“姑奶奶回来了。”

    和门房的惊喜不同，院子里的几人都诧异地看了过来。尤其是周父，更是直接问：“你怎么回来了？”

    红姨娘看到父亲神情，知道他收到了自己的信且并不打算帮忙，正因为知道她身上发生的事，所以才会诧异她的归来。心里一沉的同时，眼神落在跪在地上的年轻人身上，问：“三弟又做错了什么？”

    周父叹口气：“一夜就输了三万两，真正的败家子。不打他一顿，我对不起周家的列祖列宗！”

    周三公子就是个纨绔，家里的事从来也帮不上忙，因为他脑子简单，周家人有什么事也不会告诉他。所以他还不知道长姐身上发生的事，以为她还是风烟堡夫人。看到她出现在门口，如见救星一般扑了过来：“姐姐，你帮帮我，爹要打死我了……你把银子还给爹，他就不生气了……”

    红姨娘腿被抱住，只觉得浑身无力：“三弟，你先起来。”

    周三公子不动，开始耍无赖：“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

    “我拿银子接济你们一家的事，被新任堡主知道了，她让我来讨回那些银子，否则，就要跟我们一家算账。”周家人想瞒着老三，她就没这个忌讳。

    周父皱了皱眉：“我们这些年也没拿你的银子，冤有头，债有主。堡主也该讲讲道理。”

    红姨娘噎住，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早就知道家里人不会愿意出这笔银子，但却没想到，他们竟然翻脸不认人，直接不认这笔帐。

    “爹，堡主就是不是个讲道理的，你们要是不肯变卖家财把这窟窿堵上，到时后果自己承担。”顿了顿，红姨娘认为有必要让他们知道一下新任堡主的凶残：“之海他爹武功尽废，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那堡主还每日就送一些米粮，让他自己做饭……不说他不会做，就是会，现在也爬不起身。眼瞅着就要饿死了。对待亲爹尚且如此狠辣，对着我哪还会客气？”

    红姨娘说这番话，就是故意吓唬娘家人。让他们赶紧帮着筹银子。

    本以为已经把人给吓着了，可周父没那么好糊弄：“堡主迄今为止，都没有派人上门，你就喜欢胡编乱造！”

    红姨娘：“……”

    父兄比她以为的还要薄情，她崩溃不已，哭着道：“爹，你是想逼死我吗？”

    周父见她哭了，叹了口气：“家里这些年来根本就没有攒下银子，唯一一样值钱的就是这宅子。这院子看着大，可你底下三个弟弟，刚好能够住得开。若把这个宅子卖了，你让我们一家流落街头吗？你二弟妹下个月就要临盆，还要坐月子呢，哪能在外头奔波？”他压低了声音：“你也别哭，车到山前必有路，那杨重宁在江湖上结交了不少友人，身家丰厚的和武功高强的都有。请到他们帮忙，你们一家肯定能平安无事。再说，之遥姐弟俩是杨念意唯二的亲人，她不会将你们如何的。”

    红姨娘张了张口，有种说出姐弟俩身世真相的冲动。但她到底忍住了，这些事情真说出来，对他们一家有害无益。

    “爹，你以为我想来问你要银子吗？我出门的时候，之海都被她打吐血。看样子受伤很重，你想想法子，先把我们一家接出来再说。”红姨娘眼圈通红，眼神里满是希冀：“爹，算我求你。我帮了家里这么多的忙，只求你帮我这一回，行么？”

    周父摇摇头，将人推出大门，紧接着就栓上了门。

    红姨娘踉跄两步，看着大门满脸不可置信。

    本以为父兄多少会出点银子，结果她们竟然一个子儿都不拿。之前的那些年里，他们可不是这副嘴脸。

    身后忽然有合掌声传来，红姨娘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得到身后的杨念意脸上那看好戏的神情。

    “杨念意，谁都有众叛亲离的时候，你又何必笑话我？”

    楚云梨颔首：“你偷了我那么多眼，我挺愿意看你伤心……所以，你这是还不上债了吗？”

    红姨娘闭了闭眼：“再给我一段时间。”

    “给了也是多余。”楚云梨看着那气派的五进宅子：“就算把这卖了，你们一家这些年挥霍的银子，也再也寻不回来，这账是还不上的。所以，别白费力气了，我也懒得等，回去后，你们一家就去采石场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红姨娘面色大变，她仔仔细细看了面前妙龄女子脸上的神情，没有找出丝毫玩笑的迹象，飞快道：“求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楚云梨打断她道：“比起有人赎你们回去，我更希望你们去采石场，哪怕搭上这百万两银，我也愿意。”

    说着，吩咐道：“把红姨娘带回去。”

    红姨娘不甘心，再次上前去拍门。却被护卫拉走。

    回到风烟堡，楚云梨没有再给他们求情的机会，将一家人都从院子里挪了出来，直奔采石场，就连昏迷不醒的杨重宁也被抬了过去。

    等他醒来，发现身下硌人得很，母女俩哭哭啼啼，入眼就是碧蓝的天空。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躺在地上。

    好端端的，他怎么被挪到了外头？

    就听到一个声音冷淡道：“往后好好干，争取早日出来。”

    红姨娘：“……”

    “小哥，我做不动，还请你帮我指条明路。”

    最好是拿点银子收买管事，先糊弄过去再说。反正采时场那么多人，也没人发现少了他们几个。

    护卫听到这话，转身就跑了。

    这种节骨眼上，谁要是帮他们，那就是自寻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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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68、替妹守寡的的姐姐 十九

    杨重宁还在发高热,加上身受重伤，根本就动弹不得。几个人站在这里，全指着母子三人拿主意。

    事实上,姐弟俩这些年来养尊处优什么都不会，只看着红姨娘一个人。

    红姨娘一个女人,哪能拿什么主意？

    倒是很快就有一个工头模样的人拿了不少锤子和锄头框子之类的东西过来堆在几人面前：“采石场不养废物,你们赶紧去干活。不然，晚饭没有你们的。”

    三人今日还没来得及做饭呢,这会儿肚子饿得咕咕叫。杨重宁半睡半醒间，道：“我要见杨林。”

    杨林是他本家的远房堂弟,后来被杨重宁带进了风烟堡，将他一手提拔起来管着这偌大的采石场……正因为如此，杨重宁对于被扔到采石场这事儿，丝毫都不慌。他不认为自己会吃苦。

    工头讶然：“你还认识杨林？”

    杨重宁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工头很快收敛起脸上的惊讶,道：“那你们赶紧跟我来，稍后就能见着他了。”

    听到这话，杨重宁强打起精神,伸手拽着儿子的手,跌跌撞撞跟着工头往前走。

    母子三人见状,也知道在这采石场内有熟人。瞬间松了口气,本来不甘愿拿那些工具的三人,又扛又抓,愣是将东西全都带在了身上。

    绕过一个小山坡,满山都是埋头苦干的工人,不算热的天气里，他们的衣衫全都汗湿了。杨重宁来过这里，看到这样的情形后却有些诧异。

    犹记得当年来的时候这里的人衣衫褴褛,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现如今，这些人瘦归瘦，精神却不错，衣衫都是新的。心里正疑惑呢，工头扬声喊：“杨林，滚过来。”

    杨重宁：“……”

    一个小工头，怎么敢对管事大呼小叫？

    他心头有些不安，疼痛让他眼睛看不太清楚。却还是看到那半山腰有个人连滚带爬跑了过来，点头哈腰地问：“明哥，找我何事？”

    杨重宁眼前阵阵发黑，真的想晕厥过去。

    面前这个卑躬屈膝一脸谄媚的，正是他那个本家堂弟。穿着和采石场工人一样的衣衫，同样满头大汗……不用问也知道，这管事肯定是被人给撸了。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人。

    红姨娘猜到了真相，面色发白。

    姐弟俩有些看不明白，杨之遥脱口问：“爹，这个人能帮我们吗？”

    杨林看到了几人，却假装不认识，耐心等着工头吩咐。

    工头伸手一指：“他们想见你。”

    杨林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杨重宁和靠在一起的母子三人，道：“我不认识他们。”

    语罢，再次一鞠躬，跑回去干活了。

    工头看向几人：“趁着天还没黑，你们也去做一点，一会儿我要来查看，做得不够，没有晚饭吃。”

    他语气冷淡，却也不凶恶。

    杨重宁没说话，眼睛一直没闲着暗地里四处打量。

    从采石场工人的衣衫和他们的精神就看得出，最近应该过得不错。再有，以前那些工头手中的鞭子都已不在，或者说，工头都换了一批，阴凉处甚至还有工人坐着歇息。他做了多年堡主，脑子混沌里，还是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道：“新任岛主不让你们虐待踩石场的工人，你不能这么对我们……”

    说完，他累得大口喘息。

    工头顺着他的目光落在了歇着的那几人身上，道：“是不能虐待工人，如今改了规矩。每日只要交够规定的石头，就可休息，做多了的可以加工钱，一点不干的……没有饭吃！我反正是好心提醒过了，干不干是你们的事。”

    语罢，转身离开了。

    没有人催促他们干活，几人都松了口气。杨重宁折腾了这一场，哪怕靠着儿子他也再站不住，缓缓滑落在地上，道：“你们去挖一点。”

    红姨娘：“……”你叫谁？

    姐弟俩也有和红姨娘一样的疑惑，他们从小到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最苦的事儿就是练武，哪里会挖石头？

    杨之遥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了，道：“娘，你怎么没有说服舅舅他们拿银子赎我们出去？”

    这话简直诛心。

    红姨娘哪里没劝，是根本劝不动啊！

    杨重宁闭着眼，闻言面露嘲讽：“我早说过，周家就是一群白眼狼。喂再多都是白费。”

    红姨娘听着他这样说自己的娘家人，心下发苦。不止是父女俩，边上的儿子也面露责备。她不想面对，干脆拿了锄头去挖石头。

    父子三人是不干的，姐弟俩坐在一起，将周家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要不是他们花了红姨娘的银子，他们也不至于沦落到这里。

    *

    不提采石场众人，周家人在将红姨娘送走后，都松了一口气。

    周大哥已经娶妻生子，道：“妹妹也真是，她之前若是不针对杨念意，哪儿有这些事？还好意思把人带到我们面前来，那话里话外都是我们拖累了她，明明是她自己不会做人得罪了新任堡主……”

    家中失了女儿这个靠山，往后就没了银子来源，一家人都得另寻生计。周父心里不太好受，闻言斥道：“你少说两句。”

    周二哥突然道：“风烟堡会不会迁怒？”

    此言一出，院子里众人面面相觑。

    就连不懂事的周三公子，面色都变了变。

    周父沉吟半晌，道：“风烟堡没人上门，应该无事。这样吧，咱们收拾行李，去你们舅舅家躲几天。”

    周家前头两位公子赞同，周三公子还没说话，边上的周夫人迟疑道：“我们去投奔，会不会不太好？干脆我带着三儿回娘家小住一段？”

    无论去哪里，总规不要留在家里了。

    一家子老老小小收拾行李，打算翌日就走。

    结果，还是没能来得及，就在当日傍晚，风烟堡的护卫将周家团团围住。说是周家伙同红姨娘偷了风烟堡百万两银子，如果愿意把银子交还，可以从轻发落。

    如若不然，把一家人都送去采石场做工抵债。

    周家这些年来什么都没干，全靠着红姨娘接济，周父白日对女儿说的话都是真的，这些年来，周家只剩下这个五进宅子，按市价，大概值二十万两，剩下的窟窿……就真的没法子了。

    拿不出银子，护卫毫不客气，把所有人都捆了带回风烟堡，在这期间，周家父子试图反抗，结果都被打了回去还受了伤。

    楚云梨没有面见周家人，让护卫直接把他们送去了采石场。

    当日傍晚采石场放晚饭，因为就红姨娘挖了一小堆石头，他们只得了一个人的饭菜。

    采石场最近改了不少规矩，就比如这饭菜，一人份事一定够一个人吃的。红姨娘吃不了这么大碗，但这有四个人……是绝对要有人饿肚子的。

    杨重宁身受重伤不能饿，姐弟俩经不起饿。红姨娘干了活，累得精疲力尽，就差这顿饭补精神，一家人正围着一碗饭面面相觑时，发现又来了人。

    这一回来的有老有少，足有十多口人，正是周家众人。

    昨日之前，周父从未想过自己会落到这样的下场。看到女儿，他气不打一处来，奔上前就是一巴掌：“你个灾星，你要害死我们全家人了。”

    这话红姨娘是不认的，她还觉得是娘家人拖累了他们母子三人呢。

    红姨娘猝不及防之下挨了一巴掌，捂着脸问：“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周夫人是续弦，不是红姨娘亲娘，一脸痛心疾首：“红儿，风烟堡说，我们偷了百万两银，得做工抵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些年拿回家的银子，拢共也才十多万两，哪有百万之多？你花到哪里去了？”

    周三公子接话：“这烂账就是说破大天去，也不能全按我们头上呀。姐姐，没这种道理……你赶紧去找堡主解释清楚，我们家没欠这么多，全部交出来了，剩下的你想法子还……”

    这对母子俩和红姨娘并不亲近，这些话她也没放在心上。此时她眼神在父兄脸上扫过，对上他们责备的目光，只觉得凉到了骨子里。

    她声音艰涩：“我最开始贪墨银子，就是为了你们。”

    “不管你怎么说，我们没拿过的银子，你不能往我们头上安。再说，那些都是你自愿孝敬我们的，哪有让我们还的道理？”周夫人振振有词，又看向周父：“他爹，你说话啊！”

    周父叹了口气，将红姨娘拉到一边，低声道：“红儿，事已至此，咱们别把全家都搭进来啊。你那些年处事太极端，杨念意绝不会放过你。但我们就不同了，周家从来也没针对过谁，你一力把事情承担下来。我跟你几个哥哥在外头，还能想法子接济你一二。我保证，但赚着了银子，就请高手把你们偷出去。”

    红姨娘心里一阵阵发凉，问：“你真的会救我？”

    周父毫不犹豫道：“你是我女儿，我若是有法子救，一定会救。”

    红姨娘听出了他话中之意，追问：“若是没法子呢？”

    周父：“……不会没法子的。你赶紧的，找到工头把事情说清楚，最好是在天亮之前把我们一家放出去，否则，等事情传到外头，丢脸不说，外面人知道我们周家得罪了风烟堡，还有谁敢与我们来往？”

    红姨娘低着头，眼泪滴滴往下落，听着周父再三催促，她道：“爹，你再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手法使得挺娴熟。”

    在周父惊讶的目光中，她继续道：“之前我找过你们，让你们还债，奈何你们不肯听，还把我赶出来。那时候你们不念及父女情，我又何必顾你们？一家人，就该同甘共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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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69、替妹守寡的的姐姐 二十

    周父从没想过,向来听话乖巧的女儿竟然会拒绝他。

    “你说什么？”

    红姨娘并不害怕他，将说过的话再次说了一遍，末了道：“我拿了那么多的银子,大半都花在了你们身上，如今我遭了罪,你们也该分担一二。”

    语罢,转身往回走。

    还没走两步，她就发现自己盛饭的那个碗已经空了,被父子三人分食了个精光。

    对上她的目光，姐弟俩羞愧地低下头,杨之遥歉然道：“娘，我太饿了没能忍住。”又强调道：“我就吃了两口。”

    这话杨之海不认：“明明是你吃得最多。爹才吃几口……”

    “你胡说。”杨之遥怒斥：“你让我先吃的。”

    听着姐弟俩吵架，红姨娘只觉得头疼，肚子也疼,前者是气的，后者是饿的。

    她摆了摆手：“从明天起，咱们自己赚的自己吃。不干活的,等着饿肚子吧！”

    杨之遥抿了抿唇,想问父亲怎么办。

    杨重宁还发着高烧,爬起来都难,哪里干得了活？

    不过,母亲正在盛怒之中,她不敢再撩拨,反正也不关自己的事,她干脆住了口。

    “呦，都还没睡？”

    清悦带着笑意的女声传来，众人下意识看了过去。然后,就看到了高居马上的红衣女子，管事和工头都围在她身边柔众星拱月一般。

    红姨娘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神情。

    周家人扑上前想要求饶。

    杨之遥较年轻，从小到大随心所欲，怒瞪着马上之人。

    楚云梨拉着手中的缰绳绕啊绕，她不在乎杨之遥憎恨的目光，道：“你们也别再说多余的废话，能够站在这里的人都不无辜。”

    她眼神落在躺在地上闭着眼的杨重宁身上，继续道：“你们一家像老鼠似的，搬了风烟堡不少东西。堡有堡规，我当然要把你们全都翻出来重罚，不然，这天底下的人大概都以为我风烟堡可随意欺负。杨重宁，你是睡着了呢，还是昏迷不醒？”

    杨重宁不动，像是后者。

    楚云梨也没有非要把人叫起来，看向红姨娘，笑着道：“我是想着把占了风烟堡便宜的人都揪出来，边让人细查了一下，结果，我发现了一件挺有趣的事呢。红姨娘，这事与你有关，你想不想知道？”

    红姨娘看着她的笑容，知道那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她不想听！

    这事可容不得她拒绝，楚云梨自顾自继续道：“这杨重宁，竟然在汪城那边还有个家，让女人帮他生了一儿一女呢。我已经派人去接了，最多三五日，你们一家就真的团聚了。”

    杨重宁早已睁开了眼：“念意，我不认识她们，别伤及无辜。”

    楚云梨轻笑一声：“你怎么还拿我当傻子糊弄呢？那母子三人没有靠山，不认识什么武道世家，但你却每年都往那边送节礼，礼物还挺贵重，更是赶去给那两个孩子过了几次生辰，和你对之遥姐弟也差不多了。”

    姐弟俩心里都不太好受。周家人也不知道此事，对此颇为诧异，不过，杨重宁都这样了，就算有这母子三人，对他们影响也不大。

    最难受的人，当属红姨娘，她怒瞪着地上的人：“杨重宁，真有此事？”

    杨重宁没有回答她，只看着楚云梨：“看在我待你还不错的份上，别伤害他们。”

    楚云梨摆了摆手：“我是好意，让你们一家团聚呢。我这个人最善良了，不会伤害妇孺。”

    杨重宁：“……”

    把他打成这样，让他一朝从天上跌落到烂泥中再不得翻身，这还善良？

    善良的楚云梨留下这番话后，很快打马离开。而留下来的众人，眼神都落到了杨重宁身上。

    红姨娘眼泪汪汪：“你对得起我吗？”

    杨重宁还在发热，看着曾经的女儿离开的方向，久久舍不得收回视线。刚才他还想求杨念意帮自己请个大夫来着，可惜还没说出口，人就溜了。

    见他不回答，红姨娘愈发恼怒，伸手就去拽他的衣领：“你说话啊！”

    杨重宁看着面前状若癫狂的女子，凭本心来说，他不认为自己有做对不起她的事，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对她承诺过此生一人之类的话。甚至红姨娘和他认识时，他已经是风烟堡的女婿。

    既然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已娶妻，此时再来要他的忠贞，岂不是可笑？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不能这么说。杨重宁深受重伤，不指望他们帮自己请大夫配药，却还是希望红姨娘能照顾自己，他闭上了眼：“红儿，是我对不起你。”

    然后，他沉沉睡了过去，无论红姨娘如何质问，都再也不说话了！

    红姨娘伤心至极，又饿又累，哭了半晌，便有点想睡。母子三人拖着杨重宁去了不远处的草棚，周家人已经占好了边上好点的棚子，这会儿正在互相嫌弃。

    到了这里，可没有男女之分，或者说，工头压根就没管他们怎么住。

    红姨娘想睡，被边上的周家人吵得睡不着，忍不住斥道：“别吵了。”

    周夫人眼泪汪汪：“红儿，你也是女子，你说我怎么住？”

    照周夫人的想法，最好是男女各一间。刚好她们女人少，还能住得更舒适点。

    红姨娘猜到了她的想法，却不打算照办，嘲讽道：“你爱住不住。容我提醒你一句，这采石场的众人住的都是大通铺，人家愿意分你们一间屋子，已经是善良了。否则，你就得去男人堆里挤……”

    这是事实。

    周夫人张了张口，边上的周父不耐烦道：“你要是不想睡，就到外头去吵。”

    外头黑漆漆一片，一个人都没有，周夫人能跟谁吵？

    红姨娘从小就是不受宠的那个，后来认识了杨重宁进了风烟堡做姨娘风光无限多年……这一切都离不开她自己的算计。所以，临睡前，她心头已经有了成算，无论以后如何，至少要活下去，才能有以后。

    所以天蒙蒙亮，听到周围有人声，她就起身拿着工具去采石场了。

    杨之遥不愿意扎进男人堆里，推说自己要照顾父亲，一直在窝棚里不动弹。杨之海没干过活，觉得那事太丢脸，也不肯去。

    隔壁的周家人也万分不愿意去干活，但他们昨天来的时候刚好碰上一家人分饭吃，清晰地认识到不干活是没有饭吃的。丢脸归丢脸，周父还是带着几个儿子去干活了，女眷和孩子则留在了家中。

    如果无所事事，半日很好过。但对于下苦力的人来说，每一刻都是煎熬。红姨娘手都被磨破了，才拿到了半碗饭，察觉到手中的热气，她忍不住涕泪横流。

    泪眼朦胧里，忽然察觉有人靠了过来。红姨娘警觉地一抬手，刚好避开了杨之遥的动作。

    杨之遥抓了个空，扯出一抹讨好的笑：“娘，爹还病着呢。不吃饭可不成。”

    红姨娘沉默了下：“我会分一半给他。”

    杨之遥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那我呢？”

    红姨娘理所当然道：“你好手好脚，自己去干活啊。”

    杨之遥：“……”

    那都是下等人干的活，她才不要去。

    “我没吃饭，没有力气，挖不动石头。”

    “那就饿着吧。”红姨娘轻飘飘道，说话将她已经狼吞虎咽吞下去了半碗饭。

    然后又往草棚走：“我去喂你爹。”

    她都亲自喂了，杨之遥肯定是一口也得不到。当即恼怒非常，转身就走。

    红姨娘也不在乎，进了棚子里，才发现杨重宁烫得厉害，无论她怎么喊都叫不醒。

    热成这样，要是一直醒不过来，大概就真的不成了。红姨娘被吓着了，丢看手里的碗就去找人帮忙。

    她找到了管事，先是求他帮着请大夫，见管事不愿意。又闹着要见堡主：“我们家欠了堡主很多银子，杨重宁要是死了，可就一个子儿都还不上。”

    管事听说了杨重宁不是堡主的父亲，但欠银子这事他只知道个大概……想了想，他觉得还是有必要去禀告一声。

    楚云梨得知此事，配了一副药丢过去。反正吊着杨重宁的命不让他死。

    死多简单啊，还是活着的好。

    红姨娘拿到了药，忙不迭去熬，一副药给杨重宁灌下去，很快就发现他开始退热。心情一放松，又想起了方才的半碗饭。

    紧接着她就发现，那半碗饭不见了。再一询问，得知杨之海方才也被气跑了，那碗饭是被周三公子偷去吃了。她本就对娘家的人满腹怨气，这会儿更是怒火冲天，一把揪住周三公子，冲着他肚子使劲揍，愣是把人给打得吐了出来。

    跑回来的姐弟俩刚好看到这番情形，当即就被吓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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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70、替妹守寡的姐姐二合一

    在姐弟俩记忆中,母亲挺喜欢娘家人，尤其是几个表哥，她更是拿他们当亲儿子一般有求必应。

    可是这会儿猛揍人的母亲,像是换了一个人般。满脸凶残，下手也狠。仿佛忘记了她手底下揍的那个是她曾经最疼爱的晚辈。

    姐弟俩相视一眼,咽了咽口水。刚才他们还在商量姐弟俩每天一人一顿,刚好分掉母亲剩下的那一半饭菜。现在看来……情况有变。就算那饭菜真的送到面前，他们也不一定敢吃。

    周三公子先是吐饭,后来被打得吐血。还在不停求饶。红姨娘像听不见似的。还是听到动静赶过来的周家人才阻止了她。

    红姨娘被拉开，整个人都在癫狂之中：“白眼狼……全都是没良心的白眼狼……”

    周三公子一口接一口地吐血,还不忘满脸惊骇地往后挪。

    实在太吓人了好么！

    当日午后，红姨娘又去挖石头，姐弟俩饿了一天，看到母亲这么凶,也不敢等着她分饭，磨蹭了半天，还是去采石了。

    周家除了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的三公子和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剩下的都去了采石场。

    楚云梨得到这个消息,并不意外。无论是谁,只要想活下去,就会顺应当下的规矩。

    当日傍晚,正在放饭呢,杨重宁醒了过来。他周身轻松了许多,呼吸也较之前顺畅,满心都是死里逃生的庆幸。

    红姨娘端着碗进了窝棚，看到他睁着眼，惊喜道：“你醒了？”

    杨重宁嘴都干起了皮,哑声道：“有水吗？”

    采石场边上有条小溪，所有人喝的水都去那里取。红姨娘扭头吩咐女儿：“去给你爹打水。”

    傍晚的天气转凉，溪水很冰，从喉间咽下，一路冰到了小腹处，也将还有些混沌的杨重宁彻底冰醒了过来。脑子清明后，就想起了昏睡之前的事。

    红姨娘已经率先邀功：“宁郎，我去求了管事，让他给你配药。”

    杨重宁察觉到了口中的苦味，一脸怜惜：“委屈你了。”

    红姨娘低下头：“你是我孩子的爹，是我的依靠。只要能救你，我什么事都可以做。”说着，端起碗递到一脸苍白的杨重宁面前：“先吃点饭。”

    那米饭蒸得很硬，因为像这种更抗饿，更适合下苦力的人。大半都是青菜，夹杂着两块肉片，比起以前在堡内的膳食，这玩意儿猪都不吃。

    但放在当下，又显得格外难得。

    杨重宁做了多年堡主，隐约记得采石场的饭菜不是这样加肉炒得绿油油的菜色。而是一桶桶煮得暗黄带着青草味的菜汤，肉更是想都别想。

    想到之前看到的采石场工人身上的新衣，应该是杨念意做了堡主后整改的。在杨重宁看来，采石场的这些工人压根不配如此对待，反正是给了工钱的，想要赚钱，哪有不苦的？

    但是此刻，他却格外感激杨念意的这份善心。否则，他就要喝那个如猪食一般的菜汤了

    他烧了两日，浑身乏力，喉咙疼痛。好不容易咽下一口饭，带得喉咙火辣辣地疼，痛得他眼眶酸涩：“有汤吗？”

    红姨娘沉默下来：“没有。”她起身：“我去找管事。”

    或许，她可以试探一下管事对他们一家人的底线。

    毕竟药都给了，万一汤也给呢？

    问了可能没有，不去问是一定没有的。

    杨重宁没有拦着她，继续咽干硬的饭菜。没多久，红姨娘无功而返。

    对于此，杨重宁并不意外。他宁愿能看明白杨念意的心思，不让他死，但也不会让他好好活着。

    杨之遥姐弟俩在外头吃完了饭才回来的，饭菜太硬，噎得喉咙和胃里都挺难受，但饱腹感又让人幸福，进门看到杨重宁醒了过来，二人都挺惊喜。杨之遥凑上前：“爹，早上我一直守着您。可是……我饿了，一天不干活就没饭吃，实在没法子了，才去采石场的，您好点了吗？”

    杨重宁喝了药好转了许多。看到儿女脸上的殷切，他仿佛找到了一点曾经所有人都讨好自己的那种优越感，道：“好多了。”

    杨之海也急切地凑上前：“爹，您想想法子，赶紧带我们离开这里吧。”

    姐弟俩从小到大都没有干过这样的粗活，只短短的半天，手上都满是血泡，全身腰酸背痛，根本就熬不下去。

    杨重宁垂下眼眸：“容我想一想。”

    本以为到了采石场之后，靠着杨林能够休养生息，或者寻找机会逃出去。毕竟采石场的活儿很累，每日都有累死的人，他们“死”了，自然就可以离开了。

    但是，杨林已经被贬，这打乱了他的计划。

    姐弟俩心里着急，还想催促，红姨娘瞪了二人一眼：“你爹刚醒，让他多休息，别的事以后再说。”

    说实话，这会儿的姐弟俩有些怵她，对视一眼后，一起去了小溪旁洗漱。

    杨重宁又沉沉睡了过去。

    周家人听到动静赶过来时，一句话都没能搭上，两家如今算是撕破了脸，真的是两看两相厌。周家人过来也是想搭着杨重宁一起逃出去。见人晕了，红姨娘又一脸冷淡，便退了回去。

    翌日，两家人能动弹的都去了采石场，杨重宁拄着一根拐杖出门，在隐蔽处找到了一个守门的小工头，道：“麻烦小哥帮我叫一下杨林。”

    小工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听见这话一般，别开了脸。

    杨重宁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他们一家人被丢到这里时，被护卫从上到下搜了一遍。这会儿他全身上下都没有银子或是值钱的物件，连那件华丽的外袍都被扒了下来。无奈之下，他抓着自己的缎面内衫：“我用这身衣物作为答谢。”

    闻言，小工头上下打量了一眼，颇为满意，撂下两个字。

    “等着。”

    杨重宁风光了半生，并没有想衣不蔽体，他心头有别的打算。杨林在采石场好几年，肯定有几分根基，只要把人请过来了，他这身衣衫肯定能保住。

    等了足足一刻钟，就在杨重宁耐心即将告罄时，终于有人过来了。定睛一看，只见是小工头扛着一个人飞奔过来，到了他面前后，将肩膀上的人丢在地上。

    杨重宁垂眸，当看清地上的人时，只觉眼前一黑。

    被扛过来的是杨林，比起上一回见面，这会儿的杨林全身是伤，头肿的像猪头，到处青青紫紫，就算是他亲娘在此，大概也不敢认。

    杨重宁捏紧了手中的拐棍才没有软倒在地上，再开口时，声音艰涩：“他这是怎么了？”

    语调不稳，带着微微的颤抖。

    小工头累得气喘吁吁，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又喝了半瓢水，闻言“呸”一声，还踹了地上的人一脚：“这畜牲不干人事，以前打死过不少人。这一招变成普通工人，可不就遭报应了么，果然老天有眼，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也就是说，杨林这是被她之前得罪的那些人给揍了。

    这不对啊！

    杨重宁明明记得自己失了堡主之位后，在来采石场之前，他已经在后山关了一段，因为在昏迷之中，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后来他和母子三人又住了一段时间，然后才被挪到了这里。

    这期间至少有四五日……可他来的时候，杨林明明精神得很。既然要报复，那些人为何一开始不动手？

    小工头看出来了他的疑惑，道：“堡主吩咐，无论多大的仇怨，都得在你们一家到了采石场的第二天才能动手。”

    杨重宁：“……”忒狠了。

    杨念意这明显就是给他希望，又让他失望。

    说实话，这会儿的他真的挺失望，甚至还有点绝望。杨林变成了这样，他之前的死忠肯定已经不在，也就是说，在这个采石场，杨重宁再也找不到帮手，别说假死离开，就连偷懒不干活都不行。

    想着这些，杨重宁有种自己伤势加重的感觉，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发软。

    偏偏小工头还不放过他：“你说要把这身内衫给我的，是你自己脱呢，还是我自己来扒？”

    不待他回答，又道：“嗐，你站着都难，我还是自己来吧！”

    杨重宁只觉得身上一凉，浑身上下只剩下了个裤衩子。他再也站不住，和杨林并排躺在了地上。看着湛蓝的天空，他眼角滑落了两滴泪水。

    到了此刻，他特别留恋以前做堡主时的风光日子。早知道杨念意那丫头会变得这么厉害，当初他说什么也不会有二心。

    如果他谨守本分，没有那些不该有的想法，老实交出堡主之位，肯定能得个善终。

    “爹，你怎么到了这里？”杨之海奔过来，试图将人扶起。

    事实上，姐弟俩都过来了的，不过，还隔着老远又看到了他光溜溜躺在地上。这样的情形下，杨之遥过来就不太合适了。

    红姨娘得到消息，赶回窝棚来照顾。也不能让他就这么敞着，最后，还是杨之海跑去扒了杨林身上的衣衫给他穿。

    杨重宁再醒过来，闻着身上带着酸臭和血腥味儿的衣衫，垂眸看到是青色的粗布衣，忍不住苦笑连连。

    当真是……越混越差了呢。

    红姨娘本来也盼着养好他之后请杨林把一家子就出去。结果，杨林自身难保，眼瞅着命都要没了，压根指望不上。她有些烦躁，给杨重宁喂饭时，不客气问：“你在这采石场还有别的后手吗？”

    杨重宁摇了摇头。

    红姨娘按捺住心里的焦躁，再次问：“你能传消息出去请人来救我们吗？”

    杨重宁再次摇头。

    红姨娘：“……”

    她真的有种把碗收回来不再喂他吃饭的冲动。正咬牙呢，听到外头又有了动静。

    姐弟俩冲出去，看到护卫带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和两个十来岁的孩子过来。

    除了周家带过来的孩子，采石场就没有别的孩子了，至少也是壮年，这三人应该也是赎罪来的，结合这两天发生的事，杨之遥眼神下意识落在了那个妇人身上。

    一身青色的布衣也遮不住她姣好的身段，头发松松挽着，脸上脂粉未施，肌肤却白皙如玉，五官精致如画中人一般。当真是个美人。

    比养尊处优多年的红姨娘还要美！

    杨之遥眼睛都红了，是恨的，大喊道：“娘，你快来看。”

    她没有回头，自是不知道本来蹲在地上照顾杨重宁的红姨娘再听到周家人的低声议论后，已经起身到了门口。

    看着那个妇人，她冷笑了一声，转身端起地上的碗……还是不喂了吧，饿死算求！

    她没有质问，转而开始扒拉饭菜。

    护卫把人送到，转身退到一旁。

    楚云梨从护卫中走出，手中拎着一根鞭子，饶有兴致地打量杨重宁一家人。

    在周家人低低的议论声中，那美貌妇人看到了地上的杨重宁，哭着扑了过去：“夫君，你怎么样？”

    红姨娘扒饭的动作一顿。看着那妇人的眼神如淬了毒一般。

    杨重宁被压醒，看清面前的女子，又看到身后吓白了脸瑟瑟发抖的两个孩子。闭了闭眼，颓然道：“念意，祸不及无辜孩童，你放了他们。”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楚云梨缓步上前：“我这是好意让你们一家团聚呢，你该领情的。”

    红姨娘：“……”

    她忍不住道：“念意，你把她们母子三人找来，是不是为了气我？”

    楚云梨打了个响指：“对！”

    红姨娘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咬着唇说不出话。

    杨之遥大怒：“杀人不过头点地，杨念意，你如此卑鄙，根本就不配做堡主。”

    “配不配不是由你说了算的。”楚云梨说完，想到什么，恍然道：“之前我说你们若是不还银子，我就每天都来揍杨之海一顿，结果一忙就把这茬给忘了，这会儿挺合适的。”

    话音刚落，她手中的鞭子飞出，往看热闹的杨之海腰上一缠一带，人已经到了她跟前。她抬脚就踹。

    杨之海还没反应过来呢，人就腾空飞起，紧接着肚子一疼，又飞了回去狠狠砸在地上。

    一片疼痛里，他真的想哭了。

    银子又不是他欠的，凭什么只揪着他一个人打？

    他看着那个含笑的妙龄女子，只觉得她如修罗一般，害怕之余，悲愤大喊：“银子是我娘和周家人花的，你讲不讲道理？”

    不说周家人听到这话吓得鸡皮疙瘩直冒，楚云梨却是振振有词：“我不讲道理，就想揍你！”

    杨之海：“……”没天理！

    眼看那煞星越走越近，他嚎啕道：“我又没想做堡主，都是我爹的吩咐，冤有头债有主，你找他去呀。”

    闻言，楚云梨似笑非笑看向面如土色的杨重宁：“这就是你捧在掌心的好儿子，好像不太孝顺哈。”

    杨重宁想一把扯掉她脸上得意的笑，却实在无能为力，干脆闭上了眼。

    楚云梨没有多留，很快就离开了。

    但她的离开，并没有带走众人的憎恨。尤其是红姨娘，一直死死瞪着那美貌女人：“你唤宁郎什么？”

    美貌女子，也就是冬沁见她一脸凶神恶煞，吓得直往杨重宁怀里钻，这下意识的动作，更是惹得红姨娘大怒。

    她扑上前，一把将人拽了起来。

    冬沁太过害怕，死死攥着杨重宁刚换上的布衣，红姨娘本就是习武之人，这一拽，杨重宁就悲剧了。

    他本来就浑身是伤，尤其是腹部一个大洞，几人这么一拉扯，本来已经开始合拢的伤口又被扯开，潺潺流出血来。

    冬沁哪见过这样的阵仗？

    当即吓得魂飞魄散，惊声尖叫：“来人啊，杀人了……”

    尖叫声听得直发毛，红姨娘愈发想揍人。还是护卫赶过来，才制止了这场闹剧。

    *

    楚云梨最近除了整理堡内事务，大半的心思都放在了治病救人上。

    风意好转了许多，她苦练多年，只为了活命。如今体内生机渐渐恢复，多年来积攒的内力浑厚无比，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与此同时，楚云梨也查到了一点当年风意受伤的真相。

    还真不是杨重宁，那时候他初初接手风烟堡，由于之前没有接触过这么多事，一时间手忙脚乱。且那时候前堡主刚走，堡内不少死忠，他还腾不出手来想别的。

    对风意动手的，其实是杨念意生父那边的人。

    当年风意遇上的穷少年，其实是北境第一世家嫡系公子龙玉。

    中原各大势力互相牵制，北境则不然，所有世家以龙家马首是瞻，也因为此，许多世家女嫁入龙家联姻，龙家光嫡系的公子就有二十多位，龙玉算是其中的佼佼者。

    当下的人武功越高，内力越深，便可活得越久。龙家主今年已经一百三十多岁，龙玉只是他其中一个嫡孙而已。

    饶是如此，也有不少人想巴结龙玉。做不了他的妻，也想做他的妾。

    当年龙玉跑出来认识风意，是真心想把人带回去的做妻的。当然了，两人有缘无份，算是好聚好散。

    但这事还是落入了有心人的眼中，其中最有望成为龙七夫人的齐家嫡系姑娘，对风意是又妒又恨，便派了人过来打伤了她泄愤。

    世家大族里的孩子并不能随心所欲，因为龙玉这格外珍贵的身份，加上龙家规矩不许子嗣流落在外，哪怕是烟花女子所出，母亲身份不能进门，也必须将孩子带回去。

    知道龙家这规矩的风意，一来舍不得和孩子分开，二来，也不愿意让孩子卷入那些争斗之中，所以才带了杨重宁回去，也对杨念意的身世守口如瓶。

    她瞒得是真好，以防有人怀疑，甚至还让女儿姓了杨。

    北境在万里之外，也是风意对楚云梨说了实话，她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查到这些。

    齐家姑娘如今已是龙玉之妻，正经的嫡系七少夫人，这事情不太好办。

    楚云梨初接手堡内事务，又不是杨重宁心甘情愿交出，想要将风烟堡尽在掌握，还得费点功夫。她不着急去北境，打算先把堡内理清楚再说。

    采石场内天天跟唱大戏似的，楚云梨每日熬药时候听下人禀告。

    “那位冬沁出身烟花之地，十多年前还是有名的花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就是不会武。认识了杨重宁之后，就被养在了汪城。这些年来，杨重宁从来没有亏待过她，每个月都会去上两回。”护卫站在三步远处低声禀告：“红姨娘逮着机会就要揍她，一张芙蓉面都被打肿了，脸上还有血道道。好在冬沁会躲，否则，被打死了也不一定。”

    不只是冬沁受欺负，她的一双儿女因为年纪小，打不过杨之遥姐弟，也在天天挨打。

    人都是怜惜弱者的，杨重宁也一样。随着冬沁母子身上的伤越来越重，他是越来越讨厌红姨娘母子三人了。

    后来更是放话，红姨娘若是敢再动手，他离开的时候，就不带她们母子三人。

    听到这话，红姨娘消停了，姐弟俩也不敢再乱来。

    楚云梨来了兴致，又去了采石场，直截了当：“杨重宁，你想让谁来救你？”

    杨重宁：“……”

    “堡主说笑了，我如今被您针对，谁敢救我？”

    楚云梨笑了：“那可不一定，万一有人想不通呢。对了，我今日来就是告诉你一声，早在几天前我就已经让人发现了公告，将你做的那些事全都公诸于众，并且，已经说明了我的身世。”

    当杨重宁不再是现堡主亲爹，又有他之前谋害先堡主的事在，就算是脑子被驴踢了，也不会来救他。

    杨重宁听到这话，愣了愣：“你对外说了自己的身世？”见楚云梨点头，他脱口问：“你娘不管你？你就不怕那些人找上门来？”

    “那是我的事。”楚云梨面色不变：“事实上，我希望他们能找上门来，这样省事。”

    杨重宁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找他们的麻烦？”

    如果风意没有被打成重伤，杨念意也不会被人欺负至死，论起来，杨念意的惨死，龙家也是掺了一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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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71、替妹守寡的的姐姐 二十二

    杨重宁和风意当初算是各取所需,从未做过一天真夫妻。

    那时候他待人以诚，虽出身不高，但在江湖上的名声极好。风意便透露了一点自己需要找个名义夫君的缘由。杨重宁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来历不小,也知道这个孩子的身世不能暴露，不能被孩子的生父知道。

    所以,这些年下来,他一直以杨念意亲爹自居，从未想过自己不是孩子生父的事会暴露。当然了,他也怕那个男人找上门来把孩子抢走。

    倒不是为了孩子，而是觉着他是便宜爹的事情暴露后太丢脸。

    当初他接任堡主之位,确实是和堡主约定好下一任堡主由杨念意接任的事。但堡主没了，风意成了废人，杨念意不是他亲生，加上风烟堡在他掌控之中,又始终没人来找风意母女认亲，且风意这般艰难也不肯求那个男人帮忙……他便生出了野心来。

    风意走投无路，都没想过要去找的人,要么是找了也没用,要么就是和那边结了仇,找了还要倒霉。这样的情形下,杨念意这丫头竟然还主动暴露自己身世引人前来。她疯了么？

    “你娘当初身为风烟堡大姑娘都不敢招惹的人,你……”

    楚云梨打断他：“那是我的事。”她笑意盈盈：“以前我以为你和红姨娘鹣鲽情深,后来发现还有冬沁,我来是想顺便问你,你还有别的美人吗？如果有的话，可以告诉我，我全部都给你接来,毕竟，你下半生都会留在这里，如果不接，你们这辈子都再没有见面的机会。我这个人喜欢成人之美，就当是做善事了。”

    红姨娘恶狠狠瞪着杨重宁，仿佛他要敢说有，她就要扑上去撕咬他一般。

    杨重宁满脸颓然，摇了摇头，躺回了地上，再也不吭声了。边上红姨娘他们也没漏听了“下半身都离不开这里”这句话，瞬间就都跟蔫了的草似的，一点精神都没有。

    周家人扑上来求情，楚云梨淡淡道：“等你们把债还清，我就放你们走。”

    采石场最近换了管事，还涨了不少工钱。辛苦干一个月，能有八钱银子，比以前翻了几番。加上工头并不能无缘无故动手打人，现在的采石场已经不用骗工人进来，有许多人愿意赚这份辛苦钱。

    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很丰厚的工钱，于周家来说简直少得不能再少。一家人靠着这个赔偿百万两银，怕是几代人都要耗在这里了。

    周家人慌了，还想要再求，楚云梨已不愿意听，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去。

    人走了，留下来的人却并没有消停。周家人围在一起商量对策。红姨娘看着边上的杨重宁若有所思。

    冬沁母子抱在一起哀哀直哭，姐弟俩如丧考妣，险些哭出来了。

    这都是因为他们听到了杨念意的那番话，杨重宁这辈子都出不去。

    他们也一样！

    当日夜里，屋中的几人都没有说话。翌日早上，红姨娘一大早就出去干活了，杨之遥姐弟俩怕饿肚子，不敢再偷懒。

    周家也只剩下了三公子和两个孩子，冬沁去小溪旁打水，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看到了各处的守卫，确定逃不出去后，回到了杨重宁身边帮他洗漱。

    杨重宁喝了口水，哑声道：“委屈你了。”

    “夫君，”冬沁一开口，语气里就带上了哭音：“我跟你这么多年感情，本就该同甘共苦，你别说这种话。我就是觉得……咱们俩的孩子太可怜了，他们都还不懂事，就要被困在这采石场一生……呜呜呜……”

    她哭得伤心，手上动作轻柔地帮杨重宁擦身。

    杨重宁听得不是滋味，道：“是我连累了你们。”

    冬沁摇摇头：“我不怕苦，就想把孩子送走。”

    说这话时，她眼神紧紧盯着杨重宁的神情，不放过他脸上的变化，可惜，让她失望了，杨重宁脸上除了懊恼，再无其他。

    也就是说，他没法子。

    冬沁垂下眼眸，遮住了眼里的讥讽。

    平时吹得自己无所不能，拽得不行，真碰上事了，还不如红姨娘一个女人得力。

    冬沁出生烟花之地，容貌皎好，从懂事起就在接触男人。见识过不少人，早已不再天真，会跟着杨重宁，是因为他身份地位最高，权势银子都有，家中妻子也不管……那时候怎么看都挺合适，所以才从了良。十来年过去，本以为能安稳一生，结果还是被拖累了。

    花楼中长大的女子，如果不够聪明，也成不了花魁。冬沁垂下眼眸，眼泪如珍珠一般滴滴落下：“夫君，我有个法子，兴许能把孩子送出去。”

    听到这话，杨重宁来了兴致，好奇问：“你说。”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但凡有一点法子，杨重宁就愿意把他们送出去。

    孩子已经快十岁，离长大懂事不远。如果他不能顺利出去，等孩子长成来接他，也用不了多久。

    冬沁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听说新任堡主善良懂理，从来不会迁怒无辜之人。如果我……我们俩聚少离多，如果我去跟她说……”说到这里，她有些踌躇，眼神躲闪。

    杨重宁皱起眉来：“说什么？”

    冬沁咬牙：“说孩子不是你的血脉，是我与别人苟且所生。你说她会不会放我们走？”

    杨重宁：“……”该不会他真的成了绿盖子王八了吧？

    对上他怀疑的眼神，冬沁哭得泣不成声：“我都是为了孩子，你别怀疑我。”

    她颤抖地如一朵风雨中的娇花，仿佛随时会被吹折。这样软弱的女子，她应该不敢背叛他。

    杨重宁想过送信请友人救自己出去，但杨林半死不活，这信能不能送出去且两说。再有，真有人来救他们的话，两个孩子十岁不到，妥妥的累赘。如果能够用别的法子将孩子送出去自然是好。

    “试试吧！”

    试了还有可能，不试的话，两个孩子都得指着他。

    冬沁心下一喜，又道：“可他们还那么小，将他们俩独自放在外头，我不放心。”

    于杨重宁来说，冬沁不会武，也是个累赘。他叹口气：“我也不放心，你亲自看着吧！就说你在外头有个相好，两个孩子都是他的血脉，请新任堡主让你们一家团聚。”

    冬沁本以为要费一番功夫才能说服他，没想到他还帮自己想好了说词。顿时感动得无以复加。

    *

    午后，楚云梨正在看堡内的产业，奔老进门，轻声禀告：“那个冬沁闹着要见你，说有关于杨重宁的重要之事跟您禀告。”

    楚云梨刚好看得乏了，熬药也还有一会儿，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去瞧瞧。”

    这是工人中午休息的时辰，红姨娘拿回来的饭菜分了一半给杨重宁。

    不过，杨重宁舍不得吃，分给了冬沁母子。

    红姨娘顿觉一腔真心喂了狗，恶狠狠瞪着母子三人，仿佛要把人瞪出个血洞来。

    渐渐地，她眼眶含泪：“宁郎，你为了他们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杨重宁伸手帮她擦泪：“别哭。”

    红姨娘咬了咬唇，回头看向女儿：“之遥，分一半饭菜给你爹。”

    杨之遥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苦，这两天又没吃好，饿得前胸贴后背，饭倒是够吃，可她压根不愿意分。

    凭什么她辛辛苦苦赚来的口粮要分给外头的母子三人？

    “我不够吃，让三弟来吧。”

    杨之海昨天受了伤，站都站不起来，强撑着去干了一早上，因为干不动，饭菜只得了半碗，听到这话，也懒得搭理，低头认真扒饭。实在是没有力气计较了。

    红姨娘皱眉道：“你三弟还受着伤呢。”

    “不关我事。”杨之遥翻了个白眼，不客气道：“咱们又不是没分饭给爹，是他自己要给别人。他自己都不怕饿肚子，咱们着什么急？”

    最后，还是红姨娘从女儿手里抢过饭碗递到杨重宁手中。又把一脸不忿的女儿拽到了外面，压低声音道：“我们母女这些年来也不认识什么人，想离开这个鬼地方，还得靠你爹。他要是死了，咱们可就真的出不去了。再有，想让你爹带着我们一起走，就得把人哄好。难道你想一辈子在这吃糠咽菜？”

    杨之遥自然是不想的，嗫嚅道：“我知道错了。”

    忽然又有不少马蹄声过来，母女俩抬头一望，就见红衣的妙龄女子打马而来，披风被风吹得烈烈飞扬，衬得她整个人张扬肆意。

    杨之遥看着这样的姐姐，简直是又羡又妒。深恨自己不是风烟堡血脉。

    楚云梨打马到了窝棚跟前：“冬沁何在？”

    冬沁和孩子分完了半碗饭，于杨重宁对视一眼，这才牵着两个孩子起身出门。

    楚云梨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什么重要的事？”又补充道：“你可要想好了再说，如果是故意涮我玩，或是说的事没那么重要，我可是要打人的哦！”

    冬沁不敢与她对视，低下头道：“听闻新任风烟堡主是个绝色佳人，人美心善，脾气也好，不迁怒无辜之人。我想说的是……”她抬起头：“杨重宁对我的感情没那么深，我对他也一样，他一个月就去我那里一两回，我受不了孤独，便另找……找了个相好，两个孩子都不是他的血脉，是我和那情郎所生，堡主，还请你看在两个孩子无辜的份上，放我们回去。”她跪下磕头：“堡主大恩大德，冬沁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

    楚云梨见过不少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但却没想到冬沁竟然能说出这番话来。她看向屋中的杨重宁：“原来你也被人给骗了，帮别人养孩子的滋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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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72、替妹守寡的的姐姐 二十三

    红姨娘瞪大了眼。

    杨之遥姐弟俩面面相觑。

    杨重宁像是没听到楚云梨的话一般,不言不语不睁眼。

    冬沁一脸期待，往前膝行两步：“堡主，您就把我们当做蝼蚁放了吧,我跟您保证，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带着孩子到您跟前来。我可以离开汪城,去北境都可。求您了……”

    她不停地磕头，地上满是碎石,没两下就磕得额头红肿，甚至还流出了血来。

    楚云梨皱了皱眉：“别磕了。”

    听到这话,冬沁一脸惊喜。

    边上的红姨娘则面色难看无比。她不认为冬沁的孩子不是杨重宁血脉。几个月前，谁也不知道风光无限的杨重宁会沦落到这样的境地，冬沁一个烟花女子，哪敢欺骗堂堂堡主？

    所以,冬沁口中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心底里更倾向于是所有人都去采石场后,这两人商量的脱身之计。

    说实话,杨重宁这般为那母子三人打算,红姨娘妒忌无比。但是,她也不敢跳出来坏了杨重宁的好事。

    杨重宁虽然废了,但就像是她刚才跟女儿说的那般,如果有离开这里的希望,那一定是杨重宁给的。

    楚云梨居高临下地看着冬沁脸上的喜气,道：“确实如你所说，我这个人不愿意迁怒无辜。”眼看冬沁神情激动，她继续道：“但是,杨重宁花在你们身上的银子是我风烟堡的，他还不起，你们既然得了利，便也该帮着还。所以，无论这两个孩子是谁的血脉，你们花了我的银子是事实，想离开可以，先把债还了。”

    冬沁傻眼了。

    杨重宁眼睛睁开了一瞬，又重新闭上。说实话，他并不认为冬沁的法子一定能奏效，早已有了失败的准备，这会儿也不失望。

    说不失望是假的，杨重宁放在身侧的手紧握，他一定要想到离开这里的法子！

    红姨娘一愣，刚才她还想着，如果冬沁能够凭着这一番话就能离开，她或许也能试一试。给孩子认一个莫须有的爹或许会毁了自己名声，但也好过留在这里受罪。反应过来后，看到冬沁意念如遭雷击的惨淡模样，忍不住唇角微翘。

    “我说过，你得有重要的事找我，结果就这？”楚云梨抽出腰间的鞭子：“你不止涮我玩，还让我误以为这两个孩子是杨重宁血脉，费尽心思把你们抓来。你骗我！刚才我就说要揍人……”

    话音未落，她手中鞭子如电飞出，缠在了看戏的杨之海身上一拉。

    杨之海反应不及，又被拽到了马下，紧接着，身上剧痛传来。他悲愤不已，大喊道：“他们母子与我无关，你为何要揍我？就不能换个人揍么？”

    他觉得自己很冤，冬沁骗她，关他何事？

    说破大天去，这鞭子也打不到他身上来啊？

    楚云梨甩了四五鞭后，看着地上打滚的杨之海：“我这个人不讲道理嘛，就喜欢打你这个觊觎我堡主之位的混账。”

    杨之海：“……”

    看着一队人打马而去，杨之海怒瞪着边上的冬沁，实在气不过，忍着疼痛狠狠踹了一脚。

    冬沁本以为能离开，结果事与愿违，正难受呢，背上就挨了一下。

    地上全是石头，花楼中的女子尤其爱护自己的脸，往前趴倒时，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挡住了脸。紧接着手背一疼，爬起身时，看到手背上镶嵌着一块尖石，周边蔓延出大片血迹。

    她顿时就哭了出来。

    杨重宁躺在屋中的地上，看到儿子揍人，斥道：“之海，住手！”

    红姨娘自然要护着自己儿子，伸手一指冬沁，振振有词：“这个女人骗你，让你给别人养孩子。杀了她都不为过。”

    话落，一把拽起冬沁，狠狠扇了她两巴掌。

    杨重宁简直要气疯了：“住手住手，听不懂话吗？”

    看他动了真怒，红姨娘收手退到了边上，不服气道：“我这是帮你出气。”

    杨重宁：“……”

    他沉声道：“红儿，我希望你能和冬沁好好相处，至于孩子血脉之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用不着你来操这份闲心。”

    红姨娘暗自气得咬牙。

    要不是还要靠这个男人离开采石场，她真就不想受这份委屈了。

    杨之海挨了几鞭子，躺在地上只觉得处处都硌人得很，试了好几次都爬不起身，脱力倒回地上时，真觉得石头似乎将自己给膈伤了。他不再白费力气，道：“娘，我好疼。”

    红姨娘看到浑身是伤的儿子，愈发怒不可遏：“她就是个扫把星，把之海害成这样，我……”

    杨重宁沉沉看着她，显然不爱听这些话。

    红姨娘低下头，不敢再撩拨他的怒气，将儿子扶进了窝棚。抓起边上采石的工具，临走前还拽了一把冬沁：“跟我一起去干活，都是宁郎的女人，同样生了一儿一女，谁也不比谁高贵，凭什么我要分饭给你吃。”她老哼一声：“我也想别人赚点饭给我吃，可哪有这种好事？”

    说这番话时，她没有去看杨重宁的神情。

    还是那句话，人的忍耐是有底线的，她就算要靠着杨重宁出去，也不会任由他为所欲为。比如，让她养着冬沁母子，绝不可能！

    尤其是在儿子还因为他们母子被揍了一顿的份上，红姨娘对冬沁母子只有恨意。甚至还暗戳戳打算着打她一顿泄愤。

    *

    采石场发生的事，一般当天就能传到楚云梨耳中。

    这会儿的风烟堡来了客人。

    梁红林到此，已经有一个多月，再过半个月就能解清身上的毒，他已经试着练武，最近过得挺充实的。

    他觉得挺好，可庄主夫人不习惯，儿子从小到大她没有离开过她的身边，尤其之前她还险些失去了儿子。可以说，从儿子离开之后，她就再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本打算好好收拾那对毒鸳鸯。结果庄主非要护着，将夫妻两个打发走了，让她想动手都不能。

    思来想去，干脆到风烟堡小住。

    庄主夫人来时，备了不少礼物，都挺名贵的。诚意十足。

    说实话，这人的立场一变，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上辈子杨念意嫁进去当日，梁红林没了性命，当时庄主夫人像疯了一样，非要找她算账，还把儿子离世的事怪到了杨念意身上，冷眼看她被大公子夫妻俩欺负至死。

    当然了，如今还没有发生那些事，她对楚云梨是处处尊重，也不好找她算账。

    楚云梨将人安顿好，又去忙自己的事。

    梁红林是好转了，不需要她费多少心思，可南风和风意却不然，尤其是后者，治了这么久，还有性命之忧，颇费心神。

    庄主夫人很乐意找风意聊天，还问及了杨念意的身世。

    “我一直都以为堡主是杨重宁的血脉，没想到不是……难怪你们夫妻这些年来从不亲密。”庄主夫人一脸好奇：“那堡主的生父是谁？”

    风意看她一眼，没有回答。

    庄主夫人尬笑：“是我唐突，风姑娘勿怪。”

    风意摇了摇头：“我当他是个死人。”

    庄主夫人：“……”也就是说，那人还没死喽？

    她会这么好奇，其实是还没有放弃让杨念意做自己儿媳。

    当下以武为尊，选继任者需武德才兼备。梁红林小时候练武天分极高，有很大希望接任庄主。可后来中毒多年，哪怕现在已经能练武，也早已赶不上其余几个兄弟。

    所以，庄主夫人就动了别的心思。

    如果能够和杨念意成亲，哪怕做不成风烟堡主，做堡主的男人和堡主他爹，也能尊荣一生。

    就目前看来，杨念意纯粹没有这个想法。她不想勉强了儿子的救命恩人，也不想得罪这样一个高明的大夫。所以，想要联姻，得从别的地方入手。譬如，让杨念意的双亲给她做主。

    “风姑娘，你养了一个好女儿。堡主一手医术出神入化，武功也高。”庄主夫人一脸赞叹：“如果我能有这样一个孩子，做梦都要笑醒。”又叹气：“我就得红林一个，他还不听话。我连他的婚事都做不了主……”

    风意多年不管事，但也不蠢。听到这里，已经猜到了她的来意，笑着道：“念意挺听话的，从来都不让我这个娘操心。婚事也一样，她昨天还跟我说，挑个良辰吉日先把婚事定了。”

    庄主夫人：“……”哦豁！

    她早知道杨念意和南风之间二三事，但这婚事既然没定，她就还有希望。现在看来，一点希望都没了。

    还是早把儿子带走，免得越留越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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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73、替妹守寡的的姐姐 二十四

    庄主夫人对于儿子心悦杨念意这事, 其实乐见其成。但两人没有缘分，儿子还放不下，这就不太好了。

    “我这一回来, 也是想接回红林。”庄主夫人好奇问：“他还要针灸多久啊？”

    “十来天。”楚云梨暗自盘算了一下：“如果你着急的话，你可现在就把人带走。剩下的那点余毒, 用我配的药喝上半年, 应该也差不多了。”

    要半年呢。

    余毒未清，不敢练内功。对于习武之人来说, 耽搁一天都是罪过。

    “那我等几天。”庄主夫人又寒暄了几句，这才起身告辞。

    *

    接下来的几天, 楚云梨除了给人治病，就是查看堡内的产业和铺子，还腾出手来将杨重宁的那些管事查了一遍，能用的就用, 不能用的即刻换掉。

    每天她会练一个时辰的剑，无聊时，就会叫来婆子, 听她说起采石场上的“趣事”。

    红姨娘和冬沁没少对着干, 私底下, 两人都不止一次的催促杨重宁赶紧带她们离开。

    杨重宁倒是想走, 可没人帮他送信。

    其实, 那信就算是送出去, 也不一定有人愿意帮忙。风烟城里大半铺子都是风烟堡所有, 权势银子都有, 等闲人可不敢与其做对。

    当然了，有楚云梨在，自然不会多生事端, 她亲自盯着，杨重宁那些信送得出去才怪。

    今日有些不同，婆子面色一言难尽：“还有件事……”

    楚云梨见她欲言又止，抬起了头：“何事？”

    “那冬沁姑娘长相美貌，不会武功，力气也不大，干了几天活弄得狼狈不堪。”婆子压低声音：“有工头发现，她和您新派去的海管事偶遇了三回了，有两次她都在哭。有一回在采野花。”

    楚云梨：“……”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那么多巧合的事。

    再有，采石场的工人并不轻松，有点空闲都恨不得蒙头大睡。冬沁还是个娇滴滴的美人，哪里来的精力跑到外头去又哭又采花？

    “她这是另寻出路了？”

    婆子颔首：“九成九的可能。”

    楚云梨沉吟了下，忽然笑了：“随她去。”

    相伴多年的佳人另投他人怀抱，对杨重宁来说也是个打击。

    十日后，梁红林母子启程离开。

    楚云梨亲自把两人送到了大门外，庄主夫人抓着她的手寒暄，边上梁红林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只来了一句：“堡主的救命之恩我一直记着，日后若有需要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楚云梨笑了：“我收了诊费的，二公子别这么客气。”

    她笑靥如花，看似热情，其实只是面上的客套，疏离得很。

    梁红林心中一阵酸楚，道：“保重。”

    送了母子俩离开，堡内似乎少了许多人，挑了个良辰吉日，楚云梨宴请了城内的各大武道世家，当着众人的面与南风交换了信物，算是定下了这门亲事。

    风烟堡在别人眼中就是一大块肥肉，谁都想啃上一口。刚好她是个未嫁女子，只要结了亲，就能占便宜。她如此，也是想让那些人打消念头。

    定亲宴还算顺利，楚云梨身为东道主，不好提前离开，最后还和南风一起送客。

    无论众人心里怎么想，面上都在道喜，却有一位美貌妇人在经过她身边时，笑吟吟道：“堡主年轻有为，我当年在你这个年纪，只知道胡玩。”

    说话的这位人称焉夫人，这城里大半的花楼都是由她开的。真论起来，那位冬沁就是她手底下的人，也是她引荐冬沁和杨重宁认识，算是二人的媒人。

    楚云梨初初接手，整日忙得不可开交，隐约听说过城内的花楼有些胡作非为，但她还没腾出手来，正打算把这些管事理清之后就去查一查。

    “焉夫人说笑了，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其实是被虐待的孩子早当家。”楚云梨笑意盈盈：“我这也是被逼着长大。”

    当着外人的面，楚云梨没打算给杨重宁留面子。

    焉夫人笑容不变：“堡主受苦了。”她脸上恰到好处的露出一抹不自然：“说句厚脸皮的话，我第一次见堡主，就觉得亲切，像是相识多年的友人。忍不住便想多话。”她左右看了一圈：“今日客人多，我想约个时间和堡主喝茶细聊，不知堡主可愿赏脸？”

    楚云梨正想查她，当然愿意赴约。

    送走了焉夫人，回头发现南风不如方才欢喜。此时，客人已走了大半，楚云梨抽了个空拉了他的袖子：“怎么不高兴？”

    南风抿了抿唇：“听说那位焉夫人很喜欢帮人牵线搭桥。她手底下不少美男美女，说不准也会给你送上一两位。”

    “她送她的，我又不收。”楚云梨说到这里一顿，想了想道：“收回来也是做扫地的粗使。”

    南风侧头看她：“我不许你收。”

    楚云梨愉悦地笑了出来：“好。”

    不远处的风意看到二人相处，眼神里闪过羡慕之色，又颇为欣慰。

    女儿能有个讨她欢喜的人伴在身边挺好！

    *

    两人后，焉夫人的帖子送到，在城内的一间茶楼席开一桌，楚云梨欣然赴约。

    屋中并无糜糜之音，焉夫人的打扮也挺正经，就是身边带了两个年轻俊美男子，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一副随侍的模样。

    楚云梨面无异色，落座后开门见山：“听说焉夫人的花楼中有不少绝色美人，不知是从何处搜罗而来？”

    焉夫人似乎不觉得这个问题冒犯到了自己，唇边笑容不变：“堡主若是喜欢，我可帮你挑几位，保证让您满意。”

    眼神里颇有深意，满是揶揄。

    于一个未嫁姑娘来说，被人开这样的玩笑大概是要羞涩的。楚云梨摆了摆手：“我有未婚夫的，只是好奇而已。”

    焉夫人抬手帮她倒茶，茶雾氤氲里，她继续道：“这世上男子贪心不足，妾室纳了一个又一个。咱们女人多说几句吧，他还嫌我们不够大度。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些臭男人凭什么要求我们女人从一而终？他们可纳妾，咱们也可选美服侍在侧……”

    当下以武为尊，对女子的约束不多。和离再嫁之事比比皆是，焉夫人的这番言论也堪称大胆。

    她伸手一指：“这兄弟俩特别会伺候人，长相也算赏心悦目。堡主若是喜欢，可把他们带回去。”

    楚云梨眼神在兄弟二人脸上一扫，看到了角落中站着的两个低眉顺眼的丫鬟。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左边的那位。她伸手一指：“那丫鬟长得不错，不知夫人可否愿意割爱？”

    焉夫人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微愣了一下。

    楚云梨刚才就察觉到那个丫鬟好多次偷瞄自己，这会儿看到长袖善舞的焉夫人词穷，愈发笃定那个丫鬟有问题。

    她笑吟吟问：“怎么，焉夫人不愿意么？”

    “那丫鬟我用顺手了的。”焉夫人重新展颜：“我是没料到堡主居然会看中我的丫头，这才发了会儿愣。堡主别见怪，稍后我回去重新挑几个会伺候人的送到风烟堡……”

    “挑丫鬟也要看眼缘的。”楚云梨执着道：“我就看中她了。”

    焉夫人再次噎住：“堡主，夺人所爱不好吧？”

    “你方才非要让我把这兄弟俩带回去，却又不肯让我带那个丫鬟，该不会这兄弟二人……”楚云梨眼神怀疑的打量二人：“是你的探子？”

    焉夫人面色微僵：“堡主说笑，我哪敢啊！”

    楚云梨招了招手：“你过来。”

    那丫鬟垂眸上前，福了一礼。

    楚云梨有注意到她露出来的指尖葱白如玉，还涂着大红的寇丹。

    那颜色剔透，这花汁应该不便宜。焉夫人身边的丫鬟养得再好，该也不会用比主子更好的花汁染甲。

    这么一个人，非要跟着焉夫人的身边来见自己，用意何在？

    “你跟我回去伺候吧，我身边缺个煎药的丫头，每月给你五两银子。”楚云梨笑呵呵道：“这可比你留在焉夫人身边要多得多。你若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怎么选。”

    好半晌，那丫鬟开口：“我不愿意。”

    声音清悦，没有常年为奴之人的小心翼翼。

    楚云梨看向焉夫人：“你这丫头好生没规矩。回头还得教一教。不过，谁让我看上她了呢。”她伸手拽住丫鬟的胳膊：“你跟我走吧，不会亏待了你的。”

    说着，将人拽下了楼。

    那丫鬟似乎想抵抗，都被楚云梨给摁回去了，还借着大庭广众之下，往丫鬟身上扎了两根银针。

    她用上了轻功，几息后，一路将人拽上马儿，然后打马离去。焉夫人不放心，追到了楼下，看到马儿远去，急得跺了跺脚。

    丫鬟乖巧得很，一动也不动。一双眼憋得通红，悲愤难言。

    到了风烟堡外，楚云梨将人拎进了门。

    南风闻讯赶来，打量了一眼那丫头，道：“你不是跟我保证不带人回来吗？”

    楚云梨清咳一声：“这是个姑娘家。”

    南风上前：“好多姑娘都倾慕于你，我都听说了。”

    楚云梨：“……”

    好像确实有这回事。

    这事情不好再计较，她指着地上的丫鬟：“她压根就不是个丫头，如果贪图好玩才跟着焉夫人，我方才再三试探她就该承认，我瞧着，她是故意冲我来的。”

    说着，问地上的人：“是也不是？”

    丫鬟瞪着她，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楚云梨恍然，上前抽掉她脖颈后的一根银针，道：“说吧，你从哪来？”

    那女子紧紧盯着她：“你赶紧放了我，我是你绝对得罪不起的人。”

    楚云梨与她对视一眼，目光在她的五官上一扫，问：“龙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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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74、替妹守寡的的姐姐 二十五

    风烟堡在中原算是颇有名气的势力之一。

    但龙家在北境可是无人敢与之争锋, 也只有龙家的人，才有底气说这样的话。再有，这姑娘挺年轻, 那狐狸眼和杨念意几乎一模一样，或许还是姐妹。

    楚云梨话问出口, 就见那姑娘愣住了。

    那姑娘反应过来后, 趾高气昂道：“既然知道，你还不放开我？”

    还真的是！

    楚云梨不止没有放, 还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她：“那你倒是说说自己的来意, 为何要找我？”

    “本姑娘闲得无聊，听说风烟堡有个姑娘武医双绝，特来见识一二，不行吗？”她问出这话时 , 整个人都挺自傲。

    “行！”楚云梨摸着下巴：“巧了不是，我好像也是龙家的人。你爹是谁？在家中行几？”

    那姑娘大声道：“龙家绝对不会接纳你的。”

    “你又不是家主，你说了又不算。”楚云梨故意气她：“我听说龙家不会让子嗣流落在外, 无论男女都要接回养大, 我年纪轻轻, 武功一绝, 医术也不错。他们会不接我？”

    见地上女子气得胸口起伏, 楚云梨继续道：“听说我父亲在同辈中算佼佼者, 有能力争家主之位。如果他成功了, 身为他的女儿, 兴许我也能做一下家主呢。”

    女子瞪大了眼：“你简直是白日做梦。”

    楚云梨一脸不解：“我得知自己的身世之后，打听了不少关于龙家的事，听说家主之位不论男女, 由武德才兼备者居之。我身为龙家人，本就有希望，怎么能算是做梦呢？”她偏着头，斜睨着地上女子：“你该不会是知道自己不如我，在这嫉妒吧？”

    女子大怒：“我是嫡出，你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出，我犯得着嫉妒你？”

    原来两人真的是姐妹啊。

    恰在此时，门被推开，风意出现在门口。当她看到地上的女子时，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念意，她是谁？”

    楚云梨看到她那神情，身体更笃定几分，道：“我正在审呢。她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嫡出，说我是庶出。”

    听到这话，风意身子晃了晃，扶住了门框才没有摔倒。

    其实，楚云梨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帮她治伤，多日下来，颇有成效。至少已没有了性命之忧，风意多年来苦练内功，如果恢复全盛，在江湖上应该也不是无名之辈。如今她伤势未愈，真遇上了高手也还有一战之力。怎么也不至于就到了站不稳的地步。

    会如此，还是因为地上女子给她的冲击太大。

    风意眼神紧盯着地上女子，问：“你爹是谁？”

    话出口，声音较往日哑了些。

    “你们别想认亲。”地上女子丝毫没有阶下囚的自觉，得意道：“只要我娘不答应，你们休想进门。更别想争家主之位。”

    最后那句话，是对着楚云梨说的。

    争家主之位什么的，本来就不是楚云梨的本意，她那样说，就是故意激地上女子承认自己的身份。

    风意面色难看无比。

    地上的女子虽然没有说自己父亲是谁，可这番话一出，等于承认了她就是杨念意的妹妹。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楚云梨已经看出来，地上这位也就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娇娇大小姐而已。方才回来的路上，她还特意看了一下这姑娘的手，茧子不厚，平时应该没有认真练剑。

    武功不高，却能这样任性，在家里应该挺得宠的。

    楚云梨扬声吩咐：“来人，把这位姑娘带到客院好好招待着，别怠慢了。”

    地上女子大喊：“你赶紧放了我。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楚云梨满脸嘲讽：“你要是打算放过我，就不会找上门来了。既然都不放过，那我还客气什么？”她摆了摆手：“老实呆着吧，等龙家人来接你。”

    女子被抬出去时，还在大喊大叫：“你怎么敢？”

    风意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念意，龙家势大，高手云集。咱们不是对手，你还年轻，根基浅薄，不宜与他们作对。还是把这姑娘放了吧。”

    看到她眼中的担忧，楚云梨理解她这份爱女之心。

    就像是当初劝她不要和杨重宁作对一般，风意从来都不相信她，或者说，是太害怕失去她，不想让她深陷险境。

    楚云梨正色道：“你被龙家害成这样，风烟堡险些被他们害得易主，就算他们不来，我也要上门去找他们算账。如今她来了正好！”

    风意：“……”

    她还想再劝，但母女俩那些年里感情生疏，最近才亲密起来。凭她对女儿的了解，劝了也白劝。

    龙暖暖很不消停，被关在屋中整日大吵大闹，没多久就把自己给折腾哑了。她精力很好，哪怕哑了也还要大吵大闹。有下人来说她太吵闹，楚云梨让人将她挪去了偏院。

    最近楚云梨在暗查焉夫人名下的那些花楼，着重是查那些美人的来源。然后发现焉夫人此人特别爱银子，凡是想要她手底下的花魁，都得付不少的一笔银子。

    至于龙暖暖会出现在那间屋中，就是给了她足够的银子。或者说，是龙暖暖先找上了她，然后才有了那天的宴席。

    那些美人每个月都会有好几个城池，各自送来一批，至于来处，还在细查。

    “堡主，冬沁已经成了海管事的房中人。”奔老面色不太好。

    因为那位海管事，是他所举荐的，没想到这么不争气。才管了两个月不到，就敢欺上瞒下。但凡是长点脑子，就该知道堡主要对付那位冬沁，他可倒好，色令智昏到把人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楚云梨来了兴致：“好久没去采石场，我要去瞧一瞧。”

    杨家父子身上都有伤，杨之海还好，大半都是皮外伤，已经养得差不多。杨重宁的伤就差得远，他就算痊愈，也已经是一个废人。加上采石场缺医少药，拖了这么久，也只是勉强能走动而已。

    楚云梨直奔海管事的屋子，将他拖了出来。

    这会儿正是吃午饭的时候，工人们三三两两坐在大树底下。

    这么大的动静，惊动了所有人，好奇之下，许多人围了过来，却又不敢围得太近。

    杨重宁正在练走路，他躺得太久，站起身都得费不少力气。但若是一直不敢走，日后怕是会瘫。

    察觉到这边有动静，他来了兴致，也跟着人群过来。当看到海管事狼狈地躺在地上，他啐了一口：“该！”

    要不是这位过来，杨林还是管事，他也不至于这么惨。正畅快呢，余光瞥见一抹鲜亮纤细身影在门口磨磨蹭蹭。

    杨之海还以为自己看错，却听新任堡主喝道：“赶紧出来。”

    冬沁不敢不出来。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她一时间羞愤欲死。

    杨重宁面色乍青乍白，颤抖着手指她：“你……”他本就重伤未愈，被这么一激，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冬沁偶遇了海管事好多天，昨天才和他成就好事。正想挑个时机与杨重宁坦白，大家好聚好散……没想到堡主就找上了门来。

    风烟堡辖下有许多产业，采石场在其中并不显眼。海管事本以为堡主注意不到这边。再说，冬沁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堡主就算不喜她，应该也不屑于对付她。

    将心比心，海管事认为自己若是做了堡主，压根不会将目光放在这样一个小人物身上。所以才放纵了自己。

    也可能是……佳人太美，他动了心后，实在想亲近，才想了这些借口。

    无论因为什么，总之，堡主因此动了真怒。比起女人，当然还是自己的前程要紧。海管事顾不得自己狼狈，急忙爬起身膝行到堡主跟前求饶：“堡主，小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又愤然指着浑身颤抖不止的冬沁：“是这个女人勾引我。”

    楚云梨生平最看不起的就是把罪名往女人身上推的男人，当即沉声道：“杨重宁在他们母子身上花了不少银子，她来此是为了还债的。你和她生出情意，我也不好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既然你们两人是夫妻，那从今日起，你也跟着做工抵债。”

    海管事傻了眼。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变成普通工人，他来的这些天兢兢业业，生怕哪里做得不好，结果还是被撸了这管事之位。

    冬沁没有挨打，缩在角落中的她看到海管事的下场，忍不住瑟瑟发抖。

    她自小就学着揣摩人心，尤其是男人的想法，她都能猜个七七八八。海管事因她毁了前程，日后两人做了夫妻，她哪里还能有好日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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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75、替妹守寡的的姐姐 二十六

    海管事不惑之年才得了这个机会,还没得意多久呢，就被打回了原形，他不甘心,上前道：“堡主误会了，我和这个女人只是露水情缘,我虽丧妻,但我身边有两个美妾，还都为我生下了儿子,我怜惜她们，从未想过娶妻压在她们头上。请堡主明察。”

    为表明自己的决心,他声音很大，吼到后来都破了音。

    欠银子的是冬沁，如果和她撇清关系，他自然就不用做工还债了。

    楚云梨淡淡道：“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语罢,看向奔老：“劳烦你再选一位管事过来，记得要不被美色所惑的。”

    奔老松了口气。

    主子还愿意让他找人，就是没有因此生他的气。

    冬沁面色煞白,欲言又止。

    楚云梨没心思听她说话,打马离开。

    海管事刚被收拾,底下的小工头都挺紧张,眼看到了上工的时辰,急忙催促。

    戏再好看,也不如干活要紧。很快,在场就只剩下了冬沁和海管事,还有杨重宁一家人。

    就连周家人，都只剩下了周三公子和两个孩子。

    冬沁察觉到杨重宁的目光，不敢与他对视,急忙低下头。

    海管事怒瞪着她，忽然上前狠狠一巴掌甩过去。

    “贱婢，你他娘的故意害我。”

    冬沁不会武，根本就躲不开，加上力气小，被这一巴掌扇到了地上。

    地上是锋利的石子，她倒下去就觉手和胳膊一阵剧痛，眼泪不由自主就落了满脸。

    海管事余怒未休，上前猛踹。边上冬沁等两个孩子见状，急忙上前抱住他的腿：“不要打我娘……呜呜呜……”

    此时的海管事正在盛怒之中，一双眼瞪得比牛眼还大，着实骇人。冬沁很怕，她更怕生气的男人拿孩子来发泄，急忙道：“是我仰慕于你才走到如今，不关孩子的事。他们是无辜的，你放过他们……我求你了。”

    说着，卑微地缩成一团不停磕头。

    一边磕头，一边求助地看着杨重宁。

    两个孩子是杨重宁的血脉，他可以不管冬沁，却看不得有人伤害自己孩子。当即道：“海管事，新任堡主不喜欢迁怒无辜，对待孩子尤其宽容，你若不想被她厌弃，还是不要对孩子动手的好。”

    海管事回头怒瞪着他，想到面前这位是堡主的养父。虽说堡主脸上是厌恶了他，但在他濒死时又请了大夫。所以，海管事摸不清堡主对他到底有多恨……以防得罪堡主，海管事捏紧了拳头，忍住动手的冲动，恶劣地笑开：“这女人在床上花样多得很，这无论什么事，都是练得多了才熟练，听说你以前一年也去不了几次，你猜她是跟谁练的？”他眼神又落在边上，呜呜哭泣的孩子身上：“还有这俩，到底是谁的种？”

    远处有工头催促海管事干活，他不敢不去，哈哈大笑：“看中这么个女人，我看你是瞎了眼。”

    杨重宁以前是堡主，他本就厌恶海管事，自然不会认了这些话，不甘示弱地回嘴：“你不也看中了她？”

    海管事笑不出来了，狠狠甩了自己两个嘴巴子：“我也是个瞎子！”

    语罢，大踏步往采石场而去。

    孩子不停地哭，听得人烦躁不已。冬沁不敢面对杨重宁，低着头往后挪。

    “夫君，我可以解释的……”

    听到她这唤声，杨重宁怒斥：“别这么喊我。”

    冬沁苦笑，再抬起头来时，已满脸是泪：“夫君，我这都是为了我们的以后。你伤重成这样，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带我们出去，肯定得找人帮忙。这世上之人，向来都是锦上添花者多，雪中送炭者少。你的那些友人中有愿意帮我们的，但更多的人不愿，想要他们帮忙，得先让他们知道你的近况。咱们得送消息出去……送一次可能还不行，得多送几次。他是这采石场的管事，只要他愿意帮忙，咱们送多少信都成……我也是看他对我有意才动了心。我也想过提前告知您，可这样的事……我说不出口……呜呜呜……”

    “其实，我无所谓您怎么看我，之所以解释，是不想你误会了这两个孩子。他们真的是你的血脉，我可以对天发誓。”

    她抬起四指指天，哭着道：“您就当我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把我给忘了吧？离开的时候也不用带我，反正……我上了别人的床，早就该死了。”

    她哭得涕泪横流，从头到尾没有说爱慕杨重宁的话，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杨重宁沉默半晌，道：“从今往后，别再来找我。”

    语罢，一瘸一拐地离开。

    冬沁哭声越来越大，声音悲戚：“求你给两个孩子一条生路。”说着，催促两个孩子：“快去找爹，就算是死，也要跟着他。”

    母子三人抱头痛哭，两个孩子在她的再三催促下，回到了杨重宁的窝棚。

    海管事之前也是采石场的工人，活儿干起来挺顺的。就是接受不了身份上的落差，总觉得别人都在笑话自己。每一刻都是煎熬。

    好不容易熬到下工，他端着一碗饭往回走，然后就看到了妾室带着两个孩子哭哭啼啼。

    “老爷，咱们被赶出来了。”

    身为管事，有专门的住处。现在有了新管事，可不，就得被赶出来么？

    因为此，当海管事看到哭哭啼啼的冬沁时，忍不住又动了手。

    冬沁知道杨重宁不会再收留自己，本以为海管事看在他们昨晚的情分上多少会怜惜一二，不曾想还没开口求呢，就又挨了打。她死了心，转而将目光放到了别的小工头身上。

    海管事的下场所有人都看见了，冬沁再美，也没有工头敢靠近。见她就急忙避开，仿若她是蛇蝎一般。

    *

    关于焉夫人那些美人的来处还没查到，龙家又有人来了。

    这一次来的人没有迂回，直接送上了拜贴。

    前来的人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婆子，一身劲装，走动间利落无比，应该是个练武之人，且武功还不低。

    看到楚云梨时，眼神着重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拱手道：“见过堡主。奴婢是十二姑娘的家仆，今日来此，是想接回我家主子。”

    “她说不放过我。”楚云梨叹口气：“龙家势大，但我也没得罪你们啊！她这么这般不讲道理？”

    婆子再次一礼：“堡主放心，奴婢回去后会如实禀告家中主子，不会找您麻烦的。”

    楚云梨摇摇手指：“我不信你一个下人能做主。我看得出来，龙姑娘在家中应该挺得宠，我不放人，她爹娘应该会来一位。我要和他们谈。”

    婆子讶然，随即傲然道：“堡主，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龙家人可不是那么好见的！”

    “我风烟堡也不是无名之辈，怎么就见不得？”楚云梨不欲多说：“你若想离开，我不拦着你。想留下做客也行，刚好跟你主子做个伴。”

    婆子沉吟，表示愿意留下。

    看得出来，婆子应该是看她年轻，故意吓唬她，目的是带走龙暖暖。

    隔了几日，又有龙家的拜贴送来，这一回来的是龙玉的夫人齐氏。

    齐氏三十多岁，容貌不算绝色，但周身气质凛冽，板着脸挺吓人。一进门就道：“我女儿呢？”

    丝毫没有上门做客，该有的客气。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听说龙家传承了近千年。难道不传规矩礼仪，传的只是武艺？”

    齐氏嗤笑一声：“对着别人，我自然是讲理的。对着你嘛……你对外公布自己的身世，不就是想回龙家么？论我是你爹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想回去，得问过我。我跟你讲什么礼，应该是你对我行礼才对。”

    边上的风意伤势好转了许多，且看了两波龙家人后，再面对齐氏时，已经不如之前激动，并不见失态。

    楚云梨余光看到她神情，心微微一松，好奇问：“娘，龙家人的脸皮都这么厚么？”

    龙玉待人真诚，心地也善良。否则，风意也看不上他。不过，她这会儿没有如实回答，而是摇摇头：“当年也没相处几天，我连他的模样都忘了。”

    齐氏：“……”

    她嘲讽道：“装得倒是挺像，我夫君人中龙凤，容貌武功都是当时绝佳。你说忘了，你以为我会信你？”

    楚云梨沉声道：“好叫龙夫人知道，我对外说明自己的身世，是为了摆脱杨重宁那个伪君子，并无回龙家的想法。不过，我留下你女儿，确实是想引你过来，有些陈年老账，也该找你算一算了。”

    她侧头看了一眼风意：“我娘被你找人打伤，多年来困居后山不得出。我倒是要问一问，当初龙七公子和我娘相识相知之时，你们俩还不是未婚夫妻，后来你二人定亲时，我娘早已经抽身离开。你是哪根筋不对，还是脑子有病，竟然找人对我娘下这样的重手？”

    齐氏娘家夫家都不是普通人，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当面骂过，当今气不打一处来，一拍桌子，整个人飞身而起：“不会说话，今日我就教教你规矩！”

    她掌风裹挟着浑厚的内力，直冲楚云梨的天灵盖而来。

    这应该不是教规矩，而是想要楚云梨的命。

    风意很紧张，谨记女儿的嘱咐，不止没有上前，反而往边上挪。

    楚云梨抬手与她对掌。

    轻飘飘的纤细手掌抬起，齐氏压根没放在心上，她眼神里满是恶意，狠狠拍出。

    两掌相接，齐氏面色大变，那纤细的手力道太大，她压根接不住，整个人控制不住的倒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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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76、替妹守寡的的姐姐 二十七

    齐氏心底一沉,知道自己碰上了硬茬子。

    一个念头还没转完，她听到了有破风声传来，想躲却已经来不及,只来得及避开要害，下一瞬,周身好几处疼痛传来。再想提气,内力却像泥牛入海，再也遍寻不着。

    她狠狠砸在地上,整个人狼狈不堪。

    齐氏在来之前，想着接回女儿时,顺便亲手给这母女俩一个教训。

    风意看到她落在地上，总算松了口气。

    楚云梨背着手，一步步踱到她面前，嗤笑道：“说得自己多厉害似的,也不过如此嘛。”

    齐氏狠狠瞪着她：“你对我做了什么？我是龙家的夫人，出生北境齐家嫡系，你若不想死,就赶紧把我放了,再好生把我送回北境,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你也就是嘴上畅快。”楚云梨抬眼四处观望一圈：“你带的人呢,让他们来啊！”

    楚云梨经历得多,练的内功是她独创,想要打败她,除非是那些不出世的老古董。

    再说，风烟堡养着不少高手，真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他们也得出来帮忙。

    齐氏得知被风氏母女所抓，怕她们丧心病狂到直接下死手，一路轻车简行，今早上才到。

    由于是赶路，她没有带多少人。再有，她来此是为了收拾风氏母女，和龙玉多年夫妻，她知道他的性子，绝不会允许她对风氏母女动手，再加上还有当年她暗中派人过来伤人的事，如果那件事暴露，他们多年的夫妻情分也会受影响。所以，她此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再有，风意被她的心腹所废，能够活着都已是奇迹。不可能有多高深的武功，杨念意一个毛丫头，再厉害也才练了几年的武，怎么可能打得过她？

    她本来还想着上门将这母女二人打个半死，然后把女儿带走……可惜，事情完全不按她所想那般发展。

    杨念意这个毛丫头内力竟然这样高深，齐氏心底里思量着脱身之计，怒斥：“你练的什么内功？”

    楚云梨从腰间掏出针包，拔出两根针，作势要扎，闻言不客气道：“关你屁事。”

    看到那明晃晃的银针，齐氏有点慌：“你要做甚？”她强调：“我是龙家的夫人，你要是敢伤害我，龙齐两家都不会放过你。你别以为自己厉害，殊不知双拳难敌四手，你若不想自寻死路，就赶紧住手。”

    她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明显已经慌了。

    楚云梨不急不徐扎下一根针，这才缓缓道：“你放心，我不要你的命。当年你将我娘打成重伤，害她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我不过以牙还牙而已。”

    说完，不顾齐氏煞白的脸色，手指迅疾又扎了几根针。

    齐氏身上很痛，是方才受的伤。至于扎针……她只感觉到有轻微的麻痒，并无太大痛苦。可听到这话，她眼神却惊恐起来：“你不能！”

    “你也不该对我娘动手，但你还是做了。”楚云梨又扎两根针：“只要你没死，我就不算过分。”

    她收起银针起身。

    齐氏却不敢乱动，生怕加重了伤势。

    楚云梨吩咐道：“把人抬出去扔到外头，她自己来的，让她自己回去。”

    齐氏身边带着两个下人，方才被她留在屋外……她不想自己对母女俩动手的事儿让人看了去。后来她暴起伤人反被伤，再到后来躺在地上被人施针，前后加起来不到一刻钟。

    大门打开，丫鬟急忙奔进来：“夫人？”

    丫鬟在外头听到动静不对，想闯进来时，发现推不动门不说，还有好多人围在她们身边虎视眈眈。

    也是门开了，她们才敢往里进。

    齐氏瞪着二人：“废物！”

    丫鬟：“……”

    早在进来时，她们就劝诫过主子单独进来危险得很，奈何主子听不进去，这时候却又来怪她们……两个丫鬟觉得自己冤死了。

    齐氏不敢乱动，此时她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出去找个大夫给自己治伤，好好查一下杨念意对她动了什么手脚。

    被两个丫鬟扶着出门时，她沉声道：“我女儿呢？”

    楚云梨眨了眨眼：“这个嘛。从你无缘无故对我娘动手就看得出，你压根不是个讲道理的人。我要是让龙姑娘跟你一起离开，回头你找我算账怎么办？”

    齐氏：“……”

    她质问：“你要扣留龙家女？”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不太合适。”楚云梨想了想：“过两天来接，到时候我让她跟你走。”

    齐氏半信半疑，不过，龙家不是普通人家，没人敢与之作对。目前最要紧的是赶紧找个大夫给自己治伤。

    于是，她没有再纠缠。

    风意有些紧张：“念意，她会不会找人来报复？”

    楚云梨笑了：“有龙暖暖在，她不敢动手。”

    风意疑惑：“可你说过两天就放人……”

    对着风意，楚云梨耐心十足：“她受的伤和你差不多，需要不停地修炼才能保命，堂堂龙家夫人，自然吃不得这个苦。两天后，她应该就知道，这世上能够救她的只有我。到时候，就算把龙暖暖放了，她也同样不敢乱来。”

    听着女儿侃侃而谈，风意面色复杂：“念意，你这些是跟谁学的？”

    楚云梨撩了一下额前的头发，冲她一笑：“我天赋异禀，自己琢磨的。”

    风意：“……”忒离谱了！

    她不认为自己的女儿有这么聪明，可这些天，女儿身边除了一个年轻的南风之外，也没有别的长辈。除了天赋异禀外，没有别的解释。

    送走了齐氏，偏院里的龙暖暖又不老实了，不停地大喊大叫。见没人搭理自己，她甚至扬言若是见不到堡主，她就要寻死。

    楚云梨听到下人禀告这事，忍不住笑了，起身道：“我去瞧瞧。”

    当龙暖暖看到堡主真的出现时，得意道：“有本事你别来，如果我死了，你就安心等着龙家的报复吧。”

    楚云梨扬眉：“想死还不简单？”

    她拍了拍手：“来，给咱们龙姑娘送点顺手的。”

    几息后，四个丫鬟一字排开。从匕首到白绫再到好几个白瓷瓶样样都有。

    龙暖暖：“……”

    楚云梨还兴致勃勃：“你是客人嘛，我可不好怠慢了你。你要是觉得这些不顺手，也可以提一下，只要不是太难的东西，我都会帮你准备。”

    龙暖暖说想寻死，只是为了威胁风烟堡而已。没想到杨念意这么不讲究，真的想送她去死。

    龙暖暖咽了咽口水，不再提寻的事，问：“我娘呢？”

    “她已经走了。”楚云梨催促：“你要哪样，快点选。”

    龙暖暖：“……”

    “我改主意了。”她沉声道：“我要见我娘。”

    “现在不行，等过两天，我就让你们母女团聚。”楚云梨再次道：“你可千万要想好了，如果再让我听见你想寻死，那我可就不会再给你送东西。”她左右环顾了一圈：“这个院子里什么都没，你要么咬舌自尽，要么就只能撞墙。哪样都不好看……”

    龙暖暖又不是真的想寻死，打断道：“我现在就要见我娘。”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以为这里是龙家吗？”

    她转身就走：“没意思。”

    这是在逗她？

    龙暖暖气得够呛，大喊道：“等我娘来了，她一定不会放过你。”

    边上有丫鬟嘲讽道：“你娘自身难保，命都要没了，放不过谁呢？”

    龙暖暖一脸诧异，下意识脱口道：“这不可能！”

    嘴上这么说，她心底里却越来越不安。母亲就得她这一个女儿，都到了风烟堡却没有把她带走，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母亲带不走她！

    为何带不走？

    龙暖暖看着那个丫鬟：“我娘是龙家夫人，你若敢胡说八道，小心自己的舌头。”

    丫鬟并不害怕：“好多人亲眼所见，你娘被堡主打到了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被丫鬟扶走的。”

    龙暖暖面色惨白。

    母亲很要面子，尤其是在人前从不肯示弱，但凡能走，母亲绝不可能让丫鬟伸手扶。

    难道母亲真的受了重伤？

    想到那样的结果，龙暖暖心头惊惧不已，父亲好几个女人，母亲能够压制住她们，不止是因为家世，也因为她的武功。如果失了武功，或是她直接没了亲娘，以后在龙家，还有她的位置么？

    她大喊道：“我要见我娘！”

    自然是见不了的。

    龙暖暖吼到嗓子哑了，然后缩到了角落，心底里越想越害怕。她不该偷跑出来，更不该好奇地跑到风烟堡来。

    现如今，后悔也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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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77、替妹守寡的的姐姐 二十八

    齐氏被抬着离开风烟堡时,心里恨得不行，下山时实在气不过，咬牙切齿道：“我不会放过她们！”

    丫鬟噤若寒蝉,不敢接话。

    以齐氏的身份，自然是不好众目睽睽之下去求医。毕竟她是大家族的夫人,中银针的位置不太好示于人前。所以,痛归痛，她还是让丫鬟将自己安顿在酒楼,然后再去请大夫。

    一开始的麻痒过后，疼痛越来越剧烈,加上杨念意说的那些话，齐氏猜到自己应该伤得挺重。并且，有些大夫可能治不好。于是，她吩咐丫鬟将城里高明的大夫都请过来。

    城内的医馆遍布各处,大夫来的时辰也前后不一。齐氏的预感成真，前后两个大夫看过，都说她体内经脉阻塞,若不及时疏通,怕是有性命之忧。

    练武之人,最怕经脉阻塞,那等于成了废人。

    至于疏通,只有特别高明的大夫才有法子。但也不是药到病除,得长年累月地喝药。齐氏大家族出身,也算见多识广,听到大夫的话后，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又看了几位大夫，结果都大同小异。

    还有……他们都治不了。

    饶是齐氏以重金利诱,众人也不敢上手。

    其实，价钱出得越高，大夫们也越慎重。要知道，一般人可拿不出那么多的银子，而能够拿得出那么多银子的人家，不是他们得罪得起的。治好了是恩，治不好可就是罪过了。

    齐氏最后虽然配到了几副药，但大夫也说了，不保证疗效。

    丫鬟没有照顾好主子，惶惶然道：“夫人，这么重的伤，咱们还是赶紧回北境吧。”

    齐氏也想回去，可女儿还在别人手上。

    “再去打听高明的大夫。”

    等了一日，又有几位大夫前来，但都不敢保证能治好她，最多就是让她缓解。

    齐氏再来中原的一路上，就已经派人打听了风烟堡的消息。被她打成重伤后半生只能苟延残喘的风意，如今我转了许多……是被她女儿治的。

    再有，她这一身伤也是杨念意出手所致，只看她动用银针的利落劲，就知道她医术不凡。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想要报仇，也得先留住性命再说。齐氏没有纠结多久，备了厚礼重新递了拜帖。

    楚云梨本就说过两日后会放她们母女团聚，倒也没有为难她，直接将人接进了门。

    两日之前气焰嚣张的齐氏像是换了一个人般，整个人都蔫了。

    “堡主，我那天上门确实失礼。但我也是担忧女儿才着急了些，请堡主看在我一番疼女之情上，别跟我计较。”

    她姿态极低，语气怏怏的，看起来有气无力。

    “我没计较这个啊！”楚云梨一本正经：“我扣了你女儿，你生气也正常。”

    齐氏：“……”太嚣张了！

    她低垂了眉眼，掩饰住自己的愤怒，道：“堡主说今日要放我们母女团聚……”

    楚云梨恍然，扬声吩咐道：“奔老，去把龙姑娘带过来。”

    在等待的期间里，齐氏绞着手指，一脸紧张。

    一刻钟后，哭哭啼啼的龙暖暖被带到了屋中，母女相见，险些抱头痛哭。

    龙暖暖还不忘告状：“娘，杨念意她欺负我。送了匕首和白绫，还有好几种要命的药让我自尽……呜呜呜……我好害怕，还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你了……”

    饶是齐氏早有准备，也被这番话气得七窍生烟。她沉声道：“堡主这是何意？”

    “龙夫人，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样的性子你该清楚才对，如果你连这都要质问，那这天可就没法聊了。”楚云梨似笑非笑：“明明是龙姑娘要自绝，我不好怠慢了客人，这才给她送了些趁手的物件。”

    齐氏确实知道女儿的性子，这样的事情很可能发生。她垂下眉眼：“堡主勿怪，是我太着急了。”

    龙暖暖刚才说那些话，一来是真想跟母亲告状，二来也是试探。如果母亲当即就质问风烟堡，那她们母女都没事。但若是不计较和稀泥，事情就大发了。

    看到母亲主动放低身段和好，龙暖暖放在袖子里的手紧握，脸色也难看起来。

    “不是什么大事，解释清楚就好。”楚云梨站起身：“我还有事，二位请自便。”

    齐氏本来以为杨念意会主动提及为自己治伤之事，不曾想她提都不提，直接就要送客。

    在自己的性命面前，面子根本就不值一提，齐氏连强扯出一抹笑：“堡主，我还有一事相求。”她上前一步，伸出了手：“前天回去之后，我就生了怪病，请遍了城里的大夫都治不好。听闻堡主是有名的医科圣手，劳烦堡主帮我看看。”

    话说到这份上，就差明摆着说她不计较之前楚云梨打伤她的事了。

    对上楚云梨的目光，齐氏低下头：“龙齐两家，应该付得起堡主的诊费。”

    明显话里有话。

    一来是说明她会付一笔不菲的诊金，二来，也是拿龙齐两家来威胁楚云梨。

    楚云梨不怕她的威胁，从一开始，她想的就是把人给压制住。让齐氏看她的脸色过日子。

    死太容易了，还是活着好。

    楚云梨摇了摇头：“我还年轻，医术不精，不敢随便出手。”

    齐氏气得咬牙，面上和善道：“堡主尽管施为，后果我自行承担。”

    母女俩脸色都是青的，明显气得不行。楚云梨含笑上前，把过脉后，递出了一个药瓶：“此药三天一粒，可稍微缓解，一直吃药，不会有性命之忧。”

    齐氏一喜，心底又伸出了一股悲凉来，难道往后余生都要被这个小丫头给辖制？

    不！

    这天底下一定有比她更高明的大夫，先把性命保住，再私底慢慢寻摸，等到她伤愈，就是这母子俩丧命之时。

    到了此刻，齐氏无比后悔自己当年手下留情，为自己招了如今这场灾厄。

    其实，如果事情重来一回，她可能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当年龙玉刚回，两家开始议亲。彼时他似乎有所顾虑，定亲了还磨磨蹭蹭迟迟不愿意定下婚期。

    原因就是风意。

    齐氏气不过，找人重伤了她。之所以没有下杀手，是怕龙玉回来找她。如果发现佳人已逝，定会彻查。若查到她身上，两人的婚事才是再无可能。

    再有，那时候风意已经和杨重宁产下一女，二人彻底没了可能。齐氏才想着，打伤她泄愤足矣。又抓紧找了机会和龙玉独处，这才顺利成了亲。

    楚云梨看着她难看的脸色，心头格外畅快，又道：“千两银子一颗，于龙夫人来说不贵吧？”

    齐氏：“……”这什么药？

    哪怕她贵为龙家夫人，手头银子丰厚。可再多的银子也不是这种花法啊。

    小命捏在别人手中，别说千两了，就算万两一颗，该买还是得买。

    楚云梨入账万两，转头就让人买了高产的作物送去中原的偏僻贫困地方。

    半年过后，那些人应该就不用饿肚子了。

    今日的龙暖暖格外乖巧，楚云梨就知道，大家族中长大的姑娘没那么蠢。之所以莽撞，不过是没把她看在眼中而已。知道她是个硬茬，自然就知道避让了。

    齐氏付了银子，等着楚云梨给药。

    楚云梨颔首回望：“不然还有别的事吗？”

    齐氏：“……”收了银子不给药，这是几个意思？

    事关自己的小命，她也不迂回，开门见山：“还有九颗药呢？”

    “还没制，那药材贵重，制起来也繁琐，做不了太多，夫人耐心等着吧。”楚云梨笑着道：“夫人放心，我是个有医德的大夫。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耽搁了你的病情。”

    齐氏无语，也就是说，这丫头根本就不愿意一次给她太多药。

    拿不到药，她就不敢离开风烟城，也就不能去别的地方求医。

    她恨得牙痒痒，面上一脸感激：“劳烦堡主多费心。”

    楚云梨摆了摆手：“拿人钱财，这都是应该的。你不用这么客气。”

    齐氏：“……”谁跟你客气？

    再呆下去，她怕自己被气死，很快带着女儿告辞离开。

    出了风烟堡，龙暖暖急忙问：“娘，您中毒了吗？”

    齐氏今日被气得不轻，这会儿脑子里还全都是杨念意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不能想，想起来就阵阵发晕。她也搞不清楚自己是被气得太狠，还是头晕也是她伤势的症状之一。

    “你这丫头，都说让你别乱跑，你跑到中原就罢了，谁让你到这里来的？”

    龙暖暖低下头：“我是刚好听说这个消息，这才想来帮你瞧瞧杨念意到底是不是爹的女儿……”

    “住口！”齐氏沉声道：“你给我记住，你爹是个正人君子，没有在外头留下乱七八糟的血脉。你的兄弟姐妹全都在龙家！”

    这就是不认杨念意回去意思，龙暖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不敢再回嘴，低下头道：“知道了。”又忍不住问：“娘，您是中毒还是受伤？有没有看过别的大夫？”

    听到女儿担忧自己，齐氏老怀安慰，这大概算是她出来追女儿后遇上的第一件好事。

    “杨念意那个混账伤的，我看过所有的大夫，他们都束手无策。”齐氏叹口气：“咱们暂时别轻举妄动，找着高明的大夫治好了伤再说。到时候……哼！”

    最后那声冷哼，依然带上了杀意。

    母女俩回到城里，买了个小院住着。齐氏暗地里派出了不少人帮她请大夫，正想着送信回北境请齐家帮忙，小院中就来了个不速之客。

    或者说，那不是客。

    龙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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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78、替妹守寡的的姐姐 二十九

    彼时,齐氏正躺在院子里，想着对付风氏母女的计策。

    想了半晌无果，正准备喝口水,就看到丫鬟带着龙玉进来。

    看到人的一瞬间，她手中的茶杯落地。茶水四溅,瓷器碎裂声传来,齐氏的心也跳了跳。勉强扯出一抹笑：“夫君，你怎么也来了？”

    龙玉皱了皱眉：“暖暖呢？”

    齐氏看了一眼丫鬟。

    丫鬟福身：“姑娘出去了,说是要买……”

    话还没说完，龙玉沉声道：“暖暖就是被你给宠坏了。以前在北境胡闹就算了,无论做错了什么，我们都能护得住。结果你纵得她胆子越来越大，竟然还私自跑到了中原来！”他越说越怒：“你让人把她抓回去就行了，又亲自来接。你这样的做法,只会惯得她无法无天。”

    齐氏本就心虚，低着头不敢吭声。

    丫鬟跪了下去：“主子，您误会姑娘了,她去给夫人买老鸽子炖汤补身,不是跑去胡闹。”

    闻言,龙玉眼神在齐氏身上扫过,疑惑问：“你受伤了？”

    齐氏做梦也没想到他会找过来,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不能说自己没病。一来她面色苍白,一看就是个病人。再有,她往后还得请无数的高明大夫上门，这些都瞒不过龙玉。心中思绪万千，她轻咳一声,缓缓道：“是有点……暖暖那丫头最近懂事了不少，你训归训，别太凶了。”

    龙玉坐到了她对面，眉心紧缩。

    齐氏怕他深问，吩咐丫鬟：“别傻愣着，赶紧去备饭菜。记得让人去寻姑娘回来。”

    龙暖暖得知亲爹到了，先是欢喜，随即就苦了脸。

    她们母女做的那些事，可千万不能让父亲知道！

    回去的路上，她嘱咐身边丫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吗？”

    丫鬟腰弯得更低了些：“奴婢一定谨言慎行。”

    一家团聚是好事，饭桌上气氛愉悦。只除了母女俩老是暗中对眼色，龙玉看了出来，道：“你们有事情瞒着我？”

    笃定的语气。

    齐氏心头一惊，下意识否认：“没有！”

    *

    楚云梨从来都不肯多给药，齐氏大部分的时候都会亲自来取药，只偶尔一两次，会让丫鬟前来。

    这一天，又是丫鬟来取。楚云梨本来没多想，将药给了丫鬟后，随口问：“你家夫人最近可有不适？”

    丫鬟摇头：“没有。”

    楚云梨颔首：“让她少动弹。否则，加重了病情神仙也难救。”

    丫鬟一惊，拿着药瓶飞快退了出去。

    楚云梨回去看了半天的账本，主要是看铺子里各种货物的盈利，她打算将其中不太赚钱的那些改良一下。正看得认真，奔老进门，压低声音禀告：“花楼中今日有新人挂牌。”

    楚云梨查了许久，只知道那些美人的籍贯，更多的确实中查不出。她打算亲自找几个美人来问。

    之前她也去过花楼，可那些美人口风很紧，始终不肯透露。据她所知，今日的这些新人是两个月前到的，兴许能撬开她们的嘴。

    楚云梨最近忙碌，刚好下山透口气。很快换了衣衫打马而去。

    到了半路，又有丫鬟凑上前来禀告：“农家母女的院子里新来了人。”

    楚云梨随口问：“又是大夫？”

    丫鬟摇头：“盯梢的人一开始也以为是她们新请的大夫。可后来发现，里面伺候的人称他为主子。”

    身为堡主身边贴身伺候的人，丫鬟知道的事要多一点。说着这话时，满眼的担忧。

    楚云梨听在耳中，下山后没有立刻去找母女俩，而是先去了花楼之中。

    她特意装扮过，此时就是一个斯文的年轻男子，就算是风意在此，大概也是不敢认的。

    “楚公子，今日还要燕姑娘伺候么？”

    都说燕姑娘是个草包美人，楚云梨之前想套她的话，特意点过她两回。但都无功而返。

    也是能够在这花楼中脱颖而出的人，光有美貌可不成。

    “听说你们这儿有新的姑娘？”楚云梨笑吟吟：“我打算赎一位懂规矩美娇娘回去。”

    鸨娘笑了：“那价钱……”

    楚云梨一挥手，一副纨绔模样，傲然道：“俗气，我是差银子的人？”

    今日拢共有十二位姑娘，一一上台见过众人，有些弹个琵琶，唱个小曲，个个美貌乖巧。其中有位姑娘舞姿翩翩，引得众人争抢。

    楚云梨选了两位带走，花了近十万两银。

    出门时，天色已晚。她到底还是绕去了龙家母女住的那个院子外，正想着哪天上门拜访一下。倒不是想认亲，而是想戳穿齐氏的真面目。

    看齐氏处处受制，做事鬼鬼祟祟。刺杀风意的事龙玉应该是不知的。楚云梨也没有想让龙玉为母女俩做主，只是想让他厌恶齐氏而已。

    于齐氏来说，再没有比这个更狠的惩罚了。

    正沉思呢，院子门打开，身长玉立的修长身影缓步踏出，脚步轻盈，一看便知武功不弱。

    龙玉出门就看到了高居马上的年轻男子，观之气度不凡，他缓步上前，拱手道：“公子是找人么？”

    “不是，在这闲逛消食。”楚云梨回礼，道：“我就住在这附近，以前我都没看到过兄台，兄台是里面二人的亲戚么？”

    杨念意没有见过亲爹，没听他亲口承认，楚云梨也不能确定面前之人就是龙玉。

    龙玉听到他这试探的话，回头看了一眼母女俩的院门，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楚云梨。

    楚云梨觉得他眼神不太对，还没来得及细思量，就听他道：“我闲来无事，想找人喝酒，可在这附近有没有认识的人，相逢即是有缘，不是公子可否陪我……当然了，酒钱我出。”

    楚云梨：“……”

    刚好她想试探一下龙玉，颔首道：“好！不醉不归！”

    两人结伴，去了酒楼之中。

    齐氏挺在意龙玉的去处，怕他跑去风烟堡探望风意。心里一直挺紧张，吩咐丫鬟暗中盯着他的动静。得知他是找了个年轻人一起喝酒，便放下了心来。

    龙玉这些年来很少放纵自己，带着楚云梨坐上酒楼的房顶，二人各自拎着一坛酒对月畅饮。

    “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楚云梨挥了挥手：“喝酒呢，不想说话。”说着，灌了半坛子。

    龙玉哈哈大笑：“好！”

    一坛酒喝完，楚云梨抬手去取，龙玉忽地伸手来夺。

    看得出来他没有杀气，楚云梨不肯相让，一番争夺后，她主动松了手。

    这种时候，没必要争个长短。

    哪怕如此，龙玉也特别满意，待她更亲切了，忽而道：“我是暖暖她爹。”

    楚云梨愣了下，有些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来这一句。

    龙玉哈哈大笑：“我女儿长得好吧？”

    两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及家里人，楚云梨心底疑惑加深，对上他的目光，电光火石间福至心灵。这人……以为她看上了龙暖暖？

    她摆了摆手：“我没注意。”

    龙玉只当他是少年人害羞，不以为意：“往后你要是想喝酒了，尽管来找我。”

    楚云梨：“……”这是把她当女婿了？

    也太草率了吧？

    “家中管得严，我得走了。”楚云梨飞身下了屋顶，很快打马而去。

    都走了老远，还能察觉到龙玉的目光。

    “小兄弟，咱们明日再喝，我在这儿等你。”

    龙玉回去时，心情颇为愉悦。齐氏见状，松了口气：“夫君很高兴？遇上了什么好事？”

    “碰到了个有趣的年轻人，会喝酒，武功也不弱。”龙玉一身酒气，说着话，就进了里间洗漱。

    齐氏一颗心终于落定，打算吩咐丫鬟熬一碗解酒汤，开门却看到了院子里的女儿：“暖暖，早点去睡。”

    月色下的龙暖暖面色不太好，一把拽过母亲：“方才晓月跟我说，爹很看重那个年轻人，会不会是……给我挑的夫婿？”

    龙暖暖是偷跑到中原才听说了风烟堡的流言，然后才跑了过来。她这一次离家是缘由，正是因为龙玉要给她议亲。

    外嫁的龙家女，除非那种特别优秀的，基本都与家主之位无缘。龙暖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如果嫁了人，就彻底没了希望。所以，她才偷跑了出来。

    闻言，齐氏一惊：“不会吧？”

    她沉吟了下，斩钉截铁道：“这不可以！”

    说实话，龙玉来了之后，她心头一直不安，夜里都睡不好，要不是身受重伤，她真的想离这里越远越好。如果女儿在这找了个夫婿，以后肯定要常来常往。搞不好龙玉就会知道风氏母女的事……那怎么行？

 1679、替妹守寡的的姐姐 三十

    齐氏下意识就想拒绝这门婚事。

    再一细想,这门婚事就更不能答应了。

    一来，她从来都没想这么快把女儿嫁出去，龙家的那个规矩,她哪怕知道女儿不成器，或许没什么希望。但也不想就此放弃。二来,就算女儿要嫁人,那也是从北境之中挑选名门世家，而不是胡乱把这女儿嫁到万里之外。

    离得这么远,女儿受了委屈她都赶不过来。

    “你放心，我会拦着你爹的。”

    听到母亲的话,龙暖暖微微安心。

    齐氏和女儿分别之后，再回到房中时，心里就思量开了。等龙玉出来，她含笑迎上前给他擦头发：“是个什么样的年轻人？”

    “长相好,武功好，酒品也好。”龙玉在北境中少有知己，如今好不容易碰上一个,自然格外兴奋。

    落到齐氏耳中,心底沉了沉。试探着问：“要不要约他到家里来喝酒？”

    “不用。”龙玉一口回绝：“那小兄弟是个洒脱之人,不喜拘束。你们母女在此,他肯定放不开。这就不妙了。”

    听了这话,齐氏笑逐颜开：“既然有缘,那就多聊聊。毕竟,等回了北境之后,就不便相见了。”

    “不说那些。”龙玉好不容易遇上一个投契的人，不愿意想离别的事。他喝了酒，困意上来,躺上床就睡了过去。

    齐氏悄悄溜出了门，找到女儿：“你爹没那意思，别多想了，安心回去睡。”

    龙暖暖紧皱的眉头并未松开：“娘，你能不能多拿点解药？”她看了一眼齐氏身后：“万一爹知道了风氏母女的事，对咱们可不妙。”

    “你以为我不想么？”齐氏恨得咬牙切齿：“那贱婢的女儿精明得很，无论我如何试探，她就是不肯松口。眼皮子浅的玩意儿，若不是我有求于她……我一定要杀了她们。”

    龙暖暖心里焦灼：“娘，我们能不能把她们捆来逼问解药？”

    齐氏也有过这样的打算，但龙玉来了，暂时不宜乱动。

    楚云梨一身酒气回去，刚进院子，就看到树下坐着一抹修长的身影。

    “你还知道回来？”南风的语气酸溜溜的。

    “出了点意外。”楚云梨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南风轻哼一声：“你都没回来，我怎么睡得着？万一你被小妖精勾走了，我找谁哭去？”

    楚云梨含笑上前，从身后拥住他：“我好困。”

    南风转身将她扶住：“你都从花楼出来了，怎么还喝这么多的酒？”

    楚云梨是真的困，迷迷糊糊洗漱，后来倒头就睡。南风任劳任怨地照顾。

    一夜无话，楚云梨再次睁开眼，眼前一片黑，里面露出一丝光亮。鼻尖闻到了淡淡的檀香。

    有只手盖在她的眼睛上，楚云梨伸手拿开，看到外面灿烂的阳光，道：“什么时辰了？”

    南风收回盖她眼睛的手，翻了一页书：“刚到午时，你饿不饿？”

    这么久没吃，自然是饿的。丫鬟送来了饭菜，两人随便吃了点。期间南风好几次偷瞄她，等到碗筷撤下，他直接问：“昨晚你跟谁喝的酒？”

    楚云梨眨了眨眼：“跟龙玉。”

    南风愣了一下：“他也来了？”

    楚云梨颔首，把昨日的事说了一遍，道：“他还约我明日晚上再喝，到时你跟我一起吧！”

    “这还差不多。”南风终于满意，道：“他会不会想选你做女婿？”

    两人才见一回面，最多是有些好感。应该还不至于……不过，再相处下去，可就说不准了。

    *

    风意不知此事，楚云梨也没告诉她。

    当初二人相约白首，想来感情挺深。风意那时身怀有孕，选了个杨重宁做假夫君……当年应该还没放下，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可后来那些年里，风意身边还是没有其他人。就是不知道这份感情是越来越深，还是早已淡忘。

    最近采石场那边又出了点事。冬沁找不到靠山，只能回去干活，她一个娇滴滴的女子，每日采不了多少石头，工钱很少，美貌也被磨损了大半。

    与此同时，红姨娘对着杨重宁是越来越不耐烦。

    一开始，她从来都没有提过要出去的事，可后来见杨重宁始终没有动静，忍不住就提了提。杨重宁做梦都想出去，只说自己在想法子。

    可好多天过去，不见杨重宁送消息离开，红姨娘每日还得分一半的方才给他。

    以前红姨娘是他的附庸，现如今二人的身份调转。红姨娘吃不饱饭，还要干活，终于忍无可忍，直接逼问他送消息的进度。

    都说树倒猢狲散，杨重宁如今想找个人帮自己的忙简直难如登天，连信都送不出去，更遑论其他。

    “你到底送出去了没有？送给了谁？”

    红姨娘跟在他身边多年，对他的那些友人也有所了解，心底里扒拉了一遍，大概有两位可能出手帮忙。

    杨重宁看着佳人温婉的神情不在，变得凶神恶煞，再次感慨了一番世事无常，道：“消息没送出去。”

    红姨娘：“……”

    她尖声道：“都这么久了，你竟然还没有找到人帮你送信？那你一天天躺在这里做什么了？”

    简直就是个废物！

    她没怎么说，但就是那个意思。杨重宁听出来后，面色铁青无比：“红儿，你有法子，可以跟我说。”

    红姨娘能有什么法子？

    她转身就走。

    不走不行，再留下来，她怕自己忍不住要揍人。

    都走到门口了，她回头道：“这些天姐弟俩都没吃饱，冬沁那一双儿女，往后你自己想法子养活。还有你……”她上下打量：“我看你行动自如，伤势就算没有痊愈也无大碍了。我的饭不会再分给你！”

    语罢，拂袖而去。

    杨重宁坐在原地，脸色黑如锅底。

    他外伤已痊愈，但内里破败无比，武功尽废，彻底变成了一个带着暗疾的普通人。

    干活也不是不行，可他高高在上多年，压根不愿做这么低贱的活。

    “红儿，我正在跟一个小工头来往，最近颇为投契。他可能会帮我送信……”

    红姨娘等了许久，早已没了耐心，不愿再相信他，像是没听到这话一般，头都没回。

    杨重宁沉默下来。

    红姨娘说到做到，当日傍晚真的不再给他送饭，自己把一碗饭吃得精光。

    杨重宁最近都是这个时辰吃饭，看到红姨娘母子三人吃得香，他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开始叫唤。不过，三人真的没有给他留。边上冬沁的两个孩子脸色苍白：“爹，我饿。”

    小的那个已经开始哭了。

    杨重宁叹了口气。

    当日夜里，杨重宁都没睡着，边上两个孩子一直都在哭，红姨娘听得烦，翻身坐起，怒道：“再哭就给我滚出去。”

    这一回，两个孩子哭都不敢哭了，只轻轻啜泣。

    杨重宁不悦：“你别这么凶，要吓着孩子了。”

    红姨娘的脾气本来就不好，只是这些年都一直没有在杨重宁面前发作而已。如今不用掩饰，她再不忍耐，嘲讽道：“那是你的儿女，就算吓着了，又与我有何关系？”

    杨重宁沉默下来：“红儿，以前的你温婉善良，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都是被你逼的。你还嫌弃我？”红姨娘怒吼：“杨重宁，你连妻儿都护不住，反倒要让我们来照顾你。你个废物。”

    “住口！”杨重宁动了真怒。

    “我偏要说。”红姨娘大吼：“你不能把我们带出去，就是废物。你要是不爱听，大门开着，没人拦着你。”

    这么吵，睡是睡不成了，杨重宁干脆起身出了门。

    夜里的采石场到处都是虫鸣声，杨重宁佝偻的身子走在其间，忽觉天地茫茫，仿佛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他一定要出去！

    可是，那些人都不肯帮他带信。都说财帛动人心，如果有足够的银子，或许还有一丝机会，可他早在进来时就已经被人搜光了全身，连一身体面的衣衫都没留。

    杨念意那个死丫头太狠了。

    “呦，睡不着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杨重宁还以为自己是做梦。下意识回头，就看到不远处石头上悠闲靠着的纤细女子。

    “念意？”

    楚云梨笑了笑：“我听说红姨娘最近和其余几个工头走得近，她好像也升了异心。所以，特意来好心提醒你。”

    杨重宁：“……”这种好心，不要也罢。

    “念意，你从小到大，我没有亏待过你，你能不能看在曾经我照顾你长大的份上放过我这一回。”他神情殷切：“只要你放我走，我保证一辈子都再不出现在你的面前。”

    “你养我小，我该养你老嘛。”楚云梨振振有词：“放你出去独自一人，我可不放心。这采石场人多，你出点事，我立刻就能知道。所以，你还是留在这里的好。”

    杨重宁并不想要她的这份孝心，短短几句话间，他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她不会放自己走。

    如果仅凭着采石赚银子还债，能他们一行人这辈子都别想出去。只要想一想，杨重宁就觉得前路无光，心头都有些绝望了。

    “念意，你干脆直接告诉我，你还会不会放我出去？”

    闻言，楚云梨偏头看他，曾经意气风发的中年男子此时佝偻着身子，像是六旬老人。

    “会。”

    听到这话，杨重宁眼睛一亮，急切地上前两步：“多久？”

    楚云梨笑吟吟：“等你七十岁，我就放你离开。”

    杨重宁：“……”人到七十古来稀，不练武的普通人活到七十都难。他身子破败成这样，又缺医少药，活得到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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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80、替妹守寡的姐姐 三十一

    杨念意这丫头压根就没打算放他走！

    得知这个结果,杨重宁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不止。他就不该出来闲逛！

    不知道真相，兴许还能好受点。

    求情也求了,狠话也放了，杨重宁什么法子都试过了,一时间真的有些心灰意冷。

    楚云梨轻笑一声,飞身而起，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她身后,杨重宁跌坐在地上，久久爬不起身。

    *

    杨重宁病了,周身烫得吓人，根本爬不起身来。红姨娘见状，也懒得照顾。

    姐弟俩从来都不会照顾人，最近天天在采石场做工,每天累得腰酸背痛，照顾自己都难，哪里还想照顾别人？

    再说了,母子三人对杨重宁一再迁就,甚至分饭菜给冬沁所出的两个孩子,目的都是为了等杨重宁出去时带上他们。

    既然出不去,也懒得白费力气。

    杨重宁不知道睡了多久,昏昏沉沉醒来,屋中一个人都没有。就连冬沁送过来的两个孩子都不知所踪。

    “渴……”

    没有人应声,杨重宁实在难受。哪怕心底绝望无比,他也还是不甘心就此赴死，努力打起精神往门口爬。

    隔壁周家的两个孩子在地上玩石头，杨重宁眼睛一亮,让他们帮自己打水。

    两个孩子能听懂话，不过，动作实在是慢。杨重宁都快晕厥了，才喝到一口水。他躺在地上，看着蔚蓝的天空，忍不住苦笑连连。

    “夫君，你怎么样？”

    杨重宁被人轻柔地扶起，他侧头，看到是冬沁，有些意外：“这个时辰，你不是应该在干活吗？”

    “我听说你病了，不太放心。”冬沁动作轻柔，拧干帕子给他擦脸。

    她和红姨娘不同，红姨娘出身武道世家，哪怕家族不显，也是许多人眼中的贵女，有尊严爱发脾气。而她……本就是从烂泥里爬出来的低贱之人，所作所为都只为了活着。

    这些日子里，冬沁干活之余，一直都没有闲着。她试着求别人帮自己的忙，结果，所有的人都避她如蛇蝎，别说送她离开了，连靠近都不敢。

    思来想去，她觉得想要出去，杨重宁这里是唯一的希望。

    杨重宁不知道她心底的百转千回，苦笑道：“我都变成了废人了，不用再管我，还是干活要紧。如果能够遇上一个愿意照顾你的良人，你就跟着他去吧。”

    到底是枕边人，杨重宁还是舍不得看她死。

    当然了，他也不是单纯的想成人之美，冬沁长相美貌，在这采石场内算是头一份。如果再遇上一个色令智昏愿意照顾她的，就算不把她送出去，得些便利也好。

    昨夜和杨念意的见面，让杨重宁彻底明白，他很可能出不去。以前他所做所为都是想离开，如今出不去就得有留下来的准备。比如……多认识一些人，为自己寻些便利。

    他自己一个中年汉子，又废了武功，身边还拖着那么多孩子，全身上下没有一丝优点。冬沁就不同了，如果她过得好，多少也会拉拔他一二。

    他这番话说得真心实意。

    冬沁却哭了出来：“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她抽噎着，悲戚无比：“当初我在花楼中，那么多人追捧于我，捧着万金只为见我一面。我独独选了你，不是因为你的家世和身份，是因为你这个人。上一回我去找海管事，是真的想救你出去。”

    “这些日子，红儿姐姐照顾着你，我怕她生气，从来都不往你跟前凑。可如今……你身边没有别人，我只是想照顾你而已。你连这都不允许吗？”

    杨重宁心头堵堵的，格外难受。

    现如今他身上再无可图谋的地方，冬沁却始终不离不弃，可见是真的对他一往情深。杨重宁心里感动，抬起手帮她擦泪：“别哭了。”

    “我是怕拖累了你，我出不去……”

    冬沁趴在他的胸口上，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夫君，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冬沁一字一句，声音又沉又稳。

    听着这话，杨重宁心头有些不安：“你想做什么？”

    冬沁冲他笑了笑：“我们现在出不去，是因为上头的人紧盯着，所有人都不敢帮我们。等过三五年，或是七八年后，肯定会有人帮忙。”

    杨重宁皱了皱眉：“我没有银子收买他们。”

    冬沁伸手拨开自己的头发，兰花指翘起，无端端多了一抹撩人的风情，头发拨开，露出她姣好的容颜。

    “我会说服他们的。”

    语罢，她转身就走。

    当日晚上，有两个男人去了冬沁暂居的草棚。

    从那天起，冬沁白日在采石场干活，夜里接待各种各样的男人。她有了新衣和首饰，又变成了曾经的娇花。

    偶尔，她也会偷偷溜过来找杨重宁。

    杨重宁感动于她的付出，还承诺一生一世都会对她好。

    红姨娘恶寒得不行，凭着武功，抢了一个窝棚，带着一双儿女搬了出去。

    冬沁没有搬回来，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和杨重宁之间的关系没断。甚至，她不少的好东西都送到了他那里。

    杨重宁看似不用干活，日子还能过得滋润，其实暗地里被不少人鄙视，就连采石场上最低等的工人都看不起他。

    *

    另一边，楚云梨如约带着南风去找龙玉喝酒。

    龙玉发现他身边多了一个人，意外之余，倒也没有多说。三人上了房顶，一番畅谈过后，兴致来了还比了武。

    当他察觉到南风和楚云梨武功高强，愈发看重二人，豪气地干了半坛酒后，问：“你二位家住何处？”

    年纪轻轻就能有如此造诣，肯定不是普通人家出身。

    “不说这个。”楚云梨沉声道：“咱们喝酒。”

    龙暖暖始终不太放心父亲认识的酒友，哪怕有母亲的话，她也还是怕父亲改变主意。所以，悄悄跟了过来。

    她不认识女扮男装的楚云梨，但却认识南风，站在大街上看到房顶上的南风时，她险些尖叫出声。

    龙玉看到女儿到了，皱了皱眉：“暖暖，有事儿吗？”

    龙暖暖摇头，又怕南风签了她母女二人的老底，又急忙点头：“娘病情加重，你赶紧回去看看吧！”

    她语气又急又快，龙玉闻言，也坐不住了，飞身而下。

    “小兄弟，咱们两日后再喝。”

    楚云梨也跟着掠了下来，手中折扇一展，笑盈盈道：“这位是……”

    龙玉恍然，这才想起还没介绍，对着女儿道：“这是我这两天认识的友人，你叫他叔叔吧。”

    楚云梨：“……”这就长了辈分了？

    龙暖暖：“……”

    她叫南风叔叔，那对杨念意岂不是要唤婶娘？

    她才不要！

    “这么年轻的叔叔，我可喊不出口。”龙暖暖撒娇道：“爹，娘还等着呢，咱们快走吧！”

    语罢，拽着父亲就跑。

    龙玉觉得有些不妥，不过看到女儿这么着急，以为齐氏病情加重，便也不好呵斥，回头冲二人歉然地笑了笑。

    楚云梨缓步跟上：“相逢即是有缘，既然嫂夫人病了，我们也该上门探望一二。”

    龙暖暖听到这话，浑身的汗毛都起来了。

    她哪儿敢让南风和父亲多相处？

    但这会儿也由不得她，龙玉不出声阻止，楚云梨二人又非要跟着。

    龙暖暖倒是想再说两句，可怕被父亲拽着，根本就停不下来。

    他们喝酒的地方离龙暖暖母女暂居的院子不远，半刻钟不到就已经站在了门口。

    齐氏在院子里晒太阳，这也是听了楚云梨的话，没事别在屋中呆着，多多走动。最好是跑上几圈。

    她怀疑杨念意故意涮自己玩，但又不敢不听。看到父女俩急匆匆奔进门，一脸诧异：“出了何事？”

    一听这话，龙玉立刻明白女儿诓骗了自己，目的但是不想让他继续喝酒。虽说是好意，可他难得遇上两个谈得来的小友……女儿这也忒胡闹了。

    尤其两个小友还跟了过来，一时间，龙玉颇不自在。不过她是个豁达的人，错了就是错了，回头歉然道：“我女儿太任性，二位别见怪。”

    齐氏也是才发现他身后还跟着南风，面色微微一变：“这二位是……”

    “是我刚认识的小友。”龙玉伸手一引：“这是楚公子，这位是南公子。”

    齐氏总觉得他口中的楚公子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不过，这种时候也不好多问，万一说出了南风的身份，龙玉肯定会去风烟堡。

    她不说话，南风却没打算放过她，含笑问：“龙夫人，最近可好些了？若有哪不适，可千万要告知堡主，堡主会及时给你重新配药。”

    齐氏真觉得自己头皮都要炸开了。

    龙玉讶然：“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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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81、替妹守寡的的姐姐 三十二

    齐氏心乱如麻,满心都想着赶紧把这事给糊弄过去。

    南风既然开了口，哪会给她这个机会？

    回头笑看着龙玉：“龙兄不知道吗？令夫人的伤是我们堡主治的。”

    龙玉本身武功厉害，出身也好,在北境可以横着走。但他谨慎惯了，到了中原之后,也有打听过这边的各大势力。

    打听归打听,他却从来没放在心上。

    本来嘛，他是来接妻女的,又不想惹事。一切低调行事，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此时听到“堡主”二字,他才恍然想起自己如今在风烟堡的地界。

    某些故意埋藏不愿回想的记忆，也泛上了心头。龙玉一时间有些恍惚，好半晌没说话。

    齐氏和他多年夫妻，见状心下暗道不好,出声道：“夫君，你们不是喝酒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龙玉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南风。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这才看向妻子：“暖暖说你病情加重,我才赶了回来。看来这丫头又骗我了。”

    他心里有事,顾不上和女儿计较。

    “我没事。”齐氏一脸善解人意：“既然两位小兄弟到了,我让下人做些饭菜,在家里喝也是一样的。可不能因我的病而扫了你们的兴致。”

    南风笑吟吟：“夫人病情若是加重,可千万要告知堡主。”

    又将话题拉了回来。

    龙玉本来就想问,刚才被岔开了而已。听到这话,故作随意地问：“你们堡主还会医术？”

    南风一脸的自得：“别看我家堡主年轻，可是有名的医科圣手。令夫人的病请了好多，大夫都束手无策,还靠着我家堡主的药丸续命。”他一脸惊奇：“龙夫人病得很重，龙兄不知道吗？”

    龙玉讶然：“有这回事？”

    一边问，一边已经看向了妻子。

    对上他的目光，齐氏头皮发麻，低下头道：“堡主医术高明，一定能治好我。我不想让你担忧。”

    龙玉遵从本心，道：“南兄弟，我想面见堡主，问一问我夫人的病情。”

    齐氏：“……”他应该是去见那个贱婢才对。

    “不用。”齐氏一口回绝：“堡主初接手风烟堡，因为是从上一任堡主手中抢过来的堡主之位，不能算是名正言顺底下好多人给他添乱，最近都挺忙的，不太愿意见外人，你就别去了。反正，我的病情没有南公子口中说的那么凶险，你尽管放心。”

    龙玉不太放心，而他也想见一见这位新任堡主。

    依着这个年纪，应该是她的女儿。

    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了。

    “事关你的病情，可不敢大意。”龙玉看了看天色：“稍后让人给我送上一封拜帖，明日我再上山。”

    说着又歉然地看着南风和楚云梨：“二位小兄弟，今日怕是不能与你们喝酒了。改日我们再不醉不归。”

    南风拱手行礼，抓主楚云梨的袖子，二人飞身而起，很快消失在了宅院间。

    齐氏恨得牙痒痒，不过，她却来不及骂人。急忙追上龙玉：“夫君，你真的别去见那位堡主，她脾气不好，待人也冷淡。”顿了顿，她眼神一转：“你刚到这里，好多事情还不知道。那是个才满十六岁的毛丫头，之前风烟堡是她父亲管着的。中原上好多人都知道前任堡主疼爱长女……她可倒好，长成后把父亲丢到了采石场，自己做了堡主。甚至还对外扬言说她不是前任堡主的女儿。”说到这里，她摇摇头，一脸无可救药的模样：“我们从外面来的人都知道堡主疼她，她这简直就是为了权势连良心都不要了。”

    龙玉一直在前面走，听到这话后回头：“夫人，你不对劲。”

    齐氏心下一惊，勉强扯出一抹笑来：“夫君，你这话是何意？”

    “无论堡主人品如何，她都救了你的命。你嫌弃她，当初就不该让她治。”龙玉摇摇头：“别再说这些了，我不爱听。”

    她的女儿，应该还不至于差到这种地步。

    龙玉自己就是大家族出身，最清楚流言误人的道理。

    大家已经各自嫁娶，又有了各自的孩子，当年的事就该如过往云烟一般散去……道理谁都懂，可龙玉躺在床上一宿都没睡着，有种近乡情怯的忐忑。

    外面的母女俩也没闲着，面色都不太好。龙暖暖看着二人消失的方向，突然道：“娘，那俩人……好像有点太亲密了。”

    两个男人携手离开，看起来赏心悦目。可是，他们都是男人啊！

    龙暖暖年纪小，但因为出身高贵，见识也算广博。知道这世上有许多男人只爱蓝颜。

    可南风分明是风烟堡的乘龙快婿，却又和一个男人这般亲密……不太好吧？

    齐氏心跳如擂鼓，只要想到龙玉要和那对母女见面，可能会拆穿她当年动手的事，她就止不住的心慌。压根也不在乎南风和谁亲密。听到女儿的话，不耐烦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意这些小事。要是让你爹知道……”

    “我们可以让南风帮我们劝杨念意。”龙暖暖压低声音：“我去找他，您等我的好消息。”

    说着，人已经飞身而起，朝着二人消失的方向掠了出去。

    齐氏皱了下眉，很快就明白了女儿的法子。

    *

    楚云梨和南风一路掠回了风烟堡，刚刚洗漱完，就听说龙暖暖到了。

    并且，她说来找南风有要事相商。

    “你说她有何事？”

    南风一头雾水，随即道：“这个世上聪明人的做法很好猜，但有些人动一榔头西一棒槌，就是毫无章法，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即将做出什么事，我才懒得猜。你愿意见就见，不愿意见就让人把她撵走。”

    楚云梨笑意盈盈：“我就喜欢看她们母女俩担忧煎熬。”

    很快，龙暖暖被请了进来，看到桌前坐着的小夫妻俩。她将眼神落在了南风身上：“南公子，我有事情跟你说。”

    南风头也不抬：“说吧！”

    龙暖暖：“……”这人是真不知还是装傻？

    她强调道：“只跟你一个人说。”

    南风一口回绝：“那不行，我未婚妻在这，我撩下她单独跟你相处像什么话？”

    “方才你的那位友人呢？”龙暖暖在“友人”二字上加重了语气：“我有些关于他的事要跟你说。”

    楚云梨讶然抬头。

    她有事？

    仔细回想了一下，没发觉自己有露出破绽。她侧头看向南风。

    南风看着龙暖暖，在她那带着点鄙夷又兴奋的目光中，恍然明白了什么。

    鄙夷是看不起他和一个男人来往，兴奋……大概高兴是终于抓住了她的把柄。

    “那也是堡主的友人，你有话尽可直说。”南风坦荡荡。

    龙暖暖皱了皱眉，有些不明白南风底气从何而来。难道是杨念意太单纯，不知道龙阳之好？

    她语气加重：“南公子，我只对你一个人说。”

    楚云梨站起身：“你们说吧，我还忙着呢。”

    刚出门不久，身后的龙暖暖就迫不及待关上了门。奔老见状，皱眉道：“这还是大家族出身的姑娘，教养呢？”

    “不用管她。”楚云梨站在院子里，看着湛蓝的天空，唇边勾起一抹笑。

    龙暖暖急了，龙玉应该要找上门来了。正想着呢，有丫鬟送上了一封拜帖。

    看着那上面肆意的字迹，楚云梨伸手接过：“明日午后，我在堡内等着他上门。”

    屋子里，龙暖暖一脸神秘兮兮：“南公子，你长得好，又会哄人。看不出来，你还好这一口。”她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仿佛透过门板看到了院子里的女子一般：“要是让堡主知道你暗地里结交了蓝颜知己，怕是要生气的。”

    南风有些腻歪：“你非要和我单独相处，就是为了说这些？”

    “这些还不够吗？”龙暖暖一步步逼近：“之前我查过杨念意，顺便也查了下你。南公子出身普通，并无强有力的家人依靠，如果被堡主厌弃，那你这之前所有的付出都会功亏一篑。”她微微仰着下巴，眼神睥睨：“想让我不告诉堡主那位公子的存在也可。你要帮我的忙。”

    南风没了兴致，摆摆手道：“嘴长在你身上，你爱说就说。”

    龙暖暖面色铁青：“你以为我不敢？”

    “你胆子大得很，这世上就没有你龙姑娘不敢做的事。”南风满脸嘲讽：“我没有做对不起堡主的事，你想挑拨离间，没那么容易。”

    “你这是仗着她对你的信任为所欲为？”龙暖暖直言：“你欺负她不懂，对吗？”

    她懂得很！

    南风想起之前二人闲聊提及江湖上有名的恩爱夫夫时，她不带一丝鄙视，甚至还乐见其成。说实话，当下接受这种事的人不多。她能坦然提及，话里话外都带着祝福之意，他还挺意外的。

    南风不想与她独处，开门走了出去。

    龙暖暖从小到大，因为身份的缘故。向来都是周围的人捧着她，这么不给她面子的人几乎没有，当即气及败坏：“南公子，你会后悔的。”

    她奔出门，只看到树下含笑的俊男美女。心中一股恶念陡然升起，大声道：“杨念意，他喜欢男人，接近你是因为你的身份，他压根就不是真的心悦你，你还沾沾自喜，实在让人可怜。”

    楚云梨回头看她：“我乐意。”

    龙暖暖噎住了。

    是啊，无论南风有多不堪。只要杨念意乐意，就谁也管不着。

    她这一趟……好像白跑了。

    楚云梨走到了拱门处，又回头兴致盎然地看着她：“明日午后，你爹会上门拜访。你说，我要不要告诉他当年发生的那些事？”

    不要！

    龙暖暖简直要疯了。

    她不敢想象母亲做的事被父亲得知后会有的后果。她脸上煞白，追上前道：“杨念意，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不懂规矩，也不懂事。听不懂你的话。”楚云梨似笑非笑：“我这个人呢，有仇必报。你们母女俩做的那些事，我一件都没忘……明日我什么事都不干，就在家里等着你爹上门。”

    龙暖暖面色惨白如纸，还想要开口。楚云梨已经不耐道：“送客！”

    *

    回到自家院子里的龙暖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齐氏看到这样的女儿，慌得不行：“如何？事情还顺利吗？”

    其实，不用女儿回答，她已经猜到了结果，如果一切顺利，女儿不会是这副蔫蔫的模样。

    “那南风当真有恃无恐？”

    提及此事，龙暖暖也觉得自己像做梦一般，失声道：“杨念意那个女人有病，我都跟她说了南风有龙阳之好。她却说我管不着，她乐意！”

    齐氏闻言，半晌无语。

    “那南风给她下了药吗？”

    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明日龙玉就会知道真相。

    龙暖暖从小到大都挺懒，不愿意下苦工练武，之所以能在龙家还有几分地位，全都是因为双亲带来的，或者说，是因为母亲的娘家，她才能有十二姑娘的风光。

    如果母亲被父亲厌弃，她也会被牵连。到时候，武功不高的她只能泯然众人。

    别说争家主之位，怕是所有人都会看不起她。

    “娘，爹送了拜贴，杨念意明天午后会见他。还说……”她面色苍白，嘴唇翕动，半晌说不出来话。

    从小到大肆意妄为的女儿被吓成这样，齐氏心慌不已，追问道：“说什么？”

    龙暖暖闭了闭眼：“她说会告知父亲，当年你对她们母女做的那些事。”

    齐氏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颓然下来，身形摇摇欲坠，往后退了一步才稳住身子。

    “真的？”

    龙暖暖一脸愁苦：“她亲口说的。”

    齐氏失声问：“那怎么办？”

    她都不知道，龙暖暖就更不知了。

    母女俩面面相觑，真的是越想越怕。

    “唯一的法子，就是让爹不要去山上。”龙暖暖试探着道：“娘，你找点事，把爹引走。”

    齐氏一脸无奈：“这一时半会儿，哪有什么事？”

    再说，龙玉是为了见故人，哪怕有事，也会往后放。

    “那就让他醉倒！”龙暖暖咬牙切齿：“实在不行，晕倒也可！”

    总之，不能让他出门。

    齐氏不想放弃龙夫人的尊荣，再有，龙玉有望做家主，到时候她就是北境第一女子，所有人都得匍匐在她的脚下。

    她不甘心！

    龙玉本来就没睡着，感觉到母女俩在院子里低声商量事，他知道她们有事情瞒着自己，也没想追究。

    反正，早晚都会让他知道。

    也是因为龙玉事隔多年之后，得知了佳人的近况，心里一直都想着二人相见的情形，其他的事，都不想过问。

    翌日早上，龙玉天蒙蒙亮就起身，在院子里练了一个时辰的剑，打算洗漱完就往山上走。反正在家里，他也心神不宁，还不如去风烟堡门口等着。

    齐氏送来了早膳：“要我陪你吗？”

    龙玉摆了摆手：“你身子弱，留在家里养伤。我去去就回。”

    风意的身份非比寻常，对着妻子，他有些心虚。

    齐氏盛起一碗褐色的粥：“这是补血气的药膳，你奔波这一路辛苦，也喝一点。”

    龙玉对她毫不设防，端过来一饮而尽，一碗粥愣是喝出了拼酒的豪迈。将碗一放：“我先走了。”

    话落，人已经大踏步而去。

    齐氏追到院子里，只看到他消失在门口。无论她怎么喊，他都没有回头。

    龙暖暖夜里也没睡着，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后追了出来：“娘，你怎么还是让爹走了？”

    他说走就走，她又有什么法子？

    她奔进屋中，扯下架子上的披风：“你爹喝了药的，咱们赶紧追。”

    母女俩连关门都顾不得，一路飞奔。

    而龙玉身为大家族的公子，本来是该让马车把自己送到风烟堡门口，还应该多找几个人护送，才不堕龙家的名声。

    但是，当年的事他不想让人知道，所以，思来想去，还是自己打马上了山。

    他心里有事，没注意外头，下意识打马，手中动作不由得加快了些。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已经站在了半山腰，身后母女俩大呼小叫着追了过来。

    他沉下了脸：“暖暖，你愈发胡闹！你娘病着，你折腾她做甚？”

    龙暖暖低下头：“是娘要来的。”

    齐氏偷偷观察他的神情，心里盘算着药效发作的时辰，要是这会儿晕了就好了。

    正想着呢，就见对面来了人。

    楚云梨和南风共乘，看到三人后，她笑吟吟问：“龙伯父，好早。”

    龙玉一愣：“你认识我？”

    “你和我娘是故人。”楚云梨偏着头：“难道我这称呼不对？”

    龙玉看着她的容貌，有些恍惚。

    齐氏恨得咬牙：“堡主，我们还有点急事。今日不能上门，还请堡主勿怪。”

    “我都到这来迎接了，就算有急事，也先去歇歇脚再说。”楚云梨伸手一引：“龙伯父请。”

    龙玉眼神落到了南风身上：“你和堡主……”

    南风微微欠身：“我们已是未婚夫妻，只等着则吉日成亲。”

    龙玉挑剔地上下打量他。

    楚云梨感觉到他的目光，道：“龙伯父，我备了酒宴，咱们快些。”

    齐氏拽着龙玉的缰绳：“夫君，我真的有事，今日不能去。你先跟我走，回头再来拜访，好不好？”

    她语气殷切，眼神里满是哀求，滴滴泪水滚落，看起来格外可怜。

    夫妻多年，龙玉从来没看她这样软弱过，疑惑问：“你别哭啊，何事这样着急？”

    被他一哄，齐氏的眼泪夺眶而出，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也是来得太急，不知道该怎么编。

    龙暖暖急忙帮腔：“爹，娘哭成这样，您就改日再来吧！”

    楚云梨嗤笑一声：“龙夫人会哭，应该是怕的吧！”

    笃定的语气。

    龙玉察觉到了她对自己妻子的态度，皱眉问：“你这话是何意？”

    楚云梨摇了摇头：“龙伯父，按理说，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一个外人不好插嘴。但是，龙夫人当年凭一己喜好找人打伤我娘，害她这些年来困居后山不得出，风家祖辈传承下来的基业都险些被人夺去……”

    龙玉脸色微变，回过头怒瞪着齐氏：“当真？”

    就算是真的，齐氏也不能认啊，她急忙摇头：“没有的事，这丫头污蔑我。她还说……还说你会接纳她，想跟着我去龙家，还扬言要做龙家主……她一个野种，怎么配入龙家门。我气急之下，说了几句难听的，她就记恨到如今。故意说这些话，挑拨我们夫妻关系。夫君，别听她胡说。”

    龙暖暖也开口：“对，爹，你别看她年纪小，其实心肠歹毒得很。把我关在堡中，非让娘吃下毒药才肯放了我。娘的伤势，都是因她而起。”

    龙玉揉了揉眉心：“堡主，这是真的吗？”

    楚云梨颔首：“我关了龙姑娘，也打伤了龙夫人，这些都是真的。是我做的我认，但是龙夫人就……她当年找人打伤我娘，我查了许久才得知真相。堡中还有人证，你要是愿意，我可以请他上来……”

    “你是故意污蔑我。”齐氏浑身都在颤抖，再不见龙夫人的风光，她失声道：“堂堂堡主，挑拨别人夫妻关系，不觉得自己太卑鄙吗？”

    她强调：“夫君，她自己都承认对我们母女不利，你赶紧为我报仇。让她交出解药来。”

    楚云梨也不争辩，只问：“龙伯父，我娘还在，你要见一见她吗？”

    “见。”龙玉心头沉甸甸的，看着满眼控诉的妻子，他沉声道：“我会查明真相，如果真的是她错了，我一定会帮你们母女讨个公道。但若是你……我也不会放过你。”

    听到这话，齐氏浑身从里到外凉得透透的。

    这么多年夫妻，他竟然一点都不念旧情，齐氏哭着质问：“你还是没有放下她，对不对？”

    听到这话，龙玉闭了闭眼。

    方才杨念意说齐氏找人对风意动手，他还不愿相信。但是，齐氏这番话也表明了，她早就知道了他和风意的过去。

    两人夫妻多年，她性子果断，出手狠辣。却也善妒，这些龙玉都是知道的。

    那么，她嫉恨之下出手，也不是什稀奇事。

 1682、替妹守寡的的姐姐 三十三

    一双无缘相守一生的有情人时隔多年相见,并没有多激动。

    也或许是两人都过了激动的年纪。

    风意一生未嫁，等了龙玉十几年。她以为自己爱他至深，可真正看到这个男人,心中却一片平静。甚至还有点厌恶，她知道,自己大概是迁怒。

    龙玉看着一脸苍白的女子：“你病得很重？”

    风意并没有要替齐氏隐瞒的意思：“当年我成亲不久,父亲去了。我伤心不已，一度想跟随父亲而去。但我不能死,我甚至不能颓废度日，我得把女儿养大。就在出门散心时,忽然被一个黑衣人打伤，当时我以为自己会死，但并没有死。”

    “那些年里，我一直以为是杨重宁找人伤了我,目的是为了夺取风烟堡。又因为一直受伤，不敢细查，怕和他翻脸。没想到,是我高估了他。”她看一下同样一脸苍白的齐氏：“你这个女人很厉害,是个狠角色。”

    龙玉苦笑：“当年你说一别两宽,北境离这里万里之遥,我便没有细打听你的事。”

    其实是打听了的,得知风意在离开他不久之后就成了亲,夫君还是中原小有名气的侠客时,他顿觉自己一腔真心喂了狗,说得那般情深，转身时却毫不留恋。

    在那之后，他就刻意避开了风烟堡的消息。却不知道她受了这么多年的苦,还是被自己牵累的。说实话，此时的龙玉心底里挺歉疚。

    “不要紧，反正都过来了。”风意看着自己女儿，格外欢喜：“我挺好的，只是念意她气不过，所以对你夫人动了手。”

    龙玉回头看向齐氏：“你如何解释？”

    齐氏知道自己完了，龙玉这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以前她对他的妾室动手，被他发现之后，他生了好久的气。是她再三保证这种事情不会发生，他才愿意再给她一个机会。

    这一回，她动了他的心尖尖……怕是再也不会原谅她了。

    这些年来她小心翼翼，处处委曲求全，到头来还是不能相约白首，齐氏失落之余，又生出了满腔愤怒：“我解释什么？就算是我对她动了手，她也报复回来了，现在我拖着这副残破的身子，她们母女不肯帮我治，我说不准过两天就没命了。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太在乎你……呜呜呜……”

    她哭得无比伤心，一步步靠近龙玉，抱着他的胳膊哀求道：“你帮我求一下解药，好不好？她那么爱你，只要你开口，她一定会给的。”

    龙玉缓缓扒开了她的手指。

    一根又一根，齐氏极力想要抓住，却还是抓不住，手中的流云缎渐渐不在，仿佛龙玉落在她身上那为数不多的感情也即将消失不见。

    “你不要这么对我，求你了。”

    她再次抓紧，哀求道。

    龙玉扒拉不开，瞬间失了耐心，一脚踹了过去。

    齐氏身受重伤，压根儿就避不开，结结实实挨了一脚，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了地上。

    龙暖暖不好插嘴，毕竟母亲和风意再次对上和她有关，她这会儿正心虚呢，努力把自己往人后藏。还没站多久，就看到母亲被踹飞出去，当即面色大变，飞奔过去想要扶住人，却已经晚了。

    她将倒在地上吐血的母亲扶起，哭着道：“爹，就算娘做错了，可你们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你当真如此绝情吗？”

    “她不拿人命当一回事，肆意妄为。”龙玉沉声道：“落在外人眼中，还以为是我纵容的。龙家容不得这么狠辣的妇人，回头我会将她送回齐家，亲自跟齐家主解释清楚。”

    听到这话，母女俩的面色都变了。

    齐家主是龙玉的岳父，之前他都格外尊重，从来不会这样称呼。

    “龙玉，你不能这么对我。”

    这会儿的龙玉脑袋昏昏沉沉，有些站立不住，他扶住边上的大树，心里明白这是齐氏对他下了药，心下愈发失望，回头道：“我意已决！”

    齐氏崩溃大吼：“你是因为看到这个女人独居，想和她再续前缘，对不对？”

    龙玉暂时还没想到这么多，不过，他没放下风意是事实，听到这话，沉默了一瞬，没有第一时间反驳。

    齐氏还要说话，风意率先道：“当初就没缘，哪来的再续前缘？”

    她侧头看向楚云梨：“我女儿是风烟堡主，在这没人敢对我不敬。我才不会那么蠢，跑到龙家去被人鄙视。”

    她说的这番话，齐氏一个字都不信。

    若不是深爱，怎么会帮龙玉生下孩子？

    并且，风意这么多年来，身边只有一个杨重宁，两人还是假夫妻，丝毫情分都无。她如果不是放不下龙玉，又怎会不另外找个知冷知热的？

    其实，齐氏误会风意了。

    当初风意和龙玉两人好聚好散之后，到底还是受了情殇，后来她找到杨重宁成亲生女，这段时间里，风烟堡主病重，她哪儿有心思想其他？

    再后来，她被人打伤，困居后山。每日都忙着自救，除了练功还是练功，就怕自己死后女儿被人欺负。哪有时间找合适的人？

    龙玉苦笑：“我休妻，皆因为她行事恶毒，与任何人都无关。”

    闻言，齐氏喉咙腥甜，轻轻一咳嗽，就吐出了一口血。

    “来人，送她们回山下。”

    龙暖暖心慌不已，不知道该怎么劝。

    齐氏看着他：“想让我心甘情愿离开也行，你让这个女人把解药给我。”

    “没有解药。”楚云梨淡然道：“三天一枚药丸，只要你有银子一直不断药，就不会死。”

    齐氏睚眦欲裂：“把我害成这样，你满意了？”

    “说实话，我并不觉得解气。”楚云梨摇了摇头：“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当初齐氏若是没有对风意动手，也不会有如今这些恩怨。

    齐氏狠狠瞪着她：“你这是想把我一辈子困在这风烟城，还说没有私心？”

    “你若是不想被我困着也简单，你走啊！”楚云梨伸手一引：“我又没拦着不让你走，也没拦着不让你请别的大夫救命。”

    齐氏：“……”

    龙暖暖慌得眼泪直掉：“爹，他们太欺负人了。”

    “当初你们也欺负我娘了。”楚云梨一字一句：“你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

    齐氏擦了眼角的泪，冷冷盯着她：“你承受不起齐家的怒火，如果不想让风烟堡湮灭，你最好帮我解毒。”

    楚云梨捂着胸口，一脸惊恐：“我好怕哦。”

    龙暖暖：“……”这装得也太假了。

    楚云梨已经没耐心和母女俩纠缠，看到她们这样凄惨，她心底就畅快了，挥了挥手：“来人，送客。”

    既然是送客，自然是连龙玉一起。

    他立在原地，脚下像是生了根一般：“风意，对不起。我不知道当年发生的事，让你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往后我会尽力弥补……”

    “不需要。”楚云梨沉声拒绝。

    风意赞同：“对，谁欠了我，我会亲自讨回。你不必心生歉疚，也不用弥补。”

    这般疏离，龙玉心中大痛。

    “你和当年不一样了。”

    风意淡淡道：“人都是会变的，你也不一样了。”

    所以，他二人再也回不去了。

    *

    齐氏伤势加重，回去后躺了两日，在这期间，龙暖暖发动身边所有的下人去城里城外请大夫，甚至还放出话，谁要是能救她娘，必有重谢。

    找上门来的大夫不少，但有用的一个都没有。

    龙玉始终没有开口帮齐氏求药，风意也乐得清静。

    楚云梨冷眼看着，见她没有受龙玉影响，心底里着实松了一口气。

    “我想下山。”

    这一日，楚云梨正在看账本，风意一身利落的劲装，手中拎着一根鞭子，整个人神采奕奕。像是二十出头风华正茂的女子。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今日怎么来了兴致？”

    别是因为龙玉才好。

    “好多年没有出去转转，我想去走走。”风意掏出一碰药瓶：“我都带着药呢。想去外头给你备一份新婚之礼。”

    楚云梨并不阻拦。

    风意很是欢喜，带着护卫当日就下了山，在城里住了一夜后，直接就走了。

    楚云梨让人盯着她的行踪，其实是暗地里让人护送，只要不出事，她不打算多管。

    龙暖暖在发现别的大夫真的治不好自己母亲后，又跑回来求楚云梨配药。

    她发现自己进不了门，甚至跪在了风烟堡门口：“姐姐，你放过我娘，我求你了。”

    龙家风光无限的十二姑娘，能够做到这一步，着实让人意外。

    不过，楚云梨始终没有露面。齐氏知道有解药，熬下去兴许就有生路。当年的风意连求的机会都没有，前路一片昏暗，要不是意志坚定，早已死在了后山。

    龙暖暖跪了两日，终于死了心。下山后离开了风烟城。

    齐氏走不开，一直躺在山下的小院里，每三天就会有人上来拿解药。至于龙玉，在城里呆了半个月后，也出了风烟城，不过，他是追着风意而去。

    一转眼，过去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楚云梨一直没闲着。采石场内一切如常，冬沁名为采石工人，实则是里面的暗娼，越来越多的人鄙视杨重宁。

    红姨娘更是从未去探望过他。

    杨重宁从来没有去采石场上过工，靠着冬沁养活，他也知道外头对自己的那些议论，难受之余，也发了狠，暗暗打定主意，非要逃出去不可！

    然后，他等啊等。

    冬沁也在等，每隔三五日，她就会试探那些来找她的客人，看看他们愿不愿意帮自己送信。

    当然了，每次得到的都是失望。

    渐渐的，冬沁也觉得自己大概是出不去了。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的前半生，发现她所有的不幸都是因杨重宁而起。

    想明白这一点，她觉得自己之前大错特错。

    如果要离开，跟杨重宁绑在一起是绝对不成的。要离他越远越好。

    冬沁也不能确定自己离开他之后能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但是，凡事总要试一试。

    于是，杨重宁发现，冬沁不来探望自己，也不给他送饭。

    饿了两天之后，杨重宁确定她不再来找自己，失望是有，却也并不意外。

    他这几个月以来，遭遇了太多，已经彻底看明白这个世上所有的感情都是假的，曾经那些相交甚笃的友人丝毫消息都无，这花楼出身的戏子变心再正常不过。

    他这些天也没闲着，暗地里四处转悠，发现采石场的另一面是荒山老林，如果能够爬上去，消失在林子里，谁也找不着他。

    他前半生风光够了，也受够了打击。如今的他只想好好活着，哪怕隐形埋名，哪怕只做一个农夫，也好过留在采石场被人嘲笑。

    打定了主意要离开，杨重宁还为此做了不少准备。他偷偷观察了隔壁的周家几日，趁着一家人去采石场上工之际，跑去偷了他们藏在屋中的几套衣衫和被褥，还有一把巴掌大的小匕首。

    当日夜里，他悄悄往采石场的山顶上爬。

    一路上，周围没有其他的人。他没觉得孤独，只有满心的兴奋。只要能够翻过这座山，他就自由了。

    不过，武功尽废的他爬起山来格外费力，又因为这几个月来从来都没干活，他没走多远，就只觉心跳如雷鼓，一颗心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一般，累得喉咙生疼。

    他不得不停下来休息，看着月色下的采石场，他有些恍惚，回想自己的前半生，是真的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如果能够回到从前，他绝对绝对不会生出这些野心，不会得罪风氏母女，那么，在杨念意长大之后，应该会让他留在风烟堡养老。

    如果那样，他名利皆在，哪会像现在如丧家之犬一般逃命？

    事到如今，后悔也已经晚了，杨重宁稍稍缓过气来后，又往山上爬。

    整整一夜，他停下来休息的时间很少，基本都在拼命赶路，手脚都磨破了，尤其是脚，每踩一下都钻心地疼，痛得他恨不能把脚锯掉。

    终于在天蒙蒙亮时，他爬上了山。看着天边初升的阳光，他觉得自己前路也亮了起来。

    他寻了个平缓的地方滑下山坡，心里盘算着采石场的人多久会发现他不在，杨念意那个死丫头又会派多少人来抓他回去……或许她不会追！

    如果不追就好了。

    正这么想着呢，有听到身后高处传来清悦的女声。

    “大早上的，你要去哪儿？”

    听到熟悉的声音，杨重宁心下一跳，回过神来时，发现周身已满是冷汗，他缓缓转身，那站在树梢上轻若无物的女子，正是他刚刚想着的杨念意。

    杨重宁张了张口，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念意……好早。”

    赶了一晚上的路，他又渴又累，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楚云梨啧啧摇头：“没有你早，一整宿不睡，就往山上爬。我挺好奇，这后面好玩吗？”

    杨重宁哑然。

    他根本就不是在玩，而是在逃命啊！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道：“不太好玩，我准备回去了。”

    “别啊，好不容易爬上来的。”楚云梨飞身而下，看着远处碧绿的青山，道：“其实这里风景挺不错，你觉得，一直住在这儿合不合适？”

    这里偏僻成这样，怎么住？

    杨重宁下意识摇头。

    楚云梨颔首：“原来你不满意啊。看你爬得这么辛苦，我还以为你喜欢这里呢。”她挥了挥手：“走吧，看着父女一场的份上，我让你选一个满意的地方。”

    听到这话，杨重宁后知后觉。才想明白便宜女儿口中的“住”，并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他脸色一瞬间惨白如纸：“念意，家主……我知道错了……我这就回去。”

    留在采石场虽然吃不饱饭，还会被人嘲笑，但至少还有命在。

    他可不想长眠于此！

    “我想回去，”杨重宁满脸急切：“我走得慢，你带我回去好不好？”

    对上面前年轻女子脸上嘲讽的目光，他一颗心直往下沉：“不麻烦你，我自己走。”

    楚云梨似笑非笑：“难道你想住在采石场？”

    杨重宁：“……”合着回去了还是一个死。

    他心头悲愤不已：“念意，从小到大，我都没有亏待过你。你非要这么对我吗？”

    “亏待？”楚云梨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风烟堡一草一木全都是我风家的东西，我吃多少用多少都是应该的，怎么成了你对我好了呢？原来你早就把风烟堡所有的一切视为自己的东西了，所以才觉得让我吃饱穿暖就是对我好了，对吗？”

    杨重宁急忙摇头：“不对。不是这样的。”

    他这会儿停下来才发现自己累得手脚发软，周身疼痛不已。

    说实话，就算是杨念意让听走，他也走不动了。

    杨重宁欲哭无泪：“念意，你饶我一条命好不好？”他一脸期待：“那么多年里，我都没有要你们母女的命，甚至还好好照顾你们了。无论怎么看，就是我放了你们母女一条生路，你也放我一条生路，好不好？”

    “不好。”楚云梨拔出腰间的长剑，放在他的脖颈间：“你若选中此地，那我就不客气了。”

    锋利的剑锋放在脖颈之间，杨重宁只觉周身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急忙道：“不，我不要在这里。”

    楚云梨颔首：“那你走吧，选一个合适的。”

    杨重宁：“……”

    他走不动。

    却又不得不走，一停下来就会死。他压根不敢停。

    树林里人迹罕至，连条路都没有，走起来格外费劲。尤其杨重宁身受重伤，一点力气没有，每走一步，脚都像针扎似的疼，到得后来，他已经麻木了，只是知道自己不想停，不能停！

    楚云梨缓缓跟在他的身后。

    杨重宁眼前阵阵发黑，又走了几步，一头栽了下去。

    楚云梨站在他身旁，用剑戳了戳他，发现他不动之后，将人翻转过来。

    他胸口毫无起伏，眼睛大睁着，就那么去了。

    这种才真的是……死在逃命的路上。

    *

    回到采石场，已经是夕阳西下。看到楚云梨前来，管事和小工头们急忙围了上来。

    “堡主。”

    楚云梨颔首，看向冬沁：“你想离开吗？”

    冬沁做梦都想。但她不敢承认，急忙低下了头。

    “看来是不想啊！”楚云梨转身就走。

    冬沁不明所以。

    红姨娘看着她的背影，扬声喊道：“我想走。”

    楚云梨头也不回：“你欠我那么多银子，离开的日子且早着呢。”

    红姨娘：“……”

    冬沁恍然明白过来自己错过了什么，急忙拔腿就追：“我想走，我想离开这里……”

    可惜，她已经错过了机会，前面的纤细女子再没有回头。

    杨重宁没了，楚云梨只让人盯着红姨娘和周家人，只要他们没逃了就行。

    齐氏的病情越来越重，龙玉那一脚踹得是真狠。

    楚云梨配的是帮她解毒的药，没有贴心地帮她配踹伤的药，于是，齐氏就发现自己虽然没有落下药丸，但身上的伤却不见好转。

    她怀疑杨念意对自己下了暗手，可她身边没有得力的人，只有两个丫鬟。北境又迟迟没有消息传来，她不想坐以待毙，干脆让丫鬟把自己送到了风烟堡门口。

    没有楚云梨的吩咐，她自然是进不去的。

    齐氏哪怕活得很痛苦，也不想死，她再也顾不得自己大家夫人的体面，坐在门口大喊：“求堡主救命。多少诊费都可，只求堡主出手。”

    楚云梨得知消息，并没有搭理她。

    反正她是给了解药的。至于其他的伤，又不关她的事。

    而就在齐氏即将绝望时，龙暖暖回来了。

    她不是自己回来的，身边还跟着一位戴着帷帽的女子，看不出年纪，但只凭那纤细的身形和偶尔露出的白皙手指，就知道这女子应该挺年轻。

    回到自家小院，齐氏迫不及待的问：　“这是谁？”

    如果没猜错，应该是女儿帮她请的大夫。

    可惜这一回她猜错了，好像到了中原之后，她运气就特别不好，从来都没有遇到过一件好事。

    “这位是班姑娘。”龙暖暖眼神里满是恨意：“她和杨念意有仇！娘，仇人的仇人就是朋友，她是我找来的帮手。”

    齐氏：“……”她现在缺的不是帮手，而是大夫。

    她闭了闭眼：“你帮我请的大夫呢？”

    龙暖暖低下头：“娘，我问过了，在这整个中原，医术最高明的人就是杨念意。如果她都治不好，也没人能治好你。”

    齐氏：“……”

 1683、第 1683 章

    屋中气氛凝滞, 齐氏心里正难受呢，就听到女儿继续道：“可是杨念意她不肯真心帮你治，所以……”

    齐氏：“……”所以她只能等死吗？

    那位带着帷帽的班姑娘出声道：“我们得想法子让她真心帮你。”

    齐氏这会儿心里难受得很, 不抱希望地问：“什么法子？”

    “威胁！”班落雨沉声道：“我打听过了，杨念意此人最在乎的人有两位, 一个是她未婚夫, 另一个是她娘。”

    “她未婚夫是对她死心塌地，不太可能帮我们。又武功高强, 想要抓住他不是易事。”

    听到这里，齐氏忍无可忍：“那你说这些废话做甚？”

    班落雨淡然道：“龙夫人稍安勿躁, 风意受伤多年，现在还为养好。虽武功高强，但内力难以为继。只要多找几个人缠斗，一定能够抓住她。有风意在手, 不怕杨念意不答应！”

    这倒还真是个可行的法子。

    齐氏每一日都痛苦不堪，但她又舍不得死，做梦都想把自己身上的伤治好。对于抓人胁迫杨念意治病这件事, 她并无抵触之意。事实上, 在她看来, 杨念意本身就是个不择手段的卑鄙小人。

    跟卑鄙的人讲道理, 是这世上最蠢的事。

    她打定主意要抓风意, 心里已开始盘算手底下有哪些得力的人, 或是用一些手段, 比如下药之类……心里思绪万千, 她看着面前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问：“关于抓人，你有什么想法吗？”顿了顿, 又补充道：“我从北境而来，身边带的人不多，你能帮忙吗？”

    班落雨自然是不愿的。

    她如今是红安山庄的大少夫人，所作所为不止代表她自己，也表明了红安山庄的立场。依本心来说，动手抓人这事儿她挺乐意，甚至还愿意亲自动手。但她的身份不能，如果派出去的人被抓住，同样解释不清。

    所以，她才想借力。

    两人都想利用对方，眼神一触即分。班落雨一脸为难：“我和她是私人恩怨，家里的人不让我报仇。甚至还限制了我身边的人手，所以……龙夫人，我只能帮你出出主意。”

    齐氏心底里无比失望。

    这人也就一张嘴说说而已，什么忙都帮不上。既然如此，也不必再留下她了。

    绑人胁迫什么的，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班落雨一个外人，实在不值得信任。万一班落雨跑去告诉了龙玉……齐氏都不敢想象那样的后果。

    “看来这事不能成。”齐氏一脸灰败：“我身边没有几个人手，就算想抓人也力不从心。”她看向一旁的女儿：“暖暖，回头我不在了，你记得帮我买颗香珠放嘴里。”

    香珠价值连城，放在嘴里可保尸身不腐。

    她这话的意思很明白，已经在交代后事了。

    龙暖暖知道母亲带了人，之所以不承认，应该是想让班落雨也派几个人，毕竟，大家都是报仇，总不能她们母女冲在前头，班落雨坐享其成吧？

    当即，她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娘，我不要你死！”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而已。”齐氏苦笑：“我命中有此一劫，怎么都避不开，我不在了之后，你要保护好自己，说话做事别那么冲动，记得哄好你爹，就算他非要让你嫁人，你也要为自己争取，选一个重情重义的人照顾你……”

    齐氏这番话真心实意，龙暖暖只要想到母亲没了之后自己会有的处境，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到得后来，母女俩几乎是抱头痛哭，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班落雨坐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宽慰道：“龙夫人，你一定会没事的。”

    说实话，齐氏不觉得自己会没事。

    因为风烟堡配出的药她都按时服了，但却始终不见好转。病情越来越严重，到最后定然会死。

    她好不甘心啊！

    班落雨知道，像齐氏这样的人，但凡有一丝活下去的机会，她都不会放弃。所以，哪怕母女俩哭得伤心，仿佛临终一般，她还是没有松口，后来更是直接起身告辞。

    齐氏母女俩恨得咬牙。

    无论多恨，就像是班落雨猜测的那般，齐氏还是派出了人。

    *

    风意当初第一回离开家，就碰上了龙玉，两人来往的那几个月里她特别高兴。仗剑江湖，路见不平行侠仗义，劫富济贫之类的事通通做了个遍。

    不过，也就那么一次。她就遇上了命里的劫难，险些一命呜呼。

    这些年来一直被困守在后山，那种在江湖上行走的洒脱和肆意她都忘了个干净。如今再来一遍，她只觉得格外欢喜。

    如果身后没有尾巴跟着，她会更欢喜。

    “龙玉，你能不能别跟着我了？”

    说出这话时，风意一脸无奈。

    龙玉看着她的眉眼：“我感觉你这么多年来都没变。”

    “之前你还说我变了，可见男人果然善变。”风意挥了挥手：“也不知道我当年怎么就看上了你。”

    听着这话，龙玉讶然：“风意，哪怕我们没能成亲，我却从未后悔过与你相见。你后悔了？”

    “对！”风意看着天边的夕阳：“如果我早知道会因为你被困守后山多年，当初绝对不会心悦于你。”

    龙玉面色难看：“那是齐氏做的。”

    “你们夫妻一体，一荣俱荣。她做的事就是你做的。”风意抬手止住他的话：“你不用再解释，我这个人呢，本来就不讲道理，我就喜欢迁怒。哪怕你从头到尾不知情，我也绝对不会原谅你。”

    龙玉苦笑：“风意，我愿意和你重走一遍当年的路。”

    “路还是那一条，风景却早已不同，心境也不同了。”风意摆了摆手：“你走吧。”

    龙玉不肯走，他倔强地站在原地。

    两人对视，最后还是他先败下阵来，缓缓转身离开。

    “如果你需要我的话，就派人前来告知一声。”

    风意不置可否，她背靠风烟堡，堡主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要紧的是如今的风烟堡更没有人敢得罪。所以，她走在江湖上，只要表明身份，多的是人愿意礼遇她，谁都不愿意为了她而得罪一个高明的大夫。

    她脚下轻快：“龙玉也并非一无是处。”

    至少让她有了念意这样一个优秀的女儿。

    还没走几步，风意忽然停住，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佩剑。

    与此同时，林子里十多条人影飞出，阳光下锋锐的剑直指她周身要害之处。

    风意苦练多年，内力深厚，脚下一蹬，整个人飞身而起，已从剑网中脱身。

    黑衣人来势不减，再次围拢过来。

    风意见状，斥道：“老娘刨了你们祖坟么？至于么？”

    一边吼，一边急忙闪躲。

    她武功是挺高，带来的这些人也不是泛泛之辈。几招之后，风意有些吃力，拔腿就往林子里狂奔。

    林子里地形复杂，如果运气好的话，应该能甩开后面的人。

    黑衣人追得很紧，风意不敢停下来，一路往山顶上跑，忽然听到身后有铁器交击声传来，她忙里偷闲回头瞅了一眼，那个身着深蓝色衣衫和黑衣人乒乒乓乓打得热闹的，不是龙玉又是谁？

    风意大吼：“龙玉，你他娘的太卑鄙！”

    听着她这中气十足的大吼，龙玉先放了心。待想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后，只剩下苦笑了。

    她这是觉得黑衣人都是他派来的，目的是为了英雄救美？

    龙玉想要解释，但也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手越来越狠，直接拍飞了两个黑衣人，又急忙追了上去。

    就在即将到山顶时，风意已有些累，但她一直都没停下来，她不想死。

    之前的那些年里，她的身子无时无刻不再承受疼痛，每一晚睡觉时都怕自己再也醒不过来，又担忧女儿在堡内的处境……那么艰难都过来了，如今日子好过，让她就此赴死，她哪里甘心？

    听着身后劲风将至，风意转身抬剑格挡，却因为力竭而往后倒去。

    就在她觉得自己要摔上一跤，兴许面前的黑衣人还会补上一剑时，纤腰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揽住。下意识地，她因为这个人是龙玉，心下忽然厌烦不已。

    她的前半生被这个男人毁了个干净，如今他还阴魂不散……正烦躁呢，忽然觉得不对劲。在人身上带着一股药草的清香，不是龙玉身上的檀香。她睁开眼，入目是一张儒雅的俊颜。

    论起来，这还是个熟人。

    风意之前受伤，每日靠着运功死撑着，但也喝了药的。每个月，杨重宁都会让人从江湖上有名的大夫贺明那里取药回来给她熬。

    那药材精贵，也确实让她缓解了不少。

    恰在此时，龙玉追了上来，拍飞了两个人后，剩下的黑衣人听到一声哨声，如潮水般瞬间退去。

    风意站直身子，拱手道：“多谢贺大夫。”

    贺明颔首：“风姑娘这是遇上仇家了吗？”

    风意整理了一下因为狼狈逃战而有些凌乱的发梢，狠狠往后一扔：“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疯狗，逮着人就不放。”她一脸无奈：“天地良心，我是真的没有伤害过谁。”

    说这话时，她看了一眼龙玉。拱手道：“多谢龙公子救命。”

    语气诚挚，却也足够疏离。

    龙玉见她无恙，顿时放下了心，忽然又觉得不对，边上的这位大夫，好像一直盯着风意。他心头陡然升起一股危机：“风意，这位是谁？”

    风意瞄了一眼贺明：“之前那些年里，全靠贺大夫给我治伤，否则，我坟头大概都能长出树来了。”

    闻言，龙玉拱手：“多谢贺大夫……”

    贺明皱了皱眉：“我收了诊金的。”又对着风意道：“风姑娘不必客气。”

    龙玉已经能确定面前的这个大夫不爱搭理自己，且他九成九的可能对风意有意。

    这怎么行？

    “贺大夫可能不知道我和风意的关系，现任的堡主是我们的女儿。”

    龙玉一开始不知道，后来打听过后，已经听说了新任堡主对外挑明杨重宁身份的事。她压根就不是杨家血脉，想到当初他和风意的那一段过往，加上二人分开之后她不到一年就生下了孩子……他已经能够确定，杨念意应该是自己女儿。

    “你错了。”风意气急：“念意不是你的女儿！”

    她才舍不得女儿去龙家。

    如果今日承认了，龙家要不了多久就会来接人。她越想越气：“龙玉，你少自作多情。”

    他觉得龙家是好去处，她却不这么认为。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无论是谁，只要进去了，若还保持着一副天真良善的性子，就只能沦为别人脚底下的基石。

    龙玉有些明白她的意思，垂眸道：“念意很好。”

    如果他做了家主，杨念意就是下一任的龙家主！

    “我知道我女儿好，不用你夸。”风意眼神一转，突然道：“当年我喜欢俊秀后生你是知道的，贺大夫年轻的时候可不比你差，记得那晚……”她轻咳一声：“龙玉，当年我们好聚好散，之后我就遇到了贺大夫……”

    龙玉眼睛瞪大，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可惜，让他失望了。

    他看着面前如壁人一般的男女，只觉眼睛刺痛，他真的怕自己口出恶言，一提气，飞入了林子间。

    确定人已经走了，风意侧头看向边上的贺大夫，不好意思道：“对不住，我那样说，只是权宜之计而已。我当时想着你没娶妻，也没有孩子……咳咳，你救过我的命，对我有大恩。这样吧，日后我让念意把你当干爹，逢年过节都给你送礼。如果你需要的话，我还让她给你养老送终，成么？”

    贺明深深看她一眼：“好。”

    对上那样的眼神，风意只觉得耳热。忽然就想起她离家后女儿送来的信件最后一句：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

    *

    楚云梨知道齐氏母女的院子里来了个女人，也知道了那个人就是班落雨，正等着接招呢，就得知齐氏派人去劫风意的事。

    得知消息的一瞬间，楚云梨真的气着了。

    她亲自带着人去接人，然后就看到了从树林里走出来的有说有笑的男女。

    “娘，你没事吧？”

    风意颔首：“多亏了贺大夫……还有龙玉，当时他刚好在。”

    楚云梨没有多想，道：“那些人是齐氏派的，大概是想抓了你威胁我给她治病。”

    风意并不意外，点头道：“这个世上那么恨我的人，也只有她一个。”

    刚才那样说，就是迁怒了龙玉故意让他难受而已。

    楚云梨又对着贺明行礼：“多谢贺大夫出手相救，日后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大不了就帮人治病还了这份情。

    贺大夫看着她：“你该唤干爹。”

    楚云梨愣了一下，看向了风意。

    风意想到二人之前相谈甚欢的情形，有些不自在：“咳，我不想让你去龙家，龙玉以为你是他的女儿，我就说你是贺大夫亲生……当然了，他不是你亲爹。贺大夫心善，我已经跟他商量过了，我和他就是你干爹，逢年过节要多来往。如果他没成亲的话，你要帮他养老送终。。”

    楚云梨：“……”天上掉下一个爹？

    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她要去找齐氏算账。

    现在没有官府，有些事情根本不用讲证据。楚云梨连夜赶回了风烟城，直奔母女俩住的小院。她没有如以前那般客气，抬脚就将门给踹开了。

    家中的门被踹，院子里的母女俩都吓着了，下意识看向门口。当看到站在那里满脸怒火的杨念意时，二人的心都紧了紧。

    齐氏心虚，勉强扯出一抹笑：“堡主，明日才是三日之期，这是来帮我送药的吗？”

    “不是。”楚云梨缓步踏入：“在你对我娘做了那样的事情之后，你凭什么认为我还会给你药？我是医科圣手，可不是圣人！”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坐在桌前的母女俩：“龙夫人心肝脾肺肾都坏透了，黑得如墨汁一般。我只是大夫，并不是阎王，救不回你的命。所以，以后你们另请高明吧！”

    龙暖暖急忙道：“堡主，这话从何说起？”

    齐氏也急了，她暗地里看了不少的大夫，都没有一个人配的药有效，如果杨念意不肯出手帮忙，她大概活不过十日。

    她还这么年轻，还没有做龙家主母，哪里甘心就此赴死？

    “堡主，我这些日子一直乖乖呆在院子里，你只派人打听一下就该知道，难道我哪做错了吗？”

    “你没有哪里错。”楚云梨也不与她争辩：“就是我突然间不想救你了而已。”

    齐氏：“……”这人也忒霸道了。

    不过，杨念意不肯出手，她也没法子。

    毕竟，杨念意在江湖上救了不少人。凡是求上门来的，只要不是十恶不赦之辈，她都会出手帮忙。

    这样的情形下，她拒绝救个把人。不会有人指责她冷血无情，反而都觉得是那个被拒绝的人有问题。

    齐氏在这城里也住了一段，听说过不少关于杨念意的传言。见她一脸寒霜，毫无商量的余地，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堡主，是对酬劳不满意吗？我可以加的，想要多少，只管开口就行。龙家不缺银子……”

    “你想伤害我娘，还想让我救你。我看你是白日做梦。”楚云梨转身就走：“像你们三日之内搬出风烟城！我风烟堡事不如你龙家势大，但在这城里，而是能够做主的。”

    说话间，她走到了门口，回头道：“如果不走，休怪我无情。不给你们母女留活路。”

    齐氏面色煞白。

    龙暖暖反应过来，追到了街上：“你要怎样才肯救我娘？是不是要我跪下？”她噗通跪倒在地，对着远去的纤细身影大喊：“我给你跪下，还不成吗？我错了……我不该针对你……”

    楚云梨头也没回：“错的人是你娘。”

    齐氏闻言，顿时眼睛一亮，她跌跌撞撞追了出来：“我错了，我当街给你认错，给你娘斟茶赔罪，怎么样都行你千万别不救我……你是大夫，不能见死不救。”

    受了重伤又被龙玉揍了一顿的齐氏，就算想追也追不上。她累的气喘吁吁，转弯时摔倒在地上，只看着前面纤细的身影，越走越远，仿佛自己的生机也离自己越来越远。

    “不要走……”

    突然眼前多了一双黑色绣着云纹的靴子，对于齐氏来说格外熟悉。那些年里，她没少为龙玉准备，她心头顿生不好的预感，缓缓抬起头来，面前一脸黑沉如墨的男人，不是龙玉又是谁。

    她心里很慌，面上却不敢露，但又实在收敛不住脸上害怕的神情，干脆嚎啕大哭：“夫君，她不肯救我，你帮帮我……你是龙七公子，她是你亲生女儿，只要你开了口，她不敢不救！”

    龙玉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找人去刺杀风意？”

    “没有的事儿。”齐氏哪敢承认？

    “绝对没有这件事，我病成这样，每人活着都难，哪有空想别的？一定是有人污蔑我，故意挑拨我们之间的夫妻感情，你要是生我的气，就上了当了。夫君，我变得很重，你帮帮我。”她哭得涕泪横流：“看在多年的夫妻情分，你帮帮我啊……咳咳咳……”

    她提起一口气说了这一番话，已经力竭，接下来不停的咳嗽，仿佛要把心肝脾肺肾都咳出来一般。

    龙玉看着她半晌，忽然伸手拎起她的衣领，让人带回了小院儿，狠狠丢在地上。

    然后，他拍了拍手。

    窗外飞进来两个护卫，丢下了两个半死不活的黑衣人。

    看到那两人，母女俩面色都变了。

    这些黑衣人不是龙家的，是齐家给母女俩防身的，齐氏一直藏的很好，这一回它放出来。

    “他们是哪来的？”

    龙玉看着它的眼神无比失望：“我以为你就算狠毒，至少也敢做敢当。现在看来，还是我高看了你。”

    “从今往后，你好自为之！”

    上一回他说这话其实没有下定决心。

    这一回是真的！

 1684、替妹守寡的的姐姐 三十四

    龙玉当日就把围在小院附近的护卫带走了。

    齐氏之前派人去刺杀风意时,还颇费了一番功夫才绕开了门口这些护卫的眼睛。那时候她觉得这些护卫很烦，现在才明白，这些护卫代表她龙家夫人的身份。如今护卫撤走,她在龙家就再没了曾经的风光。

    不止如此，龙玉临走时,还甩下了一封休书。

    齐氏看着那张纸飘飘荡荡落下,只觉得周身各处都痛，分不清哪里更痛,喉咙一阵腥甜，她张口喷出了一大片血,大半都落在了那张休书上。

    喷血的动静不小，龙玉从始至终都没回头。

    齐氏满腔悲愤，这一怒，又吐了一口血：“龙玉……她们母女把我害成这样……又岂是良善之辈？”

    吼完一句话,她大口大口的喘息，仿佛下一瞬就要背过气去。

    边上的龙暖暖被这样的情形惊着了，正打算求情,就见前面的父亲回头：“是你们先找人家的茬,既然下了死手,就不要怪别人报仇！”他看向龙暖暖：“你最好赶紧回北境,要是还敢留在此处闹事,胡乱找别人的茬,就不再是我龙家女儿。”

    语罢,扬长而去。

    齐氏受此打击,又吐了两口血，整个人软倒在地上，面如金纸,眼瞅着就不成了。

    龙暖暖吓得不轻，哭着和边上的丫鬟一起把人扶回去。

    齐氏整个人都是木的，眼神茫然，看着大红色的帐幔顶，渐渐地，她眼神暗淡，过了一会儿，她眼里有了光亮，看着边上的女儿，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抓住女儿的手：“暖暖……你要帮我报仇……”

    龙暖暖正哭得伤心，看到母亲这状若癫狂的模样，张口想要说话。她武功不济，身边的护卫也被带走，在江湖上行走连自保都难，哪里敢去找风家母女？

    “我……”

    齐氏眼睛变成了血红：“报仇！”

    她紧紧盯着女儿，几息后，她手上力道一松，整个人倒回了床上，眼睛大睁着，就那么没了气。

    *

    楚云梨听说齐氏没了的消息后，丝毫的不意外。

    头一天她打上门，本来是想再踹两脚解气的，可那时候齐氏已经是强弩之末，压根经不起揍。所以，她没有出手。

    反正都是要死的，还是让她自己多痛苦几天。

    不成想，当日晚上就没了。

    楚云梨看向身边的风意：“她害你痛苦那么多年，如今这么快就走了，便宜她了。”

    风意挺豁达的：“人要往前看，不能长年活在仇恨之中。她死了，我们也早些放下，挺好的事。”

    贺明如今住在堡内，经常找楚云梨询问药方，看似虚心请教，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大部分找楚云梨时，都是母女俩独处时。

    他几乎每天都要和风意偶遇，楚云梨冷眼瞧着，他怕不只是想做杨念意干爹，应该是想做后爹。

    贺明医术高明，救了不少人，在江湖上名声不错。住在堡内这两天，也有人上门来求医。

    风意有些羞涩，经常躲着他。不过，并不抵触和他相处，二人还跑到后山赏月采花，对月相酌。

    “咱们怕是要多个长辈了。”南风提醒。

    “挺好的。”楚云梨头也不抬：“娘辛苦半生，也该为自己而活。”

    风意辗转得知了女儿的态度，再无顾忌，和贺明越来越亲密。两人没有忙着成亲，半个月后，又离开了风烟堡，一起仗剑江湖治病救人去了。

    贺明在江湖上行走多年，无论是谁，都会给几分薄面。说实话，比当初风意一人在外行走要安全得多。

    他们走后，龙玉还上门来了一趟。

    “念意，我要走了。”他倒也不再纠缠，身上的气质比以前多了几分忧郁：“无论你俩如何否认，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女儿。我知道你娘的意思，所以，我不会让人来接你。日后你得了空，可以和南风来北境走走。”

    临走之前，他想到什么，道：“龙家不会找你麻烦。至于齐家那边……我会说明齐氏做的那些事，他们也不会来中原。”

    他未说出口的是，就算齐家想来，他也会拦着。

    离开风烟城时，他还强势地带走了龙暖暖。

    彼时，齐氏刚刚下葬，龙暖暖正在悲痛之中，大喊大叫挣扎不休，非说要留下来给母亲守墓，龙玉不管不听，直接把人绑上马车带走。

    在这期间，龙暖暖求助家里的老仆，想让他们放自己离开。

    老仆一脸无奈：“姑娘，主子这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龙暖暖不明白，她只要想到母亲离开时的那双眼，就夜不能寐。如果真的不去找风家母女麻烦，她下半生都会不安。于是，在一行人夜里住宿时，她寻了个机会偷偷溜了出来。

    她刚跑了的一个时辰，龙玉就发觉人不见了。

    老仆知道主子心情不好，压低声音问：“主子，要去追吗？”

    “不用了。”龙玉摆了摆手：“那丫头被她母亲教坏了，她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龙暖暖跑去了红安城，悄悄住了一个月后，终于堵到了来城里采买的班落雨。

    班落樱丢了大脸，早已被家里嫁给了一个年轻后生，班落雨却始终咽不下这口气。她知道齐氏母女的下场，看到龙暖暖的一瞬间，她还吓了一跳。

    “你爹都走了，你怎么没回去？”

    龙暖暖这些日子夜里根本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母亲的死状。偶尔睡着了，也会很快就被惊醒过来。一个多月来，她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都瘦脱了相，眼球突出，脸颊凹陷，看起来像鬼似的，格外骇人。

    “我要找杨念意报仇！”

    班落雨：“……”

    她也想报仇，但是，于她来说，还是做庄主夫人要紧，相比起来，报仇反倒没那么重要……

    再说，只要她敢报仇，红安山庄若是得知，搞不好会休了她。为了一个杨念意搭上自己的后半生，不值得！

    “你先放开我。”班落雨愣神的一瞬间，已经被龙暖暖抓住。

    龙暖暖好不容易拽着了人，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哪里肯放？

    不止没放，她还把人拽得更紧：“我们是听了你的话才刺杀风意的，我娘的死和你脱不开关系。你要是不帮我，我娘泉下有知，一定会来找你的。午夜梦回时，你就不怕吗？”

    她反正是怕急了。

    班落雨甩了几次都没有把人甩开，这边的小巷子少有人来，但还是有人路过的。看到众人频频侧目，她顿时急了，狠狠一把将人甩开：“你发什么疯？你娘是病死的，与我何干？”

    龙暖暖出身北境，她逃出来后，身边没有一个得力的人，有没有人愿意帮她。这一个月蜗居在客栈，她身上的银子都要花完了……总之，她觉得自己已经到了绝境。眼看班落雨不肯承认，她冷笑道：“我娘就是你害死的。”

    班落雨看她像疯了似的，也懒得多言，转身就要走。

    “你如果不帮我，我就去找庄主夫人，把你做的那些事全部告诉她。”说到这里，见走到巷子口的班落雨已经停下，她继续道：“我好不了，你也别想好过。”

    班落雨背对着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毒蛇盯住了似的，浑身都僵硬起来。她做的那些事确实经不起深究，红安山庄不能得罪救命恩人。如果事情败露，山庄肯定会放弃她。

    她做梦也没想到，齐氏母女竟然会落魄到这份上。本以为就算不能打死风意母女，也能给她们添点乱。有龙齐两家在，母女无论如何都能全身而退。

    事情超出预期，不受她控制。

    班落雨缓缓转身：“你待如何？”

    看她果真受自己威胁，龙暖暖兴奋之余，想也不想道：“你先给我十个高手。”

    班落雨声音艰涩：“好！”

    “等我回到山庄，就会给你筹备人手，最多三日，我就会把人交到你手中。”

    听了这话，龙暖暖格外满意。

    两日后，班落雨带着一行人到了巷子里。

    龙暖暖早已经等着了，看她果真如约前来，还提前了一刻钟，笑着道：“你放心，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就会回北境，绝对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

    班落雨微微垂眸：“龙姑娘，我本身是班家十几个女儿中最不起眼的那个，后来高嫁入山庄，一步步走到如今不容易。我为人谨慎，从来都不相信别人，尤其是像你这种出尔反尔的人说的话，我是一个字都不信。”

    她抬起头来，眼神冷然，一步步逼近。

    龙暖暖心里不安，一边往后退，一边问：“你要做甚？”

    班落雨忽然就笑了：“这么多人在此，根本就不用我出手。”她猛地一挥手，那些站在她身后的人突然就扑了过来，龙暖暖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被制住。

    因为这边离繁华的街道很近，她甚至还被堵住了嘴。只能用一双眼睛恶狠狠的瞪着面前的班落雨。

    班落雨抬起她的下巴：“龙姑娘，你爹走的时候都没带着你，也没有在江湖上撂下话，可见他已经放弃你了！这人呢，无论何时，最要紧的是要识时务。你再这么看着我，我会挖了你的眼睛哦。”

    龙暖暖吓得不轻，下意识别开了眼：“我再不济，那也是我爹的亲生女儿，是他唯一的嫡出，他再嫌弃我，你轮不到别人来伤害。你如果敢动手……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你动了手，就一定会被查出来，如果你不怕被龙家追杀的话，尽管试一试。”

    班落雨并不受她威胁，甚至还笑出了声：“龙姑娘，你太天真了。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药叫化尸水？听说那玩意儿但凡沾上一点，整个人就会融得只剩下一摊血水，说实话，我还没有见识过呢。你别再说这种让我讨厌的话，否则，我要在你身上试……”

    “不要！”龙暖暖被吓得尖声大叫。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人敢对她不敬。在北境横行霸道多年，她已经习惯了被众人追捧。哪怕到了中原，也没有收敛起龙家姑娘的脾气。

    到了此刻，看着面前班落雨眼中的跃跃欲试，她才恍然明白了老仆的那句话：主子是为了你好。

    父亲早就知道她留下来会被人杀吧？

    所以才要带她走。

    龙暖暖无比后悔自己偷跑的事，但心底里又忍不住责备父亲，她不懂事，父亲知道她会有危险，为何不派人来追？

    楚云梨一直派人跟着龙暖暖，还是那句话，聪明人的做法好猜，像龙暖暖这种想一出是一出的人，很难猜到下一步的动作。她不允许风意再出事。

    她早已撂下话，如果发现龙暖暖不对劲，杀无赦！

    得知龙暖暖跑去找班落雨，威胁不成反被抓后，忍不住摇头。想当初，龙暖暖就是冒冒然找上她后，才被关进了风烟堡的。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龙暖暖大概只长了年纪。

    班落雨想要把人拦住，不让山庄知道她做的那些事，楚云梨却不答应。

    她处理好了堡内的事务，让奔老盯着，带着南风去了红安山庄。

    旧地重游，楚云梨并无感慨之意。

    这一次上门，和她第一日来时大不相同。彼时她一身大红嫁衣，站在门口为难不已。想要去探望二公子，还不好直说。而这一次，她到山庄外时，庄主夫妻二人已经等着了，身后还跟着梁红林。

    看到她下马，庄主拱手上前，含笑道：“堡主前来，未曾远迎，实在失礼。”

    庄主夫人也上前寒暄。

    梁红林深深看她一眼，问：“一别许久，堡主近来可好？”

    “我们挺好的。”南风笑着接话：“念意在堡内呆不住，我们出来散散心。走到附近后，她就想来探望一下你……的病情。”

    “多谢堡主挂念。”庄主夫人喜不自禁，儿子的病已经痊愈，最近练武最近进展飞速，甚至有望赶上便宜继子，她如何能不高兴？

    而这一切，都是面前的年轻姑娘带来的。虽说做不了儿媳让人遗憾，但能够治好儿子，她就已经很满意了。

    “别在门口站着，快请进。”庄主夫人伸手一引：“我已让人备好了接风宴，二位千万别客气。”

    楚云梨颔首，一行人寒暄着往里进，到了殿中，才发现梁红林带其余几个兄弟已经到了。

    梁红江是长子，最近他风头正盛，夫妻俩正坐在靠近庄主旁边的位置上，看到楚云梨进门，还站起了身。

    楚云梨冲着众人拱手，落座后将目光落在了班落雨身上：“大少夫人近来可好？”

    察觉到客人的目光，班落雨心下一颤，总觉得有些不安。听到她温柔地问询，她就更忐忑了。如果没记错，她和杨念意之间没有丝毫旧情，甚至还有点仇怨。

    当着众人的面，班落雨不能冷落客人，伸手摸了摸脸：“听说堡主医术高明，这是看出来我最近夜不能寐么？”

    “夫人脸上带着脂粉，我医术还没高明到那种地步。”楚云梨笑盈盈：“我就是听说，大少夫人最近请了一位客人住在你的别院中。本来我是管不着别人待客的，但那位是我的仇人，就不得不多问一句了。”

    庄主夫妻俩面面相觑，明显不知此事。

    别说他们了，就连边上的梁红江，也诧异地看向妻子：“你收留了谁？”

    班落雨：“……”根本就不是收留，是拘禁才对。

    她暗自咬牙切齿，这杨念意到底养了多少眼睛，连这都知道！

    听到边上男人的问话，班落雨不知该如何回答。确实是有这么个人，但不能让她和山庄的人见面。否则，她就完了。

    “今儿是接风宴，别的事情咱们以后再说。”班落雨端起酒杯起身：“多谢堡主救了二弟，我敬你一杯。”

    楚云梨闲闲道：“你关着我的仇人，这酒，我是喝不下去的。”

    班落雨本来想拖上一拖，现在看来，杨念意这女人是非要见到龙暖暖不可了。

    她之前确实想把人杀了灭口。可龙暖暖身份非比寻常，就像是龙暖暖自己说的那样，她再不成器，那也是龙家女。化尸水难得，她想要买，难免会露出行迹，不到万不得已，她都不想用。

    万一龙玉要帮女儿报仇，她岂不是招惹了大麻烦？

    再有，没有龙家，也还有齐家。听说龙暖暖亲外祖父是北境前三的高手之一，万一她要给外孙女报仇，班落雨怕是连一招都接不住。最要紧的是，山庄根本不会帮她，搞不好再看到齐家主之后还会主动把她扫地出门，彻底与她撇清关系。

    班落雨谨慎惯了，自然不会把路往绝处走。思来想去，到底还是没有下杀手。

    到了此刻，却不得不杀了。班落雨暗处朝着门口候着的人挥挥手。

    很快有个小丫鬟溜走，班落雨见状，总算放了心。她笑着道：“堡主指的是龙家姑娘吧？”她看向身侧的男人：“夫君，前几天龙家姑娘找到我，说她和父亲闹了别扭，想在外头住几天。她没有地方去，又不想让人知道她的行踪，刚好我们有几分交情，所以我就收留了她。”

    她说完话，这才看向楚云梨：“听说她和杨姑娘之间有些恩怨……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如一会我让人把她请来，你们喝两杯酒，就此和好，我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楚云梨似笑非笑：“夫人，以前你总说，如果我有需要，你会尽力帮忙。”

    庄主夫人已经发现这里面有事，她是很乐意给便宜大儿媳添堵的。闻言点头道：“堡主请说。”

    “我想麻烦你派人去大少夫人的别院之中，把龙姑娘带过来。”楚云梨看着班落雨，补充道：“还有，能快一点吗？我怕去晚了，就只能给龙姑娘收尸了。”

    听到这话，庄主夫人面上焦急，心里却笑了出来。

    “赶紧去，骑上快马，一刻钟之内，我要见到人。”

    又有几人跑了出去。

    班落雨面色苍白，端着酒杯的手不停摩挲，可见她的焦急。

    梁红江看了她几眼，端起酒杯道：“咱们也别干等着，先喝杯酒。堡主之前在山庄住着，最喜欢的那几个厨子都留着，这些是我让他们特意给你备的菜。”

    话里话外，追捧之意甚浓。

    楚云梨笑了笑：“喝酒误事，我是滴酒不沾的。”她看向庄主：“非是我不给面子，而是我要给人扎针，喝酒太多的话，手会抖，万一扎错穴位，那可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听到这话，庄主自然不会再逼，心头的那点不快也消失了。

    庄主夫人心不在焉，一直看着门口，没多久，听到马蹄声前来，她眼睛一亮：“到了。”

    确实到了。

    此时的龙暖暖格外狼狈，头发凌乱不堪，满脸煞白。被人揪着跳下马背后，她还没站稳，摔了一跤。好半晌爬不起来。

    她也来不及爬起来，看到殿中众人，她晃眼一瞧，好像除了杨念意之外，她一个都不认识。不过，一般坐在高处的人，身份都极高，兴许能够护住她。

    她当即连滚带爬的往中间跑：“你救救我，我是龙家女，北境第一世家，我外祖父是齐家主，麻烦您报个信，等我回了家里，一定让他们重谢于您。无论是江湖上的神兵，还是武功秘籍，或是银子，只要你开口，我都能满足你。”

    她好像被吓着了，说话时浑身颤抖不说，声音都在发颤。

    眼看庄主夫妻俩不为所动，龙暖暖后知后觉的发现，那些人或许都会听杨念意都吩咐，她心下大急，眼泪夺眶而出：“我求你了。”

    “有人要杀我。”她哭得涕泪横流。

    关于龙暖暖的身份，红安山庄的人都是知道的。尤其是庄主夫妻俩知道的要更多一点，还是那句话，无论她有没有被龙家厌弃，都轮不到外人伤害她。

    庄主沉声问：“是谁要杀你？”

    班落雨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龙暖暖已经抬手指了过来：“就是她，她把我关在别院，想饿死我。今天还让人去杀我，蒙着我的头……要不是后来的那拨人……我就已经死了。……如果我死了，龙家不会放过你，在场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说到后来，她声音凄厉，几乎是大吼。

    庄主面色慎重：“班落雨，你作何解释？”

    班落雨急忙起身：“爹，我不知道。我真的是把她当客人关着……”

    说到这里，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她险些咬着了自己的舌头。

    如果是待客，哪用得着“关”？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9-2123:58:48~2021-09-2223:58: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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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85、替妹守寡的的姐姐 三十五

    无论班落雨对外如何风光,在庄主夫妻面前，是需要听话的晚辈。

    哪怕不好解释，她也得继续狡辩。

    尤其这些事情,她是瞒着自家男人做的，梁红江不会护着她。

    一时间,班落雨心头慌乱无比,她咬了一下舌尖，强制让自己镇定下来,道：“龙姑娘身份贵重，我怕她出事……爹,如果龙姑娘在我手头出了事，龙家一定会追究。我承受不起，所以才多让人盯着她，不让她出去乱跑……我是真的怕有人唐突了龙姑娘,却没想到被她给误会了。”

    在此之前，班落雨从未想过这事情会触不及防地掀开在庄主夫妻面前，还即刻就要她解释。

    因此,她的这些理由都是这会儿现想出来的,其中漏洞颇多。一边说,她看向龙暖暖,道：“龙姑娘,我最近已经在筹备人手,准备送你回北境。”

    所以,如果你还想回去,就该想想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一个聪明的世家女，就该知道应该选庄主。龙暖暖不够聪明,或许会被她唬住。但是，她刚才死里逃生，着实被吓坏了，哪里还敢相信班落雨？

    “你简直一派胡言。”龙暖暖大吼：“你不想受我威胁，所以才把我关了起来。刚才更是想杀我灭口，你根本就不会送我回北境，送我上西天还差不多。”

    班落雨黑了脸。

    在场的人都不蠢，庄主只要想到自己的儿媳与龙家姑娘有生死大仇，就觉得头痛得很。冤家宜解不宜结，这样的仇怨，还是要尽快解释清楚才好。他沉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

    龙暖暖激动不已，浑身都在发颤，说话也颠三倒四。

    庄主想要解开恩怨，自然得弄清里面到底发生了何事，他看向班落雨：“你来说。”

    班落雨缓缓起身，求助地看着身侧男人。

    梁红江端着一杯酒，根本不与她对视。

    班落雨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殿中一片凝重，恰在此时，有女子清悦的笑声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年轻的风烟堡主端着一杯酒，正惬意地靠在榻上。

    对上众人的目光，楚云梨笑着道：“这里面的事我清楚啊！班落雨想要对付我，知道齐氏母女与我有仇，特意找上门给她们出主意。后来齐氏没了，龙暖暖不肯跟父亲回去，偷偷溜了出来想找我报仇。可她势是单力薄，武功也不高，又靠近不了我，想找个帮手。于是，就找到了大少夫人的头上。”

    言简意赅的几句话，却让在场的人都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庄主面色铁青：“班落雨，我早就说过。风烟堡主是红安山庄的贵客，不能怠慢。你可倒好，还想刺杀于她，谁给你的胆子？”

    气急之下，他一甩袍袖，一股凌厉的劲风直冲着班落雨而去。

    江湖上的高手对班落雨这样一个年轻姑娘动手，她压根没有反抗之力，想躲时都已来不及，劲风扑面，她胸口一痛，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倒飞出去，砸得地上的青石板都裂开了几条缝。

    她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抬眼看向庄主身侧的男人，又吐了一口血，眼神哀求。

    梁红江皱了皱眉：“班氏，你背着我得罪红安山庄的仇人，还想对人下死手，实在不配做这大少夫人。”他站起身，对着庄主拱手道：“爹，儿子要休了她。”

    庄主一甩袍袖：“这样狠辣的妇人，早就该休了。你也是，连枕边人做了这样的事都不知道，简直就是废物！”

    梁红江垂下眼眸，眼神里满是狠意。

    他做大公子多年，武功不错，对外为人仗义，许多人称赞追捧。也得父亲看重，被父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斥还是第一回。而这一切，都是班落雨这个蠢妇带给他的。

    当下，他再不迟疑，命人送来笔墨纸砚，当众洋洋洒洒写了一封休书，丢在班落雨面前：“往后，你好自为之。”语罢，扬声吩咐：“来人，把她送回班家。再把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告诉班家主。”

    两人这些年来没生孩子，倒还省了事。

    班家门楣不如红安山庄多矣，班落雨这一回去，还想有曾经山庄大少夫人的风光，这辈子都不可能。她一路筹谋算计，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哪里甘心？

    “红林，我们多年夫妻，我对你的心意你应该明白，这些年来，我处处以你为先，你一声令下，我刀山火海都愿意闯。你当真要如此绝情？”

    这话中暗示意味颇浓。

    梁红江眼神一厉：“落雨，我也想保下你。可你做的这些事，实在是……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也不舍得你。”

    他语气缓和了下来，侧身避开她的眼神：“你先去吧。”

    说的是“先”去，话中意思很明白，日后他还会找她。

    得了准话，班落雨也不多留。

    得罪了龙家姑娘，如果那边追究起来，山庄为求脱身，搞不好会直接把她交给龙家。

    她可承受不起龙家的怒火！

    班落雨不再纠缠，乖巧的退出了殿中。

    “堡主，实在对不住。”庄主夫人一脸歉然。

    楚云梨接受了她的道歉，一点都没谦虚，看向龙暖暖：“听说你想要我的命？”

    龙暖暖：“……”

    她知道杨念意有多厉害，医术也高。暗地里使些小手段还行，当着面，她哪敢承认？

    刚刚才九死一生，她且舍不得死。

    事实上，这会儿的龙暖暖已经想回北境了。就算要报仇，也该做的多找点人手。她低下头：“是我想茬了，现在我已经明白，是我娘死有余辜，我们不该挑衅你。”

    为了脱身，她连自己亲娘的拉出来了。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想回去？”

    “对！”龙暖暖哽咽着道：“外面太危险，我这一次回北境，以后再不出来。”

    就差明摆着说她再也不会出现在杨念意面前了。

    庄主颇觉得棘手，一边是得罪不起的龙家，一边又是救命恩人……说实话，杨念意连杨重宁都打得过，武功已臻至化境，庄主不觉得自己是她的对手。

    也就是说，两边都得罪不起。他夹在中间，着实为难得很。

    当下干脆装死不出声。

    龙暖暖等啊等，没等到庄主提出送自己回家，心情越来越慌：“庄主，你能派几个人送我回北境么，我回家之后，一定会将您对我的帮助告诉父亲。到时候，龙家一定会备厚礼相谢。”

    庄主倒是想要龙家的谢礼，结交一份善缘也好啊！但是，他得罪不起杨念意！

    心下扼腕，他继续装死。

    楚云梨似笑非笑：“龙姑娘，我派人送你回去吧。”

    龙暖暖：“……”送她上西天么？

    她不认为自己落到杨念意手中和落到班落雨手中有什么两样。这是刚入虎穴，又入狼窝，都没有活路。

    “我真的知道错了……”

    梁红江突然道：“干脆我派人送吧。”

    他一开口，就察觉到边上父亲凌厉的目光。不敢与之对视：“爹，龙姑娘是贵客，班落雨之前得罪了她，我这也算是将功补过。”

    谁都知道，这是一趟浑水。

    庄主能猜到儿子的心思，班落雨做了这样的事，夫妻之间一损俱损，他眼看着被自己厌弃，这是想找龙家为自己增添筹码。

    “不许去！”庄主沉喝：“你做了错事，就该面壁思过。从今日起，你回院子里抄写孝经，没我的吩咐，不许见外客，也不许出来。”

    他看向楚云梨：“至于龙姑娘，就交给堡主。”

    龙暖暖简直要疯了：“庄主，如果我死了，你也是帮凶。”

    这么跋扈的姑娘庄主见过，但跋扈到他头上的，这还是第一人。

    庄主多年来在江湖上行走，谁见了都得敬着，已经许多年没有被人这样吼过，当即也生了怒气：“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班落雨确实对不住你，那你们之前暗中交易那么多，但凡龙家主讲点道理，都不会怪到我们山庄头上。”

    “龙姑娘，请吧！”

    楚云梨招了招手，风烟堡的人鱼贯而入，当即就把龙暖暖给带了出去。

    却又有人抽到她耳边低语几句，楚云梨扬眉，道：“庄主，有件事我认为有必要告知您一声。刚才我的人无意之中发现班姑娘被人所杀。动手的人在杀完人后，又回到了山庄里。”

    庄主：“……”

    班落雨死了？

    她是班家的女儿，那边可能会上来找麻烦，但两边身份悬殊，倒是好打发。

    关键是，这谁杀了她？

    想到方才她离开时夫妻二人之间打的哑谜，这动手的人，根本就不难猜。

    说实话，庄主挺失望的。

    在江湖上行走，确实需要性情果断，但长子连枕边人都能说杀就杀，是毫不讲情义。对着他们夫妻动手，怕是也果断得很。

    这庄主之位，绝对不能交到这样的人手中。

    “请大公子去后山思过！”

    梁红江正发怒呢，又被请到了后山，他知道自己彻底被父亲放弃，一时间也不敢乱动。

    楚云梨还记得当初杨念意之死，凶手就是梁红江夫妻，所以，她特意跟庄主说了自己想去探望的事。

    庄主也知道，长子和杨念意之前有些恩怨。

    不过，儿子已经被他放弃，只要不死，他就不会管。

    山庄的后山上辈子杨念意也来过的，那时候她被所有人孤立，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信也送不出去。或者说就算送出去了，也没人会来救她。

    所以，她就时常跑到后山来看景。

    后山怪石嶙峋，就几个山洞。梁红江坐在石头上，颇有几分出淤泥而不染的气质。看到她来，他一脸好奇：“堡主来找我？”

    楚云梨颔首：“是啊，想来看看你。”

    梁红江心头陡然升起了一股希望，天下熙熙皆来利往，只要好处给得足，仇人也可以成朋友。他笑了笑：“想当初，我们还差点成了一家人呢。我那二弟现在还对堡主念念不忘，如果你愿意……”

    “我不愿意。”楚云梨打断他道：“班落雨对我动手的事，你真的不知道吗？”

    梁红江一脸诧异：“我和你无冤无仇……”

    “这就是笑话了。”楚云梨似笑非笑：“我能站在这里，就证明我不是蠢笨之人。否则，我早就死了。你费尽心思才把弟弟弄得半死不活，我救了梁红林，你心里还不知道该怎么骂我，找人杀我，也挺正常。”

    “你误会我了。”梁红江强调道：“班落雨做的事我真的从头到尾都不知，我可以对天发誓。”

    楚云梨也不与他争辩，笑着道：“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本来你不会来这后山的，是因为我的人偶然发现班落雨被你所杀，我好心告诉了庄主，然后你就来了这里。”

    梁红江：“……”

    “父亲误会我了，我和她多年夫妻，就算她做得不对，我也绝无杀她的心。”

    “好听的话谁都会说。”楚云梨缓缓上前，突然出手朝他抓去。

    梁红江也算是年轻一辈中的高手，见事不对急忙往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他脖颈还是被她捏在了掌中。

    几根纤纤玉指掐住他的喉咙，梁红江面色大变：“堡主，这里是红安山庄。”

    楚云梨颔首：“不用你提醒，我记性好得很，我知道这里是你家。但是，你刚才丧心病狂之下对我下杀手，我还手时重了些，庄主应该也能理解。”

    梁红江睚眦欲裂：“你为何……”

    楚云梨放在他脖颈间的时候渐渐收紧，其实，梁红江一点也不无辜，他和班落雨是枕边人，班落雨跑去风烟城也不是一两天就能来回，要说他不知道，楚云梨是不信的。

    这个男人，死不足惜。

    梁红江盯着她：“你为我二弟做这么多……”他声音很哑，说到后来，只剩喉音。

    “我不是为他，是为我自己讨个公道。”楚云梨面色淡淡，眼神中无波无澜：“我确实还没死。但是，这是你上辈子欠我的。”

    她转身，身后的梁红江软倒在地，要不是唇边带着一抹血迹，恍惚间还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楚云梨擦了下手，特意去找了庄主：“大公子想对我动手，我还手时忍不住手重了点。”

    庄主讶然，随即颓然坐下：“真的吗？”

    楚云梨看着他，突然道：“你沉疴已久，我可以帮你治伤。”

    庄主眼睛一亮：“真的？”

    事实上，上辈子庄主病重后，庄主夫人只沉浸在悲痛之中，梁红江才敢那般胆大。

    “自然是真。”楚云梨当即施针，庄主感受着身上的变化，立刻就将儿子抛开了。

    或许，他还是有些舍不得。不过，儿子不争气，他也确实需要救治，这其中的恩怨，便懒得追究了。

    楚云梨在山庄里住了半个月，给庄主配了两个月的药后，回到了风烟堡。

    此时的风意和贺明已经回到了风烟堡，看到她回来，大喜过望：“闺女，你可来了，我都被这些事磨得脑壳疼。”

    当年她就是不喜欢这些杂事，所以才跑了出去。

    得知女儿不在，她才回来坐镇。如今能丢开，她自然是求之不得。

    楚云梨处理这些事时得心应手，一开始忙了两天。就空闲了下来。于是，开始着手准备和南风的婚事。

    也是这个时候，送龙暖暖回北境的人回来复命了。

    按照行程来说，这些人应该没这么快。为首的管事一脸歉然：“主子，我们刚到北境，她就溜了。”

    楚云梨对此并不意外：“她武功还在吗？”

    “不在了。”管事想了想：“在我们离开半个月之后，她就开始乏力，骑马都费劲，我们还给她换了马车。”

    被废了武功，在龙家那样的大家族之中，能有好日子过才怪。

    “不用管她了。”

    管事并没有离开，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楚云梨头也不抬：“你奔波这一路不累吗，有话就说，说完了赶紧回去歇着。”

    “有些关于农家的事，属下不知当说不当说。”

    楚云梨好奇：“何事？”

    这些人是她新提拔上来的，处事都挺果断。既然是说出来了，肯定是与她有关。

    “龙七公子又娶了妻。”

    听到这话，楚云梨一脸惊诧：“这么快吗？”

    管事沉默了下：“我有打听到，七公子身边妻妾共有八人，孩子有十五个，除了嫡出的龙暖暖，庶出男女都有。”

    楚云梨沉默半晌，道：“把这件事告诉我娘一声。”

    管事点了点头：“我想说的是，七公子另娶的妻子，还是齐家女，是先头夫人的妹妹。”

    楚云梨皱了皱眉。

    管事不知道该怎么说，为难了半晌：“手下有些猜测，不知道对不对。在那之前，齐家似乎有意找您报仇，还派出了不少人手。不过在七公子去了一趟之后，两家又结了亲，那些派出来的人倍光速召回，前后不过三日，知道此事的人不多。手下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打听到的。”

    也就是说，龙玉为了护住她这个女儿，又娶了齐家女，这才让齐家不再追究。

    楚云梨摆了摆手：“不用管了。”

    龙玉从来没有照顾过女儿，他愿意弥补，谁也管不着。

    “这件事情，也告诉我娘。”

    楚云梨就不喜欢瞒啊瞒的，有些事情，越早知道越好。

    龙玉为她付出，楚云梨压根不需要，也是他自我感动而已。

    恰在此时，又有管事过来说后山的事。

    冬沁彻底沦为了暗娼，已经打消了离开后山的念头。事实上，红姨娘和周家人也不打算离开了。

    就连杨之遥，和一个小工头看对了眼。

    不过那个小工头家里不乐意，应该是顾忌着楚云梨。

    杨之遥真的是越想越气，她堂堂堡主之女，沦落到采石场就算了，竟然连个小工头都嫁不得。

    回到家里，又发了一通火气。

    红姨娘看的厌烦：“这又不能怪我，你冲我发什么火？”

    杨之遥心情本就不好，被母亲训斥大怒：“不怪你怪谁？当初你要是好好照顾杨念意，我们哪会沦落到这种地步？你要是不偷银子给周家，我们也不至于……”

    “那只是你以为。”红姨娘铁签着一张脸：“从我嫁给你爹那天起。从你们生下来的那天起，你们就已经是仇人了，绝对不能共存。如今她翻身做了堡主，我们都不会有好下场。你怪不了我。如果真的要怪，就怪你不该从我的肚子里生出来。”

    杨之遥气得直哭：“娘，我不想留在这里。”

    红姨娘：“……”你以为我想吗？

    这不是没法子么？

    她真的是做梦都想离开这个鬼地方，红姨娘也试过嫁人，可她一看那些人就觉得厌烦，总觉得那些人都比不上杨重宁，虽然杨重宁也不怎么样就是。

    周家人如今已经再不和他们来往，两边是两看两相厌。尤其是周三，嘴欠得很。在采石场听说了杨之遥婚事的事，见母女两人在吵，他端着碗饭冷笑道：“依我看，你们就别奢求了，随便找个人嫁了，有个人在身边照顾就行。反正姑娘家都要嫁人的。”

    杨之遥之前傲气得很，最近虽然被磨平了一些脾气，但也不能被曾经追捧着她的周家人给欺负了去，当即大怒：“关你屁事，给我滚远一点。”

    周三从小在家里宠着长大，以前是碍于身份，不敢和杨之遥作对，现在哪里还会怕她，嘲讽道：“你以为自己还是身份高贵的二姑娘呢，麻烦你走出去问一问外面的人谁认你的身份？跟我凶，有本事你出来跟我打啊！”

    杨之遥本就在盛怒之中，扑出来就揍。

    两人打得不可开交，又因为没有武器，打的左支右突，实在是不好看。

    这么大的动静，引来了不少人，周家觉得丢人，劝了几句见两人不住手，干脆关上了房门。

    眼不见心不烦。

    杨之遥武功本来也没有多高，又是个女子，力道根本不够。本来是想揍人泄愤，结果反而被人揍了一顿。

    趴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总觉得所有人都在跟自己作对。又见没人哄自己，就更伤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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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86、替妹守寡的的姐姐（完）

    红姨娘整日在采石场忙活, 一个娇滴滴的女人愣是被当成了男人用，事实上，要不是她会点武功 , 早就熬不下去了。

    再有，采石场都是男人。男人嘛, 有好的自然也有不好的, 不少人暗戳戳想占她的便宜，要不是她下狠手收拾了几人, 早已经被迫嫁了人。

    采石场于红姨娘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整日心力交瘁，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之中。越是苦，她越爱回想，越回想就越是后悔。

    早知今日, 她当初说什么也不会偷那么多银子给周家人。

    周家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现在隔壁住着，压根没想过要照顾一下他们母子。甚至还来欺负人。

    “周三, 差不多就行了。”

    周三公子本来还想揍人, 听到这话, 缩了缩脖子, 溜回了自家屋中。

    他揍杨之遥比较轻松, 但如果再加上了红姨娘, 大概就只有挨揍的份。

    把人赶走了, 红姨娘也没心思起来哄女儿。只道：“别哭了, 再让人看了笑话。”

    杨之遥大怒：“这就是你偷银子养的家人。为了他们，你连亲生儿女都不要，你跟他们过日子去啊！”

    简直就是窝里横。

    红姨娘懒得争辩, 翻了个身躺下。

    杨之遥见母亲不来哄自己，弟弟也闭着眼睛睡觉。顿时悲从中来，又哭了一场。

    正哭得伤心，忽然听到有马蹄声由远及近。与此同时，周围的工人也听到了这番动静，纷纷冲出了屋子。她抬起头，就看到马背上的红衣女子披风烈烈飞扬，正朝着自己而来。

    她抬手去擦泪。

    那马儿很快，泪水还没擦完，已经到了跟前。

    楚云梨居高临下看着她：“哟，这是哭了吗？”

    杨之遥如今破罐子破摔，她简直受够了采石场，偶尔觉得，就算是死，她也不想呆在这里了。冲动之下，她大吼道：“要你管！”

    周围的人都呆住了，纷纷往后退，只想离她远一点，更远一点。

    就连杨之海，都把自己往人群里藏了藏。

    或者说，他已经被打怕了，压根不敢往跟前凑。只恨不能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我听说你有了意中人。”楚云梨手中鞭子甩呀甩：“当初我的婚事你可是出了大力气的，这恩情我都记着呢。今日我特意过来，就是为了帮你促成这门亲事。”

    她抬眼看向人群：“是谁想娶她来着？”

    没有人动。

    那个小工头见杨之遥趴在地上哭，本来想过来安慰的，在看到她对堡主那样嚣张的态度后，彻底打消了娶她的念头。

    这女人有点小脾气不要紧，但是待会看形势，得知道畏惧。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娶进门来后，怕是要给家里招灾。

    楚云梨笑盈盈看着地上的杨之遥：“你心上人是谁？”

    听着这话，杨之遥只觉得屈辱无比。

    想当初，她可是能嫁入红安山庄的姑娘！面前的杨念意只能在她们母女手底下苟延残喘。

    现在她只能在这个采石场选个年轻的小工头，而杨念意……早已成了高高在上的堡主。只一个念头，就能要了她的命。

    她不说话，楚云梨又问：“你不想嫁吗？”

    杨之遥还是不回答。

    “我还想帮你来着，看来还得等一等。”楚云梨转身，打马离开。

    采石场上除了那些工头的家眷还有冬沁和红姨娘母女外，全都是男人。

    加上杨之遥年轻，长相也好。确实有不少人想娶，小工头退缩了，还是有胆子大的，看到楚云梨要走，有个二十多岁的黝黑汉子越众而出：“堡主，我想娶她。”

    楚云梨有些意外：“你这胆子可真大。”

    黝黑汉子还没说话，杨之遥已经大叫道：“我不要嫁！”

    楚云梨颔首：“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

    闻言，杨之遥松了口气。

    离开之际，楚云梨又道：“往后，你们一家人就好好留在这里干活，什么时候把债还完了，什么时候就可以走。”

    刚松一口气的杨之遥听到这话，顿时堵得不行。

    堡主走了，围过来的众人渐渐散开。杨之遥被打了岔，也哭不出来了。临进门前，狠狠瞪了周三一眼。

    周三不甘示弱，也狠狠回瞪。

    杨之遥气不打一处来，不过，刚挨了一顿揍，她不想再打架。进门后拉着个脸，冷笑道：“娘，周家不只是白眼狼，他们连畜牲都不如。乌鸦尚且知道反哺，那个周三竟然还来揍我……你当初脑子怎么想的，竟然偷银子来帮助这样的人。我要是你，就把他们全都赶出去当乞丐。”

    盛怒之中的杨之遥说话颠三倒四，想到什么说什么，纯粹是为了给母亲添堵。

    红姨娘心头难受得很，道：“之遥，事已至此，我就算承认自己有错，又能如何？我们几人还是出不去！”

    杨之海不吭声，闭上眼睛假寐。突然问：“你们说，爹去哪儿了？”

    母女俩沉默下来。

    半晌，红姨娘低声道：“他如果顺利离开，可能会想法子救我们。”

    “做梦。”杨之遥就是看母亲不顺眼，总想跟她对着干：“采石场四面环山，只能从风烟堡边上出去，他银子都没有，拿什么救？”

    说着，又看了一眼墙壁，似乎透过墙看向隔壁的周家人。

    “这世上之人，无论嘴上说得都好听。根本都靠不住。爹如今武功尽废，谁会帮他？”

    红姨娘再次沉默下来。

    杨之海看向母女俩：“我那天看到爹去了后山，之前我还听他念叨过，说只要翻过后山，就能离开风烟堡。娘，我还年轻，不想一辈子窝在这里，我要离开！”

    杨之遥皱了皱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怕是还没有爬到半山腰就被抓回来了。”

    “我们可以夜里走。”杨之海提议：“等到天亮，我们都已经翻过了这座山，在深山密林里，谁也别想抓到我们。”

    红姨娘也不想留在这里，她实在是受够了。

    “走！”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咱们今晚就走。”

    说干就干，母子三人也不睡了，收拾了一下身边可用的东西，在夜深人静之际，悄悄离开了小屋。

    采石场周边怪石嶙峋，没有石头的地方有荆棘遍地，实在是不好走，可他们都是偷跑，被扎了也不敢吭声。离采石场稍微远点后，母女俩才停下来看身上的伤。

    稍微休整了一下，又急忙往山上爬。

    等到天边蒙蒙亮，几人已经进了密林。

    他们身带武功，一路走得飞快。忽然，红姨娘若有所感，顿住了脚步。她看着不远处长着杂草的坟包，一阵心悸。

    杨之遥一路走来，早已疲累不堪：“娘，你为何不走？”

    一边责备 ，一边却坐在了边上的石头上。

    杨之海年纪最小，也没吃过苦，也坐到了旁边。

    “我们还是太冲动了，如果早决定要走，昨天的晚饭应该不吃。”他这会儿又累又渴：“找点野味……”

    话音未落，就见面前的母亲颓然坐倒在地上。

    两人看了过去，正想询问呢，杨之遥已经看到了，不远处坟包面前的一块简陋木板，上面写着：杨重宁之墓！

    那字迹潇洒写意，自带风骨。

    杨之遥浑身颤抖起来，摇着头道：“不，那不是爹。”

    杨之海沉默着，忽然起身，抬步就往山下飞掠。

    红姨娘急忙出声唤：“之海，别乱跑！”

    杨之海不管不顾，一头往林子里扎去，心绪起伏间，他没注意周围，忽然有劲风传来，还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胸口一痛。他垂眸，看到一根针尾颤颤，整个人控制不住般摔倒在地。

    见状，红姨娘顾不得细看坟包，急忙上前查看，伸手扶起儿子时，见他面色青黑，明显是中了毒。她下意识收回了手，却已迟了，手上一阵麻木，也泛起了青色。

    她看向不远处的女儿，警示道：“有毒！”

    杨之遥本来也没想往跟前凑，听到这话，更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曾经是大家姑娘，身边有不少人伺候，从来也没有到过这样的老林子里。眼看母亲和弟弟都中了毒，听着周围各处传来的鸟叫声和各种奇怪的声音，她心中害怕极了。到底还是缓缓靠近：“娘，你怎么样？”

    红姨娘靠在儿子身上，脸上也泛起了青色，苦笑道：“我对不起你们。”

    “当初我不该养大……养大你们的野心……”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其中还有一些故意让下人针对杨念意的事。

    “那丫头有点傻，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不傻了……”她苦笑了下：“现在想来，她那时候的沉默寡言都是装的。”

    杨之遥蹲在边上听她说，天光大亮，她心里却越来越怕。

    小半个时辰后，红姨娘住了口，看着女儿期待道：“我还没有毒发……你回采石场去找杨念意，问她拿解药好不好？”她侧头看向边上的儿子：“你弟弟他，要熬不住了。”

    这么久都没死，一定有希望救活。

    杨之遥哭着摇头：“我不敢！”

    红姨娘失望之余，急忙出声劝。

    可惜，杨之遥怎么都不肯离开，非要守着二人。

    午后，母子俩先后没了气。

    杨之遥惊惧不已，心跳如擂鼓，不敢去碰他们，也不敢独自离开。

    她心中歉疚难安，咬牙道：“娘，我帮你报仇。”说着，找了片叶子隔着手指拔出了杨之海胸口的银针，然后飞身往回走。

    回到采石场，天色已晚。

    母子三人一整天都不在，又因为杨之遥算是采石场里唯一的姑娘，暗中关注她的人挺多，发现人回来了，好多人都过来询问。

    杨之遥不说话，阴沉着一张脸，直接去了隔壁的周家，将那根银针放在了他们的枯草上，还刚好是头枕着的位置。

    深夜里，杨之遥睁眼看着草棚顶。不是她不睡，而且她一闭眼，母亲哀求的眼神就近在眼前。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周家传出一阵惊呼，紧接着就是嚎哭。

    楚云梨听到下人禀告说母子三人消失一天，最后就杨之遥回来，就猜到他们可能往后山逃了。又听说采石场有人中毒，顿时来了兴致。

    她到的时候，周家还在哭嚎。

    见她到了，奔出来让她救人，求她严查凶手。

    周父一脸沉重，死的是他的长子和长媳，扑上去的二儿子也满脸青黑，这要是救不活，他膝下几个儿子就只剩下了不成器的老三。

    “堡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您不能要了我们的命啊！”

    楚云梨没管他的喊叫，点着火把看了一眼地上的周家兄弟，回头看向人群中的杨之遥：“你们去后山了？”

    杨之遥恶狠狠瞪着她：“那机关果然是你安排的！”

    如果不是她，又怎么会知道这毒的事？

    杨之遥越想越气，忽然拔出腰间的匕首扑了上去：“你还我娘命来。”

    楚云梨抬手将人打飞：“你这就不讲道理了。确实是我设的机关，但我又没让你们撞上去。是你们自己想逃才有此一劫。你们欠我那么多的银子，想要逃走本身就不对，我还没找你们算账呢，你还来怪我！”

    杨之遥在采石场，这几个月吃没吃好，住没住好，武艺不进反退，哪里是她的对手？

    挨了一下之后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地上。刚好就落在了周家人面前。

    楚云梨冷笑着继续道：“那毒看起来骇人，但从中毒大毒发期间，隔着至少三个时辰，你如果想救人，也能求到我跟前来，可我从头到尾就没得到消息。杨之遥，害死你母亲和弟弟的，不是我们，是你自己。”

    杨之遥本就心有歉疚，甚至害怕得睡不着，听到这话，尖叫着道：“不关我的事……我一个人不敢从林子里走……”

    这也是假话，她要是不敢，又是怎么回来的？

    周家众人也不是蠢货，只看杨之遥这激动的模样，就猜到那银针与她有关。周父眼瞅着自己两个儿子中毒至深，兴许就要救不回来，心里担忧又愤怒。此时知道了罪魁祸首，哪里还会客气，上前一把拽住了杨之遥的脖颈：“娘亲舅大，你竟然对亲舅舅下死手，简直畜牲不如。”

    “我们一家沦落到这种地步，都是你害的。”杨之遥嚎啕大哭：“你害死我娘，害死了我弟弟，现在还要杀我吗？”

    “你杀啊！”

    “你要是不杀，你就不是个男人。”

    杨之遥这纯粹就是撒泼了。

    周父恨急，可当着堡主的面，他不敢杀人。他血红着一双眼狠狠瞪着面前的外孙女，捏着她衣领的手青筋直冒，好半晌才松开，抬眼看向面前的年轻堡主。

    “堡主，还请你为我两个儿子报仇！”

    楚云梨摆了摆手：“你们自己的私人恩怨，我管不着。”

    说着，转身就走。

    听到这话，周父哪里还会客气？

    痛失爱子的他，简直恨不能把罪魁祸首碎尸万段。他狠狠一掌拍向杨之遥后背。

    杨之遥吐出一口鲜血，看着那身着披风的女子渐渐远去，仿佛就此走出了自己的世界，一辈子也触之不及。

    翌日早上，采石场的管事前来禀告，杨之遥被周父打成了重伤，天亮时已经没了性命。

    周家兄弟二人在昨夜就没了性命。周父被打击得卧病在床。

    楚云梨吩咐人将他们葬了，再没有过问。

    剩下的周家人一直老是在采石场干活，当然了，大家心里都明白，如果真要还债的话，他们一辈子也还不起。

    事实上，看到了红姨娘母子三人偷跑的后果，周家人再也兴不起逃跑的念头。

    要知道，现如今采石场的工人都有丰厚的工钱拿，除了他们这些欠债的，剩下的人都能随时可以离开，压根不需要从后山逃。

    直白点说，那安在密林深处的银针，本就是为他们准备的。

    如果不逃，虽然辛苦一点，但绝不会丢了性命去。但若是逃……运气不好的话，隔天就能入土为安。

    在那之后，采石场安静了许多，再也没有来烦过楚云梨。

    *

    龙暖暖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回到家里，看到她后，下人神情有些怪异。

    她知道，母亲不在了之后，她在府里肯定不如以前得人尊重。加上她又废了武功……处境只会更加凄惨。

    但是，外头有杨念意虎视眈眈，还有班家那边兴许还要找她报仇。

    她压根就不敢出门。

    龙暖暖背靠着外祖家，没少欺负府里的其他姐妹。等到新夫人进门，当着众人的面烙过她几回面子之后，所有人都明白，现在的龙暖暖不止没了母亲，连外祖父也没了。

    于是，曾经那些被她欺负过的兄弟姐妹再不客气，全都以牙还牙。

    龙暖暖以前捉弄起别人，不觉得如何，让她被人一次次丢进水中，每次都在即将窒息时才被拉出来，一次次的死里逃生时，才知道自己以前有多恶劣。

    当然了，现在明白这个道理，也已经迟了。

    龙玉根本就不管底下子女的争斗。

    一年后，龙暖暖被发现溺死在湖中。

    对于龙家来说，子女分为两种，一种是有用的，另一种是没用的。

    对于有用的子女，家中长辈会格外宠爱，各种奇珍也会送到他们手上，指点起武功也会格外耐心。但对于后者，只要不死，就没人会管，就算是死了，也不过是一副棺材葬入地底而已。

    *

    楚云梨得知这个消息时，颇有些无语，也明白了当初风意的苦心。如果不是她找到杨重宁，让女儿跟着姓了杨。杨念意回到龙家，又是另外一个故事。

    总之，只稍微一想，就知道比留在风烟堡要艰难得多。

    龙家的家主之位争斗了十多年，彼时，楚云梨已经彻底掌控了风烟堡，带着南风满天下的转悠。

    或者说，是她和风意各种互相推脱堡内事务。两人换着游玩。

    关于风烟堡杨念意的传言有许多，说的最多的就是她的医术。

    她医术超群，堪称中原第一人，或者说，当世第一人。

    她一辈子救了不少人，只要是求上门的，她都会耐心医治。当然了，也不是来者不拒，也有被她拒绝的。

    但凡是被她拒绝的人，也会被天下人拒绝。因为，那些都是十恶不赦，手上沾满鲜血的恶棍。

    许多人生病的第一瞬间，都会想到去风烟堡求医，就算寻不到杨念意出手，能够找到贺大夫，同样能保住性命。

    之后的上百年间，风烟堡名声斐然，所有人都愿意与风烟堡交好。人吃五谷杂粮就得生病，江湖上的人容易受伤，就更不能得罪大夫了。

    关于杨重宁的传言也有许多，不过，都不是什么好话就是。

    楚云梨接下来的几十年间，和南风逛遍了整个中原，后来也去了北境。

    彼时的北境之主是龙玉，父女俩相见，相顾无言。

    龙玉苦笑着问：“你娘过得好吗？”

    楚云梨同样笑着：“总比跟在你身边要过得要好。你自己应该也打听过，干爹对她不错。至少，不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往她跟前凑，也绝不会有庶子庶女。”

    而跟着龙玉就不同了。

    龙玉如今妻妾愈发多，底下子女足有二三十人，斗得跟乌眼鸡似的，从来就没有消停过。哪怕楚云梨远在中原，也经常听说龙家的争斗。

    至于齐家，早已经被龙玉给收拾了。

    说起此事，当初新齐夫人也跑来找她的茬，后来被龙玉发现，直接把人休回了家。

    这一回齐家不愿意，龙玉发了脾气，把人给拍了回去。重伤齐家主，那之后，齐家渐渐没落了下去，后来更是直接搬离了当地不知所踪。

    离开北境，楚云梨看向身边的人，笑着问：“你还想去哪儿，趁着咱们年轻，我好陪你去。以后老了走不动的时候，我们就找个安静的地方住着，不乱跑了。”

    南风看着远处的天：“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只要是陪着你，无论是在哪，我都很高兴。”

    她是他这世上唯一的光，他生来就是为了追逐她。

    楚云梨笑了：“要是你找不着我呢？”

    那就一直找，直到找到为止。

    南风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

    两人就着天边的夕阳打马而去，犹如一双璧人，格外和谐美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9-23 23:59:05~2021-09-24 23:59: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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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87、假千金 一

    一脸惨白,眼球突出的杨念意看起来格外骇人，全篇却带着一抹释然的笑，冲着楚云梨福身后,缓缓消散。

    打开玉珏，杨念意的怨气：500

    风意的怨气：500

    善值：316260+2000

    风烟堡扬名整个中原,哪怕是北境,看到楚云梨也客客气气，她还留下了好几个医术高明的徒弟,一定能保住风烟堡的荣光。

    *

    楚云梨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假山旁,眼前是一个精致的大园子，不远处的各处院落华丽非凡，廊上雕工精致。

    这是个富裕的人家。

    楚云梨正想着到哪儿接收记忆，就听到边上的妇人低声道：“敏姑娘的婚事早就定下了的,夫人说过，嫁给表少爷。胡少爷哪怕费再多心思，也不能如愿。”

    “可咱们敏姑娘心悦的人明明就是胡少爷……”有丫鬟模样打扮的姑娘低声道：“表少爷家当初确定富贵,可这不是已经没落了吗？夫人对表少爷也太好了吧,再想提拔娘家,也不至于到这份上。”

    “表少爷是夫人娘家唯一的亲人。她想照顾,谁拦得住？”婆子的声音压得更低：“听说老爷都答应了。”

    楚云梨听着这没头没尾的八卦,一般她来后遇上的第一件事都和原身密切相关。想来这番议论也一样。

    正这么想着,余光瞥见身边丫鬟面色惨白如纸,嘴唇都哆嗦了。

    “姑娘,这怎么办啊？”

    楚云梨：“……”

    如果没猜错的话，她可能就是那个即将被母亲嫁给破落户的敏姑娘了。

    她伸手扶着头，一只手伸向丫鬟：“我们先回去。”

    丫鬟急忙将人扶住,选了一条小道走。丝毫都没有怀疑自家主子不认识路。

    走了半刻钟，进了一间华丽的小院，院子里花儿挺多，正开得繁茂，只打眼一瞧，就看到院子里有五六个人在洒扫。看到她进门，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规矩行礼。

    原身的身份应该挺高，楚云梨目不斜视，进屋躺下后，将屋中伺候的人打发了出去。

    原身廖华敏，出生在封国云城，这里是封国有名的鱼米之乡，又有个大码头，凡是运往内陆的货物，都得从云城码头经过。

    因此，云城诞生出不少富商，有些甚至比京城的百年世家还要富裕。

    廖家就是其中之一。

    事实上，二十多年前，廖家只是一般富商，往上数百年，家中都没有出过能人。

    后来，转机到了，长子廖振兴，也就是如今的廖老爷娶了当时云家的姑娘。

    云家是传承了几百年的富商，可惜后来人丁越来越单薄，到了云林这里，只得了一子一女。女儿云圆圆看上了当时的廖家长子，云父不太乐意，不过到底拗不过女儿，还是备了丰厚嫁妆，将女儿送出阁。长子云林自小聪慧过人，很早就学会了做生意，不过，他常年都在病中，时常都在咳嗽，成亲不久后，更是一病不起，就此撒手人寰。

    云父受此打击，得知消息时正在船上，一个眩晕掉入了水中，等救上来时，已经没了性命。

    好在彼时云林的妻子罗氏已有了身孕，怕她伤心太过，已经出嫁的云圆圆将嫂嫂接回了自己身边，亲自看顾。

    云圆圆那时候也发现自己有孕，两人几乎是同时临盆，还戏言说日后要结娃娃亲。

    不过，这也只是一句玩笑而已，罗氏生孩子时难产，九死一生为云家生下儿子后，大出血而亡。之后，云家大笔家财无人看顾，奴大欺主，渐渐没落下去。到得如今，就只剩下几间铺子勉强支撑。

    而且些年来，廖家蒸蒸日上，生意越做越大，俨然有云城第一富商之势。

    原身身为廖家唯一的嫡女，自然是贵气非凡，除了官家，这整个城里就没有她嫁不得的人家。廖华敏追捧者众，也有了意中人。两人约定好，等她及芨，心上人就上门提亲。

    可是，云圆圆却非要罔顾女儿意愿，将其嫁回娘家亲上加亲。

    廖华敏自然是伤心至极，从小到大都挺受宠的她开始是大闹。

    按理说，娘家再重要，也不如女儿的终身幸福要紧。可云圆圆就是铁了心，哪怕女儿绝食，她也初心不改。

    后来，廖华敏才发现了其中的真相。

    “姑娘，您饿了吗？”

    丫鬟在门外小心翼翼地问。

    楚云梨揉了揉额头，正想答话，听丫鬟又问：“姑娘，奴婢给您熬了莲子羹，您喝一点吧！”说着，就推开了门。

    没有组主子的吩咐就往里进，实在不懂规矩。不过，廖华敏记忆中，丫鬟再懂事不过。之所以如此，大概是怕她关在屋里做了傻事。

    主仆俩刚才回来的一路上，至少听到了三波仍在议论廖华敏和云表少爷的亲事，丫鬟会如此怀疑，再正常不过。

    楚云梨走到桌旁坐下，接过莲子更改慢慢喝着。

    在这期间，她有察觉到丫鬟打量的目光，也懒得搭理：“我想出门转一转。”

    丫鬟有些迟疑：“奴婢去禀告一下夫人。”大概是怕她不高兴，又急忙补充道：“夫人今早上就传了话，说不让您出门。”

    楚云梨扬眉，放下了碗，道：“那我去外头走一走。”

    主子没有强求，丫鬟松了一口气，急忙在前领路。

    廖家园子是买下了周边的宅子扩建的，也就是近十多年来的事，院子里花草都换过几茬了，楚云梨还能认出几样名贵的茶花来。

    刚走出门不久，就看到不远处的花树下站着个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看到她走出来，立刻笑着迎上前：“表妹。”

    面前站着的这位，就是丫鬟口中在廖家借居多年的表少爷云昌盛。

    “表哥有事？”

    云昌盛笑了笑：“我怕表妹难受，特意等在这里。”他偷瞄了一下楚云梨神情：“那些传言表妹应该听说了，我……我心悦表妹，但又不忍心勉强你……如果你不愿，我这就去跟姑母说清楚。”

    说了有用吗？

    上辈子廖华敏死活都不愿意嫁，云昌盛好像也跑去说了，结果还是一样。

    楚云梨认真看着他：“表哥应该知道，我和胡家少爷两情相悦。他……”

    “他就是个伪君子。”云昌盛一脸激动：“我早就打听过，他从十三岁起，身边就有了两个添香的丫鬟！”

    其实，当下的富贵人家中，在孩子长成之后，都会放几个美貌丫鬟在其身边，免得自家孩子被外头的女人给迷惑了。

    云昌盛这么激动，实在不必。他立刻表衷心：“表妹，我跟你从小一起长大，我心悦的姑娘一直是你，姑母要给的那些女子我都拒绝了，为的就是等着你……”

    这番话堪称大胆。

    当下男女有别，哪怕商户人家规矩没那么重，在未婚男女之间说这些话，还是过了些。

    丫鬟满脸不忿。

    楚云梨皱了皱眉：“表哥，你容我想一想。”

    云昌盛倒也不纠缠，很快消失在小道深处。

    丫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开口。

    楚云梨瞄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奴婢不敢说。”丫鬟低着头。

    “我许你说。”楚云梨伸手摸着边上的矮松。

    丫鬟忍了忍，还是没能忍住：“那表少爷太……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云家都那样了……”

    虽说云家底蕴深厚，可如今真的只剩下几间亏损的铺子。尤其这家姑娘还有门当户对两情相悦的心上人，他怎么好意思开口求亲？

    楚云梨扯下一根松针，在手上扎着玩，道：“你说，廖家发家这么快，有没有吞了云家的财物？”

    丫鬟看着她手上的松针，正想开口劝，听到这话后一愣，随即脸色白了下来。

    当初云家人先后出事，最后只剩下一个襁褓中的云昌盛，他那些年在廖家长大，云家的产业都是老仆看着，廖老爷忙着自家的生意，根本腾不出手来，等到发现时，云家已经不行了。

    但外人眼中，云家人都不在了，唯一的姻亲廖家又富得飞快……别说外人了，就是廖家的丫鬟，也忍不住怀疑廖家出了手。

    “姑娘，夫人有请。”

    楚云梨颔首，跟着婆子去了正院。

    刚走到拱门处，就见一位身着玫红色衣裙的美艳女子走了过来，笑吟吟道：“还未恭喜大姑娘。”

    眉眼间毫无尊重之意，甚至还带着点不屑。

    这一位是廖父的美妾，对着廖华敏这般不客气，自然是廖父给的底气。也因为，她生下了廖父唯二的两个儿子。别说廖华敏了，就是云圆圆都压不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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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88、假千金 二

    “喜从何来？”楚云梨板着脸：“梅姨娘也不是孩子,怎么说话颠三倒四？下人捕风捉影也就罢了，你也跟着胡闹。”

    梅姨娘面色铁青：“你这丫头还嘴硬，都板上钉钉的事了。”

    “钉子还没定下,梅姨娘最好别乱说话。”楚云梨抬步往里进：“要是两个弟弟也跟着你学，怕是都不成器。”

    不止贬低了梅姨娘,还贬低了她两个儿子。

    梅姨娘这些年来在府中风头无两,别说府里的管事会给她面子。就连云圆圆这个主母都不与她争锋，时常退让,现在被一个小丫头讽刺，她哪里忍得了？

    梅姨娘嗤笑一声：“华敏,你是即将成亲的大姑娘，做人做事该知道进退。性子别太硬，否则，吃亏的是自己。”

    “道理我都懂,用不着姨娘来跟我讲。”楚云梨说话间，已经进了门：“再有，姨娘实在不知尊卑。你再受父亲宠爱,那也是妾,我无论嫁给谁,也是这府上嫡出的姑娘,怎么也轮不到你来说教。”

    话落,她一步踏进门,冲着云圆圆一礼：“娘,你找我？”

    云圆圆用手支额,似乎有些头疼，看到她进门，放下手坐直身子,头上的步摇微微摇晃，更衬得她脸上妆容精致无暇。

    “华敏，你过来。”

    楚云梨没动，道：“姨娘来了。”

    云圆圆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道：“梅姨娘，我和华敏有话要说，你有事稍后……”

    “来都来了，说了再走。”梅姨娘进门，冲着云圆圆敷衍地福了福身：“姐姐，不是我说，华敏这嘴也太刁了。我不就说她两句，也是真心为了她好。结果她还我十多句。，愣是堵得我哑口无言。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怎么说都行，可她要是嫁了人……”说到这里，她惊觉自己失言一般，伸手捂住了嘴，眼神里却满是笑意：“我忽然想起来，华敏以后是要嫁给昌盛的，上头没有婆婆和长辈，自然是怎么都行。”

    她放下了手，眉眼弯弯，更衬得她美艳非常：“华敏，你就别不乐意了，姐姐这也是为了你打算。”

    “梅姨娘。”云圆圆沉声道：“我让你出去。”

    梅姨娘像粘在椅子上似的，压根就不动弹：“姐姐，我也不是外人，还能帮你劝劝华敏。”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是老爷的意思。”

    还把廖父搬出来压人。

    云圆圆放在身侧的手紧握，寒着一张脸：“梅姨娘，你能不能听懂话？”

    楚云梨老神在在，捧着一杯茶摩挲，没有开口帮忙的意思。

    梅姨娘见云圆圆动了真怒，一甩帕子起身：“我是好心，既然姐姐不领情，我也不留在这儿讨嫌了。”

    语罢，扭着腰出了门。

    云圆圆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拍的桌上茶杯叮当作响。

    楚云梨不甚诚心的劝道：“娘，别生气。”

    “华敏，昌盛挺好，他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又对你一心一意，你只管安心嫁给他。至于以后的日子……”她抿了抿唇：“云家是差了点，但我会给你备丰厚的嫁妆，不会让你吃苦的。”

    楚云梨轻声道：“娘，嫁人不是只为了搭伙过日子。不然，当初你为何要嫁给爹？”

    云圆圆哑口无言。

    被女儿质问，她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愤怒：“我已经选错了，所以，才帮你订了亲事，不让你重蹈我的覆辙。”

    楚云梨强调：“娘，胡少爷身边没有青梅竹马的表妹。”

    当初廖父和云圆圆见过几面之后，就互述衷肠。那时候他山盟海誓，哄得云圆圆心花怒放，下定决心非君不嫁。但其实并非那么回事，廖父心里早已有了青梅竹马的表妹。在成亲一年不到，就把人接进了门。

    甚至梅姨娘的孩子只比廖华敏小两个月。

    云圆圆面色铁青，不只是因为女儿的顶撞，还因为女儿提及了这些难堪的往事。她只恨自己瞎了眼，也恨自己放不下。

    “面上没有，谁知道他私底下有没有？”

    楚云梨摇了摇头：“像你这么说，天底下只有表哥一个好男人了。”

    “他只是相对好一点。有我在，不会让他欺负了你。”云圆圆没耐心和女儿多说，摆了摆手：“你最近别出门，安心留在家里备嫁，娘不会让你受委屈。”

    楚云梨起身离开：“我不嫁。你若要逼我，那我宁愿去死。”

    还没出门，身后就传来瓷器落在地上的声音。云圆圆震怒：“华敏，你知道我的处境，你爹和梅姨娘欺负我便罢了，连你也要这样对我吗？”

    楚云梨头也没回。

    走到院子里，还听到了云圆圆的哭声。

    刚走到拱门处，就看到了不远处的云昌盛。他笑吟吟上前，双手捧着一只玉钗：“表妹，你喜不喜欢？”

    楚云梨看着那钗，并没有伸手去接。

    云昌盛不由分说将玉钗递到她手中：“表妹，这算是小定礼。”

    楚云梨嗤笑一声，手一松，将钗丢到了地上。

    玉质剔透的钗哪里经得起，当即碎得四分五裂。云昌盛变了脸色：“华敏，你何必如此践踏我的真心？”

    楚云梨冷漠地反问：“你有真心那玩意儿吗？”她一步步逼近：“表哥，我这两天知道了一点秘密。你猜……我都知道了什么？”

    对上她了然的目光，云昌盛往后退了一步，勉强扯出一抹笑：“表妹，你别听外人胡说。我对你的心意是真，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是真心想照顾你一生一世，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楚云梨一个字都不信，道：“你此时这么想，以后也会这么想么？”

    “当然！”云昌盛急切道：“表妹，你要信我。”

    楚云梨摇了摇头。

    表兄妹二人分开之后，楚云梨余光瞥见身边的丫鬟紧皱着眉头，满是愁绪。

    “想问什么？”

    丫鬟吓了一跳：“奴婢不敢。”

    “我就觉得，这整个府里，没有一个好人。”楚云梨看着天边：“小桃，你愿意跟我一起离开吗？”

    小桃心下不安，但语气坚决：“奴婢是您的丫头，您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

    上辈子廖华敏活到最后，真心对她的也只有身边的小桃，可惜，小桃为了她也不得善终。想想还真的挺可悲，也难怪她怨气不散。

    身后，云昌盛看着主仆二人消失，直接进了主院：“姑母，表妹是不是知道了？”

    云圆圆正头疼呢，听到这话，摆了摆手：“别胡思乱想。”

    云昌盛上前一步，满脸担忧：“姑母，您头疼吗？要不要看大夫？”

    此时的云圆圆满心烦躁，但对于他这样的关心还是挺受用的，缓和了面色道：“不用麻烦。你别管我，记得多找找华敏，最好让她对你非君不嫁。”

    云昌盛苦笑了下：“我这几天偶遇她多次，也尽量语气温和，可她……不止没有对我动心，好像还越来越厌烦我了。”

    “不着急，慢慢来。”云圆圆吩咐身边的婆子：“记得叮嘱姑娘身边的人，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信件传到姑娘手中。”

    婆子应声退了下去。

    楚云梨回到自家屋子里，先睡了一觉。

    刚躺下不久，就听到外面吵吵嚷嚷。她还未坐起身，门被人推开，梅姨娘带着人飞快走了进来，她一脸寒霜：“华敏，不是我要打扰你午睡。但是我刚得到一个消息，对你很重要。”

    她丝毫不见外的坐在了床边：“那个胡礼，竟然已经在议亲了。”

    楚云梨对此事毫不意外。

    这男女之间，真的死去活来的情谊到底是少数。这世上那么多人，离了谁谁不能活呢？

    廖华敏和胡礼来往了两年，胡礼今年都十八了，再不议亲，确实有点晚。

    胡家那边得知廖家无意结亲，自然是赶紧为自家孩子筹谋。胡礼对她有情，但他是家中长子，得选一个合适的姑娘做宗妇，还得为家中开支散叶。不可能为了她一辈子不娶。

    再说，当下看来，这男女之间要是非君不嫁，非卿不娶，真的闹到要死要活的地步，其实是一件很丢脸的事。像这么潇洒放手，很快就重新议亲，才不会引人议论。

    “华敏。”梅姨娘见她不说话，兴致勃勃提议：“你是廖家唯一的嫡女，身份贵重，这城里所有的人家都尽你挑选，嫁给云昌盛，确实太委屈你了。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去找你爹说……”

    要说梅姨娘真心为了廖华敏好，那就是个笑话。

    她如此的目的，只是单纯的想给云圆圆添堵而已。

    “梅姨娘，这里是我的屋子，麻烦你先出去。”楚云梨出声赶人：“小桃，送她们出去。”

    小桃拦不住人，这会儿在满脸焦急，听到她的吩咐，伸手一引：“姨娘快出去吧，我家姑娘还未梳洗。”

    “又不是外人，不用这么客气。”梅姨娘再次粘在了床沿上。

    楚云梨揉了揉眉心，接受了记忆之后，只要一想到廖华敏那复杂的身世，还有云家的烂摊子。她就格外烦躁，眼看梅姨娘像是听不懂话似的，她愈发生气，她从来都不是个愿意委屈自己的人，当即掀开被子起身跳下床，一把揪住梅姨娘的衣领，将人拽着出门，狠狠往院子里一推。

    “梅姨娘，你要是听不懂话，就找大夫看看耳朵。”

    梅姨娘多年来在廖府内顺风顺水，从来没人敢对她不敬，她没想到廖华敏有这么大的胆子，猝不及防之下被人这么推攘，根本就站不稳，脚从台阶上崴下去，还没来得及痛呼，整个人已经狠狠砸在了地上。

    “你怎么敢？”

    楚云梨居高临下看着她：“我就敢了，你待如何？”

 1689、假千金 三

    梅姨娘是真的没想到廖华敏会冲自己动手。

    之前的那些年里,老爷都是站在她这边的。云圆圆从来不敢与她争锋，但凡对她动手，就一定会吃亏。

    几次之后,云圆圆就学乖了，还会管着女儿。所以,廖华敏对她心有不满,但面上从不敢露，勉强能做到互相尊重。

    像这么直接动手,还是多年以来的第一回。

    梅姨娘正在气头上，又听到廖华敏指着鼻子说自己只是一个妾,她顿时脸都气青了，被身边的丫鬟扶起后，冷笑道：“你给我等着。”

    楚云梨站在廊下，居高临下看着她：“这是我住了十几年的院子,我哪也不去。你尽管去告状。”

    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气得梅姨娘头脑发蒙。她拂袖推开身边的丫鬟转身就走，刚走一步,就惊呼一声,险些摔倒在地。

    太过生气,她都没察觉到脚上的疼痛。这会儿一瞧,脚踝处已经大片红肿。丫鬟满脸担忧：“主子,咱们先请大夫吧！”

    楚云梨还嫌不够气人,听到这话,冷笑着提醒道：“姨娘只是一个妾,算什么主子？”

    梅姨娘：“……”气人！

    她回过头，恶狠狠瞪着楚云梨：“廖华敏，你好样的。”

    楚云梨扬眉：“我是廖家唯一的嫡出,自然是好样的，否则，岂不是愧对父亲的教导？”

    梅姨娘说不过，这会儿受着伤，又不好动手。干脆让丫鬟扶着自己离开。

    下人们因为这场变故给惊着了，个个噤若寒蝉，恨不能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小桃一脸担忧：“姑娘，咱们怎么办啊？”

    “不要紧。”楚云梨靠在软榻上：“给我定了那样一门亲事，我发发脾气本就是正常的。”

    小桃险些急哭了。

    再正常，老爷也从来没有纵容过姑娘啊！回头肯定免不了一顿责罚，搞不好还会更快地定下亲事。

    她身为下人，不好多说，只暗暗打定主意，稍后老爷若是要请家法，她先冲上去，能顶一点是一点。

    廖振兴来得很快，他不好进女儿的房门，在院子里扬声道：“华敏，给我出来。”

    楚云梨头从窗户探出去：“爹，你那么忙，怎么有空过来？”

    廖振兴气笑了：“你打你姨娘了？”

    楚云梨出口否认：“没有。”

    梅姨娘就跟在他身后，听到这话，正想戳穿，就听到那女子闲闲道：“我让她出去，她跟聋了似的。没法子，我只能干脆就把人给推出去了。是她自己没站稳，摔了一跤……她说要来找你告状，我觉得压根犯不着。爹你那么忙，不应该管我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还是家里的生意要紧。”

    梅姨娘气得眼都红了：“华敏，我好心好意来宽慰你……”

    楚云梨一脸恍然，打断她道：“你说我要是不答应那门亲事就去帮我求情，那你倒是开口啊！”

    梅姨娘：“……”

    廖振兴和女儿相处不多，没想到女儿的性子左成了这样，气道：“你梅姨娘是长辈……”

    “爹，你又错了。”楚云梨摇了摇头：“哪有把妾室当做嫡女的长辈的，难怪别人都暗搓搓说我们廖家不懂规矩呢。以前我还生气，现在看来，压根就犯不着嘛。本来就是没规矩，别人也没说错。爹，城里好多人家都请了京里出来的嬷嬷教规矩，你也去请一个，咱家又不差那点银子。”

    廖振兴忍无可忍，冲到窗旁抬手就打。

    楚云梨坐回了榻上，躲开了他的一巴掌，嘲讽道：“为了个妾室打嫡女，你自己都不懂规矩，难怪廖家内院一团乱。”

    廖振兴气急败坏，吩咐院子里的婆子：“把她给我拖出来，请家法。”

    婆子们面面相觑，拗不过主子，还是进了门。

    楚云梨缓缓起身：“不用你们拖，我自己出去。”

    小桃急忙上前，扶着自家姑娘，暗暗盘算着一会儿自己先挨上几下，叫得惨烈一些。最好能够唤起老爷心中那不多的父女之情。

    楚云梨站出门外，廖振兴手中已经拎着了鞭子。

    “早有准备嘛。”说这话时，她看着梅姨娘：“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挨打？”

    梅姨娘眼中满是快意：“华敏，做错了就要认。”

    楚云梨已经不看她：“爹，你真要为了这个女人打我？”

    廖振兴沉着一张脸，手中鞭子高高扬起。

    楚云梨往后退了一步：“你先别动手，我有话说。”

    廖振兴多年来强势惯了，在这个家里，他就是天，没有人敢忤逆。他想打人就打人，不用顾及谁的脸色，当下也不收手，手中鞭子狠狠甩了下来。

    楚云梨往右走了两步，刚好避开凌厉的鞭子。鞭子从她的发间险险擦过，带起的劲风扯乱了她的发。在廖振兴第二鞭又扬起时，她沉声道：“云家的银子好用吗？”

    闻言，廖振兴手中动作一顿：“你胡说什么？”

    楚云梨缓步上前：“廖老爷，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当年我娘生下来的是个男娃，怕你容不下，这才抱了我来。”

    一言出，满座皆惊。

    院子里站了足有二十多人，却没有丝毫声音。下人们面面相觑，有那机灵的，已经悄悄在往外挪。

    这么大的秘密，别被灭口了才好。

    廖振兴面色惊疑不定：“华敏，别以为胡说八道我就会饶了你。”

    梅姨娘也满脸惊诧，反应过来后，她脸色越来越难看。

    当年云圆圆过门时，她对着廖振兴哭诉了一番，让他对自己格外怜惜。甚至还承诺，不会让云圆圆生下嫡子。

    事实上，就算廖振兴不承诺，她也不会允许云圆圆母子平安。云圆圆想生孩子，要么母女平安，要么孩子夭折。

    云圆圆从小出生在富贵人家，不在乎银钱，可梅姨娘不同，她自小寄人篱下，得看别人的脸色过活。说到底，就是没有银子。所以，她早就暗暗发誓，绝对不让自己的孩子受她受过的苦。

    楚云梨不说话。

    廖振兴脸色越来越难看：“去请夫人过来。”

    廖华敏院子里这么大的动静，早已有人禀告给了云圆圆，她正在赶来的路上，进了院子后，发现里面气氛凝滞，尤其是廖振兴的脸色特别难看。

    不过，女儿不听话，还伤害了梅姨娘。他这样也挺正常。云圆圆揉了揉眉心：“老爷，华敏这两天正在气头上，她不是故意的……”

    她刚放下手，就察觉到了廖振兴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顿时心里一悸，她有些不自在：“振兴，你怎地这样看着我？”

    廖振兴沉声道：“华敏说，她不是你的女儿，是你在外头随便找的，对吗？”

    多年以来的秘密被这么猝不及防揭开，云圆圆眼中闪过一抹慌乱，她急忙低下头掩饰住，口中斥道：“胡说八道！”她敛住了脸上的神情，重新抬起头来：“是谁胡乱造谣？”

    梅姨娘也想知道真相。

    到了此刻，她反而真心希望面前这个不懂规矩的廖华敏是云圆圆所出，否则，真弄出个嫡子来，她两个儿子想要接手廖家，怕是要生出些波折。

    “是华敏说的。”

    云圆圆瞪大了眼，看向廊下的楚云梨，心中回想了一下自己和女儿的相处，确定没有露出破绽，沉声道：“华敏，是谁在你耳边乱说？”

    楚云梨看着她：“真的是乱说吗？”

    云圆圆心下一跳：“自然。都说为母则强，我这些年来也不会处处以你为先。还有，刚才我听说你爹要打你，一路紧赶慢赶，你要不是我亲生，我何必这么急？”

    听着这番话，楚云梨一本正经点头：“我随便说的。”

    廖振兴：“……”

    梅姨娘：“……”这种事情能乱说？

    云圆圆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内衫已经湿透，她沉声道：“华敏，你太任性了。”

    “你也任性啊！”楚云梨振振有词：“之前你也没说让我嫁给表哥，说定亲就定亲，我是个人，又不是想摆哪里就摆哪里的物件，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这番话一出来，院子里的所有人都认为自家大姑娘是生气后胡言乱语。

    云圆圆更放松了：“华敏，昌盛是个好孩子，你爹也这么认为。我们不会害你。”

    廖振兴沉着一张脸，这么一打岔，他手里的鞭子也甩不出去了，也觉得是女儿为了逃避家法才胡扯半天。恨恨道：“夫人，这就是你家的闺女！”

    语罢，狠狠丢开手里的鞭子，拂袖而去。

    梅姨娘不甘心。

    她都崴了脚，这会还火辣辣的疼，那丫头却毫发无损，想想就气人。

    边上梅姨娘的长子廖康低声道：“娘，来日方长，儿子一定帮你讨回这笔帐。”

    梅姨娘不想就此离开，看向云圆圆，嘲讽道：“刚才这丫头说那话的气势可不像是假的，都把我跟她爹唬住了。姐姐，这丫头的身世，该不会真的存疑吧？混淆廖家血脉，姐姐可真是好样的。”

    云圆圆简直要疯了，廖华敏这个丫头，说什么不好，非得拿这事来说。

    “梅姨娘，我平时让着你，不代表我就怕了你。你再胡说，我撕了你的嘴！”

    梅姨娘一脸惊讶：“你这是恼羞成怒？”

    云圆圆忍无可忍，今日要是不动手，还显得她心虚，当即沉声吩咐：“梅姨娘质疑廖家血脉，给我掌嘴！”

    没有人敢动。

    梅姨娘见状，忍不住笑出了声，扶着丫鬟的手哈哈大笑着离去。要多嚣张有多嚣张。

    云圆圆气得咬牙，手握成拳，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9-2523:59:02~2021-09-2623:23: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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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90、假千金 四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云圆圆的目光落在了楚云梨身上，想到这丫头闯的祸，她顿时一脸寒霜：“所有人都下去。”

    然后,她率先进了屋子。

    “快点进来。”

    楚云梨就站在门口，缓缓踏入,还主动关上了门。

    见她没有丝毫要认错的意思,闯了大祸还一脸怡然。云圆圆越想越气，一巴掌拍在桌上：“华敏,你说什么不好，为何要拿自己的身世来说事？让他们质疑你的身世,对你有何好处？”

    楚云梨并不害怕，施施然走到她对面坐好：“对我没好处，但这就是事实啊！真正发生过的事情，难道不能说吗？”她撑着下巴：“我想认祖归宗。”

    云圆圆浑身凉了个透,冻得她嘴唇都在哆嗦，看着面前的姑娘，她张了张口,想要质问她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但也明白,这一开口质问,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混淆廖家血脉。憋了半晌,吐出两个字：“胡说！”话出口,接下来的话就比较顺畅了：“你就是廖家女,还想认哪个祖宗？”

    楚云梨偏着头看她：“你瞒着廖家人就罢了,实在没必要瞒我。”

    听着这话,云圆圆袖子里的手紧握：“是谁在你耳边说的这些胡话？”

    “这你就不用管了。”楚云梨伸了个懒腰：“我有点累，想歇下了。那个云昌盛我不想嫁，你最好帮我把这门婚事退了。否则……你无情,别怪我无义！”

    看着她冷漠的脸，听着这语气，一瞬间，云圆圆呼吸都有些困难，她艰难开口：“我对你如何你应该明白。这么多年的母女情分难道是假的？你怎么能听了外人的胡言乱语后怀疑我？”

    “你都要逼我嫁人了，还讲什么母女情分？”楚云梨起身往里间走：“反正话我已经说明白了，怎么选择看你自己。”

    有的时候做事压根不需要证据，只这么不清不楚的威胁，反而更让人害怕。

    云圆圆坐在原地，好半晌没有动弹：“华敏，你不愿意嫁，也别害我啊！”

    言下之意，这些都是廖华敏不愿嫁人而编出来的假话。

    楚云梨没有接茬，转而道：“一个时辰后，我要听到这门婚事被你拒绝了的消息。”

    云圆圆又说了几句，楚云梨再没有接话。

    *

    楚云梨躺在床上假寐，没多久，小桃从外面进来，惊喜道：“姑娘，夫人放出消息要给表少爷议亲，不再强迫您了。”

    “我知道了。”

    自家姑娘眼都没睁，小桃有些担忧：“夫人这一回大概真的要生您的气了。”

    “她要是不生气，就该我受气。”楚云梨睡不成了，干脆坐起身：“人活在世上，还是自私点好。我才不要让自己憋屈难受。”

    小桃无言以对。

    稍晚一些的时候，云昌盛跑来了院子外想要见面。

    楚云梨懒得见，直接让人把他撵走。

    得了半天的清净，稍晚一些的时候，廖振兴亲自来了。他负手站在院子里，好半晌不说话。

    “华敏，是谁对你说的白日那些话？”

    楚云梨眨了眨眼：“我胡说的。”

    廖振兴回去之后仔细回想了一下当年云圆圆临盆时的情形，那日他不在，找了身边的老仆来问，时隔多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在意的不是廖华敏是不是自己女儿，而是云圆圆当年到底生的是什么。

    当下的规矩，有嫡子在，庶子不能继承家财，只能拿到很少的一部分分家出去单过。

    如果云圆圆真的生了个儿子藏起来，之后又跳出来争家财，那廖康兄弟俩就只能搬出去了。

    这怎么行？

    他将廖康从小带在身边手把手教导，那才是他最属意的廖家主。

    “华敏，我不是跟你玩笑。”

    楚云梨一脸歉然：“不好意思，我跟你开了个玩笑。”

    廖振兴：“……”

    把他的心思勾得忐忑不安，她却不肯告知真相，这丫头是故意气他的吧？

    又问了几句，她还是不肯说，廖振兴有些恼了：“你别逼我请家法。”

    楚云梨叹了口气：“白天你要打我的事，已经传出去了，外面的人没说我不对，都说你为了个妾室打嫡女没规矩。你要是想继续祸害梅姨娘的名声，尽管动手！”

    廖振兴：“……”

    后院的事情怎么会传到外面去的？

    一定是这对母女故意传的，他气急，拂袖出了门。

    楚云梨隔着窗户看到他往主院的方向去，忍不住嘴角微勾，端起杯子喝茶。

    小桃站在一旁，实在憋不住了：“姑娘，老爷和夫人吵架，对您也没好处啊！”

    楚云梨本来就是故意提起当年的事。

    说实话，廖华敏后来会知道真相，也是云圆圆亲口说出来的。她初来乍到，不知该从何处着手查，婚事又逼得这样急，根本推拒不了，还不如放出些风声，让他们自己去查。

    廖振兴是家主，只要他想查，应该就能找出当年的真相。

    稍晚一些的时候，楚云梨正打算睡呢，小桃从外面悄悄进来：“姑娘，夫人身边的牛婆子想要回乡照顾儿媳，刚走到门口就被老爷的人拦住，愣是把人带了回来。”

    由此看来，应该是云圆圆着急了。

    当年的事，知情人不多，这位牛婆子应该是其中之一。

    “天色不早了，睡吧！”

    如果廖振兴给力一点，等天亮了，应该就能知道真相。

    果不其然，翌日早上，楚云梨被小桃叫醒。

    “姑娘，主院那边出事了。老爷发了好大的火，夫人都哭了，您要去瞧瞧吗？”

    按理说，双亲吵得厉害，廖华敏身为女儿，确实该去劝架。

    楚云梨顿时来了兴致，不过，她也不着急，叫来了热水洗漱，梳了一个精致的发髻，这才带着小桃缓缓往主院走。

    主院外面，梅姨娘三人被拦在了门口。看到她来，梅姨娘上下打量，嘲讽道：“不知道哪里来的野丫头，你的身份都要被戳穿了，还有心思打扮呢？”

    “不关你的事。”楚云梨缓缓进门：“只要廖家承认我的身份，我就还是廖家嫡女！”

    梅姨娘气笑了：“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楚云梨都走进了拱门处，却被边上的婆子拦住：“姑娘，您不能进。老爷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只站在这里，也能听到里面云圆圆的哭闹声。

    楚云梨站在原地没动，没多久，就听到廖振兴饱含怒气的声音：“让她进来。”

    院子里所有的下人都缩在了角落，楚云梨一路畅通，走到了正房外，一眼就看到屋子里的情形。

    云圆圆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头发凌乱，满脸眼泪，再也找不到廖家夫人的风光。

    “华敏，我已经问过你娘身边的下人。”廖振兴寒着一张脸：“你确实不是我廖家血脉，是她在外头找来的姑娘。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廖家嫡女。”

    楚云梨点了点头，看向地上的云圆圆：“夫人，我亲生爹娘是谁？”

    云圆圆狠狠瞪着她：“我对你不够好吗？”

    “你对我再好，也不是你让我们骨肉分离的借口。”楚云梨一步步走近，低头看着她：“我爹娘姓甚名谁，如今在哪？”

    云昌盛才是廖家的嫡子，如果把廖华敏送走之后，他还没有回归自己的身份，再想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了。云圆圆不可能放过这个让他认祖归宗的机会。

    她低下头：“你爹是我弟弟。”

    廖振兴面色铁青，他是真没想到那个被自己嫌弃的云昌盛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谁也不喜欢别人家孩子长期住在自己家，他也一样，以前没少找云昌盛的茬。尤其看到自家夫人看重他后，就愈发看他不顺眼。

    还有，他真心不希望自己有个嫡子。

    “昌盛才是廖家的孩子。”云圆圆哭得泣不成声：“我也没法子，当年梅姨娘在我身边安插了人，如果我生下儿子，她就会动手……”关键是男人还护着梅姨娘，孩子死了她也只能认栽。想到当年的无助，她眼泪落得更凶：“我只能把你换了来，你们俩都是我最疼爱的晚辈，亲上加亲有什么不好？”

    “你是我弟弟唯一的血脉，我不会害你。你从小到大，我也没有亏待过你啊！我是真的把你当我的亲生女儿……华敏，你就嫁给昌盛吧。”

    “云家已经没落了，你就算出去议亲，也不会有好人家愿意娶你。”

    楚云梨一字一句的问：“我是云家女儿？”

    云圆圆低下了头：“是。当年你娘生下你后就离开了，临走前将你托付给我……”

    楚云梨看着他的头顶：“一起托付的，应该还有云家诺大的家财吧？”

    云圆圆霍然抬头。

    楚云梨似笑非笑：“家财呢？”

 1691、假千金 二合一

    云圆圆面色微变,很快反应过来：“没有家财！”

    话出口，她越说越顺畅：“你娘进门就两年，后宅的事儿都没弄清楚,生意上的事她从来都没有插过手，全都是你爹看着的,后来你爹走了,就是老仆看着，她没有托付给我……但凡她有句话给我,云家也不会落魄得这么快。”

    “是么？”楚云梨不再纠结此事，转身看向廖振兴：“廖老爷,既然我不是廖家女，那我还是回云家去。”她落落大方一福身：“这些年来，多谢廖家看顾。”

    说着，她抬步就走。

    院子外的梅姨娘虽然没能进来,但一直都探头看里面的动静，看到这样的情形，简直鼻子都气歪了。

    特么的,本以为廖家毕竟是她儿子的囊中之物,结果又冒出来一个嫡子！

    她看着不远处的云昌盛,眼神里几乎淬了毒,恨不能把人戳穿。

    云昌盛其实挺期待这一天,从记事起,他就是寄人篱下的孩子,无论吃的穿的用的,都排在廖康兄弟之后。说实话，那时候他挺不服气的。

    后来他长大了，一次和“姑母”用晚膳时,得知了自己的真正身份。彼时他又兴奋又憋屈，在那之后，没少暗戳戳地在脑中临摹认祖归宗后被众人追捧的情形。

    察觉到梅姨娘的目光，他还笑了笑。

    当年他娘不敢与之争锋，现在他长大了，他是廖家正经的嫡子，廖康兄弟再厉害，梅姨娘再得宠，最后都只能看他的脸色过活。

    廖振兴心头也挺难受，他一直以为云圆圆生下的是个闺女。所以并不着急。

    闺女嘛，长大之后一副嫁妆也就打发了。乖巧就多给点，不听话就少给一点。如果要是聪明，能为自家添一份助力，他也不介意多一门亲戚。

    结果倒好，云圆圆竟然给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廖振兴咬牙切齿：“云圆圆，你好样的。”

    云圆圆低着头：“廖振兴，这都是你逼我的。当年你求娶我的时候，说要一生一世对我好……”对上他厌恶的目光，她强调道：“如果不是我云家那些人脉，你想把生意做到这么大，简直是白日做梦。用人的时候你想得起我，有好处了就是梅姨娘的。你想得美。这个家只能是昌盛的。”

    廖振兴狠狠瞪着她，忽然笑了，嘲讽道：“云圆圆，你以为孩子大了，我就拿你无法了吗？”

    云圆圆心头顿生不好的预感。

    廖振兴继续道：“牛婆子已经死了。你当年生下的就是一个女儿，你想要用云家血脉继承我廖家，才是白日做梦。”

    言下之意，他不认云昌盛。

    云圆圆瞪大了眼：“你怎么会……昌盛是你亲生儿子！”

    廖振兴朗声大笑：“当年你为何要换子？”

    云圆圆：“……”自然是因为梅姨娘容不下她生的儿子，而廖振兴不止不会阻止梅姨娘，还会帮着。

    “当年做的事，我现在也可以做。”廖振兴一步步逼近她，冷笑道：“你别把我逼急了。否则，云家可就要绝后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云家只剩下一个闺女，已经算是绝后。而廖振兴还这么说，很明显他指的不是对廖华敏动手，而是……云昌盛！

    云圆圆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往后退了几步，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虎毒不食子……不……你不能。”

    廖振兴袍袖一挥，大怒：“我生平最恨人说我不能，正因为如此，我才一步步走到如今。谁也不能对我说这话，包括你！”

    “话已至此，你好自为之。”

    语罢，他拂袖就要出门。

    楚云梨把玩着手指：“廖老爷，你不打算放我走吗？”

    廖振兴头也不回，沉声道：“你是我女儿，想要去哪？”

    小桃吓得两股战战，一双腿抖如筛糠。

    楚云梨伸手扶住她：“别害怕。”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我始终认为，积攒了百年底蕴的云家，不会没落得那么快。以前我还疑惑云昌盛为何不追究，现在看来，他早已把云家当做囊中之物。”她摇了摇头：“现在我是云家女，该是我的，谁也夺不去！”

    话落，她人已经缓步出了门。

    云圆圆心下不安，急忙问：“你要做甚？”

    “拿回我应得的。”楚云梨侧头吩咐身边的小桃：“让人备马车，我要出门。”

    云圆圆追到门口：“云家是经营不善，与外人无关。”

    楚云梨摆了摆手：“多余的话不用再说，内情到底如何，大人会给我一个公道的。”

    听到最后一句，云圆圆吓得魂飞魄散。

    这丫头……她竟然要去报官！

    谁给她的胆子？

    云圆圆脑中一片空白，开始回想这丫头以前的脾性，从来也没发现她这样果决。怎么回事？

    只一愣神间，主仆二人已经出了院子。

    报官是不能报的，云圆圆几步追出门，朝着梅姨娘的院子而去，好在他们走得不快，刚转过两处假山，就看到了相依偎的二人。此时的云圆圆顾不得吃醋，大喊：“廖振兴，华敏已经去衙门了，她要报官讨回云家财物。”

    梅姨娘满脸诧异，偷瞄身边男人的神情。

    廖振兴面色铁青：“她敢！”

    云圆圆急得眼睛都红了：“她就是敢，人都要出门了。”

    “老爷，这……”梅姨娘从来都不管生意上的事，但她心里也明白，云家没落得那么快，和廖家或多或少都有些关系。

    廖振兴安抚道：“不会有事，你先回去。”

    夫妻俩赶到大门口，才将人险险拦住。

    楚云梨掀开帘子：“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们若真的没有插手云家财物，就该让大人来查。这些年来，城里众人嘴上没说，心里可都觉得是你们侵吞了云家。看着你们养我一场的情分上，我也好帮你们洗清冤屈。”她上下打量二人，继续道：“你们俩脸色好难看，该不会是心虚吧？”

    廖振兴只觉得头疼：“华敏，你是我女儿，不是什么云家女。做生意的人最忌讳和官府打交道，没事都别去衙门。云家的财物我真的没有沾，否则，这么大的事，早就闹出来了。你听话，赶紧回去。”

    云圆圆也急忙道：“你就是不想嫁给昌盛，我不逼你了。我已经放出话要给他议亲……你想要和胡家结亲，我这就让媒人去问。”

    “华敏，你娘的话，也是我的意思。”廖振兴一脸苦口婆心：“家丑不可外扬，你别把人丢到外头去。”

    楚云梨听着二人的这番话，道：“我真不是云家女？”

    “真的！”当着满院子下人的面，廖振兴一脸严肃，声音朗朗：“你是我的女儿，我们是嫡亲的父女，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方才主院中廖振兴强调廖华敏是云家女的事其实没几个人听见，倒是这会儿，至少二十多个下人都听到了他这番话。

    不知前情的，听到这话还疑惑不解。

    云圆圆趁此机会上前，一把拽住了马儿的缰绳，呵斥车夫：“赶紧回去。”

    楚云梨上前将缰绳抢了回来：“想让我不去衙门也成。既然你们都说我是廖家女，有件事情我想不明白。”她看向廖振兴：“都说家财由嫡出接手，我是廖家唯一的嫡女，这诺大家业本该是我的，你为何要把廖康带在身边手把手教导？难道不应该带我么？”

    廖振兴：“……”

    “你一个姑娘家，留在后宅相夫教子最好，抛头露面的，以后谁敢娶你？”想到什么，他强调道：“胡家就容不下在外走动的儿媳。”

    “那我就不嫁胡家了。”楚云梨干脆道：“爹，你要是没有嫡出便罢，既然有了我，便该教我做生意。至于嫁人，日后我做了廖家主，完全可以招赘嘛，选一个宜室宜家乖顺听话的主内，外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廖振兴哑口无言。

    云圆圆也眉心紧皱。

    见二人不说话，楚云梨一脸不耐：“那我还是去衙门吧！”

    云圆圆扯了一下身侧男人：“先答应下来。”

    廖振兴也觉得要先把人安抚住，道：“从明日开始，你每日早上辰时到外书房来。”

    楚云梨这才满意。

    她也想闹上公堂，可廖华敏之前那些年一直都在后宅，从来不知自己的真正身世，只知道衣衫首饰，认识的也是一些和她同样不知道外头事情的小姐妹，她初来乍到，不知道衙门是什么情形。

    不过，城里的地契想要要换东家，都得找衙门的师爷，云家那么多的铺子和宅院庄子全都换了主人，愣是没有传出流言，想来，衙门那边应该也有廖家的人。

    想要讨回云家的一切，还得从长计议。

    闹了这一场，楚云梨回到自己院子里后，就像没事人似的，先躺床上午睡。

    小桃急得不行，又不敢多问。

    刚躺下不久，云昌盛就来了。

    楚云梨看得出来，云昌盛知道一些内情，比起廖家夫妻，从他口中套话要容易得多。

    “请他进来。”

    楚云梨起身坐在了正房的桌旁等候。

    男女授受不亲，廖华敏之前有心上人，对于这个表哥都是能避则避，后来两人定了亲事，她更是抵触得很，从来都不肯私底下见面，更别提把人请进自己院子里了。

    论起来，云昌盛上一回来这院子，还是两个月前。看到小桃请自己进门，他一脸受宠若惊，忍不住心猿意马。

    虽说认祖归宗的事暂时黄了，可身世在那摆着，谁也改变不了。难道表妹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改了主意，想要做廖家的大少夫人？

    云昌盛进门后，笑着道：“表妹，我还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不肯见我呢。”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你找我有事？”

    “是有点事。”云昌盛走到她对面坐下：“表妹，白天他们说我们俩换了身份，真有这回事吗？”

    楚云梨似笑非笑：“这事你应该比我知道得更多才对。表哥，以你的本心，你想认主归宗吗？”

    云昌盛当然想。

    但是，今日闹的这一场，也让他明白，廖振兴并不希望自己多一个嫡子，也压根不愿意认他这个儿子。

    种种迹象看来，现在不是回来的时候。

    云昌盛垂下眼眸：“我不是廖家的孩子。”

    “这不是你我说了算的。”楚云梨抬手倒了一杯茶，就在云昌盛伸手来接时，她端到唇边自己喝了。

    云昌盛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他反应也快，干脆自己倒：“表妹还是认为自己是云家女吗？”

    他好奇问：“云家没落成那样，你也不在乎？”

    楚云梨放下茶碗：“还是那句话，我姓云还是姓廖，并不是我能决定的。当年我从谁的肚子里生出来，就已经决定了我的身世。”

    “可是姑父说你是廖家女啊！”云昌盛垂下眼眸：“表妹，我不管你的身份为何，我只想让你知道，从头到尾，我心悦的都是你这个人，无关其他。无论我们是什么身份，只要你愿意，我都想照顾你一生一世。”

    “我不愿意。”楚云梨皱了皱眉：“我愿意见你，可不是想听你说这些废话的。”

    云昌盛讶然：“那你想听什么？”

    楚云梨半真半假笑道：“我想听的，你也不愿意说啊！”

    云昌盛总觉得这丫头知道得挺多，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母亲口中所说的知情人，除了牛婆子之外，好像就没有别人了。

    当年姑嫂二人是同一个稳婆接生，那个稳婆在生完孩子后没多久就暴毙而亡。

    是她自己死的，没有人动手。

    所以，母亲跟他说，是老天爷都在帮他们。

    “表妹，我只有一腔真心对你。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楚云梨兴致缺缺：“我想歇会。明天要去外书房跟爹学做生意呢。”

    听到这话，云昌盛有点嫉妒。其实他也想去，之前母亲也提过，可惜被廖振兴拒绝了。

    “表妹，你一个姑娘家，还是不要抛头露面的好。”

    楚云梨嗤笑：“谁说女子不如男？说不准，我比你们这些男人做得更好！”

    她站起身：“小桃，送客吧！”

    云昌盛又劝了几句：“外书房里掌柜来来去去，都是男人，你去那里不合适。”

    “我娘都不管我，你算哪根葱？”楚云梨冷哼一声：“往后你别出现在我面前了。娘已经说了，我们俩的婚事作罢。她都打消了念头，你还执着什么？”

    云昌盛哑口无言。

    翌日早上，楚云梨在辰时到了外书房。

    廖振兴父子还没那么早，她到的时候，只剩下两个前来禀告的管事，她上前两步：“账本给我，你们先回去吧。”

    管事讶然，面面相觑过后：“可是……”

    楚云梨沉下了脸：“父亲已经说了，让我跟着他学做生意。账本给我，有何不妥？”

    管事拗不过她，又一想，只是账本而已，给她看了也没甚要紧，哪怕是弄丢了，铺子里也还有备份的。当即交了账本，乖乖退了下去。

    楚云梨嘴角微勾。

    只要愿意听话就行，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她进了外书房，大概是廖振兴吩咐过，里面的丫鬟立刻送上了茶水点心。茶烟袅袅中，楚云梨手指在算珠上扒拉，快得只剩下残影。

    廖家父子进门来，看到这样的情形，廖振兴压根没放在心上，女儿在他眼中向来都是个只知道玩闹的小丫头，偶尔还有些娇纵。怎么可能会拨算珠？

    廖康兄弟的想法也差不多。

    廖康从小就跟在父亲身边，常年以少东家自居，走到哪儿都得人看重，他自己也养成了一副傲气的性子，冷笑道：“装模作样。”

    楚云梨放下手里的账本：“父亲，玲珑坊送来的这本账有两处对不上，相差三十两银子。观这手笔，应该是被管事给昧下了。”

    廖康嗤笑：“你从哪听来的传言？姐姐，不是我说你，少道听途说。自家人面前还好，若是拿到外头，丢的还是咱们廖家的脸！”

    廖振兴却皱起了眉，玲珑坊的管事从三个月前开始不对劲，交上来的账目都有偏差。前两个月都是十多两银，念及那管事跟了他多年，他没有直接戳穿，只是敲打了几次，又私底下找了人盯着。想着管事若是能改，他还愿意继续用。

    结果，反而听说管事变本加厉，这个月的账目钱差得更多。

    他已经忍无可忍，想着查清账目之后，就让管事把之前的银子还回来把人撵走。

    结果，他还没开始查呢，廖华敏就已经查了出来。

    到底是巧合，还是她真的有这份本事？

    廖振兴心里比较倾向于前者，他缓步上前，捧起一杯茶才走到那账目旁边，垂眸细看，当发现确实相差了三十两时，再看向面前娇俏女子的目光中满是复杂。

    这要真是自己的女儿该有多好！

    这么厉害的姑娘，却是云家血脉，想想就让人难受。

    难道云家命不该绝？

    一瞬间，他心里想了很多。廖康也上前看账，顿时诧异不已：“姐姐，谁帮你算的？”

    楚云梨眨了眨眼，反问：“这有别人吗？”

    廖康从七岁起开始学算账，迄今已有快八年，这么一本账，他至少要算两个多时辰。结果，廖华敏却这么快。他心里有种被比下去的愤怒，还有点不如人的慌张：“是谁教你算账的？”

    廖振兴回神，等着她的回答。

    “就平时看了母亲的账本，牛婆子教的。”楚云梨一本正经，廖华敏记忆中，确实是这样学的，除此之外，没有别人。

    廖振兴：“……”难道这世上真有无师自通的聪明人？

    但确实没有人教廖华敏！

    他心底扼腕不已，这么聪明的脑子，为何不是长在廖康头上？

    他不想相信自己的儿子不如人，重新拎过一本账本：“你算这个。”

    楚云梨翻了翻：“我有点累，要歇一会。”

    再过半个时辰，有不少管事前来送账本。楚云梨想在那时候当着众人的面算账。

    否则，累死累活外人不知道，白费力气。

    既然廖振兴不想让她认主归宗，那她就接手了这廖家，之后改姓云，气死他丫的。

    她说不干就不干，起身出门在院子里转悠，美名其曰歇眼睛。

    廖康不想承认自己技不如人，见她不肯算账，又有了说头，满脸嘲讽道：“你肯定是请了人帮忙，或是直接买通了那个管事……”他越说越觉得这话有道理：“那管事贪财，你又不差银子。你到底给了她多少，让她告诉了你实情？”

    已经走到院子里的楚云梨忍无可忍地回头，看向廖振兴：“那管事得收多少银子，才肯把自己贪墨银子的事儿告诉我？父亲，你这些年来呕心沥血就教出来这么一个蠢货吗？依我看，你也没多在乎自己的这片家业嘛，否则，怎么会把这样的人看做少东家？”

    被嘲讽了。

    廖康气急败坏：“你说谁蠢呢？”

    “说你啊！”楚云梨不甘示弱：“看你这么凶，要打人吗？我是你长姐，你打一个试试？”

    她看向高墙外面：“你要是敢动手，我就敢让外人知道，廖家的少东家是个什么货色。”她一步步上前：“你打啊，弄坏了名声，正好给我腾地儿。”

    廖康身侧的拳头紧握，却不敢伸出手。

    廖振兴看到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姐弟二人，只觉得头疼：“别吵了。”

    廖康告状：“爹，你看她。”

    楚云梨冷笑一声：“怎么，要把我赶回后宅？”她看向身侧的小桃：“备马车，我要去衙门。”

    廖振兴忍无可忍：“华敏，你别以为捏着去衙门这事，我就拿你没法子。”

    “你可以把我关在后宅，或是更狠一点，直接给我下毒。”楚云梨笑意盈盈：“有件事情我忘了告诉你，之前我已经让人送出了信，只要我没了命，或是没消息传出去，就会有人去衙门说我是云家女的事。”

    廖振兴：“……”

    他突然发现这丫头挺棘手。

    “倒是我小瞧了你。”他一脸严肃，重新仔仔细细打量面前的丫头：“华敏，你是我女儿。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有话可以摊开来说，家丑不可外扬，别老想着报官。还有你说的那个送信的人，应该也是外人，怎么能让外人知道咱们自家的事？”

    “那个人是谁？你告诉我，我去把信取回来。”

    楚云梨眨了眨眼。

    她突然发现，大概是之前的廖华敏太老实太听话了，以至于廖振兴竟然说出这番哄孩子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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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92、假千金 六 二合一

    楚云梨只笑不说话。

    廖振兴率先败下阵来：“那天我跟你娘说的都是气话,你不是云家女，你是我的女儿！”

    楚云梨点头：“我知道了。”

    廖振兴：“……”之后呢？

    难道不应该把那人的信取回来么？

    楚云梨撂下一句话：“我去院子里走走。”话音刚落，人已经出了廊下。

    廖康气得咬牙,转身走回了桌案旁，他得再认真一点。

    廖振兴回头看到儿子认真算账,忽然觉得让廖华敏跟着学做生意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也能激励一下儿子，他之前,确实有些太懒散了。

    楚云梨转悠了一会儿，又到亭子里吃了点心,看到管事一波波往里进，她放下茶杯，也跟着进了门。

    府中的大姑娘管事们都是认识的，以前也经常在铺子里接待。可是,大姑娘出现在外书房，好像还是第一回。众人交换了个眼色，假装没看见。

    若是换一个地方,这些管事都该上前行礼请安。说到底,他们还是认为一个姑娘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楚云梨也不在意,走到了廖康边上,拿起他算过的账本翻了翻,道：“这里错了,相差二两。”

    廖康：“……”

    他怒道：“你看一眼就知道了？”

    楚云梨扬眉：“你自己做不到,就觉得别人也不行吗？”

    主位上的廖振兴眼皮直跳,心下越来越不安。

    楚云梨一把扯过账本，抓过一旁的算珠，手指如残影,噼里啪啦几息后，道：“就是相差二两嘛。”

    有管事好奇地凑上前，也跟着算了一遍，惊讶道：“还真是。”

    廖振兴一脸无奈，人非圣贤，孰能无错。哪怕是他，也不能保证自己看过的账目全对。当即出声打圆场：“华敏，你愿意算账，别打扰你二弟，拿那些没算过的。”

    楚云梨也不纠结，转身重新拿了一本开始算账。

    然后，众管事就听见屋中噼里啪啦，但看起来又不像是乱拨，心底里都挺震撼。扒拉得这么快，如果真能算得对，赶得上那些几十年的老账房了。

    府上大姑娘往日里不显山不露水，难道还是个算账的奇才？

    随即，又有人想到大姑娘的外祖是云家，那可是往上数十几代的生意人，这么一想，好像也挺正常。

    众目睽睽之下，楚云梨转瞬间就算完了两本账，还都能挑出毛病来。

    “这一本相差八两银，这本相差九两。”楚云梨看着人群中的两个管事：“劳烦二位出来解释一下。”

    两人做这种事不是第一回，从来没想过会被一个小丫头揪出来。顶着众人目光，二人额头上渐渐渗出了汗珠：“大姑娘，这……”

    另一个人反应较快：“我们拿回去重新算，重新交账。”

    楚云梨笑了笑：“咱们廖家最不缺的就是能人，二位往后可千万别再错了，若是德不配位，可是即刻就会被换掉的哦。”

    事实上，廖振兴能够从一个小商户少东家做到如今的云城首富，本身也不是个容易被人糊弄的蠢货。这大大小小二十多个管事里，有毛病的并不多。她这两本账也不是乱拿的，方才她在亭子里时，就将这些人重新看过了一遍，然后特意挑出了这二人。

    现在看来，效果挺不错。

    至少，在这短短的半个时辰里，所有的管事都知道了她廖大姑娘是个比廖康要好得多的算账奇才。

    想要撼动廖康在众人心目中少东家的地位，楚云梨还觉得不够，又挑了一本账，指着其中一样道：“这桃花脂进价二十两，一月下来才卖二十一两，哪怕还有十几罐存货，也实在太不划算。”

    管事急忙上前解释：“这脂粉很贵，一般人用不起，咱们只能便宜点……若是不卖，铺子里拿不出像样的货物，富贵人家的夫人也不愿意进门，别的东西便也不好卖了。别说赚，就是赔本，咱们也得继续卖着桃花脂。”

    要不是看在大姑娘会算账的份上，管事还不一定愿意解释这么多。

    “为何要去别人家买呢？”楚云梨一脸不解：“咱们请脂娘调配，卖给别人岂不是更好？”

    管事眼中闪过一抹怒气，不客气道：“大姑娘没做过生意，不知道这脂粉调配的艰难，桃花脂若是那么容易就能制出，也卖不了这么高的价钱。”

    “这有何难？”楚云梨微微仰着下巴，一脸傲然：“一个脂娘不成，那就十个。她们工钱又不高，若是能调配出来，那可就是咱们家压箱底的方子。往后，可就是别人来咱家买。”

    管事忍无可忍，但到底不好对着主子说难听的话，只冷哼了一声。

    廖康跟着父亲多年，自然知道各种方子都艰难，如果手里没有能人，就得花大价钱才能买到。当即嘲讽道：“姐姐，不可妄言，免得被人笑话。”

    “笑话什么？”楚云梨不客气道：“爹，你说我这想法对不对？”

    廖振兴若有所思，颔首道：“想法是好的，但脂粉想要调配很难……”

    “你们试都不试就说难，”楚云梨不客气道：“这铺子如果在我手里，方子都是自己的。盈利至少翻五番！”

    此番豪言壮语，震得屋中鸦雀无声。

    廖康脱口道：“你去试啊！”

    “我要是成了呢？”楚云梨问这话时，看的人是廖振兴。

    廖振兴沉默了下：“华敏，做生意不是你说的那么容易。既然你想试，那这个铺子就交给你三个月，若是不成，往后你就别再提做生意的事。”他看了一眼算好的账本：“做东家，不是只看账就行。”

    轻飘飘一句话，将楚云梨展露的算账天分抹了个一干二净。

    于楚云梨来说，目的已经达到，三个月足够了。

    她笑吟吟一福身，道：“父亲说得是。”她回过头，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看着那个脂肪铺的管事：“从今天起，你要听我的。要是不愿意，随时可以走。”

    管事一张脸气成了土色，一瞬间真觉得自己倒霉，这屋中那么多的铺子，偏偏这个祖宗就挑中了他。

    早知如此，他说今儿就不来了！

    楚云梨轻移莲步，裙裾翻飞，划出雅致的弧度：“张管事，别愣着，现在就领我去铺子里瞧瞧。父亲只给我三个月，时间不等人。”

    眨眼间，她就消失在门口。

    廖振兴看着她的背影，心下冷笑。调配出一款新的脂粉至少也得小半年，还得在女子脸上试过，确定不会出事才敢往出卖。否则，这其中哪怕有一个环节没有弄好，都会将铺子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就拿一个铺子给她玩，等到所有的管事都知道廖华敏是个草包，日后她再想插手。就算他答应，底下人也不答应。

    廖康嫉妒得眼睛都红了，他跟在父亲身边这么多年，一直都是旁听。偶尔出个主意被夸上两句，就已经很值得欢喜。

    可现在，廖华敏才一个早上不到，就已经拿到了一间铺子。说实话，若不是他能真切地感受到父亲对自己的看重，真要觉得父亲疼的是嫡出女儿了。

    可若是不疼，为何要将铺子送到她手中？

    他也想要啊！

    再想要，他也不敢直接开口讨，就算真的拿到了，也会伤了父子之间的情分。一间铺子事小，情分才是最要紧的。

    只要有了父子情，就什么都有了。

    想到此，廖康稍稍按捺住了心底的焦躁。

    *

    楚云梨去铺子里转了一圈，这脂粉铺装得豪奢，一看就是城里富贵夫人爱来的地方，铺子不用大改，如此，她也能将心思放在方子上。

    选择脂粉铺，也是她深思熟虑过的，她有现成的方子，找到精通此道的脂娘，再稍微点拨几句，应该就成了。

    “带我去后院瞧瞧。”

    管事不情不愿：“姑娘容禀，小的一家住在里面，不太方便。”

    管事本就对她不满，此时廖振兴不在，说话也再不客气。

    楚云梨气笑了：“这铺子的地契是我廖家的。我去自家的地方，还不方便了？”她冷哼一声，抬步就闯：“重新找地儿给我搬走，后头我要用。”

    当着铺子里伙计的面被这般训斥，管事气得脸红脖子粗，他追了两步，据理力争：“是东家吩咐我住在这里的。”

    “现在我是这间铺子的东家。”楚云梨回头，上下打量他：“不听话的人，我可不愿意留。”她挥了挥手：“去府里领了工钱，重新找东家吧！”

    话说得轻飘飘，管事变了脸色：“姑娘，您别胡闹。东家不会让您这么做。”

    如果换成是廖康在此，大概还不能如此随心所欲。但站在这里的人是廖华敏，廖振兴巴不得她乱来，胆子越大越好，名声越烂越好。

    果不其然，管事跑回去告状之后，廖振兴不止没有训斥，还把管事挪到了别处。一副拿女儿没法子的姿态。

    这件事情，还是传入了别家耳中。

    楚云梨不在乎外人怎么看，等管事一家搬走，她立刻就请了几个脂娘，着手采买制脂粉需要的原料和用具。

    她忙得脚不沾地，半个月后，眼瞅着第一批脂粉即将制出，她正准备为推出脂粉造势，却有人找上了门来。

    说起来，还是个熟人。

    是廖华敏的熟人。

    胡礼一身月白长衫，整个一翩翩佳少爷，负手站在铺子里，看到她出来，上下打量一番，道：“华敏，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离他三步远处站定：“胡少爷有话直说，我正忙着。”

    态度和神情都像是对着个陌生人。

    胡礼眼中闪过一抹痛楚：“华敏……”

    楚云梨打断他：“男女授受不亲，胡少爷还是不要唤我闺名。如今我学做生意，胡少爷可唤我廖东家。”

    胡礼：“……”

    她生气了！

    也对，他都定亲了，在她眼里，是自己负了她，生气也正常。

    “华……”

    楚云梨皱起了眉：“胡少爷既然听不懂话，咱们没有深谈的必要。送客吧！”

    她转身就走。

    胡礼见状，急忙道：“廖东家，你别生我的气。”

    楚云梨头也不回：“咱们只是认识而已，没到那份上。”

    胡礼只觉得自己一颗心被伤得千疮百孔，眼看她要消失在门后，他声音艰涩：“廖东家，做生意不容易，你别乱来。”

    “不关你的事。”楚云梨不客气道：“胡少爷还是少吃点咸萝卜。”

    胡礼：“……”

    她变了，再也找不到曾经温柔娇羞的模样。和记忆中的那个姑娘判若两人。

    *

    廖家的娉婷坊新出了一种脂粉，涂上后肌肤透亮，脸上的斑点不多的话，上了脂粉后再也找不到丝毫痕迹。

    就是价钱有点贵，比城内最好的桃花脂还要贵上一两，不过，卖得是真好。

    当日有两个夫人试用之后，直接买了两盒，后来一发不可收拾，大半天就将近百盒卖了个精光。

    “听说还能存银子，如果存五盒的价钱，往后能领六盒，短短三日，娉婷坊已经欠了客人两千多盒。”

    小伙计正低头跟面前的张管事禀告。

    张管事一脸呆滞，新的脂粉哪能那么快制出？

    可大姑娘偏偏成功了，卖得还那么好，城里的那些夫人以前买一盒桃花脂都要纠结，怎么现在就这么大方了？

    他觉得，自己需要缓一缓。无知无觉地倒了一杯茶就往嘴里灌。

    伙计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

    下一瞬，张管事口中的茶水喷出，舌头伸得老长，不停地哈气：“怎么这样烫？”

    伙计急忙上前想要帮忙，又不知该从何处着手。解释道：“小丫头刚刚才送上的茶水，您没发现吗？”

    张管事不止被烫，他还被呛着了，咳嗽半天才缓过来，忍不住问：“脂粉真有那么好？”

    他眼神太凶，伙计不敢与之对视，低下头道：“确实……铺子里的玉丫脸上的麻子能遮得干干净净，她每天就在那洗脸擦脂粉，不停地重复，就是个活招牌。”

    玉丫张管事是知道的，她爹之前就是娉婷坊的管事，后来病死了才由他接手。玉丫爹临走之前拜托东家照顾女儿，所以，她一直留在了铺子里，只是，她脸上有些麻子，平时都只在后院打扫。说白了就是伺候他们一家人，谁都能骂上几句。

    结果她现在还成了活招牌了？

    张管事心绪起伏不定，好半晌缓不过来。

    与此同时，廖家父子也格外关注娉婷坊。

    早在娉婷坊第一天卖出千两银子时，廖振兴就知道了，他压根不相信，还让人特意去取了两盒过来。别说用在女人身上，就是他的手，也能细滑不少。

    接下来两天，更是搞出了“预售”，短短三日，敛财无数。都能赶上廖家所有铺子一月的盈利了。特么的，难道云家人就真的那么会做生意？

    边上廖康心头格外难受，之前那些年里，他对廖华敏这个姐姐满心的优越感。嫡出又如何，还不是被自己踩在脚下，往后得看他的脸色过活？

    可现在，廖华敏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扪心自问，他不觉得自己比得过她。

    他心中思绪万千，看着父亲不停变换的脸色，他心头越来越不安。父亲会不会看到姐姐这么会做生意以后，直接把生意交给她？

    想到这种可能，他心头满是恐慌。

    不！

    廖华敏是云家女，父亲不会这么做的。

    他心头镇定下来，试探着道：“爹，姐姐当初接过铺子时胸有成竹，应该是早就有了方子，所以才会这么快就制出脂粉。云家富裕了百多年，底蕴深厚，有些好东西也属正常。”

    言下之意，方子是云家攒的底蕴。

    确实有些世家会给家中的女儿家留些养肤养发的方子不外传。

    饶是如此，廖振兴紧皱的眉头却未松开。不只是方子，廖华敏弄出的买五送一也不是寻常手段。

    他做了多年生意，自然知道脂粉里的暴利，别说买五送一，就是买五送五，也是有得赚的。他揉了揉眉心，扬声吩咐：“大姑娘回来后，让她到外书房来一趟。”

    楚云梨的马车刚进大门，就被门房拦下：“老爷在外书房等您。”

    坐不住了？

    楚云梨嘴角微勾，她这几天都挺忙的，不只是脂粉，她还打算弄别的，养发和熏香也不能落下。做得好了，往后卖到京城去……等到以后接手了廖家，她就能把心思放到别处去了。

    “父亲。”

    廖振兴看着面前纤细的女子，问：“你的方子哪来的？”

    楚云梨张口就来：“选到了好脂娘。”

    廖振兴：“……”我信你才怪。

    脂娘手中要是有这么好的方子，哪里轮得着她？

    早就被别人家供起来了好么！

    他也懒得深究，八成是云家攒下来的，他再次问：“是谁跟你出的预售的主意？”

    “我突然想到的。”楚云梨看他黑了脸，继续道：“父亲，我都收到了万两银，这样不对吗？”

    廖振兴哑口无言。

    生意做到这份上，谁能说不对？

    “若是无事，我就回去歇着了。”楚云梨揉了揉额头：“这几天挺忙的，我准备制薰香。”

    “城里的熏香够多了，你没必要费这个心思。”廖振兴下意识道。

    他说的是实话，楚云梨一脸不赞同：“脂粉也够多了，咱们不能走寻常路。得做出一些人家没有的。”

    廖振兴看着她半晌，见人之前，他暗戳戳打算把铺子接回来，但此刻，他突然就改了主意。这些都是云家的方子，之前云圆圆从未提过，他昨天去问过，云圆圆还是推说不知。也就是说，云家人根本就不愿意把这些方式告诉他。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们自己说出来。

    等到娉婷坊没有新方子出来了，再接手不迟。他笑了笑：“做生意就是辛苦，你也别太累。”

    楚云梨能将他的心思猜到几分，笑着道：“我不累。听娘说，当初我外祖一个人管着几十间铺子，还要管家外的庄子和田地，比起他老人家，我这才到哪？”

    “父亲，那天我看账本，觉得洪燕茶楼的盈利太少了点，它可是三层楼，位置又那么好……”

    廖振兴忽然想到云家以前各式精美的点心，铺子全都没有，当即问：“你想管吗？”

    楚云梨沉默了下，像是有些为难，半晌才道：“我试试吧！”

    廖振兴立刻吩咐：“明日一早，我让茶楼的管事来找你，你只管吩咐他。要是他不听话，你就直接换人。”

    “多谢父亲。”楚云梨福身，脚步轻快地除了外书房。

    还没走多远，就看到了院子里的廖康，她笑吟吟道：“二弟，听说你都学做了好多年的生意，为何不自己问父亲要一个铺子管着？方才他又让我管茶楼……就是咱家最大的那个茶楼。”

    她哈哈大笑着走远。

    人都不见了，廖康还站在原地气得胸口起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转身就走，直奔自己亲娘的院子。

    梅姨娘早在得知廖华敏接手胭脂铺时就开始着急，到底被廖振兴给安抚下来了。

    他原话是：等到所有人都知道，那丫头是个草包，她就再也碰不了家里的生意。

    可现在，廖华敏把那胭脂铺做得风生水起。今日竟然又多得了一个茶楼……男人的话能信？

    梅姨娘气得慌，真心认为廖振兴是骗了自己，当即道：“我去跟你爹要铺子给你。”

    廖康松了口气。

    他能感觉得到父亲对自己的疼爱，也能感觉到父亲对自己不藏私，但是，廖华敏有的，他也想要。

    他自己不好开口，只能拜托母亲了。

    梅姨娘熬了汤端去外书房：“老爷，康儿也不小了，能不能也让他试试？”

    廖振兴皱了皱眉：“他不行。”

    梅姨娘：“……”怎么就不行了？

    “康儿做生意都是跟您学的。”

    要是他不行，你也不行。

    廖振兴没听出来这意思，道：“做生意不是那么容易的，想要独挡一面，康儿还有得学。”

    梅姨娘不服气：“华敏也没有学，不也做的挺好的？”

    “她不一样。”廖振兴想也不想就答。

    听了这话，梅姨娘心头愈发不是滋味：“我是觉得，华敏一天都没有跟你学都行，康儿在你身边耳濡目染多年，应该比她做得更好。”她走到他身后，轻柔的给他捏肩：“孩子大了，咱们就该放手。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康儿不成呢？”

    廖振兴呵斥道：“我心里有数！”

    梅姨娘：“……”这狗男人！果然是心底里最在意的还是云圆圆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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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93、假千金 二合一

    梅姨娘从一无所有的孤女走到如今,自认不是只凭这几句话就能哄住的蠢货，一个男人的真心不是嘴上说的，得看他做了什么。

    前面的十几年,廖振兴确实优待他们母子，可最重要的东西始终没给,这廖家主一日不是自己儿子,她就一日不放心。

    “振兴，华敏好厉害。”

    廖振兴嗯了一声：“就是仗着云家积攒的方子才得了几天风光,我将茶楼给她，也是让她把以前人家的那些精致点心做出来,等到她没有新的方子了，咱们就把铺子收回来。”

    听了这话，梅姨娘才明白自己误会了他。

    但是，他不是真心把铺子给廖华敏,也完全可以给一间铺子让康儿试手啊。当即，她手上愈发温柔，渐渐往下,不老实地摸进了男人的衣领之中。

    廖振兴很受用,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握住她的手腕,一使力将人带入怀中,两人瞬间纠缠在一起。

    **过后,梅姨娘趴在他光裸的胸膛上,手指不停地划圈圈：“老爷,我还是觉得你该放手让康儿试试。反正你盯着嘛,发现不对及时纠正就是。”

    廖振兴正值壮年，不太想在这个时候就将廖康教出来，所以,以往廖康自己惫懒，他也就随便训斥几句。眼看梅姨娘为了此事费尽心思，他有些舍不得，也不想让她多想，颔首道：“既然你真想让他试，那我就给他一个铺子。”他还耐心解释：“一开始不要拿太差的，就拿之前那些盈利中的就行，无功无过，守成就足够服众了。”

    无论如何，总归是要到了铺子，梅姨娘顿时眉开眼笑，钻进他怀里：“老爷，你对我真好。”

    廖振兴摇头失笑：“在我眼中，你们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不对你们好。我还能对谁好？”

    *

    翌日，楚云梨正准备上马车，发现廖康已经等在旁边多时。

    “姐姐，我有件喜事要告诉你。”廖康笑吟吟上前：“父亲也给了我一间铺子，就是家中生意最好的海云楼。”

    楚云梨扬眉：“恭喜！”

    说着，人已钻进了马车。

    廖康站在原地，憋屈不已。

    茶楼想要做得好，说书先生是关键。之前廖振兴也在这上头费了工夫，花大价钱请了才艺双绝的女子每日午后吹拉弹唱。

    楚云梨来了之后，本来想找个由头先打发了管事，一进门，管事立刻迎上：“东家，小的已经得了吩咐，您初来乍到，小的先带您四处转一圈。”

    他一路笑语晏晏，先带着楚云梨把楼上楼下各间屋子看过，又带她去了厨房，连库房也没落下。

    处处妥帖，笑脸迎人。让人想要打发他，都找不到借口。

    事实上，如果真的要撵人，楚云梨也能找到理由。不过，把管事赶走之后，总得有人接手。下一个人，不一定有管事的知情识趣。

    既然挺顺手，就没必要换人了。楚云梨看过厨房的点心，道：“隔夜的点心不要上，色香味不好的也不要上，稍后我另请几位厨子……从今日起，伙计的工钱得加，每接待一位客人，往上加一文。接待一位回头客加二文。”

    管事有些疑惑，却没有多问，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一个愿意给伙计加工钱的东家，总比抠搜的东家要好得多。手底下伙计的工钱高了，伙计会更珍惜这份活计，他也更好管些。

    一转眼，又是半个月过去。

    廖康那边无波无澜，酒楼里的生意还和以前一样。于廖振兴来说，儿子管的酒楼账目清晰就足够了。

    楚云梨这边，娉婷坊又推出了香薰和脂粉，还有养肤的各种香膏，每日客似云来，尤其是早上，好多下人候在门口，只为了抢那几种稀少的脂粉。甚至有那机灵的小子，早早跑来占位，用位子换钱。

    生意这么好，引得众管事纷纷侧目。

    换作以前，他们各管各的生意，不太管别人做得如何，可现在不同，新提拔上来的管事每月还有分红，不需要在账本上做手脚贪墨银子，就能领十来两，着实让人眼红。

    新提拔的这位他们都不熟，眼热一下就算了。可洪燕楼的周管事大家一起共事多年。茶楼这个月点心的价格上调，客人反而更多了，听说他也有分红。粗粗一算，也有八两多。

    普通管事是一个月就二两，有些还不到二两，但这已经是很高的工钱。以前他们都挺满足，可现在，同样身份的人工钱翻了几倍，众人哪里还坐得住？

    尤其是之前娉婷坊的张管事，简直肠子都悔青了。

    众管事都在暗戳戳希望老爷能把他们管的铺子分给府中大姑娘。要知道，做管事不只是拿工钱，还有许多隐形的好处。尤其是生意做大之后，会认识城里的不少东家，有些人想要约见那些东家，或是有人打听他们行踪，就会给他们好处。

    这些好处，只有少部分不能接，大部分都能收入囊中。接待的贵客越多，这部分好处也就越多。大姑娘能把铺子做到城内首屈一指，他们若是能做铺子管事，好处多了去。退一步说，日后换东家，都能有个说头。

    廖振兴不觉得廖康做得不好，廖康自己却不这么想。

    他想让酒楼的生意比以前更好，以此来证明自己的能力。但是，酒楼的生意已经很好，接待的都是城里的贵客，根本没有改进的必要。再有，客人非富即贵，他也不敢乱动，万一弄巧成拙把客人撵走，酒楼可就被他办砸了。

    廖家的生意遍布各行各业，哪怕有姐弟两人接手了三间铺子，剩下的也有很多。尤其廖振兴并不满足于此，他闲暇之余，还想做更多的生意，每日忙得早出晚归，只三天两头抽空见见姐弟二人。

    这一日早上，楚云梨去外书房时，父子俩正在说笑，屋中气氛温馨，她一进门，二人就住了口。

    “华敏来了，可用了早膳？”

    最近楚云梨生意做得好，廖振兴待她越来越温和，见面都有了笑模样，仿佛之前的针锋相对不存在一般。

    “还没呢。”楚云梨坐下，吩咐丫鬟给她送早膳。

    廖振兴笑吟吟问：“听说你茶楼中又多了两样点心？”

    “是的。”楚云梨侃侃而谈：“两种都是果味，一种像桃子，吃的就是桃子的味道。如今是冬日，吃个稀奇。不过，应该用不了多久客人就会腻，还是得做新的。还有种是桂花甜味，父亲要是喜欢，稍后我让人给你送些过来。对了，我还打算出一种果茶，解腻的。客人要是喜欢，还能论斤称回家泡着喝。”

    廖振兴在听到各种新花样时，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挺好，茶楼交给你，我很放心。”他又笑着问：“管得过来吗？”

    廖康心下一颤……父亲这是又要把铺子给姐姐？

    虽然知道是套姐姐的方子，可他心头还是有些不愤。

    同样的年纪，为何廖华敏就那么能干？

    他一开始也以为手中握有方子就能把生意做好，可他管了大半个月的酒楼后，已经明白没那么容易。想要赚银子，得有许多技巧。

    廖华敏用出来的那些，连父亲都常常夸赞，特意掰开了揉碎了说给他听。

    越是听得清楚，他越是明白廖华敏的高明。也越是清楚自己的平庸。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笨，廖康也一样。但他又实在没法子做得更好……总之，每见廖华敏一次，他就难受一次。

    廖振兴早就在心底里暗搓搓盘算开了，笑着道：“咱们家的瓷窑你也管着吧。”

    楚云梨落落大方一福身：“一定不让您失望。”

    看她底气十足，廖振兴唇边笑容更深，廖康就更难受了。

    楚云梨比较忙，用完了早膳后，很快告辞离开。

    父子俩看着她的背影，廖振兴突然问：“康儿，你不高兴？”

    廖康：“……”

    他得多心大，才能高兴得起来？

    “没有。”

    廖振兴侧头看他：“康儿，你难受是正常的。这个世上，总有一些人老天爷愿意赏饭吃，嫉妒不来。你只要记得，廖家迟早是你的，无论她拿出多少方子，赚得多少银子，最后都是你的！这么一想，你是不是要好受许多？”

    听着父亲这直白的话，廖康唇边忍不住绽开了笑容：“爹，我明白了。”

    廖振兴拍了拍他的肩：“这两天有人上门提亲，想要娶她过门，我都回绝了。这种时候，可不能让她分心。”

    午后，洪燕茶楼有伙计送点心来外书房。

    打开食盒，就闻到了里面清雅的香气。廖振兴伸手拿起，入手绵软，轻轻咬上一口，清香在口中蔓延开来，让人口舌生津。还没怎么嚼，就已经咽下了肚。

    他吃着点心，唇边笑容就没有落下过。

    想到什么，他拎着食盒去了主院，找到了云圆圆。

    “夫人，你快过来尝尝。”

    云圆圆坐在窗前发呆，看到他进门也懒得管，听到这话，回头看向桌上精致的点心，问：“你怎么有闲心找我喝茶？”

    对于她的冷淡，廖振兴没有生气，兴致勃勃道：“这是华敏指点厨子做出来的新点心，洪燕茶楼的生意最近好了不少，大概都是因为这些。你也来尝尝。”

    云圆圆起身捻起一枚，她最近心里有事，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可闻到这点心，肚子好像瞬间饿得厉害。

    她尝了一口，赞道：“好吃。”

    廖振兴仔细观察她的眉眼，见她咬了两口后也没有多余的话，问：“这味熟悉吗？”

    云圆圆一头雾水：“熟悉？”

    廖振兴疑惑问：“你没吃过？”

    “没有啊。”云圆圆一脸茫然：“我第一回吃到这么好吃的点心。你怎么会这么问？”

    廖振兴皱了皱眉，不明白哪里出了差错，难道真的是廖华敏狗屎运来了捡着了好厨子？

    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占便宜的人是自己。

    夜里睡下时，廖振兴和梅姨娘又缠绵了一番，临睡前兴致勃勃将洪燕茶楼最近的盛况和廖华敏跑去瓷窑指点工匠的事说了，道：“暂时别让她嫁人，过一段时间，我就把娉婷坊收回来，然后再给其余的铺子让她管。”

    梅姨娘眼睛一亮：“等她全部管过一圈……”

    廖振兴刮了刮她的鼻子：“真聪明。不过，换铺子的时候，我得委婉一点，不能让她生气，也不能让她心生警觉。这事你除了康儿之外，千万不能往外说！二宝沉不住气，你就别告诉他了。”

    梅姨娘笑吟吟躲避：“我知道。”

    这一蹭，又蹭出了火来，接下来又是一番缠绵。

    两个月后，茶楼和娉婷坊生意蒸蒸日上，在城内颇负盛名。各大户人家心照不宣，喝茶就去洪燕，脂粉就要用娉婷坊的！

    瓷器也烧出来了一批，品质没改变，画工精进不少。还有各种寓意，一时间城内兴起送瓷器的热潮，新出的瓷器很快被哄抢一空。

    廖振兴很高兴，特意把楚云梨叫到外书房夸赞了一通：“没想到你这丫头还是个做生意的奇才，早知如此，那些年我就不该放你疯玩。”夸了半晌，紧接着话锋一转：“华敏，娉婷坊那边，我找新管事接手了。”

    听到这话，楚云梨一张脸冷了下来。

    廖振兴急忙解释：“是我找的那个管事他只会管脂粉铺。我不是要收回铺子，这样吧，辽街的那间杂货铺给你。”

    楚云梨嘲讽道：“若是没记错，那铺子已经亏损了半年多，管事都早已不送账本了。”

    廖振兴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楚云梨早就把廖家所有的铺子都打听过了，各铺子盈利她已经摸得清清楚楚。辽街住的都是普通的百姓，大部分靠着给人做力工为生，一整条街都是低矮的小铺子。廖振兴早在半年前就说要关了那间铺子，只是一直没有找到人接手而已。

    给这个铺子换娉婷街，亏他做得出来。

    见便宜女儿板着脸不说话，廖振兴也不追问，劝道：“华敏，这只是暂时的。过两天我再分几个铺子，妙衣坊怎么样？”

    不怎么样。

    廖家有好几件成衣铺子，妙衣坊之前是梅姨娘的娘家一个远房亲戚管着，样式老旧，价钱贵得离谱，有梅姨娘这个“客人”在，只是不亏损而已。

    当然了，如果梅姨娘不买，不知道要亏损多少。

    “我觉得挺合适，就和以前一样，如果管事不听话，你直接把人撵走，总之，怎么顺手怎么来。”

    一锤定音，不容反驳。

    楚云梨拂袖而去。

    廖振兴看的出来便宜女儿生了气，可那又如何？

    她一天是廖家女，就得听他摆布！

    廖振兴得到了一间握有十几种方子的娉婷坊，尤其听说城内城外不少脂粉铺都试图从娉婷坊进货之后，更是喜不自禁，特意让人备了一桌酒菜，和梅姨娘喝了几壶酒庆祝。

    一个愿意喝，一个人愿意捧场。太过高兴，二人都喝醉了。

    翌日早上，梅姨娘醒过来，发现外头天已经大亮。

    冬日的天亮得晚一些，等到大亮，至少也是辰时末，往日的这个时辰，廖振兴早已不在。可今日有些不同，她刚刚一翻身，就察觉到身边温暖一片。她嘴角带着笑意，伸手抱住他的腰，整个人也窝进了他的怀中。

    “老爷，你那么忙，今儿是特意留下来陪我的吗？”

    头上没有声音传来，躺着的人也没回应。这不太正常，换作以往，他应该伸手揽住自己才对。梅姨娘刚想抬头去瞧，突然发觉身下不对。她掀开被子，床上湿了一大片，还带着一股尿骚味。

    她自己衣衫是清爽的，裤子的左腿湿了一半，倒是边上的廖振兴大腿以上的下半身都湿透了。

    他尿床了？

    孩子尿床勉强可以忍受，都几十岁的人还往床上拉……梅姨娘心头一阵恶心，以为廖振兴喝得太醉还没睡醒，所以才没发现尿床的事，结果一抬眼，就对上了他大睁着的眼。

    天亮了睁眼很正常，但是，发现自己尿床还不使唤丫鬟进来换床褥，这就太不正常了。

    再往下看，他嘴巴歪到一边，唇边还留着大摊口水，手脚不停地抽搐，梅姨娘吓得尖叫一声，缩到了床尾处，颤声道：“老爷，您怎么了？”

    廖振兴说不出话，只看着她不停眨眼。

    梅姨娘压根不敢仔细看他变得狰狞的面孔，大喊道：“快来人，快请大夫！”

    不用问也知道，廖振兴这是病了。

    丫鬟推门而入，也被床上的情形给惊着了。接下来，梅苑内一阵鸡飞狗跳。

    楚云梨今日睡了个懒觉，天亮后才慢吞吞起身，刚用完早膳，听说梅苑出事了。她不紧不慢出门，碰上了急冲冲赶过来的云圆圆，她身边还跟着云昌盛。

    “华敏，你今日还没出门？”

    从楚云梨开始做生意起，她就很少去主院，三五日去一趟，也没有多余的话说。就算是云圆圆想聊，她也会找借口离开。

    几个月下来，那点本就不厚的母女情分早已消失殆尽。

    “没有，正准备走呢，就听说那边出事了。”楚云梨伸手摘下一朵路旁的梅花：“开得这般艳，可见冬天真的来了。”

    云圆圆这会儿满心焦灼，哪有心思赏花？

    “你爹病了，咱们赶紧瞧瞧去。”话音落下，人已经走在了前头。

    楚云梨坠在二人身后，走得不紧不慢。

    梅苑内气氛凝重，丫鬟们走动间毫无声音，紧张地呼吸都放缓了。

    廖振兴衣衫和床褥已经换过，屋中还是有股难闻的味道，三四个香炉放在房间各个角落，熏得呼吸间全都是腻人的香气。

    “老爷怎么了？”云圆圆奔到床边蹲下，未语泪先流。她一把握住廖振兴的手：“老爷，是不是有人害你？”

    廖振兴说不出来话，也抽不回自己的手。他看着屋中的众人，最后将眼神落在了楚云梨身上。

    门口又有了动静，是大夫赶了过来。

    云圆圆飞快让开，大夫上前查看，最后把脉，面色越来越慎重。

    随着大夫面色的变化，屋中的气氛越来越凝重。云圆圆眼泪挂在脸上，紧张得连哭都忘了。

    梅姨娘站在床尾处，揪着帕子满脸焦灼：“大夫，如何？”

    大夫没有回答，又过了半晌，才叹了口气：“应该是太过激动引起的血脉不畅，喝酒了么？昨夜何时发的病？”

    问最后一句时，他看向了身边的云圆圆。

    云圆圆下意识看向床尾的梅姨娘。

    梅姨娘心里有事，正在发呆。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后，一脸疑惑。

    大夫又问了一遍：“喝酒了么？昨夜何时发的病？”

    “'昨夜喝了些酒。”梅姨娘垂下眼眸：“发病是早上，要是昨晚，我早让人请大夫了。”

    大夫摇了摇头：“这病又急又凶，能够捡回一条命已经是幸运。”他上前让廖振兴动手动脚。

    然后发现，廖振兴手脚全都不听使唤，丝毫力气都无。

    见状，云圆圆和梅姨娘脸色都不好看起来。

    云圆圆一脸殷切：“大夫，你千万想想法子救救我家老爷。”

    大夫摇头：“老夫无能为力，你们另请高明。”他认真道：“请到高明的针灸大夫，或许能够改善。”

    梅姨娘面色煞白：“那我家老爷以后还能正常行走坐卧吗？”

    “如常人是肯定不能的。”大夫话出口，察觉到自己话说得太绝对，又补充道：“如果遇上高明大夫，兴许有可能。”

    也只是兴许而已。

    云圆圆见识过的大夫挺多，事实上，听到了这些，她心头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廖振兴……怕是要废了。

    梅姨娘则想得更多，面色几度变幻，蹲到了床边：“老爷，您接下来安心养病。什么都不要多想，也千万别激动，你这病就是不能生气。生意上的事，有交给康儿帮你看着。他做不了多好，但守成足矣。一定会把生意好好管着，之后好好交回到你手中。”

    话是这么说，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廖振兴应该没有好起来的可能了。

    就算能够行走，也再也做不了生意。

    廖康蹲在床前，一脸慎重：“爹，您放心！”

    云圆圆自然看不得梅姨娘母子接手家中生意，嘲讽道：“有嫡出在，哪里轮得到庶出来管？”

    她知道这个关头让云昌盛接手生意不太可能，也不费那力气，道：“华敏，你生意做得好，此时正该为你爹分忧。”

    楚云梨施施然上前：“父亲，昨天你说的话我都记着，不听话的就直接撵走。”

    梅姨娘：“……”她要撵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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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94、假千金 二合一八

    听到楚云梨说要撵人,廖振兴一着急，唇边又留下了一滩口水，呼吸也急促起来。

    大夫见状,急忙上前：“老爷，不可动怒,否则神仙难救！”

    梅姨娘心下大骇,如果廖振兴不护着他们母子，有廖华敏珠玉在前,儿子还能顺利接手廖家么？

    “老爷，你千万要好起来。”

    云圆圆也有点慌,廖振兴若是一病不起，谁来承认昌盛的身份？

    “老爷，您安心养伤，千万别生气激动。”

    两个斗了半辈子的女人此刻想法出奇的一致。

    大夫配了药,很快退下。楚云梨走到床前，弯腰看着廖振兴，道：“爹,我手头还有不少能人和方子,每一样都能赚得盆满钵满。等你病好了,家里的生意肯定更上一层楼。所以,你千万别急,万一气死了,可就看不到生意蒸蒸日上的那天了。”

    廖振兴一口气没上来,真的险些气死。

    梅姨娘见状,道：“华敏，你说的什么胡话？”

    楚云梨眨了眨眼，歉然道：“我一直都不太会说话,也不懂事，你都是知道的啊！”

    梅姨娘：“……”

    她以前确实经常这么说廖华敏来着，主要是为了踩她以抬高自己的身份。

    云圆圆看到梅姨娘吃瘪，心里挺解气的，不过，畅快也只是一瞬，她很快又开始发愁，沉吟半晌，扬声吩咐：“派人去将城里所有的大夫都请来，放出话去，谁要是能将老爷治好，廖家以百金相谢。”

    廖康适时上前：“爹，您想把家里的生意交给谁？”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楚云梨，道：“如果是我，您就眨一下眼睛。如果是姐姐，您就眨十下。”

    楚云梨嗤笑出声：“廖康，你这是想让爹累死。”

    廖康一脸严肃：“姐姐，我跟着爹学了那么多年，廖家上上下下都知道，我才是他属意的少东家。而你，不知道哪里来的野路子，靠着祖传的秘方风光了一时而已，你从未学过做生意，如果都交到你手中，等爹好转，怕是廖家也完了。”

    “我比较好奇。”楚云梨摸着下巴：“你蠢成这样，哪里来的自信能把廖家管好？你学了多年了不起啊，我一天不学，照样把你比下去。知道为什么吗？”她靠近了些，嘲讽道：“因为你蠢。你就算学一辈子，也比不过我。”

    廖康：“……”气人。

    她侧头看向门口的小桃，吩咐道：“府中出了大事，去把所有铺子里的管事请来，如果抽不开身，就关半天铺子。总之，半个时辰后一定要赶到，如果不来的，明日就换人。”

    廖康像是抓住了她把柄一般，质问道：“关铺子，你说得轻巧。耽误了生意算谁的？”

    “算我的。”楚云梨皱眉看着他：“廖康，我是你长姐，论身份，我占嫡长，你只是庶出，论年纪，我比你大。论做生意的手段，你就更不用说了，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你比不上我。所以，从今往后，你对我说话恭敬一点。否则，我不介意帮父亲教教你规矩！”

    廖康气得胸口起伏：“廖华敏，爹根本就不会把生意交给你。”

    “爹已经病了，管不了那么多事。”楚云梨冷笑了一声：“本来呢，家里的生意我当仁不让，可你非要来插一脚。既然如此，我给你个机会。如果底下的管事有一半愿意奉你为主，那这廖家的生意你拿去。但若是他们一半以上的人愿意奉我为主，从今往后，你就少插手生意上的事。”

    廖振兴彻底慌了。

    这些日子，他没少暗戳戳地盯着廖华敏，自然也知道她给管事大笔红利的事，也听说了其他管事都想要自己被拨到她手中……昨晚上最离谱，那个妙衣坊新提拔上来的管事得知廖华敏即将接手他的铺子，更是席开两桌，请了相熟的人庆祝。

    这样的情形下，那些管事怎么会选他？

    他不服气：“你拿着家里的银子送给管事，他们当然愿意选你。”

    楚云梨扬眉：“你管过酒楼，我也没拦着你给管事分红利啊！你自己抠抠搜搜不愿意分，怪得了谁？”

    廖振兴：“……”

    城里的管事工钱都是二两，最多就三两。廖华敏分红利之事在他看来就是用银子收买人心。她根本就不可能长年给管事付那么高的工钱！

    他那时候有父亲做倚仗，底下的人尽心尽力。压根用不着花银子收买人心。

    管事们听说府中出了事，大姑娘召唤。一个个来得很快，半个时辰不到，连最偏远的外城管事都到了。

    廖康想抢得先机，率先站在了高处，沉声道：“爹生了重病，病情很凶险，已经说不了话。生病之前，也没说把家里的生意交给谁。今日找诸位来，就是想跟大家商量一下，往后账本都送到我那里，我从记事起，就跟着爹学做生意。往后一定会让廖家更上一层楼。”

    “送到你那里，你看得过来吗？”楚云梨靠在边上的廊柱上，道：“诸位，账本还是送给我吧。父亲喜欢他，让他侍疾，父亲也能好得快点。我只是暂管，等父亲痊愈，生意还是会教回到他手中。”

    廖康大怒：“廖华敏，你想夺权？”

    比起他的盛怒，楚云梨神情要平静得多，“生意又不是归你管，我只是替父亲暂管而已，哪来的夺？”

    她看向人群：“周管事，你说呢？”

    周管事管着洪燕茶楼，二人共事近三个月，他已经得了以前一年的工钱。再有，他知道廖华敏是个很好伺候的主子，只要听话就行。

    “大姑娘说得是。”他一脸慎重，拱手对着廖康时，态度恭敬，“康少爷，大姑娘说得对，您还是想法子让老爷尽快好起来最要紧。老爷以前总说您孝顺，若老爷病着，您却扑到生意上，这……”

    楚云梨唇边笑容加深，她选中周管事可不是随手一指，此人圆滑得很，很愿意照着她的意思办事。

    人活在世上，都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这底下所有的管事，除了那几个愚忠的，剩下的都早已动摇，只恨没有机会跟大姑娘共事。

    如今机会来了，众人哪儿会错过？

    一时间，纷纷附和周管事，让廖康留在府中挑选高明大夫为廖振兴医治。

    廖康骑虎难下，非要接手生意好像就不孝似的。

    梅姨娘站在一旁傻了眼，她正打算上前帮儿子说几句话，还没来得及，短短几息就成了现在的情形。

    云圆圆站在屋中，也觉得像是做梦一般。

    廖华敏到底是姑娘家，她以为这些管事会拒绝……无论是对廖家父子忠心不二的，还是想借着廖康年幼想占便宜，至少都不应该是像现在这样一面倒。

    结果，八成的管事都愿意让廖华敏管着。

    说到底，云圆圆高高在上惯了，不知道这些管事的想法。他们确实想做假账贪墨银子，但那事违背道义不说，遇上小气的东家，兴许还会把他们告上公堂，得一场牢狱之灾。

    如今，不需要偷偷摸摸就能拿到那么多银子，谁不想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楚云梨快刀斩乱麻，很快带着管事去了外书房，不给梅姨娘母子纠缠的机会。

    她重新看了账本，一直在盈利的先放一边，叮嘱管事细心。那些几乎没有盈利甚至在亏损中的先拿到面前，准备大刀阔斧大改。

    *

    梅姨娘院子里，廖振兴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气得又流了几滩口水。

    云圆圆和梅姨娘谁都没有离开，想等着新一波的大夫来诊脉后的情形。

    可惜，让她们失望了。城内最有名的两位大夫前来，只说喝药能让他改善，都不能保证能下床。行走自如更是提都没提。

    半个时辰过去，屋中忽然飘起了一股臭味，哪怕点了那么多的熏香也遮盖不住。

    云圆圆皱起了眉。

    梅姨娘面色难看，抬步出门，吩咐道：“给老爷换衣服和被褥。”

    云圆圆后知后觉，急忙跑了出去。

    最后，只剩下两个粗壮的婆子和一个丫鬟，想嫌弃又不敢嫌弃。

    廖振兴做了半辈子的生意，最善察言观色，看到她们如此，只觉得屈辱无比。又想到那妻妾二人出门时的匆匆，心中怒火更甚。

    这一生气，只觉胸口一堵，脑中也开始昏沉。他立刻默念清心咒，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突然发现自己很无能，对这发生的一切无力阻止，连生气都不能。

    换过被褥，婆子抱着一大堆东西出去，屋中又多了几个香炉，熏得廖振兴呼吸困难。

    廖康最先进门，蹲到床前：“爹，儿子一定会找到高明的大夫治好您。”

    看到儿子急冲冲奔进来，又听了这番话，廖振兴欣慰无比。他说不出话，眼睛水润润地看着儿子。

    哪怕床上的人五官狰狞，不太看得出他的神情。廖康也能感觉得到，此时父亲对自己的说法很满意。他低头：“姐姐非要管生意，就随她去。儿子只想陪着您。”

    廖振兴的面色更好了。

    廖康见状，愈发用心。

    父子之间相处融洽，云圆圆插不进话，大半天过去，几乎城里的大夫都来过一遍之后，她又派人去外地找高明大夫，也没了留下来的耐心。

    实在是，梅姨娘母子和廖振兴更像是一家人，他们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她站在边上就跟个外人似的。越看心里越堵，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云昌盛站在门口眼巴巴看着，比起做生意，他更想取代此时廖康的位置。他和廖振兴之间的误会太多，得有个机会拉近这份父子情。

    那天廖振兴知道他的身世时，也只是在主院说了几句。彼时，所有的下人都不在，所以，迄今为止，他还是不受待见的表少爷。站在门口还要被梅姨娘母子身边的下人鄙视。

    “走吧。”

    听到云圆圆唤，云昌盛没有多留。

    母子俩走在园子里，云昌盛压低声音问：“姑母，他会好起来吗？”

    云圆圆只觉浑身疲惫，摇头道：“不知道。”

    云昌盛沉吟了下：“姑母，梅姨娘母子太嚣张，我有个法子……”

    闻言，云圆圆心里是不太信的。不过，那母子几人就会给她添堵，看了实在厌烦。

    见她没有呵斥，云昌盛继续道：“姑父是在梅姨娘的床上出的事，临睡前还喝了酒，咱们可以去报官，就说梅姨娘身为妾室谋害男主子。反正您没有动手，无论真相为何，先让她去牢中吃点苦头再说。如今姑父病着，想要护她也有心无力……就算她能全身而退，您也可以借此机会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往后对您恭敬一些。”

    云圆圆顿住脚步，上下打量他：“昌盛，这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云昌盛一脸无辜：“我自己想的啊。”

    云圆圆忽然笑了：“挺聪明的嘛。”她扬声吩咐：“去衙门报官，就说老爷病得蹊跷，生病之前是和梅姨娘在一起的，凶手可能就是她！”

    百姓无论是谁，都不愿意报官。

    再有，梅姨娘巴不得廖振兴身康体健，是做梦也没想到，云圆圆竟然会说她害老爷，还把她告上公堂。

    看着面前请自己去衙门的衙差，梅姨娘满脸不可置信，下意识就想找廖振兴帮忙……她进门这么多年，每每被欺负，或是还没有被欺负，都是廖振兴护着她的。

    一回头，才想起廖振兴已经病了。

    云圆圆没有想把廖振兴气死，所以，衙差只在在园子里请人，这会儿的廖振兴躺在床上，压根不知道此事。

    “走吧，大人还等着呢。”

    梅姨娘急忙解释：“我没有啊……我一身荣辱全在老爷身上，我怎么可能会对他动手？”

    云圆圆站在一旁，闲闲道：“兴许你不愤老爷将铺子交给华敏呢，毕竟，你可是不止一次说过，日后廖家都是你儿子的。最近华敏管着的铺子越来越多，老爷还有意栽培，你可不就急了么？”

    梅姨娘：“……”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这些话仔细分辨起来挺有道理，衙差肃着一张脸：“请！”

    看那架势，梅姨娘再不走，他们就要动手了。

    梅姨娘心下慌乱，对着边上的儿子嘱咐：“康儿，让你爹救我。”

    廖康面色铁青，几番上前阻止无果。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带走。回过头来，看向云圆圆的目光如淬了毒一般：“爹要是知道夫人做的这些事，怕是要生气的。”

    云圆圆沉默了下：“廖康，你想把他气死的话，只管添油加醋。”她冷哼一声：“现在华敏管着铺子，他在不在，与我都没多大关系。”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还是慌的。

    毕竟，廖华敏接手了生意之后，大笔银钱在手，该不会愿意与云昌盛换回身份。

    廖康看着她的眼睛，嘲讽道：“你儿子还没认祖归宗，父亲气死了，他可就再无机会做回廖家子。”

    云圆圆心下一跳，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那你去说啊！华敏就算不是我女儿，那也是我侄女，我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又是由我一手养大……人活在世上，再多的银子也只能一日三餐，睡方寸之地。我活到这把年纪，早已经看开了。她总不会亏待了我的。”

    廖康：“……”他不敢说。

    现如今的情形，云圆圆有退路，而他没有。现在连母亲都身陷囵圄，他就更不能让廖振兴出事了。

    云圆圆看出来了他的想法，抬步就走：“我去跟老爷说。”

    还没走两步，就被廖康给拉住了：“夫人别去！”

    云圆圆回头，一脸得意：“你在求我？”

    廖康：“……”

    今日之前，哪怕云圆圆是主母，他也从来没将这个女人放在眼中过。因为她早晚都要看自己的脸色过日子。

    这么多年来，他对着主母只有面上的恭敬，从来也用不上一个“求”字。

    他低下头，心中无比屈辱：“对，求您不要故意让父亲生气。”

    云圆圆哈哈大笑：“你求我了？”

    她忽然想起来方才被带走的梅姨娘，如果她纡尊降贵去大牢中探望，梅姨娘会不会也愿意求她？

    说走就走，她大笑着让人备马车，直接去了大牢中。

    梅姨娘被关入大牢，这里的一切都让她难以忍受。看到云圆圆前来，她开口就骂。

    “云圆圆，你太恶毒了。对老爷动手的人根本就不是我……搞不好是你贼喊捉贼……你快放我回去……”

    云圆圆看她一脸癫狂，把玩着手上的戒指，不疾不徐道：“梅姨娘，我看你是不清楚自己的处境。你还指望那个躺在床上的废人救你吗？”她微微弯腰，脸上满是得意：“你想出去，求我比较快。”

    梅姨娘还想大叫，听了这话后，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般。她死死瞪着面前的女人，好半晌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云圆圆哈哈大笑，笑得泪水都流了出来。欣赏够了梅姨娘的惊惧，她才坐马车回府。

    到了街上，云圆圆认为，自己得和便宜女儿好好聊一聊。让人打听了一下，得知便宜女儿正在妙衣坊，当即赶了过去。

    妙衣坊豪奢，就是衣衫不好，大半都是暴露的样式，拿去给花楼女子穿还行，城里的富家夫人是绝不会花银子买的。

    边上新提拔上来的管事满头大汗：“小的前两天才到，还没来得及着手，您尽管吩咐，小的一定照办。”

    云圆圆进门就看到管事是一脸讨好，心下颇不是滋味，因为这一切，本来都应该是昌盛的。

    “华敏，你忙完了吗？”

    楚云梨头也不回地反问：“你也看到了，这一时半会儿哪里忙得完？”

    被便宜女儿刺了一下，云圆圆不太高兴，在管事面前，她不想和廖华敏争吵，耐着性子道：“再忙也要吃饭，咱们去对面的酒楼坐一坐。”又补充道：“我有些重要的事要和你商量。”

    楚云梨确实有点饿，临走之前吩咐道：“把所有的衣衫拆下来，也别弄损了，好好收着。将裁缝和绣娘都找来，稍后我会送新的样式过来。”

    于管事来说，主子愿意吩咐就是个好兆头，当即大喜，急忙应下。

    看到管事因为廖华敏几句话就喜不自禁，云圆圆心里愈发不高兴。方才在牢房中的畅快消散了大半。

    母女俩在屋中坐下，楚云梨抬手倒水，问：“去大牢一趟还不高兴？”

    云圆圆心下一惊，板着脸问：“你让人跟踪我？”

    楚云梨摆了摆手：“我猜出来的。”

    闻言，云圆圆眯起了眼：“你怎么知道我会去大牢？”

    楚云梨眼神意味深长：“那个给云昌盛出主意的丫头，是我让人吩咐她那么说的。”

    云圆圆：“……”

    她就说嘛，云昌盛怎么会突然就学机灵了。

    “华敏，你可以亲自跟我说。”

    楚云梨不置可否，道：“如果你找我是想让我和云昌盛换身份，不用开口。等时机到了，我自会还了他廖家嫡出身份。”

    云圆圆皱了皱眉：“要等多久？”

    楚云梨反问：“你很着急？”她眼神通透，直把云圆圆看得不自在地别开了头，才继续道：“你放心，我比你更想各归各位。”

    云圆圆不太相信：“你舍得廖家？”

    “舍得。”楚云梨冷笑着道：“身为廖康女的每一天，我都格外厌恶。”

    恰在此时，门被推开，丫鬟送上了饭菜。楚云梨再不多言，低头吃饭。

    云圆圆想开口，她率先道：“食不言！”

    她不是讲规矩，而是再说下去，就该影响吃饭的胃口了。

    云圆圆看着面前的便宜女儿，始终不太相信她真的愿意还了廖家女的身份。

    “华敏，你表哥不太会做生意，你能不能带一带他？”

    “不能，男女授受不亲，我怕他影响我名声。你可以找别人教他。”楚云梨放下碗筷：“午后我还有事，您先回。”

    说完，也不管云圆圆是个什么神情，抬步就走。

    云圆圆看着便宜女儿头也不回的背影，心下有些焦灼。现在这丫头还未完全接管廖家，对她就这副不冷不热的态度。难道他日羽翼丰满，怕是更不会听她的话。

    “华敏。”云圆圆追了上去，见便宜女儿不肯停下，她只得加快脚步：“在我眼中，你和昌盛都是我的儿女，云家就得你们两条血脉存世，合该互相扶持。反正你也要嫁人，与其嫁给外头那些男人被他们欺负，还不如嫁给昌盛。有我看着，他不敢欺负你……”

    楚云梨摆了摆手：“你放心，没人能欺负我。”

    云圆圆：“……”好像还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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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95、假千金 九 二合一

    云圆圆算是看出来了,这丫头翅膀硬了，已经不愿意听她的话。

    这种时候，不能再用以前那种说教的语气管束,她缓了下，垂下眼眸,一脸落寞：“华敏,从我嫁入廖家，就没有过过一天舒坦的日子。如今你能成器,我心里很高兴。如今，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和昌盛的婚事,亲上加亲挺好……”

    “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他一个男人，你别老想着撮合我们。”楚云梨半真半假地警告道：“你要是再这么拎不清，往后我就不管你了。”

    云圆圆心下一惊：“华敏，你这话是何意？”

    “字面上的意思。”楚云梨摆了摆手：“我讨厌梅姨娘,你别让我讨厌你。”

    梅姨娘如今被关着大牢中！

    云圆圆满脸不可置信，不确定她话中意思是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看着便宜女儿满脸疏离，她不敢再纠缠,很快找了理由告辞离开。

    刚一进院子,云昌盛就迎了上来：“姑母,如何？”

    云圆圆疲惫地揉了揉额头：“别提了,那丫头油盐不进,不肯把你带在身边。”

    云昌盛一脸慎重：“那现在怎么办？”

    先前云圆圆已经答应过便宜女儿不再撮合她和云昌盛,之所以再提婚事,是廖振兴生病了之后才有的想法。

    事到如今,想让云昌盛认主归宗不太容易。所以，云圆圆觉得，让二人做了夫妻。男主外,女主内，最后这廖家生意还是在云昌盛身上。

    在此之前，得让所有管事习惯他二人一同管理生意。

    可惜，第一步就被挡了回来。

    “再说吧！”云圆圆看着梅姨娘的院子：“不能操之过急，若是惹恼了华敏，事情会变得更糟。”

    云昌盛沉默下来。

    廖振兴的病情始终没有好转，各种大夫的药试了半个月，该流口水还是流口水，手脚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廖康忙着救亲娘，得空才回来看看父亲。

    见父亲病情如此，他都有些灰心了。

    大人接了案子，马不停蹄开始查案，第一步就是找大夫来查梅姨娘的院子。

    没找到毒，但却找到了一个精致的小瓷瓶，里面装着些“助兴”的药丸。

    大夫没发现其他疑点，拿着药瓶回去复命。

    “廖老爷的病多发在年老之人身上，年轻的也有。他当日夜里喝醉，又用了助兴的药，可能就是病情的诱因。”大夫不敢说得太绝对：“小的没有发现其它疑点，大人可以另请人去查一查。”

    又找了几个大夫，都是同样的说辞。大人也确定了廖振兴的病因。

    主要是喝了酒和用了不该用的药。

    梅姨娘得知这样的结果，很是不能接受：“大人明鉴，妾身不是第一回给老爷用药，以前都没事……”

    大夫上前，一脸正色：“是药三分毒，助兴之药本就不可多用，以前没事那是你们运气好。”

    梅姨娘：“……”

    “大人，我不是有意的，老爷自己也挺喜欢这药，他是自愿吃的。”

    云圆圆坐在一旁，听到梅姨娘用助兴的药时，气得掐断了指甲：“没脸没皮的贱妇，配药戕害老爷不说，如今还想把一切都推到老爷身上。如果老爷能说话，你还敢这样说吗？”

    言下之意，梅姨娘就是仗着廖振兴不能开口才说他主动用药。

    梅姨娘顾不得和她争辩，不停地磕头：“真的不是我故意害老爷的，求大人明察。”

    云圆圆沉声问：“你这药谁配的？在哪配的？”

    梅姨娘：“……”

    药是她配的。

    廖振兴这两年力不从心，又喜欢和她纠缠。梅姨娘便想法子找来了这神药，他用了之后欣喜不已，三天两头就要吃上一粒。

    不过，但凡是男人，都不愿承认自己雄风不在。于是，从头到尾廖振兴都没有插手过这样的配制，也从来没有去找过大夫。都是让她去。

    云圆圆见状，冷笑道：“分明就是你用药物邀宠害了老爷！”

    梅姨娘辩无可辩。

    这些闺房中事，也就她和廖振兴之间最清楚，她身边的丫鬟知道一点，可是，她贴身丫鬟的供词根本不作数。

    梅姨娘急得直哭，不停地磕头喊冤。

    事实摆在面前，她根本就不冤枉，大人将供词放在她面前：“你老实画押，本官可酌情从轻发落。”

    梅姨娘要的是自己完好无损的出去，而不是被大人发落。一画押，就承认了她毒害廖振兴，这辈子都别想出去了。

    大人见她抗拒得厉害，也不好逼得太过。又将她押回了牢中。

    云圆圆看到曾经压在自己头上不可一世的女人如今狼狈成这样，心中畅快不已。回去的马车中，她还愉悦地哼起了歌谣。只是，在看到前面属于便宜女儿的马车时，脸色又沉了下来。

    对外，楚云梨是一个孝顺女儿，每日回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探望廖振兴。

    “父亲，妙衣坊已经重新开张。”楚云梨坐在床前，无视廖康怨毒的目光，浅笑着道：“你别担忧，一切都挺顺利。我打算过两天就和娉婷坊一样，让她们买五送一，可以先把银子存着，日后拿着凭证来取。今日已经有人在问了……这一回，应该又能敛财几千两。”

    她微微偏着头，看着廖振兴激动之下流出了一大滩口水：“父亲，我这应该算青出于蓝。外头的人都这么夸，你可以安心去……躺着了。”

    廖振兴：“……”她想说的应该是让他安心去！

    他辛苦半生，从一个人人都可踩一脚的小商户之子成为众人尊敬的云城首富，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哪里舍得去？

    他眼神愤恨，廖康见状，急忙上前：“爹，您别生气。”

    说着，又不赞同的看向楚云梨：“姐姐，大夫明明说爹不能激动，你还是故意说这些话刺他，到底是何居心？”

    楚云梨一脸惊诧：“我将生意事无巨细禀告父亲还错了？”她站起身：“那我以后过来不说这些就是。”

    廖振兴：“……”不说他只会更担忧。

    事实上，他想见一下铺子里的管事。可他口不能言，手不能写，见也白见。还有，他都好多天没有看到梅姨娘，也不知道她那边如何。

    他如今，好像除了喘气之外，真的就跟个死人一样。

    关于梅姨娘身上的事，廖康只隐晦地说了几句，不敢说得太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爹娘之间的感情，万一父亲着急，怕是要一命呜呼。

    楚云梨走到门口，想到什么，又回头道：“父亲，今日公堂上提审梅姨娘，结果查出她给你用助兴的药，那玩意对身体有害，你会瘫在床上，就和那药脱不开关系。你就别惦记梅姨娘了，她没安好心，配不上你的真心……”

    廖康忍无可忍：“你别胡说。我娘才不会害爹！”

    楚云梨强调道：“是姨娘！”她摇了摇头，一脸无可救药的模样：“你都已经快要成年的人，连称呼都搞不清楚，还妄想做生意。这些年你跟在爹身边，真的是什么都没学到。”

    廖康大怒：“廖华敏，你别欺人太甚。”

    “我是你长姐！”楚云梨正色道：“无论何时何地，你都不应该直唤我名字。”

    廖康狠狠瞪着她，想到什么，渐渐地放松下来，走到床边，不再与她争辩。

    见状，楚云梨心里明白，这人搞不好已经在准备后手。

    *

    又是半个月过去，楚云梨这一日从铺子里回来，刚到门口，门房凑上来禀告：“大姑娘，姑奶奶回来了。”

    门房口中的姑奶奶是廖振兴的姑姑，也是梅姨娘的表姨母。远嫁到几百里开外的幽城。听到她来了，楚云梨立刻就想起来了廖康最近的退让。

    合着不是学乖了，而是在这儿等着呢。

    楚云梨回了自己的院子不久，就有人来请她：“姑娘，姑奶奶请您去梅苑一趟。”

    廖振兴生病之后不宜挪动，便一直留在梅苑养病。

    值得一提的是，云圆圆之前爱他至深，哪怕被他一次次伤害也初心不改。但自从亲眼见到廖振兴溺在床上两次后，就很少去陪他。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出要把人挪回主院。

    姑奶奶四十多岁，眉眼凌厉，一看就不太好相处。

    廖华敏记忆中，这位姑奶奶夫家离得远，平时虽时常有节礼来往，但互相串门做客的次数不多。

    论起来，廖华敏长到十五岁，也才见到过她三次而已。

    楚云梨冲着这位姑奶奶行礼时，心里却想着廖康都知道找帮手了，也不是蠢货。

    “华敏。”姑奶奶声音有些哑，带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严：“上一回见你才十岁，如今都是大姑娘了。”

    楚云梨不待她喊起，自顾自起身：“姑婆来之前怎么没派人送个信，我好派人去接您。”

    廖氏皱了皱眉：“听说家里的生意是你在看着？”

    “是。”楚云梨退到一旁坐下，又问边上的丫鬟：“父亲今日如何？可用了饭？”

    “用了大半碗，午后喝了半碗汤……”丫鬟仔细答了。

    不敢不仔细，如今廖华敏虽只是大姑娘，可这家里上上下下都是她在管。

    廖氏觉得自己被冷落，不满道：“华敏，我初来乍到，你是不是该给我接风？”

    楚云梨看向廖康，一脸不赞同：“二弟，你没有吩咐厨房备接风宴吗？”

    “有。”廖康自然不愿意承认自己不懂事，道：“还特意备了几样姑婆喜欢吃的菜色。”

    “那就好。”楚云梨一脸赞许：“不枉费爹一番教导，都知道待客了。”

    廖康丝毫都没有被夸赞的喜悦，反而还有点憋屈。

    “华敏，我有事跟你说。”廖氏起身：“这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去书房。”

    “姑婆今日才到，一路舟车劳顿，有话明日再说。”楚云梨似笑非笑：“来日方长，我早晚都在家里，跑不掉的。”

    廖氏皱了皱眉。

    每个人做生意都有自己的习惯，楚云梨也一样。初初接手大片铺子，她需要花时间理顺，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早已不耐烦应付：“姑婆好好歇着，若有哪里不习惯，尽管吩咐管事。”

    都走到院子里了，楚云梨还能听到身后廖氏气急败坏的声音。

    “她这是对长辈的态度？”

    廖康火上浇油：“别说对您，她对着爹和母亲都是这样爱搭不理。对着我们兄弟就更别提了。底下的管事也说，大姑娘做生意还行，这规矩就……”

    楚云梨冷哼了一声。

    廖康听到后，立刻住了口。

    廖氏想再说几句，楚云梨已经出门了。

    她走到拱门处，看到了云昌盛急冲冲赶来。两人错身而过，云昌盛唤了一身表妹。

    楚云梨嗯了一声，本来想路过，想到什么，眼神意味深长地看向梅苑：“表哥，你的救星到了？”

    云昌盛一脸尴尬。

    廖振兴做不了主，如今廖氏回来了，他也有了认祖归宗的可能，能不激动么？

    “表妹，我愿意娶你，日后家里的生意也会交给你。”

    楚云梨讽笑了一声：“用不着你交。”

    云昌盛不解，再想要多问几句，纤细的身影已经飘然远去。

    女大十八变，表妹好像又变好看了。

    当日夜里，廖氏住在了客院。翌日早上，楚云梨天蒙蒙亮就出了门，天黑才回。

    值得一提的是，一家人都没用晚膳，特意在正堂等着她。

    听到丫鬟说此事，楚云梨就知道，廖氏要插手了。

    正堂的大长桌上摆满了各种菜色，楚云梨进门时，不知道摆了多久，饭菜只剩余温。她笑盈盈道：“我确实辛苦，但到底是家中晚辈，你们不用这么客气。”

    云圆圆垂眸看着面前的碗，没有吭声。

    廖康满脸得意，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廖二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有说话。

    廖氏板着张脸：“华敏，你一个姑娘家，不适合抛头露面。生意上的事，还是交给家里的男人，你爹如今病着，就让康儿管着！”

    语气不容反驳。

    楚云梨点了点头：“姑婆说得有理。只是，你这么多年没回来几次，一回来就插手娘家关乎家里生意的要紧事，怕是不太妥当。”

    廖氏沉了脸：“你爹病着，他就得我这一个姑姑。该管的事，我当仁不让。”

    楚云梨强调：“你是客人。”

    廖氏怒极：“你爹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他是他，我是我。”楚云梨并不害怕她的怒气：“在我眼里，您就是客。下人该伺候着，我也不会怠慢，可你若要四处插手，管些不该管的事，就别怪我撵人了。”

    廖氏气笑了，看了云圆圆一眼：“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丫头，竟然反客为主，管束起主人来了，若让外人知道，岂不是要笑掉大牙？”

    楚云梨反问：“姑婆此话怎讲？”

    廖氏霍然起身：“廖华敏，你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世，为何要装傻？你又不是我廖家人，怎么好意思管着家中生意？”

    楚云梨施施然坐下：“我从记事起，我就是廖家嫡女。无论我身份为何，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假的。家中的生意也确实因我而更上一层楼，我为何不能管？”她不客气道：“当初父亲有意栽培，给了我那么多的铺子，这是廖家上下都知道的事，怎么，如今你上下嘴皮子一碰，我就成了外人了？”

    云圆圆一脸不赞同：“华敏，当初你爹已经查出真相，也跟你挑明过。你是云家女，昌盛才是廖家嫡子！”

    这母女情分实在浅薄。

    廖康端着一杯茶，唇边笑容都咧到了耳根。廖二宝也差不多。

    廖氏沉声问：“华敏，你怎么说？”

    楚云梨手指轻敲桌面：“没话说。”

    “那你就回云家去。”廖氏一脸理所当然：“廖家的生意不能交给你。”

    楚云梨点了点头：“姑婆，你就不怕弄巧成拙？”她伸手一指云圆圆：“各归各位之后呢，把廖家交到云昌盛手中？母亲分明是要把廖家拱手送给云家，你们一个个还都觉得可行，实在是……”

    她摇摇头，一副一言难尽的模样。

    云圆圆：“……”有这回事？

    云昌盛一脸茫然。

    廖康一口茶水喷出，呛咳不止。廖二宝急忙给哥哥顺气，忙得不可开交。

    廖氏噎住，半信半疑地打量几人长相。

    本就有血缘，廖华敏眉眼之间确实与云圆圆有几分相似，从长相上根本就不能分辨。

    关键是，她不相信云圆圆。

    廖氏当年还未嫁人时，云家也是城内首富，彼时她看着云家人就如天上月，离得特别遥远。

    如今云家落魄，廖家变成首富。她从心底里是不喜欢云圆圆的。自然也不愿意相信她说的话。

    廖康见状，知道自己不能再事不关己，出声道：“姑婆，是有这回事，我都听我娘说过。”

    廖氏还是不太相信。

    说到底，她不愿意把廖家交给外人。廖华敏身世存疑，廖康兄弟二人却不同，那绝对是廖家人，她沉声道：“身世的事且不提，反正家里生意不能交给女人管。”

    楚云梨唇边挂一抹笑容：“关你屁事！”

    廖氏瞪大了眼，以为自己耳鸣：“你说什么？”

    “给你醒醒脑子！”楚云梨说着，抬手一杯茶泼了过去，正好泼在廖氏脸上。

    屋中一片静默。

    廖康都被这场变故给惊着了，云圆圆也一脸诧异。

    由于是说家中的私事，下人们已经退出了堂外，廖氏以为侄子生病之后，自己回来就是家中的第一人，人人都跟敬着，想要接手家业，就得暗地里给好处讨好她……谁知竟然被小辈泼了水，当即气得浑身颤抖：“你怎么敢？”

    楚云梨颔首：“我就是敢啊！”

    廖氏：“……”

    她颤抖着手指，怒吼道：“来人，把这个丫头给我捆了。”

    除了她带来的婆子上前一步之外，没有人动。

    气氛有些尴尬，廖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顿时挂不住：“你们都聋了吗？”

    楚云梨侧头吩咐：“来人，把这些菜端下去热一遍。”

    有了这一句，门口杵着像柱子似的众人立刻动了。丫鬟们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地将饭菜撤走。楚云梨笑吟吟道：“她们不是聋了，只是懂规矩，分得清自己的主子是谁而已。”

    说实话，这样的情形，不止是廖氏惊住了，就连边上的云圆圆和廖康兄弟都满脸诧异。

    他们整日在家中，从来都没有发现底下的人何时变得这么听话。云圆圆最是想不通，府中下人的地契还在她手中，下人有了这样的改变，她却丝毫不知。

    外面的管事愿意听廖华敏的吩咐，如今连府中的下人都如此，谁是少东家还有区别么？

    廖康开始心慌，他之前一直都不着急，总觉得廖家迟早是自己的，就算廖华敏再能干，最后也是为他做嫁衣。可是现在，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夺得过来，总觉得，这个家好像一直都要交到廖华敏手中的样子了。

    云昌盛本以为今日能正名，还特意换了一身鲜亮的衣衫，结果，看到这般情形，他心下也开始慌乱。哪怕认祖归宗，这廖家怕是也还是她廖华敏的。

    这怎么行？

    楚云梨笑吟吟看着众人：“其实我觉得，廖姓不太好听。我想了一下，还是云姓好。”

    她一合掌：“就这么定了，从今往后我信云，云华敏。”语罢，还格外得意于自己的新名字，笑着道：“挺好听的。”

    云圆圆瞬间瞪大了眼，颤抖着手指指着楚云梨：“你……”

    楚云梨扬眉：“我如何？”

    廖氏面色微变：“你既然是云家人，那你的生意就不归你管。”

    “这事情你们说了都不算。”楚云梨站起身，走到主位，缓缓坐下：“得我说了才算。”

    她看着廖氏：“你要是懂得为客之道，就少说话，乖乖等着下人伺候。要是不懂，现在就回你的夫家去。”她用手支着下巴，微微偏着头：“我会书信一封，说明你来做客的事。不讲规矩的客人，我是不愿意接待的，从今往后，这门亲还是断了的好，往后的年礼，不要替我准备。本来就远，一来一回挺麻烦的。”

    见她不是玩笑，廖氏眼中闪过一抹慌乱。

    她当年出嫁时，家中只是一个小商户，能够嫁去外地，已经是走了狗屎运。那些年在夫家被婆婆苛待，被妯娌看不起。后来廖家越来越好，她在夫家才越来越顺心。

    如果这门亲事断了，她又要回到那样的日子！

    想到此，廖氏只觉得天都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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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96、假千金 十 二合一

    廖氏想插手娘家的事,前提是得自己过得好。

    如果影响到了她在夫家的地位，她是绝不愿意的。说到底，廖家谁做家主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两家的关系不能受影响。

    “华敏，我只是听你娘说你身世存疑,没想过她会骗我。既然你是廖家女儿,那这事便不要再提。”她看了一眼廖康：“有嫡出子女，家业轮不到庶出染指。你只要别辜负了你爹的期望就行。”

    云圆圆：“……”什么叫骗？

    她明明是实话实说。

    廖康：“……”这倒戈也太快了。

    合着把这位姑婆从外地请过来,就是让她来做客的？

    心思又白费了。

    廖氏知道自己惹恼了廖华敏，真的想即刻就回夫家。但是,如果立刻就走，搞不好真的会失了这门亲戚。所以，她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做一个本分的客人。

    从那天起,廖氏得空就在城里转一转，偶尔去陪一陪廖振兴，再不做多余的事。

    云昌盛以为自己这一次能认祖归宗,没想到又是空欢喜一场。他悄悄找到了云圆圆,正色道：“姑母,等姑父不在了,我还怎么回来？”

    不回来,就只能一辈子做落魄的云家子。那怎么行？

    云圆圆也在琢磨这事,道：“事到如今,只能想法子说服你姑婆帮忙！”

    财帛动人心。

    云圆圆当年十里红妆出嫁,手头捏了不少银钱。她特意偶遇了廖氏，两人深谈了一场。廖氏回来之后又去找了廖康兄弟俩，聊了近半个时辰。

    现如今,家里家外所有的下人都愿意听楚云梨差遣，这些事，她转瞬就知道了。

    回到府中，又是一桌晚膳等着。

    廖氏清了清嗓子：“华敏啊，我查过了。你和昌盛好像真的弄错了，身世……”

    楚云梨扬眉：“我早说让你做一个本分的客人，你又忘了吗？”不待廖氏解释，她扬声吩咐：“送笔墨纸砚来。”

    很快就有人在书案上摆好了笔墨，楚云梨走过去，很快给幽州城那边写了一封信，道：“家中事务繁多，招呼不了客人，送姑婆回去。”

    廖氏傻了眼，她急忙道：“华敏，你这是心虚，否则，为何不肯让大人严查当年的事？”

    楚云梨扬眉，看向有些慌乱的云圆圆，似笑非笑：“这就是你找的帮手？帮倒忙的吗？”

    云廖两家之间的事根本就不宜闹大，廖氏应该是慌乱之下吓唬楚云梨才吼了这话。

    廖康知道，云昌盛和廖华敏二人之间的身世存疑，让他们换回来对他是有好处，可若是让大人严查当年，廖家说不准就真的完了。

    他是真没想到，这个远嫁的姑婆跑这一趟，一点忙都帮不上。

    楚云梨不由分说送走了廖氏，还亲自把人送到了城门外。

    廖氏心慌不已，两人临别时，她急忙道：“本来我是不想管的，可你娘给了挺多银子，还有廖康，想让我帮着接手生意，也给了我三千两。”

    楚云梨朝她伸出了手：“银票呢？”

    廖氏不敢耽搁，急忙双手奉上。

    楚云梨一把接过：“走吧。”

    她转身上了马车，廖氏傻了眼，急忙追上前两步：“华敏，那封信……”

    楚云梨笑意盈盈：“那是你应得的，不用客气。”

    廖氏：“……”

    回去的马车中，楚云梨闭目养神。廖家富贵成这样，出嫁女但凡有点脑子，都应该从中分一杯羹，就算不能直接分银子，也能合伙做生意赚点私房钱。结果，廖氏从头到尾只是廖家出嫁的姑奶奶。

    因此，早在看到廖氏此人时，楚云梨就知道，她看起来凶，其实就是个空架子。

    *

    廖氏被带走后，云圆圆和廖康面面相觑。

    两人的打算都落了空，云圆圆沉吟了下，道：“康儿，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廖康眼神闪烁：“夫人是长辈，您有何吩咐，直说便是。”

    云圆圆听得出来，廖康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两人先合伙把廖华敏赶走，之后再一决高下。事实上，她开口后就感觉到自己有些冲动。这些年来，梅姨娘母子三人给她添了不少堵，多少次气得她夜里都睡不着。

    她垂下眼眸，心底不愿意和廖康联手，道：“容我想一想。”

    廖康如今孤立无援，铺子里的管事根本就不服他，想要接手家业，大概只有等廖振兴好转。

    可偏偏廖振兴好转不了！

    楚云梨送了人回来，天色已晚，偌大的廖府只剩下几盏零星的烛火。

    这是遵循了楚云梨的吩咐，不做无畏的浪费，入夜后不点那么多灯。她回院子的路上，被一个婆子拦住。

    “大姑娘，夫人还未睡，一直等着你呢。”

    明面上两人是母女，楚云梨脚下一转，直接去了主院。

    云圆圆备了一桌酒菜，看到她进门，笑着招手道：“我看你晚饭没吃，特意让人给你备的。”

    楚云梨走到桌边坐下。

    云圆圆又问：“人送走了吗？”

    楚云梨掏出一把银票放在桌上：“她说你收买她，想让我和表哥换身世。”

    云圆圆是做梦也没想到便宜女儿这样直白，她尴尬地笑了笑：“华敏，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你确实是云家的女儿。当年嫂嫂临盆，是我亲自守着的。”

    “哦？”楚云梨好奇：“那为何我又变成了廖家女？”

    云圆圆苦笑了下：“当年我对廖振兴一见倾心，他也向我表明心迹，还说此生只我一人。我沉溺在他的温柔中，违逆哥哥的意思非君不嫁。可成亲不久，他又带回来了梅姨娘，更气人的是，梅姨娘的肚子和我一样大。我那时又急又气，他却不慌不忙，直言我若接受不了，可以回娘家去……我都嫁人了还如何回？”

    “哥哥当初说过，我嫁给他一定会后悔。”

    说到这里，她眼圈红了：“我自小骄傲。不想承认自己错，便咬牙撑了下来。可之后我才发现，廖振兴他根本就……不爱我。”

    说实话，要不是想知道当年的真相，楚云梨真不爱听这些情情爱爱。

    “你为何要换子？”

    云圆圆擦了擦眼泪：“我和哥哥生一个奶娘，后来奶娘一直伴在我身边，我们亲如母女。你娘临盆的时候，我奶娘也去帮忙了，临盆后她告诉外人是个男娃。然而我却发现嫂嫂生下的是个女儿，问及她缘由时，她跪在了我面前。”

    “她早已中了毒。梅姨娘给她下毒，不让我生下嫡子。直白地告诉奶娘，我若生下女儿，就母女平安。若是儿子，就……夭折。”

    “当时有大夫给我把过脉，说我是男胎。”云圆圆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兄嫂都已不在，没有人会替我做主。我那时身体不太好，也不敢作多余的事。情急之下，便换了你和昌盛。我需要一个女儿，云家管事需要一个男娃，算是两全其美。”

    楚云梨手撑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听到这里时，忍不住出声问：“你难道不是想让自己的儿子接手云家家业？”

    云圆圆噎住，她低下头：“也有一点这种想法。”

    楚云梨满脸嘲讽：“你倒是挺坦然。”

    云圆圆苦笑：“我养你一场，真心把你当女儿。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假的，我不想骗你，也不想跟你作对。”

    楚云梨又问：“你今儿找我，还是想让我和表哥换回来吗？”

    “是。”云圆圆坦然：“我想让哥哥和嫂嫂得自己的孩子祭拜。”

    楚云梨摇了摇手指：“关于我的身世，都是听你们在说。事实如何我也不知道。母亲，我知道这世上有的女人出嫁之后还顾着娘家，甚至不愿意把夫家的所有东西都搬回娘家去，你可能也是其中一个。”

    言下之意，云圆圆非要让他们换身份，其实是想把廖家送给云家子弟。

    云圆圆傻了眼：“这怎么可能？”

    楚云梨扬眉：“那你就是另外一种，把娘家的所有东西都搬到夫家来，试图讨好男人，结果却事与愿违，廖振兴践踏你的真心，得了好处也不肯善待你……”

    云圆圆面色煞白，怒斥：“你胡说什么？”

    楚云梨反问：“被我说中了？”她笑了笑，喝了一口茶。

    云圆圆见状，垂下眼眸，也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水，道：“你真的是云家女！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跟昌盛成亲，之后把生意交给他，剩下的孩子跟你姓廖，也算认祖归宗。要么，你们俩就换回来。”

    楚云梨摩挲着手里的茶碗：“我哪个都不选！”

    云圆圆沉默半晌，站起身就出了门。

    紧接着，云昌盛从外面进来，一脸歉然：“表妹，我也不想这样对你。”

    他一步步逼近，伸手就过来抱楚云梨。

    竟然是想霸王硬上弓，打的是生米煮成熟饭，让她不得不嫁的主意。

    楚云梨气笑了，两人即将靠近时，她抬脚一踹。

    下一瞬，云昌盛整个飞了出去，站在了边上的洗漱架上，之后又狠狠砸在了地上。

    云圆圆本来想离开这个院子，还没走几步，听到屋中这么大的动静，急忙奔了回来。她不好闯进来，怕看到不该看的，就站在门口询问：“昌盛，出了何事，你还好吗？”

    “不太好。”出身回答的人是楚云梨，她缓缓上前打开了门。

    云圆圆上下打量她一眼，越过她看向地上。刚看到，躺在地上捂着小腹的儿子时，面色几变，挤开楚云梨奔进门：“昌盛，你怎么了？”

    云昌盛痛得脸色发青，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大夫。”

    不用他说，云圆圆也看出来儿子需要大夫，急忙吩咐丫鬟去请。又找了两个婆子将人扶起，安顿下来后，大夫还没赶到，她捏了一张帕子焦灼地转圈，不停往门口看。

    这一看，就瞧见了站在那里不慌不忙的楚云梨，想到什么，她追问：“华敏，你表哥怎么受伤的？”

    也是因为太慌了，其实，她早就该问个清楚。一会大夫来了，也好对症下药。

    楚云梨眨了眨眼：“他朝我扑过来，我被吓着了，就踹了一脚。”

    云圆圆张大了嘴，惊诧地打量她：“你……”她艰难的回过头，看向床上的儿子，眼神落在他小腹处，面色惊恐起来。

    该不会是……废了吧？

    “华敏，你怎么能下这样的狠手？”

    楚云梨反问：“母亲，我是你女儿。你竟然找人来欺辱于我，论起狠辣，我不及你多矣！”

    云圆圆再无心思说话，坐到了床边，焦灼地揪着手指。

    大夫来得很快，进门后听了丫鬟禀告，将母女俩赶出了门。

    站在廊下，云圆圆忍不住道：“华敏，昌盛没事便罢，如果他出了事……”

    楚云梨接话，问：“你待如何？”

    她强调道：“那是他活该。”

    云圆圆狠狠瞪着她：“要不是我，你早死了。”

    “我是云家女儿，没有人会害我。”楚云梨想了想，廖华敏记忆中小时候还犯了几次险，有一会掉进水里，险些没能救回来。不用问也知道，那应该是梅姨娘的手笔。

    “论起来，该是你谢我才对。如果不是我替云昌盛挡了灾，他早就死了。恩将仇报，说的就是你们母子俩。”

    云圆圆脸色难看：“华敏，你既然知道我们是母子，就该把不属于你的东西还回来。”

    “不属于我？”楚云梨哈哈大笑：“这世上总有那种不要脸的人，偷拿了别人的东西用了一段时间后，就觉得那是自己的了。失主将东西取回去，反而成了贼。”

    云圆圆瞪着她。

    楚云梨不甘示弱：“眼睛大了不起？”

    云圆圆：“……”

    她担忧着屋中的人，并不想吵架。转而跑去敲门：“大夫，如何了？”

    没多久，门从里面打开。云圆圆奔了进去，床上的云昌盛紧闭着双眼，已经睡着了。

    大夫手中捏着银针，道：“这会儿红肿不堪，伤势挺严重的。”

    云圆圆急忙问：“会影响子嗣吗？”

    “得消肿之后再看。那地方受伤之后都挺痛，我扎了表少爷的睡穴。”大夫扫了一眼屋中的人，道：“这男女之事，还是得大家你情我愿，不好强求的。”

    言下之意，云昌盛强迫了人家姑娘才会如此。

    云圆圆尴尬不已，道：“他是撞着了。”

    勉强为儿子找补一二。

    大夫也不争辩，配了药后，拎着药箱离开。

    云圆圆坐在床前，看着昏睡的儿子，眼泪渐渐落了满脸。

    楚云梨探头瞧了一眼：“你别哭！”

    “要你管。”云圆圆狠瞪着她，仿佛要把她盯出一个洞来。

    楚云梨一脸无所谓：“你可以去报官为他讨个公道。”

    云圆圆：“……”本来就是她们母子心思不纯，哪能闹到公堂上？

    这哑巴亏吃定了。

    她心头苦得厉害，冷笑道：“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女儿。”

    楚云梨嗤笑一声：“说的像是你护过我似的。从我接手家里生意到现在，你有帮过我么？”

    “你是云家女，廖家的一切都不是你的。你是个贼！”

    “你才是贼。”楚云梨寸步不让：“廖家能够做成首富，都是因为吞了云家。我拿回自己爹娘的东西有何不对？”

    两人对视，谁也不肯示弱。

    恰在此时，床上的人有了动静，云圆圆率先败下阵来，急忙去看儿子：“昌盛，你怎么样？”

    这人在昏睡之中，是感觉不到疼痛的。所以大夫才会扎了他的睡穴，可也因为太过疼痛，云昌盛睡不了多久。他面色泛着青色，睁眼看到楚云梨后，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楚云梨笑吟吟：“表哥，对不住哈！当时我被吓着了，以后你说话就说话，别往人身上扑。”

    云昌盛：“……”

    他当时明明就是上前拥抱来着，哪里扑了？

    云圆圆发现自己做错了一件事，早就该把这丫头撵走，留她在这里，只会给自己添堵。

    “你走。”

    楚云梨摇头：“我伤了表哥，心里内疚得很。想留在这儿陪陪他。”

    云圆圆：“……”我信你个鬼。

    云昌盛疼痛不已，恨不能晕过去，根本就懒得听这些废话。想睡又睡不着，胸口堵得慌，他想到什么，忍痛问道：“姑母，我受伤的事，外人知道吗？”

    云圆圆正想安慰几句。

    楚云梨已经率先接话：“反正没有刻意瞒着，刚才伺候你的丫头有好几个，这会儿再想瞒，有些难了。”说着，还摇了摇头。

    说实话，云圆圆一开始只以为儿子是撞到了哪里，并不知道他伤了子孙根。后来又慌着请大夫，等她想起来吩咐丫鬟闭嘴时，已经过了小半刻钟。

    在廖府这样的后院，有些消息转瞬就能传得老远。那几息之内，有心人若是想要打听，就一定能知道真相。

    不过，如果有一个手段强势的主子，底下的人还是不敢乱说的。想到此，云圆圆吩咐道：“华敏，你表哥是被你伤的，这事传出去，于你二人无益。你让下人嘴紧一点。”

    她一脸理所当然。

    楚云梨并不想如她的意，满脸不以为然：“嘴长的丫鬟身上，我哪阻止得了？”

    云圆圆强压的怒火再也忍不住，她冷笑道：“现如今廖家都是你在管着，只要你一句话，他们哪里敢传？”

    比起云圆圆的激动，楚云梨要平静得多，淡淡道：“像表哥这种欺辱姑娘的混账，还是让外人知道的好。免得别的姑娘不知内情靠近他，再被欺辱了去。”

    提起这事，云圆圆挺伤心的。儿子伤了子孙根，怕是日后都再不能和女子……又见便宜女儿一脸事不关己，甚至还想把这事传得天下皆知。这是要毁了儿子一辈子啊！

    她忍无可忍，抬手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楚云梨掐住了她的手腕，道：“母亲，你这随手扇人巴掌的毛病不好，要改！”说着，将她的手狠狠丢了回去。

    云圆圆不甘心，再次伸手扇了过来。

    看那架势，不打到人不罢休。

    楚云梨再次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冲着她的脸扇了回去。

    清脆的巴掌声起，云圆圆捂着受伤的脸颊，满脸不可置信：“华敏，你竟然打我？”

    “是你先打我的。”楚云梨捻了捻手指：“好疼啊！”

    云圆圆：“……”还能有她的脸疼吗？

    挨打事小，关键是廖华敏是她看着长大的姑娘，她怎么敢以下犯上？

    还有，当着这么多丫鬟的面挨了打，这些下人本来就听廖华敏吩咐，若知道她连亲娘都不怕，日后自己还怎么做这个廖家主母？

    “你个死丫头，胆子愈发大。”云圆圆眼神里满是憎恨：“来人，请家法！”

    没有人动。

    廖氏瞪大了眼：“廖华敏，你窃取廖家，你不得好死！”

    “我是廖家女儿，何来窃取一说？”应该是云圆圆窃取了云家才对！楚云梨不慌不忙：“母亲，你今日一直都在胡言乱语，我看是因为父亲生病后你太过伤心，脑子不太清楚了。既如此，往后你就留在这院子里好好养病，其他的事，自有女儿为您分忧！”

    她侧头吩咐：“将表少爷送回客院。”

    在云圆圆恶狠狠瞪着她的目光中，她继续道：“一个客人，跑到主院来住着，实在不像话。母亲，我会照顾好表哥的，你别老惦记着别人，养好自己的病要紧。”

    云圆圆大吼道：“我没有病！”

    楚云梨挥了挥手，一群人进来，将云昌盛抬走。见云圆圆几乎癫狂了一般让人停下，她上前将人拉住：“母亲，讳疾忌医可要不得。”

    云圆圆：“……”她没病！

    没病哪来的讳疾忌医？

    她想要奔出门，却有两个婆子上前将她拦住：“夫人，您生病了，得好好养着。”

    云圆圆看着婆子，又看向楚云梨，强调道：“廖华敏，我是你娘！”

    她应该是想说她是长辈，养大了廖华敏，廖华敏就得敬着。

    楚云梨摇了摇头：“你一会说我是云家女，一会儿又说是我娘。果然是脑子不清楚了。”

    云圆圆气得浑身颤抖，眼前阵阵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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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97、假千金 十一 二合一

    楚云梨不只是说说,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请大夫前来给云圆圆诊治。

    大夫听说夫人疯了，一脸慎重地前来询问。

    云圆圆很激动，不停嚷嚷自己没病。

    楚云梨叹了口气：“所以疯了的人都会说自己没病,娘，你得喝药。”

    云圆圆：“……”不说没病,难道说自己有病吗？

    她死死瞪着楚云梨：“廖华敏,你不得好死。”

    楚云梨像是抓住了她把柄一般，一脸无奈地看向大夫：“大夫,你也看到了，哪有亲娘这么说女儿的？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云圆圆：“……”

    她算是发现,大吵大闹只会让外人以为自己病得很重。她咬了一下舌尖，让自己冷静下来，板着脸道：“我没有病，不喝药。”

    这一认真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大夫半信半疑。

    楚云梨摇了摇头：“你不愿喝药，随你吧！”

    她起身送大夫出门,吩咐道：“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夫人出来,对外就说夫人正在养病,不见外客。”

    不止如此,楚云梨还将院子里多余的下人撤走,只留下了四个不多话的。

    空落落的院子让云圆圆很是心慌。这些年来为了廖振兴,她身边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所有云家的管事被她遣走，云家的那些亲戚也断了来往，到了此刻,她才恍然发觉，自己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

    *

    夫人病了，梅姨娘还在大牢之中，府中的女眷只有楚云梨一人，下人们愈发听话。

    廖康在楚云梨将廖氏送走后乖巧了不少，大半的时间都陪着廖振兴，将心思都放在了寻找名医上。

    可廖振兴的病情始终未好转，甚至还越来越严重。正解日眼神都开始呆滞，廖康看着，心下愈发担忧。

    廖二宝也差不多。

    他早就知道家里的生意轮不到自己，但他也早就接受了哥哥是家主……如果家里的生意不是哥哥在管，他也休想有好日子过。

    廖康心慌，他也是慌的。

    “哥哥，爹病成这样，我们不能干等着。”

    廖康心里发苦，“不等着又能如何？”他安慰弟弟：“廖华敏也不像要对你我动手的样子，大不了等爹走后，我们拿着属于自己的那点银子搬出去。”

    口中这么说，心里却满满都是不甘心。

    廖二宝没他这么乐观：“哥，她连养自己多年的母亲都能让其生病，更何况是我们？”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们母子这些年来可没少给廖华敏添堵。

    最近这些事就没有一件顺利，廖康特别烦躁，不耐烦问：“那你说怎么办？”

    廖二宝心里早就琢磨过了，咬牙道：“那些管事不愿意听你的，父亲的病情不见好转，我们唯一的法子……就是先下手为强。”

    说到最后，他眼神里满是杀意。

    廖康对上二弟这样的眼神，着实吓了一跳：“你想做什么？”

    “哥，是我们一起。”廖二宝靠近了些：“咱们可以收买杀手，也可以收买她身边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她下药。”

    廖康面露震惊之色。

    廖二宝满脸嘲讽：“哥，我们是亲兄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好了我才能好。在我面前，你没必要装得如此纯良。你是什么样的性子，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二弟！”廖康不满。

    廖二宝嗤笑不止：“哥，我已经买好了药！”

    他摊开手，掌心放着一个黄纸包：“我帮你走了第一步，廖家是你的，剩下的该你自己来。”

    廖康沉默半晌，缓缓伸手将纸包接了过来。

    见状，廖二宝哈哈大笑：“你本来就是心狠手辣之人，装什么纯良？”良久，他笑够了，擦掉眼角笑出的泪：“哥，等你做了家主，就分我三成家财，我自己搬出去住。成么？”

    廖康颔首：“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有我在一天，就会护着你一天，绝不会亏待了你。”

    廖二宝满意了。

    床上的廖振兴将兄弟二人的对话听在耳中，虽说他也不愿意让廖华敏接受家业，可这兄弟二人当着他的面分家财，也着实让人难受。

    好像……他会一只病到死似的。

    *

    关于收买廖华敏身边人的事，廖康没有贸然出手。现在府中的这些下人都只听她的吩咐，如果一击不中，反而会打草惊蛇，往后想要动手就更难了。

    所以，他不着急，仔细观察着廖华敏的行踪。

    无论楚云梨心里对廖振兴有多不屑，也还是三天两头地会过来探望。主要是“热心”地告诉他铺子的近况。

    “最近每月能够盈利上千两的铺子有十二间，还有十三间在改造中。”楚云梨坐在床边，笑吟吟道：“铺子生意好了，人手不够。我又请了几个管事，有几个可能你也认识，有一对陈家兄弟，哥哥陈重，弟弟陈轻，兄弟俩都是能人，我开了他们每月九两的工钱。”

    床上的廖振兴鼻歪眼斜，听到这番话后，特别激动，口水又留了一串。

    楚云梨微微侧身，让身边的丫鬟上前去擦，自顾自继续道：“他二人值得这个价，主要是寓意好。我希望他们长长久久的帮我做事。”

    廖振兴闭上了眼。

    这对兄弟在云林死时，算是他身边最得力的二人。只是，罗氏刚难产，兄弟俩就被辞了，还无端端被人暴打一顿，两人前后养了大半年的伤。

    云林不在，罗氏也不在了，幼主还在襁褓之中。管事在许多事情上不敢拿主意，自然得找个主子。云家仅剩的人只有云圆圆，不用问，也知道是这些都是她的手笔。

    并且，楚云梨最近暗搓搓查了不少，当年人家的那些管事都是被云圆圆辞了的，她一点点把云家并入廖家……楚云梨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也懒得问。

    总之，她会讨回云家的一切。

    “对了，我实在觉得云姓好听，于是，找来了云家族谱，把我自己的名字添了上去。”楚云梨抓过一个果子，捡了一把小刀慢慢削着，动作不紧不慢，语气温和地继续道：“当年云家的祖宅卖了，我想买回来，可惜柯家不肯卖。他们觉得那地方风水好，也想留着作祖宅。人家花了大价钱正常买过去的宅子，我也不好抢回来……实在是柯家也厚道，当年搬进去了，也没有将云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扔出来，而是用箱子好好装了。见我问价，就把那些牌位还给我了。”

    “牌位得有地方放，”说到这里，楚云梨顿了顿，抬眼看向一言不发的廖振兴，笑着道：“我思来想去，也就祠堂那地儿合适……”

    廖振兴瞪大了眼。

    边上廖康忍无可忍：“你该不会把云家的牌位摆进去了吧？”

    楚云梨一脸诧异：“祠堂就是拿来放牌位的啊！难道不能？”

    “当然不能。”廖康沉着脸：“那是廖家的祠堂！”

    “说起来也不算，”楚云梨一本正经：“我问过了，那是后来廖家买了别人家宅院后新造的。”说到这里，她意有所指：“我还打听到，买宅院那一段日子，云家的铺子经营不利，接连关了八间，修祠堂时，又关了三间。”

    廖振兴嘴抖得厉害，手脚也比往常抖动的幅度更大。

    楚云梨看向他：“父亲，这其中有没有关联？”问完，又一脸恍然：“你如今不能说话了，不过，以你的不要脸，就算有些关联，你大概也是不承认的。”

    她削完了皮，手中小刀一扔，扎在了果盘中，她咬了一口清脆多汁的果子，道：“廖家祠堂修得太好了，铺地都是外地拉来的整块青砖，听说就那一间祠堂就花费了十多万两，更别提院子里各处名贵的花草……啧啧啧……我云家祖宗既然出了力，想来也能搬进去住几天。”

    廖振兴：“……”

    廖康突然发现，廖华敏如今简直是肆意妄为，他走到门口，招来了管事：“祠堂里的牌位换过了吗？”

    管事低垂着头，万分后悔自己这个时候凑上来。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简直左右为难。他偷瞄了一眼屋中大姑娘的神情，想着这件事情大姑娘也没让人封口，想来应该是可以说的，他压低声音道：“换过了。祠堂里摆满了云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那廖家的呢？”廖康问出这话时，惊讶得几乎失声。

    管事飞快道：“搬回了祖祠。”语罢，敷衍地行了一礼，飞快溜了。

    廖家本来是一个两进宅院，祖祠只在后院辟了一间房。那边是老宅子，廖振兴舍不得拆，又因为宅子太古老，谁也不肯过去住，现在是府中最偏最破的地方。

    不止是廖振兴，就是廖康都气得浑身发抖。

    “廖华敏，你怎么敢？”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只是借住而已，你何必这样生气？”她看向床上的廖振兴：“你还是太年轻，爹就一点都不生气。”

    不生气的廖振兴鼻子流出了血，楚云梨面色不变：“爹，你躺在床上不能动就少吃点，这都补过火了。”她侧头吩咐边上的婆子：“从今日起，每天晚膳时给父亲吃两片肉，其他的只给素食。不能大吃大喝，补坏了算谁的？”

    廖振兴：“……”这个不孝女！

    廖康刚想要说话，就听到便宜长姐率先道：“还有你，父亲在病中，你也不能大鱼大肉。从今日起开始吃素，就当是为父亲祈福。二宝那里也一样。”

    廖康哑口无言。

    他如果吃块肉，这女人会不会说他为父亲祈福之心不诚？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廖康沉着脸：“这家里不是你一个外人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

    “外人？”楚云梨嚼着这两个字，正色道：“我是不是外人，你我说了都不算。得父亲说了才算！他生病之时，分明有意栽培我，我若不是亲生，他何必费这心思？”

    廖康脱口道：“他那是为了套你方子……”

    话出口，他险些咬掉了自己的舌头。

    楚云梨不赞同的看着他：“父亲最正直不过的人，你不能仗着他口不能言就胡说八道污蔑他名声。”

    廖康：“……”还说不清楚了！

    真的是什么都是她在说。

    方才她那发货明明就是暗指父亲偷拿了云家的银子买宅子修祠堂。这会儿她口中的父亲又是好人了。

    心头烦躁又憋屈，廖康低下头：“姐姐说得是。”

    闻言，楚云梨一脸纳罕：“之前你可都看不上我，一直跟我对着干，这会儿又赞同我说的话……”她眯着眼：“你要干坏事？”

    廖康心下一跳，否认道：“没有！”

    楚云梨像是相信了，点头道：“没有就好。”

    说话间，她啃完了一个果子，床上的廖振兴已经被丫鬟擦了好几次鼻血，此时昏昏欲睡，眼睛似闭未闭。

    对于半身不遂的人来说，这样的情形很危险。楚云梨无所谓廖振兴死不死。不过，还是希望他活着清醒地看到廖家被她夺去又无能为力。

    她没有出声让下人请大夫，边上的廖康又不是死人。她微微侧身，下一瞬就听到廖康慌张地吩咐下人：“把大夫找过来！”

    楚云梨一脸惊诧：“请大夫做甚？”

    廖康：“……”大夫早就说过，父亲不能再生气。

    鼻子都流血了，再不请大夫过来瞧瞧，稍后就该请道长来做法事了。

    大夫就住在隔壁，赶过来后看到廖振兴精神不济，一脸沉重：“方才老爷生气了吗？”

    廖康点头。

    楚云梨一脸愧疚：“我都没看出来。”

    廖康气愤不已，她明明就是故意说那些话的，这会儿又装无辜。如果可以，他真的想把这女人给撕了。

    想到什么，他垂下眼眸，一脸诚恳道：“大夫，我爹的病情如何？”

    大夫是新请的城内名医，廖康付了大价钱才让他留在廖家做专属大夫。此时他把脉过后，一脸慎重地开始扎针。

    没多久，廖振兴恢复了些精神。大夫又重新配了药，临走之前再三嘱咐：“老爷如今动弹不得，也说不了话。但耳朵如常人一般，你们说话时要注意一些，不能让他激动，更不能生气……”

    嘱咐完，大夫又急忙去熬药。

    楚云梨看着床上的廖振兴，父女俩对视，她微微偏着头：“爹，你想说话么？”

    她弯下腰，凑在他耳边轻声道：“其实，我有法子治好你。”

    廖振兴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恨意。

    在他看来，便宜女儿这事明摆着告诉他，他这场病是她下的毒，也只有如此，她才能有法子。

    廖康一个没注意，回头就看到廖华敏凑在父亲耳边说了什么，紧接着，父亲就挺激动。他急忙上前安抚：“爹，您别着急。”

    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抚着廖振兴的胸口。

    床前的位置就那么宽，楚云梨坐着，廖康凑过来后就有些挤。他侧头看向她：“姐姐，你说这么多的话，你应该渴了，去桌旁坐着喝点茶水。”

    楚云梨坐在原地没动：“我铺子里挺忙，每日就这点时间陪着父亲，茶就不喝了，一会儿我还要去看账本。”

    廖康沉下眼眸，又安抚了一会儿，他转身去桌旁倒了一杯茶水递了过来：“姐姐，喝水！”

    他递得又急又快，动作颇为强势，无论是谁，都会下意识接过茶碗。

    楚云梨也接了，却没有喝，看着茶烟袅袅，闻着里面微微的药味。她抬眼似笑非笑打量他神情：“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们俩从小长到大，你这好像是第一回给我端茶。廖康，这茶里该不会有毒吧？”

    “怎么可能？”廖康神情自如，避开她的眼睛，落在了廖振兴脸上：“姐姐，你就算不是廖家姑娘，我们也是表姐弟，你愿意帮父亲看好铺子，让他无后顾之忧，我心里很感激。我知道廖家在你手中会越来越好……你就当我这是讨好你吧。反正，我已经想通了，以后一定听你的话。”

    “你喝了这杯茶，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

    楚云梨摸着微烫的茶碗：“我要不喝呢？”

    廖康垂下眼眸，一副失落模样：“人不能选择自己的爹娘，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自己是庶出。姐姐，以前我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我那时不懂事，以后我一定改，你原谅我好不好？”

    “好！”楚云梨挥退了屋中伺候的人，看了一眼床上的廖振兴：“父亲，其实我挺愿意你好好活着的。大夫总说你不能激动，可这事……怨不得我。你可千万要忍住了，如果发现胸口堵得难受，你记得深呼吸。”

    听着这没头没尾的嘱咐，廖康心下疑惑，还没反应过来，只觉下巴一痛，牙齿被人捏开，他不受控制地翻了个身倒在床上，下一瞬，温热带着微微药味的茶水流入口中。他眼睛瞪大，眼神里满是惊恐，脑中还没反应过来，四肢已经下意识开始挣扎。

    他努力不咽，可只觉得脖子某处被人摁了一下，他不受控制地连咽好几口。

    这玩意儿不能喝！

    他不停地挣扎，可放在下巴上的手和抵在膝盖上的腿像是铁钳一般，他根本就挣扎不动。

    床上的廖振兴眼睁睁看着这一场变故，却无能为力。只能死死瞪着便宜女儿。

    楚云梨察觉到他的视线，道：“这事可不能怪我，是他自己找死。”

    廖康想把咽下肚的药赶紧吐出来，可他根本就不能动，渐渐地，只觉得胸腔疼痛不已。他忍不住开始咳嗽，咳出了满口的血。

    楚云梨这才松了手。

    廖康勉力爬起身，趴倒在地上不停呕吐，血水混着药水吐了满地，屋中都是夹杂着药味的酸臭味，格外难闻。

    他面色煞白，哑声道：“大夫！”想到什么，又扬声喊：“请二少爷过来！”

    楚云梨扬眉：“药是廖二宝给你的？”

    廖康：“……”这女人要不要这么敏锐？

    他一开始确实是想收买下人，可又怕打草惊蛇，方才他看这女人全副心神都在父亲身上，决定铤而走险亲自下毒。

    结果，被她看穿了不说，还把药灌了回来。

    最近他天天守着父亲，不敢做多余的事。拿到二弟的药后，他也懒得费神再去找别的。再有，二弟做事那么狠，这药肯定能要人性命！

    到了此刻，廖康真心希望这样没有那么毒。他不想死！

    大夫来得很快，看到地上的血后，急忙上前把脉，随口问：“大少爷吃了什么？”

    “大概是吃了一些不好的东西。”楚云梨坐在椅子上，闲闲道：“他想端给我喝，我逼他喝了，结果就这样了。”

    大夫：“……”总觉得知道了些了不得的东西。

    他一个大夫，只想治病拿银子走人，可不想卷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这一个弄不好，可就要闹上公堂了。

    他假装没听见这话，低下头认真把脉：“中毒了。”

    地上的血都是发黑的，不用把脉也知道是中毒了。

    “大少爷，你喝的是什么？”

    廖康：“……”

    他有点后悔自己没有多问两句，期待地看向门口。

    廖二宝最近几天哪也没去，有空过来看看父亲，剩下的时间都留在自己屋中算账，得知消息后，很快赶了过来。

    听说是自己哥哥中毒，他就知道事情不妙。进屋后看到面若金纸的兄长，还有闲闲坐这椅子上应该中毒的某人，他急忙奔上前：“哥哥，谁害了你？”

    楚云梨嗤笑一声：“大夫，药是他找来的，你问他吧。”

    廖康一把揪住自己弟弟：“你配的……是……是什么药？”

    廖二宝暗示性地看了一眼便宜姐姐，这也不是说话的时候啊！

    这眼神太明显，廖康看出来了。可此时他急得不行，暴不暴露已经不要紧，要紧的是他得知道是什么药，才能让大夫配出解药来。

    “什么药！”

    话问出口，他唇边又多了些血沫沫。

    楚云梨上前，踩了他两脚，又吐了不少黑血出来。

    大夫：“……”虽说这法子有用吧，可以太粗暴了。胸口都塌陷了下去，肋骨肯定断了，不知道是一根还是两根，兴许是三根。

    廖二宝面色大变：“廖华敏，你在做甚？”

    大夫默了下：“她这救人！”

    廖二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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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98、假千金 十二 二合一

    楚云梨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不识好人心, 我再也不管你们兄弟俩的事了。”

    地上的廖康还在吐血。

    廖二宝颇觉得无语，当着屋中众人的面，也不好说出这药的来处, 磨蹭半晌，才道：“这好像是康和堂出的毒老鼠的药……”

    他才不会直接去买毒死人的药, 否则, 真出了事，他也逃不了。说到底, 他做这一切，是为了让自己过等得更好, 可不是为了把自己送进大牢。

    大夫在掏银针，听到这话后，口中已经开始练着药材让药童配药。

    楚云梨沉默听着，知道大夫颇有几分手段。赞赏的看了一眼地上的廖康。

    能请着这么高明的大夫, 也不算一无是处。

    死多容易呀，还是活着好。

    廖康浑身扎满了针，喝了药后, 虽面色还是青黑, 呼吸也微弱。但到底没有再吐血, 也不像是要死的样子了。

    这副模样, 自然不能继续侍疾。楚云梨看向廖二宝：“我那边还很忙, 父亲就交给你了, 你可千万要上心些。”

    廖振兴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力阻止, 其间他好几次气得胸口发闷, 谨记着便宜女儿的话深呼吸才缓了过来。否则，他可能真就一口气上不来，直接气死了。

    楚云梨临走之前, 还装模作样地安慰：“父亲，有大夫在，二弟不会有事，您千万别着急。”

    她去铺子里忙了一日，已经理得越来越顺，用不了多久，她就不用这么忙了。傍晚回府时，有管事前来禀告，说云圆圆闹得厉害，正寻死觅活，非要见她不可。

    “寻死？”楚云梨来了兴致，去了正院。

    云圆圆看到她来，沉声道：“廖华敏，你终于来了。”

    楚云梨颇有些无语：“白日我不在，想来也来不了。说吧，你寻死觅活的目的为何？”

    云圆圆早就打算好了：“我要出去，你必须解了我的禁足！”

    “我若是不让，你就不活了么？”楚云梨似笑非笑：“那正好，还省得我出手。”

    云圆圆瞪大了眼，失声问：“你要杀我？”

    此时屋中只有母女两人，楚云梨靠近她耳边：“虽说这世上难产的妇人挺多，可为何偏偏是我娘？”她一字一句道：“我不信这世上有那么巧的事！”

    言下之意，罗氏是云圆圆所杀！

    云圆圆垂下眼眸：“我没有对嫂嫂动手。”

    “无论你如何狡辩，我知道这是真相就行。”楚云梨淡淡道。

    云圆圆心下一跳，也就是说，她不需要人证物证，就已笃定自己对她母亲下了杀手。

    “华敏，你不能这么武断，说话做事要拿出证据来。”

    “证据？”楚云梨满脸嘲讽：“你在廖府经营多年，当年云夫人身边伺候的所有人要么失踪，要么已不在人世，你让我怎么找？”

    云圆圆有些心虚：“没有证据，你不能胡说。”

    “我不乱说。”楚云梨见她松一口气，继续道：“反正我们大家心知肚明。”

    云圆圆：“……”

    她突然就恐慌起来。

    如今她被困在这个院子里，廖华敏对外说她疯了不能见外人，哪天廖华敏真对她下了杀手，直接办了丧事，就算有人怀疑她死因，大概也不会有人为她寻根究底。

    也是到了此刻，云圆圆清晰地认识到，寻死根本就威胁不到廖华敏！

    “华敏，我是真心疼你的。”

    楚云梨强调：“但你抢了云家所有的生意，害了我娘也是真的。”

    云圆圆下意识否认：“我没有。”

    “你听谁说的，把她叫过来，我们当面对质。”

    楚云梨忽然笑了：“知道内情的人被你处理了个干净，但那些被你辞退的管事，却能证明你将云家铺子的货物和地契以极便宜的价钱卖给廖家。最近我颇费了一番功夫，请回来了十多个管事，你想不想去公堂上与他们对质？”

    云圆圆：“……”

    云家铺子的管事太多，她若让他们全都出各种意外，难免让人怀疑。便一直让人暗中盯着，这几年才稍稍放松。没想到这短短的几个月里，廖华敏竟然把他们找了出来。

    “母亲，你怎么不说话？”

    云圆圆看着她：“你是廖家女，如果去了公堂上，证明那些银钱都是云家的，对你没有好处！”说到这里，她一脸快意：“牛婆子已经死了，我敢保证，这个世上没有人能证明你的身世！”

    说到底，她要的是随意左右两个孩子的身世，哪边好就让云昌盛做谁家孩子。

    楚云梨颔首：“我明白了。”

    她转身出门，身后的云圆圆大喊：“带你表哥一起做生意。”

    楚云梨置若罔闻，出门就看到了不远处的云昌盛。

    “表妹，你最近都瘦了。”

    楚云梨似笑非笑：“云昌盛，你娘在里面关着。你还有心情关心罪魁祸首？”

    云昌盛面色微僵：“我知道你不会对姑母做什么，表妹，你看起来冷硬，其实心肠最软。姑母想让我跟你学做生意，也算有一技之长。你就算不教我，好歹也把我带在身边，不要让她担忧。”

    “不带。”楚云梨走了几步，道：“我突然想起来，无论你在廖府住了多久。也只是府上的客人。小时候需要廖家收留，现在你都成年了，还留在这里做甚？难道还想要我出聘礼帮你娶妻，日后再养活你的妻儿不成？”

    “人得有自知之明。长期赖在别人家可不是长久之计。”

    她侧头吩咐管事：“送客！”

    云昌盛：“……”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吗？

    人都有从众心理。现如今府内的管事都听楚云梨吩咐，身边这位虽是生面孔，却也不敢违逆，飞快上前：“表少爷请！”

    云昌盛胸口起伏：“表妹，咱俩的身世……”

    “刚才母亲说了，这个世上知道你我身世的人已经不存在。”楚云梨摆了摆手：“你放心，属于云家的东西我都会还回去。”

    包括云家的女儿。

    管事铁了心要把他送走，云昌盛怕被抬出去，想要床进正院无果后，磨磨蹭蹭走了。

    *

    胡礼成亲，大宴宾客。

    胡家在城内也不算无名之辈，虽比不上廖家富裕，可底蕴深厚，当初廖华敏和胡礼来往，也算门当户对，胡家是乐见其成的。

    可惜，廖家这边改了主意。胡家也只能为儿子另选良配。

    如今廖家病的病，禁足的禁足。也只剩下楚云梨在外行走。她亲自备了礼物上门贺喜。

    胡礼的妻子出身大户，二人的婚事办得极为隆重。他一身吉服，含笑冲着贺喜的众人拱手示意。当看到楚云梨时，笑容微敛，却只是一瞬，又恢复了欢喜模样。

    楚云梨和女眷坐在一起，特别受欢迎。都在问她娉婷坊的脂粉和妙衣坊的衣衫样式。

    “有的，你们明日去铺子里找管事，都能拿得到。”

    对面男宾看到这边的热闹，纷纷议论开了。生意做到别人问着买，让人不得不服。

    婚事一切顺利，楚云梨出门时，胡礼迎上来相送，身边人来人往，他眼神里满是痛处，又不敢说出格的话，只道：“廖东家，我有些生意想与你谈，不知你可否有空？”

    楚云梨拒绝了：“廖家铺子到处都在整改，我最近挺忙。”

    胡礼心下更痛：“你……我有些话想私底下跟你说。”

    楚云梨看向满目的红绸：“你都成亲了，还有什么好说的？难道让我暗中和你不清不楚？”她冷笑一声：“和有妇之夫暗中相见，我还没那么不要脸！”

    胡礼急忙解释：“我只是想见见你。”

    楚云梨再次拒绝：“还是别见了，成亲了就该有担当。胡少夫人挺好一姑娘，别对不起人家。为了避嫌，往后我都不会和胡家做生意。”

    这对于胡家来说，是一大损失。

    胡礼面色微变：“不至于……”

    “本来是不至于，生意归生意。可你黏黏糊糊，我可不想为了点银子搭上自己名声。”楚云梨挥了挥手：“就这样吧。”

    两人说话时，绕到了人少的廊下。楚云梨刚走两步，忽然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男子着墨蓝色衣衫，身量修长，已不知道站了多久。

    楚云梨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的话，然后放下了心，冲着他浅笑算是打过招呼，抬步就走。

    走了两步，忽然觉得不对，回头看他的脸。

    男子俊逸，薄唇紧抿，见她望来，勉强扯出一抹笑。点头道：“姑娘，有事？”

    楚云梨展颜一笑：“没事，就是想问一问，公子是否要离开？”

    胡礼没想到，廖华敏这转眼就找男人一起离开，他面色难看：“华敏，这位是林家的三少爷。”大概是怕楚云梨没听说过，还加重语气补充道：“刚从外面找回来的。”

    楚云梨平时忙着做生意，也有听过城里的传言。林家老爷年轻时去外地进货，因为涨水借宿在一间客栈，瞒着自己娶妻纳妾的身份和一个女子谈情，有过一段露水姻缘，水退后没有带那女子，独自回了家。

    结果，那女子有了身孕，独自生下孩子抚育，这些年过得挺艰难。前两年病逝，那孩子拿着信物找上门来。林家闹了一场，城里人都觉得稀奇，很是谈论了一阵。

    楚云梨有注意到，胡礼说这些话时，面前的男子似乎有些窘迫。

    这倒是难得。

    她笑着道：“这么说，公子还未婚配？”

    林辰峰耳根红了，微微摇头。

    胡礼：“……”她以前的矜持呢？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上马车时，楚云梨的香包落地，身边的小桃刚想提醒，被她瞪了回去。

    小桃：“……”

    她最近机灵了不少，主子故意丢了香包不捡，应该是不想要了。当即也跟着上了马车。

    “廖姑娘，您香包掉了。”

    林辰峰捡起，伸手递了过来。

    楚云梨含笑接过，又道了谢：“这香包于我很重要。稍后我会备一份谢礼送到府上。”

    哪怕是商户，对于外面找回来的孩子也没那么在意。尤其林夫人怕是恨他入骨。

    送一份礼，也让林家知道，林辰峰和她结了缘，不能随意欺负。

    林辰峰想要拒绝，马车已经远去。他总觉得那姑娘熟悉，可又确定自己在此之前没见过她，一时间有些走神，站在原地看着。

    忽然有人靠了过来，语气里满是恶意：“你跟你那个做暗娼的娘一样，最会勾引人……”

    说什么都行，辱及生母，林辰峰忍不了，他一伸手，拽住了兄长的衣领，对着诧异看过来的众人笑道：“我们兄弟玩闹呢。”

    说着，把人拽去了旁边巷子里。

    兄弟二人都没练过武，林辰峰受的伤较少些，但也鼻青脸肿，不过，林二少爷林朝阳却是站都站不起来了。

    林朝阳被抬回去，林夫人看到之后，心痛得话都说不出来。哑声问：“这是谁打的？”

    随从不敢隐瞒：“三少爷。”

    林夫人砸了手中的茶碗：“他怎么敢？”又扬声吩咐：“来人，去请家法，杖二十鞭！”

    边上的丫鬟欲言又止：“老爷对他满心歉疚，您如此……”

    “那又如何？”林夫人怒不可遏：“他伤了朝阳，我还不能与他计较吗？外头长大的孩子就是没规矩，我出手教他，是我做主母的本分，他该记着我的恩情才对。”

    又怒吼道：“还不快去！”

    林老爷今日也去胡家贺喜，和几家老爷一起都喝多了，回来后倒头就睡。等他一觉睡醒，得知兄弟两人打架的事，顿时只觉得头疼。

    他先去看了二儿子。

    林朝阳躺在床上哼哼，又开始告状。林老爷知道这儿子被自己宠坏了，并不相信他的一面之词，找来了随从询问，这才得知了真相。

    “朝阳，这事本就是你错。当年我和辰峰的娘之间……”

    “我听娘说，他们家是开客栈的，既然是做生意，为何又与客人勾勾搭搭？”林朝阳毫不客气：“依儿子看，他未必就是您的孩子。搞不好就是看咱们家富贵，故意上门来讹诈您。”

    二人之间的感情到底如何，林老爷最是清楚，那个女子不是儿子口中这样不堪的人。当即气得他一巴掌扇了过去。

    林朝阳本就受了伤，再被父亲打了，更觉得委屈，不过，他知道不能撩拨盛怒之中的父亲，干脆偏开了头。

    林老爷看着气鼓鼓的儿子，只觉得无力。

    随从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已经有一会儿了。

    林老爷出门，揉了揉眉心：“又出了何事？”

    随从低声道：“夫人昨夜让人鞭打了三少爷，小的才听说，刚派人过去，三少爷已经发了高热。”

    林老爷面色难看，大踏步往偏院而去。随从追上去，又道：“廖家送来了谢礼，是送给三少爷的。”

    闻言，林老爷脚下一顿：“为何？”

    随从面色有些古怪：“小的打听过，好像是三少爷帮廖姑娘捡了荷包。”

    林老爷：“……”只是捡荷包这样的小事，可犯不着大张旗鼓的送礼。

    他忽然想起来了，廖华敏如今还未婚配，当时听说过有人上门提亲，可都被廖家拒绝。想起三儿子的长相，难道……他心头对夫人的恼意又多一层。要是因此影响了婚事，实在是划不来。

    林辰峰昏睡过去，满脸潮红，入手一片滚烫。林老爷气急了，跑去找到林夫人大吵一架。

    楚云梨得知此事，气得拍了手里的账本。不过，两人如今还未有婚约，也不熟悉。她贸然上门不太合适。沉吟了下，道：“小桃，挑点药材送去。”

    小桃偷瞄她神情：“姑娘，您这是想议亲了？”

    也只有她才有这么大的胆子直接问。

    楚云梨扬眉：“这么明显吗？”

    小桃：“……”

    *

    廖康中毒挺深，两日后才醒过来，也根本下不了地，胸腔疼痛难忍，大声说话都不能。

    廖二宝得知他醒了，急忙赶了过去。

    “哥，你怎么样？”

    廖康：“……”不怎么样。

    他不只是胸口疼，喉咙也疼，还满是药味：“我想喝水。”

    廖二宝急忙倒了一杯送到他唇边，歉然道：“哥，我是真没想到你知道有毒还喝那茶水。否则，也不会下那么重的药。”

    廖康无语。

    他知道那茶有问题，自然是不喝的。谁知廖华敏那么大的力气，有那么大的胆子，竟然直接灌。

    “她想杀我！”

    他语气笃定，灌药时，他真的有察觉到那女人眼中的杀意。

    廖二宝沉默了下：“咱们也想杀她。”

    廖康：“……”你到底哪头的？

    廖二宝低下头，嘀咕：“当时又没人帮她的忙，她都敢灌药了，你为何不反灌回去？”

    廖康：“……”那是他不灌么？

    他压根就挣扎不开，谁能想到一个娇滴滴的女子竟然有那么大的力气？尤其还是当着父亲的面！

    他懒得和这个蠢弟弟解释，摆了摆手：“头疼，你让我安静会儿。”

    “哥，我发现了一件稀奇事。”廖二宝神秘兮兮凑近：“廖华敏那个女人，让人为了礼物送去林家。”

    廖康本来不太在意，听到这话，顿时睁开了眼：“她想嫁人了？”

    廖二宝沉默了下，摇头：“我看她是想招赘！她那礼物是送给林家三少爷的，那可是刚从外地回来的外室子，除了长相好点小，其余一无是处，若不是打算招赘，她何必选这么一人？”

    “真的？”廖康彻底不困了，顶着胸口的疼痛，心底沉思开了。

    “送礼是真的，议亲这事只是我的猜测。”廖二宝沉声道：“哥，我们要早做打算。最好是把她嫁出去。”

    如此，云昌盛已经被赶走，廖家只剩下他们兄弟，再没有别人来争。比起杀人，这算是最简单的法子了。

    “不行！”廖康此时胸口还疼痛不已，让他不报仇，就这么放廖华敏嫁人，绝不可能！

    他恶狠狠道：“我要杀了她！否则，难解心头之恨。”

    廖二宝：“……你还是先养好伤吧。”

    反正他是绝对不会动手的。这家里只要有兄长在一天，就轮不到他来接手。好处被兄长占了大半，他又何必事事冲在前头？

    廖康一把抓住二弟的手：“你拿着银子去郊外，问一问那些匪徒……或者去赌坊，那里面都有专门的打手……只要他们肯出手，银子不是问题。”他咬牙切齿：“我就不信了，我还斗不过她一个小丫头。”

    廖二宝心下不以为然，这些事要是被发现，那可是要被杀头的大罪。他才不干。

    心里这么想，脸上一脸为难：“哥，我倒是想帮你，可现在爹病着，我得守着爹呀。”他压低声音：“万一那女人趁我们不在对爹下了杀手，你就真的没希望了！”

    这也是事实。

    廖康捶了下床沿，不小心扯着了胸口的伤，痛得他呲牙咧嘴：“那就再容她几天。”

    “容谁几天？”

    含笑的女声从门口传来，二人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就看到廖华敏靠在门上一脸闲适，已不知道站了多久。

    兄弟俩面面相觑，都想询问对方。

    楚云梨缓步踏入，一脸叹息：“我好心好意来探望你，走到门口刚好就听说你二人要买凶杀我。我们是亲生的姐弟，你们为何这么狠辣？”

    廖康勉强扯出一抹笑。

    廖二宝反应飞快，急忙道：“姐姐，你听错了。我和哥哥在说城里最近新排的戏……”

    楚云梨偏头看着他。

    廖二宝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姐姐，我脸上有东西？”

    “不孝子。”楚云梨呵斥道：“父亲躺在床上病得那样重，你们俩竟然还有心思看戏？”她扬声吩咐：“从今日起，二少爷禁足，没我的吩咐，不许他再出门。”

    兄弟俩心下一慌。要知道，廖康躺在床上，想要出门办事，就只能指着廖二宝。如果他都被禁足了，就什么事也办不成了。□□更是无稽之谈！

    廖二宝没想干坏事，但禁足不止是不能出门这么简单，还让下人认识到他们兄弟的无能。

    等到所有人都对廖华敏的话言听计从，还有他们兄弟什么事？

    当然了，二人不愿意承认的是，府中下人已经对她唯命是从。

    “姐姐，你不能这么对我。”

    楚云梨冷笑道：“那我要怎么对你们？也去找几个打手来揍你们一顿？”她摇了摇头：“如果父亲知道，一定会伤心的。万一气出个好歹，我就是罪人了。”

    兄弟二人：“……”你还怕成罪人？

    连祠堂中的牌位都敢动，还有什么事是她不敢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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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99、假千金 十三 二合一

    楚云梨决定了的事, 就没人能改变。

    无论兄弟俩如何叫嚣，门口伺候的人是答应了会把廖二宝看好。廖康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眼睛恨得几乎滴出血来。

    楚云梨却还嫌不够, 又跑去了梅苑，坐在了廖振兴旁边, 一边削果子, 一边将兄弟俩做的事告诉了他。

    “父亲啊，以前你很疼他们兄弟俩, 没想到他俩竟然这样混账。对我下一次杀手还不够，非要把我弄死才算完。”楚云梨摇了摇头：“连基本的友爱兄妹都做不到, 他们俩这些年的饭大概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说到这里，又叹息道：“搞不好狗还不想认他们呢，简直畜牲不如嘛！”

    她侧头看廖振兴，见他狠命瞪着自己。摆了摆手：“父亲, 你放心，他们不是玩意儿。我却绝不会对两个弟弟下杀手，刚我只是吩咐人守着二宝, 别让她做多余的事。毕竟, 兄弟阋墙, 您也不愿意看到。现如今您在病中, 不能生气, 我总要顾及你。”

    正滔滔不绝, 一抬眼看到床上的人, 又流出了鼻血。楚云梨一脸惊诧：“父亲, 你又补过头了？”

    说着，掏出帕子帮他擦鼻血。

    边上的随从欲言又止，搞不清楚大姑娘是真不知, 还是故意不请大夫。到底还是忍不住道：“姑娘，老爷好像是又气着了。”

    楚云梨讶然：“父亲，大夫说您不能生气，你怎么又……不想活了么？”

    廖振兴：“……”

    她将两个弟弟打压得眼瞅着就要断气了，他能不生气？

    再说，生气这种事又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廖振兴狠瞪着她，恨不能掐死这丫头。

    楚云梨好奇问：“父亲，你该不会想杀我吧？”她一脸惊恐：“我什么都没做。”

    廖振兴：“……”真的气死个人。

    转瞬间，他鼻子处流出的血从嘴角落入了枕中，耳朵处也有血迹流出。

    大夫赶来，急忙施针救人。小半个时辰后，才缓过来。

    床上的廖振兴病情又一次加重，嘴歪得愈发厉害，手脚都已不再抖了。因为，完全没知觉了。

    大夫简直操碎了心，临走之前，再三嘱咐：“这一次是我来得及时，真的真的不能再生气了。”

    楚云梨看向床上的人：“父亲，你听到了吗？”

    廖振兴：“……”早晚被这丫头气死。

    廖家这些年来富得很快，根本就没有真心相交的亲戚，那种因为利益而合伙做生意的友人不少，他原本还指望着他们上门探望自己，想法子让他们帮帮廖康。

    但是，从头到尾那些人都没有来过。倒是送来了不少礼物。

    楚云梨早就猜到他想找外援，装模作样地叹气：“刘叔他们本来想来探望您的，被我拒绝了。现如今你这样也和他们说不到一起去，反正生意照旧……”

    廖振兴本来都忘了这茬，听到这丫头提起，要不是惦记着大夫的嘱咐，他真就气死了。

    饶是如此，眼前也阵阵发黑，胸腔鼓动，只觉得喉咙腥甜。他急忙深呼吸，压下了这股难受劲儿。

    “父亲，你可不能死。”楚云梨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我这边打算议亲，你要走，好歹也等我先成亲。你想啊，我今年都快十七了，再守孝三年，那可就是老姑娘了。就算是为了我，你也千万要扛住。”

    廖振兴：“……”真的要气死人了。

    他如今口不能言，只能狠狠瞪着。

    楚云梨最近挺忙，没有多留，很快去了铺子里。

    中午用膳时，又让人将洪燕楼新出的点心送给“恩人”。

    林老爷本来还半信半疑，结果刚半天，廖家就送了两次东西。他已经能确定，廖家那个能干的丫头看上了自己的三儿子。

    可偏偏妻子不能容人，把人打成这样。他越想越气，觉得不能这么下去，要是这门亲事被作毁了，那损失的可是白花花的银子！

    “夫人，你别针对辰峰。”

    林夫人冲动之下打了人，在听到廖家送来礼物后，心里有点后悔。

    毕竟，结这门亲事，对林家有好处。

    而林家早晚是她两个儿子的。也就是说，林辰峰娶了廖华敏，对两个儿子有好处。

    她心里挺遗憾，如果廖华敏愿意嫁，看上的是自己的大儿子该有多好。就算是招赘，小儿子也可以嘛。为何要要选那个野种？

    不过，她心里的那点后悔，在看到自家男人维护林辰峰后，顿时消失殆尽。沉声道：“老爷，我那不是针对！他对兄弟动手，就该责罚！”

    林老爷还想跟妻子讲道理，结果她在这胡搅蛮，他顿时没了耐心，直言道：“廖家那个丫头看上了辰峰，两天不到送了三次东西。姑娘家如此，明显是想定亲，这门婚事有益无害，我不许你断了辰峰和朝阳他们的兄弟情分。”

    林夫人气得浑身哆嗦：“你非要护着他？”

    林老爷只觉得头疼：“几个孩子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辰峰做错了事，确实该罚。可事情得分轻重缓急，夫人，你再如此拎不清，别怪我不客气。”

    他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林夫人有些吓着了。

    “我……我听你的。”

    林老爷这才满意，命人将林辰峰从偏院接到了较好的院子，又多指了几个人前去伺候。

    *

    林辰峰醒过来时，外面天色一片朦胧。他浑身疼痛，有些摸不清这是天刚刚亮呢，还是已经快黑了，刚一动弹，立刻有人迎上来。

    “三少爷，你饿不饿？”

    林辰峰侧头，昏黄的烛火下，隐约看到屋中有三四个人，每个人手里或捧着托盘，或端着盆，一副伺候他的模样。

    从小到大，他还没这么被人重视过。哪怕回到林府，身边也只有一个看不起他的小童。

    那小童没少暗地里欺负他，送的饭菜是馊的，打来的水是凉的。总之，怎么不让人顺心就怎么来。

    他喉咙干得生疼：“疼。”

    微哑的声音传出，立刻有两个人动了，将他扶起身后，小心的喂给他温热的茶水。

    这般贴心和恭敬，让林辰峰有些意外，喝完水后躺下。眼神渐渐清明，也看清楚了屋中的几人。

    之前的小童不在，拨给他之后就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丫鬟此时正规矩地守在门口。

    “这是哪儿？”

    随从笑吟吟：“这里是峰院，刚改的名儿，日后就是您的院子。”

    林辰峰有些茫然，摸着身下细滑温软的床褥，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有自己的院子了？

    之前那兄弟俩客没少用他住偏院这事嘲讽于他，非说他是野种，不配住正经院子。

    随从压低声音：“少爷，廖姑娘可惦记您了，前日送来谢礼。昨日听说您受伤了，一大早就让人送来了各种药膏，里面还有株百年人参。午后又送来点心，晚上还送了一碗药膳，可惜您睡着了。小的已经让人去热了，稍后就端过来。”

    说到就到，门口有小童送进来一个托盘。

    随从伸手去接：“少爷，你受了重伤，已经近两日未进水米，可别辜负了廖姑娘的一番心意。”

    药膳送到唇边，闻得到微微的苦味。林辰峰正打算张口，门口又来了人，风风火火地带着股急切劲儿：“忠子哥，廖府又送来了药膳。”

    忠子一喜，急忙起身去端。汤盅温热，正好入口。

    林辰峰昏睡许久，只觉腹中空空，温热的药膳入口，仿佛浑身从里到外都暖了起来。他一边吃，心下疑惑不已。

    只见一面，她就这般上心，他值得么？

    想到此，他心头有些惶恐起来。今日是对他，明日改了心意怎么办？

    他倒不是怕父亲对他的优待，只是单纯地不想失去她。

    与此同时，楚云梨约了林老爷出来。

    说实话，如果不是林辰峰受伤，她不打算这么着急。可如今人都伤得只剩下一口气躺在床上，她就忍不了了。

    “林老爷，不知你家三少爷可有定亲？”

    林老爷：“……”这么直白的么？

    面前的这位廖姑娘比男儿还能干，可这是女儿家终身大事，她不该羞涩一下？

    心里这么想，口中已经答：“他刚回来不久，还未定亲。”

    楚云梨松了一口气般：“实不相瞒，我觉得和府上三少爷十分投缘。就是以前没听说过林府有这么个人，怕他是骗子……”

    “不是不是。”林老爷这才想起自己从未给三儿子正名，以至于虽有人暗中议论，但也还有许多人不知道林府多了一个三少爷的事。

    他暗自思量开了，面前的廖华敏很明显是看上了三儿子，往后是要结亲的。看来，还是得办一场认亲宴会，只有认了三儿子回家，往后和廖家之间才能更紧密。

    “辰峰刚回来，好多规矩不懂。我怕贸然引荐他认识各家老爷时失礼于人。”林老爷沉吟片刻，道：“稍后家中会发出帖子，十日后宴客，也是想让亲戚友人认一认辰峰。”

    楚云梨笑吟吟：“不知我可有荣幸拿到帖子？”

    “这是自然。”林老爷笑容满面，心里则想着：你可是正主，你都不来，还认什么亲？

    稍晚一些的时候，楚云梨拿到了帖子。

    从那天起，她照着一日三餐给林辰峰送药膳，渐渐的，不只是林家，好多人都知道了此事。

    胡礼心情最为复杂，那天他送客时，廖华敏分明第一次见到林辰峰，难道真就此结了缘？

    听说那个林辰峰这些天都在养伤，压根没出门。她这么上赶着……实在是不够矜持。

    当然了，大部分的人都已不在将廖华敏当做普通闺阁女子看待，她一双翻云覆雨手，比男儿还要厉害。

    身为廖家主要是看上了谁家姑娘，还不是想送礼就送礼？

    这么一算，好像又不出格了。

    楚云梨有意引导城内人这么想，所以，等到了林家宴客之日。许多人都接受了她看中林三少爷，意欲将人“娶”回家的事。

    林家都默认了让儿子入赘，廖家肯定是要把人接回去的。

    这十日来，林辰峰的一切都由林老爷身边的得力管事照顾，处处妥帖。他的伤已经好转许多，勉强能够走动，面色虽还带着病态都苍白，还是准时出现在了宴席上。

    当着众多宾客的面，林老爷感慨了一番林辰峰生母的温柔，说她善解人意，引得自己如何倾心，他怕佳人接受不了他已娶妻，便想退却。结果，还是没能忍住。又说林辰峰母亲知道他有妻室之后，忍痛离开了他。又独自生下孩子，临走前才将孩子托付……是世间难得的重情重义之人。

    话里话外都是怀念，只说两人恨不相逢未娶时。

    围观宾客中有那心慈的还落了泪。

    客人自然是感动的，可林夫人心里就没那么好受了，直觉一口老血哽在喉间，顾忌着有客人在不好阻拦，一开始木着一张脸，不让自己生气。到了后来，听到众人感慨二人情深缘浅，气得面色铁青，当着众人的面不好发作，也不好甩脸子，干脆拂袖而去。

    林辰峰心下嘲讽，母亲自小告诉他，亲爹已死，那就是个混球，不用给父亲烧纸。

    后来，母亲临去之前告诉了他身世。父亲真的是个混球，要了她的身子后一去不回。要不是亡母遗命，他真不愿意回来。

    不过，如今看来，听母亲的话，总不会有错。若是不回，他定遇不到对他这么好的人。

    “廖姑娘，多谢。”

    楚云梨被丫鬟带过来，就猜到是他找自己。笑吟吟道：“你打算如何谢我？”

    林辰峰耳根红了：“廖姑娘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一定办到。”

    “我什么都不缺。”楚云梨笑吟吟道。

    林辰峰面色泛红：“缺……缺的。”缺一个夫君。

    楚云梨扬眉：“哦？那你倒是说说，我缺什么？”

    林辰峰说不出来，他还没那么厚的脸皮。毕竟，就像是方才外面宾客议论的那样，他在小地方长大，除了一张脸好看之外，什么都没。廖华敏坐拥诸多财富，只要她愿意，这城内的公子任由她挑选。

    他拿什么和那些青年俊杰比？

    看他面色发白，楚云梨也不逗他了：“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平时记得多休息，别胡思乱想。”

    林辰峰：“……”

    他忍不住！

    楚云梨看着天空：“过段日子，郊外的梅花开了，我想去瞧。你愿意陪我一起去么？”

    “愿意的。”林辰峰有些急切：“现在都可以。”

    楚云梨忍不住笑了。

    “养伤要紧。”

    到了此刻，林辰峰忽然就有些后悔。其实那天他挨鞭子时，完全可以请人叫醒酒醉的父亲。不过，他那时候想以苦肉计收拾一下林夫人，所以强忍了下来。

    早知道会耽误这么重要的事，他就不挨那顿鞭子。

    前院客人多，林辰峰今日是主场，不能消失太久。两人很快分开，楚云梨在园子里转了两圈，心情颇为不错。

    正打算去前院呢，假山旁绕出一个人来，正是林朝阳。

    当初兄弟两人打架，林朝阳受的伤较重。不过，林辰峰回来之后又挨三十鞭，险些丢了一条命。后者都能下床了，林朝阳那点伤，自然早就活蹦乱跳了。

    他笑盈盈上前，拱手一礼：“见过姑娘。”

    一副翩翩公子温煦有礼的模样。

    楚云梨扫他一眼：“林二少爷，前院那么多客人，你实在不必特意来招呼我。”

    林朝阳一脸不赞同：“姑娘是府上贵客，自然该慎重一些。”他微微偏着头，露出精致的侧颜：“听说姑娘和我三弟交好？不知你二人是如何认识的？”

    “这跟你有何关系？”楚云梨上下打量他：“你爹有没有跟你说，我和你三弟即将定亲的事？”

    林朝阳沉默了下：“听说了的。廖家如今蒸蒸日上，林家不及多矣。这门婚事对我们林家很要紧，父亲是家主，心里装着林家前程。我……我替姑娘委屈。三弟他并不是良人！”

    “姑娘有所不知，我爹当年只是在客栈小住，结果就被他娘蛊惑了去。”他满脸愤恨：“和家中客人来往的姑娘能是什么好货色？搞不好平时就在暗地里接客，只是我爹不懂，刚好被她盯上………事实上，我认为林辰峰根本就不是我爹的血脉，只是我爹是他娘众多恩客之中最富裕的，所以她们母子才认准了我爹。”

    楚云梨听着这番话，眉心越皱越紧。

    林老爷做了多年家主，还不至于蠢到连亲生儿子都认不出来，说实话，林辰峰的出身并不光彩，若不是真的亲生，林老爷一定不会接纳他。

    那么，林朝阳这番话纯粹是心有不甘之下的诋毁。

    “二少爷慎言！”

    林朝阳压根没把这话当一回事，自顾自继续道：“她和他娘一样，都是不择手段往上爬的人。他弱有自知之明，就该拒绝姑娘的亲近。廖姑娘，我实在不忍心你被他欺骗。这城里青年俊杰那么多，你何必执着于他？”

    说到这里，他微微低着头，眼神温柔：“说句厚颜的话，我都比他好。你与其选他，还不如选我。”

    楚云梨：“……真够不要脸的。”

    林朝阳：“……”

    他满脸不忿：“廖姑娘，你就认定了他吗？”

    楚云梨左右观望了一圈，大概是林朝阳为了与他说话特意清了场，这会儿除了楚云梨身边的小桃之外，周围再无其他的人。

    “对！”

    林朝阳激动地上前一步：“我真的比他好……啊……”

    最后一声是惨叫。

    楚云梨一脚踹了过去。就当是替林辰峰报仇了。

    林朝阳倒飞回去，狠狠砸在了假山上，之后又滚落在地。他整个弯成了虾米状，抱着肚子痛得打滚。

    从小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伤，痛得他失了声，好半晌都喊不出来。

    “我认定他了，谁要是欺负他，那就是欺负我。诋毁他，就是诋毁我。”

    楚云梨缓步上前，又踹了一脚：“刚才那脚是替他踹的，这一脚是让你记住这个教训。从今往后，别再胡言乱语！”

    这周围无人，林朝阳看着她凶神恶煞的模样，着实被吓着了，急忙点头。

    “再不敢了……”

    楚云梨拍了拍手，转身看到了假山外不远处的修长男子，扬眉笑道：“我觉得你需要练一下，以后才能少吃亏。”

    林辰峰在外头应付客人时，忽然发现自家便宜二哥不在，抓住下人一问，得知二哥往这边来了。

    刚好廖华敏在这里，他很难不多想，紧赶慢赶过来，刚好就听到她那番话，语气里满是霸道，他心里却暖成了一片。

    两人携手去了外院，楚云梨临走之前，找到林老爷，直言道：“方才我和三少爷在那边说了几句话，刚分别呢，二少爷就找来了，话没说几句就想唐突与我。我为求自保，便动了手。林老爷客别怪罪我失礼，也别迁怒三少爷才好。”

    “不会！”林老爷压根就没多想。

    一个纤纤细细的姑娘家而已，儿子好歹是七尺男儿，就算受伤也有限得很。

    把客人送走之后，林老爷只觉得浑身疲惫，正想回去歇着，就看到夫人哭哭啼啼拦在了主院外。他揉了揉眉心：“廖姑娘都说了，是朝阳心思不正，所以她才动了手。”

    就算是冤枉了二儿子，那也是为三儿子报仇。最要紧的是，她一个姑娘家，伤不了人。

    林夫人浑身颤抖：“朝阳肚子青紫了巴掌大两片，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无论怎么说，她下手都太狠了。这事没完，我得上门为朝阳讨个公道。至少该道个歉……”

    林老爷一个字都不信，沉着脸道：“你又夸张！”他语重心长地劝：“这门婚事成了，对咱们家有益无害，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林夫人：“……朝阳受伤很重，你听不听得懂我说的话？”

    说到后来，她开始悲愤大吼。

    这一吼，林老爷的酒醒了大半，愈发觉得妻子不可理喻，抬步就往林朝阳的院子走：“我倒要看看，伤得有多重。是不是要死了！”

    最后一句是气话，当他进屋看到躺在床上的儿子肚子上的伤时，满脸不可置信：“这是谁打的？”

    林朝阳痛得直吸气：“那个疯女人。”

    林老爷话问出口，仔细回想了一下，廖华敏身边带的人。确定只有一个纤细的小丫鬟，又听到儿子的话，心下一惊的同时，开始可怜起三儿子来。

    这么凶的女人，三儿子以后日子怎么过哦？

    作者有话要说：　　林辰峰：弱小可怜又无助！！感谢在2021-10-04 23:58:31~2021-10-05 23:58: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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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00、假千金 十四

    对上妻子盛怒的脸, 林老爷有些尴尬：“好像是有点重哈。”

    他又问：“大夫怎么说？”

    林夫人恨恨道：“让好好养着，按时喝药。过几天再下床。”

    这么一说，应该是不严重的, 林老爷松了口气：“皮外伤还好。”

    林夫人：“……”

    她真的想敲开这个男人的脑子，看看里面都装了什么, 儿子受了这么重的伤, 他轻飘飘来一句皮外伤。想要气死谁？

    “那就好好养着。”林老爷本就喝醉了，刚被吓得清醒了, 此时脑子又昏昏沉沉：“我回去躺会儿。”

    林夫人险些要气疯：“我要廖华敏道歉。”

    林老爷有些头疼，不耐烦道：“廖姑娘走的时候说了此事, 是朝阳想欺辱她。再说，人家一个小姑娘被欺负，反而是朝阳受了这么重的伤，这事情闹出去, 是好说呢，还是好听？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儿子是个废物呢, 就这样吧, 这事不要再提了。”

    语罢, 摆了摆手, 人很快就出了门。

    林夫人气得胸口起伏。

    林朝阳痛得直哼哼, 他自然是想报仇的。可也怕父亲上门找了廖家的麻烦后, 回头那女人再私底下揍自己。可让他就这么吃了这个哑巴亏, 也实在难受, 反正，越想越怄气。

    翌日，林辰峰被约出了门。

    林夫人冷眼瞧着, 这门婚事已板上钉钉，不过是早晚而已。林辰峰对她不敬便罢了，现在连他媳妇儿对着儿子也是想揍就揍，想要沾廖家的便宜怕是没那么容易。

    她越想越气，干脆回了娘家，和自家哥哥商量着打击廖家生意。

    话刚出口，就被兄长拒绝。

    “廖家许多东西都挺新颖，底蕴也深，我们拿什么跟人家斗？”关键是，之前不是没有人想和廖家作对，结果就是他们再也拿不到廖家货物，生意越来越惨淡。他已经能从廖家分一杯羹，疯了才去针对人家。

    林夫人又劝了几句，被嫂嫂嘲讽了回来。兄妹俩以前相处得不错，一直互帮互助。闹得这么僵，还是第一回。她不觉得是自己的错，也把这事算在了廖华敏身上。

    她出门后还是觉得不甘心，暗地里打听了一番。本来想从廖家长辈入手，结果却得知廖振兴已卧病在床许久，且最近病情还有加重的趋势，最多也就三五年好活。

    廖家早已变成了廖华敏的一言堂！

    盘算了下，她跑去了牢中面见梅姨娘。

    梅姨娘这些日子住在牢中都要绝望了，她小时候吃过苦，可自从跟了廖振兴后，一直养尊处优。大牢这样的脏乱的地方，她以前从未住过。一开始两个儿子还换着来探望，最近不见了人影不说，连下人都没来。

    这人呐，最喜欢自己吓自己。梅姨娘只要想到廖廖华敏的霸道，就知道两个儿子的情形不容乐观。偏偏她在大牢里，没有人帮着带话，只能干着急。

    看到林夫人时，她恍惚了一瞬，失声问：“夫人是来找我的？”

    梅姨娘出身不高，又只是妾室。以往婆家娘家都是百年商户的林夫人是看不上她的，两人只是点头之交，从来没有坐下来细细聊过。也难怪她这样诧异。

    “是。”林夫人只觉得大牢中无处落脚，味道也不好闻，她捂着鼻子，决定长话短说。

    “廖华敏看上了我家男人在外头留下的野种，昨天还揍了我儿一顿，这仇我是一定要报的。”林夫人压低声音：“梅姨娘，我知道你是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进来的，只要你能助我收拾她，回头我就救你出来。”她一字一句问：“那丫头有没有软肋，或是把柄在你手中？”

    说起这个，梅姨娘顿时来劲了：“她……她不是廖家女，是云家女儿。这够不够？”

    林夫人眼睛一亮，顿时觉得地不脏了，鼻子也不臭：“细说说。”

    两人聊了近两个钟，再出来时，林夫人脸上的郁闷不在，满眼都是跃跃欲试。爬上马车后，正准备吩咐下人启程，就看到马车中还有个人。她想尖叫，就听到自家男人训斥：“嚎什么？”

    林夫人立刻住了口：“夫君，你怎么来了？”

    林老爷闻着她身上的味道，皱了皱眉：“你也真是……连大牢都能来。”

    听着这话，林夫人有些心酸，如果男人愿意为她们母子做主，她又何必跑到这里来？

    “别怪我没提醒你，别做多余的事。”林老爷苦口婆心地劝：“辰峰是入赘，对咱们家有好处。再说了，你那么讨厌他，往后不再同住一屋檐，你也舒心啊！”

    “入赘？”林夫人得意道：“是做廖家女婿，还是做云家的？”

    见妻子不是玩笑，林老爷讶然：“你这话是何意？”

    “字面上的意思。”林夫人得意洋洋：“方才梅姨娘都跟我说了，廖华敏是云家的女儿，那个云昌盛才是廖家子。当初廖夫人想让自己儿子接手云家，所以在生孩子，之初就将，二人给换了。如今云家落魄，她又想换回来，所以才被廖华敏禁了足！”

    她啧啧摇头：“那丫头是真疯，连从小养她的姑母都能关在府中，对外还说廖夫人得了疯病，这么狠的儿媳，你敢要吗？”

    林老爷无所谓，儿媳疯不疯，只想和廖家结亲，冷淡道：“那是别人的家事，与你我无关。”他再次强调：“你回去之后，好好照顾朝阳。要我说，他就是活该，廖姑娘明明看中的是辰峰，他非要往上凑……”

    林夫人气急：“你搞搞清楚，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朝阳是你的嫡子，他就算不学好，那也是你没教好，说这种话，你有没有良心？”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以林老爷一巴掌甩在林夫人脸上收尾。

    *

    楚云梨和林辰峰相处得不错，三天两头相约出游。未婚男女之间如此，有些太亲密了。所以，她找到林老爷商量定亲事宜。

    林老爷自然是乐见其成，一点都没矜持，很快接了定礼。

    两人正式定下了亲事，两家结成了姻亲。林老爷摩挲着手里的玉佩，试探着道：“廖姑娘，咱们也不是外人，我好像听说你身世有疑？”

    楚云梨毫不避讳，道：“是。我是云家女儿，廖夫人为一己私欲，将襁褓中的我和云昌盛调换了。等我拿到足够的证据，就会请大人做主，将我二人换回来。”

    闻言，林老爷心中慌乱了一瞬。

    实在是如今的云家落魄得不像话，不过，他随即又想起面前女子接手了廖家之后所做的一切。

    做生意这种事，也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最要紧的还是人，只要有手段，便可从无到有。

    总之，这门亲事不会亏。

    也是因为林老爷没有多在意三儿子，就算这个废了，不还有另外的俩么？再说，以面前女子的精明，未必就肯将这些蒸蒸日上的铺子拱手让人。

    这么一想，林老爷心里镇定下来。

    “这婚期……”

    楚云梨含笑道：“我父亲的病越来越重，婚期还是越近越好。”

    林老爷巴不得二人明天就成亲，免得夜长梦多。

    又隔两天，婚期定了下来。就在月底。

    说实话，以当下来看，这有点太快了。

    可廖华敏凭着十六岁的年纪将廖家那么多铺子开得蒸蒸日上，本身就不是寻常女子，在她身上，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正常。

    接下来一段，楚云梨忙着筹备婚事。

    云圆圆得知此事，闹着要见她。

    楚云梨没见。

    廖家兄弟最近被看得很紧，身边的人全都换过了几次，两人再也做不了多余的事。

    林夫人那边，最近也“病”了。林老爷不许她阻挠这门亲事。

    很快到了月底，廖家高挂红绸，中门大开迎各方来客。楚云梨骑着马去迎林辰峰。

    招赘婿另有一套规矩，总的来说，就是将新郎官当做新嫁娘一般娶回家中，有些过分的人家，还要让新郎官改成女方的姓氏。

    楚云梨一切从简，牵了一匹马儿去迎。两人一同打马到了廖家。

    廖振兴如今病得很重，压根起不了身。楚云梨以这个借口没让他出席，云圆圆也是一样。

    也就是说，两人拜高堂时，只对着空空的桌椅意思地拜了拜。外人没注意看的是，桌上的瓜果后面有两个小牌位，那是云林夫妻。

    除了廖家人都没能出席，引得众人犯嘀咕之外，婚事一切都挺顺利。

    礼成后送入洞房时，林辰峰也不是见不得人的新嫁娘，楚云梨将他留在了全院招呼客人，身边跟着几个管事，他只要含笑就行。

    一是为了让他认识一些城里的老爷，二来，也是想让众人明白，廖家的姑爷不是关在后院的小媳妇，往后是要出门做生意的。

    林老爷得知这样的情形，喜得合不拢嘴。林夫人气得面色铁青，林朝阳就嫉妒得不行。

    林辰峰一个外面回来的野种，凭什么能得这样的优待？

    林家那边的事儿楚云梨暂时不知，抽了个空，她去了梅苑。

    外头热闹非凡，梅苑中隐约能听见一点。楚云梨进门后挥退了丫鬟，坐到了床边。

    她刚才喝了些酒，说话时带着点酒香。侧头看着床上的廖振兴，道：“父亲，已经礼成了，往后林辰峰就是我夫君，你不用再担忧我的亲事。”

    廖振兴如今全身瘫痪 ，压根就不能动。此时他是真的想翻个白眼。谁担忧她了？

    “你和母亲都在病中，做不了高堂之位。”楚云梨笑吟吟：“我总觉得那地方空落落的不合适。就想着那些双亲皆不在的人成亲时，会摆上家中长辈的牌位。”

    廖振兴瞪大了眼。

    楚云梨摆了摆手：“你放心，你还好好活着，我不会摆你的牌位。就是你之前总说我是云家女儿，母亲也这么说，于是，我就摆上了舅舅舅母的牌位。”

    廖振兴狠狠瞪着她。

    楚云梨一脸理所当然：“我是云家女，就是唯一的云家血脉，拜他们本就是情理之中。往后我是要认祖归宗的。呃……带着我云家的家财。”

    “最近我找了不少云家管事，从他们口中得知，当年云家的那些铺子和货物，包括库房里的东西，都被你以极便宜的价钱买了下来。更过分的是，库房里的前朝孤本，你居然是一文钱一本，这种账目，连傻子都糊弄不了。”

    听着这番话，廖振兴闭上了眼。

    楚云梨继续道：“你假装听不见可不行，这些都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我就是想问一下你，当年的那些账本你有没有留档？”

    廖振兴没有回答。

    “我知道，就算是有，你也不可能给我。”楚云梨得意道：“这种事情，你一个人也办不了。云家卖东西给你的事，都是母亲做的主。不过，她如今很讨厌我，也不愿意给我看。所以，我让她身边的丫鬟去找……还真就找着了。”

    说着，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泛黄的册子：“都在这里。”她笑意盈盈：“拿着这个，我应该能问廖家讨回不少东西。”

    廖振兴面色泛青，呼吸急促起来。

    楚云梨瞄他一眼：“不过是物归原主而已，你气什么？”看了一眼手中的账本，又恍然道：“你这是恨母亲留了后手？”

    她摇摇头：“就凭你的虚伪和凉薄，母亲不留这些才奇怪。”

    她站起身：“今儿是个好日子。稍后我就让人先把这些账本送去衙门，请大人瞧一瞧。若是他不管，那我就去理州，请那边的大人作主。理州知府若是还不管，我就只能去京城了……总之，这东西是一定要讨回的。”

    廖振兴胸口起伏不止，鼻尖渐渐流出血来。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大人日理万机，关于城内户籍地契更换之事，如果买家卖家都无异议，一般都是由专管户籍的师爷就做主了。当初他是送了一间铺子给那个师爷，怕别人议论，他还分了几年才将云家的产业置换过来。所以才办得这么顺利。

    楚云梨站在床边，默然看着廖振兴口鼻眼耳都流出了血。良久之后，她扬声吩咐：“快请大夫。”

    等到大夫前来，看到这样的情形吓得满头冷汗，急忙又开始施针，又让人熬了药灌下，总算是保住了廖振兴的命。

    却也只是保住了命而已，上一回他眼珠能动。这一次，整个人昏迷不醒。

    “又激动了吧？”

    楚云梨颔首：“大概是得知我成亲欢喜的。”

    大夫也不寻根究底，叹息一声道：“看看他能不能吃点东西，如果连水都咽不下去，那就只能……准备后事了。”

    语罢，背着药箱离开。

    前院的客人还没散，都听说了廖振兴病情加重的事。有人暗搓搓觉得廖华敏今日是双喜临门。

    成亲为一喜，即将做家主为二喜。

    林辰峰面对众多老爷，一开始挺拘谨，后来见众人都挺客气，渐渐自如起来。

    后来还陪着楚云梨一起送客。

    无论众人怎么想，面上对着二人都是赞词。郎才女貌、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之类的话听了不少。

    值得一提的是，梅姨娘的娘家有些亲戚过来，没看到廖康兄弟……他们哪怕有梅姨娘极力帮忙，生意也还是做得不大，全靠着廖家扶持。如今换了廖华敏掌家，他们不敢得罪了人，走在临走时，试探着问：“阿康如何？”

    “病了。”楚云梨叹了口气，面上一脸惋惜。

    心下则冷笑，兄弟二人想要毒死她，药下得挺重，哪怕大夫来得及时，廖康身上的毒却还是解不了。说实话，以后也解不了。

    拖两个月，还算他意志力坚强。若是怕疼，兴许不到一个月就会死。

    所以，楚云梨得赶在他们死之前先把婚事给办了。否则，哪怕她认祖归宗，外人眼中廖振兴到底是养大了廖华敏，要是人尸骨未寒，廖华敏这边就大肆操办成亲事宜，难免会惹人议论。

    送完了客人，新婚之夜自然是旖旎非常。林辰峰只觉得自己像是做梦一般，总觉得遇上她后，前面十几年的苦楚也值了。

    新婚翌日，楚云梨难得的起晚了。她也不着急，陪着林辰峰洗漱用完了早膳后，搬着一叠账本去了云圆圆的院子里。

    她没有疯，大夫配的药通通没喝。楚云梨也没有逼她。

    无论云圆圆有多不对，廖华敏到底是在她手下平安长大了。她既然手下留情，楚云梨也没打算赶紧杀绝。

    “母亲，你记得这些东西么？”

    云圆圆本来不爱搭理她，看到那一堆账本也只是瞄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楚云梨翻开一本，念道：“永和三十二年春，二月初三，廖廖振兴一两银子买下云家大河街的两间铺子，连里面的货物一起……”

    清悦的女声一出，云圆圆本来没多在意，听到后来，已然浑身冷汗。她面色微变，扑上前抢过一本翻开，里面正是她自己的笔迹。

    她大惊失色，质问道：“这些账本怎么会在你手中？”

    楚云梨也不抢她手中那本，只将面前的这些摁在掌下：“实不相瞒，我早就想把云家的东西归还。但当年参与此事的人都知道得不多。思来想去，我觉得对着廖振兴那个混账玩意儿，你应该留了后手才对。果不其然，我在你屋子里就找到了这些。”

    云圆圆下意识看向屋中各处。

    楚云梨闲闲道：“别瞧了，你所有的机关暗格我都翻了出来，包括你私藏的那些银票。当初你是十里红妆，可压箱底的银票金票应该没这么多才对，那多出来的，是云家的吧？”

    云圆圆瞪大了眼：“你胡说。”

    楚云梨嗤笑：“你当年的嫁妆不少，为求稳妥，应该会在出嫁之前就去衙门记档，稍后我请大人作主时，会让她查一查。该你的就是你的，属于云家的那些，你得原封不动还回去。”

    云圆圆狠狠瞪着她，仿佛要把她灼烧出两个洞。想到什么，她得意道：“你还啊，刚好全部送给昌盛。”

    楚云梨颔首：“我是云家女儿，也会一并还回去。”

    云圆圆：“……没有人知道你的身世，没有人证物证，你回不去！”

    “你忘了梅姨娘？”楚云梨伸手抢过她手中的册子，捧着那一堆账本哈哈大笑离去。

    云圆圆颓然坐回椅子上，浑身骨头都像被人抽走了一般，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这么离谱的账本，谁都看得出疑点，大人翻阅过后，找了云家的管事和当年廖家知情的管事一对，又找了当年那个收下铺子的师爷过来询问，将曾经云家那些祖传下来的铺子一间间买了回去。

    不过，廖家买的时候价钱实在便宜，就跟还回去差不多。

    还有云圆圆手中的那些金票，她这些年来哪怕一文都没花，也只占了其中的一成。剩下的九成，都是云家世代的积攒。

    当年云圆圆的嫁妆可以算是城里几十年来，所有出嫁姑娘中的头一份。可见云家积攒之丰厚。

    说实话，所有的铺子摆出来，楚云梨粗粗一瞧，就看得出来，廖振兴这些年来别说赚了，甚至暗地里还赔了不少。众人眼中的经商奇才，不过是踩着云家百年积攒供出来的而已。

    只查账就足足三日，查完已经是深夜，楚云梨拿着属于云家的墨迹未干的地契回到廖府时，天已蒙蒙亮。

    林辰峰在门口接她，给她系上披风。

    楚云梨笑着道了谢，握着他的手去了梅苑。

    廖振兴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楚云梨屏退下人，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银针在他身上各处扎了几针。

    没多久，昏睡的人清醒过来，眼神还有些迷蒙。

    “父亲，你醒了？”楚云梨将手里的地契递到他面前，一张张揭开：“你看得清楚吗？”

    廖振兴看着那些地契上云林的名儿，整个人颤抖起来。然后，他喷出了一口血。

    楚云梨机灵地一避，道：“我才从衙门拿回来的，可不能弄脏了。”

    廖振兴瞪着她，一口接一口的吐血，眼耳鼻处都有血迹流出，呼吸越来越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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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01、假千金（完）

    廖振兴血吐成这样,明显没救了。

    楚云梨命人请来了大夫，又将兄弟俩叫了过来。

    大夫看到这样的情形直摇头，两刻钟后,廖振兴咽了气。他躺了这么久，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和之前风光无限的廖东家判若两人。

    廖二宝吓白了脸。廖康身上的毒未解,眼看父亲没了，最大的倚仗不在,他整个人恐慌无比，外面还在摆灵堂,他就已咽了气。

    “二宝，廖康病死的事，你怎么看？”

    廖二宝能怎么看？

    他倒是想为哥哥报仇，可哥哥中的毒是他买来的,把事情闹大固然简单，但最终结果……很可能是他把自己送入大牢之中。

    “哥哥还年轻，不宜大肆操办,一切从简吧！”廖二宝说完这番话,浑身脱力一般：“哥哥的丧事就交给姐姐了。”

    到了此刻,他对廖家已再没了念想。

    廖振兴对外风光无限,其实都是用大笔银子撑的,这些年亏空了不少,若把云家的所有还回去,拿过来的也只是大笔大笔的债务。

    廖二宝如今只希望便宜姐姐能看在多年的姐弟情分上,不要对她赶尽杀绝。

    廖振兴的丧事，群里的好多老爷都没出面，只派人送来了丧仪。

    大人命廖家还云家的地契之事,早已在城内传开。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像廖振兴做的那些事，实在让人不齿。

    还有云圆圆，一个出嫁女，竟然伙同夫君将娘家的财物搬了个精光，云家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养了这么个闺女。

    丧事上云圆圆还是没出面，楚云梨不只是廖康的丧事从简，廖振兴的也一样。

    当然了，也没人为他抱不平。反而还觉得他运气好，自己人品败坏，竟然还养出了一个正直的女儿。

    正直的女儿在父子俩下葬的第二天又去了衙门，表示要改回云姓。

    关于改姓的事，大人本来不愿意管。但如今的云家有大笔钱财。哪怕这些钱才是廖华敏为云家争取的，也不能就这么白白交给她。

    毕竟，云家还有后人！

    云昌盛离开廖家之后，搬去了仅剩的两个铺子中住着，当听说廖华敏真的把云家的所有讨回时，他顿时心跳如擂鼓。

    若他是云家子就好了。

    当然了，他也知道，自己斗不过表妹。那些东西哪怕成了云家的，也不会落到他手中。

    云昌盛在廖家住了许久，眼睁睁看着表妹从一个闺阁女子变成如今风头正盛的廖东家，早已清楚表妹不是好拿捏的人。所以，他什么都没做，安心等在铺子里。

    当衙差到铺子里传唤他时，他心头还有种尘埃落定之感。

    这一回审的是当年云圆圆换子之事。

    正如云圆圆所说，所有的人证物证都已销毁。知道真相的人只有她自己。

    大牢中的梅姨娘也被提审上来。

    她被关了许久，以为林夫人会帮忙，结果却如石沉大海一般没有丝毫消息。又刚得知了长子病亡的事，这会儿她根本就静不下心来。

    说实话，梅姨娘一路走来，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落到这样的下场。她恨廖华敏，也恨云圆圆。

    儿子的死，一定和这两个女人脱不开干系。

    不过，她最恨的还是云圆圆，若不是她生了孩子，调换了孩子，哪里会有如今的这些事？

    再说，如果廖华敏回不了云家，那永远都是云圆圆的女儿。廖华敏如今风光无限，云圆圆身为她母亲，无论母女俩私底下感情如何，至少面上廖华敏不会亏待了她。那大笔钱财就会落入云昌盛手中……梅姨娘只稍微一想，就已经打定主意，让廖华敏回到云家。

    再说，做伪证会罪加一等，还是实话实说，兴许还能为自己减轻一点罪名。

    当即，她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华敏确实是云家女儿，之所以没认回来，是老爷不喜欢无所事事的云昌盛。那时候华敏初露头角，做生意很有天分。老爷想要她将廖家的生意做得更好。”梅姨娘见云圆圆狠瞪着自己，当即指天发誓：“罪妇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有了梅姨娘的供词，此事添了几分可信度。

    云昌盛到了公堂上，只说自己不知道：“从小到大，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云家子，在廖府受够了白眼和嘲讽……我总觉得，如果姑母是我亲娘，应该不会不忍心让我遭受这样的事。”

    说到底，他还是不想放弃云家大片家业。

    梅姨娘却不放过他：“你刚生下来时，云家风头正盛，你娘是想让你接手云家！”

    这么一说，也挺有道理。

    没有铁证，大人也挺为难。

    好在这个时候，罗家的一个老仆出面，说自家姑娘死得冤。

    看到那老婆子，云圆圆的脸色当即就变了。

    当初罗氏难产而亡，楚云梨不觉得有这么巧合的事。应该是云圆圆下了杀手，多方打听无果，也没找着这个妇人。不过，如果能轻易找到，她也活不到如今。

    老婆子跪在地上，泪眼汪汪地看着楚云梨：“姑娘，夫人若泉下有知，一定会欣慰的。”接下来，她哭着说了当年罗氏生产前后的事。

    “那个稳婆，不许我家夫人用力，后来生生拿刀劈开肚子，才把姑娘抱了出来……”说着这些，她浑身都在颤：“满床都是血，满屋的血腥味。”她回过头，狠狠瞪着云圆圆：“这些年来，奴婢每夜都在做噩梦，你下这样的毒手，心里能安吗？”

    云圆圆面色苍白。

    因为有这个老婆子出现，又找到了一些当年知道罗氏生产时的人。她们没有看到当时情形，但互相佐证下来，已经证明云圆圆杀了娘家嫂嫂。并且，老婆子很肯定地说了，罗氏生下来的就是个女儿。

    云圆圆想要辩解，哆嗦着怒斥老婆子胡说八道。

    大人用了刑。

    从小身在富贵之家，劈了个指甲都能惊动不少人的云圆圆从来都没有受过这样的苦。几板子下去，就忍不住招认了。

    罗氏是她害的。

    “我没有让稳婆劈她肚子，不关我的事……”

    老婆子不放过她：“只有那样，才是真的弃大保小，不会惹人怀疑。”

    “换子之事，我真的是一时鬼迷心窍。”云圆圆想到自己那时的艰难，忍不住热泪盈眶：“廖振兴那个混账他骗我感情，他说要对我一心一意。结果却找了这个贱妇回来，孩子还跟我一般大。他更是容忍这个贱妇对我的孩子下手，我腹中是个男娃，她不许我母子平安……”

    梅姨娘自然是不认的：“你胡说。”她磕头道：“求大人明鉴，这女人分明是走投无路胡乱攀咬！”

    凡是发生过的事都有迹可循。

    哪怕要紧的人证好多都已不在，当年的事还是渐渐拼凑了出来。

    廖振兴欺骗云圆圆感情，二人成亲之后，云圆圆在临盆时得知了他们的阴谋，迫不得已将儿子换成了云家子。后来她发现自己送铺子给廖振兴，就会得他一段日子的柔情，便沉溺其中不可自拔。等到后来送无可送，男人又恢复了之前的凉薄，她才恍然明白自己大错特错。

    于是，她又开始筹谋着让女儿嫁给云昌盛，如此，云廖两家的诺大家产还是自己儿子的。

    可惜，想来听她话的廖华敏像是换了一个人般，不肯答应婚事不说，还做了后面那么多的事。

    云圆圆杀人夺财，罪无可恕。尤其她还杀自己亲嫂，毫无人伦情义，判了立即处斩。

    梅姨娘当初想要杀云圆圆之子的事到底没动手，但行恶之心不可有，最后加判了三年。云昌盛没有参与其中，方才想承认自己是云家子也说得模凌两可。最后得以全身而退。

    事情终于落幕，此事传出，城内众人议论纷纷。

    楚云梨多花了一倍价钱，买回来云家主宅，将当初迁到廖家的祖宗牌位全部搬了回来。

    她也正式改名为云华敏，林辰峰从廖家姑爷变成了云家的。

    而廖家，连当初的主宅都被卖了，铺子也没剩下。廖昌盛一无所有，还得带着廖二宝。这对兄弟是互相看不上，都觉得对方拖累了自己。

    云昌盛仗着曾经和廖华敏青梅竹马长大的情谊，跑到铺子里来堵楚云梨。

    “表妹，我不是来攀亲戚，只是希望你看在曾经的情谊上，留我一条生路。”他说得可怜兮兮：“小时候你说，会对我一辈子好，会照顾我一辈子，你都忘了吗？”

    “童言无忌，孩子的话怎能当真？”楚云梨掀开帘子，居高临下看着他：“我要是你，就离开这里。”

    毕竟，云圆圆犯下的大错罄竹难书，这么毒辣的人，别说往后几十年，怕是百年之后都还有人议论。云昌盛留在这里，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云昌盛一脸茫然：“可我能去哪？”

    其实，楚云梨也看出来了，云昌盛此人性子软弱，和她母亲完全不能比。他要是有几分血性，也不会跑来求楚云梨这个将他母亲送上断头台的表妹。

    “天大地大，总有你容身之处。”上辈子的廖华敏听了母亲的话，嫁给了这个表哥。按理说，两人有着青梅竹马的情谊，成亲后就算不能相濡以沫，至少也能相敬如宾。

    可事实完全相反，廖华敏不知自己的身世，带着云圆圆给的大笔嫁妆嫁给云昌盛后，他拿着那些银子四处结交友人，吃喝嫖赌样样都沾。

    后来廖华敏知道自己的身世，痛苦不堪。她不能接受养大自己的母亲害死了自己生母，也接受不了自己的一生全是谎言。她本身性子单纯，跑去质问母子俩时，被云圆圆“不小心”推到了柱子上，就再也没能醒来。

    云昌盛还想纠缠，楚云梨已不耐烦了，摆了摆手：“你若不走也行，反正不要到我面前来。否则，你的出现，会让我想起你娘劈了我娘的事。”

    云昌盛吓得后退一步：“那是我娘做的，我是真的疼你，绝对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简直张口就来。

    楚云梨看一下身后的两个护卫：“将他赶走。”

    廖二宝在那天之后就消失在了城里，楚云梨听说他出了城门。此后一生，都再没见过他。

    云昌盛没那个胆量，始终在城里窝着。他背着母亲恶毒的名声，别说娶妻了，连个落脚地都找不到。一开始还试图纠缠楚云梨，被打了几次之后就学乖了，自己跑到桥洞底下窝着，成了远近闻名的乞丐。

    云圆圆行刑那日，楚云梨还特意去看了，不过，她没有上前。

    云圆圆却仿佛知道她就在附近一般，哭着道：“华敏，我是娘啊！你忘了我养你长大了么？你不能这么狠心……”

    廖华敏小的时候，云圆圆或许是疼她的。至少，她记忆中是如此。但是，楚云梨来了之后没有看到她有对女儿有多少真心，有的都是利用。

    她杀了罗氏，一命偿一命，没什么不对。

    *

    林辰峰做了云家的姑爷，林老爷对此丝毫不意外。做谁家姑爷都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儿媳不能变。

    林老爷满意了，林夫人却每每听到云家的事后都特别堵心。偏偏夫妻俩做了许多事，经常有人在她耳边提起。

    夫妻俩挺能干，手底下几乎囊括了所有的生意，却又没有一家独大，除了个别商户，大部分的人都可从他们夫妻手中进货，价钱低廉。

    各家商户之间，无论面上如何，只要牵扯上了利益，多少都会起些龃龉。夫妻俩则不然，无论谁提及，都会称赞他们一声高义大度。

    给各家的货物价钱格外便宜不说，他二人还愿意帮助穷苦人家。凡是孤苦无依的人上门，只要勤快，都能找着饭吃。

    生意做得越来越大，得到的赞誉也越来越多。

    这样的情形下，林老爷心头不太舒服了。

    因为他突然发现，比起别人家，自己在儿媳面前并没有得到优待，甚至他拿到的货物，还不如城里其余几家多。

    这怎么行？

    两家是姻亲，他本来就该多得些好处，否则，结这门亲的意义何在？

    于是，挑着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他特意去探望了儿媳。

    “华敏，最近忙吗？”

    “还行。”楚云梨虽然开了不少铺子，但理顺了之后，并不需要费多少心思。

    “有事么？”

    林老爷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开口，左右观望了一圈：“辰峰呢？”

    楚云梨随口道：“去酒楼给我拿饭菜了。”

    林老爷：“……”

    他心头不太爽利，就他知道的，儿子成亲之后，也办成了好几件大事。如果没本事便罢，既然能做生意，就不应该被这些柴米油盐绊住。

    对儿媳不满，他也不好直接挑明。

    “你还没用饭？”

    “忙！”楚云梨叹口气：“赚银子哪有那么容易？父亲，你有话直说，稍后我还要出门……”

    这是下逐客令了，林老爷不敢再等，急忙道：“就是你最近出的脂粉，能不能多拿一些给我？”

    楚云梨扬眉：“可以啊，你去找管事，如果有存货，你尽管多拿。”

    事实上，楚云梨虽然不爱搭理林家，但底下的管事都挺有眼色。林家铺子里从来就没有断过货。林老爷还想要更多，应该是想拿来卖给外地的客商，从中赚差价。

    林老爷哑口无言：“我是想说，咱们都是一家人，你那价钱能不能便宜点？”

    他和客商一样的价，一点便宜都没占着，儿媳有把他当公公么？

    “不能，本就是薄利多销，这是全城人都知道的事。”楚云梨揉了揉眉心。

    恰在此时，林辰峰拎着食盒推门进来，刚好看到妻子揉眉心的动作，心中顿时不满。当发现那个人是自己父亲时，愈发恼怒：“爹，你有何事？”

    “想来谈点生意。”林老爷看到儿子疏离的态度，心头也生出了不满：“辰峰，你既然会做生意，这些锁事就该交给底下的人。”

    “我愿意。”林辰峰不客气道：“我照顾我自己妻子，你管得着吗？”

    林老爷：“……”

    他苦口婆心地劝：“辰峰，我是为了你好。”

    林辰峰看他还要纠缠，决定不再给他留脸面，道：“真为了我好的话，我跟母亲相依为命的时候你怎么不出现？我被夫人打得躺在床上养伤，你如果真为了我好，为何不严惩罪魁祸首？”

    只是让林夫人禁足，根本就不痛不痒。

    林老爷讶然：“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都记着呢。现在我好过了，你知道为我好了？”林辰峰满脸嘲讽：“这叫什么？”

    林老爷哑口无言，辩解道：“我也不知道你娘有身孕的事。”

    “男女之间有了亲密关系，有孩子不是很正常？”林辰峰恼怒非常：“你既然不接我娘回来，当初就不该占她便宜！更何况，你还瞒着自己已经娶妻生子的事欺骗于她！今日你来了，那咱们把话说清楚。从小到大，也没有养过我一天。后来我回到林家，你确实养了我一段，但云家给的聘礼，已经翻倍还给你了。”

    “我们父子之间从来没有好好相处过一天，也不存在父子感情。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他侧头看向楚云梨：“夫人，这般满口谎言的凉薄之人，咱们还是不要和他做生意了。”

    林老爷：“……”这是亲儿子？

    楚云梨颔首：“夫君，你决定就好。”

    语气里满是纵容。

    林老爷心酸不已，感情要不要这么好？

    到了此刻，他反而希望儿媳和儿子之间感情不要那么好。他抹了一把脸：“辰峰，我对不起你娘。我也想过以后好好弥补于你……”

    听到这话，林辰峰脸上嘲讽更甚：“你所谓的弥补，就是想让我夫人多给你分货，价钱给你更便宜，若是白送更好？你到底是弥补，还是想占我便宜？”

    “养我的时候不见人，有好处了你又凑上来。脸皮真够厚的。”他挥了挥手：“你赶紧走，别逼我去衙门与你断绝父子关系。”

    云家夫妻俩随和大度，只要不是特别恶毒的人，他们都愿意发些货物。要知道，云家的货物拿着银子也买不到，分到货物，就是分到白花花的银子。

    若是被云家拒之门外，那绝对是品性恶毒刻薄之人。会被城内所有人鄙视，林老爷有些被吓着了。

    “辰峰，何必如此？”

    林辰峰沉声道：“我过自己的日子，本来不打算管理，可你非要到我面前来找存在感，如此，就怪不得我了！”

    林老爷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看得出来，儿子是真的厌恶他。若是再纠缠，搞不好这门亲真的要断了。

    这段的不只是亲戚情分，还是白花花都银子！

    从那之后，林老爷很少上门讨人嫌，他还拘着自己妻子，不许她出门闹事。

    林夫人觉得委屈极了，见男人约束自己，难免与他吵闹。

    林老爷烦不胜烦，便另找了两朵解语花。解语花温柔，处处贴心，每句话都说在他的心坎上。相比之下，妻子满腹怨言，见面没有一句好话，他厌烦了妻子的絮叨，再不肯回正房。后来还中年得子，更是意气风发，更不愿意搭理林夫人了。

    夫妻俩感情越来越差，林夫人本身也不是个能忍的，一怒之下，带着孩子与他和离，因为是两个嫡子跟着母亲，说是和离，不如说是分家。在那之后，生意一分为二，林家算是受了重创，生意大不如前……这事闹得挺大的，城内好多人都知道。

    云家的生意遍及整个国都，其中好些东西精妙无比，还可以选做贡品。偏偏云家赚了银子后还愿意用之于民，几次大灾中带头捐钱捐粮，后来更是在一次瘟疫之中，名下铺子里的大夫拿出了解瘟疫的方子，短短一个月就将疫症尽除，皇上龙颜大悦，还赐下亲笔，赞其是“万善之家”。

    云家的名声很大，夫妻俩恩爱的事迹也随着云家货物传遍整个国都。因为其货物的影响，百年之后都还有人提及二人的事迹，更是编成话本传扬各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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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02、第 1702 章

    额头上满是鲜血,眼睛泛青的廖华敏冲着楚云梨深深一礼，久久不愿起身，抬头冲她感激地笑,然后渐渐消散。

    打开玉珏，廖华敏的怨气：500

    罗红娘的怨气：500

    云林的怨气：500

    善值：319260+2000

    楚云梨眼神落在云林的怨气上久久未收回,也就是说,他也是枉死的。

    之前她也怀疑过，特意问了不少管事,得到的消息是云林确实体弱，后面病入膏肓,并无疑点。不过，云圆圆和廖振兴死了，云林的怨气就散了，那么,他的死和夫妻俩脱不开关系。

    *

    楚云梨还未睁眼，就察觉到指头上一阵刺痛。

    手指尖冒充一抹殷红的血珠，膝盖上是一大块天青色的料子,应该是男子的衣衫,且已经做好了一半。

    外面天色朦胧,这个时辰做针线最伤眼,楚云梨顺势放下,正准备起身,听到屋中窸窸窣窣,似乎有人在小心翼翼翻东西。

    她瞄了一眼里间,在接收记忆和进去瞅一眼之间选择了后者。

    若是贼人，还是抓个正着最好。还没走两步，听到里面传来一把沉稳的男声：“红玉,我有点饿了。”

    这屋中没有别人，楚云梨猜到他这话是对自己说的，既然不是贼人，就没有守着的必要。转身去了外头厨房。

    厨房中一应物什俱全，处处都打扫得干净。看得出来，在家里应该有个很勤快的女人。

    从刚才醒来时看到原身正在做衣衫来推断，这个很勤快的人应该就是红玉自己。

    楚云梨关上了厨房的门，靠在门后闭上了眼睛。

    原声张红玉，出生在江城，这边算是月国的鱼米之乡，城内挺繁华，文人气息浓厚，每次会试，有不少举子榜上有名。

    张红玉父亲就是个秀才，她自小过得清贫，长到十六岁时，被父亲嫁给了自己的弟子柳长州。

    张父说是秀才，其实过得并不宽裕。收下弟子后，要供他们每日的午饭，张红玉每日都要送饭，久而久之，和父亲的弟子都挺熟悉。

    还算熟悉的二人做了夫妻，感情挺不错。成亲一个多月张红玉就有了身孕，还不到一年，就生下了二人的长子柳成扬。

    儿子生下不久，柳长洲在一次和友人喝酒时，喝醉摔了一跤，伤着了右手。科举入仕这条路是断了，他甚至都没能考个功名。

    从那之后，他整个人郁郁寡欢，说话也阴阳怪气。对待妻儿不甚上心。张红玉身为妻子，平时都尽量体贴，因此，夫妻感情还算不错。

    柳长洲此人是个孝子，由于父亲走时他正在求学，没能守在身边。送走父亲后，他就特别听母亲的话，也愿意照顾比自己小两岁的妹妹。在张红玉看来，他有点太上心了，家里有好吃的，好喝的，一定要往妹妹那里送一份。

    后来，随着儿子长大，他更是变本加厉。愣是把妹妹的孩子也送去了书院。

    要知道，虽说江城学子比偏僻地方的人读书要容易，但笔墨纸砚很贵，束脩也不便宜，每供一个读书人都要花费一笔不菲的银子。

    夫妻俩送一个都够呛，他还要时常贴补外甥，实在是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张红玉本来以为柳长洲只是疼爱外甥，虽然不满，那两人夫妻几载，他也没去外头乱来，便觉得没必要为了这事和他闹翻。

    “红玉，半天不烧火，你在做甚？”

    楚云梨回过神来，打开厨房的门，道：“我的手被针扎伤了，我今儿不想做饭。”

    两人的儿子柳成扬在书院求学，每旬回来一次。楚云梨做饭也是给柳家母子吃，她才不要喂这些白眼狼。

    “那就去街上买点。”柳长洲随口道。

    楚云梨抱臂站在厨房门口：“刚才我听到你在屋中窸窸窣窣，像是翻东西。你在找什么？”

    柳长洲有些心虚：“我找秋日的衣衫，最近天气转凉。你又那么忙，我不好麻烦你。”

    楚云梨抬步往屋中走：“你粗手笨脚的，还不如让我找呢。”她直接进了里间，找到了张红玉放银子的匣子，打开一瞧，里面只剩下了几枚铜板。

    门口的柳长洲追上来想阻止她，见她戳穿了自己，摸了摸鼻子道：“我拿银子有用。”

    楚云梨不客气地问：“又是给李旭！”

    柳长洲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妹妹开口跟我借，以后会还的。”

    这种事情发生了不止一次，柳长洲伤了右手，这些年来勉强能用左手写字，也就抄点书补贴家用。这个家里，全靠张红玉绣花撑着。

    她没日没夜的绣，眼睛都熬出重影了，就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在书院过得宽裕一些。结果，多出来的银子都让柳长洲拿去补贴李家了。

    “做人要量力而行，读不起就别读。”

    柳长洲面色微变。

    以前的张红玉不会这么说话，哪怕不愿意，也会婉转一些劝说。当然了，从来都是劝不动的，她都是自己关起门来生闷气。

    过个一两日，柳长洲再来哄一下，夫妻俩又能和好如初。

    张红玉也不是任人搓揉捏扁的面人，这一回真的发了火。柳长洲跑去李家拿来了一张借据，两人才和好。

    现如今，借据还没有拿回来。柳长洲甚至没能把银子送走。

    “红玉，你怎能这样说话？”

    楚云梨掀了一下眼皮：“那要怎么说？你是舅舅，不是他亲爹，是不是要把我称斤卖了补贴他？”

    “吵什么？”

    微哑的女声满是怒气，紧接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出现在门口，沉着一张脸：“我老远就听到你们在吵，不怕丢人吗？”

    柳长洲叹了口气：“娘，红玉就是嗓门大，心地并不坏。这次的事也不能怪她，都是我的错。”

    以前的张红玉很感激夫君在婆婆面前维护自己的这份用心，也因此，一次次退让。

    柳母怒斥：“你就护着吧。”

    只一句话，转身就走。

    像是负气离开，楚云梨出声：“娘，你先别走，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

    柳母不耐烦：“红玉，看在长州的份上，我不管你们夫妻之间发生了何事，但是，别闹到外头去。咱们家有读书人，要脸！”

    “谁要是敢毁了我孙子的名声，我跟他没完！”

    楚云梨两个月不管她说了什么，自顾自道：“明日初九，是成扬回来的日子，他这一次又该交束脩，上次就跟我说想买周大人当年写的策论，本来银子我都准备好了，可他……”

    柳母不耐烦打断她道：“长洲又不会乱花银子，为了点俗物吵闹，丢人！”

    柳长洲苦笑：“娘，妹妹来跟我说，阿旭在书院借了别人的银子。明日回来后，就得把银子拿去还债，她也是没法子了，所以才找到我……”

    柳母讶然，随即一脸理所当然：“既然长月着急用，那就先给她啊。”又不赞同地看着楚云梨：“红玉，不是我说你，做人不能太小气。否则，他日就算成扬得中，有你这么个娘，也会拖他后腿的。”

    楚云梨垂下眼眸，柳母口口声声为了孙子考虑，然而事实上，这些都是她想教训儿媳和贴补女儿的借口。

    张红玉直到死，才知道婆婆压根就没有她口中那么疼孙子。

    柳母教训了一通，又振振有词：“策论可以跟别人借嘛。读书人品性高洁，就该互帮互助。”

    楚云梨生了气，质问道：“人家又不欠你的，凭什么借给你？再说，你也说了是互帮互助，成扬的花销低得不能再低，比那些乡镇上来的学子还要穷。他拿什么帮人家？”

    “谁生的儿子谁疼，这一回的银子，我是一定要给成扬的。”说着，她自己走到柳长洲面前，伸手就去他身上摸索，利落的从他胸口掏出装银子的荷包，嗤笑道：“你想补贴外甥，自己去赚银子。”

    柳长洲脸色黑如锅底：“你看不起我？”

    张母温柔似水，教了女儿不少夫妻之间的相处之道。比如，这男人无论何时都是要面子的，哪怕是在妻子面前，也尽量不要戳他伤疤。柳长洲是读书人，伤了手才不能科举，因此，张红玉平时不爱提他的手伤，也不会说他是废人之类的话。

    某种程度上来说，张母的话是对的。

    这不，楚云梨刚说一句，柳长洲就扯到了看不看得起上头。

    “我要是看不起你，早就离你而去了。”楚云梨打开荷包，看到里面银子还在，松了一口气，又继续道：“不过，你要再这么下去，我会真的看不起你。”

    柳母见状，奔上前来抢荷包：“都说了是给阿旭的……”

    楚云梨手一让，将人推开了些。

    柳母奔得太急，好在边上的柳长洲扶了一把才没有摔倒。她站稳后，怒道：“张红玉，亏你爹还是秀才，这就是你的教养？你就是这么孝顺婆婆的？”

    “为老不尊，为了女儿压榨儿子，你这让我怎么尊重你？”楚云梨比她声音更大：“你要觉得我不对，那咱们就请周围的邻居评评理。”

    “别吼了。”柳长洲伸手过来拽人：“不嫌丢人吗？”

    楚云梨气笑了：“丢人的是你们。且不说这银子是我赚的，我们是一家人啊，你们往外借银，总要跟我说一声吧？偷偷摸摸像做贼似的，被我发现了还要翻脸。”她又看向柳母：“孙子是草，外孙子就是宝，对吗？”

    “你小点声。”柳母看到儿媳突然爆发，也有些吓着了。

    楚云梨声音并不小：“她柳长月是没长嘴还是没长腿？借银子为何不亲自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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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03、第 1703 章

    母子俩手忙脚乱地拉她。柳长洲开口辩解：“二妹有事,所以才没来。她没有不尊重你，也没有让我偷银子。”

    “偷银子是我自作主张，与她无关。”

    柳母也是个欺软怕硬的,或者说她比较爱面子，生怕自己贴补女儿的事传出去,压低声音劝道：“你别生气嘛。有借有还,长月又不是白拿……”

    “我就没见过借债借得这么理所当然的。”楚云梨冷笑道：“你们俩都护着她，把我当什么？”

    她甩开二人的纠缠：“柳长洲,儿子不是我一个人的，从今日起,成扬读书的花销，我们俩一人一半。”

    柳长洲哑然。

    “红玉，我们是夫妻，你为何要分得这么清楚？”他垂下眼眸,失落道：“你果然还是嫌弃我了，对么？”

    “对！”楚云梨满脸嘲讽：“你不干活不要紧，我可以养着你。但我没有义务养你妹妹一家,她儿子读书,从我这拿银子,凭什么？”

    “红玉,话别说得这么难听,谁还没个难处？”柳母从窗户隐约看到院子外有人影晃动,声音放得更软：“别吵了,外人听了笑话。你不愿意借,咱们就不借，让长月从别处想法子。”

    这话还算通情达理，楚云梨也不闹了。气冲冲坐到边上的椅子上,用手撑着额头：“气得我头晕。”

    屋中气氛凝滞，柳长洲眼神一转，笑着上前：“红玉，你在屋中坐了一下午，应该是饿了，我和娘这就去做饭，你歇着，稍后我做好了叫你。”

    楚云梨半信半疑：“你会做饭？”

    柳长洲噎住。

    柳母也看出来，儿媳这一回真的气着了，当即道：“我去，我去。长洲啊，你陪着红玉说说话，别让她生气。郁结于心不好，日子久了会落下病根！”

    说着，自己风风火火去厨房忙活了。

    夫妻两人对坐，楚云梨懒得搭理他，闭着眼睛开始回想最近发生的事。

    “红玉，你还生气吗？”柳长洲试探着道：“我不是想瞒着你……实在是二妹那边急着用，你也知道的，读书人的名声不容许外人诋毁，阿旭要是欠债不还，以后还怎么面对同窗？如果传到夫子耳中，那兴许还会影响了前程……”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二妹，我让她写一张借据，如何？”

    楚云梨终于抬眼看他：“李家以前就从你手中拿了不少银子，我一张借据都没见着，你让我如何信你？”她刚才回想时，才记起就在上一旬日回来，李旭花大价钱买了徽墨。

    要知道，整个江城书院中，能够用得徽墨的学子不足一成，个个都是家中富裕，身边带着奴仆的学子。

    李旭一个连束脩都要问舅舅拿的人，凭什么这样大手大脚？

    更气人的是，这些银子让柳成扬省出来的。张红玉没日没夜的绣花，是想让儿子手头宽裕，可不是为了养别人的儿子。也因为此，在她发现柳长洲偷拿家里银子去接济李旭时，才会动了真怒。

    “人家买得起徽墨，应该早有银子还我们了才对。”

    柳长洲哑口无言。

    “阿旭还年轻，应该是被别人的激将法给气着了才买徽墨，他不是那乱来的孩子，绝没有下次。”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怎么就知道？”

    柳长洲眼神闪躲。

    楚云梨一巴掌拍在桌上：“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

    这声音很冷，明显动了怒，柳长洲见隐瞒不了，干脆道：“这件事情我听说了。二妹来问我借银子的时候，我也跟她说了此事。她跟我保证过，会好好跟阿旭聊一聊，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

    “我是阿旭舅舅，娘亲舅大。他出了事，我怎么能不管呢？”他语气渐渐放缓，抬手到了一杯茶送到楚云梨面前：“夫人，你就别生气了。往后我会更认真抄书的。”

    若是张红玉在此，见银子还没拿走，兴许就绕过他了。

    楚云梨反正是没打算继续跟他好好过日子，抬手就将茶杯拂倒，茶水滚得满桌都是。柳长洲惊讶过后，急忙拿帕子去擦：“红玉，我都跟你这样说了，你还要如何？做人要讲道理，别得理不饶人！”

    “我就不饶人了？”楚云梨嘲讽道：“让你二妹将以前借走的银子写一张字据，否则，这事没完。”

    她站起身：“明早上我要是没看到字据，你们别怪我找上门去。”

    柳长洲手里捏着帕子，惊讶的看着她。

    张红玉是个老好人，从来不在人前吵闹，哪怕柳长月这么过分，她有没有找上门过，一直都是跟柳长洲发脾气。

    “我们是亲兄妹，写什么字据？”柳长洲发觉自己一味服软，只会让妻子脾气越来越大后，也沉下了脸：“照你这么干，亲戚都没得走了。”

    楚云梨不客气道：“你就当我是个势利眼，像这种一直靠着我们家过日子的人，我还就不想来往了！”

    柳长洲哑口无言。

    柳母在厨房里做饭，中午剩了不少饭菜，吃饭的人不多，热一下就行。她早就已经弄好了，听到夫妻二人争执不下，她便没有冒头。想着等儿子把人哄得差不多，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这事应该就过去了。

    谁知道没能哄好不说，里面动静还越来越大。她适时出声：“吃饭了。”

    柳长洲伸手拉住楚云梨的袖子摇了摇：“夫人，别生气了。”

    楚云梨一把扯回袖子，抬步出门。

    最近天气不错，中午日头很大。但到了傍晚，还是院子里凉爽。

    柳母已经摆好了饭菜，她坐下就吃。

    长辈没入座端碗，这是很失礼的。柳长洲一脸不赞同，刚想要开口说话，就被母亲扯了下袖子。

    柳母冲着儿子微微摇头，坐下后给儿媳夹菜：“红玉，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再这么下去，都可以去外头开个食肆了……”

    楚云梨嘲讽道：“怎么，嫌我绣花赚得少，还想让我多做一份工？”

    柳母还真不是这个意思。

    楚云梨也清楚，会这么说就是故意给她添堵。

    “红玉！”柳长洲拍了筷子：“你就算对我不满，也不要把气撒在长辈身上。我娘给你做饭，还把碗送到你手上，婆婆做到这个份上，难道还做错了？”

    “她没做错，是我错了。”楚云梨几口吃完了饭，转身打水洗漱，很快关上了门。

    家中有三间屋子，柳成扬去读书之后，他的那间便空了下，柳长洲刚好可以去住。

    当然了，就算没有多余的屋子，楚云梨也不会和这样的人同处一室。就算她愿意，张红玉大概也不能愿意。

    她都躺下了，还能听到院子里母子俩在低声商量，声音实在太低，她也懒得费神去听。张红玉平时要绣花，还要打理家中内外，已经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楚云梨觉得困乏无比，简直是沾床就睡。

    一觉睡醒，外面天色已经大亮。隐约还能听到院子里有人在扫地，楚云梨起身出门，也不跟人打招呼，洗漱过后直接出了院子，往城门口而去。

    去城门处的路上，她买了点早膳吃，凡是从书院回来的学子，基本都是从南门进。楚云梨到了之后不久，就看到一长排马车过来。

    有需求就会有生意，城里去书院的人多，每到旬日就会有专门的马车接送。楚云梨在人群里很快就找着了柳成扬，扬声喊：“成扬。”

    柳成扬循声望来，看到母亲后，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急忙挤了过来：“娘，你怎么来了？”

    楚云梨抓着他的胳膊，正准备转身，忽然就看到了从马车上下来的李旭。

    李旭一身九成新的绸衫，不是内情的人，大概会以为他家境不错。他手中拎着一个带兰花的竹篮，浑身上下比柳成扬贵气不少。

    柳成扬见母亲往那边看，神情黯然，道：“娘，我去接表哥过来。”

    “接他做甚？”楚云梨把人拉出人群，找了边上闲置的马车送她入城。

    柳成扬有些意外：“娘，我们可以走……”

    学子想要回家，这个时辰到了城门处，一定是天不亮就走的，楚云梨把人推了上去：“走什么？你不累吗？”

    母子俩坐好，城门口处人潮涌动，马车走得艰难。刚要离开时，正和一个妙龄姑娘言笑晏晏的李旭看了过来，然后冲着二人招手。

    车夫看到了，问道：“夫人还要接其他人吗？”

    反正是给了车资的，他可以多拉一个。

    楚云梨摇头：“没人了，走吧！”

    李旭追了过来，刚好看到马车远去，满脸的不可置信。

    柳成扬看着他在后面拔腿追，突然觉得有些爽快。

 1704、被冤枉的女子

    表兄弟俩在同一书院求学。

    无口论谁家来接，就会一起口接走。被舅母丟在城门口口口，对李旭来说挺新口奇。

    于柳成口扬来说，亲娘对李旭视而不见也挺稀奇。看着李旭傻了一般站在原地，他想开口口问，但还是没出声。

    万一母亲要回去把人接来怎么办？

    马车绕过口了两个街口口，他才口试探着问：娘，你为何不接表弟？

    人家有爹娘，用不着我口来管。楚云梨一本口正经：我口以前管得够多，实在是受够。

    听着这口话，柳成口扬再蠢也知道家里口出事了，他皱了皱眉：娘，你和爹吵架了？

    吵？楚云梨轻嗤一声：要是打得过口，我口还想揍他一顿。简直就不干人事！

    许多。

    柳成口扬看到口这口样暴躁的母亲，害怕之余，又觉得母亲比记忆中口那副任劳任怨的模样鲜活了他好奇问：“爹做了什么？

    楚云梨冷笑道：我口前天交了绣品，得了三两银子，本口来是想留着给你买书的。他可倒好，昨天催我0去做饭的时候，自己偷偷摸摸在屋里口翻。好在我口多问了一句，才口发现他把银子偷拿了。脸皮也是真厚，被我口抓个正着，他还振振有词说，只是给妹妹救个急

    听着这口些话，柳成口扬沉默了下来。

    从小到口大，父亲一直都很疼爱李旭，偶尔他也会怀疑，好像那才口是他亲儿子。

    当今以孝治天下，他有这口样的想法已经很不该，又看母亲整日疲累，便不好拿这口些事情烦她口。“李旭有银子买徽墨，哪用得着我口们帮衬？

    柳成口扬对此也颇有怨言，他沉默了下：“按理说，君子不该背后说人。可是 娘，表弟他四处扬言说，明日就会把那些债全部还上。我口心有不忿，跑去问他从哪儿拿…….他……

    楚云梨皱着眉：吞吞吐吐做甚？

    柳成口扬叹口口气：“他说舅舅会帮忙。

    柳成口扬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家里口也不宽裕。为了供他读书，父亲整日抄书，母亲没日没夜的绣花，就连祖母也去外头找活干，虽说挣得不多，多少也能贴补一点。

    但是，因为有了李旭，一家人累死累活，银子还是不够花。他别说买书了，连笔墨纸砚都得省着用，衣食住行更是能省则省。

    有时候，他也想没心没肺。

    就比如李旭，家里口还借着债呢，他吃穿都要好的，笔墨纸砚也不要最差的，用得不顺手，他还顺手就送了人，一个月还要请同窗吃几口顿饭。不知内情的，还以为他家中口富裕得很。李旭在书院中口人缘极好，每个人都能和与其说上几口句话。反观他，出了名的抠门口。最近两年家里口愈发紧张，他还从家里口带了咸菜，就着粗粮一吃就是一旬。

    他对于自家的贫穷倒挺坦然，可这口世上之人，多的是捧高踩低，暗地里口挺多人说他家贫。

    迄今为止，他在书院中口唯二谈的来的友人，都是乡下的穷苦学子。

    说是友人，其实更像是抱团取暖。有人结伴，就能安慰自己自家没那么差。

    说真的，要不是他想读书，早就在书院熬不下去了。这口些苦，柳成口扬跟父亲说不着，更不敢告诉母亲。

    “他舅舅帮不了忙了。”楚云梨拍了拍他的肩，掌下却只剩下一把骨头：饿了吗？

    正在长身口体的年纪，吃得不好，可不就得瘦？柳成口扬点了点头：娘，回去我口跟你一起口做饭。

    不做！楚云梨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已经到口了柳家附近，这口边是街上，两排都有铺子，其中口也有不少食肆。

    柳成口扬正疑惑，就听到口母亲叫停了马车。他也不好多问，跟着母亲跳下。还没反应过口来，袖子已经被母亲拽着往食肆而去。

    “娘，太贵了。”用祖母的话说，就一把青菜，门口也就是一两文的事，去了铺子里口就要花五文才能吃上。跑外头吃饭，那就是冤大头。

    我口辛苦绣花攒银子，就想吃一顿顺口口的。楚云梨还在边上买了一只烧鸡，到口了铺子里口后，又点了两个荤菜。

    柳成口扬有些不安，试探着道：我口们带回家去吃吧，家里口还有爹和祖母

    楚云梨将筷子递到口他手中口：赶紧吃。稍后我口再买些带回去。

    柳成口扬心下疑惑，难道家里口发了横财？

    他还想问呢，面口前的碗已经满了，浓郁的肉香充斥鼻尖，让人口口舌生津。尤其他已经+

    多天没有吃上一口0肉，再不吃，得千咽口口水，万一让人听见，实在丟人。他埋头吃了一口口，肉香充斥口口腔，只觉得格外满足。等反应过口来，他已经干掉了一碗饭。

    楚云梨抬手帮他添饭。

    柳成口扬又吃了两碗，太久没吃肉，他觉得自己还想吃。但是，那是懂事地放下了碗筷。楚云梨也没有勉强，本口来就吃得清淡，初初吃太多油腻的东西，搞不好会生病。她口将剩下的饭菜吃了大半，最后剩的那点，倒给了门口口口游荡的狗子。

    这口一顿饭，母子俩都吃得格外满足，柳成口扬心情愉悦，走了老远，忽然想起口母亲没有给家人带饭。他忍不住道：娘，忘记给爹和祖母

    “没忘。楚云梨冷哼一声：我口故意的。见柳成口扬有些不安，她口心下叹息，这口个孩子被教得太好，已经有些愚孝的苗头。她口掰着手指头开始算：从你姑母嫁人后，她口跑来借了不少次银子，后来李旭入书院，李家本口来不太乐意，是你爹执意要送。开始那两年的束脩和笔墨纸砚都是我口们家付的。那时候我口有些婷妆，家里口还算过口得去，后来李家自己付了一点，但每年都会问我口们借银她口默默算了一下：加起口来有十两三钱，这口还不算你祖母平时悄悄给李旭的

    听着这口笔账，柳成口扬简直目瞪口口呆。

    他在书院中口都是自己管账，自然知道十两银子的购买力，偏远地方的小院儿都能买一间了。

    如果这口些银子都是自家的，家里口都不用那么辛苦，也不必这口么精打细算。

    这口一次你更是想直接把三两全部送简直气死人.楚云梨算着这口笔帐，也生了怒气：“这口些年来，我口们自己家就不一定花了这口么多。”

    柳成口扬深以为然。

    “所以说，如果他不帮衬你姑姑那么多，会连肉都吃不上吗？楚云梨不客气道：既然他是自找的，我口们又何必可怜他？”

    柳成口扬：…….好像有点道理。

    母子俩回到口家中口，还没过口午。看到口二人回来，柳长洲立刻起口身口，含笑道：你出门口后一直没回来，我口就猜到口你去接成口扬，娘今儿特意去买了菜，赶紧过口来吃饭。说着，又往二人身口后看：阿旭没来吗？

    柳成口扬一低头，随口口喊了人后，直接进了屋。

    他从小读书，良好的教养让他不好生父亲的气。但是，他又实在做不到口心平气和。

    柳长洲一脸诧异：成口扬，你这口孩子，谁惹你了？

    柳成口扬：…就是你！

    进门口后，他瞬间就发现了不对。之前他走的时候，床上的被子叠得好好的。就算他走了之后母亲进来打扫，也不会把屋中口弄的一团乱。

    被子卷成口一团，明显有人睡过口。想到口母亲对父亲生出的怨气，他恍然明白，看来母亲比他以为的还要生气。

    把一个任劳任怨的女子都逼成口了这口样，父亲免太过口分了。

    今日的饭菜确实比以往要好些，楚云梨瞄了一眼：我口们吃过口了。你们自便！

    柳长洲讶然：“在哪吃的？

    楚云梨嗤笑：外头酒楼那么多，只要有银子，难道还能饿肚子？

    柳母在看到口孙子对自己的疏离时，就已经猜到口这口女人在路上应该说了他们不少坏话。本口来女儿那边等着银子用，她口可倒好，还跑到口外头去吃饭.她口当即将筷子一拍。

    楚云梨不以为然，问：“吓唬谁呢？

    柳母愈发生气。

    儿媳以前就算偶尔心生不满，那也是对着儿子。从来不和她口这口个婆婆针锋相对。正想理论几口句，有人推开院子门口走了进来。

    柳母循声望去，见是自己的外孙子，顿时喜不自禁：阿旭来了，你怎么走在了后头？李旭张口口就告状：舅母带着表哥走了，我口追都追不上。后来跟同窗结伴回来的。

    常。

    母子俩在街上吃了饭，后来又一路溜达着回来，李旭若是坐马车，此时赶到口这口儿也挺正听到口这口话，不提柳母，柳长洲都不高兴了：“红玉，无口论我口们大人如何，你都不能把气撒在孩子身口上.…

    楚云梨翻了个白眼，直接进了屋：小点声，我口昨晚上没睡好，得补眠！柳长洲：…”

    天黑就倒床上，后来他在院子里口等到口了半夜。她口一直都没醒。这口还没睡好？

    柳母也沉了脸：大白天睡觉，像什么话？

    眼看儿媳没动静，她口起口身口去拍门口：出来，把话说清楚。你为何不带阿旭？李旭急忙上来劝：外祖母，您别生气，我口就是疑惑为何舅母二人乘一架马车不肯多带我口而已，并不是

    两个人坐？

    那车资都不只是翻倍了，柳母大怒：红玉，你家里口有金山银山吗？

    柳成口扬见院子里口吵得不可开交，所有人都说自己母亲的不对，他急忙开门口出来：祖母，是我口有事，挺着急，我口要先走，所以才口

    楚云梨可舍不得让他受委屈，推开窗：我口家里口是没有金山，但有几口个脸比城墙厚的无口赖！我口自己赚的银子，想花就花，不想便宜了无口赖！

    听着儿媳指桑骂槐，柳母气得手脚都哆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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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05、被冤枉的女子

    年纪大了的人口不能随便生气，一个口弄不好，把人口气撅过去，能不能醒来口都不一定。

    柳长洲见状，上前口扶住母亲，急忙帮母亲顺气：娘，你别口生气。

    一边说口，又怒斥站在窗后的人口：你说口谁是无赖？

    “你啊！楚云梨继续指责：你不只是无赖，你还是贼。偷拿我的银子

    柳长洲是读书人口，当年在张父的一众弟子口里，他算是天分高的，用张父的话说口，中秀才是迟早的事口。因此口，才会口把女儿嫁给他。

    读书人口嘛，都是爱惜羽毛的。哪怕柳长洲考不了科举也是一样，听到妻子口说口自己是贼，他忍不住辩驳：“都是一家人口，贼不贼的多难听？

    还有，那些银子口确实是你用绣品换的，这些年来口我也没闲着，我抄书也赚了不少，别口把自己а多能т，你只是—о女Лоте！

    是啊！要不是我这个口女人口，你哪来口那么多银子口接济李家？楚云梨看向一旁闲闲看戏的李旭：“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才是你儿子口呢。”

    柳长洲斥道：我们俩就得了成扬一个口，照顾一下阿旭，让他们兄弟互相扶持，有什么不好？”

    “哪来口的互相？楚云梨上下打量他：柳长洲，你好歹也是读书人口。互字是这么用的吗？”

    一家人口吵得不可开交，院子口外又有人口偷偷探头口。柳母觉得丢人口，斥道：不是要睡么，赶紧回口去睡。”又喊道：“长洲，回口来口吃饭。

    院子口里总算安静了下来口。

    楚云梨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李旭笑着说口起书院中的趣事口，柳家母子口时不时哈哈大笑，气氛挺愉悦她口正想着要不要出去打扰一下，张红玉要是见到院子口里气氛这样好，是一定不会口高兴的。

    还没起身口呢，就听到有人口敲门。

    敲门声口一响，楚云梨猛然想起今日有客上门，她口翻身口而起，整理了一下衣衫，刚打开门。

    那边的柳长洲已经打开了院子口门。

    院子口外站着一位儒雅的中年男子口，身口着读书人口专有的长衫，脸上带着浅笑：柳兄。

    柳长洲伸手一引：进来口坐。话是这么说口，脸色却不太好。

    楚云梨一步踏出门来口：胡大哥，快请进。

    门口站着的这位，曾经也是张父的徒弟胡关，和柳长洲算是同窗，二人口算是张父手底下优秀的弟子口，当年那是谁也不服谁。

    胡关如今已经去了书院求学，也早已娶妻生子口。念着师徒情口谊，平时经常去张家拜访，逢年过节也会口给柳家送礼。

    他平时也忙，少有上门的时候。今日会口来口，是张红玉上一次回口娘家时，刚好遇上她口回口来口探望恩师，一行人口闲聊时听他说口起有人口找他要县试往年的考题。张父已经年迈，身口体不太好，不想误人口子口弟，已经好几年没有带弟子口，对于最近的县试之类也顾不上了。

    父亲帮不上忙，张红玉想让儿子口看一下往年考题，就只能求助别口的人口。反正有之前口的情口谊在，她口没必要舍近求远，刚好话赶话说口到那里，她口顺口就说0了自己的请求。

    胡关等于是被张父一手教口出来口的，本就对恩师感激不已，哪里会口不答应？

    反正考题在手，多抄一份也不费劲，就当是练字了。

    这不，今日就是送考题来的。他进门后，隐约觉得气氛不对，也不多言，先是从篮子口里掏出了上门拜访的礼物，看样子口是两封点心。后来口又拿出了几叠纸：成扬，就是你娘托我抄的，你仔细看一看。

    柳成扬知道家里的这门亲戚，恭恭敬敬上前口，双手接过，又认真道了谢。

    桌上饭菜摆着，楚云梨顺口邀他坐下。

    若是以往，撞都撞上了，主人口也开口留饭，不赏脸的话，难免会口让人口觉得自己高傲。但这院子口里明显有事口，胡关有些担忧张红玉，念及这是别口人口的家事口，想着回口去告诉恩师，当下不好多留，很快起身口告辞。

    有了这个口插曲，院子口里愉悦的气氛不在，李旭看看这个口，又看看那个口，扒完了碗里的饭，拎着行李跑了。

    院子口里只剩下了柳家人口。

    柳长洲泠哼一声口：咱不是秀才，人口家哪里会口赏脸吃饭？

    话语阴阳怪气，带着明显的酸味。

    楚云梨扬眉：“这是你自卑。人口家可从来口没有看不起你，今日也是帮忙送考题，要不是问他拿，这考题就得花银子口买。还不一定能买着真的。

    柳长洲丟下筷子口：我宁愿花点银子口买。

    呦，你多大方啊。”楚云梨满脸嘲讽：只顾着给你外甥买徽墨，让儿子口每日啃小咸菜，还想买考题？”

    柳长洲气道：倒也是，不花钱的东西拿着多顺手啊！你一句话，人口家愿意上刀山下火海

    楚云梨冷笑：“你把话说口清楚。柳长洲：过去的事口，我懒得说口。

    夫妻两人口吵闹，柳母本来口不想插嘴，想到刚才外孙子口说口的话，忍不住道：红玉，这银子口咱也不能一点都不借，阿旭那边明日必须要把债还上，万一还不上，别口人口会口打他的。名口声口也不好听，搞不好还会口牵连成扬

    “他敢！”楚云梨眼神一厉：他要是敢坏我儿子口名口声口，或是引祸到成扬身口上，别口怪我无情口。

    张红玉以前口软和惯了，母子口俩看她口说口得凶，怕归怕，却满心不以为然，并不觉得她口能做出什么事口来口。

    柳长洲辩驳道：家里的银子口不是你一个口人口赚的！

    就算是你赚的，那你也开始先养自己儿子口，有了剩余的，你还琢磨着帮别口人口养。楚云梨眯起眼打量他：“柳长洲，你脑子口到底怎么长的？哪有人口把外甥放在前口头口的？

    说口到底，你还是嫌我赚得少。你看不起我！柳长洲一脸悲愤：在你眼里，我就是不如别口人口。他看了一眼关上的门：人口家是秀才，倒是赚得多，也不贴补亲戚，就是连亲儿子口都….…”

    柳母怒喝：长洲！

    这一生如石破天惊，打断了柳长洲的滔滔不绝。他冷哼一声口，别口开了脸。

    楚云梨不想在这家里呆了，但是，就拿以前口夫妻之间相处来口看，柳长洲除了爱贴补妹妹，自己的手也废了之外，没有其他不好的地方。

    夫妻之间吵了，他也愿意去哄，甚至许多男人口都做不到他那么低声口下气，还愿意在母亲面前口护着妻子口。张红玉恼恨他，但也觉得他还算有可取之处。

    外人口眼中，柳长洲除了赚不到多少银子口外，简直好得不能再好。因此口，如果楚云梨不说口明缘由口，直接离开的话，所有人口都会口觉得是她口看不起柳长洲一个口废人口！

    院子口里气氛古怪，楚云梨抱臂问：胡秀才拢共只得了两个口女儿，哪来口的儿子口？柳长洲想要开口，被母亲踹了一脚，他气冲冲地别口开了脸。

    柳母脸上再不见方才的怒气，笑着和稀泥：红玉，气头口上的话当不得真。你们二人口也别口吵了，外人口听见了笑话。

    楚云梨不依不饶：“柳长洲，你要是个口男人口，就别口让我看不起你。把刚才的话说口清楚，胡关哪来口的儿子口？”

    柳长洲是自卑又自傲的人口，本来口没打算把这些事口说口出来口的他，在听到妻子口的这番话后，再也忍不住了：胡关为何在考中秀才之后还每年都回口来口拜见岳父，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还有，我跟他之间以前口就针锋相对，后来口也我手废了之后，更是少了往来口。

    可这么多年下来口，他逢年过节都往家里送礼物，这缘由口.你也应该清楚。还问我做甚？

    柳母见状，又踹了他一脚，眼看儿子口不肯住口，又急忙伸手去拉他。

    柳长洲甩开母亲的拉扯：娘，你别口拦着我，这么多年我早就受够了。他看着楚云梨，质问道：你非要让我说口个口清楚。好啊，那你倒是说口说口，为何我们成亲一个0多月之后你就有了身口孕？为何胡关一直那么照顾你？

    他们母子口从来口都不认为柳成扬是柳家血脉，相比之下，李旭好歹留着一半柳家的血，而这，才是他们母子口苛待柳成扬也要补贴李旭的真相！

    偏偏柳长洲从来口都不在张红玉面前口说口这些，还觉得自己忍辱负重。

    也苦了张红玉，辛辛苦苦赚银子口养活一家子口，对待李家也足够宽容，时常替母子口俩着想。

    到头口来口没得个口好，还得背上与人口私通的名口声口。

    屋中的柳成扬呆住了！

    他看到父亲和祖母疼爱女李旭，他心头口偶尔也会口生出疑惑。哪怕如此口，他也从来口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口世。

 1706、被冤枉的女子 五

    和柳长洲的激动相比, 楚云梨还算冷静，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讽刺：“为什么？”她往前跨了一步：“因为胡关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我爹教导他一场，他探望一下有何不可？除了你和他之外, 我爹那些年里收了不少弟子，确实有不少断了来往, 但也有许多逢年过节都会来探望他。我和你们这一批弟子最相熟, 他把我当妹妹，又看在我爹的面子上, 给我送礼物，有何不可？”

    楚云梨冷笑道：“也就你这种小心眼的男人, 才会认为别人另有所图。合着你这么些年都觉得自己在忍辱负重，你是不是还认为，没有把事情戳穿，没有让我丢脸, 是你大度？”

    “难道不是？”柳长洲怒气冲冲，反问道：“哪个男人有我能忍？就算成扬不是我亲儿子，我这些年也足够尊重你, 真心把你当我妻子, 也真心把成扬当儿子, 我只是想照顾一下妹妹, 想让柳家的血脉有出息而已, 我有什么错？”

    楚云梨看着他, 半晌不说话。

    柳长洲被她看得心里直发毛, 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大声道：“你别不承认……”

    楚云梨摆了摆手，一脸意兴阑珊：“夫妻之间最要紧是信任，当年我们成亲一个多月有孕, 本来就挺正常。你要是觉得不对劲，早该告诉我的。”

    “告诉你之后呢？”柳长洲眼睛都红了：“岳父是读书人，他绝对不允许你和离。他教导我一场，难道我还能休了你？”

    他别开眼，一脸屈辱道：“我原本打算一辈子也不说出来的，都怪你话说得太难听。我忍不了了。”

    柳母一开始还阻止了儿子几次，眼看拦不住，便退到了一旁。此时看到儿子这般，心里难受不已，道：“红玉，无论成扬是谁的血脉，我们都是真心把你当做柳家人，但你也别让我们寒心啊！”

    楚云梨摇头：“你们实在不必这么大度，忍不了就别忍。”她看了看天色：“趁着今日还早，咱们去找我爹，把这事情说清楚。”

    柳长洲讶然：“你不怕？”

    “没做亏心事，我怕什么？”楚云梨冷笑一声：“这些年来，我为了柳家，眼睛都熬花了，结果就得了这？你们问都不问我一声，就认定了我水性杨花，我受不了这个憋屈。”

    她看向窗内偷偷往外瞧的柳成扬：“儿子，你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稍后娘带你走。”

    柳成扬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柳长洲认定了妻子不忠，但这些年下来，也早已习惯了张红玉躺在自己枕边，他从未想过要与之和离，闻言急忙道：“不用……”

    “这是别人儿子，你养什么？”楚云梨嘲讽道。

    柳长洲：“……”

    柳母无言，将儿子拉到一旁，低声道：“她既然心生去意，咱们就别拦着。反正也不是你不要她，柳家也不算是无情无义……你今年才四十不到，重新取一门妻子，兴许还能为柳家留个后。”

    说到底，柳母这些年来看不惯儿媳，就是怪她没有为柳家生个孩子。哪怕是个闺女也好啊！

    柳长洲心里不安。

    “万一成扬是我的儿子呢？”

    柳母沉默下来。

    两人这些年来没有刻意亏待柳成扬，也是因为有此怀疑。

    楚云梨容不得他们纠结，抬步就走。

    柳家母子怕她回去乱说，只能追了上去。去张家的一路上，二人一直都在劝说。

    “算了！”柳母想要拉儿媳的手，结果却落了一个空：“红玉，我们不想再追究了，就当成扬是柳家血脉。”

    楚云梨无语。

    用得着当吗？

    张红玉若真的跟胡关之间有情，也不会和柳长洲定亲！

    柳家母子的做法实在恶心人，如果不管不顾直接闹出来，大家吵一场。张红玉还能为自己辩解几句。结果他们闷不吭声就已经给人定了罪……就算是衙门告状，大人也会容犯人辩驳几句，他们这算什么？

    柳长洲小跑着：“红玉，岳父年纪大了，咱们不要拿这些事情去找他。万一把人气着，你心里难安吗？”

    楚云梨头也不回：“那是我爹，用不着你来操心。”

    柳长洲：“……”

    他跺了跺脚：“红玉，我是真心把你当妻子的。”

    “可你也是真心认为我对你不忠！”楚云梨绕过一处街角：“不要拉拉扯扯，否则，别怪我在这大街上拉人给我评理。”

    柳家母子俩都不敢再拉。

    实在是，大街上找人评理，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

    柳长洲不敢质问妻子，一来是看在恩师的面上，二来，也是怕被外人知道后丢脸。

    接下来一路都挺顺利，两家离得本就不远。楚云梨到家的时候，张父站在院子里练字，边上站着……胡关！

    看到几人气势汹汹而来，胡关有些尴尬。君子背后不说人，他方才实在担心张红玉，想着来告知恩师一声，来了之后看到恩师几乎全白的头发，又见他认真练字，一来不好打扰，二来也不知该怎么说。

    几番思索，终于才把话说出了口。还没说完呢，一行人就到了。

    张父看到女儿，皱眉问：“你怎么这样生气？”

    楚云梨眼泪夺眶而出，倒不是她想哭，而是因为这本来就是张洪玉的情绪，她倒也能忍住，但却不想忍。女儿家受了委屈，在真正疼爱自己的人面前，不需要压抑。该哭就哭。

    楚云梨哭着把事情说了一遍。

    边上的胡关瞪大了眼，万万没想到夫妻两人吵架，还和自己有关。听到是因为他这些年逢年过节都往柳家送礼，急忙解释：“我那是看恩师的面子……”

    楚云梨彻头看他：“胡大哥，此事与你无关。”

    胡关看得出来，张红玉这话真心实意。但是，他从今往后，是万万不敢再和这个妹妹来往了的。

    既然无关，他也不好再听下去，急忙起身告辞。

    张父没有挽留，他认真看着女婿，半晌才问：“你觉得我会把有孕的女儿嫁给你？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的人？”

    柳长洲心下一跳，急忙拱手道：“小婿不敢。”

    张父虽只是秀才，但他教导了不少弟子，板起脸来颇为威严，一巴掌拍在桌上：“我看你敢得很！”

    柳长洲当年读书时很认真，心里对恩师的畏惧哪怕过了多年，也从未削减。再次道：“真的不敢。”

    柳母看不惯了，上前两步：“亲家，他们夫妻吵了几句嘴，话赶话说到这里。我们只是怀疑而已，也不是真的就认定红玉对不起长洲……”

    “你们连怀疑都不该有。”张父怒喝：“若是红玉和胡关……哪轮得着你娶？”

    他是夫子，但也是父亲。这世上所有疼爱孩子的父亲，都会想把最好的东西送给自己孩子，他也一样。

    所以，在选女婿这事上，他偏心了的。当年和女儿年纪相仿的弟子中，胡关和柳长洲天分最好。之所以选择后者，是因为前者比较老实，一心扑在读书上，能够做一个好官，但却不能做一个好夫君。后者性情温和，也放得下身段。加上师徒情分，女儿和他结为夫妻，日子不会难过。

    果不其然，女儿嫁给他之后这些年还算舒心。哪怕他后来伤了手，张父惋惜归惋惜，也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可今日才知道，女儿这些年来，一直都活在他们的猜忌之中。

    柳长洲急忙认错：“都是小婿脑子不清楚，一时想岔了。”

    楚云梨闲闲道：“你怀疑了我这么多年，可不是一时。”

    “红玉，你就饶过我这一回吧。”柳长洲一脸歉然：“往后我一定加倍弥补你们母子。”

    “你又不能和妹妹断绝关系。”楚云梨摆了摆手：“我受够了，不想再养你们母子的同时，还要养你的妹妹一家。”

    听她真的有了去意，柳家母子慌了：“红玉，你别……”

    张父眉头紧皱，看看女儿，又看看柳家母子，道：“你们先回去，我和红玉好好聊一聊。”

    柳母不想失去这个儿媳：“亲家，今日真的是话赶话说到那里，都说气话伤人，他二人这些年感情不错，可千万别因为一时意气而分开。我是真心把红玉当做儿媳的，你好好劝一劝她。”说着，还踹了一脚儿子。

    柳长洲会意，急忙认错：“岳父，红玉是生了我的气，您帮着劝一劝。回头我得空得陪您下棋……”

    两人离开之后，张父没有说话，重新提笔蘸墨，似乎想要练字。

    一个字刚写到一半，墨迹增大，这张字算是毁了。张父烦躁地将笔一搁：“这个混账。”

    他看向女儿：“你想怎么办？”

    楚云梨垂下眼眸，想要让一个读了一辈子书的书生答应自己女儿和离归家，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

    “我受不了这个委屈！”

    张父沉吟了下：“让他们给你道歉？”

    “弥补不了。”楚云梨倔强道：“爹，以前我不知道他们怀疑我，好多事都没跟你说。我的那些嫁妆，表已经花完了，柳长洲非要送外甥去书院，前两年的束脩和笔墨纸砚都是他供的。”

    说到这里，楚云梨心下冷笑不止：“我们成亲后不久他就伤了手，这些年来只抄书赚了几个子，还不够他自己花销。动用的全部都是我的嫁妆。后来的这几年，李家倒是主动将李旭的花销接手，可每年都要问我们借银……今天早上我算了一下，前后足有十两！”

    张父想到女儿这些年来一直熬夜绣花，气得又拍了桌子：“岂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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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07、被冤枉的女子 六

    看到张父生气, 楚云梨暗暗松口气。

    但是，她心里明白，想要以此说服他, 怕是还不够。

    “刚才我非要闹着回来，扬言要和离……”说到这里, 她顿了顿：“夫妻之间最要紧是信任, 我这些年来没日没夜的绣花，每次李家上门借银, 他都跟我保证是最后一回，我都愿意信他, 就因为我们是夫妻。可是他私底下怀疑我，连个辩解的机会都不给我就定了罪。我是真的想和离了的。”

    “他们母子看我态度坚决，柳长洲想要哄我。被他娘拉住了。”楚云梨低垂了眉眼：“母子俩在一旁说悄悄话，他娘说我自己要离开的, 不是柳家不要我，也算对得起你。让他另娶一名妻子，为柳家留个后。”

    张父气得脸通红, 手都有些哆嗦了。

    楚云梨上前拉住, 帮他顺气：“爹, 我不想回去了。”

    张父愈发着急, 胸口起伏不止。

    楚云梨的手不着痕迹地在他几处穴位上轻轻按压：“爹, 您别担忧我。”

    “这些年来, 我靠着绣花养活了柳家, 没道理丢开他们母子在双拖油瓶和李家后, 养活不了我们母子。”楚云梨低下头：“你要是担忧，我就买下隔壁的院子，日后就住在旁边。”

    张父：“……”这根本就不是住在哪里的事！

    柳家欺人太甚, 固然可恨。但女儿若是和离，外人的闲言碎语一定不会少。她忍得了吗？

    楚云梨将心里的盘算说出：“成扬都十二了，再过几年就会得中秀才，到时候，谁敢议论我？”

    张父忍了忍，还是没能忍住：“这世上的学子千千万，得中秀才的能有几个？”

    楚云梨笑吟吟：“你对自己的外孙子没信心么？”

    张父：“……”

    “在我眼里，成扬优秀到可以得中进士。但那只是我的想法啊，老天爷又不遂我愿。”

    楚云梨见他不再激动，退到一旁，抬手帮他磨墨：“爹，柳长洲他脑子有病，又赚不了几个子，还一心贴补妹妹，我不想再受这份委屈了。”

    张父叹了口气：“容我想一想吧！”

    楚云梨也没有逼他，回了自己的屋子。

    张红玉成亲之后，因为嫁得近，从未在娘家留宿。不过，属于她的屋子却一直留着，哪怕兄长的两个孩子长大分房，也没有占了这间阳光充裕的屋子。

    屋子里打扫得干净，楚云梨一一抚摸，门口突然来了人。她一回头，看倒是嫂子林氏。笑道：“嫂嫂，你不用管我。”

    林氏是秀才之女，她父亲和张父是同窗，她当年和张红玉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那些年还是手帕交，成亲之后反而疏远了。

    此时她面色复杂：“红玉，刚才院子里的事我都听你哥说了。你真的要搬回来？”

    楚云梨扬眉：“反正不会住在柳家了。”

    如果家里的兄嫂不愿意接纳，她有搬去别处住。顾忌着张父，应该会就住在这条街上，不会离得太远。

    林氏叹口气：“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柳家之后，外人会怎么想你？”她正色道：“妹夫在外人眼中，除了手上的伤，其实是个很不错的人。如果……如果你离开了，外人会说你不识好歹。”

    “人不能总活在外人的目光之中。”楚云梨算是看出来了，林氏不太愿意接纳她。

    这一回来，也不是住一两天，她立刻就打消了搬回家的念头。楚云梨留恋地看着屋中的摆设，道：“云儿大了，这间屋中好读书，你让他搬过来吧。”

    两人还在说离开柳家的事，她突然就说起搬屋子，林氏有些意外，疑惑问：“你不是要搬回来吗？”

    楚云梨随口道：“我离开柳家之后，也不是一定要回娘家。”

    听了这话，林氏惊讶道：“那你去哪住？”

    “这天下之大，总有容身的地方。”楚云梨笑吟吟：“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临走之前，她又看了那一间屋子，仔仔细细，不错过任何一个地方，打算就此记住屋子的模样。

    或许，张红玉那些年的委曲求全，也是因为她心里清楚自己回不了娘家。

    楚云梨出门之后，沿街打听了一番，她手头银子不多，这一时半会儿也赚不来，她没想过要去找人借，干脆就租了一间不大的院子。

    因为要留出银子给柳成扬带去书院，租下的那个院子属实有些破旧，还不如柳家。

    不过，她相信这只是暂时的。

    院子租下，已近黄昏，天就要黑了。楚云梨找了一驾马车，直奔柳家。

    母子俩今日哪也没去，一直在院子里商量对策。柳成扬听了母亲的话，在收拾行李，可看到父亲和祖母回来，却没看到母亲。他心里也没了底。

    柳长洲还嘱咐他把东西放回去。

    柳成扬磨磨蹭蹭往回放，眼神一直看着大门口。终于看到了母亲回来，他急忙奔了出来：“娘。”

    楚云梨冲他笑了笑：“别害怕，行李收好了吗？”

    母子俩已经商量好了，还是不能轻易和离。毕竟，柳长洲手已经废了，只剩一个读书人的名头好听，他这些年来也没在外做工，抄书的收入太低，他再娶没那么容易。想要娶一个能生孩子的女人，就更不容易了。再有，二人也仔细想过，无论柳成扬是谁的血脉，他总归在柳家长大，母子俩待他不薄……只凭着这些，他以后就不敢不孝顺。

    既如此，也不折腾了。

    看到张红玉进门，母子俩正想说两句软话……这些年来，夫妻之间吵架也不是第一回，张红玉是个很好哄的人。最多三天，她绝对不生气了。

    因此，母子俩从来都不觉得会哄不回人。

    还没开口呢，就听到张红玉问行李的事，两人顿时就急了。也就是说，她还想搬走。

    吵架归吵架，张红玉可从来没有去外头留宿过！

    “红玉，长州知道错了，之前都是说的气话，他心里不是这么想的。你也别去外头了，你们母子俩要是搬走，这周围的邻居看着，该笑话咱们了。还有张家那边，你这些年来都没回家住过，今日我们全家都过去了，你要是再回去住，傻子也知道你们夫妻吵了架……你爹年纪大了，别让那些闲言碎语打扰了他，万一把人气出个好歹，你后不后悔？”柳母苦口婆心地劝。

    楚云梨看了看天色：“我看你们俩是没把我的话当一回事。昨天我就说了，今儿要是看不到李家写的借据，就别怪我无情！”

    柳母：“……”把这茬给忘了。

    想起李家，她突然就想起来，答应借给女儿的银子还没拿到。

    与此同时，柳长洲也想到了此事。

    母子俩对视一眼，再看如今张红玉一脸的不好惹，两人心里都清楚，今儿这银子，怕是不好拿。

    楚云梨不管母子俩心里的弯弯绕，推开门进了柳成扬的屋子。

    他行李收拾得差不多，只是又放回去了一些。楚云梨麻利的帮他装箱，道：“不用装太满，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大不了多跑两趟。你先把这些送上去，我也去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

    她风风火火吩咐完，抬步就去了正房。

    身后柳成扬张了张口，他想问一问母亲是不是真的要搬走来着……不过，看这架势，应该是一定要搬了。

    他拿着几本书走到大门口处，果然就看到外头等着一架马车。车夫看到他后，还格外殷勤：“小公子，你们有多少东西？天就要黑了，如果东西太多，我可以帮忙。”早点送完早回家。

    柳成扬没道理为了两个怀疑他身世的人和母亲为难，当下再不迟疑，带着车夫进门：“都在屋里，已经收拾好了……”

    楚云梨进了正房后，将张红玉的衣衫全部拢到一起，倒不是舍不得，而是非带走不可。

    柳家不宽裕，李家也一样，如果衣衫留下，九成会被柳长月拿走。哪怕只是几件破衣烂衫，楚云梨也不想便宜了她。

    柳家母子急忙上前阻止，还没说话，门口处又来了人。

    楚云梨看清楚门口的人时，顿时笑了：“长月，你来得正好，咱们算一算之前的帐。”

    柳长月看到屋檐下几个箱子，一家人像是要搬家，她自然听儿子说了柳家人吵架的事，本来不打算过来，可又实在要银子，磨蹭到这会儿才上门，以为吵得差不多了……看这架势，好像还没和好。

    她扯出一抹尴尬的笑：“嫂嫂说笑了……”

    楚云梨一脸严肃：“谁跟你说笑，你若不还银子，我就要去你家里讨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1708、被冤枉的女子 七

    柳家母子看着面前的张红玉, 都知道她认真了，再不是玩笑。

    柳长月紧张地额头上满是汗，眼看事情毫无转圜余地, 她下意识看像母亲，想求母亲帮忙说几句话。

    柳母明白女儿的意思, 可她好话说尽, 张红玉就是不听，一心要走。她能有什么法子？

    想到儿子和张红玉夫妻多年, 之前感情还不错，她不着痕迹地踹了一脚儿子, 示意他开口。

    柳长洲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可不说也要说啊！否则等到母子俩搬走之后，想要和好就更难。

    再说了，等母子俩出去, 再把人哄回来，周围的邻居肯定会议论，想想就受不了。当即, 他上前一步：“红玉, 你先坐下, 咱们把话说清楚。”

    楚云梨颔首, 吩咐门口的车夫：“劳烦大哥帮我儿子搬一下东西, 稍后我会多付酬劳。”

    车夫闻言, 喜不自胜。他干完这一趟回家, 想着帮忙搬一下, 能早点回去，没想过能得到酬劳。当即更是用心，将柳成扬手头的东西都抢了过去：“小公子歇着, 剩下的我来。”

    柳成扬也不敢太认真搬东西，如今是三对一，母亲明显弱势，万一被欺负了怎么办？

    “确实该说清楚。”楚云梨一坐下，也不废话，朝着柳长洲伸出了手：“早上我已经仔细算过，李家借了十两三钱，这些银子你们得还我。当然了，看见咱们曾经是一家人的份上，我也不好把事情做绝。你们今日给我一张借据，写明还债的日子，我就不追了。”

    柳长月今日来是借银的，可没想过现在就还债，皱眉道：“嫂嫂，你和哥哥吵架，别把气撒我头上啊。你要是真生气了，揍他一顿都可，我虽然是妹妹，但我已经嫁了人，现在是李家妇。你非要这样，等李家那边知道……对咱们谁都没好处。”

    “对对对！”向来不提倡夫妻打架的柳母一反常态，赞同道：“你要是真生气，就拿长洲当出气筒，我保证不拦着。”

    “生气是真的，我这个人脾气好，从来不拿别人撒气。”楚云梨一字一句道：“我没跟你们玩笑。借据要是不写，别怪我不给你们留脸面。”

    眼看母子三人还是没有动静，楚云梨霍然起身：“我去问李家人拿。”

    说着就要往外走。

    母女俩急了，一伸手想把人拽住。

    楚云梨岂会被他们拽着？

    母子三人只觉眼前一花，张红玉就已经到了大门口，几人急忙去追。

    柳成扬在书院已经几年，比起这个院子，那里更像是他的家。因此，他屋中没有多少东西。这么一会的功夫，已经被车夫搬上了马车。

    楚云梨出了门之后，拉着柳成扬坐了上去。

    母子三人自然是不甘心的，急忙伸手来拉。

    柳家这么大的动静，周围的人又不是聋子，或多或少都听说了一些，本来不好听墙根，此时见柳家人到外面纠缠，众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柳母是真觉得丢人，可到了此刻，已顾不得脸面，她站在马车旁：“红玉，你别因为一时意气做出冲动的事……”

    楚云梨眼看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干脆站在了马车上，她先是居高临下的看了一眼柳母，意味深长道：“这可是你不让我走的。”语罢，她看向周围的众人：“相逢即是缘，大家刚好看到我们一家人吵架，那就顺便帮我评评理。”

    柳母：“……”要完！

    她想要阻止，可已经来不及了。

    楚云梨飞快将事情说了一遍，末了指着柳长洲，不客气道：“你们谁见过想遮住乌龟王八的男人？他和他娘认定我偷人，所以拿家里的银子接济外甥，偏偏这李家还心安理得，一次次上门来借。今天更是想直接借走三两银子……咱们这条街的人，谁家都不宽裕，尤其是我家供着读书人，这些年来柳长洲只能抄几本书，养活他自己都够呛……不是我自夸，李家借的银子，全都是我赚来的。”

    “结果他们反而怀疑我……我反正是受不了这个委屈。”

    在一众人的议论纷纷里，楚云梨声音朗朗：“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今日当着大家的面，我把话撂在这里，这柳家妇，我是绝对不做了的。”

    听到这话，柳母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柳长洲面色铁青。

    柳长月恨不能把自己藏进人堆里，她是出嫁女，以当下的习惯，这女子嫁人之后，就再也不能掺和娘家的事。她从娘家拿了那么多的银子，甚至还搅和得兄嫂连夫妻都做不成……不用想也知道，往后那些人会怎么说她。别说她了，整个李家都会被人唾弃。

    都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哪怕张红玉只是个女子，放着这么多人的面撂下的话，绝对不可能再咽回去。

    也就是说，她和柳家的缘分真的就此断尽了。

    柳母脑子昏昏沉沉，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绝对不能让儿媳离开。她一把拉住边上的儿子：“快点把人拦住。”

    可是，柳长洲一个纤弱的读书人，哪里能和马儿抗衡？

    他也想拦，刚上前一步，马儿四蹄扬起，转瞬间就消失在了街角。

    母子三人站在原地，都傻了眼。

    *

    柳成扬一路挺沉默，他不知道怎么安慰母亲，只紧紧拽着母亲的袖子。听着母亲指路，他恍惚间发现了不对：“娘，咱们不去外祖家吗？”

    “不去。”楚云梨摸了摸他的头：“娘已经嫁了人，那不再是我的家。”眼看他眉头紧皱，她忍不住笑开：“你别发愁了，像小老头似的。你放心，总不会让你露宿街头！”

    柳成扬勉强笑了笑，心底还是止不住地担忧。

    马车在小院外停下，楚云梨付了足够的车资……凡是凭劳力挣钱的人，她都不会吝啬。

    车夫几乎拿到了翻倍的车资，兴奋之下，又将东西给搬进了院子里，还顺手把里面不要的砖块等物带走了。

    早在租下院子时，楚云梨就知道自己来不及打扫，所以，临离开时，已经付了银子给中人，请他帮忙找两个妇人过来。

    此时院子里不说一尘不染，至少也干干净净。车夫将打扫出来的东西带走之后，整个院子已经能住人了。

    趁着天还没黑，楚云梨带着柳成扬去了街上一趟，买了被褥等物。由于买得多，商户还让马车送了过来。

    天黑时，楚云梨又请人送来了饭菜，母子俩酒足饭饱，也终于安顿好了。

    饭后，二人坐在院子里赏月，楚云梨絮絮叨叨：“院子里还有许多东西要添置，等你下一旬回来，再不会这样粗陋。你爹和祖母那边，应该不会善罢甘休……明日一早，我就去李家要债，占了我们那么多的便宜，我总得讨点回来。”

    她说了许多，基本是想到哪说到哪。

    柳成扬沉默听着。

    楚云梨侧头看他：“成扬，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实上，离开柳家之后，我还觉得轻松了不少。因为可以少养两个人，也没有不要脸的亲戚上门借银……就是，委屈了你。”

    柳成扬急忙道：“娘，我不委屈。”

    以往他只知道自己母亲辛苦，今日看着母亲和柳家人针锋相对。他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母亲这些年来承受了什么。

    无论家里多和睦，无论母亲有多辛苦，在柳家人眼中，母亲始终都是外人。

    他……也是个外人。

    子女孝顺父母，父母养育子女本就是应该。可是在柳家人眼中，他们给他银子读书，养他长大，都是施恩。

    这种感觉特别憋屈。

    不过，和母亲受的委屈比起来，他的这点憋屈就算不得什么了。他眼眶酸涩，可又不想在母亲面前哭让她担忧，努力睁大了眼不让泪水落下：“娘，往后儿子一定孝敬您。”

    楚云梨笑了：“只要你能好好的，我就很高兴。”说到这里，她掏出了怀中的银子，歉然道：“租院子和买东西我花了不少，你的策论大概要晚一点买了。”

    她选的院子简陋，方才买东西看似买了一大堆，但真正费银子的一样没买。此时还能拿出来二两银子。

    柳成扬看着那银子，心口愈发堵，连呼吸都困难：“娘，我可以不买。”他哽咽着取了一枚银角子：“这就够了。”

    楚云梨一脸不赞同：“我没给你准备小咸菜，你上次也说要买笔墨纸砚……读书辛苦，千万不能省。”她一本正经：“你不用担忧我，李家那边根本就没有面上的那么穷，我明天就去要银子！”

    语罢，不由分说将银子塞到了他手中：“早点睡！”

    当日夜里，柳成扬根本就没睡好。

    翌日早上，楚云梨用仅剩的几枚铜板将他送到了城门口，又看着他上了马车后才转身。

    自然是直奔柳家。

    哪怕张红玉会绣花，她能以此敛财，也不会放过了李家人！

    “给我出来！”

    楚云梨上前砰砰砰拍门，嗓门也大。

    这么大的动静，很快就吸引了左邻右舍的目光，昨晚上柳家发生的事有些人还不知道，但也有人听说了的，此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纷纷。

    没多久，关于李家借银的二三事就传得人尽皆知。

    院子里的柳长月简直要疯了。

    若是开了门让张红玉进来，家里即刻就要写下字据。那么多的银子，她哪里还得起？可要是不开门，用不了多久，李家的脸就要被丢光了……简直是左右为难。

    听着拍门声，总觉得像催命似的。柳长月到底是捱不过，认命地打开了门。刚扯出一抹勉强的笑，面前的女子就如一尾鱼般钻进了院子里。

    “我来要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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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09、被冤枉的女子 八

    楚云梨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甚至嗓门还比以往大。

    因此，这条街上围过来看热闹的人都听到了这话，顿时议论声就更大了。

    柳长月面色乍青乍白, 关门时冲着外面相熟的大娘道：“我哥哥嫂嫂吵了架，心里不痛快来着, 打扰之处, 大家多多见谅。”

    算是为自己找补了一二。

    柳长月是李家长媳，底下还有两个弟媳妇, 一大家子人。此时才天亮不久，除了一早就出门干活的李二, 几乎全家人都在。

    “正好！”楚云梨对着院子里众人道：“趁着大家都在，把这些年来李家从我那借的债算个清楚。”

    底下的妯娌二人交换了个眼色。

    这个家里要说花银子最多的人，还是属大房。李旭常年在书院住着，衣食住行全都靠买, 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也没看到丝毫考中的希望。因此，二房三房早已暗搓搓谋划着分家。

    可当下有老话说, 兄弟齐心, 其利断金。

    除了乡下吃不上饭的人家, 那些城里人都会在长辈死了之后再分家。所以, 分家之事一直都只能想一想而已。

    楚云梨话出口, 见没有人搭腔。心底也不意外。谁家都不宽裕, 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 李家能认下才怪了。

    她看向正往后院逃的李绵山, 也就是李旭他爹。

    “你站住！借银子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现在还债了，你要往哪逃？”

    李绵山一脸尴尬：“我去茅房。”

    楚云梨也没那么不人道, 摆了摆手道：“那你去吧，我就在这儿等着。你们一天不给个说法，我就不走。”

    李绵山：“……”

    二媳妇安氏倒了一杯水送过来：“柳家嫂嫂，以前我就听嫂嫂说过……”

    楚云梨抬手止住她的话：“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昨天我已经和柳家断绝关系，再不是柳家妇了，你这称呼得改一改。换我张姑娘或者张娘子都行。”

    安氏愈发尴尬，不过，她上前来也不是为了拉近关系，只是为了撇清自己而已，当即，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张娘子，以前我就听我嫂嫂说过，你是个讲理的人。我们李家的情形你应该也听说过一二，从柳家借来的银子，我们是一个子儿都没见着。”她侧头看向一旁也想帮腔的弟媳：“弟妹，你说是不是？”

    “是啊！”周氏点头赞同：“我们二房三房一点都没花着，全部都被李旭带去书院糟蹋了。都说冤有头债有主，我们虽说同住一屋檐下，可这债无论如何也算不到我们头上的。”

    楚云梨一挥手：“不管你们谁花了，总归该你们李家人还。”

    二房三房也是一个助力，楚云梨才没那么傻的把他们往外推。

    果不其然，一听她这话，妯娌二人坐不住了，催促门口的柳长月：“嫂嫂，你倒是说句话啊。”

    柳长月眼看赖不过去，咽了咽口水：“哪来的十两银子？”

    楚云梨颔首：“那你说多少？”

    “一开始我们是不答应让旭儿读书的，是哥哥非要送，那债怎么也不该让我来还吧？”柳长月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振振有词道：“做人要讲道理嘛。”

    楚云梨再次点头：“行。那你说，你们家到底从我那借了多少？”

    柳长月掰着指头，从十多年前开始算。她自然是往少了算，楚云梨却记得清楚，眼看她漏了一些，就出声补上。

    一直算到今年，柳长月拢共从柳家拿了六两七钱。

    “既然你都认了这笔债，其他的我去问你哥哥要，”楚云梨朝她伸出手：“还来吧！”

    柳长月僵住：“这里面有许多银子，哥哥早就说了不用还。”

    “他放屁！”楚云梨满脸嘲讽：“你哥那就是个废物玩意，赚不来银子，还想慷他人之慨。我呸！该多少就多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不要是他的事，这银子是我赚的，我要！”

    柳长月：“……”

    在公公婆婆和两个妯娌灼灼的目光中，她只觉得自己的脸都丢尽了，勉强扯出一抹笑：“嫂嫂，这么多的银子……咱们两家都有孩子在读书，你最清楚在里头的花销，每年赚的都不够花的，你让我现在就还，这不是为难我吗？”

    “还不起全部，那就少还一点。”楚云梨一副大度的模样：“借据上白纸黑字写明还债的日子，我即刻就走。”

    柳长月压根就没想把这些银子还回去，怎么可能写借据？

    尤其张红玉和自己哥哥闹翻了，要是给了她借据，怕是天天都要上门来闹。

    “我不认字。”

    楚云梨不依不饶：“我认识，你要是放心，那就让我来写。”

    柳长月立刻反驳：“谁知道你会不会诓我？”

    楚云梨摊手：“我让你找人写你又不肯，又不认我写下来。你这分明就是不想还，这么不要脸的赖子……要是让书院的那些学子知道李旭他爹娘如此……”

    “你敢。”柳长月尖声道。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现在就去书院。”

    说着，就要起身。

    眼看谈崩了，不只是柳长月，李家老两口也坐不住了，两人一直在院子里摸索，一会儿扫地，一会儿搬盆，总之不开口说话。

    此时李母忍不住道：“亲家嫂嫂，做人要讲道理。咱们家又没说不还，你跑到书院去毁我孙子的名声厚道么？”

    楚云梨不客气地反问：“你们赖着不还债就厚道了？”

    她起身打开门，冲着外面悄悄往这边观望的众人喊：“李家不要脸，欠债不认账……”

    柳长月简直要疯，急忙上前将人拽了回来，将门砰一声关上后还不放心。自己靠在了门后，一脸愤怒：“嫂嫂，你在做甚？”

    “我在做好人好事。”楚云梨笑意盈盈：“你们家往后从柳家母子那儿借不到银子，难免就会冲着亲戚邻居开口。我得让他们知道，银子借给你们，那就是肉包子打狗……”

    “狗”字语气加重，明显话里有话。

    李家人气得够呛，柳长月眼看这事儿真的赖不过去，只能恨恨道：“我给你写就是。”

    楚云梨摇了摇手指：“借据那玩意就是图个心安，你们家要是一个子儿都不还，那就是个摆设。再说了，我现在刚租了院子，还没有安顿下来，正等着银子急用，所以，你们今儿得还我一点。至少二两，午饭之前拿不到，别怪我不客气。”她清了清嗓子：“我这嗓门可大了，哪条街都能听见，指定能把这好事做好。”

    柳长月：“……”

    家里有个读书人，又这么大一家子老老小小，根本就不可能把银子花得精光，二两……还是勉强能拿得出来的。

    但是，这是一大家子的银子。要是拿来替大房还债，就是老两口愿意，二房三房都不会答应。

    安氏和周氏恨得不行，银子是大房借的，耍无赖的也是大房，结果张红玉对外说的却是李家。

    偏偏他们如今没分家，想要辩驳都不能。想到此，妯娌二人都认为得把这个瘟神打发走。于是，李棉海就被媳妇儿派出去找人了。

    是的，刚刚跑去上茅房的李棉山早已经不在，不知道跑到哪个犄角旮旯躲着了。

    李家人不知道怎么商量的，楚云梨没多久就拿到了二两银子和借据。

    于是，她又跑去了柳家要债。

    其实，比起李家人，她更希望为难母子俩。

    柳长洲静不下心来抄书，干脆在院子里和母亲商量对策，说来说去，没有半点法子。

    柳母忍不住责备道：“你就是太冲动了。成扬的身世只是我们的猜测，又没有人证物证。张红玉当然死不承认，搞得如今这么被动……”

    柳长洲也知道自己冲动了。可一听到张红玉口中说他不是个男人的时候，他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开门。”

    听到熟悉的女声，母子俩相似一眼，柳母狠狠瞪着儿子：“不要乱说话。”

    柳长洲心里憋屈无比，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楚云梨压根就不给二人说话的机会，进门就催债：“李旭头两年读书的束脩，李家那边不认帐，非说是你要送的，所以，我来找你了。”她掏出来了李家的借据：“我知道你们还不起，所以，照这么写一张，我即刻就走。”

    看到字据，柳长洲惊声道：“你真的去拿了？”他更惊讶的是李家竟然也愿意写。

    楚云梨颔首：“赶紧写好。这院子我多待一刻都恶心。”

    柳母整理了下脸上神情，刚要试着开口，就对上了儿媳嘲讽的目光。

    “柳大娘，你该不会还要舔着脸求我回来吧？”

    柳母：“……”气人！

 1710、被冤枉的的女子 九 二合一

    还债是不可能还的。

    柳母就是想说几句软话, 把人哄回来。她仔细算过了，像张红玉这样凭着手艺一个月能挣几两银子的女子很少，就在这附近几条街都数不出五个来。

    那些女子都被家里供着, 不可能和离。也就是说，儿子和她分开之后, 想要再找一个赚这么多银子的姑娘进门不太容易。

    能赚这么多银子, 又能生孩子的大概只能在梦里找。

    思来想去，还是把人哄回来最好……结果张红玉一张嘴就把她的话堵了回来。

    “红玉, 咱们是一家人，什么还不还的？”

    “谁跟你一家人？”楚云梨不客气道：“少攀关系。我当初是瞎了眼, 才劳心费力的养活你们母子和李家。现在我清醒了，你们休想再占我的便宜。”

    她看向大门外：“那么多的邻居做见证，我早已下定了决心。”

    柳母也想起了这茬。

    张红玉当着众人的面撂下了那样的狠话，要是真的还回到柳家, 众人都会笑话的。她沉默了下：“红玉，如果你是碍于面子，我让长洲去张家求你, 跪上个三天三夜。那时你再回来, 绝不会有人说你的闲话。”

    “柳家本来就是个臭粪坑, 我好不容易出去了, 又怎么会往回跳？”楚云梨朝她伸出手：“少说废话, 银子拿来。”

    柳长洲见她咄咄逼人, 忍不住道：“我娘曾经也是你娘, 就算你不回来了。那些年的情谊总还在的, 别的不说，你自己算一算吃了我娘多少饭菜？”他伸手一指外头：“你去打听一下，哪个婆婆会做饭伺候儿媳？”

    “说得你娘多好似的。”楚云梨嘲讽道：“她做饭辛苦。我绣花就不辛苦吗？要不是我一月能挣二三两银子, 她能有那好心？你们吃我的，喝我的，做点饭不应该么？”

    “柳长洲，你要是个男人，就把我的嫁妆还给我！”

    柳长洲最恨听这句话，如果有银子，他早就朝她脸上扔回去了。

    可问题是没有！

    他如今浑身上下只剩下几枚铜板，过两天就要断粮了，拿什么来还？

    “红玉，得饶人处且饶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楚云梨冷笑着打断他：“读几天书了不起，拽什么文章？少废话，不拿银子，别怪我不客气！”

    又是这句话，柳长洲恼了：“你要如何不客气？”

    楚云梨眼神在屋子间转了一圈：“你们家这个宅子，能抵十两银……”

    柳母简直要疯，尖叫道：“你想卖宅子，就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我才不来卖。”楚云梨摆了摆手：“我只是想说，你们家也没山穷水尽。该还的债得还，至少，得给我写一张借据。”她眼神一转：“否则，我就该去书院说道一下李旭这些年来这怎么压榨他舅舅舅母的，反正丢人的不是我。”

    按常理来讲，一般人对于外孙子和外孙女并没有那么看重。但柳家不同，母子俩在李旭身上花了不少银子，一心等着他榜上有名后自己好沾光。也就是说，他们母子对李旭的期待不比李家人少。

    楚云梨如果真去了书院，等于是釜底抽薪，直接将母子俩多年的期盼抽了个希碎。

    “我不许你去。”柳母睚眦欲裂。

    楚云梨满脸不以为然：“腿长在我自己身上，我想去哪，谁也拦不住！”

    柳长洲看着她神情，心下气得抓狂，又拿她无法，咬牙道：“我给你写！”

    柳母不赞同，怒斥：“长洲！”

    柳长洲也不想写，他看着母亲，一脸无奈：“那您说怎么办？”

    柳母哑口无言。

    母子俩对视半晌，柳母擦了擦眼角的泪：“这么多年的夫妻，好好的日子不过，为何要弄成这样？”

    “过去的那些好好的日子，是我的委屈求全换来的。我一朝清醒，你们还想欺负我，那是白日做梦。”楚云梨走到了柳长洲面前，一副等着拿借据的模样：“不算你们母子俩和成扬这些年花的银子，还有四两八钱。”

    柳长洲不想写借据，磨磨蹭蹭道：“你嫁给了我，我们就是一家人，银子不该分得这样清楚。还有，柳成扬是你儿子！”

    楚云梨扬眉，问：“是我一个人的儿子？”

    柳长洲不说话了！

    “我给你两条路，你要是觉得柳成扬是你儿子，咱们就算一算他读书这些年来的花销，你补一半给我！”

    柳母简直要疯，大吼道：“你自己的儿子，凭什么要我们补银子？”

    “你们母子俩都这么说，那我便也认了。”楚云梨点了点头：“那么，成扬的那份花销你们不用补给我。但是，除了借据之外，你们要写一份切结书，表明从今往后与成扬再无关系。”说到这里，她满脸嘲讽：“别到时候走投无路，又跑来找他孝敬你们。你们没养他小，也别指望他养你们的老。”

    “我怎么没养了？”柳母不赞同这话：“是，我承认我们母子这些年来没赚多少银子，家里的花销都指着你。但是，你专心绣花，我也做饭打扫了啊。之前我们是一家人，怎么能分得那么清楚？”

    柳长洲也道：“无论成扬是谁的血脉，我是真心把她当做我的亲生儿子，也真心疼爱过他。你不能因为我没赚银子养他，就抹消了这份感情。”

    楚云梨质问：“既然是真心疼，你为何还要养着李旭？”

    柳母辩驳道：“那也是我外孙子，是血脉亲人。”

    楚云梨摆了摆手：“无论你们如何狡辩，都不能掩盖你们嫌弃成扬的事实。既然你们觉得李旭才是亲的，又何必舍不得？或者，你们就那么不要脸，非要扒着成扬不放？”她看向柳长洲，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你还配做男人？”

    柳长洲：“……”

    “我不会写切结书。”柳长洲一挥手：“借据我也不写，你要是不怕李家报复，尽管去书院毁了阿旭的名声。”

    楚云梨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他本来就是气话，看到她真的要去，忍不住心慌起来。

    边上柳母反应更快一点，追上前想要将人拽住。却只抓了一个空，她急忙道：“我们写！写还不成吗？”

    楚云梨唇角微翘：“不能全写，我等着银子安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多少得给点现银！”

    柳母忍了又忍，吼道：“你干脆逼死我算了！”

    楚云梨一本正经：“咱们这条街上，像你这么大年纪的人可没有几个闲着，除了需要带孩子的，都要去街上做事。赚钱还债而已，你要是连这都受不了，那还是早些死了吧。”

    “这是你对长辈说话的态度？”柳母气得胸口起伏。

    楚云梨轻哼：“你算哪门子长辈？”

    柳母：“……”

    柳长洲提笔写了一张借据，又填了一张切结书，将两张纸往桌上一拍：“拿走。”

    楚云梨瞄了一眼：“看在咱们多年同处一屋檐下的情谊上，不给现银也成，你得写明三个月后还清全部银子。”

    母子俩瞪大了眼。

    楚云梨伸手一指宅院：“又不是还不起！”

    柳长洲咬牙道：“你别欺人太甚。”

    楚云梨转身就走：“我还是去书院吧！”

    “你站住！”柳长洲终于妥协，提笔又添了一句。如此，楚云梨终于满意了。

    当下的人结为夫妻，许多普通人是没有往衙门送婚书的。但因为张父和柳长洲都是读书人，当初二人成亲之前，就已经在衙门记档，因此，楚云梨想要断绝这门亲事，还得让柳长洲一起去衙门。

    当即她又道：“趁着天色还早，咱们去衙门取婚书吧。”

    柳长洲刚想说不去，就对上了她的目光。

    他瞬间明白，就算开了口。她肯定也不会答应，大概又会以去书院败坏李旭名声威胁他。

    罢！

    去衙门的一路上，柳长洲沉默不语。楚云梨眼神在路旁的铺子里搜寻，心里盘算着赚银子的法子。

    当下规矩，商户不得科举。因此，生意是做不成了。

    她大概只能靠着绣花赚银，当然了，她手头有不少种绣法，每一样都精美绝伦。拿去绣楼，应该能换不少银子。

    柳成扬瘦得跟个竹竿似的，可见平时都没吃好。他又极为懂事，如果家中还是紧巴巴的，楚云梨就算给了银子，他大概也舍不得吃。

    楚云梨暗暗打定主意，还是得赶紧把银子赚回来，让他放心才好。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了衙门外。柳长洲在门口顿了顿，想要出声挽留。见那女子头也不回，他也发了狠。

    外面的人都说，他就是手废了，其他哪哪都好。张红玉一心求去，是她不识好歹！

    两人都答应分开，拿婚书的事还算顺利。走出衙门外，楚云梨伸手招了不远处的马车，很快就离开了。

    柳长洲看着马车消失，心情格外复杂。之前那些年里，张红玉从来就没有这样花过银子。就算要坐马车，那也是和顺路的人挤，只需要花两三个铜板。如今专程让马车送一趟……至少要花十几个铜板。

    *

    楚云梨手头拿着李家给的银子，没有急着回小院，而且去了先前张红玉绣花的绣楼。

    看到她来，伙计随口问：“要拿绣品吗？”

    给别人绣花，眼睛熬瞎了也只够个温饱。张红玉算是手艺好的绣娘，也只能勉强供儿子读书，楚云梨摇了摇头：“我来买料子。”

    伙计讶然，不过，他知道面前的女子手艺精湛，如果不是养读书的儿子，应该能攒不少银子。他含笑道：“你要哪一种？”

    楚云梨伸手一指：“要这种白绢。”

    白绢绣上花纹后色彩分明，给人的冲击比较大。同样的料子和绣花，白色就让人感觉精致一些。

    临走之前，她又配了不少绣线，花了一两多银子。

    关于柳家夫妻俩吵架的事已经传开了，伙计天天在这绣楼中迎来送往，也听说了不少。因此，贴心地改了口。

    “不是，想自己做一副绣品来卖。”张红玉记忆中，这家绣楼出价还算公道，她之前绣得最多的就是这间绣楼的东西。有多年的香火情在，楚云梨不介意把第一幅绣品卖在这里。

    如果掌柜和东家有远见，应该会花钱买下她的绣法。

    伙计惊讶之余，也没忘了正事，急忙道：“如果绣好，可以拿来给掌柜看看。”

    楚云梨含笑应了。

    回家时，她还买了灯油，特意买了大的灯芯。

    从那天起，她关在院子里闭门不出，也就早上出来买点菜，做饭就当是歇眼睛了。

    两日过去，绣品已完成了一半，精致的绣样已经能看出个大概。这段日子里，柳家和李家都没来找她。

    当然了，那两家但凡有点脑子，都不会跑来找债主。

    听到敲门声，楚云梨还以为是隔壁的邻居。她来的第二天，就买了点心各家都送，算是结个善缘。

    独居女子想要少点闲言碎语，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都说吃人嘴短，只要出手够大方，除了那特别奇葩的妇人，都不会再议论她。

    打开门，楚云梨看到是张父，急忙侧身让其进来：“爹，你怎么来了？”

    张父一进门，眼睛就不停歇的在四处扫视，看到破旧的院子，责备道：“你这个丫头，要是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不回家了？”

    他伸手一指：“回家里去住，不比你住这个小院舒适吗？”

    楚云梨笑着给他倒茶：“我都离开柳家了，总不能长期住在家里。”她沉默了下，道：“我被伤透了心，也不想再付出自己的精力供养别人。爹，我不想改嫁了。”

    要是回家，等到众人接受了她不回柳家的事实。无论是张家本身还是其亲戚友人，肯定都会热心地帮着说媒。

    到时候，她非要拒绝，豁达的人一笑了之，遇上那爱计较的，大概就要生气了。再有，家里还有林氏这个便宜嫂嫂肯定会热心撮合……想想就麻烦。

    张父听说了女儿女婿吵架后分开的事，也听到女儿第二天上门讨债的事。他是生了气的。

    女儿要和离，他都答应了好好考虑。结果这丫头倒好，自己闷不吭声就和柳家闹翻，甚至连婚书都取回了。

    也就是说，事情再无转圜余地。他见女儿没回家，托人打听了一下，得知了女儿的落脚地。彼时他还在气头上，想着等女儿回来认错。

    等了几天都不见人影。他实在熬不过了，这才找上了门来。

    刚接受了女儿和离，又得接受她不肯再嫁的事，张父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好半晌缓不过来。

    楚云梨见状，将茶杯递到他手上，又不着痕迹的帮他按压穴位，让其顺气。

    “你还是先回家，自己住着……万一有歹人盯上了你怎么办？”

    楚云梨：“……”谁会这么眼瞎？

    她也不好说，当下没人能欺负得了自己，只道：“我总得习惯。”

    张父恼了，直接呵斥道：“我让你跟我回家！”

    语气又急又凶，楚云梨却觉得心头一暖，她没有辩驳，转身去拿了放在一侧的白绢，递到了张父面前：“爹，你觉得这幅绣品如何？”

    张父正恼怒，本不想看，可察觉到那色彩艳丽。他忍不住就看了过去。只瞧了一眼，他满脸惊讶：“这是你绣的？”

    随即又要发怒：“巧意阁欺人太甚！”

    言下之意，以前的工钱给少了。

    楚云梨笑着解释：“不关巧意阁的事。之前都是他们让绣什么，我就绣什么。最近几天心有所感，这才买了白绢。”她安抚道：“爹，你别着急。我是你亲生的，怎么可能一点成算都没？”她抚摸着那副绣样：“再过三五天，这绣品就该成了，到时候，我就重新买个宅院。”

    张父面皮开始松动。

    楚云梨将他扶到椅子上：“您坐下，之前在柳家，你都没吃过几次我做的饭。今儿我好好给您做一顿。”

    见他不开口，她笑了笑，自己去了厨房。

    张父看着在小厨房里忙碌的女儿，用手捂着胸口，只觉得格外难受。

    之前女儿没这么会讨巧卖乖，面前这个……要不是一模一样，他真觉得换了个人。随即，他想到什么，又拿起边上的绣样，伸手轻轻抚摸。

    有些事情，经不起细想，他不知不觉间，已老泪纵横。

    胸口堵得厉害，眼前越来越模糊。忽然，一声抽噎惊醒了他，他回过神，发现是自己哭了，他不敢看厨房，急忙咬着自己的食指，才没有哭出来。

    楚云梨在厨房做着饭，也没冷落了院子里的人，多瞧了几眼，便发觉不对。

    看着背对着自己肩膀耸动的老人，她轻叹了口气。她自己本身已经极力往张红玉往日的说话习惯和脾性上靠，就连面上神情，也尽量一模一样。

    结果还是……楚云梨收敛心神，又多做了两盘菜，用的是张红玉出嫁之前的炒菜习惯。

    等到饭菜上桌，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院子里的张父已恢复如常，楚云梨假装什么都没发现，笑着道：“我还给你烙了饼子。不过，你肠胃不好，可不能多吃。”

    张父瞪她：“你个丫头，气死我算了。”

    “可别说那丧气话，我不爱听。”楚云梨笑吟吟：“您可要长命百岁，看着成扬中秀才，中举人，中进士！最好是看着他也做了祖父，您再离开。”

    张父又瞪：“没个正型。”

    父女俩对坐着吃饭，席间挺沉默的。张父每样菜都吃，尤其是烙饼和楚云梨后来炒的两盘菜吃得最多。

    怎么说呢。

    父女俩已经多年没有好好相处过，逢年过节好容易凑在一起，也只有半日。这期间还得应付家里的其他人，因此，他们对对方的了解应该很有限。

    就比如楚云梨的绣品，做了多年的绣娘突然就会了真的绣法，这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还有脾气，楚云梨最近的脾气和张红玉是有些不同，可遭逢大变，乍然得知家中人欺骗自己，这脾气不变才奇怪吧？

    用完了饭，楚云梨又去厨房洗碗。

    在这期间，张父挪到了门口看着她：“你真不回去？”

    楚云梨颔首：“爹，等我买了新宅子，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来陪我住。这样，外人就不会说闲话了。”

    张父闻言，眼睛又开始模糊，他摆了摆手：“到时再说吧！”

    说着话，已经转身去打开门，几乎是落荒而逃。

    楚云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起身去关了门。

    又隔一日，林氏找上门来。

    “妹妹，你怎麽不回家？爹都不高兴了。”

    楚云梨飞针走线：“自己住着挺好。再说，我绣花需要安静，家里人多了，我也干不了活。”

    林氏在院子里踱了一圈：“这样啊！”

    楚云梨随口问：“爹还生气么？”

    “你说呢？”林氏摇了摇头：“你呀你，现在主意是越来越大了，让我说你什么好？要是把爹气出个好歹，你后不后悔？”她看着这间院子，一脸的不赞同：“院子这么破旧，你又独门独院住着，还不如回家去住。”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要是觉得住得不安心，可以把租金给我嘛。与其把银子便宜了外人，还不如留给自家人。咱们拿来买几顿肉吃也好啊。”

    这女子是张红玉的嫂嫂，她曾经和娘家相处得不错。至少，真出了事，也有个说话的地方。

    楚云梨不愿意把她往恶处想……譬如，林氏这话怎么听都像是想让她回家租房子住。

    那里是张红玉的娘家，她和离归家，给什么租金？

    “我觉得挺安心的。”楚云梨一口回绝：“嫂嫂，我这还要绣花，正赶工。你要是没事，就家去吧！等我忙完了，再过来找你聊天。”

    逐客令都出来了，林氏也不好多留。

    至此，楚云梨的院子里总算安静下来，再没有人上门打扰。

    一转眼，又过去了三日。楚云梨熬了一宿，总算是绣完了。

    只见白绢上绣了大片的绿叶，由上而下由浅至深，叶子青翠欲滴，露珠像是有水光流动。绿叶拱卫着点点花瓣，那花瓣艳丽无比，其上有彩蝶翩迁，仿若活物即将飞出。

    她一刻也不停歇，将绣品拿到了巧意阁。

    巧意阁里间中，掌柜正愁眉不展，伙计在一旁出主意：“实在不行，小的去别家找一找。或者，干脆请风城姜家花重金采买。”

    伙计一番话并没能让掌柜展颜，他皱眉道：“余姑娘是要进宫选秀，宫里汇集了天下美人。想要出彩，难呐！”

    正发愁呢，余光忽然瞥到一抹艳丽的绿，定睛一瞧，顿时大喜过望，急忙从里间奔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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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11、被冤枉的女子 十

    掌柜眼中只有料子, 他从十多岁起就在这个绣楼中，说句不怕人笑话的话，他比所有的妇人都懂得这绣花的手艺精湛与否。

    他摩梭的那料子, 翻看过后，连赞了几声好。这才抬头看向伙计面前的妇人。

    然后他就发现, 这还是个熟人。

    “柳家嫂子？”他看了看料子, 又看了看她，满脸不可置信：“这是你绣的？”

    他还没忘记前段时间她才来送了一副绣品, 这才一个旬日左右……如果真是她绣的，怕是这些日子都没睡。

    楚云梨颔首：“我最近新制出了一些绣法。”她伸手由上而下比划：“就是这种由浅入深。”

    掌柜也发现了里面的关窍, 皱眉思索半晌，始终猜不到。他也没忘了正事：“这绣品挺好，手艺上佳，这绣法挺新颖, 以前我从未见过……”他看向伙计：“这不像是绣楼发出的料子……”

    绣楼中给绣娘的料子，不需要绣楼出银子，一直由掌柜决定发哪种, 此时掌柜手中的这种, 由于料子太过贵重, 怕绣娘给弄埋汰了, 因此, 从未发出过。

    伙计立刻答：“这是张娘子买的, 还是我卖的。”

    掌柜皱了皱眉, 突然就想起来了柳家发生的事。他隐约听过一耳朵, 只是他整日事务繁忙，那就是给抛到了一边。最后听到伙计的称呼，立刻就想了起来。当即也改了口：“张娘子, 你这幅绣品我收了，不知你打算换多少银子？”

    楚云梨笑了笑：“掌柜开个价吧！”

    大家都是熟人，掌柜也不废话，沉吟了下：“料子是你的，绣法也不是我们教的。那就……十六两？”

    楚云梨垂下眼眸，事实上，于她的手艺来说，这价钱很低，但于这绣楼来说，这价钱挺高了。

    见她不说话，掌柜也知道是自己给的，价钱太低。行内人一瞧便知，无论是绣法还是绣品，都不是寻常之物。尤其这还是第一幅，意义更是重大。他咬了咬牙：“是这样，我先给你十六两，稍后东家回来了后……你知道的，我虽然是整个铺子的管事，但到底还是拿人工钱的工人。”

    言下之意，他做不了太多的主。

    楚云梨颔首：“可！”

    掌柜喜不自禁，满心都想着余家那边可交差了。亲自取来了银子送到楚云梨手中，又送了她一匹过气的料子。话也说得好听：“实不相瞒，你这幅绣品算是解了我一个燃眉之急，这算是谢礼，你千万要收下。”

    楚云梨收了。

    她先回了家，将料子放下。紧接着就出门去找中人，也不是她嫌弃院子，主要是不想让柳成扬再住在这里。

    那孩子懂事，不能让他亏了自己的嘴。等着他回来之前将院子换掉，最好再攒下点银子。

    张家那条街上的院子大点的要十六七两，小点的十二两就够。楚云梨折中了一下，选了个十四两的院子，离张家就几十步路。

    这个院子要好得多，不需要如何整修，里面的家具还算齐全，就是有点旧。楚云梨补了一些，当日傍晚就搬了进去。

    同一条街上有人搬家，张家很快就得知了消息，林氏跑过来看热闹，看到搬家的人是自己小姑子，顿时诧异不已：“妹妹，你换地方住了？”

    她打量了一圈，曾经和这家是邻居，她也来过不少次，忍不住道：“都搬到了这里，你还不如回家去住呢。这样子，一个月多少租金？”

    对着这个嫂嫂，楚云梨不想太热络，随口道：“不用租金。”

    闻言，林氏愈发惊讶：“怎么会不要？”她一脸疑惑：“你又嫁人了？”

    这世上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楚云梨看她一眼：“我都不打算嫁人了。这是我买的宅子。”

    林氏瞪大了眼：“买？”

    若是没记错，这条街上最便宜的宅子也是十两起，小姑子才从柳家出来几天，就算是有十两的在外债，可柳家和李家根本也还不起啊！

    她忍不住问：“你哪来的银子？”

    “我凭自己的双手赚的。”楚云梨扬声道：“总归不是偷抢而来。”

    她这话既是说给林氏听，也是说给周围的邻居听，免得他们私底下猜测，再胡编乱造些有的没的。

    楚云梨本身是不在乎外人的传言，但她得为柳成扬考虑，那个孩子比较敏感，不能让他多想。

    林氏再次追问她哪来的这么多银子，楚云梨意味深长，看她一眼，不说话了。

    林氏碰了个软钉子，也没有上前帮忙，飞快跑回了家中。

    张家院子里，张父正在练字，看到儿媳风风火火，他头也不抬，随口道：“行事不要急躁。”

    林氏奔上前：“爹，不是我想着急。而是妹妹她……”她一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神情，眼看父亲不追问，她只得道：“妹妹，她搬家了，就住在那边刘家的院子。我听说那院子要卖十五两，她哪来的那么多银子？”说到这里，她有些愤愤：“我多问了两句，妹妹好像还不高兴。我是担忧她……”

    张父胸口很堵，像压着一块大石：“去给宝儿做衣，天就要冷了，别把人冻着。”

    有些事情，他不愿意细想。以女儿那软和的性子，就算是被柳家伤透了心，下定决心搬出来，多半也是回家。就算是住到了外头，也不会这么快振作起来。再有，他看到那副绣品之后，回来已经找相熟的人家打听过，这新的绣法，就和他们读书人写出新的字体一样艰难。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的，勤奋和天赋缺一不可。

    尤其是后者，纯粹是老天爷赏饭吃，简直是万里挑一。

    他有自知之明，不觉得自己的女儿有那样优秀。越是细想，他越是难受。

    尤其他还看出来，“女儿”对他很是孝顺，对待孩子也有足够的耐心，所思所想都是为了成扬。想到这些，他就更是难受的吃不下饭，夜不能寐。

    林氏见父亲面色平淡，忍不住又强调了一遍。

    张父读了一辈子的书，除了对待弟子，一般也不冲人发脾气。见儿媳还要纠缠，他本身就烦躁，当即就搁了笔。拂袖出了院子。

    他直奔儿媳口中的院子，一进门就看到了两个妇人在打扫，搜寻一圈，没看到女儿。

    这周围的人都认识他，其中一个妇人笑着道：“张夫子，娘子她去街上采买了，说是要把屋中的床和书架都换了。”

    张父点了点头：“你们忙你们的。”

    他各间屋子转过一圈，这宅子不如张家的大，但也不比柳家那个小，甚至比柳家的崽崽还要新一些。里面有些破损的家具已经被扔了出来，其中有两样修补下还能用，但两个妇人却说，女儿不打算再要了，让她们带回去用。

    这手头只要宽裕，谁都大方得起来。

    也就是说，女儿手头的银子买了宅院，之后还有剩余。

    这么会赚……他心头又开始难受。

    楚云梨领着搬东西的伙计进门时，就看到了一脸复杂的张父，她假装没看见他神情，笑吟吟道：“爹，我还说晚上再请你过来用饭，想给你一个惊喜呢。”

    张父看着她半晌，颔首道：“好！”

    楚云梨扬眉：“你要搬过来住吗？”她指了指向阳的那间屋子：“那是给您的。”

    张父讶然，之前他听到女儿提过，以为是她讨巧卖乖，没想到还真这么打算。

    楚云梨笑着道：“我给你买了床和书架，您随时可以过来。”

    张父又笑了：“好！”

    这不知道是谁，她要和外孙子同处一屋檐下，也不知道是真的善待孩子，还是故意装给他看的，因此，他得盯着。

    也是因为他想瞧一瞧，这个“人”到底和女儿之间是什么关系。

    有几个人打扫，半个时辰之后，院子里焕然一新。楚云梨亲自去厨房将买来的物什归置，又开始做饭。

    张父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熟练的动作。

    楚云梨几次回头，都见他目不转睛，笑着道：“爹，你饿了吗？”

    另一边的林氏越想越不对，刚才她说小姑子买了宅子，父亲好像一点都不意外。难道他早就知道？

    更或者，这宅子就是父亲买的？

    林氏进门十多年，早已看出来了父亲对小姑子的疼爱。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小姑子刚刚和离，又被柳家苛待多年，谁见了都会怜惜几分……买宅子，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此，她坐不住了，急忙又奔了过去。

    这一回，院子里弥漫起饭菜的香味，只闻一闻，都让人口舌生津。林氏藏好自己的小心思，含笑进门道：“妹妹，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楚云梨头也不抬：“我想留爹吃饭，自然得好好露一手。”

    林氏：“……”好像没说要留她。

    她院子里磨蹭了两圈，实在是问不出口。无奈之下，磨磨蹭蹭回家了。

    到家以后，她左思右想，还是放不下心来。又怕自己试探之后惹父亲生气。突然，她眼睛一亮，自己不好问，可以让别人去问啊！

    她也没有自己出面，去了几个相熟的妇人家里，半是炫耀半是玩笑一般说起了自己小姑子和离没几天就买宅子的事。

    这里面就有一位和柳家是亲戚，很快就找借口出了门，直奔柳家而去。

    楚云梨正和张父用晚膳，就听到有人敲门。她初来乍到，得和邻里搞好关系，开门后却发现不是邻居，而是柳家母子。

    她抱臂靠着门，将门口堵住：“你二人来做甚？该不会是听说我买了宅子，又后悔和离了吧？”

    柳母：“……”后悔是早就后悔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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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12、被冤枉的女子 十一

    母子俩今日上门, 就是听说了便宜儿媳买了宅子的事。

    无论这银子是从哪儿来的，只要把人哄回来，这宅子可就是柳家的了。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柳母心里很清楚，儿子想要再寻一个像张红玉一般能赚钱的女子不太容易。像她一般这么会赚钱还带着宅子的, 怕是秀这么一位。

    家里眼瞅着就要断粮了, 哪怕丢脸。也总要来试一试。

    都说烈女怕缠郎，两人有多年的夫妻情分在, 万一把人哄回来了呢？

    当即，柳母含笑退了一步, 掐了一把身侧的儿子。

    母子俩来的路上已经商量过，想法暂时达成了一致。柳长洲虽觉得屈辱，但还是笑着开口道：“咱们俩曾经是夫妻，就算如今分开了, 那么多年的情谊总还在。往后也可以当亲戚走动，你这边搬家……我们就想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你会这么勤快？”

    柳长洲有些尴尬：“我分得清里外, 你又不是外人……”

    楚云梨抬手止住他的话：“我也不是内人。做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我有多厌恶你们, 你们俩心里清楚, 赶紧给我滚。”

    她也没想到, 柳家母子看起来挺骄傲的人, 脸皮也这么厚。看来, 她有必要养两条狗。

    当下也懒得多说, 飞快关上了门。

    柳长洲伸手去挡。

    楚云梨假装没看见, 门狠狠一关。

    下一瞬，门口响起了一声惊天的惨叫。柳长洲哆嗦着受伤的手：“你慢一点啊！”

    太过疼痛，他语气里带上了怒气。

    楚云梨扬眉：“我请你来的吗？看到我要关门, 你还往前伸，三岁娃都没你这么蠢。”

    柳长洲：“……”

    楚云梨再次关门：“我要关门了！”

    这一回，母子俩再想阻拦，也不敢再伸手了。

    两人在紧闭的大门前面面相觑，只能无功而返。

    *

    张父似乎很喜欢楚云梨的手艺，当日吃了两碗饭，回家后又请了人把被褥搬过来。

    落在林氏眼中，就是父亲真的出钱买了宅子。否则，如果是小姑子买的……这女儿出嫁之后，就是别人家的人，当下默认儿子养老，女儿最多就是时常回来探望。

    小姑子都把父亲接过去奉养了，如果不是得到了足够的好处，她怎么可能愿意？

    林氏心里憋得慌，却又没法出去往外说。到了夜里，她实在忍不住了，冲着枕边人道：“夫君，爹这些年攒了多少银子，你知道吗？”

    “大概几两吧。”张大哥有些不耐：“我挺累，想睡觉了。”

    林氏：“……”这个榆木脑袋。

    从那天起，楚云梨绣花之外，每日都会熬一锅药膳，陪着张父一起吃。

    张父以前没喝过这么苦苦的粥，不过，喝了一天他就知道了里面的好处，夜里睡得香，早上精神好，浑身的力气也大了不少。就连练字，都比以前力道要好得多。

    察觉到自己的改变，他心头愈发难受。

    翌日，巧意阁的掌柜上门，请她去见东家。

    巧意阁东家是个年轻人，近几年才从长辈手中接过这间铺子，正是想要大展拳脚的时候。看到有新的绣法，简直如获至宝。

    “张娘子，听说你在咱们绣楼中已经多年。都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

    年轻男子带着富家公子的骄矜，但也算有诚意。他笑着将已经制成衣衫的料子拿出来：“实不相瞒，今日找你来。是我想让绣娘跟着你学绣法，你开个价。”

    楚云梨低下了头：“这个绣法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您看着给吧！”

    她想试探一下，面前的东家值不值得深交。

    陈东家皱了皱眉：“你是卖家，你先开价。”

    楚云梨伸出一个手指，他见了后，惊讶道：“一万两？”

    楚云梨默了下，别开了眼。

    她打算只卖一千两来着。

    一千两银子很多，但这新颖的绣法一出，周围的几个府城都会受影响，算计得好，其中的利益大得很。

    陈东家摇头：“太多了。最多一千五百两。”

    楚云梨又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纠结。

    陈东家咬牙：“最多给你加五十，你若是不满意，那就去找别家吧。”

    “满意的。”楚云梨提议：“咱们白纸黑字，立字为据！”

    “我有条件的。”陈东家再请她来之前就已经仔细盘算过了：“你每日得教三十个绣娘，学会之后，我会换一波人，至少要教半年。”

    半年赚一千多两，也值了。

    楚云梨想了想：“我自己绣的你们得出银子买。若是你们当我是帮忙，那我就不绣了。”

    陈东家突然发现面前这个看似老实的妇人很是精明，都说教坏徒弟，饿死师父，一般人都不会倾囊相授。他也没指望面前的妇人能够将全部技艺教给他的绣娘，只要能学到九成，他就很满足了。

    也就是说，想要最精湛的流水绣……这是他刚取的名。

    想要最精湛的流水绣品，还是得张红玉亲自出手。而他想要让众人知道流水绣，只凭着一幅绣品是不能的。当即咬了咬牙：“好！”

    两人都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分别时，楚云梨拿到了二百两银票，各自都挺满意。

    *

    一转眼，又到了旬日，楚云梨坐着马车去城门口接人。

    柳成扬还如上次一般，只是精神不太好。他一下马车就四处观望，楚云梨招了招手，他瞬间就发现了。

    “娘，你不用接我。”

    楚云梨笑看着他：“要接的。不接你找不着家。”

    柳成扬有些意外：“我又不是孩子……”

    楚云梨笑意盈盈：“你娘我运气好，绣花卖了个好价钱，已经重新买了宅院。就在你外祖父家那条街，我要是不来接你，你都不知道家门往哪开。”

    柳成扬以为自己听错了，周围闹哄哄的，他掏了掏耳朵。将这话忽略了过去。

    上了马车之后，他想到什么，又笑了出来。

    楚云梨侧头看他：“你也有好事？”

    “没有。”柳成扬眼眸弯弯：“就是表哥他……”说到这里，他轻咳一声，用拳头挡住了带笑的唇角：“还不起银子，被人给揍了。两个眼睛黑了好几天，刚刚我瞧见他，眼角的淤青还没散。”

    楚云梨嗤笑一声：“没了我，他挨揍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就她知道的，一块徽墨要卖到四五两银子，李旭大部分的银子都是借的，这要是还不起，挨打很正常。

    柳成扬沉默了下：“娘，我不想读书了。”

    楚云梨心里明白，柳成扬很喜欢读书。

    他在书院过得那样抠搜，因为没有银子，被同窗明里暗里的耻笑，若不是真的喜欢，他早就熬不下去了。

    如此喜欢读书的孩子，却提出不再去了，不用想也知道是因为自己。楚云梨笑了笑，发错了一张银票：“看！”

    书院中各种弟子都有，柳成扬曾经也看到过一百两的银票，他惊讶的瞪大了眼，伸手接了过来。

    “这是真的假的？”

    楚云梨笑了：“当然是真的。”她没有瞒着柳成扬，最近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所以，接下来的半年，我可以赚到一千多两，足够供你读书。等到明日你再去书院时，我跟你一起去。”

    柳成扬好奇：“您去做甚？”

    “给你买个宅子。”楚云梨语气轻快：“往后只剩我们母子俩相依为命，我赚银子就是为了让我们俩过得更好。我要给你买个宅子，再找个人照顾你起居，你记得每日回去用饭……你太瘦了，得好好补一补。万一以后长不高怎么办？从今往后，你只管安心读书。”

    柳成扬：“……”他觉得自己像做梦似的。

    一路飘飘忽忽，下了马车，都进了院子，他才想起来这是自己的新家。

    坐在明亮的屋中，他有些恍惚。

    短短十日，他的日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这，都是母亲带来的。

    一瞬间，他心底里满是感激。

    正想着以后如何孝顺呢，就听到外头有狗吠声。紧接着有男子的惨叫：“啊……赶紧把这狗牵走……”

    本来柳家母子都消停了，可后来又听说巧意阁找张红玉买了绣法的事，虽说不知道到底数目，但一定不少。

    因此，柳家母子肠子都悔青了，都认为不应该那个时候闹着和离。这不，商量过后，又再次上门。

    不过，柳长洲奔的太快，没注意门口的小屋子，被里面扑出来的大黑狗咬了个正着。

    楚云梨打开门，冷笑道：“这狗子最聪明了，从来不咬好人。”

    柳长洲：“……”言下之意，他是坏人喽？

    可惜他今日特意换的长衫，被狗撕得稀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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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13、被冤枉的的女子 十二

    柳长洲看着站在门口的妻子, 几日不见，总觉得两人之间愈发生疏，妻子好像变了一个人般, 再也找不到曾经熟悉的温婉。

    “好在这不是疯狗。”楚云梨一脸庆幸，又一副好心模样提醒道：“走路要看路啊, 柳书生。”

    听到她这声唤, 柳长洲总觉得她在嘲讽自己。

    被狗咬了之后，一个弄不好, 真的会发疯。柳长洲不敢多留，飞快跑去找大夫。

    柳家母子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以后的出路, 想了这么久就是……没有出路。因为家里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柳长洲要不静不下心来练字，因此，他如今就剩下了几枚铜板。

    去了医馆一趟, 拿了一副药后，几枚铜板没了不说，反而还欠了一笔债。

    他一瘸一拐回到家里时, 就对上了母亲期待的眼。

    柳母看到这般狼狈的儿子, 惊讶问道：“你的腿怎么了？在哪里伤的？”

    “被狗咬了。”柳长洲咬牙切齿道：“张红玉那个女人, 在门口养了两条狗。特别凶狠, 我当时想上前敲门就没注意。”说到这里, 他眼神愈发凶狠：“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狗, 真的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赶紧进来坐下。”比起儿媳, 柳母更担忧儿子, 看到撕碎的衣摆，她心痛不已，掀开裤脚, 看到腿上的伤，顿时沉默下来。

    那狗子也不知道多大，几乎撕下来了整片血肉，往后就算长好了，大概都会留下一个坑。

    “疼不疼？”

    柳长洲都要疼死了。

    回来的路上，他不好一瘸一拐，尽量让自己走得如同常人，简直是遭罪。

    柳长洲回屋躺下了，柳母儿子倒了水，又熬了药后，越想越觉得不甘心。张红玉凭什么放狗咬人？她的狗子咬了人，难道不该多少出点药费么？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柳母把药送到了屋中后，气势汹汹就去找人了。

    可惜，她连大门都靠近不了，两条狗不停地往前冲，柳母吓得脸都白了，在门口咒骂了几句，见没有人开门，反而把自己骂得口干舌燥。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扬声喊：“这天底下总有讲理的地方，我要去衙门告你。”

    大门紧闭，里面毫无动静，始终没有人露面。

    柳母也只是叫嚣而已，她是绝对不敢去衙门的，但是，儿子的伤得买药，她没有银子，也不想去求人。到了此刻，她也顾不得丢人了，声音越吼越大。

    楚云梨不灌着她，听到她越骂越狠，便打开了门。

    柳母要有人露面，愈发来劲。

    楚云梨眯了眯眼：“柳大娘，曾经你从来不在人前高声说话，就算是在家里也怕被人看了笑话。怎么，你现在也学会不要脸了吗？”说到这里，她一脸恍然：“你们本就是无赖，确实是不要脸的。”

    柳母气得够呛：“放狗咬人，你还有理了？我儿子被你的狗咬伤，这事你总得拿个章程出来。”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我的狗拴着绳子，不靠近我门口，一点事都没有。我和你们家早已断绝关系，他鬼鬼祟祟靠近我门口做甚？”

    “要我说，被狗咬了也是活该！”

    柳母一口咬定她纵狗伤人，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楚云梨扬眉，伸手就去解狗绳：“这才叫纵狗……”

    两条大黑狗足有半人高，牙齿森森，看起来格外骇人。柳母最开始也吓了一跳，后来她发现狗子跑不远，这才敢在门口叫嚣。眼见绳子都改了，哪里还敢留？

    看着落荒而逃的柳母，楚云梨嗤笑：“这点胆子。”

    她冲着围观的众人解释道：“柳长洲那个不要脸的，还想继续占我便宜，想求我回柳家。自己跑到我门口被狗咬的，让我赔偿，完全没道理嘛。”

    众人深以为然。

    事实上，有许多妇人出嫁之后，确实被小姑子烦得不轻。好多人暗暗羡慕张红玉的果断。

    不是谁都敢不要麻烦的小姑子而和夫家撕破脸的！

    柳母不敢去告状，也不敢再来门口叫嚣，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她得给儿子治腿，又不想去别人那里低头，最后跑去了李家。

    李家最近日子也不好过，老两口把家里的存银拿来给大房还债，其余两个儿子很是不满，小的两个儿媳都不再干活了。

    柳母这种时候上门，自然是拿不到银子的。

    *

    柳成扬听着门口的吵闹，心情格外复杂。他其实想出面来着，被母亲和祖父给拦住了。

    楚云梨这两天挺忙的，要去绣楼教绣娘，还要找中人买书院外的宅子。

    江城读书人多，又有附近几个府城中唯一的书院，因此，这书院外的宅子，是一定比外城的院子贵的。

    好在楚云梨如今也不差银子，很快就敲定了一套。她又买了不少家具和被褥，亲自送了柳成扬去书院。

    书院外的一排排院子，都是修给学子住的，周围的邻居都是富家公子。柳成扬坐着马车一路过去时，有察觉到路旁人的目光。

    他有些不自在。

    楚云梨看出来了他的想法，拍了拍他的肩：“你想走到高处，就得学会忽视别人的目光。你要知道，站得越高，看你的人就越多。”

    柳成扬若有所悟。

    马车到了买下的宅子外，因为这边的宅子紧俏，院子里上一任主人刚搬走，并不算脏乱。楚云梨带着请来的妇人梁婶，两个人半个时辰就将里里外外收拾了个干净。

    柳成扬没闲着，挽起袖子帮忙。

    楚云梨并不阻止。干完了活，安顿下来后，已经是午后了。

    “婶子，麻烦你给我们做点饭菜。”楚云梨来的时候锅碗瓢盆和肉菜都带了的，她本就想让柳成扬好好补一补，还买了不少荤油。

    马车已经回了城内，母子俩走在林荫小道上。楚云梨深呼吸一口气，笑道：“好像到处都是墨香味。”

    柳成扬像做梦似的，走在路上飘飘忽忽。

    要知道，书院外的这些宅子个个价值不菲，非得是家中开着几间铺子的富商才能咬牙买上一套，有些更是全家都搬了过来。

    而这间宅子，只落在他一个人的名下。也就是说，他才十四岁，就已经是有宅子的人了？

    听到母亲的话，他回过神：“娘，我想跟你一起住。”

    楚云梨微微偏着头：“但我得去教绣娘，等半年之后我就过来陪你，哪也不去。对了，带上你外祖父一起。”

    柳成扬喜不自禁：“咱们可说好了，不许反悔。”

    楚云梨认真道：“其实，我也想陪你住。”

    如今只剩下他们母子相依为命，柳成扬眼圈微红：“娘，如果你发生了大事，一定要告诉我。”

    气氛有些伤感，楚云梨拍了拍他的肩：“带我去书肆。”

    今日是各学子回书院的日子，到了午后，书院内外和边上的几条街都挺热闹。李旭被人堵在了街上。

    “李旭，上次你说这一旬日还债。银子呢？”

    李旭回家真的用心逼了爹娘，可他们拿不出。他能有什么法子？

    说实话，只要一想到会被这些人追债，他都不想来了。

    “我爹不在家，我没能拿到银子。你们容我一旬。”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理由，这会儿张口就来。

    面前的这些人也不是傻子，他们借钱出去，就是为了收利，如今还不上银，且这人一推再推。众人人也没了耐心，个个开始撸袖子。

    李旭上一旬日被揍得两眼青黑，像食铁兽似的。被人笑话了整整十天，回家这两天买了药膏涂上，这才散了大半。眼看众人要揍人，他伸手捂住了头。

    “不要打脸。”

    下一瞬，他只觉得腹部一痛，忍不住伸手捂住。然后只觉得眼前一花，脸上各处都传来剧烈的痛楚。他大喊救命。

    今日外面的街上到处都有学子，也有人被他引过来，可当看到是那几个专门放利钱的人时，谁也不敢上前。

    楚云梨隐约听到有人喊救命，脚下一转就绕了过去，还没靠近，她就发现了不对。

    这声音很熟悉啊！

    与此同时，边上的柳成扬也发现了，母子俩对视一眼，楚云梨小声问：“我们假装没看见？”

    柳成扬眨了眨眼：“我想去瞧一瞧。”

    楚云梨笑了，母子俩绕进了小巷。

    听到有脚步声，其中一人回头，看到有人过来，扬了扬手里的拳头：“少多管闲事，赶紧给我滚。”

    李旭从面前一种人的腿间看到了熟悉的人，顿时热泪盈眶，以为自己终于得救了。

    楚云梨靠在墙上，点了点头道：“我们就是路过，你们自便。”

    李旭：“……”就是亲戚？

    记忆中的舅母这个温婉的人，受了委屈也只会哭，无论她有多气舅舅和外祖父，对他向来是客气的。

    面前这闲闲看戏，还在嗑瓜子的人，真是舅母吗？

    楚云梨磕得欢快，忽然察觉到身旁的目光，她动作一僵……要是没记错，柳成扬是个挺正直的娃儿，会不会觉得这个母亲太冷血？

    她有些心虚地看了过去。

    柳成扬朝她伸出了手：“娘，给我一把。”

    楚云梨：“……”糟！

    娃儿好像被带坏了。

    随即，两人蹲在一旁，一人一把瓜子，都磕得挺欢快。

    那边揍人的打手开始郁闷，好像他们一众人成了台上的戏子似的。

    这两人看戏给钱了吗？

    莫名的，做人都觉得自己被占了便宜。打手嘛，向来是不讲道理的，也是不肯吃亏的，其中有俩朝二人大步走了过来：“赶紧滚。”

    楚云梨轻哼一声：“这又不是你家的地，你管我呢？”

    柳成扬：“……”娘好厉害！

    可是，他们母子打不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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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14、被冤枉的的女子 十三

    都说双拳难敌四手, 更何况他们母子俩手无缚鸡之力。这些人一人一拳，都能揍得他们爬不起来。

    形式比人强，柳成扬伸手扯了扯母亲袖子：“娘, 我们打不过。”

    楚云梨笑了笑：“你是读书人，咱们可以陪他们讲道理嘛。”

    柳成扬：“……”

    这些就是书院中最不讲道理的那一批人了。

    两人恶狠狠道：“少说废话, 赶紧滚。”

    楚云梨喝完了手里的瓜子, 拍了拍手，突然一把揪过了矮个子的衣领, 将他狠狠掼在地上。又一脚踢向边上那个的膝盖。

    她没省力道，站着的高个子猝不及防之下被踢,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正想发怒呢，就听到面前的女子闲闲道：“这可使不得。我虽然比你们年长，那咱们非亲非故的, 你们行这样的大礼，我可受不起。赶紧起来吧！”

    二人：“……”

    那边围着李旭的众人也发现这边不对劲，丢下毫无反抗之力的李旭, 一众人围了过来。

    柳成扬有些害怕, 但想到自己一退, 就独留母亲面对众人, 他梗着脖子上前一步：“你们想做甚？”

    楚云梨将他一把拽开：“让我跟他们讲讲道理。”

    柳成扬：“……”

    刚才母亲好像也说是讲道理来着。

    楚云梨捡起路旁的一块砖头, 朝着最近的打手脸上就呼了过去, 只听得沉闷的一声“砰”, 血光飞溅。

    众人都觉得额头疼。

    打架就怕狠的, 狠怕不要命的。

    看到面前妇人这么狠，众人都心生退意，退了几步之后, 拔腿狂奔。

    大家又没有恩怨，何必闹得这么狠？

    楚云梨冲着众人的背影喊：“你们以后要是再敢欺负李旭，休怪我无情。”

    地上的李旭感动得眼泪汪汪：“舅母，谢谢你。”他又朝着表哥伸出手：“拉我一把。”

    柳成扬皱了皱眉，没有上前。

    李旭催促：“别发呆呀，赶紧带我去看大夫。”说话时扯着了嘴角的伤，又嘶了一声。

    楚云梨瞄了他一眼：“我都帮你把坏人打退了，你还要怎样？做人不能得寸进尺！”

    语罢，偏头招呼柳成扬：“儿子，咱们去买书。”

    书院外的几条街，就像是一个小城，衣食住行之类这里都有。卖得最多的还是笔墨纸砚和书。

    如今母子俩不差银子，柳成扬能够把曾经想买的书都搬回家，忽略了李旭的事，越是靠近书肆，他越高兴。

    楚云梨感受到了他的愉快，心里也挺高兴，可惜母子俩正准备进门时，被门口的一行书生给拦住了。

    看清楚面前的人，柳成扬面色微变，往左走了几步想要让绕开他们。

    结果那些人跟着往左，偏要拦在面前。

    “哟，穷酸货今儿换了衣衫了，这又是跟谁借的？”为首的书生一身月白绸衫，腰悬玉佩，手拿折扇，看起来是个翩翩公子。但年纪轻轻却满脸油腻，脚下飘忽，眼周都是青色，一看就知是纵欲过度。

    还一看就……不是好人。

    楚云梨皱了皱眉。

    柳成扬想到今日有母亲一起，不想和他们纠缠，拉着母亲转身就走，反正这条街上也不是只有这一间书肆。

    “别走啊！”

    柳成扬想息事宁人，那人却不放过他，又绕到了跟前。

    “这是你的谁？你娘吗？”

    那人眼神上下打量，像看货物似的：“还别说，你娘长得挺好看。”

    柳成扬面色严肃：“林蒙，你让开！”

    林蒙哈哈大笑：“我偏不让，你待如何？”

    话音未落，他只觉眼前一花，鼻梁上一股疼痛传来，紧接着鼻孔一热，垂眸就看到了地上有血迹晕开。他捂着自己的鼻子，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妇人：“你敢打我。”

    楚云梨轻哼：“好狗不挡道。”

    “你怎么敢？”林蒙瞪大了眼：“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楚云梨偏头看向身侧的柳成扬。

    这不来不知道，刚来这里半天，楚云梨就发现柳成扬的处境不太妙。

    刚才母子俩蹲在那里看热闹，其实靠得并不近。可那些打手非要过来找茬，很明显，他们是认识柳成扬的。

    而面前的这位，更是故意为难。

    柳成扬逼上前一步：“夫子说，凡是书院中的学子，都得听成书院的规矩，你要是再纠缠，我可真要报给夫子了。”

    林蒙边上的几人急忙上前将他扶住：“咱们去找大夫……”

    一行人飞快跑远。

    楚云梨皱了皱眉：“你们书院的人都这么无赖么？”

    柳成扬苦笑了下：“其实不是。李旭和林蒙是友人，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反正这一群人每次看到我都要冷嘲热讽。”

    他轻咳一声：“以前我没动手，他们说几句就走了。”

    楚云梨眨了眨眼：“你就是动了手，他们也是说几句就走了啊！”

    柳成扬：“……”好像还真是。

    可问题是，他打不过这些人啊！

    楚云梨突然觉得，得多教柳成扬一点东西，不过，近日她面上都是蛮干，外人都会觉得她打到人是巧合。

    她倒是想亲自教，可若是真的教了，怕是不只是张老头，怕是柳成扬都要怀疑她的身份了。

    “你独自住在这里，我不放心。”楚云梨想了想，问道：“我听说你们这儿有会武的护卫，在哪儿请？”

    柳成扬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会不会太高调了？”

    “你要安心读书。”楚云梨一脸不赞同的看着他：“只要你足够强，他们欺负不了你，自然就不会来惹你了。”

    只半天，就遇上了这么多事。难怪上辈子柳成扬没能考中。

    买书之前，楚云梨先去一个铺子里请了个护卫，也是武师傅。

    “靠别人不如靠自己，从今往后，你好好跟着他练。用不了多久，那些人就不敢欺负你了。”

    楚云梨又呆了一日，这才回到了城内。

    说到底，柳成扬不是三岁孩子，短短两日的相处，她已经看得出来，这孩子憨厚给憨厚，但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她不想插手太过。反正，他不被欺负，也不长歪就行了。

    回到城里后，楚云梨每天都会去绣楼教上半日，午后回到家里，陪着张父说话练字。

    是的，她也开始练字了。

    楚云梨活了这么久，会写不少种字体，且每样都写的挺好。陪着老头练字，实在太煎熬了。

    精通的东西装作不会，搁谁都会累。相比之下，楚云梨更宁愿去厨房做饭。

    父女俩的日子挺安宁，除了林氏偶尔会过来试探。不过在她听说了张红玉和绣楼之间的事情之后，她没有在怀疑父亲拿银子补贴小姑子。只是，她想结下这份善缘。

    可惜，楚云梨不爱搭理她。

    这一次，外头狗吠声又起，明显有人上门拜访。楚云梨怕狗子咬着了别人，飞快上前开门。

    一开门，她就后悔了。

    门口站着的人是柳长月。

    多日不见，柳长月好像瘦了一点，楚云梨上下打量她：“你是来还债的？”

    柳长月：“……”并不是。

    家里要养读书人，还要先把老娘口袋那二两银子还上。，夫妻俩这些日子忙得跟个陀螺似的，却还不够儿子的花销。

    到了现在，她真心觉得曾经听话的嫂嫂是个很好的人。如果能够回到那时候的日子……就更好了。

    “嫂嫂，我找你有点事。”她有些戒备地看着两只狗子。

    楚云梨不打算请她进门：“有话就在这里说。”

    柳长月沉默了下，也不再纠缠，她真的怕嫂嫂放狗咬人：“嫂嫂，旭儿这孩子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他最近在书院遇上了麻烦，你好像也刚好碰见了，咱们都为人母，你应该能体会到我这份疼孩子的心，旭儿还不上银子，那些人就不会放过他……你如今日子好过，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楚云梨摇头：“不能。”

    “都说有借有还，再借才不难。你之前欠我的银子还没还完呢，我怎么可能借给你？”

    柳长月来之前就想过会被拒绝，不来又不甘心。她真的怕儿子跟那些人打趴之后，再不去读书。

    花费了那么多，如果儿子不去，那之前所有的心思和银子都白费了。读不出个名堂来，不提外人会笑话，李家的几人都不会放过他。

    还有，儿子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什么也不会，如果就这么回来……跟个废人无异。

    “嫂嫂，算我求你了。”说到这里，柳长月一咬牙，跪了下去。

    眼看面前的女子无动于衷，她痛哭流涕：“你都请得起人伺候成扬了，那点银子于你不过九牛一毛……”

    楚云梨满脸嘲讽：“我有银子，就一定得帮你的忙吗？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1715、被冤枉的女子 十四

    所有人都觉得柳长月的做法不对。

    但是, 她好像就认准了前嫂嫂似的，一直纠缠着不肯离去。对于楚云梨的话置若罔闻，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对你不痛不痒, 对我们来说却是救命。关乎我们李家的以后，关乎旭儿的前程, 你看着他长大, 就真的忍心毁了他？”

    楚云梨皱眉道：“我有再多银子都不关你的事。我愿意拿去送给乞丐，甚至愿意扔去水里听响, 但我就是不给你。”

    “你哪怕在这里跪到明天，跪死在这里, 我也不会管。”

    柳长月听到这话，一颗心直直往下沉：“嫂嫂，你非要这么狠心吗？”她哭得涕泪横流：“当年我就没想生孩子读书，那你们夫妻两人非要送……现在我总算是明白了, 你就是故意消耗我李家的银子，又故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追债，故意毁我名声, 故意毁我一生……你太歹毒了。老天无眼, 还让你这样的人赚大笔银子……”

    越说越不像话了。

    楚云梨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走吧。”

    见状, 柳长月心里一喜。

    这女人没生气, 是不是表示自己再求一会, 她就愿意帮忙了？

    “嫂嫂……”

    楚云梨缓步出了门, 从围观的人群里找到了一个车夫：“麻烦你送我去郊外的书院。”

    车夫正看戏, 不妨自己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焦点。他挠了挠头：“这个时辰出城, 已赶不回来了。”

    楚云梨掏出一两银子：“不要紧，我多付点车资，你在外头住一宿, 也是划算的。”

    车夫大喜，急忙躬身请她上马车。

    早在听到楚云梨说要去郊外的书院时，柳长月心里就不安起来，眼看马车要走，她忍不住追上去：“嫂嫂，你要做甚？”

    楚云梨随口道：“我想成扬了，去见一见他。”

    柳长月这些年来，已经习惯了占人便宜。尤其是张红玉的便宜，她若是碰见了自己不顺手捞一点好处，是绝对不顺心的。当即手忙脚乱的往马车上爬：“我也要去，顺便看看旭儿。”

    楚云梨没把人赶下去。

    柳长月挺意外的。不过，她不敢再吭声，就怕惹恼了嫂嫂之后再被赶下去。去外城的一路上，马车中气氛凝滞，两人谁也没开口说话。她是个闲不住的，看看外头的风景，又回头看看马车之中。不知不觉间，眼神就落在了方才楚云梨掏银子出来的袖子上。

    也不知道那里面还有多少。

    带多点就好了，稍后到了书院，当着众人的面一求……读书人最怕被毁了名声，连亲如兄弟的表兄都见死不救，柳成扬背不起这样的名声。

    马车一路疾驰，到了书院外时，天还没黑。

    楚云梨买下了这里的宅子，那就是自己家。她推门而入。

    院子里，柳成扬正在洗脸，听到动静抬头，看到是母亲后，顿时大喜过望。

    “娘，你怎么会来？”

    话音未落，就看到了母亲身后的姑母，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收敛起来，愉悦的心情不在，甚至还有点烦躁：“姑母，你来做甚？”

    柳长月早就听说，自己这个便宜，嫂嫂在绣楼里转了不少银，好像还在书院外买了宅子。看她方才那副怡然推门的神情，这八成就是那个宅子了。

    说实话，在书院这几条街上，这间宅子不算什么。但是，它真的比李家现在住的那个要好得多。当下，她立法打定主意要为便宜嫂嫂拿银子给儿子还债。

    楚云梨看她眼神四处搜寻，也不生气，笑着道：“这里是厨房。”

    对上嫂嫂的笑容，柳长月心里愈发不安。她怎么又忘记这些日子以来两家人之间的恩怨，说是撕破脸也不为过。要不是她厚着脸皮上门，姑嫂二人再不可能站在一个院子里。

    不过，嫂嫂笑了，这总归是好事。尤其她还有求于人，就更不能怠慢。当即，柳长月飞快上前瞅了一眼。

    厨房里样样俱全，还挂了不少风肉和腌鸡腌鸭，有个妇人正在里头忙活，还客气地冲她点了点头。

    柳长月满脸不可置信：“你们还请了人？”

    楚云梨点头：“那边还有个武师傅，平时护卫成扬，免得他被人欺负了。”

    柳长月：“……”

    看来，嫂嫂比她以为的还要有钱一点。

    楚云梨带着她每间屋子都看过，最后推开了书房。只见三四个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新旧不一的书本。

    柳长月瞪大了眼，根本就不相信你自己看到的一切。

    “这是你们家的？”

    楚云梨颔首：“是啊。”

    柳长月咽了咽口水：“嫂嫂，你随便拿两本书出来，就够旭儿还债了。算我求你还不行？”

    楚云梨一脸不悦：“我早就说了，不借银子给你，你怎么还好意思开口呢？”她伸手一指大门：“慢走不送。”

    柳长月满脸诧异，不明白，刚刚还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变了脸色。

    楚云梨看出来了她的心思：“我就是故意带你来看的。但我就是不借你银子。”

    气死你！

    占便宜没够，活该被气。

    柳长月站在门口傻了眼，好半晌都回不过神来。不过，都到了书院这里，她想去探望一下儿子。

    就在昨天，儿子传信回来说他被人揍了，三五日之内必须要还上银子，否则，那些人还要打他。到时候兴许还会废了他的手。

    说得无比凶险，柳长月吓着了，也是实在没法子才跑去找了便宜嫂嫂。

    她以前也来送过儿子，还算熟门熟路，找到李旭院子外时，询问之下，才得知儿子不在。

    大家同是书院的学子，每日都要去听夫子讲课，儿子就算不在，也走不到哪去。话是这么说，可她一打听，才知道儿子的行踪成迷。

    她耐心地又问了几人，才隐约得知儿子去了书院外的富缘巷。

    她来过书院，但因为来的次数不多，压根不知道有这条街。一路询问过去，总算是找着了。

    不过，一靠近富缘巷，她就发现了不对。

    里面满是浓郁的香气，还有各种酒气，街道上好几个人走得歪歪扭扭，有些铺子外还站着衣着清凉的女子，热情地招呼着街上的过客。哪怕她出身良家，从来不往这些巷子里钻，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地方。想到儿子在这里，她面色顿时难看起来。

    说实话，她不愿意进。

    可儿子在里头，不进也不行。她一低头，小碎步往里面走。又走了一会儿，她没看到自己儿子，那些门都关着，只凭她一双眼睛，大概是找不着的。她站在原地许久，鼓起勇气问了边上一个醉汉。

    谁知这一问，比方才要顺利的多。那个醉汉伸手一指：“最里面的那个铺子，这会儿正热闹着呢。”

    说着，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踉跄着走远了。

    柳长月心里不安，快步走了进去。还没进屋子，就听到个间房中吵闹无比，只稍微一听，她就知道里面在赌钱。

    儿子居然跑来了这种地方！

    都说十赌九输，他是刚来一次，还是来了多次？会不会又欠了许多银子？

    柳长月越想越害怕，正想拉一个伙计询问，就看到其中一间的房门打开，丢了个人出来。

    那人刚好砸到她脚边，柳长月没见过这种阵仗，顿时吓了一跳。急忙往后退两步，心里暗叹倒霉，正想着干脆出去在外头等，却猛然发现了不对。

    在地上躺着的，怎么看都像是旭儿。

    李旭看到亲娘，急忙扑了上去：“娘，快救我，他们要断我的手。”

    柳长月看着鼻青脸肿的儿子，又听到这话，脑子嗡的一声。

    “你赌钱了？”

    话出口，她才发现自己哑得厉害。

    李旭知道自己做错了，但这也不是认错的时候。身后众人虎视眈眈，眼瞅着又逼了上来要动手，他急忙道：“娘，快拿银子出来。”

    见母亲还在愣神，他急忙伸手去掏。

    都说儿大避母，柳长月自然是不能让他在自己身上摸索的，往后退了两步，皱眉看向围过来的五六人：“他欠了多少？”

    “不多，连本带利八两而已。”其中一个打手笑得像个弥勒佛：“夫人要帮忙还吗？”

    柳长月：“……”还不起。

    她咽了咽口水，暗地里瞪了儿子一眼，只觉得脑仁疼。

    “不帮也行，先把他二人送出去。”弥勒佛一挥手：“把他们送出去。”

    柳长月心里一松，只要能出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母子俩被人粗暴地推到了街上，在这期间，李旭挣扎不休，似乎还不想出来。柳长月暗地里拖了两把，还他瞪了回来。

    “我要还啊！你们再借我一点，我一定可以翻本，到时候连本带利的还。”

    这话引得众人一声哈哈大笑。

    街上还有不少行人，柳长月觉得丢脸，呵斥道：“李旭，别嚷了。”

    李旭像死狗一般趴在地上，等那些人一走。他急忙爬起身，爬到了母亲身边：“快给我银子，我要翻本。否则那么多的银子，咱们怎么还？”

    柳长月狠狠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

    “啪”一声，巴掌声清脆。李旭尖叫一声：“你能不能别添乱？”

    柳长月：“……”添乱的是谁？

    她辛辛苦苦干活，费尽心思算计，为的就是供他读书。结果呢，书没读成，其他的学了个十成十。

    “旭儿，你怎么到了这里？”柳长月恨声道：“你跟这些人搅和，能有什么前程？你别辜负我们的期望……”

    “闭嘴。”李旭怒吼：“没有银子哪有未来？我也想好好读书，可我银子不够花。我欠着别人的债，只能到这地方来翻本……”结果却越欠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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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16、被冤枉的的女子 十五

    此时的李旭一脸崩溃。

    “你们什么都不懂, 只知道让我好好读书，可说院里那么多的富家子，人家吃穿不愁, 身边带着下人，可我呢？”他伸出食指指着自己的胸口。

    一下下点得很重, 他已经挨了几次打, 身上到处都是伤。平时用那样的力道点着都痛，更何况, 此时遍体鳞伤的他。

    柳长月看着这样的儿子，心里也不好受：“这都是命。咱们不能和有钱人比, 成扬就学得挺好，我听人说，夫子都在夸他……”

    “你又拿我和他比。”李旭一脸崩溃：“他哪里都好，我哪里都不好, 你让他做你儿子啊！”

    母子俩对吼，越吼火气越大。

    还是铺子里的打手出来警告二人离开，他们俩才住了口。

    柳长月到底还是心疼儿子, 将人扶了起来, 早上去找间医馆。出了繁华热闹的巷子, 外面的街道很是冷清, 柳长月有些恍惚, 轻声问：“旭儿, 你到底是来读书的, 还是来玩的？”

    说实话, 李旭一开始确实想好好读书，可书院中各种诱惑太大，他忍不住便沉溺其中。后来越走越偏, 如今的他，早已成了夫子眼中拿银子混日子的那种学子。

    而且，他也再静不下心来读书了。

    李旭心里还惦记着欠下的十几两债务，他从来就没有不好意思冲母亲开口的想法，立即道：“娘，我如今老公欠了十三两，你得帮我。”

    “刚才我不愿意出来，是因为但凡欠过银子，没还清之前，他们都不会再放我进去。”他一脸沉重：“我进不去，翻不了本。咱们就只能从别的地方想辙。娘，他们给了我两日时间，到时候还上十五两，这债就算了了。”

    十五两，直接把柳家人称斤卖了都筹不起来。

    柳长月想到方才那些凶神恶煞的人，再次咽了咽口水：“如果还不上呢？”

    李旭看着她的眼：“那儿子的双手双脚，就都留不住。还有，哪怕他们打了我，只要我没死，这笔债就一直存在。他们会问你们要……”

    柳长月简直要疯了，她抬手就去拽儿子的耳朵：“你是要气死我。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母子俩闹得不可开交，回到了李旭住的地方时，已经是深夜了。然后，柳长月发现自己没有落脚地。

    李旭和人同住，她不可能往里挤，在这书院中，以前李旭不爱让她过来，因此，她也不认识别人。而李旭认识的那些……以他如今的名声，已经没人敢靠近他了。

    “你回家去吧。”李旭发现自己亲娘没有落脚地之后，立刻就道：“让爹卖了宅子，先把债还上。”

    他正色道：“娘，那些人会毁了我。”

    柳长月气得我又去拽儿子耳朵：“李家祖上都没你这种混账。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十赌九输，知不知道？那些人都是合起伙来骗你的银子……”

    李旭知道。他也知道不能赌，可他欠着那么多债，那些人逮着空就揍他。他实在忍受不了了。

    于是，他听说有赌坊后，便想去试一试。

    他也知道赌坊会出千……一开始，他想着就算是要诓他，也该给他点甜头吃。他要的就是那点甜头，只要多少能还点债，那些人应该会手下留情。

    结果，赌坊是真黑！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赢过，后来他就输红了眼。说实话，李旭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欠了这么多。但仔细一回想，他确实，从人家手里拿过赚不多的银子。

    “娘，我知道错了，我给你保证以后都再也不去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那些债还上。”李旭想到自己那被人追着打的日子，忍不住哭了出来。

    柳长月和儿子分开后，失魂落魄的走在街上。

    好在这书院外最乱的就是福缘巷，其他地方夜里基本上没有人转悠。不知不觉间，她又走到了便宜嫂嫂的院子外。

    此时，院子里的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看着这样的院子，柳长月心里深处了些羡慕来。她也想躺下睡觉，也想一觉到天明。

    但此刻，她就算是躺下，就算闭上了眼，大概也睡不着。

    李旭那个混账。

    柳长月恨得咬牙切齿。宅子是不可能卖的，老两口答应了，底下的两个弟弟也不可能答应。她在那门口站了许久，最后跪了下去。

    天蒙蒙亮，楚云梨就起身了，她直接去了厨房。

    梁婶听到动静，打开门道：“夫人，有事吩咐我就行。”

    “你照顾成扬辛苦，先回去睡吧。”楚云梨自己点才烧火，准备给柳成扬做包子。

    灶刚燃起，就听到外头有敲门声传来。

    书院这边的人都起得早，楚云梨以为是柳成扬的同窗，昨夜他说了，他如今已有友人，她还挺欣慰来着。

    于是，听到声音，楚云梨进去打开了门。

    门口无人，眼角余光处瞥见面前跪着个纤细的身影。楚云梨垂眸：“柳长月，你一宿没睡？”

    柳长月又累又渴，脑袋昏昏沉沉。闻言抬头，满脸希冀地道：“嫂嫂，你借我十五两银，稍后我想法子就还你……给你做牛做马都行。”

    楚云梨摆手道：“想从我手中拿银子，趁着现在天亮，赶紧找个合适的地方躺好。”她嘲讽道：“做梦比较快。”

    柳长月瞪着她：“你真的不帮？”

    楚云梨反问：“难道你以为是假的？”

    柳长月：“……”她这倒是真的。

    但这是她认识的人中，唯一能拿出那么多银子的人，她不想放弃。

    但是，看着面前一脸寒霜的嫂嫂，明显之前的怒气未散，柳长月心里明白，这笔银子，大概真的只能从别的地方想辙。

    打定主意，她也不多留，起身就走。

    还得回去筹银子呢，万一儿子的手真的伤了，那才一辈子都完了。李家也完了。她承受不起那样的后果！

    回城之后，柳长月下意识的就直奔娘家。

    出了事得找人商量，她最信任的人也只有哥哥和母亲了。

    “什么？”柳长洲以为自己听错，掏了掏耳朵，满脸不可置信的问：“不是三两，而是十五两？”

    柳长月暗暗叫苦，这么多年来，她已经许久没有看到兄长生这么大的气了。

    她余光撇向边上的母亲。

    却见柳母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柳长月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扶人：“娘，您别急呀。”

    柳母：“……”能不急吗？

    宝贝外孙子的手就要被砍了！

    她急切道：“去找张红玉，让她借银子给你。咱们写借据，大不了翻倍还她。”

    此时她心里格外焦急，是真心想写借据的，但也是真心……没想还这笔债。

    反正之前的都还不起，先把银子拿到，解了目前的燃眉之急再说。

    柳长月苦笑道：“昨天午后，嫂嫂带我去的书院。跟她分开后，我去找旭儿，才知道他欠债的事。我没地方睡，也睡不着。所以我去她院子外跪了一宿。等到天亮，浑身都冷硬了。早上还是不肯松口。”她摸着自己的膝盖骨：“乌青一片，走路都瘸了。”

    柳母追问：“她不肯帮忙？”

    柳长月心中苦涩不已，摇了摇头。

    母子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柳母想了想：“这一时半会，也借不到那么多的银子。”

    实在是两家是普通人，来往的那些人都不富裕。再说了，就算人家能够拿出十几两银子，又凭什么要全部借出来帮他们？

    柳长月一脸绝望。

    “娘，你想想办法啊！”

    柳母能有什么办法？

    她想到了张红玉之前说卖宅子的事，心里一动：“你可以让李家卖宅子。”

    柳长月：“……娘，他们不会答应的。”

    柳母一脸不赞同：“你试都没试，怎么就知道他们不答应？那可是你儿子，你要是想让你儿子断手断脚，那你就在这赖着！”

    柳长月心里本就难受，听到母亲这番话后，眼泪忍不住滚滚而落：“娘，你帮帮我啊……前面爹娘拿了二两银子出来，那两人像我欠了她们几千两银子似的，天天给我甩脸色瞧。爹娘都后悔了，对我也不客气……他们不会卖宅子的。”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柳母烦躁不已：“那你说怎么办？”

    柳长月垂下眼眸，回来的路上，她也想过了卖宅子的事。嗫嚅半晌，试探着道：“能不能卖你们这个？”

    柳母：“……”

    一直旁听的柳长洲听到这话，哪里还忍得住，斥责道：“妹妹，我帮你够多了，你怎么还好意思说这样的话？是不是要把我跟娘的骨髓都敲了卖了补贴李旭，你才满意？”

 1717、被冤枉的女子 十六

    柳长月知道兄长和母亲不答应。

    毕竟这事换了谁, 都不会答应。但这是她目前唯一的法子了。

    “娘，算我求你。”柳长月不停的磕头：“柳成扬不是你们的孩子，往后等哥哥老了, 我让旭儿给他养老送终。把他当亲爹一样孝敬。”

    柳长洲不客气道：“我这宅子不卖，现在重新养一个孩子, 他也不敢不孝敬我。”

    柳长月：“……”

    “哥哥, 你不能这么狠心。”

    柳长洲对外甥的期望有多大，在知道他欠了那么多的赌债之后, 对他的失望就有多大。

    面前也没外人，柳长洲毫不避讳：“妹妹, 曾经我也是读书人。读书须得静下心来，非得是整日惦记着书，才有可能考取功名。这世上刻苦的人很多，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收获。絮儿连最基本的刻苦都做不到, 真是想着从天上掉馅饼，他……已经废了。”

    柳长月哪怕知道这是事实，那是自己儿子, 她哪能忍受别人这么说？

    “哥哥！”柳长月大叫一声：“那是你外甥, 你不能这么说他。”语罢, 又转而看向柳母：“娘, 你看哥哥他说的什么话, 哪里有人这么鄙视自己外甥的？”

    柳母摆了摆手：“如果我手头有多余的银子, 你有急事要用的话, 我可以分你一些。卖宅子之事不可能, 不要再提了。”

    她再疼外孙子，也没想过要让自己露宿街头。

    如今柳家唯一值钱的就是这个宅子了。

    再有，这些日子, 她已经清晰的认识到前儿媳的冷血，那张借据上，可是清楚的写明了三个月之内还清债务的。如果到时候拿不出，前儿媳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这个宅子留着，如果真的被逼到走投无路……也可以卖了还债。

    她绝不会为了谁斩断自己的后路。

    柳长月哭着求了许久，母子俩始终不为所动。她越想越着急，悲愤道：“哥哥，你当真不管吗？”

    “旭儿会做这些事，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他不会去书院，不会花这么多银子，也不会跑去赌坊……他固然有错，但这些错是你让他犯的。你要是不帮我的忙……”

    她眼神在院子里搜寻。

    母子俩见状，心里渐渐不安。

    柳母怒斥：“你要做甚？”

    柳长月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要是不还债，旭儿的手脚都会被那些人砍断。他一生就毁了。真到了那般，李家不会放过我。反正我也活不成了，还不如死在这里。”

    说着话，她当真爬起来就往墙上冲。

    去势极快，着实骇人。

    柳长洲身上有伤，前头被狗咬的腿还没养好。根本来不及拉她，还是柳母反应飞快，伸手险险将人给拉住。

    柳长月却不肯停下，还要往墙上撞。

    一个要撞，两个要拉，院子里闹得不可开交。加上方才几人说话的声音并不小，周围的邻居都听到了动静。院子外还有人敲门。

    “大娘，你家出了何事，要不要帮忙？”

    更有那热心的大喊：“我们闯进来了啊！”

    柳母急了。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外孙子做了那么多的错事，如果传了出去，名声肯定毁了。柳母没想过卖宅子给他还债，但也没想毁了他。

    “没事。”

    外头的邻居并未离去，站在门口议论纷纷。

    柳母低声斥道：“那么多人看着，不怕丢人吗？赶紧给我站好。”

    柳长月软倒在地上，抽泣着道：“娘，你要是不帮我，我真的没有办法了。你们就卖了这个宅子吧……往后我们母子不会不管你们的……哥哥……我求你了……旭儿读书，真的是你要送的啊，现在他闯了大祸……你怎么能不管呢……呜呜呜……”

    柳长洲心里憋屈不已。

    一开始送外甥去读书，确实是他的主意。但是，李家人如果真的想阻拦，他也送不走啊！

    或者说，是李家早就有这个念头，柳长月时常在他耳边念叨，他想起柳成扬不是自己儿子，辛辛苦苦供养一场 ，兴许是为他人做嫁衣。所以，他依着妹妹的心思去了李家，一番“劝说”后，把李旭送进了书院。

    亲生兄妹之间，不需要计较得那么清楚。再有，柳长洲存了让外甥给自己养老的心思，也默认了李家的说法。

    是他非要送的！

    如此，他日李旭若能够考取功名，也得记着舅舅的这份恩情。对他有益无害。

    柳长洲做梦也没想到，妹妹在这儿等着他。

    “妹妹，说话要凭良心。我这些年帮了你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柳长月就想发火。她掏出怀里的那张借据，凶狠地递到柳长洲面前：“你帮的忙都在这里了。想承这份恩情，你倒是把债给我还了啊！”

    她一脸悲愤：“张红玉讨债讨到家里头去了，现在一家人都看我不顺眼。这都是拜你所赐，还好意思提良心。你的良心就是让亲妹妹背一大堆债，被婆家厌恶吗？”

    柳长洲忍不住辩驳道：“我也替你还了四两！”

    “那不就是你该还的。”柳长月将借据拍在面前：“你把这些银子拿出来，我就承认你对我有恩。否则，少特么提什么恩情！”

    大概是太过着急，连粗话都出来了。

    柳母叹了口气：“长月，这事也不能怪你哥哥。咱们谁也没想到，红玉她变得这么不可理喻。你哥哥最多就算好心办了坏事。但无论如何，银子是给旭儿花了，你让我们还，没有这种道理。”

    “怎么不怪他？”柳长月看向母亲，强调道：“嫂嫂是成亲之后才有的身孕，他非说孩子不是自己的。心里怀疑便罢了，为何要说出来？哪个女人忍受得了夫家的质疑？要不是你们说话太难听，嫂嫂又怎会离开？”

    说到这里，她悲从中来。“嫂嫂不离开，就会还上旭儿，最先欠的债，他也不用为了还债铤而走险，跑去赌坊欠下更多的债了……”

    照这种说法，好像还挺有道理。

    柳长洲面色黑如锅底：“要不是你贪得无厌，一次次从我这里拿银子。红玉也不会生气，更不会离开。论起来，是你害了我。”

    柳母看着互相推诿的儿女，心头格外难受。

    以前他们不是这样的，有好吃的都会分给对方，见面都挺亲切，从来不会说这么难听的话。

    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柳母一脸茫然。

    那边的柳长洲见母亲不阻止妹妹发疯，真心觉得她偏疼女儿，忍无可忍，勿需再忍。他一把拖起妹妹就往门口推攘：“你给我走！”

    柳长月没拿到银子，没有别的地方借银子，这要是离开了，想要再进来，怕是没那么容易。她不肯走，可她身形纤细，只能被动的离门口越来越近。

    情急之下，她伸手一推。

    柳长洲本来就只有一条腿得力，被她一推，根本就站不稳，整个人往后仰倒。

    头撞在地上，眼前直冒金星。柳长洲身上好几处受了伤，一时间分不清是哪里更痛。

    他躺在地上，半晌没有爬起身，也没有骂人。柳长月一瞧就知道他可能是摔着了，急忙上前搀扶：“哥哥，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没用力……”

    柳母反应过来，也上前帮忙，将人挪进了屋。

    柳长洲腿上包扎好的伤口被撕裂，大片殷红晕开。他扶着头，半晌不说话。见状，柳母也急了：“长月，快点去请大夫。”

    柳家院子里一阵鸡飞狗跳。

    大夫来了，柳母发现自己买不起药。又将女儿扯到一边：“拿点银子来。”

    柳长月瞪大了眼：“娘，我欠着近二十两，哪有银子给你？”

    柳母：“……”

    大夫还在，她不想和女儿纠缠，免得被外人看了笑话。咬了咬牙，到了大夫跟前软语相求，让他宽限几日。

    大夫治病救人，也不是每次都能收着药钱，对此，心里难受归难受，知道人家拿不出，他也不能把人逼死。

    “那你们要快点。”大夫苦笑道：“这些药都是我买来的，我也要养家糊口。你们总得给我本钱。”

    柳母心里不以为然，面上一脸客气，好声好气将人送走。

    柳长月知道自己闯了祸，本来母子俩就不愿意卖宅子帮她，现在就更不可能卖了。她悄悄溜回了家里。

    她一夜未归，李家人都挺担忧。

    李母看到她进门，问：“我听说你去书院了，旭儿如何？”

    不提这茬还好，想到儿子，柳长月眼泪滚滚而落：“他不太好！”

    话一出口，她已然嚎啕出声。

    这么大的动静，院子里的人都围了过来。李母皱了皱眉：“有话好好说，哭什么？”

    当下，柳长月抽泣着把自己昨天的所见所闻和所做所为都说了。

    院子里一片安静，一开始还有几声嘶声，待她说完，所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开口。

    赵氏反应快：“我得去做饭。”

    妯娌二人飞快溜了。

    二人的离开，唤醒了李母，她气急败坏大骂：“这什么蠢货？还读书人呐，被人骗了都不知道，你当时既然在，为何不问个明白？明明知道赌坊骗人，你为何要答应还债？”

    柳长月：“……”她哪里敢问？

    她低声辩解：“当时旭儿伤得很重，我想带他找大夫。还有……那时候我想问张红玉借银子……谁知道她不愿意……”

    李母不客气：“你还欠着她那么多银子，凭什么认为她会愿意？”

    真的是越想越烦！

    柳长月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心里暗暗叫苦，急忙跑去厨房帮忙。

    两个妯娌都不搭理她，还悄悄凑在一起小声商量着什么。柳长月一靠近，她们就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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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18、被冤枉的女子 十七

    做饭的期间, 柳长月越想越慌。

    等到饭菜摆上桌，就听到妯娌二人异口同声道：“娘，树大分枝, 咱们院子里这么多人，做饭都挺费劲。要不, 咱还是分家吧。”

    赵氏急忙表态：“您和爹可以跟我们住。”

    按理来说, 分家之后，双亲应该跟着长房住。其他的兄弟给点粮食就行。

    但李家如今这情形, 跟着长房……怕是要把一把骨头都交代进去。

    柳长月不好的预感成真，急忙想要挽回。

    李母只要想到自己寄予厚望的长孙欠了那么多债, 就只觉得周身发冷。她摆了摆手：“分！”

    柳长月：“……”完了！

    她转而看向公公，以前都是他不答应分家。

    可惜，让她失望了。

    李父叹了口气，整个人瞬间苍老了十岁不止：“分吧！”

    “爹, 不能分！”柳长月急得不行。

    她扯了一把身旁的男人。

    让人意外的是，男人并没有帮腔。柳长月来不及多想，急忙上前去劝。

    可惜, 众人都铁了心, 分家之事势在必行。

    柳长月没心思分家, 只想找银子帮儿子还债, 但是, 她若是不留在这里, 又怕被其余两房占了便宜去。

    因此, 只能焦灼地等着。

    分家嘛, 都觉得自己吃了亏，别人占了便宜，总是要掰扯的。果然, 等到把家分完，各自安顿好，已经是深夜了。

    柳长月躺在床上，真的是越想越怕。

    她拿什么还？

    *

    另一边，楚云梨教了绣娘几天，自己也可以歇歇。于是，就留在了书院外。

    毕竟，李旭输了那么多银子，还有两日就要还债的事不是秘密。

    李旭一开始还笃定母亲能早来，银子还上那些债。可等了一日没有动静，他越想越慌。

    哪怕浑身是伤，走出去会被人笑话。他也躺不住了，干脆去找了曾经说得上话的友人同窗，想从他们那里借一点银子周转。

    但是，这事传得沸沸扬扬，都知道他们家并不如他平时表现的那么富裕，甚至是靠着同样贫困的舅舅供养，才能维持面上的体面。这样的情形下，借银子给他，就等于是把这银子丢进水里。

    有那份银子，买笔墨纸砚，或是买本书回来不好么，凭什么要给他呢？

    李旭奔波了半日，饭没吃上一口，又带着伤。到得后来，整个人昏昏沉沉，趴倒在地上。

    他还做着美梦，万一有人看不得他的凄惨，跑来拉他回家，那么，他兴许能顺势借到点银子。

    毕竟，愿意出手救人的人，都比较善良。

    可惜，他躺了许久，路过的人有几个，但都没有上前。又过了一会儿，李旭打起精神，打算爬回屋子躺会儿，睁眼就看到面前有一双绣鞋。

    绣鞋是绸缎做面，干净得仿佛不染一丝尘埃。再往上，天蓝色的裙摆上绣着青翠欲滴的树叶，只看这绣工和料子，就知道这一身价值不菲，再抬头，纤细的腰上挂着一块白玉，腰带中间也镶着玉。

    他心下一喜，尤其这纤腰和打扮是女子所有，如果是个看上他的姑娘……那点债，也就是抬抬手的事。

    眼看还债的事有了眉目，他有些惋惜自己此时的容颜，如果没有受伤，这一抬头，就能让面前的女子倾心。哪怕受着伤，也要尽力让她动心。

    他努力抬起头，期间还扯着了脸上的伤，如果是往常，他已因为疼痛变得呲牙咧嘴，但此刻他惦记着面前的佳人，愣是忍住了。

    紧接着是一双纤细的手，那手似乎有些粗糙……看在银子的份上，也不是不能忍受。再往上，他看到了精致的下颌，还有一双熟悉的眼，那眼角处还有些皱纹。

    看清面前的人，李旭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舅母。”

    楚云梨笑了笑：“我如今已经不是你舅母了，别乱喊人。”

    “大娘，你能帮帮我吗？”李旭苦笑：“我起不来了。”

    “受伤了还往外跑，活该起不来。”楚云梨嗤笑：“我刚刚在散步，还以为这里躺着一条死狗。想着拖到边上埋了，免得有碍观瞻。没想到是你啊！”

    李旭听出来她在嘲讽自己，垂下了眼眸。

    “大娘，麻烦你送我回去一趟，成么？”他低着头，声音低低：“算我求您。日后有机会，一定会报答您的恩情。”

    “别人说这话，我可能会信。你说这话……”楚云梨一脸嘲讽：“你欠了我那么多，一个子都没还。反而还得寸进尺……贪得无厌的人，活该这么惨。”

    她微微偏着头：“我就是好奇，是谁打的你？那天我明明已经把那些人打退了的。”

    李旭：“……”

    他也想起来了那天的事。

    一开始，他确实感激舅母的仗义出手。用一块砖把那些人吓跑了，但是，等到母子俩离开之后，那些人又回来了，且下手更狠。

    要不是他们威胁，他也不会铤而走险跑去赌坊。

    他跑去赌，确实不对。但这都是被她给逼的。

    “大娘……”

    李旭想说出原委，楚云梨却不耐烦听：“我得去接成扬，你先躺一会，赶紧回去吧！万一债主又找上门，你这不是送上门找揍吗？”

    李旭：“……”把这茬给忘了。

    明天是赌坊的打手找他要债，而今天，兴许还有之前借银子买徽墨的债主找他。

    楚云梨还没离开，李旭已经连滚带爬往自己的住处奔，看起来格外狼狈。

    “还是可以走动的嘛。”

    李旭听到这话，心里更恨，脚下也更快了。

    可惜，他还是不够快。还没有绕过街角，就有一群人浩浩荡荡而来。

    听到熟悉的呼喝声，李旭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转身就想跑。

    可他受着那么重的伤，哪里跑得过打手？

    还没跑几步，就被人推倒在地，紧接着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楚云梨闲庭信步一般缓缓靠近。

    她只有一个人，动静也不大。但是，那边揍人的众人是吩咐了人放风的，她衣着富贵，有独身一人，难免惹人侧目。

    放风的人很快看到了她，楚云梨今日特意打扮过，他一开始还认不出来，等到靠近之后，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兄弟们快撤！那狠女人又来了。”

    正揍人的众人闻言，动作一顿回头看到楚云梨后，拔腿就跑。

    临走之前，还有人撂下话：“你给我等着。”

    语气恶狠狠。

    被揍得七荤八素的李旭心里一沉。

    楚云梨还大声喊：“给我站住，谁让你们欺负他的？”

    李旭：“……”完蛋！

    等到这女人一走，那些人肯定又要回来揍他。

    到时候只会比此时更恨。他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可一抬眼，众人已经消失在街角。

    楚云梨弯腰看着他的脸，摇头道：“大概你亲娘在这都不认识你了，好惨。”

    李旭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大娘，你能帮我还点债吗？”

    “不能！”楚云梨看向打手消失的方向：“说实话，我方才并不是帮你，而是想让他们……更狠的揍你而已。”

    听到这话，李旭想到那天自己就是被那些人威胁才跑去赌坊，当时他以为舅母是好心办了坏事。此时听到面前女子语气里毫不掩饰的恶意，他心寒之余，忍不住质问道：“你故意的？”

    楚云梨颔首：“对！”

    李旭：“……”

    “你个蛇蝎心肠的妇人，你不得好死！”

    楚云梨嗤笑一声：“我这个人最喜欢直来直往。你看，我算计你，我直接就承认了。你们一家，能做到我这样坦荡吗？”

    “小子，你可千万别死了，多活几天。”

    语罢，她转身离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伤太重，李旭周身一阵阵发冷。

    又挨了一顿打后，他是真的爬不起来了。一直到了晚上，四处借银只拿到几枚铜板的柳长月终于赶到，看到躺在地上的儿子，她顿时心如刀绞。

    “旭儿，你怎么在这？为何又受了伤？”

    李旭昏昏沉沉，不想说话。

    看到母亲满脸疲惫，眼神中隐含绝望和惊惧，便知道她应该没有借到银子，也懒得开口问，闭上了眼。

    柳长月左右看了一圈，恨恨道：“还读书人呢，那些人为何不把你扶进门？”

    这里就离李旭住的地方不远，学子回来，肯定看得到，可愣是没有一个人出手帮忙，着实让人寒心。

    李旭不想回答。

    他欠着那么多的债，但凡和他靠近，肯定都会受他牵连。和他同住在一起的人，家境都不宽裕，谁敢上前？

    就算偶有善良的人，也得为家里人考虑。李旭能理解他们，但却不想原谅他们。

    等他好转……

 1719、被冤枉的女子 十八

    李旭一看母亲神情, 就知道她没有借到借到多少银子，怕是还不起那么多的债。

    但是，能还一点是一点。回屋坐下后, 他迫不及待问：“娘，你带了多少银子？”

    柳长月心里难受, 好半晌才艰涩道：“就几个铜板。”

    闻言, 李旭眼前一黑。

    听明白母亲的话后，他简直恨不得晕死过去。

    在近二十两的债务面前, 几个铜板连利息都不够？

    天要亡他！

    看到儿子大受打击，柳长月也不好受。她哭着道：“都是些忘恩负义的混账。你舅舅平时那么疼你, 听到你欠了这么多债后，不想着帮忙还，反而骂你不成器。连你外祖母也不肯出手帮忙……我都跪下了，他们也不肯改口。我甚至还在他们面前寻死……结果他们反而把我丢了出来……呜呜呜, 旭儿，没有人肯帮我们……我真的尽力了……”

    李旭浑身僵硬：“那爷奶呢？”

    不提这茬还好，柳长月哭得更伤心了：“你二叔三叔他们听说你欠了债, 转头就提出分家。以前你爷奶都不愿意, 这一回直接答应了。还说要跟你二叔住, 现在就分了我们两间屋子……和他们住一个院, 我就算想卖, 也没有人买。”

    就算是有那银子不够的人想买, 这一时半会儿, 也找不到买家。

    李旭的还债的期限, 只剩下最后一夜了！

    柳长月趴在儿子床前，哭得撕心裂肺。

    李旭能感受到母亲的难过，但此时他却顾不得安慰。他看着微弱的天光渐渐暗下。

    “娘, 我们怎么办？难道你真的想让他们斩了我的手脚吗？”

    柳长月自然是不愿意的。

    事到如今，她认识的人中，能够拿出这么一大笔银子的人，只有张红玉。

    “我去求你舅母。”

    听到这话，李旭只觉得讽刺得很。

    “不用去求了，她不会帮忙的。”

    柳长月不甘心：“我想试一试。万一呢？”

    “没有万一，在你来之前，她还在嘲讽我。”李旭闭了闭眼，哑声道：“我会落到这个下场，都是因她而起。”

    柳长月一听这里面还有内情，急忙出声追问。

    李旭浑身是伤，又在外头趴了一天，周身疼痛不已。说这么一会儿的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精神。他也不想再回想一遍，那些过去的事，也实在是没有力气说话了。

    “总之，她没安好心，咱们指望不上。”

    话音落下，李旭眼睛缓缓闭上，很快睡了过去。

    柳长月看着浑身是伤的儿子，那张脸肿得像猪头，若是她在街上偶遇上，大概都认不出来。想到儿子受的苦，想到自己经历的噩梦般的一切，她再次嚎啕大哭。

    奔波了两日，柳长月心力交瘁。又实在想不到辙，只能趴在那儿哭。

    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方才看到母子俩相处的学子这会儿陆陆续续回来。柳长月心里明白，能够和儿子单独说话，已经是这些人的善良。

    再留下来，只会让他们愈发厌恶自己和儿子。

    柳长月道了谢，又拜托他们照顾李旭，这才不放心地退了出去。

    走在外面的街上，冷风吹来，柳长月只觉得骨头缝都是凉的。她抱紧了自己，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便宜嫂嫂的院子外面。

    她知道，里面的人还得起那些债，但是，她也知道，张红玉恨毒了自己，根本就不愿意帮忙。

    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想起曾经姑嫂二人之间相处的种种过往。

    一开始，母亲和哥哥并没有那么疼她，在她出嫁时，也不愿意帮她多备嫁妆。那时候他们怎么说的？

    ——你嫂嫂即将临盆，咱们家里多一口人，花销大着呢。反正你去了李家，那边不会亏待你的。

    ——长月，你要懂事，得为咱们柳家的子嗣着想。

    她是接受了这番说法的。

    可当她打听到同为李家妇的二弟妹娘家帮她备了许多嫁妆后，心里就不平起来。

    妯娌二人差不多的时间进门，本就会被人比较。二房嫁妆丰厚，只会衬托的她愈发寒酸。她越想越不甘心，在某一日看到胡关要去赶考，怕错过嫂嫂孩子的洗三礼，特意先来送礼物时，她福至心灵，突然就有了主意。

    她也不知道最开始是怎么说的，总之就是旁敲侧击的告知母子俩张红玉在外头有事，和那个胡关不清不楚。越说越顺畅，说到后来，连她自己都深信不疑。

    而她也成功的得到了大笔嫁妆，孩子出生后，母亲和兄长更是拿他当亲生。不过张红玉的阻拦送来了许多礼物。再后来，兄长还将旭儿送进了书院。

    事情过去了许久，柳长月本来都忘了。可此时回想起来，却格外清晰，仿佛昨日才发生过一般。

    难道这就是报应？

    柳长月蹲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哭得格外伤心。

    楚云梨听到了外头的哭声，出来开门，看到熟悉的身影后，道：“你要哭我管不着，但你走远一点。不要在我门口！”

    听到身后的开门声，柳长月转身跪在了地上：“嫂嫂，是我对不起你。你就原谅我吧……我给你磕头赔罪……”

    楚云梨不避不让：“你哪对不起我了？”

    听她还愿意跟自己说话，柳长月心头又伸出了希冀来。实在是如今她走投无路，不想放过任何一点希望，她急忙道：“当年是我不对，不该在娘和哥哥面前说你的不是，你原谅我这一回，行吗？”

    听到这话，楚云梨倒生出了几分好奇心：“这话从何说起？”

    如今的柳长月真心觉得这就是一场报应，她本来不想说，又想要让张红玉原谅自己。

    或许，等她原谅，他们母子就会转运。

    “当年我……”哪怕已打定主意要说，柳长月还是觉得难以开口，眼瞅着门口的人不耐烦，她急忙道：“当年我说你和胡秀才……娘和哥哥好像信了……这也不能怪我，那两天你们俩见了三次面……我只是随口一说，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就记在了心里……”

    原来最开始是柳长月胡说八道而起。

    楚云梨气笑了：“已经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了。”

    柳长月：“……”不提怎么行？

    “嫂嫂，我去娘和哥哥面前认错，帮你洗清名声。不让他们再误会你，帮我这一次好不好？”她满脸希冀：“我不要多，只要二十两……以后我加倍还你……算我求你……”说着，又磕了几个头。

    楚云梨居高临下看着，无悲无喜。真正需要她道歉的人已经不在，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我不会帮你。”楚云梨沉声道：“哪怕你去认错，帮我洗清了名声，那本就是你应该做的。是你欠了我，不是我欠你的。”

    “至于借你银子，都说是有借有还，之前你借的还没还，我不会再借！”说着，她扳起手指算了算：“再过半个多月，就到了你借据上写的还债的日子。你若不还，我就去衙门请大人帮忙追讨！”

    柳长月：“……”

    她只觉得周围的风更冷了。

    冷得她牙齿打颤，她颤声道：“你就算不帮我的忙，也别落井下石……咱们好歹姑嫂一场，这是缘分……”

    “这是孽缘。”楚云梨打断她：“我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遇上了你们这些个玩意儿。真的是一个敢编，一个敢信！”

    她伸手一指：“你赶紧给我滚，别在这碍眼。”

    柳长月不肯走，继续跪着。

    楚云梨关上门：“你再出声，我就去书院告你了。”

    书院的学子读书得安静，所以，凡是在学子住的这两条街夜里扰民的，都会备注扎在书院的官兵带走。

    于是，柳长月哭都不敢哭了。

    她怕明天那些人来追债的时候，没有人帮儿子求情。有她拦着，总比没人拦要好一些。

    对于柳长月来说，这一夜格外漫长。

    等到天光将亮，在柳长月眼中，只觉得越来越绝望。她觉得自己被冻成了冰坨子，想要挪动都费劲。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她不想丢人，钻到了僻静处。又担忧着儿子的伤，等到学子走了大半，她急忙了儿子的住处。

    李旭受的伤太重，说是睡觉，其实是昏迷了的。

    天光大亮，柳长月进门之后，将儿子身上的伤看得愈发清楚。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到处都青紫片片，她根本就不愿意相信，那是自己儿子。

    可他就是！

    柳长月蹲在了床前，哭得泣不成声。

    李旭是被门口的吵嚷声吵醒的，或者说，他根本就睡不踏实，要不是身上的伤，他压根就睡不着。

    听到那些打手的声音，他瞬间惊醒过来，一偏头，刚好看到母亲被他们推倒在地。

    一群人涌了进来。

    光被挡住，李旭心中一片绝望：“能听我说两句吗？”

    他受着伤，声音不大，淹没在了众人的呼喝之中。

    为首的人抓着一张纸：“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一吼，后面的人也震天地吼。

    屋子本就不大，李旭被吵得耳朵嗡嗡响，看着他们眼中的凶性，他吓得结巴起来：“我会还的……”

    刚看到，为首的人不知道从哪变出一把刀来，另一只手还来扯他的，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翻身就往后缩。

    “不要！”

    打手太多，又个个身强力壮，李旭哪里躲得开？

    很快就被众人拉平了身子，将他的一只手拉直，大刀高高扬起，眼瞅着就要落下。

    李旭眼中没有别人，只有那把锋利的大刀，如果这刀落下，他别说读书了，从今往后就是个废人。

    废人能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10-16 23:58:17~2021-10-17 23:27: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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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20、被冤枉的女子 十九

    柳长月眼中也只有大刀。

    周围的人没有害怕, 反而在起哄。催促着为首的人赶紧斩下，好回去交差。

    柳长月尖叫着往前扑，却根本靠近不得, 再次被人推开。

    李旭眼看大刀要落，大吼道：“我会还的。我翻倍还！”

    听到这话, 已经斩落一半的刀瞬间收势, 为首的壮汉哈哈大笑：“这可是你说的，可不是咱们兄弟逼你的。”

    说话间, 不知道又从哪便来了一张纸，用刀割破了李旭的胳膊：“快点摁。”

    李旭：“……”准备得这么齐全, 这才是他们的目的吧？

    原来这些人本来就没打算今日收债。

    心里再恨，他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老实摁了。

    那些人临走之前，还嘱咐道：“别耍花样, 老实筹银子还债！也别想着躲，你就算躲到天涯海角，我们也能把你找出来。到时候可就不是断手断脚这么简单了！”

    最后一句, 威胁之意甚浓。

    柳长月急忙保证, 像送瘟神一般, 小心翼翼将他们送出了门。

    关上门后, 母子俩都长舒一口气。

    这也只是暂时的, 母子俩对视,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旭儿, 现在怎么办？”

    李旭也想问这话, 他真的怕了这些人：“我想回家养伤。”

    柳长月沉默下来。

    见母亲久久不言，李旭心里不安：“娘？”

    柳长月咬了咬唇：“旭儿，这书院的人都知道你欠债的事, 可……可城里那边知道得不多。我去借银子的时候，只说你是为了买笔墨纸砚欠的债……咱们还是别回去了吧。”

    这里已经足够丢人，要是把这脸丢回城里去。以后李家还怎么做人？

    见李旭面露不愉，她低下头道：“你若回去，爹娘他们肯定要不高兴。”

    “再不回去，我会死的！”李旭本就享受众人羡慕的目光，才会去买徽墨，如今，所有人看他都像是看笑话一般，他压根就忍受不了，巴不得逃离此处。

    有赌坊的那些打手在，除非他即刻就把债还上。否则，这书大概是读不成了。

    再有，读了这么多年。李旭心里清楚，他压根沉不下心来读书，这些年不过是贪图安逸，才会每旬准时到书院报道。

    如今……他想离开了。

    柳长月也知道，读书人要脸面，儿子这两日身上发生的事，肯定会有人议论。他日后再去书院，也会被人看不起。

    “旭儿，咱们再忍一忍。”她眼泪又落了出来：“等我有银子，就带你回城里租房子住……”

    话是这么说，但母子俩心里都明白。等柳长月有足够的银子，无异于天上掉馅饼。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母子俩枯坐了半晌，李旭动了动干裂的唇：“娘，我饿。”

    柳长月也饿，好在她身上有几枚铜板。刚才虽然掏出来了了，可那些人根本就看不上。

    也好在他们看不上，母子俩才不至于饿肚子。柳长月跑了一趟，买了最便宜的粗粮饼。

    干咽了几口，李旭只觉得嗓子更痛了。

    *

    另一边，楚云梨心情不错地送走了儿子，就带着梁嫂去街上采买。

    书院中有专人做饭，大部分的学子都在那里吃。不过，也有富贵人家专门请的人伺候自己孩子。

    如今柳成扬也是回家吃饭的人之一，最近他拔高了不少，整个人也壮实。看起来不如以前虚弱，脸上病态的苍白褪去，多了几分红润。

    “这些日子，多亏了你照顾。”楚云梨见梁嫂买菜时荤素搭配，且有些菜色没那么好做，明显用了心。夸赞道：“成扬最近长高了，下个月给你加工钱。”

    于梁嫂来说，东家的道谢不如银子来得实在。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灿烂，还是谦虚道：“这都是我该做的。我的工钱已经很高，东家不必加了。”

    “要的。”楚云梨直言：“只要你足够用心，我就还会给你加。”

    梁嫂心情愉悦无比，又说起柳成扬的口味和最近发生的趣事。

    “那天我看到沈姑娘和咱们家公子走在一起……公子发现被我瞧见，脸都红了。”

    楚云梨失笑：“或许是碰巧。”

    梁嫂也不过是随口一提，对于母亲来说，自己孩子身上发生的所有事，都愿意听一听。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见前面人群中一阵喧闹，好多人围了过去。楚云梨也喜欢看热闹，挤进去后发现是一个有孕的妇人从衣料铺子里出来时摔了一跤，立刻就见了红。

    观那肚子，应该就是最近临盆。

    于当下来说，这情形很是凶险。楚云梨身为大夫，遇上了自然要救上一救。她挤了过去，招呼着众人把她抬进屋。

    衣料铺子很小，根本没有里间，只能把柜台拼在一起，当着一些简易的床。

    妇人很年轻，大概二十岁不到，抓着边上四十岁左右的女子不停地哭喊。

    “娘，我好害怕。”

    年长的夫人也吓得不轻，不停的安慰着。又嘱咐边上的掌柜去请大夫。

    当下的许多人认为，生孩子的妇人污秽，别说外人了，就是出嫁女都不会回娘家去生。夫人怕掌柜不尽心，还保证道：“等我女儿的事完，我会以高出市价两成的价钱把这间铺子买下。”

    掌柜确实有些不愉，听到这话后，再无疑虑，飞快跑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楚云梨已经伸手开始摸妇人的肚子。

    看到她熟练的动作，母女俩心中稍定。年长夫人问她：“夫人会接生吗？”

    楚云梨沉吟了下：“我有帮别人接生过。这会儿有些凶险……你且让一让……让人备些热水来。”

    她说着话，手中的动作不停。

    等到掌柜带着大夫前来，婴儿嘹亮的啼哭之声响起，外面众人一阵欢呼。

    虽然孩子平安落地，还是请了大夫进来把脉。

    大夫听说这夫人摔倒在地后平安生了孩子，也一脸惊异：“运气是真好，母子俩都必有后福。”又配了几副药，这才离开。

    而楚云梨洗完手后，带着梁嫂离开了。

    对于楚云梨来说，她救的人比她吃的盐还多，压根就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当日傍晚，柳成扬提早回来，母子俩坐着用饭时，楚云梨好奇问：“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是我们的云夫子有事，他夫人今日生了，听说在街上摔了一跤，遇上了好心人才母子平安，很是凶险。”

    楚云梨盛饭的动作一顿：“他夫人很年轻？”

    能做夫子的，都不会是太年轻的人。柳成扬点了点头：“这也是书院中的稀奇事，云夫子和妻子是指腹为婚。可惜未婚妻比他晚生了十年……不过，虽年纪相差有些大，听说两人感情极好。”

    楚云梨哑然。

    “其实我去买菜的时候，也遇上了一件稀奇事。”楚云梨并不打算瞒着他，把事情说了下。

    柳成扬惊诧之余，好奇问：“娘还会接生？”

    楚云梨：“……”不止会接生，什么都会！

    当下普通百姓之家的妇人，生孩子时好多都不愿意花银子请大夫，最多就是请个稳婆。更多的人只让自己婆婆或是妯娌帮忙，就将孩子生下来了。

    所以，会接生的妇人很多。

    柳成扬也只是诧异了一瞬，很快就把事情抛到了一边。读书很辛苦，他是真的饿了。

    一顿还没吃完，外头敲门声起。柳成扬心有预感，急忙上前去开，门口站着的果然就是他口中的云夫子。

    “夫子请进。”

    云夫子进门，冲着楚云梨躬身一礼。

    “多谢夫人仗义出手，救得内子性命。”他年近而立才得这一个孩子，加上又不缺银子，自然格外重视，早已经请了稳婆候在家中。

    谁也没想到夫人会在外头生孩子。后来稳婆问及当时情形，才知道凶险，云夫子听得一阵阵后怕。额头上汗水出了一层又一层，打听之下，得知了救命恩人的住处，急忙买了礼物上门拜访。

    柳成扬急忙谦虚。

    云夫子没有多留，家里还等着他回去照顾。很快告辞离去。

    不过这份善缘是结下了。

    母子俩对视一眼，对此没有多谈。

    另外一边，李旭听说了此事，不过他听过就算，压根就没放在心上，不觉得这事和自己有何关系。如今他还在发愁还债的银子呢。

    柳长月也一样。

    不过，她听得众人描述之后，总觉得那个救人的人很像自己便宜嫂嫂。当即心里又妒又恨，凭什么好处都让他们给占了？

    为何这样的好事不落到自己身上？如果她也能就个富贵人，是不是就能解了目前的困局？

 1721、被冤枉的女子 二十

    母子俩一时无言。

    看着外面的天光越来越暗, 柳长月又得出去找住的地方了。她仅剩的几枚铜板买了吃的，今夜大概又得露宿街头。

    这一条街上都是学子所住，许多都是如儿子一般的年轻人, 但有一半以上，都是成年男子。柳长月一个女子, 自然是不好在这边街上睡的。

    若是去别人的屋檐下, 且不说会不会被别人撵，兴许还会遇上坏人。思来想去, 柳长月觉得 ，只有去张红玉的院子外最安全。

    哪怕屈辱无比, 这却是她唯一的选择。

    最近母子俩都在书院外，楚云梨自然也不会走。天黑之后，她站在院子里，听到外头有轻巧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然后门上有了动静。像是有东西靠在了门板上。

    她上前打开门。

    柳长月一抬头，两人就对上了眼。

    楚云梨满脸嘲讽：“你又来做甚？真把这里当你家了？”

    柳长月：“……”

    她声音艰涩：“你就当我不存在。”

    “可你这么大一坨, 我又不瞎, 怎么可能看不见？”楚云梨毫不客气：“看了你就烦, 赶紧给我滚。”

    柳长月：“……”

    “嫂嫂, 何必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我愿意, 你管得着吗？”楚云梨伸手一推：“走走走, 别杵在这里。”

    两人的动静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柳长月这俩日子觉得丢尽了颜面, 脸皮这东西，丢啊丢的就越来越厚。她倒是想离开，可没有找到别的落脚地之前, 她绝不会贸然行事。

    姑嫂二人增争执不休，有人认出来了楚云梨。

    “这就是帮云夫人接生的那个嫂子？”

    “是吗？我听说云夫人今日挺凶险的，好在遇上了会接生的人，否则，怕是……”

    “可不是嘛。刚才我看到云夫子亲自上门道谢，还带了点心呢。”

    “云夫子可是最年轻的举人老爷，得了他的青眼，日后一定青云直上。”

    ……

    听着众人议论，柳长月心里愈发酸涩。

    “嫂嫂，成扬是读书人。读书人要名声，你何必为了一个我自毁前程？”

    楚云梨嗤笑：“我愿意帮助世上其他人，但就是不愿帮你！不怕丢脸的话，你尽管留，等到入夜，我就去书院门口告你。”

    柳长月看着面前冷漠的妇人，心中一片绝望：“你就不怕逼死我？”

    楚云梨冲她一笑：“你会舍得死？”

    柳长月：“……”

    围观众人议论纷纷，楚云梨也不怕外人看，一心要把人撵走。最后，柳长月拗不过，灰溜溜离开了。

    住在这几条街上的除了几个夫子，其他的都是学子和及家眷。听说云夫子上门道谢，好多妇人围了上来。

    “柳夫人，她在你院子门口都呆了几夜，可不能惯着。万一没安好心，伤着了人就不好了。”

    “是啊。”另一个妇人笑吟吟问：“听说你今日给云夫人接生，原来你还是个稳婆吗？”

    楚云梨：“……”

    她沉默了一下，想着自己若是一口回绝，任何怕是没人找上门来。但若真遇上有凶险难产的妇人，她还是愿意帮忙的，道：“我会一点。”

    “巧了，我弟妹她还有几天临盆，到时候你来帮帮忙，成么？”有个妇人从人群里挤出，一把握住了楚云梨的手。

    楚云梨一怔，看她满心欢喜，笑着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又有人喊她柳夫人。楚云梨觉着，需要澄清一下。她和众人寒暄了几句，又笑着道：“大家日后可以换我张娘子。”

    周围霎时一静。

    楚云梨不觉得这件事情需要隐瞒，如果一开始不说清楚，这些人后来得知真相，难免会觉得她虚伪。

    反正这也不是秘密，他从未想要掩饰过。楚云梨当即苦笑了一下：“我是最近才和离的……”

    人都有好奇心，听她说起自己的过往，不止没有人离开，围观的人反而越来越多。

    等到听完，有那嫉恶如仇的已经开骂：“实在太过分！”

    柳长月站在不远处，看着人群中的妇人侃侃而谈，心中飘过两个大字。

    完了！

    她周身僵冷一片，想要冲上去否认，但另一个声音告诉她，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还是找夜里的落脚地要紧。

    事实上，无论是谁，都不愿意自己的门口平白多一个人。尤其是家里有男人的，就更不能让她留下了。加上楚云梨把柳家人做的事都说了出来，就更没有人可怜柳长月了。

    一整个夜里，柳长月都在街上转悠。

    天亮时，她终于打定主意回城，反正儿子也读不了书，至少不至于露宿街头，还能领这些追债的人远一点。

    李旭早已不想留在这里，听到母亲愿意离开，他欢喜不已。母子俩收拾了行李，借了一架马车回了城。

    两人想过了，最好还是别住家里。去另一边租一个小院养伤，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被地痞流氓给揍了，如此，也能过几天清净日子。

    想象很美好，柳长月回家之后才得知，家里没有银子。

    李旭他爹压根就不愿意拿银子租房子，甚至还想把儿子赶出去。

    柳长月尖叫道：“这是你儿子！”

    “你们留下，那我走总行了吧？”话音落下，男人已经如一阵风般刮了出去。

    从那天起，再没有回来。柳长月后来打听到，他找了一个包吃住的活，看那模样，是不打算回来了。

    母子俩刚刚分家，家里还有些粮食，吃的倒是不急，但是李旭身上有伤，得喝药。

    柳长月没有银子，之前为了还债，能借的都借了，她无奈之下，又回了娘家。

    她一进门，突然就发觉不对。除了母子俩之外，还有三个妇人。

    其中一个挺年轻，正在和哥哥站在厨房门口闲聊，另外几人一脸笑意，也在低声商量着什么。

    柳长月进来后，气氛陡然一变。她勉强笑了笑：“娘，这几位是……”

    柳母也没想到女儿今日回来，当即沉下了脸：“你赶紧走。”

    柳长月才进门，还得借银子给儿子买药：“娘，我有事跟你说。”

    “该不会是借银子吧？”其中一个年长的妇人声音尖利：“柳家嫂嫂，刚才你可是保证了的，日后再不和女儿来往。”

    柳母立刻答：“是。这丫头脸皮厚，先前我明明说清楚了，可她还是厚着脸皮上门了。我这就把人撵出去。”

    说着起身，几步奔到柳长月身边，凶狠地拽着她的胳膊：“你给我出去。”

    柳长月想要挣扎，可她已经几夜没睡好，这些天也没吃，整个人虚弱得很，哪里有力气挣脱？

    她见门口兄长面前的妇人一脸审视地打量自己，到了外面后，忍不住低声问：“娘，里面那几人到底是谁？”

    柳母瞪她一眼：“你哥哥还那么年轻，肯定是要再娶的。家中被你拖累成这样，银子银子花完了，名声也毁得差不多，外头还欠着那么多债。我好不容易才托人找到了一个肯与你哥哥相看的女子，你别回来搅和。否则，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柳长月：“……”

    她可没有忘记，方才那个妇人尖酸刻薄的嘴脸。这成亲的条件之一，就是让母子俩和她断绝关系。

    这个嫂嫂若是进门了，日后这柳家还有她什么事？

    要知道，她在李家，如今只分得两间院子。可柳家有足足一个小院，能值十多两银子。

    如果运作得好，儿子的债能还掉大半。

    “娘，那母女俩太刻薄了，不能要的。”柳长月苦口婆心的劝：“我是怕嫂嫂以后进门，你没有好日子过。万一她苛待你，我一个外嫁女也不好，回来插手娘家的事，只能干看着。娘，哥哥一表人才，如今我们家是不太好，但也不能因为家境不好就随意将就啊。不要委屈了哥哥。”

    柳母不客气道：“老娘心里有数。就你哥哥现在这样，只要是个女的，还是活的就行。”她呵斥道：“你还不和掺和娘家的事，家都被你搅和散了，从今往后，你少给我回来。最好是别回。”

    语罢，像挥苍蝇似的：“赶紧给我滚。”

    柳长月一把拉住母亲：“娘，旭儿受了重伤，得买药……”

    柳母回头，看着她的眼神里一片冷漠：“你哥哥前些日子也需要买药，现在腿还没养回来。我都不知道问谁拿银子，你好意思冲我开口？柳长月，人活一张脸，你这脸皮不要太厚了，得寸进尺，老娘不差你的。”语罢，狠狠挥开了女儿的手。

    柳长月想要再拉，面前的门已关上。

    她站在原地，久久反应不过来。

    隔着薄薄的门板，她听到院子里的母亲再三保证日后再不会和女儿来往。

    柳长月一颗心渐渐冷硬。

    这个世上，谁都靠不住！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家，李家人人家院子里说笑，看到他进门后，愉悦的气氛不在，各自回了屋。恍惚间，她真觉得自己像瘟神似的。

    她是怎么变成今天这样的？

    此时的柳长月心中一片绝望，在回来的路上，他还琢磨着寻一个富贵人救了，就算是没有刚好需要她出手帮助的富人，也可以想法子有这么一个人。

    这其中事情复杂，一时间理不清头绪。

    但现在，她不想那么麻烦了。

    她去了公公婆婆的屋门口长跪不起，不停地磕头：“娘，我想给旭儿买药，求您成全。”

    说一句，磕一下头。

    头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砰声。她却感觉不到痛一般，继续磕求。

    “求你们了。”

    “旭儿再不喝药，会出事的。”

    一刻钟不到，她额头已然红肿不堪，又过了一会儿，地面上都有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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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22、被冤枉的女子 二十一

    李家老两口再冷硬的心肠, 再恨铁不成钢。看到儿媳为了孙子这般恳求，心里也忍不住软了软。

    李母叹息一声，摸出十几个铜板递过去。

    “拿去买药吧。”又补充道：“我们俩之前攒下的银子都已经花完了, 剩下的这点还是你弟妹给的。以后……”

    柳长月知道他们不太想管自己，或者说, 跟着小叔子过活的老两口就算是想管, 小夫妻俩也不愿意。她接话道：“儿媳晓得您的为难。会想别的法子的。”

    她确实已经想到了法子。

    柳长月回了屋子，换了一身衣裳, 连头发都重新梳过，一步步去了街上。

    她去了最偏僻的那几条街。天色将晚时, 才回到了柳家的院子外。

    她站在门口思索良久，心里越来越堵，想着转去周围转上一圈。却见大门打开，她一抬头, 刚好和母亲对上了眼。

    “娘。”

    柳母满脸不耐：“你怎么又来了？旭儿他祖父祖母又不是死的，你们有银子，可以去问他们嘛。那是李家血脉, 你撒手不管, 他们还能看着他去死？”

    柳长月明白这个道理。但是, 如果她都不管儿子, 李家人就算会管, 也只是拖着不让李旭死而已。

    他如今, 身上那么多的伤, 虽说大部分是皮外伤, 可万一没能养好，落下病根怎么办？万一手脚因此有了暗疾怎么办？

    说到底，柳长月是什么都想要。

    她想把儿子的债还上, 再送他好好读书。不都说浪子回头么？

    儿子受的这一番劫难，应该能让他懂事。只要能静下心来读书，他日一定能考取功名。

    “娘，旭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能不管她？”柳长月垂下眼眸，哭着道：“您就再帮我一次。行么？”

    柳母挥了挥手，厌烦道：“往后你别上门了。你哥哥已经和孔家姑娘定了亲事，人家也不在乎多少聘礼，只想找个人踏踏实实过日子。我如今也看明白了，以咱们家如今的情形，能找着孔姑娘已经是祖宗显灵。我答应了他们不再和你来往，也不再出银子帮你，如今婚事还没成，不好食言的。”

    看着母亲脸上的厌烦，柳长月一步步往后退。

    这是自李旭欠下大笔债后，她第一回主动离开。

    柳母还挺欣慰，看到懂事的女儿，她心头也不好受：“长月，你别怪我。他日……”

    等到孔姑娘进了门，夫妻俩感情还不错。她也能再接女儿回家。

    柳长月转身就走。

    深夜里，街上一片黑暗。月色下，一抹纤细的人影靠近柳家，熟门熟路的从路旁挑出一根棍子，弯腰捅掉了顶门的木棒。

    纤细身影抬着门，悄悄闪进了院子，没有进屋中，而是去了厨房。

    几息后，身影闪出来，重新带上了门。

    月亮高悬，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长街上。

    *

    另一边，楚云梨发现母子俩搬走之后，又和周围的邻居来往了几日，这才启程回城。

    她还有得去绣楼教绣娘呢。

    她不在的日子里，张父回了自己家。听说女儿回来，他立刻就搬了过来。

    进门后，冷哼一声：“你还记得家里有个老头子？”

    楚云梨笑了笑：“爹，我记着呢。还给你带了好吃的。”送上了点心后，又掏出了几块徽墨，见张父喜不自禁，她又拿出来了一本泛黄的书。

    张父余光瞥见，伸手接过后，顿时眉开眼笑：“我找了几年……”

    楚云梨笑吟吟：“这是从书院夫子那里拿来的，看完了得还。”

    张父摆了摆手：“能看到云圣先生的亲笔已经是福分，等你下次去书院的时候，我就还给你。”

    院子里气氛温馨，林氏最近少来。楚云梨有打听到，好像是张父不许她过来。

    楚云梨乐得清静，又去了厨房里。

    晚饭后，张父拿着新得的书，突然道：“我听说柳家母子俩病了。”

    楚云梨正在绣花，听到这话后，讶然抬头：“都？”

    “是啊！”张父摇了摇头：“听说上吐下泻，主要是开始。今日已经起不了身。你要得空，可以看看去。”

    楚云梨沉默了下。

    张父是读书人，最重孝道，在他看来，无论柳家母子如何对柳成扬，他们总归是血脉亲人。他们病重之时，柳成扬都该上门探望。

    可如今他不在，就只能是张红玉这个母亲代劳。

    凭本心来说，楚云梨不想理会那对母子俩的死活。但是，母子俩一起生病，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这里头应该有些内情。

    想到最近到处借银子都险些疯魔了的柳长月，她心里一动：“明儿一早就去。”

    见女儿没有反驳，张父欣慰道：“这才对嘛。反正也不需要多费神，成扬日后要科举。就算他是柳家的养子，也该上门探望。”

    楚云梨明白他的意思。

    无论柳家母子如何缺德，在外人眼中，总归是他们养大了柳成扬，有这一场养恩在，二人生病时，若柳成扬从头到尾不露面，难免惹人诟病。

    翌日早上，楚云梨拎着一封点心，登了柳家的门。

    柳长洲先前伤在腿上，那块肉还没长起来，走路时还有些跛。上吐下泻两日，早已起不来身。倒是柳母挣扎着起来开了门，看到门口的人，她满脸诧异：“红玉？”

    眼神落在了楚云梨手中拎着的纸包时，眼睛亮了亮：“你来探望我们的？”

    楚云梨嗯了一声，一步踏进门，院子里乱糟糟的，道：“我听说你们病了。”

    张红玉如今是绣楼的夫子，听说就一种绣法，赚了几百两银子。早已今非昔比。从她手指缝里随便漏一点，就够普通百姓之家过上一年。

    柳家正困难，柳母自然不会得罪人，苦笑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就病了……”她其实还想说，欠着大夫的银子，但想到自己儿子已经议亲，加上面前的前儿媳最讨厌扯上银子的事，她伤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听说你在书院，何时回来的？”柳母当真是虚弱，说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她已经气喘如牛。

    楚云梨还没有回答，她面色一僵，拔腿就往茅房的方向跑。

    见状，楚云梨坐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

    屋中，柳长洲听到外头的动静，忍不住问：“红玉，是你回来了吗？”

    楚云梨进门时，特意没有关门，只是门口有好几个邻居往里探头，她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听说你们病了，我代成扬来探望你们。”

    大概一炷香后，柳母捂着肚子虚弱的从茅房中出来。

    楚云梨上前去扶：“这么严重？”

    她手不着痕迹的摸上了柳母的脉，眼神落在柳母的指甲上。

    那里，浅浅泛着一层青色。柳母的眼周也是一层浓厚的青色，外行人大概会以为是她没睡好。但楚云梨一瞧便知，这是中了毒。

    她好奇问：“你们最近吃了特别的东西吗？是不是东西坏了不舍得扔？”

    听到这番关切的话语，柳母感动得热泪盈眶。她脑中思绪万千，想着是不是该退了孔家的亲事。万一张红玉有意回头……这可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她突然觉得，生的这场病也不全是坏事。女儿自他们病后，每天都回来帮着做饭，还不厌其烦的帮他们洗被子……有时候没来得及跑茅房，那被子实在脏臭。可女儿却毫不嫌弃。

    如今连儿媳也回来了，这场病之后，兴许又能回到以前安宁的日子。

    这么想着，面对儿媳时，柳母态度愈发温和。

    “是有点。”柳母上吐下泻的，这两日已经仔细回想过了：“那天馒头有点馊，我给啃了。”

    楚云梨讶然：“他也啃了？”

    她指的是柳长洲，当然了，柳母也懒得计较，摇头道：“只剩下一个，他没有吃。不过，当时我一锅蒸出来的……”

    话音未落，她又往茅房跑。

    等她再次出来，楚云梨好心提醒道：“一个馊馒头，不至于如此。更何况你们还喝了药。”她指着柳母的指甲：“像是中了毒。”

    柳母面色一变。

    恰在此时，门口又来了人。柳长月一脸憔悴，奔进门后就开始干活，一边抱柴火，一边道：“娘，今日感觉如何？”

    若是往常，柳母会对女儿笑一笑，至少能让她心甘情愿照顾自己。但是此刻，她心里起了疑心，看着女儿的眼神里满是怀疑。

    柳长月对上这样的眼神，心里发慌。

    “娘，你这么看着我做甚？”

    她侧头看向楚云梨：“嫂嫂，你也回来了？”

    楚云梨眼神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

    “回来看看你。”

    柳长月只觉得毛骨悚然。

 1723、被冤枉的女子 二十二（二合一）

    按理来说, 柳长月是出嫁女。柳家母子俩又在病中，如果有人上门，一定是来探病的。怎么可能来探望一个外嫁女？

    柳长月和便宜嫂嫂对视的一瞬间, 一颗心险些跳出嗓子眼。

    她慌乱地别开眼：“嫂嫂，我们俩刚在书院见过, 你那么厌恶我, 何必说这种话？”

    楚云梨颔首：“我挺讨厌你的。觉得你这个人贪得无厌，还喜欢得寸进尺, 占起便宜来没够，脸皮也厚……”

    母女俩面色都不太好。

    柳母看到儿媳对女儿的怨气还没消, 心底里已经在思量着到底要不要和女儿彻底撇清关系，如果儿媳愿意回头，她大概要先放弃女儿。

    柳长月双眼含泪：“嫂嫂，我欠你的已经还了一些, 剩下的也写了借据，往后我一定会还。你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楚云梨摆了摆手：“我觉得，你怕是没有往后了。”她伸手指着柳母的指甲：“我就想知道, 你生病之后喝的药是谁配的？”

    柳母正虚弱, 没注意到前儿媳指的是自己的手指, 苦笑道：“我们变成这样, 连门都出不去, 也没有银子买药。这都是长月垫付的。”她说这些, 是想让前儿媳知道, 女儿是一个孝顺的人。

    无论是谁, 只要心存孝心，就坏不到哪里去。

    楚云梨颔首：“这么说，药都是她配来的？”

    柳母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点了点头。

    楚云梨一脸感慨：“真的是一个敢配，两个敢喝。”对上柳母诧异的目光，她冷笑道：“寻常人闹肚子，遇上身子康健的，自己就痊愈了。就算是虚弱的，两副药下去，也会好转。可你们母子俩病得越来越重，柳长洲都已经爬不起来。你竟然还敢喝？”

    柳长月本就心虚，听到这话，大喝道：“你这话是何意？”

    “字面上的意思。”楚云梨毫不留情地戳穿她：“这药根本就不对症，他们母子如果一直喝，很快就会死。”

    柳母惊诧地瞪着女儿，眼神惊疑不定。

    柳长月一脸崩溃：“娘，你信外人不信我？我这几天是怎么照顾你的，你自己也看在眼中。张红玉没安好心，你要是信了她的挑拨，那就是这天底下最蠢的人。”她满脸是泪，格外伤心。

    柳母垂下眼眸：“红玉，你误会了。长月之前还跟我说，今日这两副药喝完再不好转，就请大夫给我们诊治。”

    楚云梨颔首：“那是我枉做小人。”她伸手握住柳母的手指：“我听说中毒的人指甲会变黑，你这个……许是没洗手，怪我多嘴。”

    她转身就走。

    柳母这几日喝苦药，喝得满嘴苦味，看到她竟然要把点心带走，忍不住道：“你是来探病的，那点心……”别忘了留下啊！

    楚云梨看了一下手中的油纸包，摇头道：“你们母子俩如今这样，我可不敢送东西给你们吃。别到时候出了事，我再说不清楚。”

    柳母：“……”

    母女俩看着她离开，柳长月察觉到边上母亲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只觉得头皮发麻。

    “娘，嫂嫂她真的是越来越疯了，简直什么话都敢说。”柳长月勉强扯出一抹笑：“您是我亲娘，生我养我，我怎么可能害您？”

    蝼蚁尚且偷生，无论是谁都做不到坦然赴死。柳母也一样，虽说她不愿意相信前儿媳的话，可理智告诉她，那就是真相。

    上吐下泻吃坏了肚子，本就不应该病这么久。而且他们喝了药还不见好转，这就更奇怪了。

    柳母也怕万一，如果真的是张红玉胡说八道，她胡乱怀疑会伤了女儿的心，随口道：“我知道。”

    她接过女儿手里的纸包：“旭儿也病着，你回去照顾他吧！”她心里一动，试探着道：“我今日好转了一些，可以自己熬药，你别担忧我。如果需要你帮忙，我会让人去找你。”

    说着，还把女儿往门口推了推。

    柳长月仔细观察母亲的眉眼，没发觉有任何不妥，她压下心里的不安，道：“旭儿是李家血脉，他和爷奶同住一个院子，那老两口总不会眼睁睁看他去死。你和哥哥没人照顾，我还是得先紧着这边。”

    柳母不觉得感动，只觉得心里发沉，闷闷地格外堵心。

    柳长月不由分说抢过了药去熬，柳母想找儿子说说话，却见儿子正昏睡。

    闹肚子的人想要睡个好觉并不容易，她舍不得把人吵醒，就坐在了院子里的椅子上，时不时看一眼厨房。

    熬好了药，柳长月想进屋去送，柳母率先接过：“我来。”

    她没有再催女儿回家，反正让柳长月帮着做饭。

    柳长月看到母亲对自己的态度不变，提着的心渐渐放下。

    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儿子，可不能让旭儿出了事。很快起身告辞：“我晚点再来看望你们。”

    柳母站在屋檐下，看着女儿离开，还贴心地带上了门。她转身进屋，坐在了儿子床前。

    柳长洲与其说是睡觉，不如说是昏迷。上吐下泻太久，他浑身发软，睁眼看到床前拉着自己的手发呆的母亲。他忍不住道：“渴！”

    柳母回过神来，递过边上的水：“长洲，你感觉如何？”

    柳长洲摇了摇头：“头疼，没力气。娘，我们得换个大夫。”两句话的功夫，他累得气喘如牛。

    这很不寻常。

    柳母一颗心直往下沉：“长洲，刚才你睡觉的时候，红玉回来了一趟。”她抬起自己的手，放到儿子眼前：“她说，我指甲变黑，根本就不是吃坏了肚子，而是中了毒。”

    柳长洲满脸惊诧，也看向自己的手。这才发现颜色不太对，虽说生病的人会变得憔悴，可这手不是变黄，而是隐隐泛青，甚至有点黑。

    他心下一惊：“赶紧请大夫。”

    柳母叹口气：“可咱们没有银子。”

    柳长洲：“……”这是银子的事么！

    他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母子俩外头欠着债，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了，他们之前补贴李旭的事。加上他被狗咬后需要喝药时，周围能借的人都借了。

    再跑去借银，就算能打起精神勉强出门，也不一定能借到。他靠在床上，仔细回想了一下：“是谁要害我们？是不是红玉？”

    柳母是真的不想承认女儿要害死自己，刚才就已经想过这种可能。但是，她心里明白，张红玉离开之后，根本就不愿意上门。除了今日，之前上门都是为了讨债。从头到尾都没想要他们母子性命。

    她幽幽叹了口气：“我怎么想，都觉得是长月。”

    柳长洲一脸惊诧，随即了然，狠狠将手里的碗丢了出去：“畜牲不如的东西！”

    这一生气，只觉得喉头一甜，忍不住喷了一口血。

    柳母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伸手去擦：“你别急，我去请大夫。”

    都吐血了，哪怕是跪，她也要把大夫求来。

    柳母跌跌撞撞出门，隔壁邻居看到了，听说了柳长洲吐血的事情后，人命关天，也顾不得心里的那点好恶，急忙去请了大夫，甚至还垫了铜板。

    大夫过来的这段时间里，柳长洲又吐了两口血。柳母面色煞白，眼眶泛青，看起来像鬼似的，格外骇人。

    听说这边的事情后，赶过来的邻居越来越多。大夫把过脉，叹了口气，此时床上的人吐血过后昏迷不省，倒也不用避讳病人，直言道：“毒入五脏六腑，想吃什么就吃点什么吧。”

    再不吃，就来不及了。

    大夫前来看病，如果有各种忌口，其实还是好事。这样的话一出来，众人都明白，这就是让他们准备后事的意思，床上的人已经没救了。

    柳母软软倒在了地上。

    边上的人急忙上前去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他们再着急，那也只是外人。有人去找柳长月，甚至有人找到了楚云梨面前。

    没法子，所有人都知道柳长月最近到处借债，就算有心，应该也无力救母子俩。相反，张红玉如今富裕得很，看在孩子的份上，应该愿意搭救。

    楚云梨倒也没有推辞。

    她赶到的时候，屋中全都是人。各种味道和着血腥味，实在不太好闻。

    “大夫怎么说？”

    大夫没拿到药钱，还没离开呢。闻言上前又说了一遍，柳长月和她差不多一起赶到，听到大夫的话后，眼圈通红，伤心得抽噎不止。

    楚云梨叹了口气：“若尽力救治呢？”

    大夫沉吟了下：“那自然是能多拖一段。”

    楚云梨颔首，掏出一两银子放在他手中：“劳烦你了。”

    周围的邻居看到这样情形，忍不住相视一眼。虽说他们把这人请来，就是为了让她买药。可毫不推诿，直接就付了银子，众人心里又有了想法，这张红玉……也忒厚道了。

    有人低低道：“柳家母子还说红玉变了，这哪变了？不还和以前一样么？”

    分明还是那么……赤诚。

    或者说，是有点笨。

    不过，少有人能笨得这般可爱。

    柳长月低垂着头，哭着道：“嫂嫂，谢谢你。”

    楚云梨叹了口气：“我已经不再是柳家人，他们母子，还是得拜托你来照顾，药钱的事你不必费心。尽管让大夫尽力救治，账送到我那里。”

    生病这事，那就是个无底洞。如果生了要命大病，多少银子都填不满，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就如噩梦一般。

    众人再次感慨，张红玉也忒厚道了。

    谁家要是娶着这样的一个姑娘，简直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柳家真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生生把这福分推走了。

    也不知道母子俩醒来之后会不会后悔。

    自然是后悔了的。柳母一觉睡醒，天已黑了，柳长月回家去照顾儿子，拜托邻居看着。

    隔壁的大娘年纪和柳母差不多，这人老了，就格外在意儿孙孝顺与否，看到人醒了，她急忙将人扶起，又将熬好的药放到她唇边。

    柳母看着那药碗，还没开口问。大娘已经道：“这是红玉请大夫重新配置的，她说……只让大夫放手施为，用最好的药。银子问她拿。”

    听到这话，柳母感动得眼泪汪汪，喝完了药后，用手捶着胸口：“我糊涂啊……”

    大娘刚才说那些话，就是想让母子俩念着张红玉的好。看着她这样，心里也难受：“你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外孙子确实应该疼，可那是别人家血脉，怎么能越过自己孙子呢？”

    在当下看来，让外孙子越过孙儿，是一件让人很不能理解的事。

    柳母哭得愈发伤心。

    大娘不太好劝：“刚刚我已经帮你烧好了水，你喝了药就早点睡，大夫说了，能吃能睡才能好得快。”

    柳母担忧隔壁的儿子：“长洲呢？”

    大娘沉默了下：“他喝了药，好转了点。”

    却也只是一点而已，黄昏的时候，他又吐了一次血，里面还带着血块。

    大夫说了，如果不喝药，也就是这两天的事，用上好药倒是能好转，可毒入五脏六腑，兴许能好一段。但活着的每一日都是煎熬，很是痛苦。

    如今只剩下母子俩相依为命，大娘不好瞒着，把这话隐晦地说了。她不好直言柳长洲快要死了，只说他能好转一些。

    柳母听到儿子能够好转，微微放松了些。

    “我心里有愧啊！”

    大娘又宽慰了几句，离开时，特意去看了隔壁的柳长洲。

    楚云梨告了几日假，这段日子天天都去绣楼，她教人的同时，自己也没闲着，又绣了一幅绣品出来。

    掌柜很高兴：“余姑娘已经定下了您接下来的几幅绣品，每一幅都是十六两。”

    楚云梨捏着一大一小两枚银锭，这边回家要路过柳家，她便顺路去探望。

    柳长月正在熬药，她这几天要帮着洗母子俩弄脏的被子和衣裳，还要熬药烧水做饭，整日疲惫不堪，加上李旭那边也要她照顾，弄得心力交瘁，气色大不如前。

    听到开门声，她侧头望了过来。

    楚云梨看到她的脸色，笑着道：“照顾人要紧，你自己也要保重。别母子俩还没走，你先倒下了。”

    柳长月垂下眼眸。

    这几日所有来探望母子俩的人都跟她说：张红玉对你们家有恩，如今还不计前嫌救治母子俩，要心存感激。往后记得报答。

    可柳长月压根就不需要她这么好心。

    母子俩的病日渐严重，几日过去，已经彻底起不来身。一开始要方便还能叫人，从昨天起，彻底没了知觉。短短半日，换下了大堆大堆的衣衫被褥，格外脏臭，团战令人作呕。

    而这一切，全都要她来洗。

    柳长月都快崩溃了。

    楚云梨走了几步，闻着了屋檐下那堆衣衫被褥的臭味，想到什么，道：“生病的人可不能弄得太脏，否则只会病得更重。”她去了隔壁，掏出那枚银角子：“大娘，麻烦你去帮我买些被褥。”

    大娘瞪大了眼，叹息一声：“你是个好孩子。”

    楚云梨笑了笑：“无愧于心罢了。”

    只要能收拾柳长月，她很乐意出点银子。

    听说柳长洲这两天吐血吐得厉害，吐出来的血块里都带上了臭味，楚云梨进了屋。

    屋中味道不太好，她抬手推开了窗。

    床上的人无知无绝，她走近后在他身上几处按了按。

    没过多久，昏迷的人就睁开了眼。楚云梨偏头看着他：“你醒了？”

    柳长洲后来的这几日，大部分都在昏睡之中，睡着了都觉得全身疼痛，恨不能痛死过去。醒过来后，只觉得周身酸疼，胸口也疼，每一次的呼吸，都仿佛是最后一口气……兴许死了，就不受这样的罪了。

    可他偏偏又死不了。

    听到声音，他侧头望去，看到了窗户旁含笑而立的纤细女子。

    张红玉和曾经记忆中温婉的模样有些相似，咳，好像又有哪里不同，他说不出。此时他头都是疼的，也顾不得细想：“我……睡了多久？”

    “很久很久。”楚云梨叹口气：“我觉得，你千万别睡，可能会一睡不起。我已经尽力让大夫帮你用好药，可这世上有许多事……人力无可挽回。”

    “你还这么年轻，我是真没想到，你会死得这么早。”

    柳长洲：“……”他还没死！

    不都说在病人面前少说这些话吗？

    她这怕他气不死么？

    楚云梨今日过来，可不是为了叙旧的，她笑着道：“有件事情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大夫跟我说，你们母子两根本就不是吃坏了肚子，但是中了毒。你有怀疑的人吗？”

    她看着窗外烧火的柳长月，语气温婉，带着诱惑：“你想不想报仇？”

    柳长洲也没想过自己会这么早死。

    当初和张红玉和离，他心里带着怨气。还有种不服输的劲头，想着离开她之后，他再娶一个比她更厉害的，生一堆儿女。

    想法很美好，可现实……就是这样。他越过越差，连债都没还上，那个孔家姑娘在他中毒之后，很快就退了亲事，前两天他病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听到周围的邻居议论说，孔家姑娘已经再次定了亲。

    “红玉，我对不起你。”

    “不说那些话。”楚云梨摆了摆手：“我们大家的心里都清楚，你到现在还在怀疑成扬的身世……”

    柳长洲有些着急：“我一直拿他当亲生儿子。”

    楚云梨气笑了。

    本来就是他的亲生儿子，用得着当吗？

    胡关如今彻底和她断了来往，好好的兄妹之情，正是被逼得断绝关系。

    “不用你当。”楚云梨随口道：“没有你们，他会过得更好。事实上，我也希望你早早死了，别拖他的后腿。免得他日后考取功名后，你们又冒出来认亲。”

    孝子比天大，到那时候，柳成扬是不管也得管。

    柳长洲垂下眼眸：“是不是……你下的毒？”

    楚云梨嗤笑一声：“自欺欺人！我已经离开了，日子过得挺好，用得着下毒害你。于我来说，让你长长久久的活着，又占不到我的便宜，才是对你最大的惩罚。”

    柳长洲：“……”

    他设想了一下，就觉得很憋屈。这一憋，又吐了一口血。他脸色更青，整个人也愈发萎靡。

    楚云梨讶然：“你可别气死了。”

    柳长洲：“……”

    这女人肯定是故意的，他真的差点气得一口气上不来。

    他深呼吸几口气，又咬了下自己的舌尖，勉强打起了精神，道：“我虽然闭着眼，但有时候也是清醒的。我听到他们说，中了毒后。我已经没救了。就算活着，也是在痛苦之中。你是不是故意……”

    “我就是故意的。”楚云梨冷笑了一声：“你舍得不喝药吗？”

    柳长洲：“……”不舍得。

    哪怕他还有最后一口气，又不会舍得死。

    “你太狠了。”

    楚云梨摇了摇头：“没良心的玩意。我在尽力救你！”她看着外面的天空：“成扬明天就回来了，到时候我会让他来见你。等你们再见，大概就是在灵堂上。”

    柳长洲又吐了一口血。

    这种等死的感觉并不好受。

    尤其，所有人都觉得他活不下去了。事实上，他自己也有预感。

    活着太难，不如死了。但他知道，但凡自己想要放弃，就很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是柳长月下的毒，对么？”

    楚云梨来了兴致，扬声喊：“柳长月，你哥哥找你。”

    柳长月丢下手里的柴火，急忙奔了进来。

    看着门口狼狈的妹妹，柳长洲心下愈发失望。妹妹从小就爱偷懒，出嫁之后，更是把自己当做客人，从来不会帮忙干活，走的时候，也总要带走家里的东西。之所以这般尽心尽力的照顾，一定是有所求。

    柳家如今……只剩下这个宅子了。

    他可没有忘记，柳长月最开始是想卖了这个宅子的！他直接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走了后会把宅子留给你？”

    柳长月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他陷入了自己眼中的期待，低着头道：“这是你的东西，你爱给谁就给谁。”

    柳长洲看着她的头顶：“我偏不给你。”

    柳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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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24、被冤枉的女子（完）

    柳长月算计这么久, 天天跑来伺候母子俩，洗大堆腌臜衣物，从不喊苦, 从不抱怨，目的就是为了这个宅子。

    她本来都打算好了, 如果母子俩死了, 她是二人唯一的血脉亲人……至于柳成扬母子，早就断绝了关系, 她还可以是柳成扬是胡关的血脉。

    张红玉如今手头宽裕，应该看不起这个小宅子, 就算出手争，也争不过尽心尽力照顾母子俩的她。

    可是，张红玉就跟疯了似的，明明恨毒了柳家, 却愿意花银子救治他们。这前后几天，已经花了三两。每每想起这事，她心头就扼腕不已。

    有这么多银子, 为何不给她还债？

    可是现在, 哥哥竟然说不会把院子留给她！那她费心算计这么久, 岂不是白费功夫？

    柳长月面色惨白, 又怕哥哥是试探自己,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我听你的。”

    柳长洲冷哼一声：“你别装了。”

    他本就是强弩之末, 这一冷哼, 带得血气翻涌, 忍不住吐了出来。

    他吐的不是药，但是黑色的血，里面还带着血块。那血块都已不再是正常的红色, 而是骇人的黑色。方才柳长洲刚打起了精神，以为自己稍微好转了点，就看到了这滩血。他愣了许久，觉得身上越来越软，忍不住倒回了床上，唇角也扯出了一抹苦涩的笑。

    柳长月见边上的张红玉不动，急忙扑上前去，帮着兄长顺气：“哥哥，你别生气，也别着急。我这就去给你请大夫。”

    楚云梨颔首：“去请，把陈队说，有的高明大夫都请过来。只要能够救他们母子，多少银子我都付！”

    比起柳长月嘴上的担忧，楚云梨上来就付银子，更让人感动。

    果不其然，柳长洲不看妹妹，眼神落在了曾经的妻子身上，苦涩道：“是我对不起你。”他又咳嗽了两声：“我不该听妹妹胡说……咳咳咳……”

    接下来，又是一番惊天动地的咳嗽。

    地上黑色的血又添了一滩。

    走到门口，听到咳嗽声回头的柳长月，听到这话后，心里越来越慌。

    尽心尽力照顾母子俩的人是她，张红玉不过是给了点银子，就得了哥哥的感激。他甚至还说是自己挑拨，才害得他们夫妻失和。

    虽说事实也是如此，可她是他的亲妹妹啊！他怎么能这样说她？

    再说，如果他心里是好怀疑都没有，尤其是她几句话就能挑拨的？

    楚云梨看向门口的柳长月：“你为何还在这里？是怕你哥哥死得不够快吗？”

    兄妹俩：“……”

    两人一时失言。

    柳长洲说不了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又要吐血。柳长月看哥哥命不久矣，不太敢离开。她怕自己一走，回头兄长就断了气。万一张红玉说这宅子留给了柳成扬，她怎么办？

    兄妹两人对视，柳长洲满脸失望。

    楚云梨出门去找了隔壁的大娘，请她帮忙请大夫。

    事实上，母子俩都到了弥留之际。一开始，柳长洲看起来要严重一些，可柳母年纪大了，病情来势汹汹，吐的血比柳长洲要多得多。

    大夫赶了过来，又给二人配了药，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左右邻居。

    柳长洲看着守在床前寸步不离的妹妹，在昏睡过去之前，突然道：“我就得……成扬一个儿子，这宅子留给他……谁也不许染指……”

    屋中除了楚云梨和柳长月外，还有好几个赶过来帮忙的邻居都听到了这话。

    柳长月瞪大了眼：“哥哥！”

    柳长洲也不知听到了没，很快睡了过去。

    母子俩当日开始昏睡。翌日早上，楚云梨接回了柳成扬，他看到父亲和祖母病重，让人替自己告了假，守在了家中。

    在这期间，柳长洲醒过来一次，却再也发不了声，看着柳成扬的眼神里满是悔恨。

    可惜，柳成扬根本就不爱看。

    他这样想起父亲竟然怀疑他的身世，甚至因此格外照顾李旭，指望外甥给自己养老送终，他就怎么都尊重不起来。

    留在这里，不过是传了自己的孝道，全了这份浅薄的父子情而已。

    柳长洲看着儿子的眉眼，他本就是个聪明人，哪里看不出儿子的想法？

    他心里格外难受，也格外后悔。弥留之际，他朝儿子伸出了手。等了许久，都没看到儿子伸手回握，最后，他的手毫无依靠，缓缓垂下。

    隔壁的柳母听说儿子没了，顿时嚎哭出声，一边吐血，一边大叫：“柳长月，你个蛇蝎妇人……咳咳咳……我要告你……你要给我们母子偿命……”

    太过激动，她吐了很多血，等到大夫赶过来止住，她已然气若游丝，出气多进气少，很快也跟着去了。

    柳长月跪在床前，没发现母亲已逝，喃喃求道：“娘，你把这个宅子给我吧！成扬他有许多银子，不缺这一点……我求你了。”

    边上的大娘难受之余，颇为无语，忍不住打断她：“你娘都没了。”

    柳长月瞪大眼，整个人颓然趴倒在地上，嚎哭出声。

    “哭有何用？”楚云梨沉声道：“赶紧振作起来，先办了丧事再说。”

    柳家母子的丧事办得简单，楚云梨压根没有花多少银子。不过，有她出银子给母子俩治病在前，倒没有人说她的不是。

    要知道，那些银子如果不买药，足以让母子俩风光大葬。楚云梨在邻居们帮忙料理后事时，不着痕迹地把这话说了出去。

    所有人都不觉得她此举不合适，毕竟，人活着花银子，那是花在自己身上。死了之后花得再多，那都是给别人看的。

    停灵两日，母子俩入土为安。在这期间，柳长月哭得伤心至极，简直见者流泪。

    因为柳长洲临走之前已经直言过，要把这个宅子留给儿子，不许别人染指……比如她。

    那么多人亲眼所见，她想要抢回宅子，根本就是白日做梦。能不哭么？

    不过，哪怕知道自己抢不到，她也想试一试。就在丧事办完的当日，她拉住了要离开的母子俩：“娘和哥哥已经走了，这宅子是柳家的，可成扬……不是柳家血脉，因此，这宅子不能给他。”

    听到这话，周围的邻居都不赞同。

    当初张红玉就是因为柳家母子污蔑她不贞，这才愤而离开。然而，这些年来，张红玉住在这条街上，整日都在家中绣花，回娘家都没有过夜，怎么可能与人苟且？

    这一切，都不过是柳家母子的揣测。人已经没了，众人也懒得计较，他们当初到底做得对不对，但活着的人还这么说，那绝对不行。

    “你哥哥和娘多亏了红玉给银子才能多熬几日，你哥哥已经说了，宅子留给成扬。无论他到底是谁的孩子，这些年的感情不是假的，你哥哥临走时的吩咐，明显不想追根究底。”隔壁大娘是个藏不住话的，越说越生气：“你跑回来争宅子，若你哥哥泉下有知，怕是要不安宁。”

    柳长月：“……”

    如果把宅子拱手送人，她就要不安宁了。

    这些日子，那些打手也来找过，之所以没有纠缠，是因为她再三保证，等母子俩一走，她就卖宅子还债。

    如果做不到承诺的那样，那些人岂会放过她？

    想到此，柳长月辩驳：“我哥哥病了那么多天，早已经不清醒。他之前本就不喜成扬……”

    “这宅子不能给你。”楚云梨出声道。

    柳长月对便宜嫂嫂是又妒又恨，闻言愤然道：“凭什么？我是柳家唯一的……”

    “你们都觉得成扬不是柳家血脉，我也懒得辩驳，反正我问心无愧。”楚云梨打断她，面上不见怒气，甚至还带着微微的笑意：“事实上，我们母子无意与你争东西，这宅子于我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我说宅子不能给你，是因为你是杀人凶手！”

    她语气严厉。

    柳长月被她喝得后退了一步。

    她面色煞白：“你……”

    楚云梨看向围观众人：“当日伯母临去前，满腔悲愤地说要让柳长月偿命。我嫁入柳家多年，虽说没能长久。但有多年的情分在，你为了让我以后安心，我还是愿意帮她满足临终心愿。”

    她起身：“他们母子这根本就不是生病，而是中毒，大夫都是这么说的，当初我无意追究，是怕报官之后，大人前来问话，让他们养不好病。那时候，我总觉得他们会好转……如今人不在了，该算得帐还得算。”

    她看向众人：“劳烦你们去咱们帮忙报个官。”

    从楚云梨开口说要满足柳母心愿，柳长月就知道不好，听到这话后，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我不许。”

    楚云梨冷笑道：“从你来照顾他们母子，我就看的出来，你的目的是宅子。这条街上谁不知道你欠了许多债，甚至我还听说当初你想要她们母子俩卖宅子帮你还债……依我看，这凶手不是别人，就是你！”

    柳长月再次后退一步，摇头道：“不是我，你胡说。”

    她哭着跟众人解释：“我怎么可能下毒害我自己的哥哥跟母亲？我做不出来那种事……你们信我……我娘已经没了，我不想计较是谁害了她，我只想让她安心的去。”

    “他们已经入土为安。”楚云梨强调道：“都说枉死的人不能入轮回，你若是真的心疼他们，该赞同我才对。”

    众人深以为然。

    其实当初母子两人中毒后，没有人提出要追究凶手。母子俩不提，外人又怎么好提？

    楚云梨再次开口：“劳烦大家。”

    立刻就有好几个人出了门。

    很快，衙差赶了过来。

    柳长月连连喊冤，大声嚎哭，说自己不是杀人凶手。

    “你们别抓我……抓我要有证据……我怎么可能毒害我娘……”

    说实话，不知情的外人见了，都觉得凶手不太可能是她。

    柳长月做得很隐秘，衙门只查到了一点眉目，证据不太够。楚云梨再次出面，给了三两银子出来，只想要有人指证柳长月。

    重赏之下，很快就出现了几个人。那个卖药的人主动站了出来：“她说是用来毒老鼠的，后来我听说了母子俩的症状，那时我就怀疑……可这种事我哪敢随便说……”

    柳长月熬不住刑罚，还是招了。

    “我我跟他们保证了的，我说会给他们养老送终。旭儿也会把哥哥当亲生父亲孝顺，只希望他们帮我一把……可他们不肯。”柳长月哭得涕泪横流，事到如今，她还不起债，儿子现在的缘由也瞒不住了，主要是她受不了刑罚。

    “他们不肯，那我就只能自己取……求大人看在我是被逼迫才做下错事的份上，从轻发落！”

    当今以孝治天下，柳长月毒杀亲娘和兄长，罪大恶极，且罪无可恕。最后，判了她立即问斩。

    她这边罪名刚定下，李家那边就给出了一封休书。还是李绵山亲自送来的。

    当着众人的面，他毫不客气地道：“柳家为了供出读书人，都已经疯魔了。我儿子明明不是读书那块料，柳长洲非要送过去。柳长月看出来了儿子的混账，却还是一意孤行。甚至还做下这么狠毒的事……我们李家接受不了这样狠毒的妇人。”

    柳长月身上有伤，哭也哭够了。听到这话后，满脸的嘲讽。她狠瞪着李绵山，道：“你就是个混账，懦夫！只会躲在女人后面……我后悔当初瞎了眼……”

    李绵山不客气道：“这话也是我想说的，我后悔自己当初瞎了眼，娶了你这个蛇蝎妇人。害了我自己，害了我的儿子，也害了我的家人。从今往后，我们再无关系，你好自为之。”

    语罢，扬长而去。

    柳长月哈哈大笑，笑出了泪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落到了现在的地步。

    她送儿子读书，就是想让所有人都尊重自己。此生最怕丢人，却在天下人面前丢尽了脸面。她笑得咳嗽不止，却还不停下。所有人都觉得，她好像有点疯了。

    李旭从头到尾就没有出现过。

    他是受了重伤，但最严重的时候也能走得动，养了这么久，就算没有喝药，也应该能行动自如。柳长月在公堂上的时候不停地寻找，在大牢中也苦苦地等，被押到了刑场上，还是没有看到儿子。

    此时的她已经笑够了，也笑不出来。满眼都是悔恨。

    听着身后的官员念着自己的罪状，她心里明白，等到官员念完，自己就要死了。

    可是，儿子在哪里？

    外面喧闹的人群中忽然分开一条道，柳长月眼睛一亮，却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缓缓靠近。她眼前一片模糊，怎么看都觉得不像是自己儿子，于是，模糊得更严重了。

    “你在等人？”

    听到熟悉的声音，柳长月心中又开始恨，她质问：“你来看我笑话？”

    楚云梨蹲在她面前：“是！你把我害得那么惨，我当然要来送你一程。”

    柳长月抬头看着面前一身红衣，发髻高挽的女子。此时的张洪雨再不是曾经唯唯诺诺只是干活的模样，她整个人自信又傲气，看起来如那些高不可攀的贵夫人一般。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

    她在笑什么？

    柳长月这么想，忍不住就问了出来：“你笑什么？”

    “我在笑，你如今落到这样的下场，都怪你自己。”楚云梨毫不客气：“你习惯了占人便宜，习惯了不劳而获。所以，李旭才会长成那样。”

    柳长月这半生，对不起许多人。但她自认为对得起儿子。

    因此，在发现孩子不来探望自己，甚至不愿意送自己最后一程时，才会心生怨气。她想反驳张红玉的话，但她心里又明白，这就是事实。

    都说言传身教，她习惯了去柳家占便宜，因此，李旭债欠了那么多的债后，一直都想着靠别人还，甚至还想跑去赌。

    柳长月又笑了出来。

    “原来错的是我么？”

    话音落下，她脸上的泪也落下。

    刽子手手中的刀高高扬起，带起血光一片。楚云梨站在人群里看着，闭了闭眼后，转身消失在了长街上。

    李旭欠了许多的债，所以说此事闹到了公堂上，大人出面管了管。

    可他确实，从别人手中拿了那么多的银子，利息可以不还。本金一定得还。有大人盯着，那些打手不敢揍人，于是，准许李旭慢慢赚钱还债。

    他养好了伤，李绵山发现儿子欠了几十年的债务，一辈子都还不上时，立刻就消失在了城里。

    剩下的李家两兄弟，再不愿意和这个侄子来往。理由都是现成的，亲爹都不管他，哪轮得到他们外人来管？

    李旭恨极，却也无奈。背着那样的名声，他找不到轻巧的活，只能去街上扛货。

    每月的工钱还没到手，就被那些打手拿走。他永远都是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饭菜，却没有工钱。几年过后，他身子大不如前，再也扛不动货，没有人愿意收留他。

    他独自一人住在外城的桥洞底下，冬日里一场风寒，他生了病，昏昏沉沉间。他往后想起来了，小时候跟表哥一起玩的情形。

    柳成扬是个挺照顾他的哥哥。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份兄弟情就变了。

    临走之前，他恍惚想起，听说柳成扬已经考中了秀才，前几天还得了举人功名，这一回，大概要去京城了。等他们再见……怕是要下辈子了。

    确实是下辈子再见。

    柳成扬摒弃过往，安心读书。在五年后就考中了举人。成为了城里往上数百年间，最年轻的举子。

    余姑娘凭借一幅流水绣做成的衣裙，成功留在了宫里。而流水绣，也一举成名，在京城里风靡一时。

    因为其针法复杂，绣娘制成不易，往后的十多年里，流水绣始终得各家夫人追捧。一幅难求。

    随着流水绣受人追捧，张红玉的名声也越来越大。

    关于她身上发生的事，也广为流传。后来那几年里，柳成扬越长越像柳长洲，再没有人怀疑他的身世。

    倒是胡关，始终不愿意和二人来往。

    楚云梨也不怪他，安心陪着儿子读书。她没有做生意，只是偶尔绣一幅绣品。无论后来有多少绣娘学绣流水，都始终不如她的手艺精湛。

    但凡出一幅绣品，都会被众人争抢。后来，她绣得少了，价钱反而还越来越贵。

    流水绣又称红玉绣。

    后来的那些年，柳成扬在哪儿，她就在哪儿。对了，边上还跟着张父。

    张父想要教出一个近士弟子的心愿到底没能得偿。不过，外孙子做了进士，比弟子入朝为官更值得欢喜。他活到了九十五，临走之前，看着跪在地上的满地儿孙，他满脸欣慰。

    后来，他挥退了众人，独独留下了头发已经花白的女儿。

    楚云梨蹲在床前，真就如一个乖巧的女儿。

    “红玉，你是个好的。这些年来，无论是我还是成扬，都多亏了你。”他看着窗外的蓝天：“其实我有件事想问你好久了，我的女儿……她还好吗？”

    楚云梨沉默了下：“以前不太好，现在好了。”

    听到这话，张父唇边笑容更深了些：“我知道她的心愿，一定是让我们祖孙俩好好的，所以……”他哪怕心里难受，也尽量让自己开怀起来，好好活着。

    “红玉，等我走了之后，把我送回家乡去吧！我想回到那里陪着她。”

    他知道，女儿一定是在家乡没的。

    楚云梨不知道该怎么劝：“好。”

    从京城回乡不是一点路，张父听到她答应，又笑了：“遇上你，大概是我们祖孙的运道。也是红玉的福分。”

    他眨了眨眼，眼角露出了水光：“她，应该很苦吧！”

    楚云梨不知道该怎么说：“应该还行，你不是说了，遇上我是你们的福气吗？”

    张父看着她，渐渐地闭上了眼。

    “如果你看到她，就告诉她，我平生所愿，只想让她过得好。只要她好好的。我就高兴了。她不用放不下我。”

    床上的老人闭上了眼睛。

    楚云梨心头不太好受。

    她走出房门，一大群人围上来：“外祖父……”

    楚云梨看着面前已经人到中年的柳成扬，叹了口气：“不在了。”

    柳成扬的眼睛顿时就红了：“娘，你千万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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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25、第 1725 章

    因为张父高寿, 楚云梨要给他养老送终，也活得挺久。毕竟，林氏此人比较自私, 大概是没耐心奉养公公。

    耳边似乎还有柳成扬悲痛欲绝的哭声，楚云梨就看到了面前瘦脱了像的张红玉。

    她满脸释然一福身, 渐渐地消散成原地。

    打开玉珏, 张红玉的怨气：500

    柳成扬的怨气：500

    善值：322760+3000

    这一回的善值挺多，可能是因为柳成扬做官之后帮了不少人的缘故。他中年之后出了一本书, 专门讲述自己为官的见解，影响深远。

    楚云梨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泥泞的路上，周围都是急速往前奔跑的人，看他们那模样，不像是逃命, 反而像是跑去看戏。

    她放缓了脚步，顺着众人的方向走。

    果不其然，就听到边上的妇人低声道：“听说高老爷如今手头的银子足有万两, 也不知道万两银子堆起来有多少。”

    “至少也是一座大山。”边上有人一脸憧憬：“我要是有那么多银子, 一定拿来铺床睡。”

    立刻有人笑出了声：“简直钻钱眼里去了, 有那么多银子不睡高层软枕, 反正睡那硬邦邦的银子, 不嫌弃硌人么？”

    先开口的妇人一脸不服气：“你要是有银子, 大概也会拿来铺床。否则, 睡得安稳吗？就不怕被偷？”

    “还别说, 你这话挺有道理。”有个妇人煞有介事的点头：“最好是换成银票，好好藏在枕头底下，或者床底下……哈哈哈哈……”

    众人身上的衣衫穿得并不好, 有些还有补丁，不过，此时都挺高兴。

    看楚云梨走得慢，还有人招呼道：“秋叶，你愣着做甚，快点的啊！听说高老爷是从府城来的，搞不好会有你哥哥的消息。”

    楚云梨沉下眼眸，脚下加快。

    “你哥哥也是，这一去三年，也不说捎个消息回来。”边上妇人一脸叹息：“不过啊，他是个福气好的，肯定不会有事，你也别太担忧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

    她寻了个机会，溜进了边上的小巷子。

    原身陈秋叶，出生在意国辖下的一个偏僻小镇上，家中兄妹三人，头上有一个哥哥，底下有个妹妹。

    她是二女儿，不上不下的并不得长辈疼爱，长到十六岁，就嫁给了同村的屠户。

    跟着屠户有肉吃，陈秋叶成亲后，几年就儿女双全，她平时很勤快，家里家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屠户对她的勤快很满意，日子过得不错。

    她自小不得长辈疼爱，但有个好哥哥。哥哥陈秋明，大了她五岁，小时候她就在哥哥的背上长大，一直都是兄长照顾她。

    陈秋叶一直记得哥哥对自己的好，成亲之后，也对兄长多有照顾。陈秋明在镇上跟人学做账房，一开始没有工钱，吃的东西还得自己贴，她便时常给哥哥送饭，偶尔还会悄悄送几枚铜板。

    兄妹之间的感情维持得不错。

    后来，陈秋明被府城来的大老爷看中，带去城里做了账房先生。这一去，几年没有消息。陈秋叶对兄长的好并不贪图回报，只要兄长过得好，她便也放心了。

    可她没想到，兄长去了城里之后，似乎变了一个人。

    陈秋叶本以为，这兄妹之间感情淡薄，最多就是来往少了。可她没想到，自己的悲剧就是因哥哥而起。

    “秋叶，你怎么在这？”

    楚云梨睁开眼睛，就看到了不远处一脸焦灼的妇人。她认得出来，这是陈秋叶的堂嫂。由于她平时勤快，也乐于助人，和这些妯娌都相处得不错。

    堂嫂也姓陈，和她是本家堂姐妹，此时一脸担忧，左右看了看之后，急忙上前，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快别愣着了，跟我来。”

    楚云梨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何事。

    因为那位从府城来的高老爷，却是带了些陈秋明的消息。据高老爷说，陈秋明拜托他帮忙照顾一下妹妹。于是，高老爷……送了一个丫鬟给她。

    普通人家，谁养得起丫鬟？

    上辈子，陈秋叶下意识就要拒绝，可高老爷却不允许。

    镇子口的空地上，停着一架华丽的马车，楚云梨刚到，人群就给她让开了一条路，有人谄媚道：“老爷，秋叶来了。”

    高老爷今年四十岁左右，体态臃肿，着一身绸衫，腰间佩玉，手中拎着一把折扇，眼神笑眯眯的，用当下的话说，看起来格外富态。

    观他模样，似乎是个挺好相处的人。

    楚云梨刚走到跟前，他眼神上下打量：“你就是秋明的妹妹？”

    “是，我是他的二妹妹。”楚云梨恰当的露出了一抹得知兄长消息的欢喜：“老爷认识我哥哥？”

    “认识的。”高老爷笑眯眯道：“你哥哥托我给你带了东西。”他拍了拍手，身后的青蓬马车里，走下来了一位袅娜的纤细女子，眉眼秀美，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笑吟吟上前冲着楚云梨一福身。

    “姑奶奶好。”

    高老爷对这样的情形很满意，笑着道：“这位呢，是你哥哥托我送回来的，说是你平时干活辛苦，让她来帮你的忙。”

    楚云梨皱了皱眉，说出了和上辈子陈秋叶一样的话：“我不需要丫鬟伺候。老爷把她带回去吧，我哥哥干活辛苦……”

    “这么大个人，又不是物件，我这么远给你带回来，哪有带回去的道理？”高老爷摆了摆手：“事儿就这么定了。”

    他吩咐车夫离开，楚云梨再想开口，他已然不搭理了。

    周围众人又羡又妒，有人酸溜溜道：“秋叶，你哥哥这是让你做有人伺候的富家夫人，真有福气。”

    说话的这人是陈秋叶三妹的小姑子杨氏，那就是个醋罐子，什么都要酸，因为陈秋叶日子好过，她私底下没少说酸话。

    楚云梨不惯她这毛病，嘲讽道：“这福气送给你，你要不要啊？”

    边上站着的丫鬟身形纤细，眉眼间一股风尘气，看人的眼神像带着钩子似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周围的这些邻居或许看不出，楚云梨却看得到她眼中的不怀好意。

    杨氏噎了下：“你哥哥送给你的东西，我哪好意思要？”她上下打量了一眼丫鬟：“长得这么好看，你可要盯紧一点。”

    话落，自己先咯咯地笑了出来。

    楚云梨掏了掏耳朵：“真难听，你又不是母鸡。做甚要学鸡叫呢？”

    杨氏：“……”

    她冷哼一声：“你少得意，哭的日子在后头。”

    上辈子的陈秋烨满心都沉浸在哥哥有了消息的欢喜里，也没看出来丫鬟的不怀好意，听到杨氏这话，只当她又酸了。

    楚云梨却觉得这里面不太对，她藏下了心里的怀疑，看向身侧的丫鬟。

    “你叫什么？”

    丫鬟一福身：“奴婢月华，见过姑奶奶。”

    她屈膝就起，从眉眼到动作都没看出来恭敬之态。

    楚云梨气笑了：“你是丫鬟？”

    “是。”月华低着头：“主子吩咐我来照顾你，帮你干活的。”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我家里倒是不缺吃的，但却不想养一个外人。至于干活……那点活还不够我自己干的，用不着你，现在我给你两条路。要么自己回府城去找我哥哥，要么……我把你卖了，你另寻一个东家。”

    月华讶然：“我是主子送来的。”

    “那又如何？”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竟然是哥哥送给我，那便是我的。自然是我想怎么处置都行，难道我还要把你当祖宗供起来？”

    月华说不出话来了。

    她怕自己被送走，干脆地跪了下去：“姑奶奶，奴婢错了。”

    这一次，她姿态足够低。

    楚云梨冷哼一声，她倒是可以即刻就把人送走，可上辈子这月华没少给陈秋叶添堵，就这么送走，那是便宜了她。

    “回家吧！”

    汪镇挺大，往村里走时，两人这一路回去，边上围着不少人，楚云梨能察觉到众人羡慕的目光。

    是真的羡慕。

    楚云梨哭笑不得。

    边上的月华一直注意着路旁的风景，看到不远处矮旧的屋舍，眼神里满是不屑。

    楚云梨假装没看见，带着她回了自己的院子。

    陈秋叶的夫君赵启利，从祖父那辈起就是屠户，长得五大三粗，因为常年都有肉吃，身形高壮，浑身带着一股煞气。

    挺吓人的。

    别看做了几年夫妻，陈秋叶有些怕他，因为以前被他打过两次，她在他面前，格外小心。

    赵启利每日天不亮就去杀猪，最多中午就会卖完回家，此时是午后，照着往常，他应该正在补觉。今日却有些不同，两人进门时，他正在院子里磨刀，看到她回来，眼皮都不抬。

    “去哪儿了？”

    话问出口，就察觉到了跟在楚云梨身后进门的月华，他讶然问：“这个姑娘是谁？”

    楚云梨仔细打量他的眉眼：“是哥哥送回来的丫鬟。”

    “你哥？”赵启利满眼嫌弃：“这么远回来，不说捎点银子，怎么还捎了个丫头？这人养在家里是要吃饭的，他这是谢你？”

    说着，冷哼一声：“给你添麻烦还差不多。”

    月华眼泪汪汪，上前一步福身道：“老爷，奴婢是来干活的，您别嫌弃我。”

    看她这乖顺的模样，赵启利眯起了眼：“听说丫鬟是有卖身契的，到了谁家就是谁家的人，对吗？”

    月华低垂着眉眼：“是！”

    赵启利眼神在她浑身上下搜寻，轻哼一声：“那就留下吧，记得勤快点。否则，别怪我把你赶出去。”

    楚云梨侧头吩咐：“听到没，赶紧去厨房干活。”

    月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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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26、第 1726 章

    月华以前就没住过这么破的院子, 到了这里，他已经觉得自己很委屈了，却还要帮着干活。刚想辩解两句, 就对上了面前妇人严厉的目光，她急忙低下了头, 钻进了厨房里。

    没多久, 只听得厨房中“哗啦”一声，好像是碗摔到了地上。

    楚云梨走进去一瞧, 只见满地碎片，月华眼泪汪汪, 左手捏着右手食指，那里正留着血。好像是捡碎片的时候割到了。

    她还没说话，赵启利从屋中奔了出来：“什么声音？”

    楚云梨侧开身子，赵启利将厨房的动静看了个清楚, 顿时皱眉：“你到底会不会干活？”

    月华咬着唇：“我不太会……”

    赵启利皱着眉，脸色不太好。

    楚云梨出声训斥：“要你何用？我还是把你发卖了，你另寻一个东家。家中实在养不起你这样的祖宗。”

    看她转身要走, 月华急了, 几步飞奔上前：“夫人, 我有话说。”

    楚云梨不耐烦：“要说赶紧说, 今儿天不早了, 我最多留你一夜。”

    “夫人, 我有了身孕。”月华声音加重, 她看着楚云梨的眼睛, 一字一句道：“是主子的。”

    赵启利本来看她长得貌美，心中生出的几分怜惜在听到这话后，瞬间消失无踪, 不客气道：“秋叶，你哥哥这是何意？他搞大了女人的肚子，结果往你这送？这是个什么道理？”

    楚云梨不看他，紧紧盯着月华的肚子：“这是我哥的孩子？”

    “是！”月华咬着唇：“主子怕护不住我，所以把我送到了您这里，本意是让我安胎……”可不是为了干活的。

    上辈子月华来了两天之后，发现陈秋叶喜欢带着她干活，也说了同样的话。

    陈秋叶一直都记得小时候兄长对自己的照顾，因此，听说月华腹中有兄长的孩子，便一直尽心尽力的照顾。她也想过月华是骗子，但也没找着机会求证。

    并且，她私底下试探过，月华确实是认识自己兄长的。就连陈秋明身上几处隐蔽的痣和伤疤都说得清楚，如果没有坦诚相见过，应该是不知道这些事的。

    因此，陈秋叶怀疑归怀疑，心里已经信了她的话。从那之后，再不拿她当外人。哪怕赵启利厌烦，她也尽量护着。

    赵启利气笑了：“秋叶，以前你总说哥哥照顾你，我算是看出来了，你简直不识好歹。这是照顾吗？”

    他心里也明白，如果这个真的是大舅子的女人，如今大舅子人不在，这女人又怀有身孕，如果真把人赶走，有些说不过去。当即冷笑一声：“别吵了，老子要回去睡觉。”

    看他砰一声甩上门，月华有些被吓着了，试探着道：“姑奶奶，我让你为难了是吗？”

    楚云梨眼神平淡的看着她：“我不相信。”

    月华往后退了一步，四指朝天发誓：“我腹中孩子真的是主子的，但凡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当下的人挺看重誓言，都觉得会应验。楚云梨并没有拆穿她，冷哼一声：“就算如你所说，我家里也不是大户，你还是要帮着干活的。”她伸手指着地上的碎片：“把这些捡了。”

    月华面色不太好，但还是蹲下了身。

    楚云梨居高临下，看着她的头顶，问：“我哥哥让你到我这安胎，有没有给你银子？”

    “有一点。”月华有些为难：“可不太多。临盆的时候花销不少，还得给孩子准备衣物。这……姑奶奶，这银子不能给你。”

    “别叫我姑奶奶。”楚云梨听着刺耳：“唤我夫人！”

    月华哑然。

    “我是你兄长的女人……”

    “那又如何？”楚云梨不客气道：“我哥哥若打算娶你，在你有孕之后，应该忙着筹备婚事才对，绝不会把你送到我这。”

    说到这里，楚云梨好奇问：“我哥哥成亲了吗？”

    月华抿了抿唇：“没，他有未婚妻了。”

    事实上，别看陈秋叶活了一辈子，她临死之前，也还是不知道兄长在府城的近况，更不知道他为何要把这个女人送来伤害她。

    这些话，上辈子陈秋叶也问过。她的愿望，就是想问一问兄长，为何要送月华来祸害自己。

    其实，陈秋叶甚至怀疑，兄长他身不由己。这个女人会来，或许压根就不是他的本意。

    想要知道真相，还得去府城一趟。

    “干活吧！”楚云梨可没想伺候月华，也不想再伺候里面的赵启利了。

    屠户手里不缺银子，成亲这么些年，赵启利一直都把银子捏在自己的手里，陈秋叶想要买东西可以问他要。虽说他都挺大方，问了都会给。但事实上，他在外人身上花得更多。

    赵家住在百花村，这村里姓陈的人占了两成，剩下的就是各种姓，听说村里的人都是百年之前逃难过来的。

    赵家多了个丫鬟，好多人都过来看稀奇。这其中，来得最早的是赵启利的弟媳。

    他是两兄弟，弟弟赵启能娶的妻子钱氏也是村里的人，和陈秋叶一起长大，说起来都是熟人。

    钱氏一进门，看到月华后，啧啧称奇：“你哥哥也是送什么不好，偏给你送一个丫鬟过来。说是帮着干活……”说到这里，她压低声音，凑进楚云梨耳边道：“你可要小心点，这小妮子我瞧着勾人得很。镇上的那些大老爷就喜欢睡身边的丫鬟，那戏文里，夫人身边的丫鬟也总是勾引老爷，千万看紧点，别让她钻了空子。”

    赵家兄弟俩，哥哥赵启利常年杀猪，平时不缺银子花。弟弟赵启能养了几头母猪，每年能养出不少猪仔，兄弟俩日子都过得都不错，又早早分了家，平时少有龃龉，加上陈秋叶平日勤快，但凡是钱氏忙不过来，她都会主动帮忙。二人算是村里难得处得不错的妯娌。

    楚云梨领了她的好意：“我心里有数。”

    想了想，她压低声音：“这丫头已经跟我说了，她腹中有孩子，是我哥哥的。”

    钱氏张大了嘴：“她……合着是你哥哥的通房丫头？”说到这里，她有些羡慕：“你哥哥这次真发了啊！”

    村里的这些男人，从来没想过纳妾。不是因为他们对妻子忠贞，而是因为手头没有多少银子。连通房丫鬟都养得起，那就不是普通人家了。

    楚云梨压低声音：“我有点不相信。这是她自己说的，哥哥也没给我送过信来。谁知道那孩子到底是哪来的？”

    “你说得对。”钱氏赞同：“你千万要多留个心眼。”

    两人在说话呢，月华端着茶过来：“夫人，这位是……”

    “这是我弟妹。”楚云梨也懒得费心替她想称呼，随口答。

    月华立刻福身：“二夫人。”

    钱氏乐得哈哈哈大笑：“没想到我也有做夫人的时候。”她笑出了泪来，伸手擦去：“别这么喊我，我不配。这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得不说，她被月华取悦了。离开时唇边的笑容都没落下。

    接下来，村里又来了好多人，都是来看丫鬟的。

    月华始终含笑，并不生气，傍晚时，陈秋叶的妹妹陈秋月上了门。

    长子得双亲看重，最小的女儿也得双亲疼爱，陈秋月从小就比不上不下的陈秋叶过得好，不过，她还是喜欢抢姐姐的东西。

    姐妹俩相处得不太好，曾经陈秋明也试图撮合二人。可惜，二人大概是没有姐妹缘分，互相看不顺眼。

    或者说，如果陈秋叶愿意被妹妹欺负的话，这份姐妹情还是可以延续的，但是，她也不是任人揉捏的性子，于是，每每姐妹俩见面，总是要吵起来的。

    陈秋月一进门就看到了月华，上下打量道：“曾经我就说哥哥最宠你，你还不承认。结果这丫鬟就独独都送给了你，我那里连句话都没带。好像他只有你一个妹妹似的。”

    赵启利从屋中出来，听到这话，不客气道：“你要是喜欢，你把她带回去啊，真以为这是送来伺候我们的丫鬟吗，这就是麻烦！”

    他语气太凶，又满满的不耐烦，陈秋月讶然。

    赵启利挥了挥手：“我们家要吃晚饭了，不方便待客，你赶紧走吧！”

    就连赵启利都这么不客气，姐妹俩之间能好才怪。

    楚云梨真心实意道：“你要是真的喜欢这丫鬟，你就带回去，反正是哥哥送的，我是妹妹，你也是妹妹，送给你我都是一样的。”

    月华急了：“夫人，主子让你照顾我。没有让你把我送给别人。”

    听到这话，陈秋月冷哼一声，掉头就走：“我才不要呢。”

 1727、家有恶客来 三

    楚云梨并没有阻止陈秋月离开。

    陈秋叶这个妹妹, 向来喜欢和她对着干，姐妹俩之间互相怨怼，根本就不能好好说一句话。

    等人走了, 楚云梨关上门，重新打量面前的月华：“你就盯上我了是吧？”

    月华低着头：“奴婢是奉主子的命, 夫人别为难我了。”

    “问题是我家里不宽裕。”楚云梨伸手指了一下院子：“你也看到了, 院子破成这样，我手头银子不多, 不可能把你当祖宗供着。因为你腹中有我哥哥孩子，我不好撵你走, 但是，你若想要留下，就得帮我做活。”

    月华咬了咬唇：“好。”

    看她答应了，楚云梨不客气道：“现在去厨房做饭。昨天你看着我做了的。都说你们这些大户人家的丫鬟眼睛最巧, 手也挺巧。你要是做不好……就给我滚出去。”

    最后一句，语气严厉。

    月华吓得身子一抖。

    “夫人，我……”

    楚云梨冷哼一声：“我说到做到。”

    月华哭了出来：“我腹中有孩子, 您别这么苛刻, 行吗？”

    “孩子不是借口, 家里不养闲人。”楚云梨指着正在屋中玩闹的两个孩子道：“我也生养过, 当初有孕, 家里的事都指着我一个人。要说干活会动了胎气, 这话我是不信的。”

    月华抽噎着, 还想要辩解。

    楚云梨已不耐烦：“你要是想走, 大门开着，你随时可以离开，我绝不拦着你。”

    月华：“……”

    她哭哭啼啼去做饭了。

    楚云梨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没多久，赵启利从屋中出来，看了一眼厨房，不耐烦道：“她会做饭吗？”

    “不知道。”楚云梨对着这个男人，自觉没必要客气：“只要不蠢，都能学得会。既然是送来的丫鬟，那咱们也不必太宠着。该使唤就使唤。”

    听到这话，赵启利有些意外：“她腹中可有你哥哥的孩子。”

    成亲好几年，赵启利早看出来妻子对大舅子的看重。但凡沾上了那边，都会格外重视。

    楚云梨轻哼一声：“那是她一面之词。如果哥哥真的在乎她，怎么可能连封信都没有？”

    赵启利深以为然，又嘲讽道：“还送信呢，你认识字么？”

    夫妻俩这些年感情越来越差，陈秋叶本来不知缘由，可是后来才知道，赵启利早在外头有人了。

    不缺银子的男人，也不缺女人勾引。

    他这些年来杀猪赚的银子，往那边送了不少。不过，这些事儿做得隐秘。毕竟，他时常半夜出门，这事村里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就算有人看见，也不会怀疑。

    退一步说，就算有人看到了，也是不敢说的。赵启利长的五大三粗，能扛起半扇猪肉，被他揍一拳，得丢半条命去。

    “我不认识，但这镇上有人认识。”楚云梨皱眉：“你非得呛我几句才高兴，是么？”

    赵启利冷哼：“快点给老子做饭，明天还杀猪呢。”

    楚云梨摆了摆手：“凡事都有个适应的过程，再等等吧！”

    事实上，敢独自到陈秋叶面前的女子，本身也不是蠢人。当日傍晚，月华还真做出了饭菜。

    赵家不缺肉吃，荤素搭配，挺不错的。

    楚云梨突然觉得，把月华接回来也不全是坏事。至少，不用她亲自伺候这一大家子。

    陈秋叶的长子赵阿宝今年五岁，正是活泼的年纪，父亲身上煞气太重，加上赵启利白天基本都在补眠，父子俩感情一般。至于两人的女儿赵阿美，对父亲是又惧又怕，从来都不敢靠近。

    用完了饭，赵启利倒头就睡。

    楚云梨坐在院子里乘凉，给两个孩子讲故事。以前的陈秋叶也讲，不过，她平时事情挺多，难得在白天陪孩子说话。

    两个孩子很是兴奋，楚云梨有人捧场，也说得欢快。

    相比之下，月华心里就不太好受，一大堆盘子等着她洗呢。

    “夫人，我腰有点疼，好像动了胎气。”

    楚云梨讶然：“就做点饭，你就腰疼了？”她煞有介事的点点头：“还是干得太少。等你做多了，应该就不会再疼。对了，你先把碗洗完，一会我请大夫来给你看看。”

    月华：“……”合着还是得干活？

    她在城里，那也是有人伺候的，烧火做饭还是小时候做过。

    心里憋屈，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干活。

    傍晚，楚云梨将两个孩子送上床，正在院子里洗漱，就听到有敲门声传来。

    今儿来了许多看丫鬟的人，楚云梨以为又来了邻居。

    门口站着的人确实是邻居，也是百花村的人。只不过以前很少和陈秋叶说话。

    或者说，门口站着的这个年轻妇人，平时就不爱和村里的人说话。

    “红嫂子，你有事吗？”

    “听说你家来了个丫鬟，我来瞅一眼。”红嫂子二十岁左右，是个命苦的人，从外村嫁进来后，不过短短半年，她夫君就病死了。后来和婆婆相依为命，就在前年，她婆婆也被一场风寒带走。

    现如今，她独自住在村里，说起来也住得不远，就在陈秋叶家数过去的第三户人家。

    因为守寡，平时有许多人说红嫂子的闲话。她平时除了出来干活，不爱在村里乱逛，也不与人闲聊。

    但活过一辈子的陈秋叶知道，这红嫂子和赵启利暗中来往了许久，至少也有一年多。今日会过来，大概是听说家里来了个貌美丫鬟后沉不住气。

    楚云梨眉眼弯弯：“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

    红嫂子笑了笑，进门后观望了一圈：“人呢？”

    “厨房干活呢。”楚云梨扬声喊：“月华，你快来。”

    下一瞬，月华从厨房里走出，大概是方才哭过，此时眼圈红红，走起路来袅娜多姿，格外惹人怜惜。

    红嫂子的脸色当即就变了：“这是丫鬟？”

    她侧头看向楚云梨：“秋叶，你就不怕她……”

    楚云梨摆了摆手，压低声音道：“你是不知道我家那口子有多喜欢动手。月华若是愿意分担，我巴不得呢。”

    红嫂子：“……”

    赵启利对她可温柔了，至于陈秋叶说的凶……大概是赵启利对妻子不耐烦。

    红嫂子长相挺好，但她自认比不上月华，也不如月华年轻。

    尤其月华还和赵启利同处一屋檐下，偏偏陈秋叶还乐见其成。她怎么想都觉得自己要完！

    “秋叶，你可别犯蠢。”红嫂子苦口婆心：“你不为自己，我要为两个孩子着想啊！这世上枕头风最厉害，万一她把男人的心哄去了，你怎么办？关键是孩子会受苦……”

    楚云梨挥了挥手：“那绝对不会。我相信孩子他爹。”

    红嫂子：“……”

    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劝。

    总不能说赵启利已经跟自己那什么，他早也不值得信任吧？

    又劝了几句，楚云梨都搪塞了回去。红嫂子临走时，一脸的失魂落魄，还看了一眼正房。

    此时的月华早已经收拾好了厨房，站在院子里若有所思：“夫人，奴婢在城里见识过不少人，刚才那位……”她顿了顿，试探着道：“您别怪我说话难听，她好像看中了老爷。”

    楚云梨笑了：“你倒是有几分眼力。”

    月华哑然。

    原来这女人已经看出来了？那她怎么还笑得出来？

    她一头雾水，满眼茫然。

    楚云梨伸了个懒腰：“早点睡，明天还干活呢。对了，起早一点，我带你去地里转一转。”

    月华：“……”什么玩意儿？

    她还得去地里？

    想到村里那些晒得黝黑的妇人，她只觉眼前一黑。

    *

    翌日早上，楚云梨安排好两个孩子，还真就带着月华去了地里，还让她扛了锄头。

    月华从来都没有干过这样的活，满脸崩溃地道：“主子让我来照顾你。”又强调：“我还还有身孕。”

    “我知道哥哥让你来照顾我，但我都得干这些活，你要是歇着，像什么话？”楚云梨催促道：“赶紧的吧！”

    月华欲哭无泪。

    她压根挖不动地，不过短短半日，手上就磨了好多个血泡，痛得她直打哆嗦。

    她总觉得这女人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所以才这么折腾她。来之前，可是有人告诉过她，陈秋叶很敬爱兄长，知道她有了陈秋明的骨肉，一定会把她供起来……这是供起来吗？

    关于楚云梨把人带去地里干活的事不是秘密，很快就在村里传开。当日午后，一家人正在院子里吃饭，高老爷就到了。

    “秋明妹妹，我听说你让月华干活。”高老爷一年不赞同：“这怎么能行呢？”

    月华等了两日，终于等到为自己说话的人，顿时感动的眼泪汪汪，感激地看着高老爷。

    “你不知道，月华在城里那是大户人家夫人身边的丫鬟，比你们镇上首富之家的姑娘还要金贵，你把人弄去地里，是不喜欢你哥哥的安排，还是故意埋汰她？”

    说到最后，已是质问。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这人到了我家，那就是我的人。我都要去地里干活，她凭什么不干？既然这么金贵，您倒是别把她送来啊……”说着，又把月华往他那里推：“我供不起祖宗，你带走吧！”

    高老爷皱了皱眉：“我只是希望你看在你哥哥的份上，善待月华。”

    楚云梨若有所思：“高老爷，你知道我哥哥的落脚地吗？他人都送来了，为何不给我带一封信？”

    高老爷轻咳一声：“他如今不方便。”

    “被胁迫了吗？”楚云梨一句话问出，像高老爷面色微变，心里顿时有了数，一脸好奇地问：“这世上是讲王法的，难道还有人拦着不让他和家里人来往？谁这么霸道？”

 1728、家有恶客来 四

    高佬爷皱起了眉。

    “没有的事, 你别胡乱揣测。”

    楚云梨一脸疑惑：“那怎么是不方便呢？他一个账房先生，又不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活，为何不能送信？”

    高老爷没法回答, 顿时恼了：“反正是没送信。我今日上门，是看不惯你虐待月华。只要记着, 好好待人, 别一朝得势净想着欺负人。”

    语罢，拂袖而去。

    明显生了气。

    如果楚云梨真的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妇人, 看到富贵老爷生了自己的气，大概会惶恐不安。就比如此时的赵启利, 看向月华的眼神里都带上了几分慎重。

    “月华，你先去厨房。”

    语气再不是昨日的轻佻。

    月华对这样的结果很满意，也不行礼，冷哼一声, 转身就走。

    见状，赵启利愈发担忧：“秋叶，既然是城里来的人, 你还是别太使唤了。万一高老爷追究起来, 吃亏的还是咱们。”他皱了皱眉：“有了身孕的人, 得吃点好的补一补, 明日我多留点肥肉回来。”

    楚云梨不客气道：“没必要把人供着。”

    她声音加大：“要是不想留, 大门在那, 又没人拦着, 她随时可以走嘛！”

    厨房里的月华心下一惊。

    这女人连高老爷都不怕吗？她哪来的这么大胆子？

    赵启利无言, 也不与她争辩。心底里已经打算好了，明日多留点肉回来。至于陈秋叶做不做是她的事，反正他足够敬重就行了！

    由于家里多了一个丫鬟, 在村里算是一件稀奇事。于是，高老爷找上门的事也很快传了出去。

    没多久，家里又迎来了一众客人，都是打听高老爷来意的。

    钱氏就住在隔壁，隐约听到了一点，进门后满脸担忧：“嫂子，这怎么回事啊？什么高老爷把人送到了，还管你如何待她？”

    楚云梨摇了摇头：“不知。”她压低了点声音：“其实我怀疑，月华根本就不是我哥哥送来的人。他根本就不爱给我找麻烦，怎么会把这么麻烦的人送来？”

    钱氏不知道兄妹俩之间的感情，只是听说处得不错。不过，这兄弟姐妹在没成亲之前，那都是一家人，怎么亲近都不为过，可要是各自成了亲，那就是亲戚了。实在不必把这份亲情看得太重，否则，只会让自己受伤。她动了动唇，想劝一劝，又觉得以自己的身份不适合说得太多。真要是毫无保留，总觉得像是挑拨人家兄妹关系似的。

    只道：“反正你多留个心眼。”

    楚云梨点了点头，谢过她的好意。

    再从厨房出来的月华，还是如昨日一般恭敬：“夫人，地里的活我确实干不了，从今往后，家里就交给我。”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能信任你吗？”

    家里可有两个孩子，这俩孩子是陈秋叶一手带大，绝不允许有丝毫闪失。

    “自然。”月华一脸严肃：“我虽然没有嫁于你哥哥，但我肚子里有他孩子。也勉强算是你的小嫂嫂，绝对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

    这番话，楚云梨也就听听。

    她把人拉到对面坐下：“你来了两日，我还没来得及问一下哥哥的近况。他最近好吗？”

    月华低着头：“他给人做账房先生，挺好的。就是平时很忙，不爱回家。”

    楚云梨好奇问：“我哥哥已经安家了？他买的宅子还是租的？最近住在哪儿？”

    月华沉默了下：“他遇上了危险，否则也不会把我送来。临分别时再三嘱咐我，不要把他的近况告诉你。”

    “哦？”楚云梨眼神挑剔的上下打量她：“我哥哥穷苦人家出身，我不认为他娶妻之后还会纳妾，也不觉得他会在娶妻之前跟一个丫鬟不清不楚。明人不说暗话，我根本就不相信你腹中的孩子是他所有。”

    月华面色微变：“可这就是事实。你们兄妹分别多年，这人都是会变的。尤其是在府城那样富贵的地方，有时候几个月就变了性子，更何况，他都去了几年……我说的这些话，只瞒得住你一时。日后你就会知道，这些都是真相。”

    楚云梨已经确定，陈秋明一定是遇上了麻烦。

    因为，陈秋叶记忆中的兄长，不会是给妹妹添麻烦的人。

    “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你走不走？”

    月华垂下眼眸：“主子让我再此，我不敢走。”

    楚云梨冷哼一声：“去干活。”

    深夜里，赵启利起身出门。

    这两日楚云梨都陪着两个孩子睡，听到开门声后，翻了个身继续睡觉。以前的陈秋叶偶尔会陪着他，后来都被撵了回来。

    楚云梨知道，他路上不是去杀猪，也是去找红嫂子。她懒得管。

    刚闭上眼，忽然听到隔壁的门也开了，一个轻巧的脚步声从屋檐下走过：“老爷，更深露重，你小心着凉。”

    语气温柔，声音怯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楚云梨睁开了眼。

    下一瞬，赵启利粗犷的声音响起：“没事，我都习惯了。”

    仔细听来，还是比以往要温柔一些。

    楚云梨翻身坐起，走到窗前，就看到月色下月华站在了高大的赵启利面前，微微低着头，愈发惹人怜惜。

    “老爷，我有些怕。”

    赵启利本来往外走，听到这话后回头：“你怕什么？”

    “我怕夫人要送我走。”月华怯生生道：“我是真没有去处，主子才送我来的。您……能不能劝劝夫人，让她别针对我。”

    说话时，她纤细的手已经急切地握上了赵启利的袖子，满眼殷切。

    赵启利从未被女子这样哀求过，月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尤其美人泪光盈盈，满眼哀求，仿佛自己是拯救她出水火的天人，他心里一动，口中已经道：“你放心吧，这个家由我做主，有我在，他不会赶你走。”

    “真的吗？”月华满脸欢喜，感动道：“多谢老爷。”又苦笑：“老爷也别怪夫人太凶，她就是刀子嘴……我要是有您这样的夫君，绝对舍不得冲您冷言冷语……”

    楚云梨听着这番话，颇觉得无语。

    上辈子月华来了之后，也挺不老实。因为她有身孕，整日不干活，吃要吃好的，穿要穿好的。陈秋叶是真心照顾她，没想到一回头，月华不知何时已经和赵启利勾搭上了。

    看这架势，应该就是在赵启利夜里出门的时候。

    赵启利家中是有地的，他平时忙着杀猪卖肉，除了秋收之外，地里的活从来不搭手。都是陈秋叶一个人在忙。

    她要干地里的活，要带两个孩子，要收拾家里家外，每日累得倒头就睡，就算同床共枕，赵启利起床时她有时候都不知情。

    楚云梨敲了敲窗户：“大半夜的不睡觉，说什么呢？”

    月华一惊，下意识松开了手，还往后退了一步。

    赵启利鼻尖萦绕的馨香退去，他有些留念自己手腕上那纤细的触感，回头道：“别闹了，再吵醒了孩子，赶紧回去睡吧！”

    语罢，又看向月华：“你也回去睡。有孕的人，不能熬夜。”

    楚云梨听着，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陈秋叶生养了两个孩子，生陈阿宝的时候还好，偶尔还会得到温言几句。后来怀上女儿，可从来没有得过这种温柔。

    院子门重新关上，月华感受着身后窗后的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心里直发寒，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深呼吸一口气，回过头笑道：“夫人，你每日这个时辰都要醒吗？”

    “本来是不醒的。”楚云梨上下打量她：“听到你在外头说话，这才醒了过来。大抵，我是对危险的事太过敏感，这才会惊醒。”

    月华一脸茫然：“我听说村里连贼都没有，这大半夜怎么会有危险呢？”

    “少给我装傻。”楚云梨嗤笑道：“你平时把自己比得跟仙女似的，什么活都不干。还会看上赵启利这样的粗人？”

    “夫人，你误会了。”月华坦荡道：“我是怕老爷这半夜出来太冷，忍不住嘱咐两句而已。我确实有些出格，但我住在家里，要吃要住，实在是……”

    “如果你不好意思的话，完全可以搬走嘛。”楚云梨摆了摆手：“秋月是我妹妹，也是哥哥的妹妹。她照顾你也是一样的。或者，你可以求了高老爷，重新回到我哥哥身边。”

    楚云梨一字一句道：“我这个家，不欢迎你。”

    月华哑然：“夫人，但凡我有去处，都不会赖在这里。是主子吩咐我……”

    楚云梨打断她：“你的主子，是我哥哥吗？”

    月华立即道：“自然！”

    楚云梨眯起了眼，答得太快，愈发显得虚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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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29、家有恶客来 五

    月华似乎看出来了楚云梨的怀疑, 笑着道：“夫人，这些事我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您日后肯定会和兄长相见……”

    楚云梨点了点头：“你说得有理。”

    她看了看天色：“所以我打算亲自去城里探望一下哥哥。”

    听到这话, 月华面色瞬间就变得苍白一片。

    楚云梨好奇问：“你在害怕？”

    月华回过神来：“可是他……如今不方便见你。”顿了顿，又补充道：“这里去府城足有几百里, 一路上凶险万分。万一遇上歹人, 兴许还会丢命……还有，我没骗你。主子如今身不由己, 你去了也见不着。”

    “哥哥向来照顾我，得知我前去, 一定会想法子见我的。”楚云梨似笑非笑：“你这么拦着，是怕我拆穿你吗？”

    月华急了：“我真的没有骗你。”

    楚云梨轻哼一声：“赶紧回去睡，天亮后，我们就启程。”

    月华哪里还睡得着？

    楚云梨想要回房, 她就跟在后头：“老爷也不会让您去的。还有两个孩子，要是您走了，谁照顾他们？”又喋喋不休：“奴婢如今身怀有孕, 从府城一路奔波过来, 险些丢了半条命去, 来的时候还动了胎气, 喝了几天的药才好转。这还没缓过来, 您带着我再奔波, 搞不好……会一尸两命。”

    眼看前面的人头也不回, 一副决绝模样。似乎打定主意要去府城, 月华恼了：“要去你去，反正我不去。”

    楚云梨回过头来，嘲讽道：“孤男寡女同处一屋檐下, 你想做甚？”她看向大门：“方才孩子他爹出门，你跑出来献殷勤那副模样，可不像是小嫂嫂对着妹夫……或许，你与我哥哥根本就不认识，费尽心思到我家里来，该不会是为了给腹中的孩子找个便宜爹吧？”

    月华噎住。

    “夫人，您这脑子实在想太多了。”

    楚云梨转身关上门：“你睡不着，可以收拾一下行李，天一亮就走。若你不是我哥哥的女人，就回不来了，收拾干净一点。”

    月华站在屋檐下，许久才回房。

    楚云梨不是玩笑，天蒙蒙亮她就起了，将两个孩子送到了隔壁钱氏那里。

    钱氏刚刚起身，睡眼惺忪，还不太清醒。伸手接过小的，忍不住道：“稍后我过去看就是了，这么冷的天，折腾孩子做甚？”

    楚云梨认真道：“不是让你看半天，往后半个月这孩子都得交给你。”

    听到这话，钱氏的那点睡意瞬间就吓醒了，满脸惊诧：“孩子给我，你要去哪？”她看向两家中间隔着的院墙：“孩子爹呢？”

    楚云梨叹口气：“赵启利那个混账外头有狗，我不放心把孩子交给他。哥哥在府城出了事，我得去一趟。”

    钱氏从小到大就在这个村里，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从来没想过要去府城。对于府城的了解，全都是别人描述。

    贵人云集，若是不小心冲撞，就会被人当街抽鞭子，一个弄不好就丢了小命，还没处说理。她一脸担忧：“谁和你一起？”

    楚云梨随口道：“我自己。”

    钱氏惊得瞪大了眼：“这怎么能行？你也没去过府城，路都找不着，万一遇上了歹人怎么办？到了那里，你也不知道你哥哥的落脚地，府城那么大，你上哪去找人？这一路的花销不少……”她越说越担忧：“银子倒是其次，我听说外面的那些客栈被子很脏，有些是肺痨病人住过的，万一你不小心睡上去，生病了怎么办？”

    越是想，越觉得不能去。她一把拽住楚云梨的袖子：“你若真的要去，我让孩子他爹送你。”皱了皱眉，又觉得不太妥当，哪有叔嫂二人上路的？

    她咬牙道：“我把孩子送回娘家，我们夫妻一起陪你去。”话出口，觉得自己太冲动了，家里养着那么多的猪，半天都离不开，怎么能一去半月？

    “我和孩子他爹商量一下。”

    听她说了一连串，太过着急，话说得颠三倒四。楚云梨笑了笑，有些欣慰于陈秋叶碰上了这么个善良的妯娌。

    “我自己去。”楚云梨耐心道：“我会带着月华，也会去镇上请一个去过府城的马车，不会有事的。最多半月，找不到人我就回来。”又半真半假笑道：“应该不会是不想给我带孩子吧？”

    妯娌二人以前经常玩笑，听到这话，钱氏并不恼，白了她一眼：“孩子给我，你就放心吧。”

    楚云梨拜托她告知赵启利实情：“他兴许会生气，不过，你只告诉他，他和红嫂子之间的事我都知道，我也愿意成全。”

    听到这话，赵启利应该不会再闹了。

    钱氏面色复杂：“我听说的时候，两人已经来往许久。我想告诉你……”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已经是事实，她说出来，只会让嫂嫂伤心。

    还不如不知道呢。哪怕是晚点知道，也能多过几天舒心的日子。

    说话的功夫，村里的路上来了人。

    楚云梨一回头，就看到了陈家老两口。

    老两口这几年过得不错，陈秋叶不得双亲疼爱，也记着他们的养育之恩。出嫁之后，每月会往那边送点铜板。

    老人年纪大了，粮食和地里的菜都不用买，平时又养着鸡和猪，她送的那些足够平日的花销，村里人都挺热心，老两口这几年儿子不在身边，日子也过得不错。

    两人急匆匆奔来，累得气喘吁吁。身后跟着月华，楚云梨一瞧便知，应该是她跑去报了信。

    陈母一脸焦急：“秋叶，你不能去。”

    陈秋叶愿意给双亲送铜板，却不愿意听他们的话，楚云梨更不愿意找两座大山压在自己头上，直言道：“哥哥去了几年，我心里担忧，想去瞧一瞧。你们别拦着，等我的消息吧！”

    老两口也想知道儿子的消息，可方才月华把府城说得那样凶险。万一女儿出了事，他们以后怎么办？

    要知道，秋月那边公公婆婆健在，对他们本身也不太上心。如果秋叶不在，他们日后还能靠谁？

    陈父怒斥：“你不许去！”他看向赵家的院子：“去府城这么大的事，你跟谁商量了？阿宝他爹知不知道？”

    月华刚才已经说了，是夫人一意孤行，夫妻俩压根就没有商量过。

    老两口得了女儿的好处，却也记着女婿。他们心里都明白，女儿只会在地里干活，要论赚银子，还得是女婿厉害。

    因此，他们平时没少劝秋叶乖巧之类的话。

    说得多了，陈秋叶也不爱听。搞得好像她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人，只靠着赵启利养着一般。

    赵启利对他们母子都不上心，怎么可能孝顺岳父岳母？

    陈秋叶拿回娘家的铜板，大半都是她自己种菜换来的。女婿是指望不上的。这些话他曾经也对双亲说过，不过，老两口执意认为，女人出嫁，那就是别家的人，赚来的所有东西都是夫家的……话不投机，渐渐地陈秋叶就越来越不爱听他们说话了。

    “他不知道。”楚云梨认真道：“我去去就回。你们若是想趁女人长一些，我跑了之类的话，就尽管把事情闹大。”

    此时天才蒙蒙亮，路上偶尔有人路过，许多人都还在睡梦之中。再争执下去，大概会有人看热闹了。

    老两口面面相觑，觉得女儿愈发倔强。陈母恼怒：“我是为了你好，劝也劝了，既然你不听，我也懒得管你。”

    二人怒气冲冲，转身就走。

    月华傻了眼，楚云梨似笑非笑：“赶紧的吧。”

    闻言，月华嗫嚅道：“夫人，我是为了你好。”

    “不用你们为我好。”楚云梨上前将人拽着往镇上而去。

    镇上有马车去府城，就是有点贵。陈秋烨这些年也攒了点银子，去府城的车资还是付得起的。

    两人上了马车，出了镇子，卖肉的赵启利才听说了消息，当即气急败坏，连肉摊子都顾不上，也找了马车追出来。

    汪镇去府城坐马车，期间不停的话，四个日夜足够。但人不歇，马儿也要歇，因此，如果顺利也要七日。再遇上暴雨或是道路泥泞，有时候得走半个月。

    因此，镇上去府城的人很少。

    这一路，楚云梨手头的银子不多，得省着点花，吃吃不好，也尽量住在马车上。

    赵启利在当日傍晚追上了两人，这一路越追，他就越是生气，看到了路旁的两人，他跳下马车后挥拳就打了上来。

    “你个贱妇，要到哪儿去？”

    楚云梨自然不会站在原地任由他打，往后撤一步避开，认真道：“你追来做甚？”

    “你要去府城，跟我商量了吗？”赵启利一个拳头落空，愈发恼怒：“你是不是要跑？”

    于村里人来说，媳妇跑了是一件很让人丢脸的事。在赵启利看来，妻子不与他商量直接就往府城去，一定是起了外心。

    “你在镇上做生意，我不好来打扰你。临走之前，我跟二弟和弟妹都说清楚了的。”楚云梨知道，如果在家里就和赵启利商量，最后一定不能成行。

    如果真的要走，大概会闹得沸沸扬扬。

    因此，她告知了钱氏夫妻，直接离开。没想到赵启利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赵启利怒火冲天：“我们是夫妻，你不跟我商量，跑去跟外人说，你安的什么？”

    “我已经跟弟妹说，等我回来，愿意成全你和红嫂子。”楚云梨似笑非笑：“难道你不想和她做光明正大的真夫妻？”

    最后一句话落，赵启利像是被人捏住了脖子似的，再也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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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30、家有恶客来 六

    赵启利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有错。

    男人嘛, 哪个不好色？

    他能赚银子，养得起两个女人，红嫂子也心甘情愿跟着他, 为何不能安两个家？

    不过，当这事真的被自己妻子挑破, 他还是觉得心虚, 又有些难堪。

    “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楚云梨好奇：“那是哪样？你给她银子，她陪你上床, 给你做好吃的，帮你缝补衣衫, 你们两人没有夫妻之名，但有夫妻之实。”

    赵启利抿了抿唇：“你何时知道的？”

    楚云梨叹了口气：“就前几天。说实话，我挺难过的。从嫁给你的那天起，我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可是你呢？”

    听她质问, 赵启利有些窘迫。

    难堪之余，他又有些恼怒，心里憋屈无处发。又想起了妻子做的这些事：“就算我对你不起, 也不是你不告而别的理由。你想去府城, 可以跟我商量, 是陪你一起, 还是过段时间再去, 都有个章程。你自己往外跑算怎么回事？”

    楚云梨笑了：“如果是在家里, 你绝对不会跟我这么客气。红嫂子的事, 我不想与你计较。而我去府城, 也希望你不要拦我。当然了，如果你实在接受不了我去府城的事，也可以借此与我分开……”

    赵启利打断她道：“你哥哥就那么重要？甚至比你的男人和孩子还重要？”

    “当然不是。”楚云梨偏头看他：“男人本就留不住, 至于孩子，我让弟妹帮我看一段。对了，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红嫂子还年轻，你们两人成亲之后，一定会再有孩子，因此，阿宝他们得跟着我。”

    “我不许。”赵启利想也不想地道。

    事实上，他从未想过与妻子分开，红嫂子他舍不得，陈秋叶也没做错任何事。他每日杀猪赚那么多银子，养得起两个家，没必要弃了谁。

    不过，如果陈秋叶不肯留，他也不强求，毕竟，要是妻子整日发脾气，日子也没法过：“孩子是我的，要走你自己走。”

    楚云梨颔首：“这些事咱们可以回来再商量。我得启程了。”

    赵启利皱了皱眉：“你能不去吗？”

    “不能。”都走了一日，要是回去，还得再走一日。不掉头的话，可就得了一半路程。

    赵启利咬了咬牙：“我陪你一起。”

    楚云梨有些意外：“你生意不要了？”

    他看了一眼边上的月华：“你们两个女人上路，我不放心。你一日我妻子，我就不允许你被人欺辱。”

    楚云梨发现了他的眼神，嘲讽道：“你放不下别人，少拿我当由头。我不需要你陪。”

    赵启利却打定主意跟着。

    他心里对月华有些心思，但始终没有挑开。这两个车夫都是镇上的人，他常年在镇上做生意，如果和这两个女人挤一个车厢，回头肯定会有闲话传出。

    因此，他也没有退了另一架马车。

    两架马车修整了一番，又往府城而去。

    一路上他们大部分的时候都住在马车中，平时吃饭也是凑合，饿不死就行。赶路的日子不太好过，官道崎岖，马车颠簸，白日根本就睡不好，夜里才能眯一会儿。

    楚云梨觉比较浅，这一日夜里刚刚躺下，身边的月华起身出了车厢。

    她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想到什么，翻身坐起。果不其然，看到身后马车中的赵启利紧接着就往月华消失的方向离去。

    她来了兴致，也跟了上去。

    此时正值夏日，夜里比较凉爽，一轮圆月高挂，月光下虽朦胧一片，但还是看得清人影。

    楚云梨刚到林子旁，又看到了里面的男女。虽没有相拥，却靠得极近。

    “我好害怕。”女声怯怯，颤巍巍的，只听着就让人忍不住怜惜。

    紧接着响起了赵启利的声音：“我就知道你怕，所以才跟了来。”

    “老爷，你真是个好人。”月华声音稳了些：“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夫君，一定会舍不得与你吵架。夫人她刀子嘴，没有坏心思的，你千万别恨她。”

    “不要提她。”赵启利语气里带上了笑意：“我和那个红嫂子之间，压根就不是她说的那样……”

    这两人凑在一起，除了污蔑楚云梨胡说八道之外，好像就没有别的话说了。

    楚云梨不惯二人这个毛病，闲闲问：“那你倒是说说，你跟红嫂子是哪样？你没把她那儿当另一个家，难道是把她当暗娼？”

    赵启利：“……”

    他满脸不悦：“秋叶，红嫂子已经够艰难，你何必这么埋汰人。”

    楚云梨讶然：“她收了银子和你上床，我有说错吗？”

    “我懒得跟你说。”赵启利恼怒，拍了一掌边上的树叶，大踏步离开了林子。

    月华小碎步跟在他身后：“老爷，我害怕。”

    闻言，赵启利认真道：“秋叶，我这是帮你照顾小嫂嫂。”

    楚云梨气笑了，颔首道：“你就是照顾自己女人，我也不会管。”

    听到这话，赵启利不愉：“秋叶，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与你分开。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两个孩子着想。我这个父亲除了有些好色外，也还是有些优点。至少能给他们一个安稳的家。”

    他撂下话：“你好好想想吧！”

    月华飞快进了车厢。

    楚云梨进去时，她已经“睡熟”了。

    “月华，再有两日就到府城，你想好了和我哥哥怎么解释么？”

    月华没有回答。

    楚云梨轻哼：“我哥哥绝对不会和你这种水性杨花的女子有什么。你腹中那个孩子的爹，知道你回府城吗？”

    听到这话，月华的呼吸都乱了一瞬。

    接下来的一路，两人都没说话，越是靠近府城，官道上的马车和行人越来越多，也不怕遇上贼人。连车夫挥鞭子的声音都欢快起来。

    府城繁华，以前赵启利只是听别人说过，当看到巍峨的城墙和城门口的人来人往，他有些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秋叶，你知道秋明在哪吗？”

    楚云梨侧头看向月华。

    “你说不说？”

    月华低垂着头：“我也不知道。之前我住在外城的小院子里，后来高老爷前来把我带走，送去了村里，说那是秋明的吩咐。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他了。”

    楚云梨眯了眯眼：“有多久？”

    月华随口道：“一两个月吧！”

    楚云梨嘲讽道：“如果你肚子再大一点，是不是就会说两三个月？”

    言下之意，月华口中的一两个月，是因为她腹中孩子才两个月。

    这两人根本就不是真的夫妻。

    月华垂下眼眸：“夫人，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但这就是事实。听我一句劝，你最好别入城打听。据我所知，你哥哥得罪了一个了不得的人，如今……你就算找到了人，也是见不到的。兴许还会为自己惹来一场灾祸。”

    最后一句话，她看向了赵启利：“我可以对天发誓，真的没有骗你们。”

    赵启利在看到城门口人来人往时就已经心生退意，听到这话后，忍不住道：“秋叶，我们回去吧。”

    楚云梨抬步就走：“要回你们回，我要入城。”

    说实话，这一路过来路途遥远。让赵启利独自回去，他也有些害怕。

    这几日赶路，一行人都当楚云梨是主心骨。赵启利也觉得跟着妻子身边，会觉得格外安心。这也是他不愿意和离的理由之一。

    入了城，楚云梨打听了一下，直接去了内城。

    她手头的银子不多，不过，赵启利这些年攒了不少。几人进客栈时，赵启利还想装傻，楚云梨直言道：“你若是不付房钱，那就出去。”

    在城门口时，赵启利就不敢独自回去。只是到了内城，入目皆是繁华，来往的都是贵人，他就更紧张了。咬了咬牙，付了两日房钱。

    还别说，这城内的客栈就是不同，被褥都泛着一股皂角香。

    到了城内，车夫已经离开，赵启利坐在床前，问：“秋叶，咱们无头苍蝇似的，我不知道你哥哥在哪？这怎么找？”

    楚云梨下巴一扬，指了指门口的月华：“她肯定知道一点，你问一问去。”

    事实上，赵启利已经私底下打听过。可月华看似仰慕他，遇上这事，就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我问了，她不肯说。”

    楚云梨半真半假笑道：“你用心问问。”

    赵启利这人不是那死缠烂打的无赖。，听到这话，满脸不悦：“怎么问？”

    楚云梨走到月华跟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人狠狠摁在桌上：“我哥哥住在哪儿？”

    赵启利都吓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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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31、家有恶客来 七

    夫妻多年, 赵启利知道妻子偶尔会暴躁，但却从未看到过她这么凶。

    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已满身冷汗。

    而被按压在桌上的月华也吓着了, 她做梦也没想到乡下妇人竟然会这么大的胆子。这不只是打人，她能感觉得到面前女子眼中的杀意。

    陈秋叶动了杀心的。

    月华当时就哭了出来。

    太特么吓人了！

    楚云梨很满意目前的效果：“说不说？”

    月华哪敢不说？

    “我真的不知道……呜呜呜……”一边说, 一边想闪躲。

    可刚一动弹, 就觉得脖颈疼得厉害。那只纤细的手，像是铁钳一般紧紧掐着她的脖子。

    楚云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月华哭得厉害：“我什么都不知道。高老爷让我去你家……就是给你添麻烦……”

    楚云梨眯起眼：“这么说, 你腹中孩子并不是我哥哥的？”

    月华忙不迭点头。

    赵启利也惊住了：“怎么会？”

    楚云梨早就由此怀疑，倒也不意外, 问：“你总应该听说过我哥哥的事，他如今在哪？”

    其实，陈秋明的处境并不是秘密。

    也就是因为府城离汪镇太远，消息不通, 所以那边的人还没有听说过。到了此刻，月华满心都是保住自己的小命，哪里还敢隐瞒？

    “在……在刘家！”

    月华说这话时, 嗓子哑得厉害。

    楚云梨冷笑一声：“少给我耍花招。”

    语罢, 收回了手。

    月华整个人滑坐在地上, 方才被掐得太狠, 刚一吸口气, 只觉得喉咙痒得厉害, 控制不住的爆发出一阵惊天的咳嗽, 咳得她眼泪直流。

    楚云梨看她咳嗽没完, 不耐烦道：“你说不说？”

    月华极力忍住喉咙间的痒意：“我听说……咳咳咳……陈秋明到了城内，做了一段的账房先生，就被刘夫人看中带了回去。”

    楚云梨眉心皱起,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侧头看向赵启利，见他也一头雾水。当即再没了耐心，踩住了地上月华的手：“说清楚。”

    月华痛得眼前一黑，浑身直打哆嗦，再也不敢拖延，将自己知道的事都说了出来。

    当年陈秋明被府城去的老爷看中，杨老爷带到了这里。他人挺聪慧，便被杨老爷分给了女儿做陪嫁。

    陈秋明长得好，人又是个端方君子。杨姑娘嫁人之后，才发觉夫君身边早已有了不少美人，她也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本着你在外头拈花惹草，我也找俊男相伴的想法，选了几个长的好看的男子伴在身边。

    结果，去报账的陈秋明也入了她的眼。

    已经是刘夫人的杨姑娘娘家夫家都挺富贵，自小就是个霸道的性子，她看中的东西，是一定要拿到手的。眼看陈秋明拒绝，她更是来了兴致。

    彼时，陈秋明认识了一位掌柜的女儿，三人两情相悦。刘夫人以那位姑娘为威胁，将陈秋明圈入了刘府。

    月华眼泪汪汪：“这几年来，刘夫人愈发看中他，得知他心里惦记着你，大概就……妒心作遂……”

    楚云梨：“……”

    特么的，陈秋叶这也忒倒霉了。

    “刘府在哪？”楚云梨将人拎了起来：“整理一下脸上的泪，即刻带我过去。”

    边上的赵启利听到这番故事，也是目瞪口呆，见状，急忙上前阻止：“不行。”他一脸苦口婆心：“刘家势大，那刘夫人也不是个讲道理的，你这么冒冒然上门，能讨着什么好？”

    搞不好还要牵连了他。

    到了此刻，赵启利万分后悔自己跟了过来。

    如果不来，只留在镇上，他才懒得管陈秋叶的死活。

    可他已经来了，又和陈秋叶是夫妻。只看刘夫人非要抢男人伴在身边的做法，就知道她的性子……想也知道上门之后一定会有麻烦。

    楚云梨嗤笑一声：“你怕什么，反正有月华做伴！”

    月华吓得魂飞魄散，她一个小丫头，哪里敢和刘夫人作对，飞快道：“不能直接上门……”眼看陈秋叶拽着自己就走，她急忙道：“你听我说，我有法子。”

    此时外面天已黑透了，楚云梨并没有上门的想法，做出这番架势，也是为了吓唬月华。眼看目的达到，她立刻就松了手，走到桌旁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说吧！”

    月华恍然，不过，她也知道自己落到这个狠女人手中，一时半会找不到帮手，只能听她的话，低着头道：“秋明公子虽说是刘夫人的相好，但也是她铺子的掌柜。管着刘夫人嫁妆铺子大大小小的管事。每月初三，都会出门。”

    楚云梨皱起了眉。

    照这么说，除非陈秋明不知道刘夫人对妹妹所做的事。否则，不可能无动于衷。

    月华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解释道：“秋明公子身边跟着好几个人，全都是刘夫人派来盯着他的。”

    想要做多余的事，简直是白日做梦。

    楚云梨沉默了下，问：“今天初几？”

    她来的时候是月底，天天赶路，都忘记日子了。赵启利和月华也不知，三人面面相觑过后。还是月华率先反应过来，跑到门口叫来了伙计：“我……”

    楚云梨打断她的话：“让你小心一点，非要往墙上撞。天已经晚了，不好请大夫。”这才对着满脸疑惑的火伙计道：“今天初几？”

    伙计忙答：“初一。”

    楚云梨摆了摆手：“帮我们送点热水过来。”

    伙计应了一声，站在门口没动。

    楚云梨看向赵启利：“付银子啊，愣着做甚？”

    赵启利恍然，心底里没有一丝反抗的想法，等他反应过来，已经付了银子，伙计都下了楼。他咬了下自己的舌尖，劝道：“秋叶，咱们乡下来的人，也没见过世面。不好和这些大户人家做对的，你哥哥如今过得挺好，我们知道他的近况，也不算白跑一趟。明儿咱们就回吧。”

    “要回你回，我不拦着你，你也别想拦我。”楚云梨喝完了茶，看向月华：“那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高老爷与我无冤无仇，为何要把你送到我家去？”

    到了此刻，月华都说得差不多，她也不敢有隐瞒：“高老爷想要和刘夫人做生意，那边透了一点想法，他就把我送去了……”

    楚云梨皱了皱眉：“为何是你？”

    城内那么多的女子，怎么就选了月华？

    月华咬了咬唇：“我……我是刘东家……”

    楚云梨恍然：“你是她男人养的外室？”

    月华低下头，默认了此事。

    楚云梨无语，一时间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事情，陈秋明好像也没错，他护不住妹妹，能有什么法子？或许，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此事。

    接下来两日，三人的未出房门一步，楚云梨揪着月华的脖颈，问她城内的事。

    初三一大早，三人坐上了头一次夜里就租好的马车，直奔刘夫人的铺子。

    刘夫人当年出嫁时，堪称十里红妆，这些年来也挺会经营，手底下铺子足有十多间，最大的就是这间巧翠阁。

    这是一间银楼，也是刘夫人手底下最赚钱的铺子之一。

    用月华的话说，陈秋明一定会来。

    果不其然，天色刚亮，楚云梨手头正啃着包子呢，就看到铺子门口停下了一架华丽的马车，铺子里的掌柜和伙计迎出来一大片，恭恭敬敬请车上的人下来。

    走下来的男子三十多岁，玉冠高束，着月白衣衫，走动间风姿翩然，带着一抹风流之意，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楚云梨跳下马车：“哥哥！”

    听到这一声，陈秋明并未回头，倒是铺子里的管事好奇地看了一眼。不过，也没听说这位陈掌柜有什么妹妹，当即就将到了嘴边的提醒咽了回去。

    “陈秋明！”

    楚云梨语气加重。

    这一回，进门的人终于听到。回过头就看到了马车旁的楚云梨，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满是诧异：“秋叶？”

    楚云梨这才上前，不过刚走两步，她就发现为祭陈秋明身边的人满脸戒备，似乎想要隔开三人。

    陈秋明的脸上有些狼狈，往前一步后，偏头道：“秋叶，你怎么到了这里？赶紧回家去吧，等我得空，会给你去信的。”

    话说得又急又快，谁都看得出他的焦急。

    “咱们兄妹多年未见，你这一见就撵我走，这怎么行？”楚云梨笑意盈盈：“爹娘这几年都是我在照顾，论起来，你才是家中长子，我只是个出嫁女，这应该是你的责任。”

    陈秋明愈发难堪：“秋叶，是我对不起你。”

    楚云梨冷哼一声：“你对不起我的事多了去了。还有个女人说有了你的孩子，非要让我照顾。”她伸手一指身后的月华：“我觉得这事儿不太对，你在外头睡了女人不认账，凭什么让我帮你处理这些麻烦？我把人给你送来了，稍后你自己跟他说清楚。”

    月华简直要疯。

    她明明说得清清楚楚，自己是刘东家的女人，与陈秋明无关。

    陈秋叶把她送到陈秋明这里，是想让她死吧？

    “不是的。都是误会。”月华只要一想到刘夫人的妒忌，就觉得浑身发麻：“陈掌柜，你别听你妹妹胡说。”

    陈秋明闭了闭眼：“是我对不起你。”

    本以为府城离镇上那么远，他在这儿无论如何都不会给家里招灾，没想到还是牵连了妹妹。

    “秋叶，你赶紧回去，就当没有见过我。”陈秋明几年不见妹妹，私底下没少想念。哽咽了下：“你就当我死了，往后，爹娘就交给你。”

    “那可不成。”楚云梨缓步上前：“爹娘这两年愈发糊涂，看我不顺眼，我才不要照顾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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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32、家有恶客来 八

    “哥哥,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楚云梨靠近之后，发现围在周围的几人并不肯让，顿时皱眉道：“这些是何人？我是你亲妹妹, 又不会对你不利。你赶紧让他们走开。”

    “多年不见，咱们兄妹之间得好好叙叙旧。”

    陈秋明苦笑。

    他并不得自由, 这些人也不会听他的吩咐。

    这几年来他都习惯了, 但在妹妹面前，他觉得格外难堪, 道：“秋叶，我有难处, 你先回家吧！以后有机会，我再跟你细细解释。”

    “这一路过来颠簸好几天，怎么能以后呢？”楚云梨满脸不赞同：“我人就站在这里，你现在就跟我好好解释一下, 为何到了城里几年之后丝毫消息都不传回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死了呢。”

    陈秋明一时无言。

    楚云梨知道他为难，上下打量一番过后, 皱眉道：“说起来, 你只是和我哥哥长得相似, 这么几年不见, 脸好像都变了一点。我都不敢认了, 你到底是不是我哥哥？”

    陈秋明又想苦笑。

    楚云梨一本正经道：“如果你不是我好, 去衙门报官。我哥哥好好一个人到了府城之后消失不见, 生要见人, 死要见尸，你们说对吧？”

    陈秋明垂下眼眸。

    边上的护卫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要知道, 这几年来，几乎城内所有的人都知道陈秋明的身份，自然不会给刘夫人找不自在。就算找陈秋明有事，也会避开。

    可这乡下妇人不懂事，如果闹上了官府。哪怕是刘夫人，也不太好脱身。

    “陈掌柜，你别忘了，张姑娘还等着你呢。”

    听到这话，陈秋明面色微变。

    “三妹，你赶紧回家去。我在这里挺好的，过段时间就会给你送信。”

    楚云梨皱了皱眉：“哥哥，我们多年未见，连说几句话都不能吗？你是被人挟持了？”

    听到这一句，周围气氛陡然一变。

    楚云梨眨了眨眼：“你们几个赶紧让开，否则，我可要报官了。”

    护卫对视一眼，其中有一个跳上马车，很快离开。

    事已至此，陈秋明明白，就算现在把三妹送走，刘夫人也不会放过她。或者说，刘夫人早已注意到了三妹，否则也不会有月华的事。

    既然如此，就得把事情说清楚。不然，三妹别想有好日子过。

    他自己受人辖制便罢了，万分不想拖累从小就受苦的三妹。

    “先进来吧。”

    银楼足有三层，装修格外雅致。赵启利走进去后，几乎同手同脚，感觉都不敢使劲踩，就怕把地给踩坏了。

    陈秋明看他一眼，满眼的鄙视。

    赵启利察觉到大舅兄的目光，也不敢发作，只能老实跟着。

    一直到了三楼，大门关上，一行人终于坐了下来。

    陈秋明苦笑：“三妹，我如今……是我对不起你，也补偿不了你。下辈子我做牛做马……”

    “别说这种话。”楚云梨看了一眼边上的月华：“他告诉了我你的近况，这事不怪你。”

    陈秋明眼圈一红，急忙看向窗外，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不想在自己妹妹面前示弱。

    可看到妹妹，想到这几年来受的委屈，眼中的泪就忍不住。

    赵启利感觉到气氛的沉重，站到了窗前看风景。

    “用不了多久，她就会过来。”陈秋明忍住了眼中的酸意：“她性子有点霸道，一会你别说话。”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底下又来了马车。看着那红得张扬的马车，楚云梨察觉到身边陈秋明的呼吸有些重，问：“这就是刘夫人？”

    见陈秋明点头，楚云梨心里明白。底下这位就是害得陈秋叶枉死的罪魁祸首了。

    紧接着就听到外面楼梯上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几息后，门被人踹开。刘夫人一脸寒霜，看着屋中情形。

    刘夫人今年已经三十好几，身形丰腴，眼角有些皱纹，脸上带了妆，却更显苍老。眉眼尖刻，一看就不好相处。她缓步进来，冷笑道：“哪来的阿猫阿狗上门认亲？”

    陈秋明上前，温柔道：“这是我妹妹，方才在街上偶遇。她不知道我的近况，还说我不是他哥哥，就会去报官，我也是没法子，这才把人请了进来。”

    两人相处几年，刘夫人知道他身上的事，上下打量着楚云梨，皱眉问：“你哪个妹妹？”

    陈秋明低垂着眉眼：“是我三妹。”

    听到这话，刘夫人“哈”了一声，眼神挑剔的打量楚云梨：“这就是你念念不忘的三妹？也不过如此嘛。”

    陈秋明耐心解释：“三妹从小受苦，我难免多照顾几分。”

    “这和那些只会装可怜博男人同情的女人有何两样？”刘夫人怒斥：“我最厌恶这样的女人，自己立不起来，只会哭哭啼啼求男人怜惜。”

    楚云梨皱了皱眉：“敢问夫人，你和我哥哥是何关系？”

    刘夫人扬眉，冷笑道：“这话你可以问你哥哥。”

    楚云梨侧头看向陈秋明，等着他回答。

    陈秋明有些难堪：“三妹，我……”

    楚云梨好奇问：“你三人暗中苟且？”

    陈秋明面色微变，刘夫人顿时大怒：“你这话是何意？”

    “实话实说而已。”楚云梨上下打量她：“我记忆中的哥哥正直善良，从来都不会为了银子而走捷径，看你三人相处，你逼迫了我哥哥吧？”

    笃定的语气。

    刘夫人愈发恼怒：“你找死！”

    楚云梨笑着一合掌：“夫人此言差矣。这天底下是讲王法的，我又不是你的丫头，你要是对我动手，可是要入罪的哦。”

    刘夫人嗤笑一声：“天真！”

    说实话，楚云梨还真不怕她对自己动手。

    真要敢动手，她就将其爪子剁了。

    楚云梨认真道：“我今日来呢，是奉我爹娘的命，前来接哥哥回家侍奉他们。我哥哥是你的掌柜吧？”

    刘夫人冷哼一声。

    “只要不是你的下人，他就该回家侍奉双亲终老，你不应该拦着。”楚云梨看向陈秋明：“哥哥，你想跟我回家吗？”

    陈秋明自然是想的。

    可他不敢说。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敢答应，这女人就会闹得陈家上下都不得不宁。

    关键是陈家只是普通百姓，这女人却有万贯家产。有钱能使鬼推磨，她多少付出点银子，陈家想要好好过日子子，那是白日做梦。

    见陈秋明不回答，楚云梨也不失望。

    被欺压得越久的人，越是不敢生出反抗的心思。她一字一句道：“这女人找了一个有孕的丫头送去我家中，丫头不老实，还勾引我男人。”

    听到这话，陈秋明凌厉的目光落在赵启利身上：“你敢！”

    楚云梨笑了笑：“他敢得很，和村里的红嫂子不清不楚。前头月华到了家里，红嫂子还怕他被人勾走，特意上门劝我把月华送走。”

    这都什么跟什么？

    陈秋明只一听，就知道三妹的日子过得糟心。他以前真心以为，只要自己老实听话，三妹和双亲就不会受影响。

    现在看来，都只是他的妄想罢了。

    他垂下眼眸，下颌紧绷，已然不悦。

    刘夫人见状，微微仰着下巴，得意道：“我这是给你一个教训，谁让你老是担忧妹妹。”

    陈秋明侧头看她：“夫人，我从未在你跟前表明过担忧谁……”

    “可你私底下派人打听你妹妹的近况。”刘夫人冷笑道：“我说过，你做任何事，都别想瞒过我。”

    两人对峙，陈秋明率先移开眼，放在身侧的手紧握。

    楚云梨看得出来，刘夫人很看重陈秋明，就比如这铺子里的管事，必须对陈秋明格外尊重。但是，在她面前，陈秋明得乖巧听话，不能生出一丝一毫的反抗。

    良久，陈秋明柔声道：“夫人，你放他们走吧。往后我都听你的话，一定不会再打听别人。”

    “这才乖嘛。”刘夫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秋明，你要知道，我最喜欢你的乖巧，你的眼中只能有我。不许有别人。”

    话说得霸道又任性。

    恰在此时，外头又来了人，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越靠越近。楚云梨有注意到，听到外面的人请安，刘夫人的脸色已然铁青。

    门再次推开，站在那儿的是一个中年汉子，身形发福，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呦，好热闹啊！”他看向刘夫人：“夫人，这些都是你的亲戚吗？”

    他眼神从屋中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我好像都没见过，是陈家的亲戚吧？”他冷笑一声：“居然连亲戚都请来见面，看来咱们这日子是过不下去了，你哪天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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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33、家有恶客来 九

    “凭什么？”

    刘夫人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刘家。

    和离的女子日子不好过, 娘家也不允许，她才不会那么蠢。

    刘老爷不客气道：“你这几年把身边所有人都打发了，独独留下陈秋明。对他这般情深义重, 如今还见了他的亲戚，难道你就不想和他长相厮守？”

    刘夫人板着脸：“不关你的事。”

    “此言差矣。”刘老爷脸色不好：“你们都见亲家了, 再拖着……”

    “这有什么稀奇？”刘夫人面色淡淡：“你后院的那些女人娘家得了你多少好处？哪个没有见过你的面？我不过见见陈家人, 有何不可？”

    刘老爷气得手都颤抖起来：“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你比我更脏。”相比他的激动，刘夫人要冷静得多：“我这些年来, 拢共也没睡几个男人。可你呢，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吧？”

    说到这里, 她蔑视地瞄了一眼月华：“什么脏的臭的都往上凑，也不怕得脏病。”

    月华早在看到刘老爷时就满心激动，早已泪盈于睫。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急忙扑上前, 柔顺地跪在了刘老爷面前：“老爷，夫人把我送去乡下，还让奴婢谎称腹中孩子是陈秋明所有, 又让奴婢勾引陈秋叶的夫君……”

    开口就告状, 夫妻俩面色都不太好看。

    尤其是刘老爷, 皱眉问：“你腹中有孩子了？”

    月华大喜, 急忙点头。

    下一瞬, 就听刘老爷再问：“孩子的父亲是谁？”

    月华：“……”

    她一瞬间, 哭都哭不出来。脸上神情颇为滑稽。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老爷, 奴婢跟着您的时候, 还是清白之身，您怎么……”能说这种话？

    刘老爷冷哼一声：“那时候清白。之后呢？你去乡下这么久，这个男人一看就对你有心, 你本身又是奉命而去，说你们俩之间没有来往，谁信？”

    赵启利听到这话，急忙上前解释。刘夫人的霸道他已然领教，万分不敢和这样富贵的人扯上恩怨，他哪有胆子睡富贵老爷的女人？

    真睡了还罢了，可他真的连一个手指头都没碰，当即道：“我是好心护送她们二人，绝对没有老爷所说的那些事情发生。”

    刘老爷满脸蔑视：“就算是有，你敢承认吗？”

    赵启利：“……”不敢！

    这问题是没有啊！

    刘夫人不愿意听赵启利和月华说话，她这些年来，早已恨透了自己名义上的夫君，嘲讽道：“你也知道人家不守妇道，为何还往床上拉？一点都不讲究……哪天你得脏病死了，我是一点都不意外。但是，我们两人是夫妻，你这种死法太窝囊，我也丢脸。咱们打个商量，你别这么死，换点别的死法……”

    刘老爷：“……”谁特么要死？

    “你才要死。”

    眼瞅着两人就要吵起来，楚云梨退到了陈秋明身边：“哥哥，真的一点法子都没有吗？”

    陈秋明垂下眼眸。

    他这些年来受刘夫人辖制，其实是顾忌着另一个姑娘。如若不然，早已撕破了脸。

    不过，那时候没有牵扯上妹妹和家人。

    如今情形不同，处事自然也要有所改变。他低声道：“二妹，你让我想一想。”

    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刘夫人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当即沉下了脸：“秋明，你们在说什么？”

    陈秋明笑了笑：“跟我妹妹叙旧。”

    刘夫人冷哼一声，看着楚云梨的眉眼，冷笑道：“你也活了二十多年，再天真也该知道，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你别觉得我不敢杀你，这世上多的是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听我一句劝，把今日的事情忘了，就当你这个哥哥死了，老实回家好好过日子去。”

    赵启利闻言，如蒙大赦，上前笑盈盈躬身道：“我们这就回。”

    说着，侧身就往门外跑。

    楚云梨也不管他，站在原地没动：“那我爹娘怎么办？他们年纪大了，身边得有人照看，我是出嫁女，顾不上……”

    听着这番话，刘夫人脸上的嘲讽之意更浓，侧头看向身边的丫鬟。

    丫鬟递出一个荷包，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不屑道：“拿着吧！”

    楚云梨没有伸手接。

    丫鬟解释：“凡事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你把这些银子拿回去侍奉二老……”

    “这身边有儿子跟没儿子是不一样的，有些东西，银子买不来。”其实，老两口要是得知能拿着大笔银子，大概也不会在乎儿子的去处。可楚云梨跑这一趟可不是为了要银子的。银子可以自己赚，她想知道真相。

    她更想知道，陈秋叶的悲剧，陈秋明到底知不知情。

    如今看来，他似乎不知，可这是否就是真相，还得再三查证。

    刘夫人满脸不悦，看向陈秋明：“你劝不劝？”

    陈秋明垂下眼眸：“二妹，你先回去。”

    “我不回。”楚云梨一脸倔强：“除非你跟我一起回。”

    边上的刘老爷看了半天，出声笑道：“让你哥哥回嘛，带着你嫂嫂一起。”他看向刘夫人：“你要人情比金坚，却只能偷偷摸摸，难道就不想光明正大吗？夫人，咱们纠缠了这些年，也恨了这些年。不如放过彼此，如何？”

    “你做梦。”刘夫人呸了一声：“你毁了老娘一生，想让我成全你，门都没有。”

    眼瞅着夫妻俩又要吵起来，外头宾客满座，刘老爷不想让人看笑话。毕竟，妻子养着小白脸这事，实在好说不好听。

    他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月华想要跟上，被他踹了一脚。当即痛地蹲下身去，脸皱成了包子，紧接着身下血红一片，还有蔓延的趋势。

    楚云梨见状，急忙道：“刘老爷，出人命了。”

    上辈子的这个孩子，最后还是没能生下来，陈秋叶是真心以为月华腹中孩子是哥哥的，为此自责不已。

    刘老爷回头瞅了一眼，冷笑了一声，头也不回地下楼。

    月华满脸煞白，软倒在地上，整个人弯成了虾米状。

    照这情形，一尸两命都是有可能的。楚云梨还没开口，边上的刘夫人一笑，道：“去请个大夫，千万要保全了月华姑娘的性命。”

    她居高临下看着月华：“你要记得，刘长峰那个混账不肯救你。”

    月华垂下眼眸，眼中满是恨意。

    楚云梨面色一言难尽。

    这是夫妻吗？

    仇人还差不多。

    就像刘老爷说的，夫妻过成这样，还不如放过彼此，各过各的日子呢。不过，刘夫人把陈秋明圈在身边多年，也知道人家不乐意，还不肯放手，明显就是个任性的人。这种人，认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动。

    很快，月华被人扶到了边上的屋子里。

    赵启利也没有离开，站在门口不停的冲楚云梨使眼色。

    “你到底要不要走？”刘夫人似笑非笑：“我再给你最后一个选择的机会，你再不走，可就走不了了。”

    听到这话，赵启利再也忍不住了，催促道：“秋叶，两个娃还等着你回家照顾，你别犯蠢。”

    要他说，为了娘家哥哥搭上自己的性命，实在是不值得。

    “我不走。”楚云梨看着她：“有本事你杀了我。”

    当面杀人，刘夫人自然是不敢的。她冷笑一声：“给脸不要脸，咱们走着瞧。”

    说着，抬步下楼：“秋明，你再留下，我可要生气了。”

    让人意外的是，以前百试百灵的一句话，如今，陈秋明却不听了。

    都下了半层楼，刘夫人经身边丫鬟提醒，才发现陈秋明没跟上来。她皱起了眉：“秋明，你不管张姑娘的死活了？”

    陈秋明垂下眼眸：“夫人，我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有亲人。几年不露面已经很不对，我想陪妹妹说几句话，稍后就回。您若是容不得，那……我也没法子。”

    言下之意，如果刘夫人这样因此伤害那位张姑娘，他也只能看着。

    刘夫人恼怒非常，将上伙计送的茶水抬手打翻，冷笑道：“我给过你选择的。”

    语罢，拂袖而去。

    赵启利吓得不轻。奔进屋子里呵斥道：“秋叶，你蠢不蠢？想要见面，咱们换一天在别的地方悄悄见不行吗？非要得罪这样的富贵夫人，你不想活，别拉着我一起死啊！”

    楚云梨讶然：“我本就打算自己到府城来，是你非要跟来的。”

    赵启利：“……”

    一提起此事，他就满心后悔。

    月华这几日温柔小意，他心里难免就起了几分心思，想着把人送到府城之后，两人之间……就能水到渠成。

    谁知道这女人腹中孩子压根就不是陈秋明的，而是那样一个富贵老爷的。

    如今月华就是脱完衣衫站在他面前，他也是不敢碰的。

    说起月华，她还在隔壁呢。刘老爷走的时候，根本就不在乎她的死活。方才刘夫人救她，也是想给刘老爷添堵。

    楚云梨有些担忧：“哥哥，那位张姑娘是谁？她会不会有危险？”

    陈秋明脸色不太好：“刘夫人善妒，不会放过她。”

    楚云梨动了动唇。

    也就是说，如果她不找来，陈秋明为了那个张姑娘，绝对不会生出反抗的心思。如今为了护着这个妹妹，也顾不得那个张姑娘的处境了。

    更直白点说，陈秋叶在他的心中，比那个张姑娘要重要得多。

    楚云梨不想让他难受，试探着问：“你知道张姑娘在哪吗？”

    陈秋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睛已然血红一片：“应该被她送去了花楼。之前她就是这么说的，如果我敢背叛，那就是盈盈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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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34、家有恶客来 十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刘夫人这样, 未免有些太狠了。

    楚云梨皱了皱眉，好奇问：“你和那个张姑娘……”之间到底有多少情分？

    陈秋明叹息一声：“当年我和她确实两情相悦，可都过去那么久了。她因为我, 被挟持多年。我因为她，多年困守着刘府, 不敢告诉你们我的消息……”

    无论多少感情, 在这几年的磨难中。都早已消失殆尽。陈秋明之所以还愿意被此事困住，不过是因为男人的担当。

    他不能让一个女子因为自己而沦落到那样的地步。

    但是, 如今二妹来了，他不能拖累了妹妹……相比之下, 当然是自己的亲人要紧。

    他苦笑道：“我对不起她。等你们平安之后，我就陪她一起去死。”

    楚云梨皱了皱眉：“好好的日子，说什么死啊死的，不好听。”

    赵启利听到兄妹二人之间的谈话, 也觉得此事颇为棘手，就短短几日的相处，他总觉得自己的妻子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变得格外果断。不过, 他倒也没有怀疑, 搁谁摊上这么大的事, 都得性情大变。试探着问：“你想救人？”

    “如果能救, 当然要救。”楚云梨说出这话, 就察觉到身边的陈秋明眼睛一亮。

    他先是欢喜, 随即又开始发愁：“府城这么大, 我不知道她在哪间花楼。再说，就算找到了人，我也没有银子帮她赎身。”

    说到这里, 他又苦笑道：“我这几年没有工钱，吃穿都靠刘夫人施舍……她是故意的，想要折断我的羽翼，让我变成她身边乖顺的鸟雀。”

    说实话，楚云梨见识过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像刘夫人这种奇葩，还真的是第一回见。

    “总会有法子的。”

    三人下楼时，隔壁的月华醒了过来此时，大夫已经帮她配了药，她爬到了廊上：“秋叶，求求你带我离开这里。”

    再留在这里，她会死的。

    月华确实是害了陈秋叶的人之一，但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女子罢了，再有，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个帮手。

    楚云梨看向身边的赵启利：“你去把人扛着。”

    赵启利张了张口：“凭什么是我？”

    楚云梨手放到他脸旁边，捏了捏拳头。

    看着那小而□□的拳头，赵启利吓了一跳。偶然间就想起了陈秋月审问月华时的情形。

    特么的，那么彪悍，谁受得了？

    他不想挨打，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将月华拦腰抱起。

    月华靠在他的胸口，赵启利只觉得像抱着一团火炭。今日之前，他心里确实有些花花心思，想要和月华这样那样，可看到方才刘老爷的凶狠……那对夫妻根本就不是讲道理的人，他哪里还敢靠近？

    “你别靠我这么近，离远一点。”

    月华：“……”

    这么抱着，她靠近一点不是省力吗？

    再有，她长得这么美，之前赵启利明明逮着机会就想亲近，这会儿又避如蛇蝎她有这么吓人吗？

    一行人下了楼，陈秋明身上没有银子，但身上的打扮都挺值钱。随便摘了一枚玉佩，去了对面的酒楼之中。

    他们几人，越是张扬，越不会出事。

    如果往那些小巷子里钻，搞不好就会遇上刘夫人派来找茬的人。

    楚云梨想了想：“我们去衙门对面找地方住。”

    刘夫人再嚣张，也不能在衙门附近动手吧？

    “现如今，咱们得打听一下张姑娘的处境。”把人救出来最好。

    陈秋明一脸严肃。

    楚云梨无意之中瞥见，好奇问：“哥哥，你后悔了吗？”

    陈秋明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秋叶，你是我妹妹，是我至亲。张姑娘那边……我能救就救，如果救不了，我这条命赔给她。”

    竟然是不改初心。

    楚云梨颇为欣慰，某种程度上来说，陈秋叶的命也不算苦，遇上了个好弟妹，还有个好哥哥……谁说她的麻烦就是因这位哥哥而起，但这世上真情难得。

    她的悲剧，不能怪哥哥，得怪霸道的刘家夫妻。

    楚云梨眼中划过一抹冷意，先找了地方落脚，然后就去了附近的花楼。

    兄妹俩转悠了半天，陈秋明没有找到和张姑娘相似的人，他有些沮丧：“我害了她了。”

    楚云梨想了想：“咱们这样大海捞针，似乎也不是法子。”她提议道：“刘夫人身边得力的人中，有没有能打听出消息的？”

    听到这话，陈秋明沉吟半晌：“我去试一试。”

    想要找人打听消息，至少先得见到人啊。陈秋明如今已不是刘夫人身边的人，刚才几乎是当着众人的面和她闹翻，这种时候，但凡是有脑子的，都不会再靠近他。

    兄妹两人到了刘府偏门处，陈秋明掏出银子给了守门的婆子，即将进去时，楚云梨伸手把人拽住。

    “还是别去了。”

    万一刘夫人就是等着他回去，岂不是一去不回？

    陈秋明笑了笑：“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那可不一定。

    刘夫人那么霸道的人，干出得不到就毁掉的事，太正常了好么？

    陈秋明想要拽出自己的手，发现妹妹力道极大，他苦笑道：“再晚一点，张姑娘就真的完了。”

    楚云梨瞄了一眼守门的婆子，道：“到告诉你家夫人，我有要事与她商量。在那边的茶楼等她。”

    语罢，拽着陈秋明就走。

    陈秋明满脸惊诧。

    “这种时候就是见了面，咱们也无话可说。她那个人心狠手狠，求情没有用的。想要救人，咱们只能私底下找到人，把人接走……”

    楚云梨打断他道：“你又怎么知道我们找到人之后一定能接到人呢？”

    陈秋明哑然。

    到了茶楼之中，兄妹俩要了楼上的一个屋子。接下来就耐心的等。

    小半个时辰之后。刘夫人出现在茶楼外，底下的伙计直接把她带了上来。

    “听说你们找我？”

    刘夫人满脸戏谑：“秋明，最近一年来，我的身边只有你。你应该知道我对你的心意。如非必要，我都不想伤害你，也不想和你闹翻，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她着重强调道：“你要知道我这个人耐心不好，愿意给你这个机会，是很稀奇的事。事实上，我自己也不相信，我竟然会如此善良。你要好好把握。”

    陈秋明哑口无言。

    他知道，刘夫人说的都是真的。

    “不行。”陈秋明摇了摇了摇头：“你想伤害我妹妹，我绝不允许。”

    刘夫人沉默了下：“在你眼中，妹妹比张盈盈还要重要，我挺高兴的。至少，你们是兄妹，不是男女之情。”她站在窗前，咬牙道：“我生平最恨背叛。我以为你是不同的，没想到到头来，你还是会毫不犹豫弃我而去。既然留不住……你休想靠近别的女人……也只有死人，才会让我放心。”

    这话说得挺狠，楚云梨都能听出来她口中的杀意。

    她垂下眼眸，倒了一杯茶递给陈秋明：“到底好了一场，好聚好散吧。”

    陈秋明对上她的眼，又看了一眼手中的茶杯，妹妹的意思是说，茶杯里有东西？

    兄妹两人重逢之后，他可从来没有听妹妹说过身上有这些玩意儿的事。不过，疑惑也只是一瞬，妹妹跑来救自己，有些准备也说得过去，此时也不是说话的时候。他端着茶杯递到了刘夫人手中：“对不住。”

    刘夫人伸手接过，抬眸看着他：“秋明，我们认识的时候，我身边确实有好几个人，但是最后只剩下了你。我们两人虽不是夫妻，但我是怎么对你的，你心里都明白。你确定要离我而去？”她眼中带上了点哀求之意：“别走，算我求你。”

    从她口中听到这话，陈秋明满脸诧异：“夫人，你怎么……”

    刘夫人已满脸是泪：“我这样的人会求你，你不信是吗？连我自己也不信……”说到这里，她笑了笑：“我也不知道，自己居然会舍不得你。”

    陈秋明垂下眼眸：“抱歉，你这样的感情我承受不住。”

    “我只是怕背叛而已。”刘夫人满脸悲愤，手中的茶杯微微摇晃。

    她就站在窗前，兴许手一抖，杯子就会落到底下去。

    陈秋明一颗心提了起来：“喝口水吧，消消火。”

    刘夫人听到他这话，也看清楚了他没有回头之意，顿时满脸嘲讽，仰头将那杯水一饮而尽：“从今往后，你好自为之。”

    楚云梨早已坐到了桌旁，看她喝了茶水，闲闲道：“刘夫人，这话应该我跟你说。茶水好喝么，有没有觉得肚子疼？”

    听完这话，刘夫人真的感觉到肚子生出了一阵密密麻麻的疼痛，回过神来，她已痛得满头冷汗。

 1735、家有恶客来 十一

    察觉到身上的痛楚, 刘夫人最先浮上心头的不是害怕，而是满腔怒火。她狠狠瞪着身侧的陈秋明：“你怎么敢？”

    陈秋明垂下眼眸，一言不发。

    在来之前, 他是想和她好好商量的，那些欺辱和压迫都不再提, 只希望她给自己一条生路, 也放了张盈盈，为此, 他还打算跪地求她。

    但事实上，妹妹的做法似乎更有效。

    瞧这个女人只是发怒质问, 换作以往，她早已令人动手了。这几年来，她身边有许多男人，留下来的只有他, 而那些已经离开的，有些是被她遣散……这些得了善终，算是命好的人。可剩下的那些, 好像是病死的, 更有一些, 是被她打死的。

    有时候陈秋明觉得自己命好, 又不太好。

    命好的是, 这几年留在她身边除了一开始受过几次伤, 后来都还算平安。不好的是, 遇上了这么个泼妇, 连家人都护不住，甚至还牵连了无辜的张姑娘。

    “刘夫人，如果你有察觉到自己肚子痛, 就对我们兄妹客气一点。”楚云梨笑意盈盈：“像你这样富贵的夫人，手握大笔钱财，身边美男相伴，是一定舍不得死的，对不对？”

    刘夫人从来就没想过要死。刚才听到陈秋叶的话，她就猜到自己被人下了毒，听到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当即忍受着肚子的疼痛。冷笑道：“你好大的胆子，咱们走着瞧。”

    “我们兄妹出身贫寒，只知道拿劳力换钱财，胆子很小的。”楚云梨一脸愁苦：“如今变得胆子大，实在是没法子的事。再不想辙，小命就没了。”她一字一句道：“以前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现如今做了，都是被您给逼的。”

    她笑了笑：“你别觉得自己有大笔钱财就能找到大夫给你解毒。实话告诉你，我给你下了些什么玩意，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大夫想要解毒，那是白日做梦。”

    听到这话，刘夫人面色大变。

    “不过呢？”楚云梨掏出一个白瓷瓶：“我这儿有解毒的药丸……你要是想吃，我现在就给你一颗。”

    刘夫人刚中了毒，哪里还敢吃兄妹二人递的东西，冷笑一声，扬声吩咐道：“给我请陈大夫来。”

    陈秋明很紧张，手心里满是冷汗。

    楚云梨笑了：“给你解毒的大夫也姓陈，挺有缘分的。 ”话说到此，她脸上笑容敛住：“刘夫人，看在你和我哥哥几年的情分上，我好心提醒你一句。无论你找哪个大夫看，都最好别告知是谁下的毒。否则，要是惹恼了我，你就等死吧。反正……我一条贱命，有你陪葬，这辈子也值了。”

    这话听得刘夫人气血上涌，心下一着急，只觉得喉咙一堵，咳嗽两声后，喷出了一摊血。

    看着地上的黑血，陈秋明往后退了两步。

    刘夫人着实吓着了，恶狠狠瞪着楚云梨：“解药拿来。”

    太过着急，她甚至捂着肚子往前走了两步，想要夺过楚云梨手里的瓶子。

    楚云梨捏着瓷瓶往后退，道：“想要解药可以，咱们先谈谈条件。”

    “我可以放你们走。”刘夫人咬牙切齿：“但你得保证我不出事，否则，你们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也绝不会放过你们。就算我死了，我手底下的人也会替我报仇。”

    语气里满是杀意。

    陈秋明心下一凉，却也知道，如今再也没有退路。他上前一步：“张盈盈呢？”

    刘夫人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放不下这个贱女人。她早已被我杀了，现在坟头都长草了……”说完这话，她一脸得意，等着欣赏陈秋明的崩溃。

    陈秋明面色微变，却也只是一瞬，很快镇定下来，坦然道：“我不信。”

    他沉声道：“杀人触犯律法，要偿命的。你不会做这样的事。”

    “为何不会？”刘夫人扶着肚子坐在椅子上，满脸癫狂：“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妒心重，你是我的人，我便容不得你心里有别人。也只有杀了她，我才能好受。”

    陈秋明看她面色越来越白，忍不住皱了皱眉，也不知道二妹下手重不重，万一人真的死了，他们兄妹怕是不好脱身。心里想着这些，口中道：“就像是你说的，这世上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多的是，也不是非要取人性命。说实话，我不想让你死，你老实把人放了，我给你解药，咱们放过彼此，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反正你那么多银子，只要你愿意，多的是人愿意真心陪你。”

    “可我就想要你。”刘夫人眼神灼灼：“那些人看在银子的份上，张口就谈爱。根本就是假的。”

    楚云梨颇有些无语。

    刘夫人想要真的感情，陈秋明也给不了她啊！

    不过呢，有的人就是贱，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刘夫人喜欢的，大概就是陈秋明的这份倔。

    如果陈秋明真的拜倒在她的银子裙下，她怕是早就厌倦了。

    一直这么纠缠，陈秋明是真怕她把自己拖死了，毕竟，他不觉得自己的妹妹有那个本事，真能控制人的生死。这毒一下，人能不能活，全看天意。他可不想为这样一个女人陪葬，否则，这些年早就同归于尽了。当即不耐烦道：“你是想要感情呢，还是想要自己的命？”

    刘夫人沉默下来。

    “秋明，你当真如此狠心？”

    楚云梨听得腻歪，刘夫人也根本没有真心啊，把人圈禁在身边，不许人家联系家人，甚至还用一个女子的性命威胁。这样的情形下，陈秋明要是能对她动心，那还是人吗？

    连畜牲都不如。

    畜生不如的人留在身边，刘夫人能睡得着？

    楚云梨垂下眼眸，走上前拍了下她的背，刘夫人根本来不及动弹，被这么一拍，又喷出了一口血。

    她面色灰白，只觉浑身乏力，真的害怕起来：“你竟敢……”

    楚云梨扬眉：“你再拖延，命可就要没了。”

    两人对视，刘夫人率先败下阵来，吩咐外头的人去接张盈盈。

    听到这话，陈秋明紧绷的脊背微微一松。他也怕刘夫人方才的话是真的，如果张盈盈真的死了，他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见状，楚云梨掏出一玫红色的药丸塞入她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刘夫人还没反应过来，药水就已经下了肚。她面色大变。刚才那药丸的颜色，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东西，她沉声道：“如果我死了，你们休想独活。”

    楚云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我说过，有你这样的富贵夫人陪葬，我这辈子值了。”

    刘夫人：“……”

    谁要跟这些贱民一起死？

    一颗药下肚，连呼吸都顺畅许多，楚云梨扯下桌布丢给陈秋明：“把这地擦擦。”

    陈秋明来不及多想，蹲下身把地上的血囫囵擦了一遍，刚刚起身，门被人推开，有大夫走进来，楚云梨站在刘夫人身后，压低声音道：“你要是想活命，就别供出我们。否则，我就是死，也绝不会再给你一粒解药。”

    对于这番威胁，刘夫人满心不以为然。她有那么多的银子，能够请遍这城里所有高明的大夫。

    陈秋叶这药一定有来处，她小地方而来，这药很可能就是在这城里买的，找解药不过就是多费点神的事。

    刘夫人浑身轻松。

    陈大夫是这城里有名的擅长解毒的大夫，也见识过许多大家族后宅的腌臜之事，刘夫人对此早就有所耳闻。

    “刚才我吐了黑血，好像吃了不好的东西。劳烦陈大夫了。”刘夫人能够将手头的生意越做越大，本身并不是蠢人，她再恨这对兄妹，也得先把身上的毒解了再说。

    只要解了毒，这二人……她心底冷哼一声。闭上眼睛细细感受身上的变化，打算告知陈大夫，好配解药。

    这一感知，发现方才还疼痛难忍的肚子已然恢复，浑身轻松，再不见丝毫疼痛。仿佛刚刚那个痛得死去活来还吐血的人不是她。

    刘夫人面色微变。

    陈大夫细细查看过后，眉头皱紧，沉吟半晌，道：“夫人，小的没发现你身上有不妥之处。最多就是血气有些亏损。”

    刘夫人：“……”刚才吐了那么多的血，能不亏么？

    关键是她中了毒啊！

    难道那颗解药，已经解完了身上的毒？

    想到此，刘夫人浑身一松，请身边的丫鬟将大夫送走。回过头看向屋中的兄妹二人时，满眼狠厉：“你二人胆子不小嘛！”

    刚才陈大夫的话，陈秋明也听到了，他也以为妹妹的药是买的，后给的那一枚就是解药。此时已面色苍白，道：“夫人，我妹妹无辜，她也是为了我才出此下策。还请夫人不要迁怒于她，要杀要剐……”

    说着这些话，陈秋明都有些绝望了。

    听话听音，楚云梨扯了一把他的袖子，冲他一笑，这才继续道：“夫人该不会觉得自己的毒解了吧？”

    刘夫人皱起眉来，面上一片得意，心中却生出了忐忑。

    难道还没解？

    楚云梨的手跟她哥俩好似的拍了拍，刘夫人突然又觉得胸口一堵，再次咳嗽起来，又吐了一口血。

    这一回，再抬起头来的她，满脸惊恐。

    “你们……”

    楚云梨冲她一笑：“我们兄妹并不想与你做对，你把那位张姑娘放出来，不再找我们麻烦。自然性命无忧。”

    刘夫人狠狠瞪着她。

    楚云梨回瞪：“眼睛大了不起啊！”

    此时气氛凝重，陈秋明看到这般可爱的妹妹，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刘夫人：“……”

    她眼神沉沉的看着陈秋明，一字一句道：“倒是我小瞧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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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36、家有恶客来 十二

    “少废话, 赶紧把人送过来。”楚云梨不客气道：“我这个人呢，耐心不太好。一刻钟后还看不到人，你就等着吐血而亡吧！”

    刘夫人：“……”

    她暗地里盘算了一下接张盈盈过来需要的时间, 登时面色大变：“再宽限我……”

    楚云梨打断她的话：“没得商量。”

    刘夫人扬声吩咐：“赶紧去给我把那姓张的接过来。”

    门口立刻有人应声，下楼而去。

    边上的陈秋明默默的将地上的血又擦了一遍, 几年不见妹妹, 也不知道她哪儿学来的手段。

    记忆中的妹妹秉性纯良，待人以诚, 做事也勤快。哪里会这些手段？

    她会这些，一定是被人逼的。想到暗地里和人勾搭的赵启利, 他心下恨得咬牙切齿，把好好的妹妹都逼成了这样，回头一定不放过那个混账。

    屋中三人各有心思，刘夫人闭着眼, 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云梨站在窗前，垂眸看着底下热闹的街道。没多久，一家青蓬马车停在茶楼门口, 有个纤细女子被人从马车上推下来。

    那女子似乎很虚弱, 落地时摔倒在地上。又被刘夫人身边的丫鬟粗鲁地拎起带上台阶。

    楚云梨走回桌旁坐下：“人来了。”她又递出一枚药丸。

    刘夫人看着那药, 面色明明灭灭, 并不伸手来接。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认为这是毒？”

    刘夫人反问：“难道不是？”

    “爱吃不吃！”楚云梨将药丸弹在了桌上的茶杯之中, 瞬间化成了水, 再找不到一丝痕迹。

    刘夫人转而盯着那杯茶。

    恰在此时,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纤弱的二十岁左右年纪的女子被人推了进来，她没站稳，往前踉跄两步, 险些摔倒在地。

    楚云梨离得远，边上的陈秋明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扶住。

    门口的婆子和丫鬟没有离开，等着刘夫人的吩咐。

    楚云梨面上含笑，并不催促。

    刘夫人恨得咬牙：“你们都出去，把门带上。”

    楚云梨敲了敲桌子：“这杯茶喝完，十日无忧。到了日子，我会让人给你送药。”

    刘夫人狠狠瞪着她：“如果我出了事，你们休想活命！”

    楚云梨做西子捧心状：“我好怕哦！”

    刘夫人：“……”

    陈秋明没注意这些，他的全副心神都在怀中女子身上。

    张盈盈满脸虚弱，眉眼青黑，像是好多天没睡。楚云梨皱了皱眉，上前握住她的手腕，随即面色微变，再看向刘夫人的目光中就带上了杀意。

    刘夫人察觉到她的目光，心下畏惧，面上却不肯露怯，冷哼一声，别开了眼。

    陈秋明不知道张盈盈身上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虚弱无比，应该被虐待过。心下又怜又恨。

    楚云梨把脉，却已经明白。张盈盈已然成了刘夫人口中所说的花楼女子，并且，还染上了脏病，命不久矣。

    她自己就是女人，竟然对一个姑娘用这样的手段，实在是畜牲不如。

    “刘夫人，你可以走了。”

    刘夫人眼眸沉沉：“你何时给完解药？”

    楚云梨心下冷笑：想得美。

    面上却道：“我们兄妹打算在这城内安顿下来，怕你找我们的麻烦，所以，这解药暂时不能给你。反正，十日一丸药，我保你性命无忧。”

    刘夫人怒瞪着她：“如果我死了……”

    楚云梨摆了摆手：“知道，我可不想死。不会让你出事的。”

    听到这话，刘夫人总算安心，将那杯茶一饮而尽，怒气冲冲而去。

    陈秋明已经将人放在了边上的椅子上：“张姑娘，你怎么样？”

    张盈盈侧头看着他，唇边勾起一抹笑：“是你救我出来的？”

    陈秋明苦笑：“陈某惭愧。是我拖累了你，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会照顾你的。”

    张盈盈摇了摇头：“不怪你。”

    看似是她和陈秋明来往惹恼了刘夫人才有这场灾祸，其实不然，早在之前，刘老爷就看中了她，

    她是刘夫人的陪嫁，虽说不贴身伺候的丫鬟，那也属于刘夫人的人。

    她本身无感，在杨家那样大环境中长大，她对于婚事早已没了期待，给刘老爷做妾，也没甚大不了。但她知道，刘夫人嫉妒心重，根本容不得人。因此，她早已断了此念想。

    后来遇到了陈秋明，二人两情相悦，她想嫁给他，给他生儿育女……哪怕他出身不高，家里还有一大堆穷亲戚，她也不在乎。

    可是，天杀的，谁让她这么倒霉，刘夫人竟然也看上了陈秋明。

    新仇加上旧恨，她被刘夫人带走，也就不奇怪了。

    更惨的是，她父亲还签了卖身契，等于她无论是死是活，哪怕被刘夫人打死，那也是活该，无处可申冤。

    陈秋明听到这话，以为她是不想拖累自己，顿时愈发羞愧。要知道，他为了妹妹，是放弃了她的。

    虽说张盈盈本身的处境好像就不太好，可若是妹妹不来，他……大概还会熬上一段。

    “你被她关在了哪里？”

    听到这话，张盈盈有些恍惚。

    关在哪里？

    关在暗无天日的屋中，那些男人一个个往里扑，像狼似的。她哭过，喊过，叫过，可没有人来救她。

    她这一条命，当真是苦。

    “真的不怪你。”张盈盈苦笑道：“我得了重病，治不好了。应该就是最近这段日子……遇上你，我没有后悔过。”

    父亲都放弃了她，萍水相逢没多久的男人却为了她困守在刘夫人身边几年。有这么个人一直惦记着，她这辈子不亏。

    陈秋明愈发难受，着急道：“不会的，我已经把你救出来了，咱们去找大夫。这城里高明的大夫很多，只要有银子，我一定能救回你。”看张盈盈了无生意，他有些急切：“你放心，我们有银子。刘夫人中了毒，她不敢不听我们的话。你乖乖喝药，一定会没事的。等你好了，我娶你！”

    张盈盈本来心里挺苦，听到这话，忍不住眉眼弯弯，笑得真切：“我的命挺好的。秋明，像你这么善良的人，合该娶一个同样善良的妻子。你们俩要好好的，不要遇上小人，一辈子也不要分开。”

    说着话，她眼皮沉重，很快睡了过去。

    屋中一大股血腥味，这里又是茶楼，根本不好在此安置，陈秋明看向楚云梨：“二妹，救人要紧，我们先送她去医馆。然后带她去我们先前找好的酒楼。”

    他沉默了下，道：“我身边没有多少银子，稍后你能不能问……问她要一些银子。”他强调道：“也不白要，我帮她干了这么多年的活，她总该付我一点工钱。”

    楚云梨点了点头：“先看大夫要紧。”

    就像是她所想的那样，张盈盈的病很重，大夫一瞧，摆摆手道：“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有什么好治的，带回去吧，该吃就吃，好好过几天安稳日子。”

    这人生了病之后，听到大夫说忌口，那就不用着急。可万一大夫说想吃就吃，想玩就玩，这可不是什么好预兆。

    陈秋明面色大变。

    “大夫，你这话是何意？”他想要问个清楚。

    大夫看他一脸不解，真心为病人担忧，也不想他被人欺骗：“这个女人得了脏病，治不好的那种，喝了药也是白费药材。你若真的关心她，就把人带回去，好好养几天。”

    也就几天而已。

    陈秋明面上似哭非哭，将怀中的人紧紧抱紧：“是我对不起你。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他把人抬出去，又想去隔壁的医馆。此时的他满眼通红，明显已经慌了。

    楚云梨把人拦住：“先带回去吧！我知道一些偏方，或许会有用。”

    陈秋明第一反应是不相信。这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他都不知道的事，妹妹从哪知道？

    不过，想到妹妹拿出来的那个玄乎的药，陈大夫都查不出来源，他心底里又生出了几份希望。

    “真的有用吗？”

    楚云梨点头：“她病得这么重，先找地方安顿，不要再四处奔波。你这样会让她病情越来越重的。”

    陈秋明深以为然，总算冷静几分，把人带到了他们先前安置的酒楼。

    赵启利等在这里，看到两人带着个姑娘回来，稍微一想，面色顿时大变：“你们真的把人救出来了？”

    可那高高在上的刘夫人为何要把人放了呢？

    他满脸怀疑，好奇询问：“你们付出了什么？”

    楚云梨懒得搭理他：“你先让开。”

    赵启利拦在她面前：“你先告诉我实情。”

    楚云梨狠瞪着他。

    赵启利：“……”

    想到这女人的心狠手辣，他怕了。

    我让还不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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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37、家有恶客来 十三

    赵启利闭了嘴, 屋中安静下来。

    张盈盈被放到了床上，一脸虚弱，却带着满足的笑：“秋明, 不用帮我找大夫了。我不想看他们那样的目光，只要你陪着我, 我就满足了。”

    她看着外面的天：“听说你家住在府城辖下的小镇上, 你能带我回去吗？小镇上山清水秀，人也不多, 我喜欢那样的地方……我爹已经放弃了我，我娘……也就那样, 你能把我葬在那里吗？”

    大概是病得太重，也可能是乍然得救，她太过欢喜，说话颠三倒四。想到什么说什么。

    陈秋明眼圈通红, 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别说这些话，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张盈盈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她落到那样的境地, 也没少听说得了病之后会有的下场, 早已不报希望。

    或者说, 从她被那些男人欺辱的那天起, 她就没想过自己会被得救。

    救了又能如何？

    失了贞洁的女子, 还有什么以后？

    陈秋明心下大痛, 保证道：“你别这样, 等你好了, 我娶你为妻。”

    张盈盈又笑了，睁着眼太累，她闭上了眼：“曾经我也想过嫁你为妻……你不必有这么大的负担, 就算我们不认识，我可能也会落到这样的地步。”

    刘夫人妒心太重，刘老爷惦记她，她早晚都会被迁怒。

    陈秋民并不相信这话，只当她是安慰自己，低声道：“我妹妹那里有偏方，一定能够治好你，等我给你抓药，你先睡。”

    不用他喊，张盈盈太过疲累，又睡了过去。

    回过神来，陈秋明一把握住楚云梨的手：“二妹，你说的偏方是真的吗？”

    他满眼期待。

    楚云梨叹口气：“是真的。但我救得了人，不一定救得了她的心。”

    张盈盈已然心存死志，就算神丹妙药在手，也是就不回的。

    陈秋明一怔，随即道：“无论如何，先把药配来。只要让她看到希望，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楚云梨看得出来，让张盈盈绝望的并不是她身上的病，而是她曾经的经历。不过，看到陈秋敏一脸急切，她也不再劝：“你陪着她，我去抓药。”

    说着，她走出了门。

    赵启利眼神一转，也跟着出来，陪着她下楼，低声道：“秋叶，孩子还在家里，我们何时回去？”他强调道：“虽说二弟不在乎多养两个孩子，但咱们也不能把孩子丢给他们就不管了啊。要不这样，我先回去，你也知道的，做生意得天天去，休息久了，老客都要被别人撬完了。”

    “咱们都还年轻，得为孩子打拼嘛……我不强迫你跟我一起走，你什么时候事办完了，再回家来。”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楼下，楚云梨彻头看他：“你想回去，我不拦着你。但是，有件事情你别忘了，再来之前，我已经说过，会成全你和红嫂子。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听到这话，赵启利有些着急：“我们俩儿女双全，我从未想过和你分开。红嫂子那边……我是看她可怜，还帮了几次忙而已。我们两人会那样，是因为她没法报答我，只有以身相许。”

    楚云梨话落，抬步就往外走。

    赵启利追了几步，发现她太快，自己有些跟不上。说的话也不知道她听见了没有，干脆一把将人拽住，他看着楚云梨的眉眼，认真道：“秋叶，我不应该瞒着你和别的女人来往，但……有了银子之后，老实的男人又有几个？我给你保证，以后再也不做对不起你的事！你千万别说跟我分开的话，你不会自己想，也要为两个孩子着想啊！他们还那么小，如果没了爹……你也看到镇上那些没爹的孩子的处境了，难道你想让他们被众人耻笑？”

    楚云梨皱了皱眉。

    赵启利松开了手：“你好好想想吧！”

    楚云梨进了旁边的医馆，配了一些药，赵启利一路跟着，好几次想要凑上去说话，却又因为街上的人太多而放弃。

    一年跑了七八家医馆，楚云梨拿到了不少药材，回到房里后，各种拿了一些，还有一些压根没用上。

    会买这么多，也是有缘由的，她故意混淆众人视线。

    于是，赵启利就看到二妹坐在桌旁，拎着个药罐，这种抓一点，那种抓一点，面露迟疑，又拿了一些回来。

    大夫抓药讲究个果断，二妹这……好像是胡乱凑合。能有用吗？

    边上赵启利面色也一言难尽。

    夫妻多年，要说陈秋叶干活是一把好手他信，配药……反正他是没有看到妻子配过药。

    看着架势，也像一个新手。

    楚云梨故意装得如此，配好了药后，又一本正经熬了半天，然后加了一些药粉，这才摇醒了张盈盈，喂她喝了下去。

    月华住在隔壁的屋子里，刚生了孩子，她睡了一整日才缓过来，翌日早上，赶到了这边，看到床上像鬼似的张盈盈，她面色微变。坐在边上的椅子上，好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这……刘夫人太狠了。”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

    楚云梨看她一眼：“我还以为你会说刘老爷太狠。”

    月华沉默下来。

    花楼中长大的姑娘，从来都只有张盈盈这一个下场。她刚挂牌那日，就遇上了去花楼寻欢的刘老爷。刘老爷此人，她早就有所耳闻，出手大方，遇上合心意的女子，会直接把人带回家里做妾。

    她不想在花楼中迎来送往，当日便颇费了一番功夫打扮，又故意在刘老爷跟前转悠。一切都挺顺利，她被刘老爷点中，当日夜里使劲浑身解数伺候，果不其然，刘老爷满意之后，将她带出了花楼。

    至此，月华都以为自己是幸运的，可以彻底离开那样的泥潭。唯一不满的是，刘老爷没有把她带回家中，而是送去了郊外的院子。

    那个院子里养了不少美人，都是刘老爷从各处搜罗而来。于是，月华便知道，刘老爷虽然看中了自己，但也没有多在乎她。

    如今，唯一的出路，就是得有孩子。

    任何男人都对自己的子嗣格外看重，她费尽心思，终于让自己有了身孕，本以为苦尽甘来。却没想到，在某一日的早上，她刚刚睡醒，还没来得及起身，院子门就被人踹开，刘夫人带着一大群打手闯了进来。

    彼时，月华吓得厉害。

    看到刘夫人命人将所有的美人送去花楼，她是万分不想回到那样肮脏的地方的，当即就扑上前，说明自己有身孕的事。

    她知道刘夫人善妒，很可能会灌她一碗药。

    就算如此，她也不想回到花楼，如果这碗药能够让刘老爷注意到她，那便也值了。

    可惜，刘夫人不按常理，没有给她灌药，居高临下的打量她半晌，就将她送去了高老爷那里。

    然后就到了如今，月华怔怔道：“他确实狠。”

    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一脚踹死，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狠毒的男人。

    至于刘老爷口中说她腹中孩子另有其人，那纯粹就是胡说。凡是到了那个院子里的美人，就不可能遇上别的男人。刘老爷怀疑她是假，不想留这个孩子是真。

    楚云梨看她一眼：“我可不会长期养着你，毕竟，你曾经可是想勾引我男人的。”

    月华苦笑：“我那是身不由己。”

    “咱们之间谁跟谁，你说这些话，也得我信啊！”楚云梨毫不客气的戳穿她：“高老爷并不会在镇上留多久，你到了那里，刘老爷再也不会注意到你，刘夫人也不会管。我一开始是真的信了你是我小嫂嫂，你完全可以凭着这个身份好好过日子。可是你呢，三更半夜跑出来送赵启利，还经常说有孕辛苦，不愿意帮我做事……哼……现在来说自己无辜，你当我是傻子？”

    月华面色苍白。

    她心里明白，陈秋叶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不想干活是真，想要勾引赵启利也是真。

    她不想留在乡下，可她也明白，想要回城没那么容易。而赵启利会杀猪，手头也有银子，完全能养活她们母子。

    她……还是不想放弃刘家的血脉，等到孩子长大，多少能分得一些家财，到得那时，她便也熬出头了。再有，这本就是刘夫人的吩咐，万一刘夫人说话算话，等陈秋叶倒了大霉，真的愿意接她回城，也是一条出路。

    “我和你根本就不认识，无怨无仇的，我从未想过对你不利。”月华强调道：“你要恨我，还不如恨刘夫人。”

    楚云梨拎着手里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炉子：“我不会放过她，至于你……”

    月华冒出了一身冷汗：“我是被人指使，你不要恨我！”

    楚云梨冷笑一声。

    月华听着这声冷笑，只觉得无比渗人，干脆拔腿就跑。

    她也没有跑远，只是回了隔壁。

    在这个城里，没有银子寸步难行。尤其她如今刚刚小产，能往哪去？

    陈秋明手头最值钱的就是他身上的配饰，赵启利手头是有一些银子，可在镇上赚的银子拿到城里来花，根本就经不起花。他想要走，楚云梨不让。于是，他手头的银子如流水一般，再惧怕妻子，他脸色也一日日的难看起来。

    楚云梨手头就几个铜板，想要做生意也得有本钱啊！于是，她又去了刘府的偏门处。

    “我要见刘夫人。”

    还是上一次谈话的茶楼中，此时就只有楚云梨一人等着。

    刘夫人面色铁青：“你胆子是真大。就不怕我？”

    楚云梨眨了眨眼：“应该是你怕我才对。”

    刘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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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38、家有恶客来 十四

    人在屋檐下, 不得不低头。

    刘夫人这几日大半的时候，身子是康健的，但离十日之期越近, 她胸口渐渐的又开始堵，闷闷地疼。

    最近几天, 她看了不少大夫, 但所有人都说她没有病。甚至还有大夫说她是心病，着实把她气得够呛。

    “你想做甚？”

    楚云梨一本正经：“只是问我哥哥要回他该得的工钱而已。你就算是请个长工, 也要付工钱的啊！我哥哥做大掌柜几年，你就一点表示都没？”

    刘夫人恨得咬牙切齿：“他平时吃穿……”

    楚云梨冷笑一声, 打断她道：“我哥哥吃穿确实不错，但你要是早说用这些抵工钱，他肯定是不干的。刘夫人有所不知，我家里穷得很, 遇上灾年，连饭都吃不起，宁愿穿粗布麻衣, 也想填饱肚子。”她伸出手来：“少废话, 拿银子。我这个人耐心不好。”

    刘夫人：“……”

    她恨得咬牙切齿, 拍出了一张银票。

    事实上, 在来之前, 她心里就已有了预感。陈家兄妹出身乡野, 手头银子不多。想要在这城里立足, 银子必不可少。

    兄妹俩捏着她一条命, 日子过不下去，肯定会来问她要银子。

    楚云梨伸手拿起，是一张百两银票。她想到什么, 似笑非笑道：“该不会我跑去兑银子的时候有人跑出来说我是贼吧？”

    刘夫人：“……”

    还别说，她真的有这种想法。

    入了大牢，还不是任由她捏揉搓扁？

    她垂下眼眸：“当然不会。陈姑娘，在我心里，我的命比这些东西要紧得多。你要是不信，可以把银票还给我。”

    楚云梨将银票收好：“要是还了你，我们兄妹就只能回乡下了。你知道的，百花村离这里太远，来回一趟要半个月，你想拿药，怕是不太容易。”她一本正经道：“说实话，我还真挺想回去的。毕竟，我们兄妹在这里无依无靠，连个落脚地都没有……”

    明显话里有话。

    刘夫人心下暗恨，面上道：“我有一间小院，你们先搬进去住着。”

    楚云梨摇了摇头：“我不喜欢住别人的地方。搞不好哪天一觉睡醒，就要被人赶出去。太丢人了。”

    刘夫人瞪着她：“你别得寸进尺。”

    会做生意的人，都特别爱银子。楚云梨张口就问人家要小院，她心里能好受才怪。

    于楚云梨来说，对着仇人，再不用客气。看到刘夫人因此生了怒气，她反而愈发来劲：“我是成了亲的人，不好和哥哥长期住在一起。”

    言下之意，一个院子还不够，得兄妹两人一人一个院。

    刘夫人怒瞪着她。

    楚云梨回瞪：“眼睛大了不起啊！”

    刘夫人：“……”

    说实话，她有些后悔招惹了这个无赖。

    陈秋明一直惦记妹妹，她一直都知道，为此没少难受。尤其是上个月，她得知陈秋明竟然想找到同乡的人打听妹妹的消息，当即大发雷霆。

    这几年来，陈秋明身边都是她的人。不客气的说，他一言一行，包括心里想什么，她都一清二楚。所以，赶在陈秋明见同乡人之前，她把他拦住了。

    当时她就生了气，在看到月华时，顿时就有了士意。

    谁知道陈秋明的妹妹这会这么硬的骨头，没人咬她一口，反而还崩了牙。

    这几日来，刘夫人时常都在后悔自己招惹了这个乡下丫头。她沉默半晌，咬牙道：“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对你哥哥是真心的，如果他愿意回到我身边，我不会再和你作对。还有，我这个人别的没有，银子是最多的。我可以给你银子，也可以给你院子。但是……你得给我解药。”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我给你解药了啊！”她掰着手指算了算：“今儿才第七天，第十天的时候，我会准时给你送药的。”

    刘夫人气得一拍桌子。

    桌子上杯盘碗碟叮叮当当，她沉声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少装傻！”

    楚云梨摊手：“不是我要装傻。而是我给你的这个药，解药就是这样。只要你中毒，一辈子都离不开，隔十日吃一颗药，若是断药……呵呵……”

    刘夫人真的想一个茶壶扔到她脸上，强忍着怒气，胸口起伏半晌，道：“你手头有多少解药？”

    话问出口，她突然心慌起来。如果一辈子都离不开这药，一个月就得吃三颗。万一陈秋叶没有这么多怎么办？

    楚云梨微微偏着头，没有立刻回答。

    落在刘夫人眼中，就是她在暗暗数药，她是又焦急又不敢催促，心底里期盼着，数得越久越好。

    越是数不清，证明那药丸越多。

    几息后，楚云梨叹息：“大概一百多颗。”

    刘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她趴在桌上：“全部给我。”

    楚云梨摇了摇手指：“我可以再配嘛。”她伸手敲了敲自己的头：“你要是杀了我，只能活三年。要是我长长久久的活着，你至少还能活三十年。你是个生意人，那么简单的账，应该知道怎么选才对。”

    她笑了笑：“今儿就到这里，咱们改日再聊。”

    拿着银票回到酒楼，张盈盈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蓝天。喝了药之后，她的病情有所好转，身上的力气越来越大。

    听到开门声，侧头看到是楚云梨，她唇边扬起了笑：“秋叶回来了。”

    楚云梨坐到床边：“感觉如何？”

    “你的那个偏方，可能真的有用。”张盈盈面色复杂：“好多花楼女子，最后都染了这种病症不治身亡，就是……”

    这几天她也看到过陈秋叶配药，那动作就别提了。抓药的时候满脸迟疑，好像多了又好像少了，添减半天，关键是好像每一次抓出来的药都不一样多，根本就没个定数。

    让陈秋叶拿药方，怕是拿不出来。

    楚云梨笑了：“等你好转之后，如果你想救她们，可以把人带到我跟前来。”

    张盈盈眼睛一亮，随即又苦笑：“我身无分文，又无依无靠。连个落脚地都无。哪里还有以后？”

    楚云梨强调：“我哥哥想要娶你。对了，有件事儿你不知道，刚才我去见了刘夫人，说想要回乡。如果我没猜错，用不了多久，她就会送地契过来。”

    她眨了眨眼，笑吟吟道：“你被她害成这样，她给你个宅子补偿，本就是应该的。”

    言下之意，会为张盈盈争取到一个宅子。

    张盈盈摇了摇头：“秋叶，你听我一句劝。不要和刘家人作对，赶紧回乡下去。”说到这里，她皱了皱眉：“听说还有比百花村更偏僻的地方，你听我的，如果想要活命，就搬到那些大山里去住，不要被刘家人找到。”

    楚云梨轻哼一声：“我才不要躲着呢。”

    张盈盈：“……”

    她有些着急：“刘家人吃了亏，是一定要找补回来的。你别犟！你救了我出来，算是我的恩人，我不会害你的。”

    “我就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蹦哒，就算我什么都不做，就已经成了他们拔不掉的肉中刺。”楚云梨笑意盈盈：“他们把我哥哥害成那样，这仇是一定要报的。只要他们不好过，我就高兴了。”

    张盈盈：“……”简直没法劝。

    楚云梨不肯走，门口的赵启利却将这番话听入了耳中。这几日，大家同住在一起，他已经听说了张盈盈的身世，本身是刘夫人的陪嫁管事的女儿，一开始还是普通百姓。可后来，被算计得成为刘夫人的丫鬟，还是签了死契的那种。

    因此，哪怕她被那些男人虐待到险些没了性命，也没法去衙门为自己讨公道。

    刘夫人夫妻下手太狠，只看那天，刘老爷毫不犹豫踹了月华一脚，生生把人踹得小产就可见一二。再听到张盈盈这番话，赵启利真的怕了。

    他推门而入，认真道：“秋叶，我想回乡。”

    楚云梨回头看他：“我不回去。”

    赵启利咬了咬牙：“孩子放在二弟那里始终不是长久之计。二弟家两个孩子本就霸道，他们姐弟会吃亏的。这样吧，我先回去把生意做着，照顾着两个孩子。那也算是你的退路，等到哪天你在城里过不下去，随时可以回家。退一步讲，你在这城里若能够站稳脚跟，再派人去接我们也是一样的。”

    楚云梨面色淡淡：“你说得对，孩子不能长期放在别人家里。我已经派人去接孩子了。”

    赵启利面色微变：“你为何不跟我商量？”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你会和红嫂子成亲，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兄妹俩以后跟我过日子。我跟你商量什么？”

 1739、家有恶客来 十五

    说实话, 赵启利一开始确实没想和妻子分开。

    可到了这城里之后，他发现妻子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下手特别狠, 连刘家这样势大的人家也敢当面杠上。甚至还敢威胁人家。

    他自认不能和刘家相比，真心怕她腾出手来后对自己不利……如果是一开始还惦记那点夫妻情分不分开的话, 后来不愿意分开, 就是怕自己太过绝情被她报复。

    “秋叶，以前是我对不起你, 我跟你保证，回去就和红嫂子一刀两断。”赵启利强忍着心里的惧怕, 上前一步：“你是我的妻子，我要和你白头偕老。至于别的人，不过是闲暇时的玩意儿。那红嫂子自己送上门来，这便宜不占白不占……当然了, 以后绝对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你相信我。”

    对上妻子似笑非笑的目光，赵启利又不敢勉强她，沉默了下, 道：“你愿意把孩子接来城里见见世面, 也是一件好事。这样吧, 我先回去, 生意做着, 你哪天在这城里呆不下去了, 就带着孩子回家。我在家里等你。行么？”

    楚云梨嗤笑：“我这个人呢, 其实最受不得委屈。这几年跟着你, 自认是个贤妻良母，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这日子, 我是一定不会过来的。你想回家也行，写了和离书，两个孩子归我。从今往后，你想照顾红嫂子也行，绿嫂子也罢，我都再不管你。”

    两人能够好聚好散，自然最好。赵启利心下欢喜，面上却不敢露，一脸为难道：“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我依了你便是。”

    楚云梨冷笑：“少特么得了便宜还卖乖。老娘这几年帮你干了不少活，你才给我几个子儿？这账得算一算，还有，两个孩子以后跟着我得吃喝拉撒，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血脉，你也得给点银子。”

    赵启利心里暗叫一声糟。

    不过，银子还可以再赚。只要能够打发了这个煞星，什么都好说。

    他咬了咬牙：“在这城里住一日花费不少，咱们这些□□食住行都指着我一个人，我手头没有多少……还得留着回去的盘缠。夫妻一场，还请你看着两个孩子的份上，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

    楚云梨点了点头：“你可以写借据。”

    听到这话，赵启利心里一动。

    府城离百花村那么远，如今陈秋叶捏着刘家夫妻的把柄，有他们在，她也不会缺银子花。再说，那刘家夫妻两人都不是善茬，吃了这么大的亏，但凡有机会一定会找回来。因此，他不觉得陈秋叶还有回村里的可能。

    “都依你。”赵启利甚至没有商量银子的多寡，不用还的债，写多少都行。他飞快跑下楼，找了一个代笔先生上来。

    当即就写了和离书，还有一张十两银子的借据，和离书上清清楚楚写着，十两银子是补偿给两个孩子的。

    拿到了和离书，赵启利一刻也不多待，掉头就找了马车回村里。

    翌日早上，楚云梨刚起来，刘家的人就到了。

    刘夫人身边的管事送来了两张地契，就在这附近不远处，两进的小院不大，但他们人也不多，足够住了。

    张盈盈被挪进院子时，还有些恍惚。喃喃道：“此生足矣！”

    陈秋明听不得这种话，他哪怕明白张盈盈遭这一番罪不全是因为自己，可心底的歉意丝毫没减。加上张盈盈一副不为难他的模样，他心里就更难受了。

    “别说这种话，你会好起来的，我还要娶你呢。”

    闻言，张盈盈回过了神，摇头失笑：“就算你要娶，你爹娘呢？秋明，我们都不是十几岁的孩子，你不用保证什么，你为我做的已经足够，我心里都记着呢。”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楚云梨不想听二人说话，下意识放缓了脚步。身后，月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刚刚小产，这几天休息的不错，但失了的元气还没补回，整个人纤弱无比。察觉到楚云梨越来越近，她急忙往后退，却忘记身后有台阶，脚后跟绊住，结实地摔了一跤。

    听到身后动静，楚云梨回过头，看到她满脸煞白，皱眉道：“有没有摔着？”

    月华急忙摇头：“没！”

    看着她半晌，楚云梨突然有了主意：“你去找赵启利吧。”

    月华：“……”

    她好不容易从百花村跑到府城，虽说这一路有些惨烈，可百花村的日子也实在不好过。当初她留在那里，想着自己有退路，这一回再去，大概就要在那里留一辈子了。

    她不想去。

    看出她不愿，楚云梨直白道：“你去找赵启利，我就放过你。”

    月华：“……”

    她根本就没得选，低下头揪着衣摆：“我没有盘缠。身子也弱，如果和人挤马车，到了百花村也活不久。”

    要么说她聪明呢。

    虽说她如今体弱，但离死还远得很。她这么说，不过是想为自己多争取一些银子罢了。

    楚云梨掏出一个银角子：“只有这么多。”

    月华觉得太少，但也不敢纠缠，拿着银子转身就走。

    前面的两人听到身后动静，都回过了头来。陈秋明一脸不赞同：“二妹，这女人没安好心，你早就该赶她走的。为何还要拿银子给她？”

    银子对于楚云梨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笑着道：“有刘夫人在，我们又不会缺银子花。”

    听到这话，陈秋明满脸不赞同：“她妒心重，又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咱们如今是占了上风，可她一定会找机会报仇。二妹，听我一句劝，不要把人逼得太狠，少问她要点银子……有机会的话，我们还是回到村里……”

    楚云梨打断他的话：“然后呢？等着他们夫妻来报复我们吗？”

    陈秋明哑然：“我们搬去大山里。”

    “百花村已经够偏僻了。”楚云梨一脸不赞同，问：“哥哥，错的人不是我们，我们还是苦主，为何要躲？”

    陈秋明张了张口。

    人家势大，他们又能如何？

    “哥哥，你若想回村里，等张姑娘稍微好转之后，你们就启程吧！”楚云梨看着天边的阳光，用手挡了挡眼睛：“我要留在这里看着他们。”

    “不行！”陈秋明一脸不赞同，皱眉道：“你跟我一起回。要不然，我就留在这里陪你。”

    张盈盈虚弱道：“我不去村里。”

    陈秋明叹息一声：“罢！大不了就把这条命搭上。”

    这也太悲观了些。

    楚云梨强调道：“如今是他们求着我们，只要刘夫人想要解药，她又不敢做多余的事。”

    她沉吟了下：“我手头有些银子，过两天就去租一间铺子。”

    陈秋明记忆中的妹子，根本就不会做生意。卖菜都张不开口，他忍不住问：“做哪种生意？”

    “治妇人病，行么？”楚云梨张口就来：“我去山上干活的时候，经常去山里的人家那里讨水喝。有个婆婆给了我不少偏方，给张姑娘治病的就是其中一种。”

    反正陈秋叶去山上干活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一去就是大半天，山里有个会偏方的独居妇人这事也是真的。只是，那个妇人前年就死了。

    因为陈秋叶老是去借水，下葬时还捐了些银子。

    如此，算是给那些方子找了来处。陈秋明对此没有怀疑，感慨道：“好人有好报。”

    楚云梨看了一眼两进院子，道：“我手头好歹也有百两银子，在村里也算是富裕人家。哥哥，我不想干活了。”

    陈秋明这些年来只会算账，也没有做过伺候人的活儿。张盈盈病成那样，压根指望不上。于是，兄妹两人出门找了中人，买了一家人过来。

    夫妻俩四十多岁，年轻的儿子二十岁，底下还有个妹妹才九岁。

    因为一家人还算得力，兄妹俩花了大价钱。

    不过，用楚云梨的话说，反正花别人的银子，不用心疼。

    有人伺候起居，兄妹俩暂时安顿了下来。楚云梨租了一间小铺子，进了些药材，专门治妇人病症。

    这城里所有的大夫都是男的，妇人生了病之后，不是每一个都有勇气去找男人治病的。于是，楚云梨开张后，生意还不错。

    这一日，刘夫人找上门来。

    彼时还有两个客人等着，看到这般富贵的夫人上门，面面相觑过后，都有些不安。

    楚云梨随口道：“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夫人想要治病，先等一等。”

    刘夫人气急。早前听说过陈秋叶这间医馆治的是什么病，她怎么可能生那样的脏病，强调道：“我找你有事情说，不是来看病的。”

    楚云梨满脸不耐：“不管是什么，先等着就是。”

    她这副态度，倒让前来看诊的两个妇人有些意外。对着富家夫人也这么不客气，这位大夫是不会做人？还是真的有底气？

    观这大夫的年纪，也是二十多岁的人，前者不太可能，应该是后者。

    紧接着，都说这间小医馆的女大夫医术高明，连大户人家的夫人也老实等着……这是后话。

    送走了两个妇人，刘夫人上前来，想要坐，又嫌弃那凳子被方才那两个女人坐过，她干脆站着，居高临下道：“明日就是十日之期，我要出远门。一个月后回来。你给我三颗药吧。”

    楚云梨似笑非笑：“夫人是想去外地求医吗？拿着解药，刚好让大夫帮你看看，对不对？”

    一猜就中。

    刘夫人面色难看：“陈秋叶，凡事不可太过！你想要的东西，我都如你所愿，你若再难为我，休怪我无情。”

    楚云梨并不害怕，反而笑了：“你无情一个给我看看？”

    刘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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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40、家有恶客来 十六

    刘夫人总觉得她在嘲讽自己, 却又拿她无法，咬牙切齿地道：“小人得志。”

    楚云梨一合掌：“你怎么说都行，我今日心情不好。姐, 解药明日给你。”

    刘夫人退了一步，临走之前强调道：“记得, 是三颗！”

    “只有一颗, 爱要不要！”楚云梨轻哼。

    刘夫人真的想回头扇她两巴掌，忍了又忍, 被身边的婆子拉走了。

    稍晚一些的时候，楚云梨正准备关门回家, 又有马车过来。还以为是病人，她稍微等了等，马车走近，竟然是刘老爷。

    他满脸笑容, 仿佛之前的不愉快都没发生过一般，挥退了身边伺候的人，他用扇子挡住脸, 笑呵呵道：“我听说你手头有些对我夫人来说很好用的药。”

    楚云梨眼睛眨了眨：“你从哪知道的？”

    “这你不用管。”刘老爷凑得更近了些：“卖一些给我, 价钱你开。”

    “我又不缺银子花。”楚云梨转身就要走。

    “别啊！”刘老爷追了两步：“银子那么好的东西, 谁会嫌弃银子多呢。说难听点, 我们都是俗人, 我家大业大, 也还是每天看账本做生意。你也一样啊, 明明可以问我们拿银子, 不还开着这件医馆么？你不是为银子，难道只是为了医者仁心？”

    说实话，楚云梨还真就是为了给人治病。

    到了这府城她才发现, 城内花楼中得病的女子不少。光顾花楼的男人很多，染了病回来之后，又把家里的女人染上……花楼中的女子染了病还能看看大夫。这些良家女子不好去看大夫，病情越来越重，最后只剩下一个死。

    这些心事，又没必要告诉他了。楚云梨随口道：“你愿意出多少银子？”

    在刘老爷看来，乡下人没见过世面，几两银子就很多，给个几十两……还不感恩戴德？

    他语气里满是不屑：“你想要多少？”

    “千两三颗。”楚云梨发现，前来找她治病的都是些穷人。她只收个本钱，对于有的人来说还是太贵。因此，如果刘老爷给一千两，她就能义诊，白送药给人吃。

    脏病不好治，许多人先入为主，觉得得了这病之后，喝药都是白费银子。因此，有些妇人哪怕知道自己生病，也不肯花银子治……如果能够白喝药，她们一定不会放过。

    只要有效，她们一定会再次上门。

    刘老爷面色青青白白，千两银子对于他来说，也不是小数目。再有，越是会赚银子的人，越是抠门。拿出这么多，他……心里痛。

    咬牙切齿半晌，他想开口让她便宜点。就听面前的女子笑盈盈道：“刘老爷家大业大，该不会想还价吧？”

    楚云梨伸出手指摇了摇：“不讲价的哦！”

    刘老爷：“……好样的。”

    他掏出一把银票塞入楚云梨手中：“药拿来。”

    楚云梨递了一个瓷瓶过去，好心提醒道：“这药只有我能配得出来，别的大夫连药有几味都分辨不出。你如果想配药出来拿捏刘夫人，与其找别人白费力气，不如直接找我。”

    刘老爷心思被说中，面色愈发难看，拿着药瓶拂袖而去。

    *

    接下来几天，楚云梨一切如常。孩子到了之后，交给了陈秋明看着。

    千两银子很多，但拿来买药的话，也买不了多少。

    于是，她只是要价更便宜，几乎白送。

    因此，她的生意越来越好。张盈盈喝了大半个月的药，已经能够下床行走自如，这一日跟着楚云梨到了铺子里，看到那些妇人，她心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忙了半日，两人一起用饭时，张盈盈忍不住道：“你收弟子么？”

    楚云梨好奇问：“你想跟我学？”

    张盈盈有些不自在：“我欠你们兄妹良多，如果你愿意教的话，我一定好好学。”

    “可以啊！”楚云梨记得，张盈盈是识字的，如今她确实需要有个帮手。

    医馆有了两个人，却并没有空闲下来，连陈秋明都把孩子送到夫子那里，跑过来帮忙了。不过，他是个男人，不太好往跟前凑，平时只在药柜那里抓药。

    刘夫人偶尔会派人过来拿药，并没有为难医馆，日子过得平静。

    这一日午后，三人正忙呢，门口又有人来。

    张盈盈以为是病人，笑着道：“这会我们正忙，你们得等一等。”

    “我们不是来看病的。”

    听到说话声，楚云梨抬头望去，门口站着的正是陈秋月，边上还有陈家夫妻。

    陈秋明先是惊讶，随即大喜，急忙迎了上去。

    陈秋叶知道双亲是个什么德性，楚云梨也有点烦他们，便坐着原地没动。

    等把面前的病人送走，陈家三人已经坐在了柜台旁边。

    陈母满脸是泪，抓着儿子的肩不停的上下打量：“秋明，你这么多年怎么不回家？连个消息都不传回去，我还以为……你这个不孝子，你是要气死我。”

    陈秋明跪了下去：“儿子不孝。”

    陈父叹了口气，弯腰将他拉起：“好好的就行。不过，你确实做得不对，你在这城里人不能回去，难道连消息都不能捎？”

    “还有，那个叫月华的丫头怀了你的孩子，你既然照顾不了，就该把人送到家里去，怎么能送到你二妹那里呢？搞得他们日子都过不成……那个赵启利，真的是……”说到这里，陈父摇了摇头。

    楚云梨正在给人看病，不打算打扰他们叙旧，听他们说起赵家，顿时来了兴致：“赵启利跟红嫂子成亲了吗？”

    陈母看到二女儿，狠狠瞪了过来，一脸的怒其不争，叹气道：“本来是定亲了的，可月华那丫头找了上去，两人的婚期就没定。”

    也就是说，赵启利在两个女人之间摇摆不定，可能是两个都想娶。

    毕竟，月华虽然落过胎，可红嫂子之前也嫁过人。

    论年轻貌美，红嫂子多有不及。不过，两人来往多年，感情要比月华深得多。

    陈父满脸不赞同的看着楚云梨：“有两个孩子在呢，说分开就分开。你知道村里人都怎么说我们陈家的吗？”

    “过好自己的日子要紧，管别人怎么说。这日子过得好，自己安逸。又不是过给别人看的。”楚云梨笑着送走了病人，这才问：“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要是不找来，你们都不打算回家了，是不是？”陈母满脸怒气。

    边上的陈秋月嘲讽道：“哥哥姐姐有好日子过，哪里还记得我们？”

    姐妹二人本就不睦，对着陈秋月，楚云梨再不用客气，冷笑道：“你以为我们在这城里吃香的喝辣的吗？赵启利有没有告诉你们，哥哥这几年来被刘夫人关着，我能够救他出来，是因为抓着刘夫人的把柄。你们以为，大户人家的夫人是那么好威胁的？”

    短短几句话里，透露了许多消息。陈家老两口面面相觑，心里越来越不安。陈秋月反应飞快：“这是何意？你说他们会报复你们？”

    “是一定会报复。”楚云梨淡然道：“如果你们不想被牵连进去，就即刻回去。就当我和哥哥死了，以后再也不要来往。”

    “这怎么行？”陈母脱口而出：“我和你爹就等你哥哥这一个儿子，还等着他养老送终呢。反正，你们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她明显不信楚云梨说的话。

    陈秋明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疼。劝说道：“娘，二妹没有骗你们。”

    陈母毫不客气：“你们还带着孩子，我能信了你们的话？”

    言下之意，如果有危险的话，陈秋叶不会把孩子带过来。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话也挺有道理，楚云梨侧头看向陈秋明：“哥哥怎么说？”

    陈秋明一脸无奈：“我带着他们住隔壁吧！你是出嫁女，一嫁随父母，二嫁随自己心意，没道理你都嫁了人家里的长辈还跟着你住。”

    陈家老两口对于住处倒是无所谓，只要不赶他们回去就行。

    陈秋月眼神一闪：“原来二姐已经有了自己住的地方了吗？”

    语气酸溜溜的。

    楚云梨回头看她，一本正经道：“我能做的事，你做不到。别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陈秋月冷哼一声：“你吓唬谁呢？”

    这么多人在医馆中，病人也不敢进来。楚云梨干脆关了门，一行人回到不远处的院子里。

    楚云梨带着张盈盈搬去了隔壁没住过的小院，之前的那个留给了陈家人。

    稍晚一些的时候，楚云梨正打算睡下，刘夫人身边的管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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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41、家有恶客来 十七

    大晚上的, 楚云梨不想见客，随口就把人打发了。门口的人纠缠了一会儿，见不到人, 也只能作罢。

    翌日天亮后不久，楚云梨刚出门呢, 就被刘夫人堵住了。

    刘夫人大概一宿没睡, 满脸憔悴：“你昨天把药给我夫君了？”

    听到这称呼，楚云梨有些意外：“你们夫妻俩闹成这样, 说是仇人也不为过。你还称他为夫君？”

    刘夫人黑了脸，不客气道：“那是我的事。”

    “给药也是我的事。”楚云梨一本正经：“又不是白给, 我卖的。”相比于刘夫人难看的脸色，她笑意盈盈：“我是个大夫嘛，开着医馆就是为了卖药。”

    听到这话，刘夫人险些呕出了一口血。

    既然能拿银子买, 为何不早说？

    她虽说有些抠，可眼瞅着命都要没了，抠得也不是地方啊！如果陈秋叶早说可以拿银子换药, 她早就……

    楚云梨一脸恍然, 掏出了一个瓷瓶, 送到她手中：“今儿刚好十日, 你拿好。最好是赶紧吃了, 这么要紧的东西要是弄丢, 可就太危险了。”

    “我要跟你买药。”刘夫人最近看遍了城里的名医, 前两天就打算去别的府城求医, 只是想着这一来一回，会错过十日之期，这才不敢启程。昨天问陈秋叶要三颗药, 也是想着，拿到了药之后，不用那么着急。

    可惜，被陈秋叶给拒绝了。

    可稍晚一些的时候就听说自家男人跑去问她拿到了三颗药，她当时就气得七窍生烟。

    要不是惦记着自己的病情不能生气，她真就要发火了。

    楚云梨点了点头：“千两银子三颗。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刘夫人恨得咬牙切齿，却也不敢不依。之前听说这女人将一双儿女接到了城内，她也想过先把人绑回来……但是，绑人犯法。

    尤其这女人时常将报官挂在嘴边，她毫不怀疑，自己这边绑了人，这女人立刻就会跑到衙门去请大人帮忙找人。

    刘夫人在这城内为所欲为，是因为她知道怎样让自己脱罪。就比如张盈盈，她要欺负人家，可是先问张家人拿到了张盈盈的卖身契。

    如此，她欺负的就不是管事的女儿，而是自己的丫鬟。就算是把人打死，外人最多说她暴戾，却不会说她有罪。

    可陈秋叶这个硬骨头，绝对不可能低头。

    再有，她身上的毒还未解，万一把陈秋叶惹着了，不再给她解药怎么办？

    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是那个穿鞋的，就不得不被人威胁。

    千两银票送上，楚云梨伸手接过，似笑非笑道：“该不会我跑去兑银子的时候有人跑出来说我是贼吧？”

    刘夫人：“……你想要如何？”

    “写一张字据吧！”楚云梨偏头看向另一边出来的陈秋明：“哥哥，你去找个代笔先生，就说刘夫人甘愿用千两银子问我买药。”

    她笑意盈盈，看向脸色难看的刘夫人：“如此，就算是到了公堂上，我也好辩驳。”

    刘夫人冷哼一声：“随便你。”

    耽搁了一会儿，楚云梨拿着千两银票满意笑了：“刘夫人，若是没猜错，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会消失在城里，其实……看在你给了我这么多银子的份上，我好心劝你一句，无论你跑去哪里求医，都是白费力气。就算去了京城，也没人能配出解药。”

    那可不一定。

    刘夫人自认不是个蠢人，怎么会被这个乡下女人牵着鼻子走？

    她之所以拿三颗药，就是为了留一颗给大夫解开，只要能够找出里面的药材，弄出解药，不过是时间问题。

    到那时候……她轻哼一声，拂袖而去。

    楚云梨摇了摇头：“不听劝啊！”

    陈秋明面色一言难尽，这银子来得太快，又有些担忧：“二妹，万一他们真的拿到解药，我们……”

    “不可能。”楚云梨语气笃定：“除非她不想活了，否则，就得好好供着我们一家人。”

    说话间，陈家老两口从屋中出来。

    陈秋月走在最前，看着刘夫人消失的方向，好奇问：“二姐，那个就是刘夫人吗？”

    楚云梨不答她的话，也不看她，只对着陈秋明道：“医馆那么小，不能塞太多的人。他们可以去别处转悠。”

    就是不能去医馆。

    陈秋明心下叹息，几年不见，他也不知道在姐妹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弄得跟仇人似的。

    还有爹娘，若是没猜错，这几年爹娘都是二妹在照顾，可他们提及二妹，那是一句好话都没，满满都是责备。他劝也劝了，可几人不听，实在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医馆中一切如常。

    另一边，刘老爷拿到了药后，先去找夫人炫耀了一番，然后就命人去请城内的大夫。

    大夫请了一大串，看不出来药丸中的药材，也没人能保证能配出同样的。说实话，他有些失望。

    花费了大半日，看过城里所有的大夫后，刘老爷没了耐心，问：“夫人呢？”

    边上的管事答：“已经启程了。”

    刘老爷沉吟了下：“我听说陈秋叶的家人来了？”

    边上的人没有回答，他也不需要有人答，手指在桌面轻敲，半晌后，吩咐道：“去把他们一家人绑来。”

    下人一惊。

    “这会不会惊动衙门？”

    刘老爷笑了：“陈秋叶此人，最在乎的就是他的哥哥。而他哥哥在乎的人，除了她之外还有陈家人。她只要不想和哥哥撕破脸，就得听咱们的。”

    下人有些不安，可士子有了吩咐。他也不敢不听，领命后飞快跑了一趟。

    当日午后，楚云梨正给人看诊呢，就有个乞丐跑进门来，一句话不多说，放了一封信在她手边转身就溜。

    陈秋明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拽住。

    乞丐飞快道：“小的只是帮人送信，您别为难我……”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一尾鱼般窜进了人群里。

    楚云梨打开那封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想要就陈家人的命，就拿药方来换！

    陈秋明看完，面色微变。

    楚云梨满脸嘲讽：“我就说让他们回乡吧，谁也不肯听，现在倒好。有性命之忧了，应该都挺后悔。”

    她说得没错。

    此时的陈家三口简直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们几人还在街上转悠呢，只觉眼前一黑。等到再次醒来，双手被反绑着关在屋中。

    他们之前的屋子都是村里那种土房子，又黑又矮又旧，如今躺着的这里，地上铺着青石板，屋中家具摆设讲究。

    说实话，比起他们原先住的房子，简直是天壤之别。当然了，如果他们没有被绑着的话，就更好了。

    几人被堵着嘴，也说不出话。

    陈秋叶折腾了半晌，总算将嘴里的布在挂在了桌子角：“这是哪里？”

    也不知道昏了多久，她开口时嗓子都是哑的。

    陈家老两口只觉得骨头都要断了，满眼都是惧怕。两人此时满心后悔，昨天就该听二女儿的话回村里去。

    这刘家人……实在太狠了。

    陈秋叶也满心后悔：“他们要是把我们杀了，再丢到乱葬岗……”

    陈家夫妻两吓得面如土色。

    就算是兄妹俩为他们报仇了，又能如何？

    他们也已经死了啊！

    三人嘴上没说，心里都暗暗打定士意。等到这一次脱身，就赶紧回到村里，再也不到这些地方来了。

    太吓人了！

    动不动就要人性命，谁受得了？

    另一边，楚云梨就在铺子里等着，稍晚一些的时候，有一个管事前来，满脸的颐指气使：“方子呢？”

    楚云梨反问：“我要是不给呢？”

    “那你就等着给爹娘和妹妹收尸。”管事说这话时，眼神看着陈秋明。

    陈秋明面色严肃，张盈盈一脸担忧：“绑人犯法，你家老爷不知道吗？”

    管事丝毫不惧，冷笑着道：“给人下毒还犯法呢，你们不知道吗？”

    也就是中毒的人不是他士子，他才会有恃无恐。

    再有，某种程度上来说，刘老爷巴不得摆脱妻子，可刘夫人又不肯归家。如果她死了，对刘老爷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楚云梨满脸不以为然，摆了摆手：“人固有一死，让你家士子尽管动手。”

    管事险些被噎住。

    这可是亲生爹娘！

    陈秋明面色难看，一脸的不赞同：“二妹！”

    楚云梨毫不客气：“哥哥，我们兄妹走到如今，可都是因为我想救你。昨天我就说过送他们三人走……既然他们想要找死，我们又何必拦着？”

    陈秋明动了动唇：“二妹，那是我们爹娘。”

    楚云梨冲他眨了眨眼：“我这几年都在他们身边伺候，对他们问心无愧，如果人真的死了，那咱们把人厚葬，也算全了这份亲缘。”

    陈秋明像是被说服了一般低下了头。再也没开口。

    管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顿时傻了眼。追问道：“你确定不给方子？”

    楚云梨颔首：“对！这是我们保命的东西，要是给了你家老爷，别说我爹娘和妹妹，就是我们兄妹，都得一起送命。”她叹了口气：“我还有一双儿女在呢，我死了不要紧，他们还那么小。”

    管事眼神一闪，飞快离开。

    陈秋明脸色微变：“你为何要提阿宝？”

    楚云梨摆了摆手：“我心里有数。”

    想要把人救回来，总得把人找到吧。她立刻关了铺子，跑去夫子那里接一双儿女。

    把人接到之后，她并不着急回家，带着两人在城内转悠。没多久，成功被人拦在了巷子里。

    楚云梨将两个孩子揽入怀中，一脸害怕：“你们想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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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42、家有恶客来 十八

    一群人并不多话, 拿着绳子扑上前就想绑人。

    楚云梨将两个孩子摁晕，抢过绳子后反把众人绑了。她拎着一大串人，一脸苦恼：“你们当街抢人, 我是把你们送去衙门呢，还是送到大人那里？”

    众人：“……”这有区别吗？

    他们不想坐以待毙, 能被刘老爷收买的, 也不是什么好人，如果去了衙门, 可不止这一件事。

    立刻就有人道：“我们也是拿人钱财，听命办事。夫人, 我们知道刘老爷关的人在哪里。”

    楚云梨顿时就笑了：“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她看向众人：“出来两个，我陪你们一起去领人。”

    至于剩下的，陈秋明从暗处走出，楚云梨给他一把匕首, 认真道：“谁要是不老实，直接扎他几个窟窿。”

    陈秋明垂下眼眸。

    他跟在刘夫人身边这几年来，腌臜的事情见过不少, 也见过人命, 低声道：“你放心。”

    小时候这个妹妹靠他照顾, 可后来这几年, 兄妹两人没有见过面。如今……妹妹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这么多人面前, 竟然也能将他们压服。刚才他都看到了, 妹妹力大无比……想到此, 他心里又把赵启利给骂了一遍。

    把好好的妹妹逼成这样, 再见到那个混账，他一定不会手软。

    楚云梨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两个人带着她去了不远处的宅子里。为首的那人讨好道：“刘老爷说了, 把人抓到之后，直接关到这里。”

    另一边的屋中，陈秋叶几乎费尽了全身力气，总算将父亲手上的绳子解开，额头上满是汗，陈父得以脱身，急忙去帮她解：“秋月，你先歇一会儿。”

    陈秋月有些紧张：“我们怎么出去？”

    陈家夫妻俩看着外面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焦灼不已。陈父试探着道：“干脆我们等到夜里。无论是谁，快天亮的时候都会疲乏……也可能你二姐已经知道我们被人绑了的事，她捏着人家的把柄，只要把东西还给人家，那些人就会放了我们……”

    听到这话，陈秋月满脸嘲讽：“二姐昨天对我们的态度，你们也看到了，指望她……”

    话音未落，门从外面被推开：“瞧你这意思，是觉得我指望不上？”

    陈秋月面色微变。

    与此同时，三人也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几人。有一个正是下午给他们送饭的婆子。

    陈家夫妻看到女儿，大喜过望：“秋叶，我就知道你会来。”

    陈父揉了揉酸痛的手：“快来帮你娘解了。”

    楚云梨冷笑一声：“我让你们回村……”

    经过这一场惊吓，陈家三人再没了留在城里享富贵的念头。说实话，他们到了城里之后，一条街都没有逛完就遇上了危险。再让他们留，他们也是不敢的。

    陈母飞快答：“我们立刻就回。”

    楚云梨踹了一脚边上的混混：“去帮他们解绑。”

    那人满脸谄媚，解了绳子之后，还扶了一把陈母：“老夫人，您慢点。绑太久之后手脚有些麻，容易摔跤。”

    这人一脸凶相，看起来格外骇人。偏偏又一脸讨好，怎么看都挺怪异。

    三人没有多看，跟着楚云梨溜出了宅子。

    这是一间两间院落，论起来，和兄妹俩的宅子就在一条街上。楚云梨带着他们很快回到了家中，又跑去接了陈秋明。

    让他先走，她独自留下。

    她那些混混揍了一顿，扬言要送他们去衙门。

    混混再三求饶：“我等有眼无珠，得罪了夫人……而且夫人大人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计较。”

    楚云梨摸着下巴：“是刘老爷让你们来的吧？”

    众人面面相觑。

    到了此刻，根本没有隐瞒的必要，为首的人立刻道：“确实是刘老爷给了银子，让我们绑了你的家人，冤有头债有主，夫人找他去吧！”

    楚云梨冷笑道：“但是你们伤害了我的家人是事实，这账怎么算？”

    众人一时无言。

    一片沉默里，为首的人试探着道：“您说……”

    楚云梨冷哼一声：“把刘老爷爷给我揍一顿，断他一条腿，这事就算了了。”

    众人吓得噤若寒蝉。

    刘老爷那个暴戾性子，谁敢得罪？

    揍他一顿，他们往后也不敢在这城里冒头了。这女子一开口，就要断他们的后路！

    可到了此刻，他们别无选择，只得老实答应下来。

    揍人是不敢揍的，离开了煞星之后，几人商量了一下，飞快出了城。稍微一段时间之内，是不敢回来了。

    *

    楚云梨回到自家院子里，已是月上中天，除了两个孩子外，一家人都没睡，听说她回来，都从隔壁赶了过来。

    陈秋明刚才想要留下，被妹妹勒令离开，提着的心一直没放下。此时见妹妹无事，这才松了口气。

    “二妹，两个孩子已经睡下了。我跟他们说，那些人是我们熟人。他们没有被吓着。”

    楚云梨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水。

    陈家夫妻战战兢兢上前：“秋叶啊，我们明天就回村里。”二人对视一眼后，试探着问道：“我们年纪大了，也干不了活。回到村里之后，也只能……等着你们奉养。”

    说到这里，陈父面色有些不自在：“我知道，你心里肯定看不起我。你爹我就是一个废人，什么都不会做，但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我们都这把年纪了，别跟我们计较。行不行？”

    陈秋叶身为出嫁女，陈家夫妻俩是个什么脾气，其实与她无关。夫妻俩跑来说这么多，为的不过是银子而已。

    边上的陈秋月一直没有开口，看着天边的月亮，似乎在发呆。

    见楚云梨不搭腔，陈母也开口道：“你们如今手头有了银子，也开着医馆做着生意。能不能多给我和你爹一些？”

    楚云梨看向了陈秋明。

    陈秋明一脸无奈：“我手头银子不多。”

    “再不多，几两银子是有的。”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这些银子拿到乡下，足够他们过得滋润。”

    陈秋明苦笑，不说话了！

    陈家夫妻面面相觑，也不敢开口。

    还是陈秋月回过神来，率先道：“你们生意做得这么大，凭什么让爹娘过苦日子？再说了，你那银子来路不正，还不如拿给爹娘拿到乡下去，等到你们日后走投无路，还能有这笔银子做退路。”

    这话算是说出了夫妻俩的心声。陈母一脸急切：“就是这个话。秋叶，我知道你是个孝顺的，你也知道，我跟你爹辛辛苦苦一辈子，就得你们兄妹三人，绝对不会害你们的，你把银子给我……以后我肯定还给你。”

    拿着大笔银子，也能够得滋润。

    如果能够拿个几十两，夫妻俩回到乡下，也请个人照顾。哪里还要辛辛苦苦自己做饭洗衣？

    他们盘算得好，楚云梨却并不想如他们所愿：“哥哥，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早在陈家三人过来之前，陈秋明就已经劝过不少次。

    奈何三人不听啊！陈秋明一脸为难：“我是好好劝了的，可他们都觉得是为了你好。”

    楚云梨就呵呵了。

    “你们走不走？”她伸手一指大街上：“那些混混还没走远，你们要是逼急了我，我让他们回来把你绑回去。还有你们被我接回来的事，刘老爷还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了，这事肯定没完。”

    听到这话，陈家夫妻面色惨白。

    他们是再也不想回到那个院子里被人绑着的，今日下午就啃了两个馒头，连水都没有，险些被噎死。

    他们年纪大了，受不住这些风风雨雨。还是想回到乡下，过几天安稳的日子。

    “那你多少给一点。”陈母退了一步：“你多拿些，从今往后，我跟你爹也不指着你了。你跟你哥哥在这城里……要是过不下去，就回家来。”她一脸严肃：“你已经不再是赵家妇，如果回到村里，也只能回家。我给你爹都念着你的好，你随时回来，我们都不拿你当外人。”

    这话听着像是疼爱女儿，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陈家夫妻如此，不过是想多哄一些银子罢了。

    楚云梨摆了摆手：“这些年我照顾你们已经够多了，哥哥才是你们的儿子。你们吃糠咽菜，或是山珍海味，都指着他。”

    言下之意，她再不会拿银子出来。

    陈秋明苦笑道：“爹娘，你儿子只有这个本事，总不会让你们饿着的。不要再奢求太多。”

    今日她算是发现了双亲的倔强，无论怎么劝？他们都听不进去，非要按照他们的想法走。现在好了，将妹妹最后一点耐心耗尽。日后再想恢复以前的情分，绝对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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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43、家有恶客来 十九

    村里的那些老人, 从来就没有靠女儿的。

    有多个儿子，也是跟着长子过活。陈家夫妻俩从前也从没想过自己要靠着女儿。

    当然了，儿子不孝, 跑到城里就没了消息。他们不得不看二女儿的脸色过日子，后来找到了儿子, 他们就以为有了依靠。

    但事实证明, 还是二女儿最有出息。

    因此，哪怕儿子承认会经常送银子回家, 他们也不愿就此回去。

    二女儿手头有几千两银子，拿出几十两他们就能过得滋润无比。所以, 在离开之前，他们才想再过来纠缠一次。

    二女儿是个心慈的人，如若说不然，那些年也不会管他们。

    但凡是出嫁女, 想要奉养娘家双亲，在婆家日子都不好过。二女儿拼着被女婿嫌弃也要奉养……他们觉得，可以来试试, 万一呢？

    然后就成了现在这样的情形。

    二女儿始终不松口, 气氛越来越僵。陈家夫妻俩有些后悔。

    到了此刻, 他们后知后觉得发现, 后悔也有点晚了。

    陈秋明眼瞅着最后的那点情分都要消磨殆尽, 沉声道：“如果你们还想留, 我绝对不勉强。”

    摊上这样的爹娘, 是兄妹三人倒霉。论起来, 双亲是他的责任，二妹妹帮着照顾多年，已经仁至义尽。

    再有, 妹妹像变了一个人般格外厉害。陈秋明不是拦不住双亲和三妹，而是不想拦。

    这些累赘，有他就够了。

    因此，他默认他们过来，二妹妹果然不再忍耐……最后的那点情分没了，从今往后，双亲知道从二妹手上得不到好处，便再不会奢望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听到儿子的话，夫妻俩顿时急了。

    他们已经惹恼了二女儿，要是再和儿子离了心，三女儿也是个靠不住的，以后怎么办？

    “我们现在就走。”陈母一脸尴尬：“秋明啊，你得空就回家。我和你爹在家等着你……你年纪不轻，记得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考虑。那个张姑娘……不太合适。”话音刚落，看到儿子变了脸色，她急忙道：“娘是为了你好。”

    看儿子面色越来越难看，她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说了，还不成？”

    陈父也知道再留下来只会讨人嫌，只得见好就收：“秋明，去帮我们找马车。我和你娘刚来几任，也没什么好收拾的，现在就走。”

    相比之下，陈秋月有些不甘心。

    她跑这一趟，除了受一场惊吓，什么都没得到。二姐还是和以前一样厌恶她，哥哥好像也瘦了二姐影响，对她不冷不热。

    家里的活耽搁了这么多日，连孩子都丢下了，什么好处都没拿到……回去之后，公公婆婆肯定会摆脸色。

    别说长辈了，就是孩子他爹，怕是都要不高兴。

    “哥哥，我……”陈秋月欲言又止，眼看兄长不接话，她只能自己往下接：“你能借我点银子吗？”

    陈秋明一脸漠然：“我所有的银子都在娘那里。”

    陈秋月张了张口。

    想说你问二姐拿一点……可看到兄长难看的面色，她又不敢提了。沉吟了下，想到自己回去之后会有点麻烦，她到底还是忍不住：“哥哥，我丢下家里的活计陪着爹娘到这，孩子他爹不太愿意，我这一回去，夫妻俩可能会吵架，你就忍心？”

    陈秋明一脸莫名其妙：“又不是我让你来的。”

    楚云梨满脸讥讽：“你带着掂量过来给我找了多少麻烦，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好意思问我们要银子？”她伸手一指：“再不走，我去把那些混混找回来。”

    此话一出，陈家三人面色格外难看。

    陈秋明很快找来了马车，临走之前，夫妻俩还想纠缠，都被他无视了。

    看着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陈秋明抹了一把脸：“妹妹，这几年麻烦你了。”

    楚云梨冷哼一声：“我忙着呢。”

    张盈盈这才从屋中出来，刚才陈母的话她听到了，飞快追上楚云梨，笑吟吟道：“等等我。”

    陈秋明动了动唇：“盈盈，我娘年纪大了，脑子不太清楚，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张盈盈已经走到门口，听到这话回头：“秋明，我本身也没想过嫁人……伯父伯母的话也不算是错，要是有合适的，你还是赶紧娶妻吧！别耽搁了。”

    说着，又侧头和楚云梨低声说笑。

    陈秋明站在原地，半晌后追了上去。

    楚云梨看了一眼身后的人，低声道：“你若想做我大嫂，我是不会介意的。”

    张盈盈心里也明白，别的人会在乎她曾经的身份，就比如陈家夫妻，明知道儿子对他们耐心已经耗尽，却还要忍不住嘱咐一句。可见对她的厌恶已经到了一定程度。

    但是面前女子不同，两人相处这么久，张盈盈看得出来，陈秋叶对自己从来都没有嫌弃过，只当自己是普通人一般相处。她被践踏到泥里过，知道这样寻常的目光有多难得。因此，格外珍惜。

    至于嫁人，她不敢去考验人性。现在陈秋明或许不在意，可一辈子那么长，万一他以后介意了，她又该何去何从？

    或者说，他以后一定会介意。

    毕竟，但如今这情形，兄妹俩要么闯不过这个关卡，如何闯过去，就能在这城里落脚。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曾经的身份……那些陪过的男人，肯定会有风言风语传出。

    “我没打算嫁人。”

    越是细想，张盈盈就知道自己此生再不会有幸福。

    楚云梨也不多劝，到了铺子里，已经有病人等着了。

    三人在铺子里忙碌，另一边的刘老爷气得七窍生烟：“人没了是何意思？”

    管事战战兢兢，能不能把头埋到地里去：“就是……小的去的时候，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刚才已经有消息传来，昨天绑在那三人已经坐着马车出了城。”

    刘老爷一巴掌拍在桌上。

    “岂有此理，去找……去把l赖子他们给我找回来。”

    管事心下暗暗叫苦，那些人本就过了今天没明天，平时到处乱跑，出了这么大的事，说不准已经避到了百里开外。这上哪去找人？

    算计落空，刘老爷气了一场。他本身也不是忍气吞声的人，又过了两日，发现城里的大夫确实配不出药。便再次上了门。

    楚云梨最近生意越来越好，刘老爷马车到了门口，立刻就有管事跳下来扬声道：“我家主子有要是和大夫商量，还请诸位给个方便。”

    看着那马车，铺子里的众人立刻心生退意。也有人等了许久，不愿离开，管事眉毛一竖，就要呵斥。

    楚云梨率先道：“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谁要敢在我铺子里闹事，我就报官。”

    管事：“……”

    特么的，哪来的女人张口闭口报官？

    吓唬谁呢？

    但主仆俩心里都明白，别人可能不敢。面前这女人像跟天借了胆子一般，她说要去，搞不好真的就去了。

    管事忍了忍气，放缓了语气道：“我家主子有要事，凡是立刻离开的。我都奉上一两银子的谢礼。”

    听到这话，众人顿时意动，纷纷奔到门口。

    半刻钟不到，铺子里就只剩下了三人和刘家主仆。

    刘老爷坐到了楚云梨面前：“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有价钱，谈不拢是因为价钱不够。我要你手头的方子，你开个价吧！”

    “不开。”楚云梨淡然道：“那关乎我们的小命，多少银子都不卖。”

    这话也有道理。

    刘老爷皱了皱眉：“你们拿着大笔银子，可以去隔壁府城。”

    “夫人跟个疯子似的，我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搞不好都会被她找到。”楚云梨似笑非笑：“就是你，不也拿他没法子么。”

    刘老爷忍了忍气，左右看了一眼，靠近了一些低声道：“这样，我有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楚云梨扬眉：“愿闻其详。”

    “你经常给她解药……”刘老爷眼神一厉：“你换一枚药丸。”他语气里颇有深意：“你是个大夫，无论什么样的药，对你来说都是手到擒来。我们刘家好久没有做红白事了。”

    楚云梨心下一跳。

    特么的，这男人也太狠了。

    不过，这对夫妻俩心思毒辣，都半斤八两。她一本正经：“我这个人呢，确实不太正直。但也知道自己小命要紧，我不做触犯律法的事。杀人是要偿命的，别说你不给我银子，就算你给我好处，我也不干。”

    刘老爷皱了皱眉：“你这人怎么那么轴呢？反正你已经威胁了她，你们俩就是生死仇人。她那个人，什么都吃，就是不肯吃亏，你们已经不可能和解，为何不直接解决了这个麻烦？”

    楚云梨暗自翻了个白眼。

    她就算要杀人，凭什么又要告诉他？

    “此事谈不拢，刘老爷请回。”

    刘老爷面色铁青：“敬酒不吃……”

    楚云梨打断他的话：“威胁谁呢？你抓了我家人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听到这话，刘老爷冷笑一声：“我抓你家人？证据呢？”

    “不要张口胡咧咧，老子脾气不好……”目的没能达成，抓的人又跑了。连那些混混都敢撂挑子，他越想越气，抬起手就是一巴掌。

    楚云梨往后一退，手中一弹。一枚纤细的药丸飞出，刘老爷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口中一苦，药丸入口即化，瞬间就咽下了肚。

    他面色大变，伸手就去抠喉咙催吐。

    吐得肝胆水都出来了，眼角都有了泪，却满眼狠戾：“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楚云梨淡然道：“你这个人也不老实，比刘夫人的花样还多。你们是夫妻嘛，合该同甘共苦。”

    刘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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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44、家有恶客来 二十

    刘老爷和其夫人一样。

    什么都吃, 就是不吃亏。

    他捂着脖子，满脸铁青，狠狠瞪着面前的女子：“你怎么敢？”

    楚云梨笑吟吟：“你别恼啊！是你们不给我活路, 我要是不动手，还能有小命在？这都是你们逼的。”

    刘老爷气得胸口起伏。

    楚云梨一脸好心模样：“你别生气。这病最是经不起气, 很容易毒发的。”

    话音刚落, 刘老爷就觉得自己肚子痛得厉害。

    像是有人把他的肠子寸寸剪断，整个人都要痛裂开来, 又分不清哪里更痛。从小到大，他都没有受过这样的苦, 面色煞白地朝着楚云梨伸出了手：“解药！”

    楚云梨淡然道：“就是你之前从我这里买的那个药。”

    那药刘老爷没带。事实上，已经被大夫拆成了一堆粉末，就算拿到，他也不敢吃。

    药这玩意儿, 添一分减一克药效都不同。

    尤其他还中了毒，一个弄不好，可就要了命了。

    刘老爷是万分不愿死的, 道：“你先给我。”

    楚云梨抱臂, 闲闲道：“存货被你们夫妻买光了！”

    刘老爷：“……”天要亡他！

    也是受过了这番疼痛, 他才有些理解夫人的急切。在这样的疼痛里, 就算不要命, 也足够折磨人。

    说实话, 他也是后悔和面前这个女子对上。刘老爷收敛心神, 一字一句道：“曾经我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还请夫人不要见怪。我错了。”

    他不甘心，却也只能低头：“你给我解药，从今往后我保证绝对不找你麻烦, 我可以对天发誓。”

    “如果我对你不利，或是我手中的人对你不利，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太过疼痛，他也不钻空子，老老实实发誓。

    楚云梨摇了摇头：“誓言若是有用，也不需要衙门了。”

    刘老爷见求饶无用，咬牙道：“如果我去衙门……”

    楚云梨轻笑一声：“你怕是忘了，之前夫人看了那么多大夫，结果如何？”

    大夫都说了，压根就没有中毒。

    至于夫人说腹痛难忍，大夫也压根不知道缘由。刘老爷面色难看无比：“倒是我小瞧了你。”

    说实话，他挺后悔的。

    早知道就不该独自跑来见陈秋叶……他实在忍不了了：“你要怎样才肯给我解药？”

    楚云梨反问：“你伤害我家人，我要你一间铺子，不过分吧？”

    刘老爷心里痛得像滴血似的，手头有再多的银子，也得有命花啊！他刚好买了一间铺子，也懒得回去拿地契，颤抖着手掏出。

    楚云梨看着面前抖啊抖的地契，笑吟吟道：“这可不是我逼你拿，是你自愿的。”

    刘老爷：“……”气人！

    “是，是我自愿送上的。”

    楚云梨递出药丸：“早这么大方，哪有这么多事？”

    刘老爷：“……”他之前也大方了的。

    还直接严明条件她开，现在想来，这个女人就是为了让他受罪，才迟迟不肯拿出解药。

    他也不敢纠缠，急切的问：“你能多拿些药给我吗？或者，你直接把方子给我。”

    楚云梨摇了摇手指：“不要贪得无厌。”

    刘老爷：“……”特么的到底是谁贪啊 ！

    再不甘心，也只能回去从长计议。临走时，余光瞥见边上的陈秋明，他心底里暗恨，那女人眼光忒差，选什么人不好，非得看中这个灾星！

    在他心里念叨的时候，刘夫人也有这样的想法。府城很大，她花了四五天，几乎看遍城内所有的大夫，都说没有看到过她这样的病症。

    哪怕是专治疑难杂症的大夫，看过她的脉象后，也值直摇头。刘夫人越是求医，就越是失望。心底里也越后悔。

    这世上长的好看的男人多了，她怎么就想不开纠缠陈秋明呢？

    或者，在他提出离开之时，她便不该留他。

    事到如今，后悔也无用，刘夫人眼瞅着得留出回去的时间，只得打道回府。

    再次回到城内，刘夫人连家都没回，先去了医馆。

    医馆中病人很多，刘夫人知道她们治的是什么病，便不肯下马车。等了许久，见人少了，这才缓步走到医馆之中。

    跑了这一趟，花了近一个月，刘夫人脸上再不见曾经的嚣张桀骜，面对楚云梨时，格外客气：“陈姑娘，是我错了。”

    楚云梨头也不抬：“你对不起的人又不是我。”

    刘夫人抿了抿唇，看向一旁的陈秋明：“是我对不起你，我跟你道歉。你原谅我，行么？”

    陈秋明垂下眼眸。

    这几年的伤害，其实几句话就能说清的？

    要不是顾及着家里的爹娘和妹妹，还有被刘夫人藏着的张盈盈，他真的想和这个女人同归于尽。

    陈秋明不想原谅她，但被这个女人压制多年，他心头难免生出几分惧意，也不敢和她针锋相对。低声道：“你对不起的，又岂止是我一个人。”

    刘夫人福至心灵，转而看向一旁的张盈盈：“张姑娘……”

    张盈盈抬起头来，满脸憎恨：“你想让我原谅你？”

    对上那样的目光，刘夫人有些害怕。她勉强点了点头：“如果能够弥补，我愿意……”

    “原谅你也行。”张盈盈语气轻飘飘的：“你把欺负我的那些男人找来，照着我当初那样来一遍，我就原谅你。”

    听到这话，刘夫人面色铁青。

    张盈盈放下手里的东西，一步步逼近：“怎么，你不愿意？”她上下打量刘夫人，眼神里面是蔑视：“反正你也不是什么贞洁烈女，当初我还没有嫁过人……这些我都不计较了，你陪那些男人一轮，我们就拿解药给你。”

    刘夫人脸色煞白，嘴唇都气哆嗦了：“你欺人太甚。”

    “呦！”楚云梨笑盈盈道：“这不是你对张姑娘做的事儿么，你做的时候不觉得过分，轮到你自己上，就觉得别人欺负你了？”

    刘夫人瞪着她，话却是对着边上的陈秋明说。

    “陈秋明，你知道我的性子，当真要与我作对吗？”

    陈秋明摇了摇头：“受伤害的不只是我一个人，我不能替他们原谅。”

    事实上，如张盈盈一般被刘夫人让人凌虐的女子还有很多。大部分都死了，楚云梨也治了两个。

    活着的几人，受到伤害一辈子都没法弥补。也已经被毁了一辈子。而死去的那些……更是冤枉。

    刘夫人手头捏着那么多的人命，简直死不足惜。

    看着张盈盈脸上的悲愤，楚云梨也受了些感染，垂下眼眸：“张姑娘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如果你想彻底解了身上的毒，便照做吧！”

    刘夫人放在身侧的手紧握，脸色难看无比。

    她本身是好逸恶劳的，眼看夫君另有她人，她自己也找了不少人陪着。说实话，过得挺舒心，她也不介意和不同的男人上床。

    但是，欺辱张盈盈的那些男人……又脏又臭，好多都是苦工，最要命的是，他们身上是有脏病的。

    张盈盈是被治好了。

    但刘夫人不觉得陈家兄妹会尽力救治自己，到时候，毒倒是解了，可那个病会要了她的命。再说，那些男人实在太脏……她做不到。

    “你们非要如此逼我吗？”

    没有人回答。

    刘夫人看向楚云梨：“后天就是十日之期，到时候我让人来拿解药。”

    语罢，拂袖而去。

    只是出门时绊着了门槛，险些摔一跤。还是边上的丫鬟反应过来，飞快上前搀了一把。

    刘夫人心情不甚美妙，将人一把推开。

    猝不及防之下，丫鬟摔倒在地上，却也不敢喊疼，急忙忙追了上去。

    医馆中一片安静，张盈盈胸口起伏不止，不知不觉泪水已流了满脸：“秋叶，我狠么？”

    楚云梨头也不抬，随口道：“狠什么？就算她答应了，那也是她自己甘愿，你好歹给了她选择，她当初让你选了吗？”

    张盈盈哑口无言。

    噗的又笑了，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遇上你，是我的福气。”

    陈秋明脸色黯然：“对不住，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有这一场灾祸。盈盈，我是真的想要娶你，不是因为亏欠，而是因为……”

    张盈盈抬手指着她的话：“别说了，我心里都有数，还是那句话，我这辈子不想再嫁人。”

    “男人……我实在太厌恶了。”

    听到这话，陈秋明面色一变。

    楚云梨越能明白，张盈盈看了那么多的男人，能不厌恶才怪。

    那些伤害也不是一两天就能抹消的，楚云梨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要不，我们回村里一趟？”

    陈秋明哑然。

    张盈盈却笑了：“好啊！”

    他们走了，解药自然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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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45、家有恶客来 二十一

    最近这一个多月以来, 楚云梨医馆中来的都是妇人，名声传出之后，开始那几天来了不少病重的, 后来的这些，病情没那么严重。

    她挂了个牌子在铺子外, 言自己有时回乡, 半个月后回来。一行三人带着孩子找了马车，陈秋明坐在外头, 当日就出了城。

    回去这一路颠簸，不着急的话需要七八日。怕后面的刘夫人追来……也不是怕她追, 主要是想让她多受点罪。因此，马车出城后连夜赶路。

    于刘夫人来说，陈秋叶就是命根子，如何看重都不为过。她自己倒是走了, 却也留了人下来盯着。

    刘老爷也一样。

    因此，盯着的人追到外城，眼瞅着事情不对, 立刻就派人回去报了信。

    刘夫人刚从外地回来, 满身疲乏。却来不及休息, 急忙又坐上了马车。

    刘夫人养尊处优, 受不得马车颠簸。主要是这路太烂, 她倒是想快点追, 可又受不了, 一路紧赶慢赶, 愣是没有把人追上。

    到了第十日，她肚子升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痛，简直恨不得晕过去。

    可偏偏又晕不了, 她咬牙切齿地道：“不要管路，赶紧给我追。”

    肚子疼痛，加上道路颠簸，刘夫人真觉得自己痛得死去活来。

    到了第四日，总算看到了马车。刘夫人已经面如土色。

    看那模样，像是即刻就要断气了似的。楚云梨打量她半晌，恍然道：“呀，我忙着回家，把你的事情给忘了。”

    刘夫人已经说不出话，只狠狠瞪着她。

    楚云梨一脸无奈：“解药给你。我回家有点事，等下一个日子，我肯定回来了。”

    刘夫人眼神一闪，看向身边丫鬟。

    丫鬟跟着她多年，顿时明白了主子的意思：“我家老爷的药呢？”

    “等他自己来拿。”楚云梨正色道：“解药不多，你们夫妻俩又要吃一样的。要是你们夫妻恩爱，便也罢了，给了你之后肯定会交到他手上。可你们夫妻俩几乎是仇人一般，这要落到你手中，肯定不会到他嘴里。”她摆了摆手：“就这样吧。”

    刘夫人倒是想追，可实在是追不动了。

    越是靠近汪镇，这边越是偏僻，道路也愈发崎岖。她吃完了药后，感受着身上疼痛退去，道：“就近找一户农家借住。”

    别说往前，就是往后退，她也一样受不了。

    兄妹二人回到百花村，算是一件挺稀奇的事。楚云梨没有去赵家，而是直接回了娘家。

    好多人过来看热闹，看到兄妹二人衣着打扮和以前大不相同，纷纷好奇询问。

    “这是赚着了银子吗？”

    “秋明出息了啊，你娘回来买了不少东西，听说都是你给的银子。忒厉害了。”

    “可不是嘛，咱们村里跟他一般年轻的，都没他厉害。”

    听着众人夸赞，陈秋明只觉得脸热。

    也听得出来，他们根本不知道兄妹俩在城里做的事。也就是说，陈家夫妻没有把兄妹二人威胁刘家夫妻的事说出去，就连陈秋月也只字不提。

    这就奇怪了。

    不说陈秋明和陈秋月之间感情如何，反正陈秋叶和这个三妹那是两要看两相厌，从来就说不到一起。

    不过，很快就有人给楚云梨解惑，打发了看热闹的人，陈母压低声音道：“我给了秋月二两银子，才让她住了口。”她一脸不赞同：“就你们在城里做的那些事，还回来做什么？万一刘家夫妻追来……或是派的人追了过来……你们这不是给家里招灾吗？”

    楚云梨反问：“听你这话里的意思，我们不应该回来？”

    那也不是。

    有了银子，才知道手头宽裕的好处。陈母知道儿子手头的银子不多，但女儿手中大把银子，随便露一点，足够他们夫妻俩花用不尽。

    因此，她只是念叨几句，并不想把女儿得罪狠了。勉强笑了笑道：“这么久不回来，想吃什么，娘给你做。”

    “随便吃点。”

    楚云梨随口应付了一句，出门后看到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陈秋明，她也没有凑上前去，出了门在村子里转悠。

    没走多久就看到了，急匆匆赶来的钱氏。

    钱氏也没想到，嫂嫂说是去府城有事，半个月就回。结果还没到日子呢，就有人回来接孩子，听那人话里话外，都说是她不回来了。

    后来赵启利回来，还不到几天，那个丫鬟也赶了过来，还住下就不肯走。尤其赵启利还说已经和妻子分开，要求取红嫂子，几天就定了亲。

    那边有未婚妻，家里还养着月华。孤男寡女同处一院，要说两人没关系，鬼都不信。

    钱氏看在眼中，心里是越想越急，那几天嘴都起了一圈燎泡。要不是家里养着猪，她又没去过府城，真就找了马车去城里找人了。

    日子一天天过，她渐渐的也接受了此事。听到曾经的嫂嫂回来，哪里还坐得住，猪都不喂了，即刻就追了过来。

    “嫂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你怎么就不回来了呢？”

    楚云梨笑吟吟问：“家里如何？”

    钱氏沉默下来。

    楚云梨好奇：“月华住在哪？”

    钱氏不想说，但也知道瞒不过去，抿了抿唇：“就住在家里。忒不要脸，孤男寡女的也不怕人笑话。还有大哥也是……他不避嫌，还和红嫂子定了亲。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楚云梨叹了口气：“他和红嫂子暗地里来往了那么久，早已经不把我当妻子。我在城里赚到了银子，不想受这份委屈，便和他分开了。你也不用生气，他如今独自一人，想娶谁就娶谁，都与我无关。”

    听到这话，钱氏心里特别难受。在她看来，嫁过人的女子，若不是被逼急了，怎么会和离归家？

    嫂嫂一定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受了委屈，尤其记忆中的陈秋叶是个很能忍的人，连她都忍不了，可见赵启利有多过分了。

    “我还是想你做我嫂嫂。”钱氏苦笑：“那月华走路一步一摇，看男人那眼神像是带着钩子。孩子他爹这两天时常往你们那边跑，我还不能说，一说就要吵。”

    事实上，不只是她家男人，村里的好多男人，有时候故意绕路，也要从赵家门口路过，就是为了多看月华一眼。

    这样的盛况，楚云梨没有见过。但上辈子的陈秋叶是见识过的。

    她也说过月华，既然是自己哥哥的女人，就少出去见人。结果，月华答应得爽快，但却压根没听，该如何就如何。

    “她是个聪明人，不会和有妇之夫纠缠。”

    这话钱氏不太相信：“当初她还和大哥那什么……”

    楚云梨解释道：“她腹中孩子爹的妻子故意把她送来的。若是她不勾引赵启利，回头交不了差。”

    钱氏伸手捂住了嘴，满眼惊诧：“怎么会有这么狠的人？损人不利己，这到底是图什么？”又一脸好奇：“你连城里都没去过，在哪惹的仇人？”

    话问出口，她心里也有了猜测。八成是陈秋明惹来的。

    那是亲生兄妹，她一个妯娌……现在连妯娌都不是，实在说不上话。叹了口气，劝道：“看在孩子的份上，再给他一个机会吧。”

    “我回到村里，只是暂时住几天，过两天就会回城。”楚云梨随口道：“再往后，若是没有要事，就不再回来了。”

    闻言，钱氏倒吸一口气：“你们在城里住哪？听说那里连根葱都要花银子买，拿什么养活？”她皱了皱眉：“你还有两个孩子……”

    “我心里有数。”楚云梨一边和她聊，一边往赵启利带院子去。

    说话间，到了院子门口，楚云梨推门而入。

    院子里，赵启利正在纠结要不要去陈家，就看到门被推开。

    当看到门口熟悉又陌生的人时，他诧异地问：“你怎么回来了？”想到厨房里忙活的月华，他强调道：“我们俩再无关系，你还回来做甚？”

    楚云梨缓步往里走：“我们两人分开的时候我在府城，好些东西都没拿。这一次回来，顺便把东西收走！”

    推开正房的门，屋中摆设没变，楚云梨熟门熟路打开角落的箱子，随即冷笑道：“我的旧衣呢？”

    赵启利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道：“烧了！”他振振有词：“有些送人了，你不是在府城有大笔银子么，我以为你不回来了。所以就随便处置……你若是要，我再给你讨回来。”

    楚云梨只是找个理由回来看看家里情形而已，也不是真的要把这些东西拿走。听到他说送人，她面色难看：“都送给谁了？”

    赵启利看天看地就是不与她对视，只问：“你还要吗？若是要，你明天过来拿。”

    楚云梨却并不放过他，一步步逼近。

    看她脸色不好，赵启利下意识往后退：“你要做甚？”

    楚云梨一把揪住他的脖颈：“送给谁了？”

    赵启利心虚道：“就……送了一些给弟妹……”

    这件事情，方才钱氏已经说了。陈秋叶的两个孩子比他家的要大点，那些孩子的旧衣，赵启利全部送了过去。

    “还有呢？”楚云梨冷声问。

    “我给你讨回来还不成么？”赵启利想要抢回自己的衣领，却发现面前女子力道特别大。他一咬牙一闭眼，狠狠一扯，只听得“撕拉”一声，浆洗了许久的旧衣就这么被扯破了。

    月华从厨房中追过来，看到这般情形，忍不住道：“陈姑娘，你们俩已经分开，你这是做甚？”

    语气带着质问之意。

    楚云梨回过头，皱眉道：“我再问他事，跟你有关系吗？”

    对上她眼神，月华又想到了这女人的凶悍，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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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46、家有恶客来 二十二

    照如今情形来看, 赵启利很想甩开陈秋叶。

    那些衣衫送给别人，本身也挺正常。但这个人选……肯定是不正常的。否则，他何必遮遮掩掩？

    月华从城里过来, 带了不少衣裙。此时身上虽是粗布，却也掐出了细细的腰。一看就知是她自己做的。

    花楼中的女子爱俏, 但凡有一点办法, 都不会穿别人的旧衣。再看赵启利这心虚的神情，楚云梨冷笑着问：“是不是给红嫂子了？”

    赵启利往后退了一步, 衣衫被撕，又被月华看到自己这副害怕的模样, 心里恼怒不已：“你管我给谁，我以为你不要了，拿来送人有何不对？既然你要，我取来还给你就是。”

    说着, 一溜烟跑出了门。

    楚云梨没有伸手抓他，抱臂跟在他身后。

    赵启利发现之后，怕她找红嫂子的麻烦。实在是, 如果闹起来不好看。

    到时候, 陈秋叶倒是拍拍屁股跑了。他不一样, 他还得在这村里做人。

    他顿住脚步：“我们俩是夫妻, 我是做了一些对不起你的事。但你想离开, 我也就索性放了手。咱们也算好聚好散。送了你的东西是我不对, 我去把你的东西讨回来便是……你千万不要闹。看在孩子的份上, 你也不想让他们有一个丢人的爹, 对不对？”

    楚云梨反问“你也知道丢人？”

    赵启利：“……”

    他放在身侧的拳头紧握，要不是打不过这个女人。他真的想揍人！

    “这又不是你家的路，你走你的, 我走我的。”楚云梨满脸不以为然。

    赵启利无奈，磨磨蹭蹭网红嫂子家里而去。

    他是希望这条路一天都走不完，可村里就这么大点地方，再磨蹭，也在一刻钟之后，站在了红嫂子的门口。

    今儿村里特别热闹，但红嫂子已经习惯了不去凑热闹。尤其是最近，她和人定了亲，本来可以出去走动了，却又横空杀出一个月华。害她丢了大脸，又听说是陈家兄妹回来，她哪好意思出门？

    听到敲门声，红嫂子有些好奇：“谁？”

    赵启利看了一眼身后的楚云梨，答道：“是我。”

    大门打开，红嫂子满脸笑容。

    到了她这年纪，想要再嫁个合适的人，没那么容易。赵启利就挺好，和前头的妻子分开，两人断得干干净净，连二人之间的纽带也被陈秋叶带走。她进门之后，给他生个孩子，日子就能往前过。

    她是真的没想到已经离开了月华还会回来，并且不避嫌的直接住进了赵启利的院子里。

    红嫂子好不容易划拉着赵启利，压根不愿意放手。论年轻貌美会哄人，她自认比不过月华。便一直不敢和赵启利说开，就怕他要退亲。

    她寡居几年，暗地里和赵启利来往的事村里好些人都知道，风言风语不少，要是嫁不进去，往后一定会被人笑话，婚事也会更加艰难。

    因此，她是想见赵启利，却又怕见他。

    笑容刚刚扬起，又看到了男人身后的女子，她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秋叶？”

    楚云梨点了点头：“刚刚我回家拿我的旧物，结果他说送了人。我让他讨回，然后就到了你家里。红嫂子，我就想问一句，别人的东西就那么好？你抢了我的男人，连我的旧衣裳也不放过，你穿着就不别扭吗？”

    红嫂子脸色瞬间惨白下来。

    陈秋叶刚从城里回来，众人虽然没靠近叙旧，但一直都暗地里注意着。村里就这两条路，这么一会的功夫，已经有不少人围了过来。

    众人站得不远，加上楚云梨说话并没有刻意放低声音。这话很顺利的传了出去。

    众人议论纷纷。

    有人觉得挺正常，毕竟红嫂子已经和赵启利定了亲，两人几乎是一家人。那衣裳好好的，留给自己人穿有何不可？

    但也有人认为，红嫂子忒不讲究，忒不自爱，既然要嫁，完全可以让男人买新的嘛。再说，村里的人都能保证温饱，那赵启利还是个屠户，就算是穿破烂，也不该去捡前头留下的。那成了什么了？

    说实话，红嫂子要是知道陈秋叶还会从府城杀回来，但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要她东西的。

    对着众人各异的目光，她心里满满都是后悔。

    “秋叶，你别说这种话。”红嫂子面色尴尬：“我和赵启利已经是未婚夫妻，他觉得那些料子好，要是扔了实在糟蹋，这才送了过来。”说这话，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今儿……穿的好像就是陈秋叶的衣衫。

    这点也太背了。

    她下意识想要挡住胸前，能遮多少算多少。一颗心险些跳出了嗓子眼。

    楚云梨对于陈秋叶的衣衫没有特意记过，事实上，村里人的衣裳都差不多，不过，看到红嫂子心虚，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这一身就是我的吧！”

    笃定的语气。

    红嫂子面色更白。

    赵启利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红嫂子是他未婚妻，再闹下去，只会让人看笑话。这样的事，怕是过了许多年都还有人提。想到那样情形，他上前一步，将红嫂子挡在身后：“秋叶，我们俩好聚好散，当初也是你自己要离开的，我还挽留了半天。你执意要走，就别后悔。也别找她的麻烦。”

    言下之意，是陈秋叶离开之后又不甘心，这茶回来找红嫂子的茬。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楚云梨不客气道：“你们俩要是再和离之后来往的，那边也罢了。衣衫送就送了，反正我也不会再穿，但是……”她回过头，看向围观众人：“我去府城之前，就已经听说，赵启利暗地里不老实，和红嫂子来往了许久。我还知道，他好多银子对不上账，都送到了这边来。”

    她冷笑一声：“我去府城的时候走得急，没来得及找她算账。她勾引我男人，难道我不该打上门？”

    众人一片沉默，没有人出声阻止。

    看到这样情形，红嫂子面色煞白。

    完了！

    她戳了一下赵启利的腰：“你解释啊！”

    两人那些年暗地里来往，虽说赵启利大部分时候都是半夜过来，村里的人都睡了，但村里的狗没睡。就挨着的这几户人家，只听狗叫声，就知道他何时过来的。

    有时候白日里他还会留些肉送过来……两人来往的事，根本也不是什么秘密。

    当初陈秋叶那么久还不知道，纯粹是没人敢说。这种事情说出来，夫妻俩要吵架的，万一陈秋叶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非要以此回娘家，那报信的人岂不是成了罪人？

    如今看来，得亏是没说。

    陈秋叶一知道这事，立刻就带着孩子和赵启利分开了。

    “误会！”哪怕是欲盖弥彰，也得盖一下。赵启利睁眼说瞎话：“那些都是村里人乱传，我是和你分开之后回到村里，发现只有红嫂子合适，这才找媒人上门提亲。”

    楚云梨满脸嘲讽：“那你之前的那些银子，是给狗花了？”

    赵启利哑然。

    红嫂子：“……”她又不是狗。

    事到如今，也没法解释。她垂下了眉眼。

    说实话，早知道事情会发展到如今，她说什么也不会和赵启利来往。

    如果没有月华，这些脏污的名声背也就背了。可如今，这男人明显偏向月华，她名声丢了，却还不能得偿所愿。

    这都是什么事？

    红嫂子面色难看：“陈秋叶。，你也听到了，赵启利说我们俩是后来才定亲，才开始来往的。你带着这么多人上门找茬，是看我一个女人独居好欺负吗？”

    楚云梨摇了摇头：“把我的衣裳还来。”

    红嫂子：“……”

    家里的还好吧，拿出来就行，她身上的怎么办？

    就算是现在回去换，等到拿衣衫出来的时候，也会被众人看见。

    想到此，她心里又添一层后悔。

    她心中想着对策，一时间没有转身进门。

    楚云梨见状，嘲讽道：“该不会就跟这男人似的，不想还了吧？”

    红嫂子回过神来，恨恨回到屋中，换下身上的衣衫，收拾了一大包，哭着递了出来。

    楚云梨也不伸手接，看向赵启利：“我的东西是在家里丢的，你也得在家里还给我。”

    赵启利面色无比难看：“你非要这么不留情面？”

    楚云梨忽的笑了：“说得好像你给我留过似的。觉得丢人？”

    两人不回答。

    “既然做了，就不要怕丢人嘛！”楚云梨振振有词：“我今儿过来呢，也是为了恭贺二位。你二人能修成正果不容易，往后可千万要恩爱到白头。”

    众目睽睽之下，红嫂子真觉得自己像是被捉奸在床似的，格外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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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47、家有恶客来 二十三

    红嫂子一开始和赵启利来往, 井不是想嫁给他。毕竟，村里成了亲又有了孩子的夫妻，等闲都不会分开。

    她认得清自己的身份, 和赵启利认识的时候，她已经不再是清白之身。而陈秋叶不同, 她是他的妻子, 还给他生儿育女。凭本心说，红嫂子不认为自己比得过她。

    因此, 那时候她和赵启利暗中往来，更多的是想要他的银子。再有, 她不爱出门，家里虽然养着鸡，但却不好经常杀，毕竟得留着生蛋, 还能换些铜板花……想要吃肉，就没那么方便。

    和赵启利好了之后就不同了，这男人三天两头就给她留肉回来, 还是好的那种。那时候她还挺高兴, 认为自己比陈秋叶要过得好。

    毕竟, 陈秋叶吃的肉, 还是卖不完剩下的。

    后来, 陈秋叶和赵启利还没怎么吵呢, 两人突然就分开了。然后红嫂子才有了和赵启利好好过日子的想法。

    那时候两人暗中来往, 红嫂子偶尔也会担忧被人捉奸在床……后来两人成了未婚夫妻, 她彻底放了心。但却没想到，也还是会有今日。

    众目睽睽之下，陈秋叶如此不给她留脸面, 她心里恨极，却又无可奈何。

    哪怕这事是事实，赵启利也不能承认啊！他丢不起这个人，当即道：“你胡说什么？”

    楚云梨满脸嘲讽：“要不要我帮你回想一下，当初你在城里，可是亲口承认和红嫂子来往的。还说她是自己凑上来的，这便宜不占白不占。又再三保证说，回来之后就和她断绝来往……”

    那时候赵启利有些怵她，怕和她分开之后会报复。这才想要挽留。

    听到这番话，红嫂子面色煞白。

    赵启利有些不自在：“秋叶，我们已经不再是夫妻，看在孩子的份上，大家好聚好散。别闹得太难看。”他微微靠近了些：“这么多人看着呢，事情传出去，是好看呢，还是好听？”

    楚云梨嗤笑一声：“我又不在这村里住，管他呢。”

    赵启利：“……”

    红嫂子做梦也没想到，这男人提起裤子之后，会说这样的话来。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一脸悲愤，伸手推了一把赵启利：“你给我滚。”

    赵启利此人高壮，这一推，红嫂子不止没能把人推出门，反而被弹了回去。她用力太大，自己坐到了地上。愈发狼狈，当即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你们太欺负人了……呜呜呜……我不活了……”

    要是整出人命，那可不是小事。赵启利急忙上前去哄。

    红嫂子哭得厉害：“往后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人？还不如死了干净……”

    “我们俩是未婚夫妻，本来就是要成亲的。随便外人怎么说。”赵启利将人扶起，看向外面众人：“之前我看红嫂子可怜，暗地里没少照顾。我知道，你们大家都会说我不讲究，但我真的只是怜悯她，反正我问心无愧。三日后是个好日子……到时候我来接她过门。咱们大家乡里相亲的，也不说那些外道的话，大家都来，不拘饭菜好坏，沾沾喜气嘛。”

    他平时卖肉，每日都有进项，比起村里这些老实干活养家的人手头宽裕得多。眼看众人满脸不以为然，有些人脸上的鄙视毫不掩饰。他心下一动。，都说吃人嘴短，一咬牙道：“我和红嫂子都不是初婚，往后搭伙过日子而已。大家伙前来，不用送贺礼，只能吃就行了。”

    听到这话，众人一脸惊讶。

    赵启利心下微松，看向楚云梨，一脸大度模样：“我们俩到底做了几年夫妻，现在是闹得有些难看。但为了孩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我成亲的那日，你也来吧！”

    楚云梨似笑非笑看了一眼蒙着脸哭得伤心的红嫂子，刚才还在寻死的人，这会儿愣是不吭声。

    也就是说，红嫂子是愿意嫁给赵启利的。她笑吟吟问：“你是我孩子他爹，虽说做事不厚道，但有些事情我难免要多过问两句。毕竟，你名声不好，对孩子也多少有些影响。”

    赵启利心里忐忑。

    楚云梨也不要他接话，自顾自继续问：“你家里还有个月华，孤男寡女住了这么久，你不打算给她一个交代吗？”

    红嫂子哭声一顿。

    赵启利真的杀人的心都有。

    月华已经住着了，之前赵启利也试着说把人送走，可她不肯啊！非说赖定了他。

    月华长得好看，赵启利对她本就有些心思，要不然，也不会再定亲之后迟迟不肯定下婚期。今日被逼到这种地步，眼看红嫂子名声尽毁，又闹着要寻死。赵启利别想着干脆把人娶进门，如此，还不会把事情闹大。至于月华……糊里糊涂往下过呗！

    反正他能赚着银子，养得起两个女人。院子里又不是住不下。

    可事情被摆到明面上，不表个态，好像说不过去。赵启利沉吟了下：“月华命途多舛，也是个苦命的女子。我怜惜她，才让她住了那么久。”

    楚云梨笑着接话：“也就是说，你会把人送走？”

    赵启利：“……”

    事实上，早在前几天，两人半推半就之下，已经成就了好事。现如今，月华已经是他的女人。

    他就算想把人送走，月华能愿意？

    红嫂子看了过来，赵启利有些尴尬：“她没地方去。我能把人送去哪儿？”他看一下身侧的女子，叹了口气：“红儿，月华要是离开我家，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你也是女子，应该知道她的苦。我知你生性善良……你应该不会把人往绝路上逼，对么？”

    话说到这种份上，红嫂子能怎么接？

    她苦笑道：“你看着办吧！”

    也就是说，她默认了二女同侍一夫。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赵启利这桃花运也太好了吧！有些对月华有想法的男人此时也只得作罢。

    有主的女人，可没那么好碰。尤其赵启利长的人高马大，可经不起被他揍！

    楚云梨拎着一大包旧衣，道：“那我就祝你们和和美美……千万别吵架才好。”

    赵启利：“……”

    红嫂子低下头：“该还的我已经还了，你是不是该走了？”

    “还完了吗？”楚云梨反问，眼神落在赵启利身上，一字一句道：“你欠我的，一辈子也还不清。”

    红嫂子面色煞白，道：“我问过利哥，是你自己要走的。”

    “那又如何？”楚云梨一本正经：“要不是你俩暗中勾搭，我的日子过得好好的，为何要走？”

    红嫂子沉默下来：“是……是他先……”

    楚云梨顿时来了兴致：“你的意思是说，赵启利欺负了你。你反抗不过，所以才会和他来往？”

    红嫂子放在身侧的手一把抓住衣摆，只有这样，她还不被人诟病：“是！”

    赵启利瞪大了眼。

    红嫂子拉着他的袖子，满眼哀求。

    他是她男人，本来就该护着她！这男女之间，男人没了名声不要紧，女人没了名声，日子还怎么过？

    她再也不想被人指指点点。

    赵启利看到她眼中的哀求，想到两人曾经的感情，已经到了嘴边的辩解，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赵启利这个混账。”

    “简直畜牲不如。”

    “可不是嘛，红嫂子多本分的人，平时都不出门，别说男人了，就是村里的女人她都避着走。赵启利简直不配为人。”

    ……

    听着众人低声谩骂，赵启利闭了闭眼。

    他已经和月华那什么，确实对不住红嫂子。就这样吧！

    一片议论声里，却有一个熟悉的清悦声响起：“这么说，赵启利他欺辱了你？这种事，可以去衙门讨个公道啊！”

    她兴致勃勃：“我现在就让人去城里……”

    赵启利忍无可忍：“有你什么事儿？”

    楚云梨轻哼一声，转身就走：“我不管就是。村里这么多的人，谁家都有媳妇和女儿……罢，反正我也不住在村里，往后你欺负谁，都与我无关。”

    此话一出，觉得红嫂子被赵启利欺负，但如今两人已经成了夫妻，不用在计较的人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都说凡事有一就有二，像那好赌的人，有些宰了手都忍不住。谁能保证赵启利以后不再犯？

    万一他看着谁家的姑娘好看，又趁夜跑去欺负人怎么办？难道让家里的姑娘和红嫂子等人同伺候他？

    当下，立刻就有长辈出声：“这事不成！来人，派人去城里，请大人过来。”

    听到这话，不只是赵启利，连红嫂子都慌了。

    “不用你们多管闲事。”

    开口的那个长辈一脸严肃：“这怎么能是闲事？”他看着听到报官有些害怕的邻居：“今日是闲事，他日就不一定了。大家说是不是？”

    是！

    立刻有人回家套牛车。

    见状，赵启利急忙道：“不是你们以为的那样。”比起坐牢，名声算个求，他捏了捏红嫂子的手：“无论外人怎么看，你都是我妻子。”

    话落，冲着跑去套牛车的人扬声道：“是她先勾引我的。最开始的时候，我去镇上卖肉，她时常在路边等我。”

    这话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要知道，赵启利去镇上很早，到了镇上天都没亮。大半夜的，一个女人等在路旁，要说她没有心思，谁会相信？

    红嫂子真心觉得，此刻自己的脸都被丢到地上踩踏，今日之后，她在这村里再也抬不起头来。

    哪怕嫁了人，也只能和以前一样闭门不出。

    她再看向远去的那个女子时，满心都是惧怕。

    陈秋叶……真的不会放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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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48、家有恶客来 二十四

    两人之间如此不堪, 众人议论纷纷。

    提及二人，都满是鄙视。赵启利说三日后成亲，既然已经放出了话, 便不可更改。他想要堵住村里人的嘴，特意杀了一头猪, 又置办了不少菜色。

    然后, 跑去村里请人。

    村里有手艺好的妇人专门给人做席，也不需要多少酬劳, 给些点心之类的东西就可。赵启利买着东西上门，却被人拒之门外。

    又跑了两趟, 终于堵到了人，却见平日里爽朗的妇人一脸为难：“那天我要回娘家，实在是抽不出空来，你找别人吧！”

    赵启利知道村里人这两天说自己不讲究, 但也没想到，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他心里不安，又去请别人帮忙, 然后发现跑了一圈, 竟然没人愿意帮自己迎亲。

    井且, 村里的好多人都放出话, 到了日子还会上山干活。

    也就是说, 哪怕他不收礼, 也没有人愿意贺喜。

    到了这种地步, 还有成亲的必要吗？

    赵启利蹲在地上, 只觉得无比痛苦。忽然有车轱辘的声音传来，他抬头一瞧，发现是一架深蓝色的马车。

    用绸缎作帷, 看起来格外贵气。比当初高老爷的那一架要好得多。赵启利还真认识，想到什么，他眼睛一亮，退了开去。

    马车到他跟前，却停了下来。

    帘子掀开，刘老爷上下打量他：“你是陈秋叶的男人？”

    想到陈秋叶得罪了刘家夫妻，赵启利急忙解释：“我们两人已经和离，前天大吵一架。您找她吗？我可以帮您带路。”

    刘老爷面色铁青。

    转眼就到了十日之期，要不是得到消息早，他怕是要遭罪。痛还罢了，万一没能吃到解药痛死了……那才是真的造孽！

    “带路吧！”

    最近在陈家夫妻对兄妹俩格外客气，尤其是对楚云梨，无论心底里有多少不满，脸上都言笑晏晏。

    看到马车过来，张盈盈面色微变，扬声喊：“秋叶，你快出来看。”

    楚云梨出门，就看到了下马车的刘老爷。

    “稀客啊！”

    刘老爷很想发火，但理智告诉他，如今不是随心所欲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马车夫。

    车夫从马车里拎收了几个礼盒，刘老爷亲自接过：“区区薄礼，赶紧收下吧！”

    楚云梨点了点头：“客气了。”她井不伸手去接，好奇问：“刘老爷，上门可是有事？”

    刘老爷：“……”装什么傻？

    他是来拿解药的！

    “陈姑娘，冤家宜解不宜结。我是真不想和你作对，这样吧，我们好好谈一谈。”

    楚云梨颔首：“进屋。”

    陈家夫妻看到刘老爷，心里害怕得很，要知道，看到他，他们难免就想起了被捆在那间屋中的情形。

    那样的境遇，再也不想遇上。因此，两人飞快避开了去。

    楚云梨在屋中坐下，道：“离十日之期还早呢。”

    “明儿就是了。”刘老爷叹息一声，端起一杯茶：“陈姑娘，之前那些事情都是我的错，我也愿意弥补。只希望你能给我方子……”他一脸严肃：“我可以对天发誓，绝对绝对不会报复你。你可以换别的威胁我吗？”

    乍然得知兄妹两人跑出城去，追来的一路上，刘老爷是真的怕了！

    如果这个人消失，再也找不着。或是陈秋叶被人利用，被他的那些仇家接走，他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你想要方子啊！”楚云梨若有所思。

    刘老爷满眼期待：“条件你提，我一定尽力办到。”

    “你要铺子宅子，我都可以给。”他苦笑道：“现在我才发现，无论东西有多贵重，都是身外物。都不如小命要紧。我是很有诚意的，你好好考虑一下。”

    “也不是不能给你。”楚云梨叹息一声：“你也看到了我们兄妹，只是这村里普通人家的普通人，从来就没有想和你们这些富贵人作对。我们之间走到今日这一步，都是形势所迫。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与你们为敌。”

    听这话里话外好像有戏，刘老爷满脸期待：“你想要什么？”

    楚云梨反问：“你愿意给什么？”

    “给……一万两银票，外加两间宅子！”刘老爷说出这些话时，心里痛得滴血。

    “行。”楚云梨井不为难他：“但是呢，有些事我得事先说明。”

    刘老爷心里不安，却也只能耐心等着。

    “只要我有，但只有一颗。”楚云梨正色道：“可你们夫妻俩都中了毒，只吃半颗是解不了的。”

    她看一下外头的路：“刘夫人之前已经恼了我，她脾气比你更差。说实话，我更愿意把解药给她。”

    刘老爷顿时就急了：“为何呀？”他想了想，咬牙道：“你放心，我会把她摁住，绝不让她来找你的麻烦。”

    为了拿到解药，他也是豁出去了：“你若是不想见她，我也能有法子。”

    话中颇有深意，加上他的神情，明显话里有话。

    楚云梨听得出来，刘老爷这时已经起了杀心。

    毕竟，以刘夫人的霸道。她想要见的人，谁能拦得住？

    除非她是死人，那么，就再也翻腾不起来了。

    楚云梨心里一寒，这还是夫妻吗？

    “这样吧，你把她接来，我们三人说清楚。”楚云梨叹口气：“要不是你们逼我，我也绝对不会做这些事。”

    刘老爷颇为后悔。

    他就不该插手，可是到如今，后悔也已经晚了。唯一补救的法子，就是赶紧拿到解药，再不要受这对兄妹威胁。

    至于以后……拿到解药了再说。

    在来的路上，刘老爷已经打听到，妻子在路上吃到了解药之后，井没有跟来。是因为实在跟不动了，他劝了两句，眼看楚云梨初衷不改。只得去接人。

    *

    刘夫人那边折腾了这一场，一时半会都缓不过来。想要把人接过来，至少也得花三五天。

    刘老爷此人，未雨绸缪惯了，井不觉得妻子愿意把唯一的解药让给自己，在村里转悠的时候，也打听了一下陈家人的事。他倒是想抓着孩子威胁，可又怕惹恼了兄妹两人。

    这一日午后，他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陈秋明从外头回来，心里一动，笑着迎上前：“陈公子。”

    陈秋明苦笑：“别这么喊我。”

    “陈公子，你们兄妹之间的感情深厚，实在让人羡慕。”刘老爷感慨道：“你是不知道，我家里兄弟姐妹也挺多的。看着是挺热闹，但私底下都恨不得把对方整死。我妹妹嫁人之后就再也不回来，连平时的年节都不走动了。看到你们兄妹互相扶持，我在心里啊……真的羡慕。”

    陈秋明知道二妹为自己付出了多少，说实话，要不是因为他，二妹也不会卷入这些恩怨之中。听到这话后，叹口气道：“我倒是希望我们之间感情没有那么好，她不去找我，不受我牵连。”

    “说到底，都是那女人心狠。”刘老爷一脸无奈：“当初我爹娘的眼神也不知道怎么长的…… ”说到这里，他有些尴尬：“虽说不能说长辈的不是，可他们给我选这个妻子实在是……你说天底下哪有这种女人，人尽可夫，不知廉耻，处事恶毒，动不动就要人性命，还从不觉得自己有错，真的是谁摊上谁倒霉。”

    陈秋明不说话，他曾经也是她的夫之一。他和刘夫人之间做过最亲密的事。他最恨的人也是她。

    回到村里的这段日子，他喜欢上了这种安宁，是万分不想回想起那个女人的。

    看他脸色不好，刘老爷又叹气：“是我们夫妻对不住你。我要是能哄住她，你也不会受那些屈辱。”

    他好奇问：“你心里恨吗？”

    陈秋明冷笑一声。

    这还用问，肯定是恨的啊！现在兄妹俩都被搅和进去，甚至不一定能全身而退，每每想起，他就有些后悔，当初就该和那女人同归于尽。

    “其实，陈姑娘是个好人。她拿着解药，求的东西也不过分，都是为了自保。”刘老爷再次叹息一声：“是我们错了，我是真心想和你们讲和。可是我夫人她……你可能不知道，来的路上我也看到了她的。提及你们二人，她满口污言秽语，还说要杀了你们。”

    陈秋明垂下眼眸。

    刘老爷试探着道：“你和她相处了好几年，应该也了解她的性子。她要是恨谁，真的就绝对不会原谅。你……还好吗？”

    陈秋明进了屋。

    楚云梨看到两人在院子里说话，也跟着推门而入：“哥哥，你在想什么？”

    陈秋明看着窗外远处的青山，没有回答。

 1749、家有恶客来 二十五

    陈秋叶上辈子直到死, 都再没有见过兄长。心底里对此很是遗憾。

    楚云梨来了之后，也是想着尽力护住陈秋明。如果陈秋叶的悲剧中陈秋明插了手，那他死不足惜。可他也身不由己, 这便怪不得他了。

    见他不说话，楚云梨满脸严肃, 厉声喝问：“哥哥, 你在想什么？”

    陈秋明苦笑道：“我是想着，刘老爷让我和夫人同归于尽, 我要是……我到底和夫人好了几年，她对我的应该没那么重的戒心。此事算计得好, 应该会成功。若是我在成功之后留下破绽，再牵连上了刘老爷……”

    楚云梨懂他的未尽之意。

    刘夫人被他毒死，刘老爷身为幕后主使，就算是不死, 也要在大牢中度过余生。如此，陈秋叶这个妹妹就能全身而退，再没有人能欺负她。

    陈秋明垂下头, 颓然道：“如今张姑娘无恙, 只要你好好的, 我心中就再无牵挂。哥哥对不起你, 想为你做最后一件事。”

    “不行。”楚云梨呵斥道：“那样的毒妇, 不值得你搭上自己的性命。我心里有数！”

    眼看陈秋明不说话, 她认真道：“你在她手底下熬了那么几年, 最艰难的时候都过来了。如今, 咱们手中捏着他们夫妻的把柄，只有他们害怕的份，那还怕什么？咱们就继续熬呗, 看谁熬得过谁！”

    这话挺有道理。

    陈秋明也是一时间想岔了有些冲动而已，回过神后，也并不想死。

    就如妹妹所说，在刘夫人手底下艰难求生他没有死，现在占据了上风，为何要去死？

    “我要是去了，爹娘肯定会缠着你。”他苦笑道：“思来想去，还是活着好。”

    翌日，赵启利成亲。

    除了少数几个人前去帮忙，大部分人都各忙各的。或者说，平时不太忙的人都故意找了点事离开家里，反正不愿意上门贺喜。

    红嫂子一身大红嫁衣，却没几个人起哄。

    赵启利抱着人进门时，看到了门口的楚云梨。他脸上格外难看，毫无新婚该有的喜悦。

    楚云梨笑意盈盈：“别垮着脸，大好的日子该笑笑。”说着，又一脸恍然：“你该不会是不愿意我上门吧？”

    不待他回答，她嘲讽道：“这可是你请我来的。”

    赵启利：“……”

    他被村里人孤立厌恶，和面前这个女人脱不开关系。要知道，之前他和红嫂子定亲，村里人私底下议论的不少，但当面都是恭喜。

    现在倒好，他们一家被人厌恶成这样……日子难过就罢了。他靠在镇上卖肉为生，村里人要是不买他的肉，那怎么办？

    只看今日来了这点人，这种事情很可能发生。

    “陈秋叶，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楚云梨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这才到哪？

    *

    又过两日，刘夫人来了。

    她上一次痛了那么久才吃解药，最近都还没养回来，脸白得像鬼似的。曾经她很喜欢俊秀的年轻人，自从陈秋明离开之后，这又找了两个伴在身边。

    但离开府城，她却再也提不起兴致。

    看到楚云梨的一瞬间，她眼神如淬了毒一般：“陈秋叶，听说你找我。”

    楚云梨颔首：“我这里有一颗解药。”她笑盈盈强调道：“可以除病根的哦！”

    话出口，成功看到刘夫人眼中闪过一抹喜色。

    “可惜只有一颗。”楚云梨看着从外面进来的刘老爷：“要是一人一半，可能解不了毒。你们俩都在，又是最亲密的夫妻，你们俩商量吧！”

    刘夫人回头，看着从外面进来的男人。比起自己苍白的脸色，他气色要好得多，丝毫都看不出病态。

    “夫君，这颗药给我。”她一字一句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放弃你，一定会帮你找到解药。”

    刘老爷自然是不愿意的：“我找你来，并不是跟你商量，之前陈姑娘就说过，价高者得。”

    刘夫人沉下了脸。

    夫妻两人手头的银子都挺多，但是，她的是嫁妆。

    刘家和她娘家算是门当户对，两家的底蕴差不多，银子也差不多。无论是谁家，出嫁的女儿都不可能带走大半家财。而刘老爷不同，他是家主，接手了刘家人百年来积攒的全部家业。

    她自然是比不过他的。

    “夫君，我们俩是这世上最亲的人。”刘夫人强调：“你确定要与我作对，让外人得利？”

    刘老爷嗤笑：“我们俩这对夫妻做得和仇人差不多。少说废话，你直接开价吧！”他看向楚云梨：“无论她出多少，我都比她多一间铺子。”

    闻言，刘夫人放在身侧的手紧握，冷笑道：“你果然是好样的。”

    刘老爷不说话，等着她出价！

    刘夫人看了看桌前满脸悠闲的楚云梨，侧头看向这个自己厌恶了半生的男人：“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刘老爷点了点头。

    反正他的目的是拿到解药。

    夫妻两人关在屋中，楚云梨站在窗前，光明正大的偷听。

    “我们俩的银子来得都不容易，你确定要这么白送给他？”这是女声。

    刘老爷冷笑：“我也不想送啊！可谁让你招惹了这个煞星，也牵连了我呢？我可不想死，银子乃是身外物，只要能买到解药，多给一些又何妨？”他想得很开，还劝她：“我拿到解药之后，也不会放弃你。这样吧，我想法子帮你求医，也会帮你盯着他们兄妹，绝对不让他们跑远。”

    “这个病，我也看出来了，只要能按时吃药，就不会毒发。”他好奇问：“上一次你晚了一天吃药，不也没事吗？”

    刘夫人真的想喷他，这都快十天过去，她元气还没养回来，整日昏昏沉沉，这是没事吗？

    特么的，简直睁眼说瞎话。

    接下来，她低声说了句什么。楚云梨隔着墙没听清楚。

    刘老爷的声音也放低了去，夫妻俩商量了近一刻钟，重新打开门时，再不见方才的针锋相对。

    “我们商量过了，解药放在你那里，我们都不着急。”刘老爷笑意盈盈。

    楚云梨颔首，她提醒道：“我只有一颗解药，谁要是杀了我，也就是杀了你们没拿到解药的人。”

    听到这话，夫妻俩面色都不太好看。

    也是到了此刻，他们二人恍然发觉，绝对不能让陈秋叶出事。想到此，都戒备地看向对方。

    夫妻俩这些年来两看两相厌，恨不能弄死对方，如今有这么一条捷径，又岂会放过？

    楚云梨要的就是他二人互相戒备。

    她拿出两颗药：“你们先回城吧，我过几天就走。”

    夫妻俩哪里肯走，就算拿到了解药。也才只管十天。万一陈秋叶到时候不回去，他们难道又要来吗？

    这一路道路颠簸，险些把人骨头都颠散架了，刘老爷可再不想受这样的罪。

    夫妻两人买下了隔壁的小院，打算长住，当日夜里，刘夫人跑了过来。

    看她蹑手蹑脚，明显是偷溜过来的。看到了院子里的楚云梨后，道：“我要那颗解药！条件你提！”

    楚云梨摆了摆手：“价高者得。”

    刘夫人气急，她手头的银子并没有多少，再说，拿着大笔银子送人，她也舍不得。

    如果出价的人死了，应该就没有这么麻烦。

    当即冷笑一声，拂袖就走。

    没多久，刘老爷就过来了，他本就暗中注意着妻子的动静，听说两人没有靠近，他微微放了心，还是忍不住过来嘱咐：“陈姑娘，你之前说的价高者得，可千万要说话算话。”

    楚云梨颔首：“你放心。”

    刘老爷皱了皱眉：“你们这些普通人大概不知道，这夫妻之间，一般都是男人的银子最多。你完全可以卖给我，你开个价，我绝对出得起。”

    “价高者得。”楚云梨叹口气：“我这个人最喜欢公平。”

    刘老爷：“……”

    无论心里有多少不甘心，小命捏在别人手上。也只能忍着。

    他想了想，出了门后没有回到买下的院子，而是去了赵家。

    *

    红嫂子进了门，月华没有名分，她不太想留下，没有找到下家之前，也没想离开。

    加上红嫂子时常故意挑衅，月华哪里会放过她？

    “利哥，你该不会忘了我吧？”月华满脸是泪，站在月下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赵启利想过破局之法，只要把月华送走，夫妻两人好好过日子，三两年之后，村里人应该就不会厌恶他了。

    因此，从红嫂子进门，他就再没有去月华的屋子里。面对月华的勾引，也假装不见。

    但不得不承认，月华是个美人，对月流泪实在让人怜惜，赵启利险些一个冲动将人揽入怀中。上前两步即将伸手时终于回过神。

    “月华，是我对不起你，你找个好人嫁了。你放心，往后我就是你哥哥，赵家就是你的娘家，我也会帮你出一份嫁妆。”赵启利是深思熟虑过的，说起来格外顺畅：“然后你要是在婆家受了委屈，我也会帮你撑腰。”

    月华哭着道：“所以，你就是不能娶我。对么？”

    赵启利沉默下来。

    月华从来都知道男人不可信，尤其是被刘老爷转手一扔后，就更是不在信男人的话，看到赵启利铁了心不愿意再接纳自己，她便也准备给自己重新找一条路。

    村里的这些人面朝黄土背朝天，月华不愿意留在这里。再说，赵启利照顾她……只会让人以为他二人还藕断丝连，无论嫁给谁，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思来想去，她还是想回城里。

    看到刘老爷找来，她顿时就动了心。这个男人没有真心又如何，反正她也没有。

 1750、家有恶客来 二十六

    月华哭得泣不成声, 格外伤心。

    “老爷，您还记得月华吗？”

    看着她这样，刘老爷心下不喜, 面上却不露：“月华啊，之前是我对不住你。我来了几天, 听说你在这村里过得不好, 外人指指点点不说，那个男人也不是什么良人。你……要不要跟我走？”

    月华做梦都想。

    跟着刘老爷, 至少吃穿不愁。她满脸是泪：“可……可以么？”

    “可以的。”刘老爷伸手握住了她的：“你去收拾东西，现在就跟我走。”

    喜事来得太突然, 月华先是惊讶，确定刘老爷不是玩笑，她顿时满心欢喜，飞快回去收拾了行李。

    期间, 路过赵启利时，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赵启利见状，急忙问：“月华, 你要去哪？”

    月华头也不回：“你已经娶妻, 我便不该缠着你。往后咱们各自珍重！”

    她拎着那个不大的小包袱, 当日就去了刘家夫妻的院落。小半个时辰后, 已经重新洗漱梳妆, 换上了绸缎的衣衫, 头发也梳得精致。

    刘老爷负手站在院子里, 看到美人轻移莲步而来, 眼睛一亮：“好美。”

    月华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发簪：“人靠衣装而已。老爷，这一回您不会赶我出去了吧？”问出这话时，她像是不安的小兔子, 格外惹人怜惜。

    “那不会。”刘老爷握住她的手：“让我好好瞧瞧。”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挺好。”

    月华羞红了颊，低下头去。

    忽然，旁边的窗户打开，飞出来了一个茶盏。

    月华下意识避开，只见茶盏从她头顶飞过，落在地上砸得四分五裂。她满心后怕，抬眼就对上了刘夫人暴怒的眼。

    她眼泪夺眶而出：“老爷，我们能离开吗？”

    刘老爷摇了摇头：“不行，还有点事。”他叹口气：“夫人这几日心情不好，你别往她跟前凑。”说到这里，他语气顿了顿：“本来我还想着，接你回来之后，就纳你为妾。毕竟，上一次的事总归是我对不住你，这也算是弥补……不过，夫人气成这样，应该也不会喝你的茶，这事往后挪一挪。”

    月华：“……”别往后啊。

    她以为能够回到刘老爷身边已经是幸事，没想到还有这种大好事。如果成了妾室，再生下一儿半女，以后就算刘老爷不在了，她也能靠着孩子安享晚年。

    花楼中的女子，最怕没有根。

    所以，这杯茶，刘夫人不喝也得喝！

    打定了主意，她试探着问：“只要夫人喝了茶，老爷就愿意纳我？”

    “那是自然。”刘老爷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户，压低声音道：“不着急，来日方长嘛。夫人总有消气的时候。”

    月华：“……”这怎么能不急？

    刘老爷会看上她，她自己都觉得做梦似的。归根结底，应该是这个男人到了这村里之后，看到的都是脏乎乎的村妇，就她稍微齐整一些。所以才会接了她来伺候。

    等回到城里，千娇百媚的女子那么多，哪里轮得着她？

    月华之前住的那个院子里，里面的美人就有不少。尤其刘老爷不缺银子，多的是人自荐枕席。

    她垂下眼眸，柔柔答应下来。

    翌日早上，刘夫人刚起身，月华就端着水盆进了门。

    刘夫人不喜欢自己男人，但在她眼中，男人是她的，容不得别人觊觎。看到月华，她冷笑道：“你要是机敏，就给我滚远一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月华低着头，一副规矩的模样：“夫人，奴婢是老爷的丫头，也就是您的丫头，伺候您是应该的。你要是气急了，也可以教训。”

    这般乖巧，刘夫人脸上嘲讽更甚：“那男人又老又胖又丑，你到底图他什么？”

    听到这话，月华心中一怒。

    这些高高在上的富家夫人，又怎么知道花楼女子的艰辛？

    花楼中的女子最先学会的就是忍，她也不生气，将手中的水盆放下，拧干帕子规矩地送到了刘夫人手中。

    刘夫人满脸嘲讽，并不去接。

    月华便一直耐心等着。

    “他最近想弄死我，你这帕子该不会有毒吧？”

    闻言，月华手一颤，险些将手里的帕子扔出去，急忙道：“奴婢不敢。”

    “晾你也不敢。”刘夫人不喜欢这个女人，但却喜欢她的乖顺。伸手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又丢了回去。

    帕子丢进盆里，溅出了一大片水。

    月华敢怒不敢言，规矩的端着盆出门，又送了饭菜。

    刘夫人敢擦脸，但却绝对不会吃她送的东西。方才她那番话可不是乱说，刘老爷是真的想要她的命。

    两人如今只剩下一颗解药，又是价高者得，除非另一个人死了，才能顺利拿到解药。

    她对那男人起了杀心，那男人应该也是一样的。

    就连身边丫鬟做饭，她都是再三嘱咐。

    刘老爷算是发现了，哪怕请回了月华，也毫无下手的机会。他也不是个轻易放弃的，转身就去了隔壁的院子。

    夫妻两人暗中斗法，楚云梨一直关注着。看到刘老爷前来，她好奇问：“还没到十日之期呢，刘老爷有事么？”

    “你是大夫，手头应该有不少好的东西。我想买一点。”刘老爷眼中满是狠戾：“明人不说暗话，我受够了那个毒妇！”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我可没有那些东西，你找错了人。”

    刘老爷：“……”哄鬼呢？

    她要是没有，他们夫妻也不至于弄成这样。更不会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山旮旯来。

    “我出得起银子。”

    楚云梨一脸害怕：“我可不敢下手伤人，您请回吧！”

    刘老爷无功而返，心里气急，不敢在陈秋叶面前发火。回家后摔了一套茶盏。

    他冷笑了一声，找来了身边的车夫，低语了几句。

    从那天起，他时常过来问楚云梨哪天启程。

    楚云梨不着急，胡乱搪塞了过去。

    又是一日夜里，村里一片安静，偶尔有狗吠声传来。楚云梨霍然睁眼，翻身利索的爬到窗户旁，看到外面两道黑影跳入隔壁的院子里。

    她还以为那些人是冲自己而来的，眼看去了隔壁，便也不着急，回去重新躺下。

    没多久，隔壁有女子的尖叫声响起，楚云梨打开门走出去。看到隔壁院中乱成一团，有人尖叫又有人惨叫。

    与此同时，村里的屋子纷纷亮起烛火，狗叫声此起彼伏。楚云梨打开门，看到两道黑影远去，而隔壁院子里有丫鬟哭得撕心裂肺。

    楚云梨过去，离得近的人家已经打着火把过来，她慢走一步，和那些人一起进门。

    刚一进门就看到了地上的血迹，好几个血色脚印，看起来触目惊心，丫鬟尖叫着瑟瑟发抖跪在刘老爷面前：“夫人她……她……”

    刘老爷满脸铁青，几步奔去了隔壁屋中。

    村里人不敢上前，但又想知道真相。有几个胆大的人结伴，进了屋中。

    一眼就看到床上丰腴的女子大睁着眼睛靠在床头，白色的中衣上满是血迹，胸口已无起伏。

    这么就死了。

    楚云梨有些意外，走到床前后，摸了摸夫人的脖颈，确实已经没了动静。却在看到她的不自然脸时，露出些诧异神情。

    这人……

    她又伸手去摸她肩膀，果然，丰腴是假的。

    刘老爷站在一旁，满脸悲伤：“怎么会……”随即大怒：“哪里来的贼人，竟敢夜里杀人！来人，收拾东西立刻回城，我们这就是衙门报官。”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楚云梨：“陈姑娘，事已至此，我不能在这村里多留，临走之前，想多问一句，你哪天回城？”

    楚云梨看着他的脸：“刘老爷，你真要去报官？”

    “这是我妻子，无论她做了多少错事，都是我刘家的媳妇。现在有人杀她，兴许就是来寻仇的。搞不好哪天这刀就砍到了我的脖子上，我当然要回城去找凶手，也是为她报仇。”刘老爷一脸严肃：“关于我们俩之间的事，我不希望有别人知道。或者，你把那药给我，我可以给你银子了结此事。之后，我也不管你何时回城……我只是希望，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安好。”

    村里人听到刘老爷说这番话，都有些意外。

    这话里的意思好像两人之间有关系似的。

    一时间，众人面色各异。

    楚云梨摇了摇头：“事情发生在我的隔壁，如果去报官的话，大人应该会找我问话，与其等大人来接，不如我跟你一起回城。”

    “咱们一起上路，也有个照应。”

    边上的陈秋明看着床上的女子，面色复杂难言。压在头上的这座大山，就这么没了？

 1751、家有恶客来 二十七

    刘老爷做出一副沉痛模样。

    “我也没想到……”他嘴唇哆嗦着, 仿佛受了巨大的打击一般。

    楚云梨靠得更近了些，手在那个丫鬟身上到处摸索。

    刘老爷抽了抽嘴角，一般女人看到这副情形, 应该和丫鬟一样尖叫才对。

    不过，又一想, 陈秋叶要是一般女子, 也做不出来那些事。他垂下眼眸，满脸悲痛, 忍不住抽泣。

    楚云梨摸到了腰上，衣衫下的肉是硬邦邦, 可这人分明还是热的，她皱了皱眉，扯开那间中衣，看到腰上背上缠了一层又一层。

    很明显, 这人没这么胖，她又伸手去摸刘夫人的脸，成功摸到了大把脂粉。

    “刘老爷, 别哭了, 这根本就不是夫人。”

    听到这话, 刘老爷脸上神情僵住。又是悲痛又是惊诧, 还有种事情不受控制的愤怒, 种种神情交织, 看起来格外狰狞。

    他再不掩饰, 两步奔上前, 伸手去摸那女人的脸。然后发现，这根本就是夫人身边的另一个丫头。

    “人呢？”

    楚云梨眨了眨眼，看向那个尖叫的丫鬟：“你主子呢？”

    丫鬟被这血腥的场面吓到, 急忙摇头：“我不知道啊！”

    刘老爷算计得好好的事情出了岔子，他本就性情暴戾，眼看丫鬟一问三不知，顿时大怒，一脚踹了过去：“把话说清楚。”

    丫鬟被踹飞，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却也不敢怠慢，哭着道：“奴婢……天黑之后就回房歇了……今日是五月姐姐守夜……”

    楚云梨皱了皱眉：“你们这些丫鬟之中，有特别会上妆的么？”

    到了此刻，丫鬟也不敢隐瞒：“五月姐姐能模仿别人的容貌……呜呜呜……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别哭了。”楚云梨有些不耐：“你过来，看看这是谁。”

    丫鬟不敢不上前，忍着惧怕哭着爬到床边，惊讶道：“五月？”

    死的这个人是五月，刘夫人已经消失不见。楚云梨似笑非笑看向刘老爷：“您还住么？”

    刘老爷面色铁青，看向楚云梨：“那颗解药呢？”

    夫妻俩以前反目成仇，还能勉强相处。如今为了一颗解药，恨不能置对方于死地。楚云梨沉吟了下：“我回去瞧瞧。”

    她回到陈家的院子里。

    这么大的动静，院子里的所有人都被吵醒，但又不敢去隔壁，看到她回来，陈秋明奔上前：“隔壁发生了何事？”

    “有人死了。”楚云梨答了一句，不过陈家人的震惊，回了自己的房。

    陈秋叶出嫁之后就没回来住，楚云梨住的这间屋子是最近才收拾出来的，她进屋后，看到窗上几个药瓶，粗略一数，井不见少。本来准备出门的她，都已经走出了一步，脚下一转，回到窗旁，发现几个药瓶已空。

    如果她在，外人是休想从她身边偷东西的。而这几个药瓶是她临睡之前放的，也就是说，就她去隔壁院子的这一段日子时间，有人过来偷拿了药。

    这院子也没有外人，楚云梨眯起了眼，看向陈家夫妻。

    陈母往后退了退，不满道：“你那是什么眼神？”

    “你拿我的药了？”楚云梨反问，一步步逼近。

    陈母色厉内荏：“才没有。我刚刚才从屋中出来。”

    楚云梨上前，伸手在她身上摸索，没多久就在胸口摸到了几粒药丸。

    陈父满脸诧异，明显不知情。

    她捏着药丸，冷笑连连：“大哥，咱们这娘，想要害死你我。”

    陈秋明面色难看。

    陈母梗着脖子道：“之前我听你们兄妹说，你配的药能强身健体，我偷拿两枚来吃有何不可？我生了你，就两枚药而已，你不要太小气。”

    陈秋叶对双亲挺厌烦，但从未想过要双亲的命。

    楚云梨冷笑一声：“哥哥，收拾东西，天亮之后，我们回城！”

    看着这样的女儿，陈家夫妻有些不安。

    陈秋明叹了口气：“临走之前，给三妹一些银子，让她每月给爹娘送过来。成么？”

    闻言，楚云梨先是皱眉，随即舒展开来，道：“你是家中长子，爹娘本来就该你养老。你自己看着办。”

    就陈秋月那个无利不起早的自私性子，银子到了她手里，哪里还有拿出来的？

    陈秋明也知道这些，这是故意收拾双亲。

    翌日早上，兄妹俩收拾东西回城，动静闹得颇大，村里人都惊动了。当着所有人的面，陈秋明给了陈秋月三两银子，道：“每月一钱，足够爹娘花用，这是三年的。”

    他又看向欲言又止的陈家夫妻：“你们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万一弄丢了，又不好去城里找我……还是让三妹保管最好。”

    陈秋月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笑得见眉不见眼：“大哥，尽管放心，家里有我。你安心的去。”

    对于楚云梨要走，赵启利心情复杂得很。这女人害他被村里人鄙视，却转眼就要走。他心底不甘心，却又拿她没法子。

    隔壁的刘老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对外称死的那人就是他妻子，还说要回城告状找贼人。

    楚云梨心里明白，他这是打算让刘夫人“死”，从今往后，无论多像刘夫人的女子出现在他面前，那都是假的。

    一行人四驾马车往城里而去，这一路颠簸，兄妹俩还好。月华走了几次，之后还习惯不了，每每露面，都面色苍白。刘老爷也受不住，马车一路走走停停。

    兄妹俩也不着急，陈秋明若有所思，楚云梨不知道他想了什么，见他没问，便也懒得解释。

    转眼过去五日，路程得了一半，有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架势，到了傍晚，几人准备去农家借宿，马车还没上去村里的小道，林子里忽然跑出几人，举着大刀直冲刘老爷的马车。

    刘老爷颠簸了一日，下了马车后腿都在打颤，看到几人奔来，急忙大叫：“快来人。”

    边上的丫鬟掉头就跑，月华也想跑，刘老爷眼看刀锋都举到了头顶，一把扯到边上的人，自己往后一退。

    尖叫声传来，拉着陈秋明往外避的楚云梨抬眼一瞧，就看到月色下月华软软倒地，粉色的衣衫上有一大片黑色，还有渐渐扩大的趋势。

    刘老爷借着这一挡，已经奔到了小道上。几人穷追不舍。

    楚云梨拉着陈秋明往相反的方向去。

    有一个人追来，陈秋敏想要冲上去，楚云梨伸手一扯，将人挡在身后。又抬脚一踹，那人本就是奔过来，脚下不稳，摔倒在了路旁的荆棘丛中。

    兄妹俩远远听到另一边的刘老爷大喊：“我有银子……凡事好商量……”

    那些人明显不打算商量，砍得又急又快。

    刘老爷知道这一次回去凶险，还在镇上特意多找了几个护卫。可惜，镇子太小，只找到了两个人，也都只是庄稼汉。见势不对，直接就跳进林子里窜了。

    刘老爷睚眦欲裂：“我有银子……啊……”

    后一声是惨叫。

    楚云梨眼神一转，跑了过去，大喊道：“村里有人来了。”

    这本就是一片林子，有没有人在夜色里也看不清，那些人听到这声喊，急忙跳进了林子。

    刘老爷挨了两刀，肩膀上一刀，还有一刀……正在下腹，楚云梨粗粗一瞧，便知他已经伤了子孙根。

    “哥哥，救人要紧。”

    月华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伤了要害又流了那么多的血。哪怕是楚云梨，也救不活。当然了，她也没想救。

    上辈子的月华没少给陈秋叶添堵，陈秋叶是怀了身孕之后，被月华推倒在地，又没人发现，结果一尸两命。

    刘老爷痛得嗷嗷直叫。

    月华躺在边上，紧紧拽着楚云梨的手：“救救我……救我……”

    月色下微弱的烛光中，她眼中满是哀求。

    楚云梨好像想起上辈子的陈秋叶摔倒在地上后，也是这么求月华的。

    可那时候月华，只是冷漠地走开。

    “我救不了你。”楚云梨转身去看刘老爷：“你这伤得也挺重……”

    刘老爷不想死，紧紧盯着楚云梨的脸：“你是大夫，救我！”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也不是什么高明大夫，你这也没有伤药……”楚云梨话音未落，又被面前的人拽住。

    刘老爷眼睛一亮：“我有。”

    他看向边上的丫鬟。

    这些丫鬟和护卫刚才都跑到了林子里，镇上请的那两个人更是再没有回来。

    丫鬟从怀里掏出伤药，还没有巴掌大的两个药瓶，可刘老爷两个大伤口，这点伤药不过是杯水车薪。

    楚云梨倒是能止血，却没有出手。只是找了料子帮他包扎。

    鲜血从料子里渗出，流在了马车里。

    出了这种事，想要找人家借宿的刘老爷也打消了念头，命人连夜赶往府城。

    这一路上，他昏昏沉沉，楚云梨井没有出全力，保住他一条命，不死就成。

    几天后进城时，刘老爷已经全身高热，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回府后，他大概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让大夫给自己重新包扎伤口，又嘱咐人给妻子办丧事，没多久，就咽了气。

    刘老爷身边的妾室不少，生下孩子的也挺多，却独独没有嫡子，眼看人不成了，纷纷闹着分家财。

    而刘夫人也终于露了面，她回府时，面色苍白。

    看到她出现，门房吓了一跳，以为诈尸了。

    “这不是夫人，这是冒牌货。”管家跑出来看到人后，井没有欢喜的把人迎进门，而是冲着门房道：“而这人赶出去。”

    刘夫人大怒：“胡说。”

    “你好好看看面前站着的人是谁！”

    管家一脸严肃：“老爷临走之前已经吩咐过，夫人没了，葬在了山清水秀的地方。”

    刘夫人：“……”所以，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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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52、家有恶客来 二十八

    刘夫人算计这一切, 就是为了好好的活下去。

    之前她找人买凶，就没想过要留活口。至于那几个下人，她压根就没放在眼中。

    只要刘老爷死了, 解药是她的，家财也是她的。

    至于心里的歉疚……刘老爷找人杀她, 她找人杀回去, 大家半斤八两，谁也不亏欠谁。

    ,

    但是，她做梦也没想到, 刘老爷竟然会将计就计，直接说她死了。害得她如今连府门都进不去。

    “你瞎了吗？连本夫人都不认识？”

    管家满脸不以为然，：“小的只听老爷的话，老爷说什么就是什么？至于您……还是赶紧走吧, 再留在这里，小的可要报官了。”

    刘夫人才不怕报官，当即气得冷笑连连：“你去啊！”

    管家见她底气十足, 左右观望一番, 压低声音道：“夫人, 之前您威逼那些人写卖身契的事, 小的可都有证据, 您如果去了公堂上想要再回来, 怕是没那么容易。反正老爷说您死了, 你干脆就死了, 再也不要回来……”

    刘夫人瞪大了眼。

    她做的那些事并不隐秘，不过都给了大笔银子封口。应该不会有人找茬才对。当然了，如果有这些下人故意要找他的不痛快, 说不准也能找出些证据来。

    再加上之前她做的那些事情都是有理有据，不怕人追究。就算把人打死，那也是有卖身契的下人。哪怕是威逼的又如何，不愧是别人心甘情愿按了手印的。

    可这一次不同，她找人买了凶。要是这事情闹出去……她不敢细想。

    一时间，刘夫人有些后悔。不该贸贸然在村里动手。

    不过，那时候她也仔细想过，如果不在村里，回到城里之后，想要再动手，就没那么容易了。

    她站门口站了许久，到底没有纠缠，转身缓缓离开。她还可以回娘家嘛！

    结果刚回到娘家，就得知兄长派人传来的消息：家里的妹妹已经死了。

    也就是说，连刘家都不容她。

    也是这个时候，刘夫人才恍然想起，对于她不守妇道找男人在身边伴着的事，娘家人并不赞同，时常找人劝说，她全都没当一回事。

    如今，她有什么不明白的，娘家人早已忍无可忍，这是无论她真死假死，都当她是死人了。

    不！

    他们怎么能这样？

    刘夫人想要闯进去，却被一大群护卫撵了出来。好汉不吃眼前亏，她可不想挨打。

    反正名下有那么多的宅子，找一间住下后从长计议。事实上，她这些日子，也是住在自己的宅子里。

    回到暂住的小院，发现院子大门上了锁，她这个就没上前去敲，里面没有动静。她顿时就恼了，该不会身边的下人也被人收买了吧？

    看这架势，十有八九是真的。她本也不是个好性子的人，干脆搬了石头砸锁。

    锁还没砸开，边上的小门处有人探出头来：“谁在那里，再不走，我们要报官了！”

    刘夫人：“……”

    面前站着的这个人，明明就是她的陪嫁，曾经最忠心不过的人，此时却睁眼说瞎话。

    他不认识自己？

    这不可能。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人不知道得了谁的吩咐，不肯认下自己。

    “这位夫人，你赶紧走吧！”

    刘夫人转身就走，她要去找娘家哥哥理论。怒气冲冲走到一半，忽然察觉到边上有间铺子开着门，里面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脚下一转，直接走了进去。

    “陈秋叶，我的解药呢？”

    找回自己的身份固然要紧，可拿到解药也同样要紧，她再也不想承受那样的痛苦。

    楚云梨看着面前的人上下打量：“你是谁？”

    刘夫人今日到处碰壁，最恨听到这句话，明明认识她的人，却一个个都装傻。她不觉得自己恢复不了身份，但这样的事情着实让人不爽。

    “你瞎了吗，连我都不认识？”

    这话挺不客气的，楚云梨笑意盈盈：“我还以为你要晚点才来找我呢？”

    听着这话不对，刘夫人皱眉：“那男人已经死了，你手上的解药只有我一个人能用。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等到把身上的毒解了，再收拾这个女人不迟。

    不过一个乡下毛丫头而已，竟然敢和她作对……心里想着要如何对付面前女子，就听到面前女子笑着道：“我可没有什么解药，听你这话里话外，好像我会对人下毒似的，夫人实在高估了我，我只是个大夫，只会治些简单的病症，可不会那些腌臜东西。”

    “你……”刘夫人恨得咬牙切齿：“你确定要装傻到底？”

    “我本来就不够聪明，夫人这话从何说起？”楚云梨笑意盈盈：“夫人若是要瞧病，尽管伸出手来，我看看能不能治。”

    眼看刘夫人不肯伸手，楚云梨叹了口气：“凡事讲究个你情我愿，治病这事更是需要咱们互相信任。你既然觉得我治不好你，还是另请高明吧！不要站在这里，耽搁别人求诊。”

    刘夫人面色铁青，气得胸口起伏不止：“陈秋叶，你确定要和我做对！”

    这话多新鲜呢。

    楚云梨和她作对也不是一两天了。

    “我听不懂夫人的话。”

    面前的人胡搅蛮缠，就是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刘夫人真的想扑上去拽开这女人脸上的虚伪。

    但她是大家夫人，不能做这样的事。

    “陈秋叶，那颗解药只有我能吃，也只有我会出大价钱买。你别再装模作样，赶紧拿出来。那男人已经死了，没有人再出价。”

    楚云梨再次伸手：“我要先把脉。”

    刘夫人烦透了 ，但人在屋檐下，她耐着性子将手放上脉枕。

    楚云梨装模作样把脉：“夫人，你没病啊！就是有些体虚，又吃了太多补药，虚不受补……”

    刘夫人气笑了：“你还要装傻？”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

    两人对视许久，刘夫人一字一句道：“不要再挑战我的耐心，我这个人本身脾气就不好。”

    “然后呢？”楚云梨一脸好奇。

    刘夫人一愣：“什么？”

    楚云梨满脸嘲讽：“现在你身边那些得力的人都不肯认你，你要如何对我不客气。说难听点，就你身上那点银子，还没有我手头的银子多，你要怎么给我找麻烦？”

    刘夫人听得出来，她分明已经认出了自己，刚才都是在装傻，这会儿才不装了。

    “陈秋叶，把解药给我。”

    “还是那句话，夫人没病。”楚云梨一本正经：“你不信，可以去找满城的大夫诊脉，看有没有人说你中毒。”

    刘夫人早已经看过不少大夫，她看着面前的人，沉声道：“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你就是给我十个机会，我也是这样的话。”楚云梨摆了摆手：“赶紧走吧，不要再赖在这里。”

    刘夫人心存侥幸，难道陈秋叶怕事，已经把她身上的毒解了？

    “你确定不给我解药？”

    楚云梨头也不抬，摆了摆手，像甩个苍蝇似的。

    这样的态度，刘夫人心头满是怒气：“咱们走着瞧。”

    “你还能去哪儿呢？”

    还没走两步，就听到身后女子含笑道。

    刘夫人霍然回头，皱眉问：“你这话是何意？”

    楚云梨含笑起身去关上了医馆的门，屋中只剩下二人：“不瞒夫人说，我今天来此，就是为了等你的。”

    刘夫人眼神凌厉地瞪着她。

    “夫人也知道，我那些药挺好用的。”楚云梨似笑非笑：“事实上，我的药挺多，也不是就那一种。你娘家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我找了个机会……”

    听到这番话，刘夫人福至心灵。

    也就是说，面前的女人给她娘家的亲人也下了读，害得他们不敢认他。

    “你……”

    楚云梨扬眉：“不用你夸我，我知道自己做的好。刘夫人，你嚣张跋扈半生，可想到自己会有今日？”

    刘夫人往后退了一步。

    她自己中过毒，知道那样的疼痛有多难受。尤其晚吃了解药之后那次，简直痛得死去活来。

    最痛的时候，要不是想活，要不是知道有解药，她真的就寻死了。

    “你……我确实对不起你，但我也没有亏待你。你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给的，该知道感恩。”

    楚云梨气笑了：“这些东西是你心甘情愿给的吗？要不是我逼你，你会给吗？”她笑意盈盈：“刘夫人，众叛亲离的滋味，好好享受吧！”

    刘夫人狠狠瞪着她：“你就不怕我……”

    “如何？”楚云梨嗤笑一声：“不是我看不起你，就你这种背靠家族才能嚣张跋扈的女人，能有多大本事？你想伤害我，梦里差不多。”

    刘夫人险些气得厥过去。

 1753、家有恶客来（完）

    刘夫人并不是孤身一人。她身边带着几个丫头, 就是因为丫头想进府取东西被拒之门外，她才发现事情不对。

    如果家里的哥哥真的中了毒，那确实是不敢认她的。那样的疼痛, 她感触最深，不认为有人扛得下来。

    “你未免太嚣张, 这世上是讲王法的。”

    听到这一句, 楚云梨哈哈大笑：“多新鲜呐。就你干的那些事，原来你还知道有王法？”

    刘夫人只觉得这笑声格外刺耳, 狠狠瞪着面前的女人。

    楚云梨扬眉：“你是不是很恨？”

    刘夫人冷哼一声。

    楚云梨闲闲道：“我劝你乖觉一些，再这么甩脸子, 别说是除病根的药，就是十日一颗的药，我都没有。”

    话音刚落，就察觉到了刘夫人凌厉的目光。

    “恨就对了。”楚云梨整理着面前的桌子：“曾经有不少人也如你一般, 又恨又无奈。现在，你应该能感同身受了。”

    刘夫人放在身侧的手紧握：“陈秋叶……”

    楚云梨抬手止住她的话：“那些狠话我不想再听，你敢再说一句, 就等着痛死吧！”

    刘夫人顿时像被掐住了脖颈一般, 满脸憋得通红。良久, 她拂袖而去。

    刘家那边丧事办得吵吵闹闹, 几个庶子和妾室连同刘家本家的人争得跟乌眼鸡似的, 半个月后, 整个刘家分崩离析。

    这段日子, 刘夫人但凡出现, 所有的妾室都否认她的身份。声称那个葬在乡下的女人才是她。

    刘夫人是做梦也没想到，她不过是让五月替自己死，就真的替了自己的身份。

    刘家老宅发卖, 那些人以为可以取走刘夫人的嫁妆。还没开始分呢，刘夫人娘家人就到了，强势取回嫁妆，众人占不着便宜，也不敢和高家做对。很快各奔东西，城里传承了百年的刘家，就此湮灭。

    刘夫人眼睁睁看着夫家没了，她不是没有上门去闹，可所有人都不认她，娘家那边也是，一开始，她还能和守门的人掰扯几句。后来，只要一看到她靠近，许多护卫就拎着棍棒上前。

    有一次，她咬牙站在原地，不信他们真的敢打自己。

    结果，他们是真敢动手啊！

    她被棍棒打得屁滚尿流，回家后躺了两日，才勉强能下床。

    也是这一回之后，刘夫人彻底看清了娘家人的嘴脸，他们真的真的不打算认自己。

    事实上，楚云梨并没有下毒，而是找到了刘夫人的兄长高临谈了谈。只说如果他们要认，她就会去公堂上为自己的哥哥讨个公道！

    高临对于这个妹妹，真的是恨铁不成钢。好好的姑娘家，嫁了人之后不想着相夫教子，反而找了那么多男人伴在身边……实在是好说不好听。他不是没有劝过，看到刘老爷着实不是个东西，他也知道不怪妹妹，直言过若是妹妹愿意归家再嫁，他可以上门商谈。

    奈何妹妹不听啊，就要陷在那一摊泥里！

    高临自己也是有女儿的，这些年被人笑话就算了，女儿有这样的姑姑，他日很难找到合适的夫家……认回来，会闹上公堂，就妹妹做的那些不靠谱的事，想要脱身根本就是痴人说梦。不认就不认吧！

    夫家没了，娘家不认，刘夫人开始惶恐。她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身份，跑去找了曾经相熟的人家。

    无一例外，全都不认她。

    有那过分的，甚至和娘家一样，说她是上门讹诈的骗子，直接乱棍把她打了出来。

    又到十日，刘夫人一大早就带着身边的丫鬟到了医馆中。

    楚云梨关了医馆的门，让她身边的丫鬟离开，顺便还让刘夫人放了她们的身契。

    刘夫人此人性情暴戾，只看五月没有人捆绑却乖乖受死就看得出，凡是她手底下的人，对她都不敢生出忤逆之心。

    楚云梨还注意到两个丫鬟身上都有伤，拿到身契，二人对着磕了个头：“多谢姑娘。”

    想到什么，楚云梨又问：“你们还有其他姐妹么？”

    其中一个丫鬟怨恨地看了一眼刘夫人，低声道：“其他人逃了。姑娘就了奴婢二人的命，大恩大德来世再报。奴婢会和六月一起回家乡去。日后都再也不来了。”

    楚云梨沉默了下，又给了她们每人十两银子。

    两个姑娘再次磕了头，磕到额头红肿，飞快离开。

    接下来，楚云梨什么也不干。就陪刘夫人耗着。

    “那天我说了，你找我麻烦，我不给你解药。”

    刘夫人不信。

    日头渐渐升高，她只觉得肚子里生出了密密麻麻的疼痛，似乎连骨头都是痛的。她坐不住，缓缓滑落在地上，满眼哀求。

    “给我……解药……算我求你……”

    楚云梨漠然看着，好奇问：“曾经也有人这样求你吧？你是怎么对他们的？”

    刘夫人茫然，想起曾经跪在地自己面前哭求的男人女人，她那时候……并不能感同身受，偶尔觉得厌烦，更多的时候却是欢喜。

    足足一日一夜，刘夫人在地上不停的打滚，直到滚不动了，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报应！

    曾经刘夫人以为自己生来高高在上，不会有人敢欺负她，所有人都该普服在她脚下任她驱使。被她看上是那些人的福气……也有人咒骂她，可她从来都不认命，到了现在，她才真的相信恶有恶报。

    以前不报，是时候未到。

    可惜她明白得太晚了。

    熬了许久，分不清是哪里更痛，她反而有了点力气，又开始哭求。

    楚云梨冷眼看着：“痛么？”

    曾经那些被她打死的人，也是这么痛。

    又到天亮，楚云梨蹲在她面前：“我听说，只因为有个姑娘得了刘老爷另眼相看，你就把她丢进了恶犬笼子里，最后只剩一把骨头。对么？”

    这确实是曾经发生过的事，刘夫人那时候不觉得如何，可面前女子眼神森然，她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楚云梨看了看天色，打开医馆的门，将她揪上马车，赶着马车往外城而去。

    天亮之后，城门大开。楚云梨架着不起眼的青蓬马车出了城，往另一个府城而去，到了偏僻处，下了官道往深山老林而去。

    然后，她将痛得奄奄一息的刘夫人拎着往山上走，最后将其丢进了密林里。

    老林子遮天蔽日，隐约还有狼嚎声，刘夫人抱着她的腿，哭得涕泪横流：“我错了……你不要把我丢在这里……我对不起你……我求你了……”

    又疼又惧之下，刘夫人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她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要留在这里。

    楚云梨转身走了。

    刘夫人跌跌撞撞想要跟上，却摔了一跤，她再次爬起，害怕之下泪眼模糊，看不清路，又摔了一跤。她努力想要追上前面女子的脚步，可没多久，她就再也看不到那抹纤细的身影。

    楚云梨走了老远，还能听到身后的哭求声。她却始终没有回头。

    从那之后，楚云梨再也没有见过她。

    倒是高临前来问过。

    楚云梨只推说不知，高临沉默许久，再没有追问，也没有派人去找。

    *

    百花村里，最近发生的新鲜事就是，陈家老两口时常去找小女儿要银子。

    陈秋月是家中的幺女，从小就没干什么活，长大后嫁了人，也不爱干活。家里人多，又有长辈管家，她手头几乎没有银子。想要买衣衫和吃食，只能想别的辙。

    她经常回娘家问双亲要银子，虽然不多吧，但聊胜于无。后来哥哥和姐姐都有了银子，她也想去要一点，可看到陈秋叶那么狠，连刘家那样的庞然作物都敢与之作对，她那里还敢奢求？

    但是，她没想到哥哥临走之前竟然会把孝敬双亲的银子交到自己手中。

    足足三两，她当日就去镇上大吃了一顿，又给自己买了衣衫和首饰。

    村里没有秘密，老两口很快就知道了，找到她要拿银子。

    陈秋月也不用多费神想理由，就说日子还没到。

    老两口按捺住性子，到了日子后上门。陈秋月更加光棍：银子丢了。

    老两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母气急败坏：“那是你哥哥孝敬我们的银子，是相信你才给你收着，你怎么能弄丢？”

    陈父要粗暴一些：“我不管你丢了也好，花了也罢，反正秋明的银子是给了你。每月给我们一钱，你若是不给……哼！”

    “丧了良心的玩意，连爹娘的银子都要昧下，你还有没有良心？”陈母破口大骂。

    大骂也好，打也罢，陈秋月就俩字，没有！

    老两口费尽心思，也没能从女儿手中抠出一个子儿。也是到了此刻，二人悔不当初。

    如果二女儿在村里，他们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

    年纪大了的人，下地干活没有力气。知道每月有一钱，他们干脆就没有种地。因此，只能吃野菜。

    陈秋月当真是看得惯，哪怕爹娘啃野菜，她也假装不知。

    本来年纪就大，又气了一场。陈父倒下了。

    陈母想托人去城里给儿女传信，可村里压根就没人去，她自己又不敢去。

    陈秋明给了三年的银子，事实上，夫妻俩压根就没活到那么久。陈父去得比较快，又是在夜里，发现的时候已经凉了。

    陈母大受打击，又悔又恨之下，没多久也去了。

    办丧事时，陈秋月到底心虚，不让往城里传信，兄妹俩没得到消息。楚云梨还以为老两口一直在陈秋月手底下讨日子呢，等她得空问起，才知道夫妻俩已经没了。

    不知道还罢，知道了之后，是一定得回去一趟的。

    她带着两个孩子回去奔丧，只是陈秋明还未娶妻，他一心要娶张盈盈，可张盈盈早已对男人失望无比，再也不肯嫁人。

    赵启利看到她回来，心里恨极，却又不得不躲着走。

    他的担忧没有错，娶了红嫂子之后，他在镇上的生意越来越难做，肉这东西根本放不住，天热的时候一天就臭了。肉卖不完，就只能赔本。

    他又不肯贱卖，卖出了臭肉之后，本来少有的几个还相信他的人，也不肯上门照顾他生意了。

    生意难做，他便不做了，跟着弟弟一起养猪。红嫂子嫁给他是贪图他的手艺，看他生意做不下去，加上村里人指指点点。她也有些后悔。

    楚云梨回陈家时，要路过赵家，看到院子里的红嫂子，她还笑吟吟打招呼：“好久不见，最近好不？”

    红嫂子早已听说了兄妹两人回来的事，不想去凑那个热闹，却又忍不住。所以才特意等在院子里假装扫地。听到她给自己打招呼，抬眼看到面前一身浅绿色衣裙的女子，她压根都不敢认。

    面前浅笑盈盈仿若大家闺秀一般的女子，真的是陈秋叶么？

    曾经陈秋叶在村里灰头土脸，哪怕有一个杀猪的夫君，她过得也并不好。那时候，红嫂子暗地里和赵启利来往，看到她时心里是有一份优越感的。

    可是如今，两人早已如云泥一般。

    红嫂子心下有些恍惚，有些人，是她如何努力也比不过的。

    她心下颓然。

    陈家老两口的丧事办得很是简单，陈秋月根本就舍不得多花银子，棺木都是最便宜的。

    陈秋明自认对不起双亲，但他不后悔。只想做到身为人子的本分，重新买了棺椁将二人下葬，又请了村里人帮忙。他手头也攒了些银子，丧事办得特别热闹。

    村里人再一次认识到，陈家兄妹真的发了。

    楚云梨没打算在村里多留，以陈秋叶和赵启利之间的关系，如果把孩子留在这里，村里人哪怕不是有意的，也会传出一些流言，这对孩子的成长不利。

    因此，丧事办完之后，她就打算回城。

    对于别人问起，她也毫不掩饰。

    第二日要启程，楚云梨打算让两个孩子早早睡下，天还没黑，就让二人洗漱。

    她在屋中给两个孩子找衣衫时，听到院子里有动静。走出门就看到了两个孩子跟前蹲着个高壮的男人。

    正是赵启利。

    赵启利看到她，面色有些尴尬：“阿宝都长这么高了。”

    两个孩子在城里养得极好，都在跟着夫子读书，穿得也好，肌肤雪白，像玉娃娃似的。比镇上那几家富裕人家的少爷也不遑多让。

    “不关你的事。”楚云梨强调道：“当初是你放弃了他们的，你可别告诉我说你后悔了。”

    赵启利确实后悔了。

    他和红嫂子成亲之后，日子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好，甚至因为村里人的指指点点，夫妻两人经常吵架。这么久了，也没有传出喜信，他还发现，红嫂子对他不如以前耐心，时常敷衍。

    这些事情不好说出口，他尴尬笑道：“你们哪天走？”

    “明天！”楚云梨挥了挥手：“我们两人如今不适合站在一起，你不要名声，我还要呢。赶紧走吧！”

    看她像挥苍蝇似的，赵启利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秋叶，我对不起你。”

    楚云梨冷哼一声：“你本来就对不起我，现在后悔已经晚了，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我不喜欢听。”

    赵启利张了张嘴：“我只是想跟你道歉。”

    “不用。”楚云梨推两个孩子进门，头也不回道：“伤害已经造成，我不要你的道歉。”

    赵启利沉默下来。

    本以为夜里不会有人来了，楚云梨正打算躺下，又有人来敲门。

    她没起身，隔壁已经打开了门，陈秋明低声道：“我去。”

    来的人是红嫂子，陈秋明看到外面的人，颇为意外：“你有事？”

    红嫂子不想再留在村里受这些闲言碎语，若搬去镇上的话，离得不远，也会被人指指点点。看到兄妹俩回来，她便有了些想法。

    “你们的马车能带我去城里吗？”

    陈秋明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方便。”

    红嫂子靠近了些，陈秋明能闻到她身上的馨香，微微一垂眸，就看到她胸前大片雪白，月光下莹莹发光。

    他顿时就黑了脸。

    当初刘夫人身形丰腴，陈秋明对这样的女子已经厌恶。看到同样不守妇道的红嫂子，他又想起了那个女人。

    “赶紧给我滚。”

    陈秋明走了两步，看她还站在原地，不耐烦道：“我反正明天就要走，以后也不打算再回来，村里人如何议论我都不要紧。但是你还要在这里住……”

    红嫂子闻言，转身就跑了。

    还没走多远呢，就看到路旁站着一个高壮的身影。两人同床共枕那么久，红嫂子一眼就认出来是赵启利。

    赵启利手中拎着一壶酒，也是看到了妻儿不愿意搭理自己，他心里难受，跑回家后借酒浇愁，喝到一半，发现红嫂子不在，喊了几声没见人。还是隔壁的弟妹听到动静，告诉他说，看到红嫂子往这边来了。

    他心里有了猜测，拎着酒就过来了。看到红嫂子这副打扮，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赵启利此人，本身就是个不爱忍耐的性子，曾经也打过陈秋叶。但从未动过红嫂子一个指头，这会儿看到她衣衫不整，加上喝了些酒，脑子里轰然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丢开了手里的酒壶，捏着拳头上前，狠狠把人打倒在地。

    红嫂子痛得尖叫，边上已经睡下的人家又亮起了烛火。

    “什么事？”

    红嫂子喊救命，邻居听闻后，急忙奔了出来。

    赵启利一双牛眼瞪着赶来的人：“老子教媳妇，要你们管吗？”

    没有人敢上前，他一把拽起红嫂子就往家里走，路上还扇了几巴掌。

    众人想要上前帮忙，可又没出人命，人家又是夫妻……再有，红嫂子那副模样，可不像是良家女子的打扮。

    她又在偷人了吧？

    有了这个猜测，村里人哪里还会上前帮忙？这要是帮了，哪天爬到自己男人床上怎么办？

    因此，赵启利一路很顺畅地把人拎回了家。

    红嫂子尖叫不止，钱氏听到隔壁动静不对，急忙上前去劝架。

    赵启利喝了酒，却没有喝醉，打人时并没有下死手，看到有人来劝架，干脆就丢开了手，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红嫂子想也知道，经过今夜的事情之后，村里人会如何议论她。这日子没法过了。她手里的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紧……在她眼里，赵启利毁了她的一生。

    胸中一股暴戾升起，真的想把这个男人打死。可她到底不敢杀人，趁夜收拾了东西，连夜跑了。

    等到赵启利一觉睡醒，外面天色大亮。村里格外热闹，他走到院子里，看到村子里的人热情地送着兄妹俩。

    马车帘子始终没有掀开，赵启利知道两个孩子就在里面。事实上，从陈秋叶带着孩子搬去城里，也才一年多。

    两个孩子离开的时候已经大了，并没有到忘记父亲的地步。可昨夜他们没有喊他，今日也没有露面的打算。一时间，赵启利只觉得心中悲凉。

    又觉得是红嫂子害了自己一家，等到热闹过去，赵启利回头就找人。

    找了一圈，没有发现红嫂子的动静，他没想到那女人已经跑了，看着马车走远，回到村里再找。

    跑去了红嫂子的几个亲戚家里，都说没有看到人。到了午后，赵启利后知后觉，难道这女人已经跑了？

    他村里又寻了两遍，翌日去了镇上打听，还是没有人发现。又问了好几天，才从一个夜里睡在外头的乞丐那里打听到，红嫂子趁夜坐上了去府城的马车。

    赵启利又寻了许久，还是没有找到妻子。

    那天晚上他打妻子的事，并不是秘密，好多人都说，他性子暴戾，把媳妇打跑了。

    从那时候起，赵启利在村里的名声更差。也想要再说亲，可人家姑娘听到是他，直接就拒绝了，连面都不肯见。

    在村里人的指指点点中，赵启利爱上了酗酒。猪也不喂了，整日昏昏沉沉。

    三十岁不到，就醉死在了自家院子里。

    要不是还有个弟弟，真的是死了都没人发现。

    楚云梨没有再见过红嫂子，回到城里之后，她和张盈盈一起开着医馆，生意越做越大。

    倒是陈秋明又跑去做了账房，想要娶张盈盈，直到他快四十岁，张盈盈才终于松口。

    两人成亲，一起打理医馆。

    彼时，楚云梨已经另做了几门生意，阿宝生性机敏，跟着她学了不少。二宝于读书上没有天分，但却特别爱打算珠，跟着舅舅学做了账房先生。

    渐渐的，城里人都听说了陈家兄妹。

    关于刘家人的消息越来越少，陈秋明受的那些委屈没有多少人提及。倒是陈秋叶你一个女子之身，带着两个孩子把生意越做越大。颇为难得。

    更难得的是她的善心，走投无路的人上门求助，都能找到一条活路。

 1754、被抢了未婚夫的姑娘 一

    一身布衣满脸憔悴的陈秋叶冲着楚云梨深深弯腰道谢, 久久不起。

    再抬起头的她，满脸释然笑意。渐渐消散在原地。

    打开玉珏，陈秋叶的怨气：500

    陈秋明的怨气：500

    赵阿宝的怨气：500

    善值：326760+4000

    这一次善值特别多, 楚云梨早有预料，刘老爷死后, 他名下两个院子放出来不少貌美的男男女女, 好多人身上新旧伤痕交替。

    还有刘夫人，楚云梨来时是陈秋明伴在她身边, 可他死了之后呢？譬如陈秋明离开后，她身边很快又有了新人。

    收拾了这对夫妻, 那些人得了自由，虽说出身不堪，日子不一定好过，但总不会都丢了命去。

    *

    楚云梨睁开眼睛, 还未看清楚面前情形，只觉得一股大力推来，她控制不住般往前摔倒。

    而面前, 是足足十几丈高的悬崖。

    楚云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手已经抓住边上一根藤蔓, 却因为身子太重, 整个人往下滑去。

    足足滑下两丈, 她才稳住身形。整个人吊在半空, 手心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不要怪我……”

    颤抖的女声从头顶传来, 带着泣声, 似乎格外伤心。紧接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楚云梨脚下无着力处，她的手下意识绕了两圈，将藤蔓绕在了手臂上, 刚吐口气。吊着的藤蔓就有断裂的趋势，她垂下眼眸，面前峭壁光滑，无法攀登，也无踩脚处。

    整个人的重量全部在手上，若是一直吊着，就算藤蔓受得住，她也吊不了那么久。落到悬崖底，不过是时间问题。

    正这么想着，她又往下滑了滑。

    她手套得牢，不可能下滑，抬眼一瞧，看到藤蔓在往下，当即咬了咬牙，想要攀附其他，才发现藤蔓从上而下，越是往下，藤蔓越嫩，压根承受不起她整个人的重量。

    不能这么下去！

    楚云梨眼神在周围搜寻，看到左下方有一颗歪脖子树，树根翻出，摇摇欲坠一般，观其枝叶茂密，楚云梨感受到自己又往下滑了滑，一咬牙，不能等了！

    她瞄准树根位置，借着藤蔓上最后的牵绊一荡，落向那棵树的方向。半空中伸手一捞，抱住树干，身后有藤蔓落地。费了半天力气，总算把自己卡在了树中间。原身体力不太好，这么一点动静，她累得气喘吁吁。靠在峭壁上，鼻闭上眼歇息。

    此时上不得，下不去，缓过气来再说。

    原身葛云宝，出生在武国辖下西南边陲，这里多山，却因为靠近部落，每到冬日或是青黄不接之时，总有部落中人越境而来，风调雨顺的年景还好过些，遇上灾年，那些强盗更是来得频繁。

    葛家夫妻俩从外地搬来，本应该受众人排挤。不过，夫妻俩颇有家资，搬到当地后与人为善，日子渐渐也能过。

    这对夫妻俩膝下就得一个女儿，正是葛云宝。搬到此处后和邻居相处和睦，两家订下了娃娃亲。也算是为自己更添一层保障，不至于被人针对。

    葛云宝在村里长大，性子活泼。可惜，长到十二岁时，父亲久病不治，撒手人寰。从那之后，她的好运似乎用完了，母亲受此打击，时常病歪歪。家中银子如流水一般花出去，隔壁邻居也时常帮忙，却始终没有好转。

    她的悲剧，就要从定下的这门娃娃亲说起。

    葛云宝今年已经十五岁，因为家中母亲病重，婚事一推再推。今日会到山上来，也是小姐妹跟她说，山上有一种药材，对咳疾有奇效。

    可惜，到了山上之后，却被人推下山崖。

    葛云宝只是普通女子，对身边的小姐妹毫无戒备之心，也无自救之力。摔下山崖后，只得了一口气。

    从天亮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小姐妹终于从村里请来了人，要不是惦记着家里的母亲，她兴许真就那么去了。

    众人找到她时，已经浑身是血。她被众人抬回家，葛母看到这样的女儿，急得吐出一口血，顿时面若金纸，瞬间就没了命。

    葛云宝本就是强弩之末，见母亲撒手而去，连大夫都没等到，就那么去了。

    她弄不明白，小姐妹为何要对自己下杀手。不过，细细回想两人相处的情形，她发现小姐妹不止一次的羡慕过她的未婚夫，后来又改了口，劝她退了这门亲事。

    一阵凉风吹来，吹得粗壮的枝干摇摇晃晃，楚云梨稳住身形，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她手中什么都无，别说绳子了，只剩下满手的伤。

    如果想不到法子，就只能在这苦熬，等到明日村里人找来。

    但是，万一有人告诉葛母她摔下山崖。怕也同样要阴阳相隔。

    楚云梨左右观望，看到右下角处有一小块突出的石头，她深呼吸几口气，朝那里跳了过去。

    石头太小，踩是不可能踩的，她伸手抱住，摇摇欲坠吊了一会儿，又找了新的东西攀附。

    一刻钟后，她落到了山崖底。

    山崖底有茂密的树林，楚云梨已经浑身是伤，尤其是一双手，伤口最深处隐约可见白骨，痛得她直吸气。落到崖底，她已然累极，却不敢歇下来，捡了一根称手的树枝，强撑着往山下走。

    好在这片密林里有村里的人时常过来砍柴，踩出了两条小道，楚云梨一路跌跌撞撞，终于在半个时辰之后出了密林，看到了山底下的炊烟袅袅。

    心口紧张的那口气一泄，她险些跌坐在地。一路往村里的方向走，还找了些药包扎了伤口。

    进村时，天色已朦胧。

    村里的人日落而息，路上行人稀少，如今的楚云梨可经不起别人一丁点的好意，这番模样落入葛母眼中，大抵又要如果上辈子一般。

    回到家里，隔壁院子的烛火已灭，楚云梨推开院门，就听到屋中有女声急问：“云宝，是你吗？”

    “是！”楚云梨语气如常。

    葛母松了一口气，斥责道：“姑娘家看到天黑就得往家走，你怎么还在外头磨蹭呢？害我担忧一场……也怕遇到歹人，若是碰上村里那两个混混，可怎么得了？”

    “娘，我没事。”楚云梨回来的路上，顺便扯了一些药：“我给你找偏方来着，已经找到了，一会就给你熬起来，找得挺费劲，你要记得喝。”

    葛母再也不忍心责备，长叹一声：“都怪我拖累了你。”

    “娘，别说这种话。”楚云梨一边说话，一边进了厨房，现在是初秋，夜里有些冷。水缸里的水几乎要凉进了人的骨头里，此时的楚云梨却顾不得。她浑身是伤，还得尽快去见葛母，没空烧热水，就着冷水胡乱把身上的血迹擦洗了下，去屋中换了一套干净的衣衫。

    这才出来点火，一边熬药一边做饭。

    大概是听到这边的动静，隔壁的门打开，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走到了院子外：“云宝，白日你到哪儿去了？怎么现在才回？”

    来人是葛云宝的未婚夫赵平安。

    两人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还算深厚。楚云梨垂下眼眸：“我去山里采药，回来得晚了些。”

    赵平安不赞同道：“怎么不叫我一起？你一个姑娘家，深山里有凶兽，遇上危险可怎么办？反正我最近都在打猎，你叫上我有个照应不说，我也能顺便猎些野物，不拘是打牙祭还是换银子都好……”

    楚云梨不想与他多说，诚然这事与赵平安没有直接关系，但到底是因他而起：“天色不早，我想歇了。你也回吧。”

    赵平安听出她语气不对，疑惑问：“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最多就是从山崖下被人推下来，险些丢了一条命而已。

    楚云梨端着饭菜进屋，葛母叹口气：“都怪我这病殃殃的身子……”

    “不说那些话。”楚云梨将饭菜摆在她面前，就是馒头和一盘炒菜，还有一碗蛋汤。

    吃饭的时候不可避免地露出了手上包着的布料，葛母面色微变：“你受伤了？”

    楚云梨一脸云淡风轻：“就是被树叶割着的手，没有大碍。碰着盐有些疼，所以我才包扎了下。”

    葛母松了一口气，又苦笑道：“我常年这么病着，苦的就是你。要不是念着你在这世上一个亲人都没有……我真就随你爹去了。”她看了看外面黑下来的天色：“你都十五了，刚好也出了孝，明日我就请了你赵婶过来商量婚事。你早些嫁人生个孩子，我也能安心些。”

    楚云梨听得出来，她已经有了死志，女儿一嫁，有了别的亲人，她就不会再熬了。

    “娘，嫁人的事不急。”楚云梨一本正经道：“这个偏方是别人在三保证过的，一定能够治好你的病。等你好了，我再嫁人不迟。”

    葛母欲言又止。

    哪怕这村里的人不那么讲规矩，在双亲走后，至少也要守一年的孝。如果她熬不住，岂不是要耽搁女儿的一生？

    她早就发现隔壁赵家人态度越来越疏离……若是再耽搁一阵，这门婚事大概就要黄了。

    葛母和夫君感情很好，有些莫名的执着。比如，孩子他爹定下的亲事，如非必要，都不能更改。

    如果因为她而毁了这门亲事，她就算死，也不安心。

    “不行！”葛母难得的对女儿冷了脸：“这事你得听我的。”

    楚云梨叹口气：“您身边不能离人……”

    “那是我的事。”葛母不容反驳：“嫁妆已经备好，明日我就找你赵婶定下婚期！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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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55、被抢了未婚夫的姑娘 二

    楚云梨见说不动葛母, 也不着急。

    反正，有人比他们更急。

    说了这事，气氛不太好。楚云梨毫不掩饰自己对这桩婚事的抵触。葛母见了, 也执拗起来。

    一夜无话。

    翌日早上，楚云梨没有露面, 先去后院喂了鸡, 又做了早饭，还去地里拔了草, 把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和被子洗了一遍。

    正洗着呢，有人急匆匆过来。

    “看, 我就说云宝在家里，你们还不相信。昨天晚上虽离得远，但我看得真真的。”

    有三五个人过来，后面的人满脸担忧, 看到院子里的楚云梨后，放下了心来。

    楚云梨这眼神落在了走在最后的姑娘身上，那就是个云宝的小姐妹, 村里钱家的姑娘。

    钱月英看到她, 像见了鬼似的, 哆嗦着嘴唇, 半晌说不出话来。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有那么吓人吗？”

    钱月英想要落荒而逃, 但理智告诉她不能。要知道, 今日是她跑到村里说, 昨天一起采药的葛云宝没有回来。她回来时天色太晚, 心里又害怕，担忧了一晚上，这才找人去山上寻。

    如果她看到人后转身就跑, 只要不是傻子，都会怀疑她。钱月英定了定神，勉强扯出一抹笑：“云宝，你何时回来的？”

    “昨天傍晚。”楚云梨嘲讽道：“我一回头，没看到你的人，还以为是走岔了。没想到，你今儿才想起来找我。我要是真的落在山里，过了一夜，哪里还能有命在？”

    “你说要往那边去，我拉不住……”钱月英一脸为难，又急忙道：“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家里还忙着呢，我先走了。 ”临走之前又嘱咐道：“要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这话可是你说的。”楚云梨笑意盈盈。

    钱月英眼神没有闲着，暗暗打量面前女子浑身上下，很快发现她手上的伤，走路也不太利索……那么高的山崖上摔下来，就只受这点伤，运气也忒好了。

    准备进山找人的众人看到楚云梨好好的，很快各回各家。

    这么大的动静，隔壁自然注意到了。赵平安探出头来：“月英，这么早？”

    钱月英看到他，眉眼弯弯：“平安哥，我还以为你进山了呢。”

    “没有。”

    秋收还有几天，又没有别的事，赵平安是个打猎好手，十天里有九天都在山里转悠。此时他看了一眼楚云梨，有些不自在道：“云宝受伤了，我得照顾她们母女。”

    听到这话，钱月英眼中闪过一抹嫉妒，酸溜溜道：“平安哥对你真好。”

    楚云梨故意刺她：“他是我未婚夫，本就是应该的。”

    钱月英气道：“你倒是不害臊。”

    经过昨天，两人已经撕破了脸，钱月英不觉得自己还能把她笼络过来，说话也不如以前那般客气。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不装了？”

    钱月英冷哼一声，看了一眼赵平安：“不识好人心，我懒得管你。”

    语罢，飞快跑走。

    赵平安看着她的背影，满脸疑惑：“云宝，你们俩不是好姐妹吗？她怎么生气了？”

    楚云梨心下冷笑，葛云宝上辈子从山崖上摔下来可是丢了一条命的，她都没有生气，哪里轮得到钱月英发脾气？

    “她没安好心，故意把我丢在林子里。”楚云梨一本正经道：“她不是个好人，你别信她的话。”

    赵平安半信半疑，也没有纠结此事。问：“要我帮忙吗？”

    “不用。”楚云梨一口回绝。

    屋中的葛母身子虚弱，尤其是最近越来越严重，每次都要昏睡大半天。今日也一样，不过，门口动静那么大，到底是把她吵醒了。

    听到女儿和未来女婿在外头说话，葛母想到昨晚上跟女儿商量的事，扬声道：“平安，你娘在家吗？”

    赵平安闻言，抿了抿唇。

    他早就发现，母亲不喜欢葛家母女，要不是因为这门婚事早就定下，在村里闹得人尽皆知，母亲可能真的会跑去退亲。

    “伯母，你有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听到这话，葛母失笑：“长辈之间的事，你就别管了。反正不是坏事。”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加上葛母揶揄的笑，赵平安黝黑的脸红了红。他有了预感，心下欢喜，但也知道想要说服母亲没那么容易。

    他转身进了屋中。

    赵母早在儿子趴在篱笆上跟隔壁的姑娘说话时，面色就已经拉了下来。看到儿子回来，冷笑道：“我就说她们母女要扒着你不放，你还不相信……”

    赵平安不爱听这样的话，不赞同道：“我们两家早就定下的亲事，怎么能悔呢？”

    闻言，赵母满脸不悦：“我看你是被那妖精迷得昏了头。”

    赵平安就更不赞同这话了：“云宝好好的，你别乱说人家。”

    他越是护着，赵母越是不高兴。

    她知道儿子是个吃软不吃硬的，缓和了语气道：“平安，我想过了，不是云宝不好，而是她那个娘，那就是个药罐子，喝药如喝水，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你们要是成了亲，那都是你的事。你不是入赘，但要和那些上门女婿一样伺候岳母。咱们隔壁住着，一个弄不好，你还会被村里人戳脊梁骨。娘是心疼你……”

    母亲的话一软，赵平安也不好胡乱顶撞，叹口气道：“娘，身为男儿，该顶天立地，说话就要算话。已经定了十来年的亲事，怎么能不算呢？”

    “当年定下亲事的时候，葛家借了咱们家五两银子，若不是那些银子，爹早就不行了……咱们不能用完就丢吧？”

    听到最后一句，赵母面色格外难看。

    这件事情她怎么会忘？

    那几年，孩子他爹病入膏肓，真的是借无可借，她现在都还能想起那时候的绝望，以为自己会守寡。后来葛家搬来，她上门示过几次好后，葛家大方地借出了银子。

    大概是孩子他爹命不该绝，重新请了大夫之后，一日日好转了起来。也是记着这份恩情，才有了这门婚事。

    但是，也正是因为这件事，赵家苦了多年。

    欠了别人的债，就得想办法还，别的人家都不宽裕，借出的银子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才三两，一家人辛苦了三年，就把债还清了。

    至于葛家的债……两家即将合为一家，完全可以不用还。葛家夫妻一开始也是这么说的。

    但是，葛父生了病，赵家怎么能干看着？尤其还是欠着别人的情况下，哪能真就不还？于是，剩下的这些年，赵家人别的事都没做，只顾着还债了。有了那些苦楚，赵母又怎么会喜欢葛家母女？

    尤其赵父因为这些年的操劳，身体越来越差，以前能扛三三百斤的人，现在只能做一些轻松的活计。要不是儿子学了打猎，家里的日子真就没法过了。

    “不要再提这件事。”赵母面色铁青：“我们家是借了他们的银子，但也没有白拿，这些年都还回去了。我帮着他们家做了那么多的活还没算呢。”

    听到这一句，赵平安颇有些无语。

    那时候葛云宝就三四岁，但他已经七八岁，早已经记事。当年家中穷得揭不开锅，隔壁葛家出手大方，母亲去帮忙干活，葛家经常叫赵家人一起吃饭。

    他现在都还记得，他母亲不止一次的跟他说，去了赵家多吃一点……现在想起来还历历在目。正因为如此，赵平安早已打定主意，成亲后要照顾岳母。

    因此，母亲口中的帮隔壁干活，不是白干，甚至还加倍取了酬劳。

    要知道，灾年好多人连自己家的粮食都不够吃，哪里舍得给别人？就算是自家粮食足够温饱，也得未雨绸缪，谁知道老天爷什么时候才开眼？

    “娘，做人要讲良心……”赵平安话出口，看到母亲黑了脸，他也懒得掰扯：“反正这门婚事不能退！”

    语罢，溜了出去。徒留赵母在原地气得七窍生烟。

    隔壁不需要帮忙，赵平安也不好过去刺母亲，他还没忘记葛家伯母想要谈婚期的事呢，母亲这时候正在气头上，谈是不可能谈的，不打起来就是好的。这事，只能往后挪一挪。

    楚云梨看到隔壁的赵母没有过来，心里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

    她晒完了衣衫，进屋对着脸上黯然的葛母道：“人家根本就看不上我。娘，我就那么差吗，非得上赶着？”

    葛母心头难受，靠在床头上：“云宝，赵家是最合适的亲事，娘……娘也不放心，可娘活不了几天。我走了之后，你怎么办？”

    楚云梨无语半晌，问：“那你今日有没有觉得好了点？”

    葛母：“……”好像还真是。

 1756、被抢了未婚夫的姑娘 三

    葛母再没有如以前一般咳醒过来, 难得的睡了一个好觉。

    本来听到女儿拒绝婚事，她把这事给忘了，听到女儿提及, 这才回想起来。

    “既然你已经好转，继续喝那偏方, 一定可以痊愈。”楚云梨认真道：“你好转了, 就能照顾我……”

    “可你总要嫁人啊！”葛母有些着急：“平安这孩子挺不错，干活一把好手, 又会打猎。不会让你饿肚子的。他那个娘……是难缠了一些，跟你嫁进去之后, 就是他们家的人。”

    在葛母看来，赵母没有接受这个儿媳。

    等到接受了，日子就能继续往下过。

    “上赶着不是买卖，嫁人关乎我一辈子的幸福, 我才不要将就。”楚云梨沉声道：“娘，你安心养病。婚事不着急。如果他们家愿意退，咱们就答应下来。”

    听到这话, 葛母微微放下了心。

    她对于女儿这桩婚事还是有几分信心的, 赵母不愿意, 可未来女婿对女儿那是没话说,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 感情那么深, 不太可能退亲的。

    母女俩谁也说服不了谁, 只能先把这事情搁置。

    楚云梨手上的伤挺重, 哪怕敷了药，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她腿上也有伤……说真的，要不是怕吓着了葛母, 害她如上辈子那样一口气上不来直接去了。她绝不会这般轻易放过钱月英！

    接下来半日，楚云梨将家里家外收拾了一遍。

    她得伤口泡了水，得重新包扎。

    葛母想到女儿的伤，勉强起来帮忙，刚走到门口，恍惚间就看到了女儿深可见骨的伤口，加上被水泡过，更显伤口狰狞。她面色顿时一变：“怎么伤得这么重？”

    楚云梨听到她起身的动静，却并不打算掩饰。头也不回道：“采药的时候摔了一跤。”

    “你摔到哪去了？”葛母说这话时，声音都哑了。

    听出来她话里的难过，楚云梨叹口气：“你别担心，我没事，养养就好了。”

    “这么重的伤，会留疤的。”葛母气得眼泪直掉：“你这孩子，怎么一句都不吭？昨晚上还做饭熬药……你还拿冷水洗伤口，是不是？”

    说到后来，已是质问。

    楚云梨利落地把伤口包好：“娘，其实是有人算计我。”

    听到这一句，葛母被转移了视线：“是谁？”

    “是钱月英。”楚云梨压低声音，指了指隔壁：“她看中了赵平安，之前就劝我退亲。我没搭理她，昨天她把我带到林子里自己跑了回来。我那么晚回，就是因为差点迷路。”

    葛母眉心皱得能夹死蚊子：“那小丫头，怎么这样狠的心肠？”

    “娘，本来隔壁伯母就不喜我。现在还有人在我和赵平安之间下蛆，还是不嫁了。”楚云梨摆了摆手：“你女儿我长得这么好，又不愁嫁。为何要死赖着一个不愿意娶我的人家？”

    葛母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又道：“只有好东西才有人争抢。你要是想嫁那没人抢的，能有好日子过？”

    还挺机灵的。楚云梨垂下眼眸，把换下来的布泡进了水里，又用一根棍子搅了搅，挑起来晾到绳子上。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家中银子不多嘛，能省则省。

    葛母下地走这几步已经累得浑身是汗，根本帮不了女儿的忙。看到她如此，眼泪顿时落了满脸。

    “你这孩子，为何要这么刚呢？告诉了平安，他能不帮你？”

    楚云梨背对着她，语气认真：“既然不想嫁，还是离远一些的好。”

    葛母说服不了女儿，坐在那儿默默流泪。

    楚云梨也懒得劝，又准备把血水倒掉。

    听到动静，葛母回过神：“你别动。”

    楚云梨不理她，用胳膊捧着盆将水倒入边上的地里，道：“我宁愿自己坚强一些，哪怕受点痛。也不愿嫁入赵家。”

    葛母哑然。

    她脸上的泪不再流，说起来，女儿今年也才十五，受了这么重的伤，却面不改色。相比之下，她这个母亲，好像太软弱了。

    接下来两天，楚云梨都没出门。

    她没有刻意遮掩，村里好多人都知道，葛云宝进山受了伤，还是和钱月英一起进的山，却被留在了山里。

    虽说没有人明着说钱月英不对，但却有人觉得她不太厚道。

    小姐妹两人一起进山，发现人丢了，没有回家来问，也不请村里人去找，忒不讲究了。

    这一日，楚云梨正在收衣衫，就看到众人都往村口那边跑，赵平安也从屋中跑了出来。

    “何事？”

    方才楚云梨也问过，不过，众人都忙着跑，没有搭理她，有大娘接了话，却不是告诉她村口发生的事，而是让她好好养伤。

    赵平安听到她问，低声道：“好像村口贺家出了事，你受着伤，别过去凑热闹了，我去瞧瞧，回来告诉你也是一样的。”

    话音落下，人已经跑远。

    贺家？

    若是没记错，钱月英的未婚夫就是村口贺家老大。

    那是个有些娇弱的读书人，却因为家中贫困，只在镇上做了个账房先生。长相挺好，又有一份活计，算是村里不少姑娘都想嫁的人。

    葛母也听到了动静，探出头来：“贺家什么事？”

    “我瞧瞧去。”楚云梨养了两天，伤口好转，她本就是个能忍的，走起路来已经不如前两天那般费劲。

    贺家门口挤了许多人，看到楚云梨过来，有大娘责备：“你这丫头，受了伤就别出门嘛。小心别人踩着你。”

    一边说，一边把她护在了身前。

    楚云梨哭笑不得，院子里的地上，贺家老大一身长衫，半身都是血。脸白的吓人，乍一看像没气了似的。

    “这是怎么回事？”

    身侧的大娘低声道：“好像是说她偷拿了东家的东西，被打了一顿板子。贺家已经找人去请大夫了。不过，看这架势，怕是救不回来，就算好了，以后可能也……废了。”

    最后两个字，说得极低。

    这可是钱月英的未婚夫。

    她之前敢推葛云宝下山，就是为了嫁给赵平安。嫁人之前，总得摆脱自己的婚事。

    葛云宝死的时候，这事还没发生。楚云梨觉得，这事儿和钱月英脱不开关系。

    大夫来得很快，看到这般惨烈的情形，急忙上前去诊治，随即就叹气：“听天由命吧，如果不发高热，可能还有转机。”

    可这么重的伤，怎么可能不发热？

    村里人帮忙把人抬进了屋中，大夫上了药，等他离开，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而被抬回来的贺老大，身子已经开始热了。

    贺家一片悲意。

    楚云梨准备离开，想着这人也算无辜。回头去山上找点药材送来，就说是偏方。等到贺家死马当活马医，把药灌下去，只要退了高热，这人就能捡回一条命。也是这个时候，镇上又来了人。

    来的人架着马车，绸缎作帷，看起来挺富贵。在贺家门口停下，从上面下来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满脸颐指气使：“偷拿的东西还有一根银钗没有还，你们家要是不给，我们东家可要去报官的。”

    “言尽于此，你们好自为之。”

    语罢，转身离去。

    贺家如乌云罩顶，本来就悲伤的气氛愈发悲戚。

    从人抬回来之后，贺母整个人瞬间像是老了十岁不止，听到这话，更是软倒在地上。

    她咬牙道：“我家长风不会偷人东西！”

    贺家在村里人缘不错，有人低声道：“搞不好就是故意算计长风！”

    贺家二儿子贺长平接话：“一定是这样的。”

    贺父叹气：“既然是算计，咱们得赶紧把这根银钗找出来。否则，怕是不能善了。”

    “没有的东西，我们上哪去找？”贺母有些崩溃。

    “不拘是什么钗，还上就是。”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声，众人循声望去，开口的正是钱月英。

    贺母不赞同道：“万一人家不认呢？”

    “咱们总得试一试。”钱月英满眼通红，似乎格外伤心，低下头道：“之前送的聘礼我都收着呢。伯母，我现在回去取。稍后让贺二弟把东西送去镇上，看他们怎么说。”

    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钱月英跑了一趟，很快取来了银钗。

    贺父不敢耽搁，就怕那不讲理的东家跑去报了官，带着二儿子飞快跑了一趟。

    人家好像就是为了讹诈这根银钗似的，收下之后，放下话，日后再也不会请贺长风算账，让贺家好自为之！

    听到这样的话，贺父心里憋屈之余，也放下了心。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儿子的伤养好。

    楚云梨回到家中做了午饭，又听到村头吵闹不止。

    她总觉得钱月英要闹妖，因此，放下碗，又跑了一趟。

    这一回闹事的不是钱月英，而且她的爹娘和祖母。

    钱婆子站在贺家院子里叉腰大骂：“从来都只听说送聘礼，可从来没听说过聘礼还有讨回来的。你们贺家要不要脸？”

    钱母扶着婆婆，赞同道：“月英这丫头傻，你们别把我们当傻子。婚事还没成呢，怎么能就这样的事？你们当初聘礼里面最值钱的就是这根钗，剩下的都是些点心料子……就那点东西想娶我闺女，我呸！”

    贺母心力交瘁，可又是自家理亏，苦笑道：“等长风好了，我们一定补起来。”

    “好？”钱婆子刻薄道：“他那模样能养回来也已经是一个废人了。我钱家再不济，也绝不会让孙女嫁一个贼。这婚事退了！实在丢不起这个人！”

    钱父也道：“对，银钗是小事。我不能把女儿嫁给一个贼。”

    钱母哭着道：“我苦命的女儿啊！怎么就你摊上了这种事儿呢，老天无眼……”

    钱月英也哭，格外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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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57、被抢了未婚夫的姑娘 四

    “钗是我拿的, 不关贺家的事。”钱月英一边哭，一边解释。

    “那又如何？”钱母呵斥道：“你偷钗是为了救贺长风，什么也不能算是你的错。可他做贼……我跟你爹就是死, 你绝对不会把你嫁给他，忒丢人了！”

    钱祖母越说越生气, 转身就往回走, 还不忘拽着了人群里看热闹的媒人：“这门亲事退了，刚好大家都在, 也能帮着做个见证。我钱家女儿，就算一辈子不嫁人做老姑娘, 也绝不要做贼婆子。”

    大家同一个村住着，谁有没有偷东西的手脚，其实所有人都只看得出来。

    贺家人都不是那种人。

    当然了，知人知面不知心。贺长风改了性子也不一定。

    但是, 也可能人家压根就没偷，纯粹是被人污蔑。钱家不查清真相，急吼吼就跑来退亲, 落在所有人眼中, 都知道他们是嫌弃贺长风变成了废人。

    钱月英不愿意退亲, 一直哭得厉害。

    钱家人将当初聘礼里的料子送回了贺家, 又给了一把铜板, 等于买下了那些点心。

    “从今往后, 他们俩就不在这未婚夫妻。也希望你们家能找个合适的长媳, 就这样吧！”

    钱婆子这话说得很不走心, 话落，一把拽住哭哭啼啼的孙女出了门。

    贺家愁云惨雾，村里人安慰了几句, 有的人不好多言。毕竟，说得多了，容易让人以为自己落井下石。

    因此，众人很快就散去了。

    耽搁了半天，床上的贺长风已经烧得烫人，楚云梨临走之前，试探着道：“之前我得了一个偏方，我娘喝了之后已经能下床了。你们要不要试试？”

    贺家人面面相觑，大夫都说了，这么发着高热，很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至于偏方有没有用……死马当作活马医，先试一试吧！

    当即，贺家的小女儿贺长兰追了出来。

    “云宝姐姐，你还受着伤，把药拿给我，我带回家自己熬吧。”

    楚云梨笑了笑：“也行。”

    她回家之后，取了那天带回来的一些药材，胡乱塞了一包：“全部熬了。”又取了一些另外包了：“这些熬水之后擦他全身！”

    贺长兰看到那些药材不像是大夫配的那么干净，有点乱糟糟的，里面还有干草，心就凉了一截。

    这是什么偏方？

    就是一些乱采的叶子。

    楚云梨看出来她的想法，嘱咐道：“我娘已经好了许多了。”

    贺长兰闻言，看了一眼屋中的葛母，含笑道谢：“谢谢云宝姐姐。”

    家里的药没了，楚云梨得出门。

    葛母看到后，不放心道：“你让平安跟你一起。”

    “不用！”楚云梨头也不回：“又不要进林子，我就在这周围转一转。最多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葛母还想要再说，女儿已经出了门。

    楚云梨闲庭信步一般走在路上，也是因为腿上受着伤，实在走不快。再说，也没必要虐待自己。她挎着个篮子，手里拿着刀，像割野菜似的。

    出村没多久，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过来。楚云梨听出来是赵平安，回头道：“你是来找我的吗？”

    赵平安满脸不赞同：“你受着伤呢，最近少走动。想要什么东西，我帮你采！”

    说着，接过了楚云梨手中的篮子和刀。

    她手上受着伤，要是和他拖拽，难免会撕裂伤口。当即也不强求，伸手一指路旁：“那株。”

    赵平安弯腰割了，偷瞄她的神情：“我娘她……那什么，我会跟他们提婚期，尽快定下来。”

    楚云梨不置可否。

    还没走几步，身后赵母急匆匆赶来，看到路旁的二人，尤其是看到儿子又是篮子又是刀忙得不亦乐乎时，气道：“赶紧回家帮我收粮食，眼瞅着天就要黑了，这么大的人了，怎么没眼力见呢。”

    这话既是说赵平安，也是说楚云梨。

    赵母是看到钱家干脆利落退亲，有些难受。她也想啊，可实在不如钱家脸皮厚。

    尤其葛家只剩下一对母女，最近病的病，伤的伤。这种时候上门退亲，好像欺负人家似的。

    她丢不起那人！

    赵平安有些尴尬：“娘，我就帮云宝在这附近转一转，一会儿就回。”

    赵母呵斥：“老天爷下雨会不会跟你商量呢？赶紧的，粮食要是淋了雨，回头没法磨！”

    说着，伸手拉扯儿子。

    楚云梨弯腰接过赵平安旁边的篮子：“你回吧！”

    赵平安满脸担忧，赵母气得慌，踹了一脚儿子：“赶紧的，发什么呆！自家的活都忙不过来，净想帮别人。家懒外头勤，白眼狼似的。”

    一边骂，一边又不好意思地看向楚云梨：“云宝，不是我不让平安帮你，家里忙着呢。你那么懂事，应该能理解的哈！”

    也不管楚云梨能不能理解，拽着儿子就走。

    楚云梨摇了摇头，蹲下身自己采药。

    回到家里时，天色渐晚。楚云梨正推院子门，找平安就有从隔壁探出头来：“云宝，你没事吧？”

    “没事。”楚云梨态度冷淡。

    赵平安瞬间察觉到了，安慰道：“明日早上我帮你采药。到时候我喊你。”

    话音落下，人就缩了回去。

    明显是怕被母亲责备。楚云梨也没有追过去，进门后洗手，抬眼就看到葛母坐在窗后，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对上她目光，嘱咐道：“云宝，你还受着伤，别老想着往外走。”

    楚云梨嗯了一声，又去厨房做饭。

    等到吃饭时，发现葛母一条腿不太对劲，衣衫料子上有些尘土。且她只挪了挪身子，就满头冷汗。楚云梨上前，伸手去摸了下，顿时皱眉：“怎么肿成这样？”

    葛母有些尴尬：“我想做饭来着……可惜没有站稳，摔了一跤。”

    楚云梨无语。

    添了乱，但人家是好心，她没法责备。道：“有我呢，你先养好伤。回头再干活也不迟。”

    葛母怕她生气，解释道：“我看你手伤得严重，如果不碰水的话，应该能好得快点。刚好我也不咳了，又有了些力气。前天我都下床转了两圈，以为可以做饭。谁知道今日又开始头晕……”

    病没有养好，又是陈年旧疾，头晕是正常的。

    “你别动，等我回来做。”楚云梨随口道：“我都习惯了，很快就能做好饭。你去厨房给我把东西摆乱了，回头我找不到，更加麻烦。”

    葛母沉默下来。

    没帮上女儿的忙，她兴致不高。

    楚云梨劝了几句，又去外头炮制药材。

    恰在此时，外头有人过来。是贺长兰，她满脸惊喜：“我哥哥醒了。”

    楚云梨颔首：“挺好的。家里的药还有吗？”

    贺长兰来此就是为了药，不过，人家还受着伤呢，她不太好意思开口。可家里哥哥等着救命，她试探着道：“云宝姐姐，你还有药吗？”

    楚云梨出门，又装了一些，还拿了点新采的药：“先这么着吧，明儿我再去山上找。”

    “我跟你一起。”贺长兰对她满心感激，看了看院子里：“我来帮你做饭，算是……算是谢你的药。”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父亲和二哥去镇上还银钗时，有个管事非要他们家拿二两银子，否则就要去报官。

    那个管事有个妹妹是东家的小妾，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贺家如今就怕东家再找麻烦。枕头风可不容小觑。于是，咬牙认下了。

    家里这些年是攒了一点，可两个哥哥都要成亲，最近刚造了房子，又下了聘礼，根本拿不出，还跑去借了二百个钱，才把银子凑足。

    家里如今只剩下几十个铜板，拿不出谢银来，只能帮着干活。

    “你何时去采药？”话问出口，贺长兰又觉得自己这话歧义颇大，万一葛云宝觉得自己看中她家的偏方便不太好了。

    “我帮你采！”又解释道：“我记性不太好，看过的东西，转头就忘。云宝姐姐，我不是看中你的方子……”越是解释，越是慌乱。

    感觉自己越描越黑，贺长兰都快哭了。

    楚云梨忍不住笑出了声：“明天中午来找我，我们一起上山去。”

    贺长兰喜不自禁，第二日早早就过来了。

    刚走到门口，赵平安窜了出来。

    “我走前头，在山上等你们。”

    撂下一句话，他很快消失在小道上。

    贺长兰哑然：“他这是为什么？”

    “他娘不让他帮我的忙。”楚云梨面色淡淡。

    贺长兰有心安慰几句，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干脆收起了家中的哥哥。

    两人出了村子，很快就看到了小道上等着的赵平安，还有挎着篮子站在一旁的钱月英。

 1758、被抢走未婚夫的姑娘 五

    看到那两人站在一起低声说话, 贺长兰愈发不知该如何开口。她偷瞄身边女子的神情，见她无异样，心头陡然升起一股难过来。

    她也听说过赵家不太满意这门婚事的传言。之前她还在想, 赵平安对葛云宝挺上心的，外人议论归议论, 等到两人成了亲, 传言自然会不攻自破。

    可现在，赵平安身边有了别人。

    那个钱月英, 贺长兰反正是不喜欢的。

    如果说以前只是不喜，她退了自家哥哥的亲事之后, 心头对她就是厌恶了。

    贺长兰小跑上前：“咱们走吧！”

    钱月英回头看到她，皱了皱眉：“长兰，你一个姑娘家，可不好往山里跑。”

    贺长兰是家里的老幺, 又是个女儿。平时挺受宠，就算是农忙的时候，也最多送饭的时候拔几根草, 从来没有如男人一般在地里干一整天的活。大部分的时候都呆在家里。

    某种程度上来说, 钱月英这话也不算是错。

    但是, 她凭什么对贺长兰说教呢？

    以前她是贺长兰未过门的嫂嫂, 现在……什么都不是。

    贺长兰本就对她满腹怨气, 听到这话后, 不客气道：“你还当自己是我嫂嫂？”

    钱月英哑然。

    “我是为了你好。”

    “不关你的事。”贺长兰回过头, 挽住楚云梨的胳膊：“云宝姐姐, 我们走在前头。免得药材被别人挖了去。”

    这个别人，指的自然是钱月英。

    钱月英面色铁青，回过头看向楚云梨：“云宝, 我听说你配了一些药给贺家，那个贺长风病倒在床上人事不省，大夫都说不行了，这种时候你就别往上凑，万一他们讹上你，你怎么办？”

    楚云梨反问：“钱月英，你觉得我记性好不好？”

    这话一出，钱月英立刻就想到了自己把她推下悬崖的事。

    那么高的悬崖，之前也摔死过人。她掉下去竟然没事……钱月英想不通。

    不过，已经发生过的事，她也怕葛云宝不管不顾说出来。当即住了口。

    “平安哥，我们也走吧。”

    赵平安也一脸不赞同的看着楚云梨：“云宝，贺家那边……”

    “我心里有数。”楚云梨伸手一指走在最前的钱月英：“你是我的未婚夫，我不喜欢她，你让她回去。”

    赵平安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这又不是咱们自己家的路，你别无理取闹。”

    “我就无理取闹了。”楚云梨不依不饶：“你要是觉得我烦，自然有善解人意的。”

    赵平安：“……”

    他摸了摸鼻子，跟在了最后。

    楚云梨也没有揪着不放，一路上认真采集，当然了，当着钱月英的面，她也没有只采药材，割得更多的是野菜。

    钱月英看到之后，满眼鄙视。

    无奈，赵平安愿意帮忙，大概是心虚自己没有听未婚妻的话，还忙前忙后的采野菜，特别殷勤：“过几天山里有菌子，我打猎的时候帮你带，你喜欢吃哪一种？”

    楚云梨看他一眼：“还是别采了吧，让你娘知道了，又该发脾气。”

    闻言，赵平安面色不太自然：“我娘她刀子嘴豆腐心，你别管她嘴上说什么。云宝，你是个好姑娘，我娘早晚会喜欢你的。”

    楚云梨不置可否，贺长兰紧紧跟在她身边，压低声音道：“云宝姐姐，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

    夹在这两人中间，忒尴尬了。

    尤其贺长兰不喜欢前面的钱月英，扭在一起都觉得别扭。两人拿了两个篮子，此时都满了大半。楚云梨看了一眼前面的两人，又看到贺长兰累得气喘吁吁，将所有的药材和野菜倒在了一个篮子里，递给她道：“你把这些帮我拿回家，也算帮了我的忙。等我下一次上山，再找你做伴。”

    贺长兰有些不放心，还是在楚云梨的再三催促之下，拎着篮子下了山。

    钱月英走在最前，她时常在这些山上爬，跑得飞快。赵平安走在中间，后面是两个姑娘结伴，因此，他时常会追前面的人，就怕自己找不到她人。

    结果，贺长兰一走，身后是未婚妻，赵平安本就想找机会和未婚妻独处，自然是越走越慢。

    “云宝，我听说伯母这两天有所好转，是真的吗？”

    楚云梨颔首：“能勉强下床，再养一段，应该就能多少做点事了。”

    赵平安面露喜色：“真好。”

    这份欢喜并没有达眼底，楚云梨瞅他一眼，心里有所猜测。

    赵平安对葛云宝确实有心，也愿意帮她照顾母亲。但是，葛母病了许久，最近一段更是卧病在床。落在当下人眼中，是活不久了的。

    也就是说，赵平安下意识地认为，成亲之后并不用照顾岳母多久。可如今……人家好转了。

    楚云梨没有回应。

    赵平安感受到了她的冷淡，试探着问道：“云宝，你生我的气了吗？从你受伤之后，都不爱理我……”

    话音未落，却贱爬到半山腰的钱月英回头喊：“平安哥，你磨磨蹭蹭做甚？”

    楚云梨下巴点了点前面的女子：“她对你有心思。”

    笃定的语气。

    赵平安涨红了脸：“你别胡说。月英她未婚夫出了那样的事，心情不太好，她刚才跟我说，留在家里要被长辈念叨，所以才出来散心，顺便挖野菜。要不是我留在村口等你，也不会碰上她。”

    “她担忧未婚夫？”楚云梨似笑非笑：“她是这么跟你说的？”

    赵平安弯腰去掐菜：“两人定婚都一年多了，曾经那么好，她肯定是担忧的。”他对未婚妻脸上那种看不上钱月英的神情不满：“她已经够惨了，你别胡乱揣度别人。”

    “既然担忧，为何没见她问长兰呢？”楚云梨语气淡淡：“这可不是她刻意打听，这里就咱们几个人，她就算问了，家里的长辈也不会知道。”

    赵平安沉默了下：“之前你们俩吵了一架，她可能是怕你回去胡说？”

    楚云梨像看傻子似的瞅了他一眼，率先往另一边走。

    谁说一定得顺着路走了？

    她调转方向，赵平安简直是左右为难，看了看那边，又看了看未婚妻。扬声道：“月英，我们走这一边。”

    钱月英看向半山腰：“我想往山上去。平安哥，你能……”

    赵平安已经掉头：“你一个姑娘家，别往林子里跑，转转就回去吧。”

    钱月英：“……”

    她气得跺脚。

    楚云梨压根就不在乎身后的两人。她心里想的是，钱月英为何要改主意？

    贺长风是镇上的账房先生，靠着笔杆子吃饭的人，总是得人尊重的。这算是村里一等一的好亲事。赵平安会打猎，人长得壮实，家里兄弟不多，确实也是好亲事。但相比之下，还是前者较好。

    葛云宝记忆中，小姐妹俩曾经互相玩笑，钱月英羞涩不已，贺长风还悄悄送她礼物，她也收了，也想法子回了礼。在父母这边，媒妁之言后，两人也有了感情。

    赵平安体贴，可赵母不是个善茬，尤其是葛家没落之后，没少明里暗里嘲讽葛云宝。这些事，葛云宝也没有瞒着她。

    这种情形下，钱月英是有多想不开才会转而看上小姐妹的未婚夫？

    要知道，村里人定亲之后，基本不会退亲。钱月英算计这么多，不费劲么？

    “云宝，你还要采多少？”

    楚云梨回过神，看到赵平安脸上的为难，问：“你下午有事？”

    赵平安点了点头：“我不能出来太久。否则，我娘要发脾气。”

    “你回吧！”楚云梨头也不回往前：“我再走走就回家了。”

    赵平安有些不放心，一步三回头。这里的土呈梯子型，楚云梨站在高处，看到赵平安回村，身后不远处跟着钱月英，两人似乎还在说话。

    身边没了人，楚云梨放开手脚，那天她从山上回来时，有好些路旁不好采的药都没有取，刚好今日去采。

    又过了半个时辰，楚云梨才往村里走。路过赵家时，看到赵母正和人玩笑，明显心情愉悦。

    当然了，看到她后，赵母起了笑容。

    楚云梨不会看她的臭脸，招呼都没打，自顾自进了屋。

    隔壁的赵母冷哼一声：“没规矩。”

    倒是边上说笑的妇人帮着解释：“听说她娘病得挺重，她娘一病好几年，小姑娘家独自一人照顾母亲，确实艰难。遇上这么个懂事的媳妇，是你的福气。”

    赵母摆了摆手：“站着说话不腰疼，谁摊上了谁知道。”

    对未来儿媳很不满的模样。

    说笑的妇人见状，也没有多留，寒暄几句就走了。

    葛母听到女儿回来，上下打量一番，松了口气：“方才长兰来了，篮子就在屋檐下。你要是累，就先歇一会儿，咱们不着急。”

    楚云梨嗯了一声。

    “我好像听到平安他娘又在跟人闲聊。”葛母试探着道：“如果她找人上门提亲，咱们还是答应吧。这是你爹定下的亲事……”

    楚云梨随口答应下来。

    想等赵母上门提亲，根本就不可能。

    葛母见女儿并不抵触，顿时欢喜。

    一口气还没吐完，就听女儿道：“刚才赵平安跟我一起上山采药，钱月英还跑来偶遇，他们俩一起回来的。”

    葛母：“……”

    她满脸惊诧：“月英？”

    村里的未婚男女就是这么单纯，如果走在一起，一两次还能说是偶然，多来几次，两人之间肯定有事。

    钱月英故意跑去偶遇，那岂不是她也动了心？

    葛母气得脸色涨红：“平安是你的未婚夫啊，她为何这样不要脸？”随即又道：“平安的孩子正直，一定不会有那些花花心思的。”

    楚云梨冷哼一声：“他没有，他娘呢？”

    葛母哑口无言。

 1759、被抢走未婚夫的姑娘 六

    屋中气氛凝滞。

    葛母难受不已, 楚云梨点到即止，喝了口水后，去屋檐下整理药材。

    她的伤已经好转了许多, 药材收拾好，又去做了午饭。午后在后院拔草。

    在这期间, 贺长兰再次上门。她拿去的药还没用完, 这是特意来帮忙的。

    两人干活挺快，将后院的草拔完, 楚云梨留她用饭。将采来的野菜和着面烙成饼。

    楚云梨舍得放料，饼子烙得金黄, 在锅中滋滋作响，闻着让人口舌生津。贺长兰好几次探头去看，赞道：“云宝姐姐，你手艺真好。”

    饼子确实美味。饶是葛母心情不佳, 也啃了三个。贺长兰吃了四个，肚子胀得溜圆，其实还想吃的, 实在不好意思拿了。

    夜晚, 楚云梨坐在院子里整理药材, 又听到隔壁的赵母在发脾气。

    “提什么亲？”

    “这种事是长辈说了算, 不要你操心。好好干活, 要是得空, 进山去找点野物, 就算找不着, 砍点柴回来也好。别整日想着疯玩……你年纪不小了！”

    越说越生气，后来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紧接着就是赵平安的声音：“老话说成家立业，等到成了亲, 我就安心干活了。”

    “想都别想。”赵母怒斥：“没脑子的东西，老娘都是为了你好，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总之，这事我心里有数，你别催！”

    楚云梨置若罔闻，屋里的葛母又在悄悄抹泪。

    “多大点事，值当你哭？”楚云梨不客气道：“你女儿又不愁嫁，何必上赶着。”

    话是这么说，可当女儿被嫌弃，葛母还是止不住的难受。在她看来，就是因为她生了病，赵家才会看不上女儿。

    “云宝，都是我拖累了你。”

    “不会。”楚云梨认真道：“娘，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如果你都不在了，又有人这样嫌弃我。那我可能都不想活了。”

    听到这话，葛母一惊，脸上的泪都忘记流了。

    恰在此时，篱笆院外又来了人。高壮的身影鬼鬼祟祟，正是赵平安。他压低声音道：“云宝，我娘无心的。她那是生我的气，所以才说了些难听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赵平安知道，母亲故意加大声音，就是为了让母女俩听见。他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应该过来解释一下，否则，云宝该难受了。

    “我又不是聋子，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楚云梨一本正经道：“赵平安，你娘不喜欢我，如果你还这样，就算我们成了亲，你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

    “不会的。”赵平安语气笃定：“云宝，你别多想，我一定会说服我娘的。”

    翌日早上，楚云梨起来时。隔壁的赵母还没有起身，她独自一人挎着篮子上了山。

    最近还没到秋收，村里人都挺空闲，有挺多人和她一样上山砍柴。看到楚云梨，好多人都在打招呼。

    贺长风已经醒了过来，贺家那件事算是村里最近的新鲜事，很多人都关注着。听说人醒了，还是吃的所谓偏方，好多人都觉得，葛云宝的偏方搞不好，真的有用。

    村里人本来就挺可怜母女俩的。，这一下更是舍得交好。楚云梨说自己去挖偏方，还有采野菜的妇人故意绕路跟着她一起，就是为了护着她。

    说实话，楚云梨来了这里之后，发现村里刻薄的人不多，大部分的人都愿意帮葛云宝。

    还是好人多啊！

    “我看到平安进山了，应该是去打猎的。这种时候，也不知道能不能打回来。”陪着她的妇人夫家姓周，人家都喊她周娘子。

    “云宝，平安的娘好像想……”她欲言又止：“这话不太好听，但你得找着打算。我听说，她正打听吴家的姑娘。”

    最后一句，她声音压得极低。

    对上妇人担忧的眼，楚云梨笑着摆摆手：“我现在想的事就是把我娘的病治好，至于别的，且没空想呢。”

    “你这丫头，我是怕你想不开。”周娘子叹了口气：“你只记着，人一辈子能遇上不少大事，你这就是一个小坎，跨过去就没事了。如果他们真的要退亲，只是你俩没有缘分。你长的这样好，又勤快。肯定不愁嫁。依我看，你最好是招赘……”

    话出口，她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了。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外人，不好给人家小姑娘瞎出主意的。当即就转而说起了地里的野菜。

    人家是好心，楚云梨心里记着，又转悠了一会儿：“我得回去做早饭。”

    接下来一整天，无事发生。但一提的是，葛母终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一看就知道好转了许多。

    翌日，楚云梨正在午睡。她还在养伤，之前是家里没药材必须去采，药材足够，她便想养好伤再说。没出门呢，忽然听到有一阵喧闹声传来。

    葛母好奇：“又出什么事了？”

    楚云梨走到院子外，探头一瞧，看到赵平安急匆匆回来，他背上扛着一个人。

    走得近了，楚云梨才看到他背上的是个女子。

    哪怕是村里男女大防不如城里人讲究，一个年轻男子背着不是自己亲人的女子，也着实不太合适。

    赵平安很着急，额头上满是汗，没注意路旁的楚云梨，将背上的女子放在了边上的草地上。楚云梨这才看到，那躺着的人就是钱月英。

    此时的钱月英腿上受了伤，扎着一根削尖的木头，鲜血淋漓，看起来格外骇人。有些妇人不敢看，急忙避开了眼。

    赵母看到这样情形，忍不住皱起了眉，她虽然想要退亲，但这也还没退。打算另找儿媳，也没打算娶钱月英

    别的不说，钱家人趁着贺长风受重伤退亲，品性就不太好。

    人就是这么复杂，有些自己没有的东西，却又希望别人有。

    “平安，这是怎么回事？”

    赵平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焦急道：“娘，赶紧去请大夫吧！月英落到了我挖的陷阱里，受伤挺重的，弄不好就要跛……”

    这么一会的功夫，钱家人听到消息奔了过来，看到地上的人，钱母哭的厉害。

    “这是怎么回事啊？”

    钱月英面色惨白，已经痛得说不出话。

    有人帮着去请了大夫，小半个时辰之后。，大夫终于赶到，看到这样的伤，你皱起了眉头。处理了半晌，道：“最近这一段日子不要下地，好好养着吧！”

    赵平安听到这话，忍不住追问道：“她会不会跛？”

    话刚问出口，就被边上的母亲踹了一脚。

    钱家人本来就不讲道理，钱月英要是落到他挖的陷阱里面，搞不好这事儿就讹上自家了。这个傻儿子还主动凑上前去问……

    赵平安看了一眼母亲：“娘，你踹我做甚？”

    赵母：“……”蠢死算了。

    钱月英眼泪汪汪：“平安哥。，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也怪我偏要往那地方去。多谢你救我回来。”

    听到最后一句，众人这才想起，刚才是赵平安把人背回来的。

    一时间，众人的眼神就在二人身上游移，还有人看相了边上的楚云梨。

    男女授受不亲，赵平安把人背回来，就该把人娶回家才是。

    赵母本就机灵，哪里没看出众人的眼神，还是那句话，她不喜欢葛云宝，同样不喜欢钱月英。当即就沉下了脸。

    钱母也悄悄的掐了一把女儿，人家都是定亲的人，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难道那您让赵平安退了亲娶她？

    钱月英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再次道谢：“平安哥，要不是你，我还在山上呢，等我好转了，给你做衣！”

    赵母眼中一怒，就要开口。

    赵平安知道母亲的性子，急忙将人拽回了屋中。稍晚一些的时候，钱母就登了赵家的门。

    众人看到，也不觉得有什么，毕竟，无论赵平安背着一个姑娘合不合适，到底是救了人家一条命，钱家上门道谢，挺正常的。

    结果，翌日早上，楚云梨刚起身呢，赵母就过来了。

    比起以前的冷言冷语，今日的她脸上还带着点笑容：“云宝啊，你是个好姑娘。”

    这种话开头，楚云梨就知道她是来退亲的。

    果不其然，赵母进屋后拉着葛母的手，叹息着道：“平安这孩子，实在太憨厚了。看到人受伤了，想办法把人背回来了，也没想其他。可这占了人家姑娘便宜，总得给个说法。那月英也是个好孩子，我们不能黑不提白不提就这么假装不知道。”

    葛母也有了预感，面色苍白，哆嗦着嘴唇问：“你们要给她一个说法？”

 1760、被抢走未婚夫的姑娘 七

    葛母问出这话, 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是做梦也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之前女儿说不愿意嫁给赵家，她也仔细考虑过了的, 还是觉得赵家合适。虽说赵母不好相处，可女儿又不是嫁给她。只要平安心里有女儿就好了呀。

    不过, 在她提出如果赵家提亲她就答应时, 女儿没有反对，她就知道这门婚事没那么容易成。

    就算是要退, 也不应该这么快啊！

    都说人往高处走，隔壁的赵家退了女儿的亲事她能理解, 难受归难受，反正女儿也不愿意嫁。但是，隔壁为了钱月英那个退过亲的姑娘嫌弃女儿……她是怎么都别不过这个劲。

    自己女儿就那么差吗？

    看葛母面如土色，赵母有些害怕, 这女人病了许久，可别给气死了。

    她霍然起身：“反正事就是这么个事，平安把人家姑娘当着村里那么多人的面扛回来, 两人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月英这个孩子命苦, 之前退过一回亲, 要是这一次我们赵家再不提亲, 她这辈子就完了。妹子, 你们一家人都挺善良, 应该做不到把人活活逼死, 对么？”

    葛母嘴唇哆嗦着，气得太狠，好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颤抖着手抓起边上的药碗, 狠狠往赵母头上一砸：“滚！”

    两人离得很近，赵母来不及躲闪，被砸了个正着。偏偏这事是自己理亏，退亲嘛，无论何时都是姑娘家名声受损，她捂着额头，飞快退了出来。

    本来还有点歉意，受了伤后，心头怒火冲天，瞬间就将那点歉意冲得不翼而飞。看到院子里站着的楚云梨时，冷声道：“云宝，我们两家的婚事作罢，以后你不要再缠着平安。”

    楚云梨扬眉：“我何时缠过他？”

    不都是赵平安过来缠着葛云宝么？

    赵母噎住，冷哼一声，抬步就走。

    葛母病成那样，也就三两年好活，等她走了，葛云宝就是一个孤女，还是被退过亲的……苦日子在后头。

    等人走了，楚云梨进屋就看到了盛怒之中的葛母，急忙上前帮着顺气：“你有什么好气的？”

    “是我先嫌弃他的，本来我就不想嫁！”

    这已经定下了近十年的亲事，女儿不想嫁是一回事，人家凭什么不娶？

    葛母是善良，但却不蠢。当年赵家巴着自己家占了多少便宜，如今说翻脸就翻脸……说到底，还是嫌弃葛家没落。

    她恶狠狠骂道：“没良心的玩意！”

    楚云梨无奈，葛母这人是有些软弱的，当初葛父在时，她靠着男人。后来男人没了，她又靠着女儿。就算是吵架，都吵不利索。

    “娘，咱们现在知道他们没良心，总比我嫁进去才知道要好吧？这也算及时止损，真要怪，就怪爹没有识人之明！”

    葛母满脸不赞同：“你爹也是为了你好。赵平安会打猎，能养活一家老小，你跟着他，就算是遇上灾年，哪怕别家都没米下锅，你也不至于饿死。还有，这边时常有人来抢，有他护着你，你不会被人抢走……你是不知道，那些被抢走的女人……”

    她忽然觉得未出嫁的女儿说那些腌臜事不合适，抿了抿唇。半晌后叹了口气：“村里人还不知道要怎么笑话咱们，你这几天少出门。回头等我好转，咱们再从长计议。”

    她缓缓起身，强撑着走到院子里，楚云梨伸手扶着她。

    到了院子里后，葛母推开她的手，看着蔚蓝的天：“云宝，实在不行，咱们就搬走吧。”

    楚云梨好奇：“上路都要盘缠！”

    葛母苦笑：“我给你留了一些嫁妆，有五两银子。本还想着赵家若是厚道，有这笔嫁妆在手，她不会为难你！”

    难怪她笃定女儿嫁进去就有好日子过。五两银子在村里算是很大一笔钱财，足够一家五口两年不饿肚子。楚云梨颇为无语。平时葛母治病，大夫开方时，葛母都是能省则省，母女俩大多时候只吃粗粮，填饱肚子就行。

    葛云宝记忆中，是觉得家里已经山穷水尽了的。

    “不走！”楚云梨冷哼一声：“错的又不是我，凭什么要我们躲开？这么多银子在手，咱们偏要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让他们后悔才好。”

    葛母拍了拍她的手：“财不露白，小声一点。”

    行吧！

    大概是葛母觉得自己走了之后，女儿就无依无靠，生过一场气后，身子骨比以前还更硬朗些，不止能在院子里转悠，还能去路上走走。

    *

    赵钱两家的婚事定得很快，这边一退亲，那边赵家就找了媒人上门提亲。

    至于当初赵家送来的聘礼，他们没有提，葛家也没打算还。楚云梨问起，才得知是几尺粗布，没有什么重要东西。再有，以当下的规矩，如果是女方退亲，得退所有的聘礼。如果是男方，那下的聘就是给人家姑娘的补偿。

    隔壁要上门提亲，准备了一根银钗，还有几匹细布，点心花生都有，算是挺拿得出手的一份礼。还有好多人上门看热闹。

    楚云梨没有去，贺长兰在院子里帮她打扫，听着隔壁的热闹，不满道：“什么人嘛！”

    闻言，楚云梨失笑：“挺好，反正我也不乐意嫁。”

    贺长兰也没有多提这事，又帮着干了半天的活，今日她心情不错：“我哥哥醒了，大夫说，已经没有性命之忧，接下来就是养伤。”说着，又有些发愁：“他伤着了骨头，以后不一定站得起来。”

    楚云梨垂下眼眸：“走吧，我去探望一下。”

    两人出门时，隔壁的赵家也闹哄哄出门准备去钱家。被人群夹在中间的赵平安看到她后，一脸尴尬。

    楚云梨仿若看陌生人般，关上院子门转身就走。

    “云宝！”

    楚云梨回头，疑惑问：“有事？”

    对上那样的目光，赵平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也是因为周围的人太多，有些话不好说出口。

    见他不开口，楚云梨拉着贺长兰往村头而去。

    贺家气氛低迷，贺父蹲在大门口抽着旱烟，贺长兰低声解释：“我爹以前不碰这些东西，大概是最近心里烦，所以才……”

    看到她们三人进门，贺父敲了敲手里的烟斗，掐灭了旱烟，急忙站起身：“云宝丫头来了。”

    厨房里的贺母听到，拎着锅铲奔出门，笑着道：“可算是来了，赶紧进屋坐。”又扬声喊：“长平，快点送茶水来。”

    贺长平从后院奔出来，又去厨房端水。楚云梨没想到他们家这么热情，愣了下后，唇边也勾起了笑容。

    “我是想来看一看贺大哥，听说他醒了。”

    “在这屋。”贺母探头看了一眼，见儿子趴在床上，被子盖好了的。立刻回头来拉楚云梨：“这一回多亏了你给的偏方，否则……”

    她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只要能够救回儿子一条命，哪怕是瘫在床上也好！

    未婚男女之间不好同处一室，楚云梨进屋后看了一眼，率先看的是伤，被子盖着，里面应该是有东西撑起的，看不出个什么名堂。她这才将眼神落在了床头。

    刚一对上床上男子侧过头来的目光，楚云梨的心慢跳了一拍。

    眼神再次打量他浑身上下。

    这也忒惨了。

    楚云梨摸了摸鼻子，想起葛云宝和这人之前不太熟悉，只道：“贺大哥，好点了吗？”

    “好多了。”贺长风面色不变，心里却如翻江倒海一般。以前他不是没有看到过葛家的姑娘，只当那是个妹妹，也是未婚妻的小姐妹。并不觉得她有特殊之处，可今日一见，却忽然觉得这姑娘长得好，刚好长在了他的心坎上，头发也梳得好，就连唇边的笑容又格外让人动心……该不会是因为她救了自己的命，所以才有了这样的想法吧？

    他垂下眼眸：“多谢葛姑娘送药。日后……”

    说到这里，他卡壳了。

    大夫都说他的伤很重，日后很可能站不起来。就算能走动，也是个跛子。这样的情形下，拿什么报答人家姑娘的恩情？

    本来还觉得能捡回一条命就挺庆幸的他，忽然就沮丧起来。

    屋中满是药味，不太好闻。加上这是未婚男女，不好相处太久。贺母笑盈盈招呼道：“到这边来坐。”

    楚云梨笑着道了谢，坐了一会儿才回到家。

    回家的路上，心里则盘算着干脆借着偏方的由头制点药膏送过去，事实上，她之前就有这种想法。毕竟，仇人的仇人就是朋友嘛。

    钱月英算计了她，也算计了贺长风，救活了他，自己也多一个帮手。

    今日看到人之后，顿时觉得药膏之事迫在眉睫。

    心里存着事，没太注意路旁，正准备进门呢，余光瞥见边上杵着一个人。她皱眉看了过去，正是赵平安。

    此时的赵平安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整个人蔫得不行，哪怕一身新衣，也难掩他身上的沮丧。

    “云宝，你恨我了，对不对？”

    楚云梨反问：“我不该恨你吗？”

    赵平安哑口无言。

    “我看到月英躺在陷阱里，流了好多血，那陷阱是我挖的，我怕她出事。当时没有多想……”

    楚云梨打断他：“你救人是对的。”

    赵平安眼睛一亮：“你能理解我，对么？”

    楚云梨轻哼一声：“我能理解，但我却不会原谅。我早就跟你说过，钱月英对你有心。之前她把我撂在山里一天，第三天才找村里人去寻我，本身就是她故意害我。你和她的亲事，是她算计而来。”

    听到这话，赵平安满脸不赞同：“她受了那么重的伤，搞不好就会成为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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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61、被抢走未婚夫的姑娘 八

    赵平安看来, 自己再好，也不值得人家姑娘付出这么多。

    再说了，不是每个人都能有勇气故意受那么重的伤的, 至少，他就做不到。

    钱月英一个娇滴滴的姑娘, 不可能做到他都做不到的事。因此, 他觉得葛云宝这话纯粹就是污蔑，故意挑拨他们之间的感情。

    他一脸失望：“云宝, 我没想到你竟然会这样恶意揣度别人。”

    楚云梨气笑了：“你留在这里，是想跟我道歉吗？”

    听到这话, 赵平安回过神：“云宝，退亲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你放心，哪怕我成了亲，你也是我的妹妹。日后您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尽管开口。”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这样的想法，钱月英知道吗？她能愿意？”

    “这是我欠了你的，她是我未婚妻, 论起来, 她对你也有所亏欠, 以后我们俩一起弥补。”赵平安声音很低：“云宝, 对不起。”

    他还想再说几句话, 隔壁院子里赵母从厨房出来, 呵斥道：“平安, 你在那做甚？”

    赵平安实在怕母亲絮叨, 不敢再多留，急忙奔进了院子。

    楚云梨也进了院子，才能听到隔壁赵母呵斥儿子：“你是定了亲的人, 怎么还在路上和人家小姑娘说话，万一传到了钱家，老娘还得费心给你解释。人言可畏，知不知道？”

    “知道！”这是赵平安的声音。

    葛母满脸复杂，又很快收敛神情，笑着问：“云宝，长风如何了？”

    她最近好转了许多，楚云梨出门时也不用担忧家里，随口道：“没有性命之忧，但想要站起来，怕是有些难。”

    葛母叹了口气，看向隔壁赵家的屋子：“钱月英那丫头，真的是……钱家也忒会算计了。”

    这村里所有的年轻男子，除了贺长风会算账之外，也就赵平安会打猎，其他的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实人。遇上灾年，连饭都吃不上。

    唯二的两个青年俊杰，愣是让钱月英薅了一圈。

    楚云梨进了厨房做饭，葛母要让她歇着。

    生了病的人就得多动弹，楚云梨没有和她争，坐在了灶前烧火，心里只想着方才赵平安说的那番话。

    钱月英受伤很重，几乎要跛。

    大夫都这么说，赵母应该看不上她才对，为何还是定了亲呢？

    依赵平安的手艺，哪怕是退过亲，也不应该选她才对。

    看来，这里面还有一些别的内情。

    应该不是因为赵平安的心意，且不是他满心满眼都是葛云宝，就赵母也不是个愿意让儿子顺心委屈自己的人。

    所以说，这门婚事应该还是赵母心甘情愿定下的。

    得找个机会问一问。

    翌日，楚云梨拎着篮子又上了山。

    最近还未秋收，村里不少人都在山上砍柴，就算是小孩子，也会去割点草，回来喂猪喂鸡。因此，楚云梨走在其中并不突兀。

    昨天赵平安明显话还没说完，楚云梨觉得自己出门之后，他很可能会追上来。

    果不其然，刚走不久就听到身后有人喊，楚云梨回过头，心里不意外，脸上一脸惊诧：“你找我？”

    此时的赵平安空着手，明显就是追着她过来的。

    楚云梨心下叹气，这人忒单纯了。怎么说呢，他对葛云宝的心思或许不掺假，可他母亲那般抵触这门亲事，他不想着从中调解，只这么等着……实在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世上的许多东西，都是争取才能得到。一直站在原地等，除非是老天爷的亲儿子，否则，哪会有那么好的事儿？

    赵平安一脸羞愧：“云宝，你别生我的气。这事是我对不起你，以后你千万别跟我生份。”

    楚云梨气笑了：“你要是说这些，那边不用开口了。我这个人再不懂事，家里再穷，也知道不能盯着别人的男人。你当我是钱月英那个不要脸的么？”

    赵平安一脸不解：“我不觉得她那什么……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楚云梨反问：“现在你们俩都已经成了未婚夫妻了，还有什么误会？”

    赵平安哑口无言。

    他总觉得，钱月英不是那种人。

    “还有话说么，我还忙着呢。”楚云梨转身就走，想到什么，又回头问：“按理说，你娘不应该看得上她才对。你们俩这婚事是怎么定的？”

    赵平安一脸茫然：“我占了她的便宜，就这么定了啊！”

    楚云梨颇有些无语，再不多言，抬步上了山。

    身后赵平安还想要跟上来，楚云梨不客气道：“现在我们俩已经没关系了，再走在一起，你会毁了我名声的。你要是真对我有歉意，往后就离我远一点。刚才你不是说如果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尽管言语么，我唯一想让你帮的忙就是，以后看到我绕道走。”

    赵平安噎住：“云宝……”

    楚云梨脚下飞快，转瞬间就奔出了老远。

    身后赵平安没有再追来，楚云梨采了半天的药，回到家中后开始熬制药膏，在这期间，她去边上的厢房里翻找了一通，最后拿到了一本泛黄的医书。

    这是普通的医书，当初葛父带过来的。这里面还有好几本书，各种都有，乱七八糟的。楚云梨得为自己的医术找个出处。

    她一边翻看，一边熬药。

    边上葛母偷瞄了女儿好几眼，忍不住问：“你又在做什么？”

    “熬药！”楚云梨随口道：“都说学问一通百通，我看治病也是一样的。娘，我们俩没有力气，地里的活都得请人，总不能坐吃山空。我得想个别的出路。”

    葛母说不出话来。

    治病哪是那么容易的？

    这整个镇上，正经的大夫就一个。其他的都是一些靠着各种偏方养家糊口的普通人。

    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嘱咐道：“万一把人治坏了怎么办？”

    楚云梨想了想：“那就以后上门拿药的人，后果自负，咱们收便宜点。”

    葛母：“……”太草率了。

    她满脸不赞同，楚云梨却知道她拗不过自己，不管她欲言又止的神情，自顾自熬药。

    熬了半宿，只得了一碗黑漆漆的药膏。楚云梨松了口气，但是还差几味药，药效没那么好。不过呢，现如今也只能如此。

    一个普通姑娘突然就会治病了，不惹人怀疑都难。

    熬好了药膏，楚云梨跑了一趟贺家。

    “这是我自己做的偏方，你们要是相信我的话，就试一试。”临走之前，怕贺家人不信，她又强调道：“我爹带来了几本医书，我是认识字的，跟着那上面学的。就算不能把人治好，不会把人治坏。”

    之前的偏方特别有用，贺家人是信的。

    贺长风趴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想要出去打个招呼吧，奈何有心无力。

    送走了人，贺家人面面相觑。

    贺母一脸为难：“那么黑的药能用吗？”

    没有人回答。

    关乎贺长风的性命，谁也不敢轻易下决定？

    到时候中的仁听到外面的话后，率先道：“用！”

    贺长风相信那个姑娘，还有，家里也确实没有银子了。治病是要紧，但一家人活下去同样要紧。

    楚云梨知道身后发生的事，回到家之后。发现隔壁赵母已经等着了。

    “云宝，我早就跟你说过，少缠着我家平安，有人看到你们俩在路上说话，你这个姑娘。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楚云梨皱了皱眉：“那看到我们的人有没有跟你说，是赵平安追上来找我的？我早就说过是他缠着我，我没有缠着他。”

    “你要管也是管你儿子，怎么能管到我头上？你当你是谁？”

    这话把赵母气的够呛，她额头上还有个大包，是之前葛母砸的，大概擦了点猪油，又红又亮，特别滑稽。

    “云宝，三个月之后，平安就要成亲了。你要是懂事，就该自己另找一门亲事。平安对你心里有愧，但你也不能坦然受了这份愧疚。毕竟，你们俩都不是孩子，往后日子还长，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平安的妻子是月英，他应该护着的人是自己妻子，你要是坦然受了他的照顾，未免太不要脸。“

    简直就是放屁。

    楚云梨狠狠甩了她一巴掌：“管不住自己儿子，少来找别人晦气。”

    语罢，转身就走。

    身后赵母愣住，回过神后气得跳脚：“你个死丫头，别不识好歹。要是撕破了脸，我看丢脸的是谁？”

    “村里的人都说赵家不讲究。”楚云梨回过头，似笑非笑：“你说丢脸的是谁？”

    这种事情吧，不太好说谁对谁错？

    赵平安是对钱月英负责了，可葛云宝也很无辜啊！好好的未婚夫成了别人的。

    说到底，还是钱月英不讲究。

 1762、被抢走未婚夫的姑娘 九

    钱月英一脚踩入别人的陷阱里, 可能会落下一辈子的残疾，确实挺可怜的。被男人扛回家里，险些毁了名声, 更是惨烈。

    但是，扛她回来的赵平安是有未婚妻的。还是定了近十年的那种。

    这世上都是同情弱者的。

    葛家母女的日子不能说好, 可以说很惨, 葛母眼瞅着就不行了，葛云宝身边没了亲人, 就指着这门婚事有个依靠。她但凡讲点道理，就该主动退一步。她可倒好, 直接就认下了这门亲事。将人家未婚妻挤到了一边。

    此时的赵母也一样，平白挨了一巴掌，还是小辈打的，她能不气吗？

    心里已经怒火冲天, 却还是不敢还手。人家孤儿寡母，且退亲的事本就是赵家不对，她再动手……怕是日后再没有人愿意和赵家来往。

    楚云梨进了院子, 赵母站在原地, 那是越想越气, 总觉得不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大吼道：“好在你和平安有缘无份。否则, 真要等你过了门, 我就要受苦了。大家伙快来看, 这个死丫头打我……”

    村里人都等着秋收, 虽然大部分人都没闲着，但空闲的人还是比平时要多得多。赵母这么一嚎，很快就有不少人围了过来。

    赵母指着额头上的包：“这是云宝她娘砸的！”就指着自己的脸：“云宝打的！”

    楚云梨早在众人围过来时, 就已经站在了篱笆旁：“我跟赵平安的婚事定了十年，只剩下拜堂就全了礼。这种时候你跑来退亲，我娘砸你一下，本就是你活该。”

    赵母本也不是为了这个包，立刻道：“你身为晚辈，对长辈动手是个什么路数？这就是你葛家的规矩？”

    葛母气得浑身颤抖：“你欺人太甚。”

    她不会与人争执，楚云梨怕她气出个好歹，搬了把椅子将人安顿好，这才接话道：“大家伙都在，我倒是想问问村里的大娘，如果一个疯女人跑来说一个未定亲的大姑娘勾引他儿子，让离他儿子远一点，该不该被打？”

    立刻有人赞同：“平安他娘，不是我说你，人家一个小姑娘日子那么艰难，你不顾多年的约定退亲就罢了，怎么还找人家麻烦呢？”

    “可不是么，我都看到的是平安跑去追人家云宝的。”

    事实上，关于葛云宝和赵平安之间的婚事，好多人都不止一次看到是赵平安缠着人家。

    两人阴差阳错解了婚约，葛云宝日子照常过，与之相反，赵平安定亲那日失魂落魄，看不到丝毫欢喜。明显就对婚事不满。

    这样的情形下，谁缠着谁，根本就一目了然。

    赵母管不住自己儿子，跑去找人家姑娘的晦气，挨打了也是活该。

    听着众人议论，赵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咬准了晚辈不能打长辈，以为葛云宝会被村里人指责。结果这丫头牙尖嘴利，到头来还成了她的错。

    楚云梨唇角微勾 ：“赵大娘，你搞搞清楚。是你儿子跑来跟我道歉，不是我缠着他。再跑来说些有的没的，我还打你。”

    家里这么大的动静，赵平安急忙赶了回来，刚好就听到这一句，看到母亲脸上的伤，他心情复杂难言。

    “娘，赶紧进屋吧！确实是我去找云宝的……”

    “吃里扒外的玩意。”赵母抓请儿子就往院子里甩：“要是再让我发现你去找人家姑娘，我打断你的腿！”

    赵家关上了门，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楚云梨站在门口冲着方才仗义执言的几位妇人道谢。又喊住了其中一位：“大娘，我听说大叔的腿痛，我这里有偏方，你要不要拿回去试试？”

    大娘眼睛一亮。

    不要钱的嘛，不要白不要。当即笑呵呵进了院子。

    楚云梨包了一些药：“拿回去煮了水泡腿。”

    村里的人常年在地里干活，尤其是种水稻，那都是光脚直接下水，要是冬日犁田，肯定要受寒的。八成就是寒气太重，就算不放药，直接用热水泡，能每日坚持，也会好转一些。

    大娘笑着道谢。

    楚云梨秉性善良，但也不是那种问着别人做好事的性子，之所以留下此人，是因为她是钱家媳妇。论起来，是钱月英本家的伯娘。

    更要紧的是，这人特别喜欢打听别人家的私事，许多外人不知道的事，她都知道。

    包好了药，楚云梨含笑把人送出门，一边走一边道：“大娘，我就挺好奇。赵平安他娘怎么会看上月英……她可都要跛了。”

    都说拿人手短，大娘听到这话，脸上笑容一僵。左右观望后，压低声音道：“听说是我那个堂弟媳妇送了一两银子给赵家，还说会有三两银子的陪嫁。”

    楚云梨咋舌：“这么多啊！她可真疼月英。”

    也难怪赵母愿意接纳钱月英了。

    大娘摇摇头：“平时也不见她有多疼爱闺女，婚事上这般舍得，谁知道她怎么想的？”

    人走了之后，葛母感慨：“原来还有这些内情。也罢，云宝，别念着了，等我好转之后，再帮你寻一个好的。村里又不是只有平安一个年轻人。”

    这么想就对了。

    都说上赶着不是买卖，婚事也一样。村里的姑娘嫁人之后，那可就得辛苦一辈子。嫁人之前都不自重，也别想人家看得起你。钱月英捧着银子往前送……纯粹是脑子有病。

    想到此，楚云梨若有所思。

    赵平安就那么好？

    打猎的手艺是还行，可那和稀泥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别的不说，当初两人还未退亲的时候。赵母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两家离得这么近，葛家母女肯定听得见。他可倒好，愣是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依然觉得两家婚事能成。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楚云梨三天两头去山上一趟，那个钱大娘把药材拿回家之后泡了两天，确实好转不少。

    至此，村里人大多都知道，葛云宝在跟着医书学着给人治病。

    虽说挺草率的，但目前为止，弄出来的偏方都能把人治好。至少没有把人治坏。

    之前她的药都分文不取，村里有好些人上门讨要。后来楚云梨就不肯白给了，多少收几个铜板。

    毕竟，母女俩得吃饭啊！

    对于此，大部分人都能理解。至于不理解的那些，纯粹想白占人便宜，不来往也罢。

    很快，村里人都忙起来了，秋天是丰收的季节。忙归忙，各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葛家的地之前有十来亩，后来为了给夫妻俩治病，全部卖完了。

    葛母说起来就后悔：“那时候我想着你一个姑娘家，手头捏着银子比拿着地好。这才一点都没留。”

    这想法也不能算是错。

    姑娘嫁人带着的嫁妆是几亩地，看着是挺风光，可那粮食收进屋，就得由家中长辈做主。银子就不同，压箱底就是姑娘自己的私房，用着方便。

    在表面风光和实惠之间，葛母选择了后者，她只是想让女儿的日子好过而已。

    早知道两家婚事不成，她多少也会留点。

    “不要紧，等我赚了银子，再把地买回来。”楚云梨随口安慰。

    葛母有些懊恼，又想起之前女儿说的话，她主要是病在心上，多思多虑才会使病情加重……因此，她尽量不去想，让自己放宽心。

    别人忙着秋收，楚云梨也没闲着，趁着秋日里采了不少药材回来。

    在这期间，贺母再次上门来了。

    “云宝，你那个药真好。”贺母满脸的欢喜：“别大夫配的药还要好，长风的腿越来越有力。我今日来……”说到这里，她不太自在：“就是想问你再拿一点药膏，不过，家里现在没有银子，你看这样行不行，等我把粮食收回来，用粮食抵药钱。”

    这般客气又小心翼翼，人家明显没想占便宜。楚云梨颔首：“你明天来拿吧。”

    一句难听的话都没有，贺母满面欢喜，又正色道：“云宝，你们母女的恩情，我们贺家都记着。日后有机会，一定会报答的。”

    楚云梨出于某些不可说的心思，对待这样的贺母格外客气，寒暄着将人送出门外。

    正打算回家，就听到隔壁冷哼一声。

    赵母站在篱笆院旁，手里捏着一把青菜。大概是正准备做饭，听到了两人在院子里说话。见楚云梨看过来，她阴阳怪气道：“云宝啊，看着我们两家多年的情分上，我这个做长辈的好心提点你一句，治病不是那么容易的。贺长风都瘸了，根本就好不了，小心人家赖上你。”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我们之间有情分那玩意儿？过好自己的日子要紧，老盯着别人家，眼睛都红透了。”

    赵母嘲讽：“我用得着眼红你？”

    语罢，转身就走。

    随着村里人的粮食收进了屋，秋雨一落，天气冷了下来。这段日子，楚云梨每每上山采药，都会带些柴火回来。

    葛母的病情已经好转，最近几天，甚至还跟着她一起去山上帮忙。

    楚云梨凭着给人配药，手头积攒的铜板越来越多，收了不少新鲜的秋粮回家攒着。

    家中有粮心不慌，眼看日子越来越好过。葛母再没了以前病殃殃的模样，整个人都开朗起来。得了空闲，还去别人家闲聊。

    这一日傍晚，楚云梨从山上回来，扛着一捆柴火，另一边的篮子里装着各种药材。

    还隔着老远，就看到自家院子门外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正是许久不见的钱月英。

    她的腿还包扎着，手中捏着一根棍子，走路一瘸一拐。看到楚云梨过来，她垂下眼眸：“你最近如何？”

    楚云梨冷哼：“假惺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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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63、被抢走未婚夫的姑娘 十

    楚云梨一开口就挺噎人。

    钱月英面色不太好看。

    事实上, 楚云梨挺想跟她聊聊，这个姑娘一看就不太对。常人有了贺长风那样的未婚夫，应该都不会换人了。

    她可倒好, 那边贺长风还没出事，她这边就开始算计。

    赵平安到底哪里好？

    楚云梨怎么看, 都觉得这就是个普通的庄稼汉子, 还是性情软弱的那种。有赵母在，无论谁嫁给他, 日子都不好过。

    钱月英苦笑了下：“我知道你怪我，抢了你的未婚夫, 你恨我是对的。不过，我希望你能为我考虑，当时那样的情形，我又受了腿伤, 之前还退过亲，如果不嫁给他，我就完了。”

    楚云梨不置可否。

    钱月英偷瞄她的神情：“平安哥跟我说, 他只把你当做妹妹。你放心, 等我过门后, 会和他一起好好照顾你。”

    “你们俩这婚事, 是谁先提的？”楚云梨装作失落的模样。

    钱月英唇角微勾, 很快又收敛：“是平安哥主动提起, 他说要给我一个交代！”

    楚云梨再问：“伯母就答应了？”

    钱月英羞涩的低下头：“伯母说, 我是个好姑娘。就是运气不好伤了腿。她不嫌弃我, 总好过那些孤寡……”

    楚云梨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你送上那么多的银子求这门亲事。她又不傻，怎么会把银子拒之门外？”

    听到这话，钱月英面色微变。

    “你胡说什么？”

    楚云梨似笑非笑：“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家捧着银子去求赵家的亲事, 我早就听说了。赵平安就那么好吗，值得你如此算计？他那个娘，可不是个善茬……你做她儿媳，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

    说这些的时候，楚云梨一直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

    钱月英那眼神，怎么说呢？

    好像有些怜悯，又有些傲气，怪怪的。

    尤其是提及赵母，钱月英丝毫都不慌。

    按道理来讲，村里的普通姑娘，提及婆婆时，都是戒备且疏离的。楚云梨脑子转得飞快，钱月英不在乎赵母的刻薄……难道赵母管不着她？

    这怎么可能？

    忽然，楚云梨想到什么，心中一动：“赵平安性子软弱，根本护不住你。”

    钱月英冷哼，眼中闪过一抹自得：“他是这世上顶天立地的男儿。若是他都靠不住，这村里所有人都靠不住。”

    这副底气十足的模样，不像是单纯的崇拜未婚夫。

    说的好像她知道赵平安以后……想到此，楚云梨垂下眼眸，道：“你不后悔就行。”

    说着，转身进了院子。

    钱月英站在此处，就是想看到她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结果说了半天，她就像事不关己似的。钱月英有些挫败，一瘸一拐地回家。

    隔壁赵家根本就没人，没走几步，赵母急匆匆赶了回来。看到未来儿媳要走，急忙招呼：“月英，来都来了，进屋坐一会儿啊！咱们一家人，这么客气做甚？”

    说着这话时，还看了一眼院子里翻晒药材的楚云梨。

    楚云梨面色不变，假装没听到这番话。不过，在几人进屋后，她靠在了两家中间的院墙处，看似在干活，实则支起了耳朵。

    “喝水喝水。”赵母态度挺殷勤：“你这丫头，想要见平安请人捎个话过来，我让他过去找你就是。你的腿还没好，怎么能出门走动呢？”

    说这些话时，声音没有刻意压低，楚云梨猜测她可能是故意的。就是想让葛家母女听到她对未来媳妇的贴心。

    “多谢大娘。”钱月英有些矜持：“各家都忙，我不好打扰平安。便想过来看一看，也是想……”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今年丰收，粮食挺多的。就这么放着，怕是要被耗子祸害。我就觉得，可以挖个地窖，也就是地洞。洞口留一个人钻进去的大小，里面挖空一些。把粮食放在里面盖好，耗子下不去。”

    “你这主意挺好。”赵母开口就赞，她现在看着钱月英就特别满意。

    这可不只是儿媳，这是白花花的银子。

    再有，她不满意葛云宝，还因为她家里人丁凋零。钱月英就不同了，家里有两个哥哥，本身又长得不错，进门之后肯定能三年抱俩。

    “就是最近家里挺忙的，怕是腾不出手来。”

    钱月英笑着劝：“那就等粮食收进来之后再说。先挖地窖要紧，地里的杆子等到冬日里天气好的时候再去收也不迟。”

    挖地窖？

    楚云梨若有所思，村里的人干活，有时候早在一个月之前就会安排好。

    每年的秋收过后，众人会把杆子挖回来当柴火烧。还会在冬日里整地，来年好春耕。听钱月英的意思，粮食收回来之后最要紧的事情就是挖地窖，其他的都得往后放。

    这事挺奇怪的。

    赵母就了皱眉：“就不能下雨的时候再干？”

    “大娘，那可不一样。万一有耗子，这一年可就白干了。”钱月英苦口婆心：“我家里已经在挖了，你要是忙不过来。等我们家的挖好之后，我让哥哥过来帮你们。”

    平白得来的劳力当然好，赵母顺口就答应下来。

    “别着急，吃了饭再走。”

    钱月英起身告辞：“不用，家里等着我呢？再说了，你们也忙，不用特意招待我。”

    这么懂事，赵母是越看越满意，揶揄道：“也对，反正我们是一家人嘛，以后相处的机会很多。等你过了门，我给你做好吃的。”

    钱月英羞涩跑走。

    楚云梨站在院子里，沉思良久。

    边上葛母那女儿这样有些担忧：“云宝，你当真放下了？”

    楚云梨摆了摆手：“娘，你想到哪去了，我是听钱月英那话，觉得不太对劲。这好端端的，挖什么地窖呢？”

    村里各家的粮食每年都不够吃，遇上灾年，两个月就吃得精光。哪里用得着存地窖？

    葛母笑了：“这地窖的用处很多啊，以前我在外地看到过。粮食放进去不会坏，如果遇上部落的人跑过来杀掠，把粮食藏进地窖里，入口隐蔽一些。兴许还能藏人呢……”她越说越兴奋：“干脆让村里各家都挖一个吧。”

    楚云梨早就有猜测，听了这番话后，心中再无疑虑。

    钱月英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楚云梨猜测，兴许会有部落中的人过来劫掠。也只有这样，会打猎的赵平安就会和普通人大不相同。

    很可能她是做了一些梦，或是多了一些奇特的记忆。

    楚云梨唇角微勾：“娘，我们也挖地窖吧！请个人来帮忙。”

    母女俩独居，请谁来都不合适。葛母想了想：“你不是说让我多动弹么，地窖这种东西，越隐蔽越好，可不能让外人知道！还是我们自己来，你得空的时候帮帮我就行。”

    楚云梨失笑。这身子弱的人确实应该多动弹，她也没有执意劝说，转而道：“那我去镇上多买些肉回来腌好，也买一些粮食。”

    从那天起，楚云梨不再经常上山。得空就去镇上采买，不拘是粮食还是肉，或是干菜，每次都能买上许多。

    当然了，她也知道财不露白的道理，这些东西平时都是避着人拿回村里的。

    天气渐渐冷了，楚云梨还把挖地窖的事泄露了出去。劝了好几家人挖。

    对此，钱月英特意找上门来。

    “你为何要让村里人挖地窖？”问出这话时，她很有些紧张，眼神不着痕迹地打量楚云梨浑身上下。

    楚云梨也知道自己会引人怀疑。毕竟，葛云宝早在被推下山崖时就会死。这么一个脆弱的姑娘活到现在，还学会了医术。与钱月英记忆中应该已经大不相同，她会怀疑也正常。

    “挖地窖而已，你家能挖别人就不能挖吗？”楚云梨嗤笑道：“管得倒是挺宽，人家又没在你的地方挖，管好你自己就行了，管别人做甚？我让别人做事，跟你有何关系？”

    如果真的会有部落的人跑来劫掠，钱月英早早知道，却只是让自家和赵家人挖地窖存粮食，未免也太自私。

    多几句话而已，能费多少事？

    钱月英气得够呛：“葛云宝，你非要和我作对吗？我们俩是最要好的小姐妹，曾经我是做了一些对不起你的事，但人这一辈子，总不能一点仇怨记恨许久……”

    “什么叫一点儿？”楚云梨毫不客气：“当初你可是把我从悬崖上推下来，险些就没了命。我没找你计较，你以为这事就过去了么？”

    钱月英心里发毛，梗着脖子问：“你想如何？”

    楚云梨冷笑一声：“暂时不想如何，不过你要是再往我跟前凑，就别怪我不客气。”

    钱月英往后退了一步：“云宝，你有没有觉得我变了。”

    明显话里有话。

    楚云梨假装听不出来：“是变了许多。”

    钱月英顿时心慌意乱。

 1764、未婚夫被抢走的姑娘 十一

    她看出来了？

    钱月英有种落荒而逃的冲动, 她努力忍住，才没有拔腿就跑。咬了下舌尖，抬眼去看面前女子的眉眼。

    没有愤恨, 面色淡淡，仿佛自己推她下山崖的事没发生过一般。

    事实上, 钱月英第二天找人去寻她, 结果发现人已经回来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真的怕她当场戳穿自己。

    不过, 也不知道葛云宝是怎么想的，没有说自己掉下山崖的事不说, 甚至没有提到山崖那里。只说是两人在林子里走散。

    不得不说，钱月英当时是松了一口气的。

    但记忆中的葛云宝单纯善良，从来都不是沉得住气的人。这人变化太大，她心里没底。因此, 后来的那些日子，如非必要，她都不敢往跟前凑。

    一来是怕与她当面对质, 二来, 钱月英怕她看出来自己身上的不对。

    毕竟, 她的性子也是变了的！

    之前两人是真的对对方毫无保留的小姐妹, 她突然下狠手, 葛云宝不怀疑才怪。

    钱月英试探着问：“你说, 我哪变了？”

    楚云梨似笑非笑：“死盯着别人的男人, 不达目的不罢休。还杀人不眨眼,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那些山寨中的匪婆子，和我曾经的小姐妹一点都不像。”

    钱月英往后退了一步：“云宝, 你……我不是故意的，那时我有点冲动，我都后悔了。也想找人去寻你，你都是知道的呀。”

    “隔了一天再去寻，我要是真的结结实实砸下去，就算当时没死，等你们找到我的时候，也早已断了气了。”楚云梨逼近一步：“无论你如何解释，你都是杀人凶手。”

    钱月英尖叫一声，再次后退一步。随即落荒而逃。

    两人说话的动静不大，加上天气越来越冷，大多数人都在屋中。钱月英这一尖叫，就引来了赵母。

    她跑出门来，只看到了钱月英急匆匆跑走的背影。顿时不赞同道：“葛云宝，你别欺负我儿媳妇。”

    楚云梨不看她，转身回屋：“她自己上门找骂，活该。”

    赵母气得够呛，想要要找回场子，却发现那丫头已经不在院子里了。

    她有些疑惑，之前未来儿媳妇和葛云宝是小姐妹的事她是知道的，可两家定亲后，她不止一次的嘱咐过，不要再去找葛云宝。

    不听话！

    赵母有些不悦，她最讨厌不听话的晚辈，尤其这还是自己儿媳，看来得好好教一教。

    *

    葛母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出门，每日都在柴房底下的地窖中忙活，挖出来的土就放在了园子的菜地里，楚云梨很快撒上了菜种，再放上点灰，不仔细观察的话，根本看不出来那土有异样。

    母女俩忙活了近一个月，总算把地窖挖了出来，又将粮食搬进去，还在入口处做了些掩饰，又用柴火堆好。反正无论是谁来看这间柴房，都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楚云梨只是打下手，大部分的时候都在镇上来回。偶尔抽空给村里人配药。

    值得一提的是，她又给贺长风配了两次药膏。最近都挺忙，她很少去贺家。今日事情忙完，她再次做好了药膏，亲自送上门去。

    贺长兰看到她，很是欢喜，一把将人拉进院子里：“云宝姐姐，你家里冷不冷啊？对了，我二哥这几天在砍柴，我娘说让他明天帮你家砍，到时候记得开下门。”

    楚云梨笑了笑：“伯母太客气了。”

    “这是应该的。”贺长兰想到什么，脸上笑容更深：“我哥哥的腿已经抬得动，再养一段，应该就能下床。”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两个月不到，已经算是恢复快的了。

    楚云梨跟着她进门：“我做了些药膏，想顺便看看你哥哥。问一下他的感受，看需不需要调整。”

    两人说着话，贺家夫妻从屋中出来。贺母上前来接过药膏，另一只手握住了楚云梨的：“云宝，我还说明天来找你说话呢，你就到了。你娘最近都不出门，身子还好着……”

    贺长风趴在床上睡觉，听到熟悉的声音后，他睁开了眼睛。努力想要往外瞧，可惜窗门紧闭，他看了个寂寞。想要起身吧，刚一动弹，只觉得下半身疼痛无比。

    他苦笑了下，自己如今就是个废人。

    正想着呢，门被人推开，光有些刺眼，他忍不住眯起眼，就看到了站在那里被光晕包围的纤细女子。

    楚云梨走到床跟前蹲下，男女授受不亲，她又不好直接看伤。正骨有专门的大夫，应该无大碍。她低声问：“疼不疼？有没有觉得痒？”

    听着她低低的声音，贺长风心里慰贴。

    原来她这么关心自己……原来她声音这么好听……大概是一个人躺在床上，期待了太久，他看到面前的女子，觉得她哪哪都好。

    一颗心飘飘荡荡，也不知道自己答了些什么。

    他眼神温柔，楚云梨细细询问过后，道：“还是继续敷药膏。”

    其实，外伤已经养好，最好是泡泡药浴。但得由她亲自盯着，两人如今又不是夫妻，不太方便，只得作罢。

    慢慢养着也行，就是挺受罪的。

    看到这样的儿子，贺家夫妻都不太好受。出了贺长风的屋子，气氛陡然一松。

    贺家人再三道谢，又说了要送柴火的事，才把楚云梨送了出来。

    楚云梨回过头，看到全家人站在门口目送自己，忍不住失笑：“回吧。”

    接下来一段，她借着治病的由头，时常上门探望。

    就连葛母，也跟着她去过几次。贺家每次都挺热情。

    天越来越冷，山上的草木枯萎，风越来越大，冬天就要到了。

    家中攒了不少柴火，葛母大病初愈，元气还未养回来。楚云梨格外小心，无论白天黑夜都烧着火盆，就怕她又病了。

    等到第一场雪落下，贺长风终于站起了身。他在屋中走了两日，摇摇晃晃险些摔倒。贺家人却激动得留下了泪。

    他站起来的那天，贺长兰再次上门，又哭又笑地道谢。

    趴了几个月的人终于站起来了，楚云梨当然得去瞧一瞧。不过，她一看就知道，贺长风站着很是勉强，额头上青筋直冒，手也紧紧握着。

    “刚站起来，要站太久了。万一伤着了可不是玩笑。”楚云梨话音一落，贺长平立刻上前将哥哥扶回了床上。

    又问了几句，楚云梨告辞出门。贺母送了一碗刚炸的丸子，又目送她到家，这才回去。

    贺母回到家中，先去看了一下大儿子。

    贺长风已经趴回了床上，情绪低落。

    最近贺母也隐约察觉到了儿子的心思，葛云宝是个很好的姑娘。又有手艺傍身，村里不少人都想上门提亲。说实话，退过亲又受过伤现在还站不起来的儿子，压根配不上人家。

    想到这些，她就想叹气。

    但在儿子跟前不能如此，她勉强打起了精神：“前两天我听说，村头的孙家想要上门给云宝提亲，已经找了媒人……”

    听到这话，贺长风闭上了眼。

    贺母还要说话，被自家男人拉去了厨房中。

    “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说那些做甚。”

    贺母眼泪都要落下来了，不是因为被训斥委屈，而是因为儿子：“他那样子，和人家怎么可能嘛。云宝救了他的命，那是咱们家的恩人。要是把姑娘绑在我们家，那是报恩呢，还是报仇？他一直想着，只会越来越难受，还不如痛上一回，早早收了心！”

    她还没说的是，儿子的身上很大一片伤疤，虽说是穿了衣裳看不见，身为他的妻子肯定看得到，无论哪个姑娘，都会嫌弃的。再是自己儿子，她也不能违心地说那么大的伤疤不要紧。

    贺家的愁苦楚云梨不知道，人站的起来了，她心情还不错。到家后看到葛母正坐在火盆旁边帮她做衣，看到她进门，笑道：“真站起来了吗？”

    楚云梨点了点头：“站不了多久。不过，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你这丫头还真有几分天分，这事传出去后，上门求诊的人会更多。”葛母笑吟吟：“过完年你就十六，本来我还打算这个夏天给你完婚的……”说到这里，她脸上的笑意敛住：“三天后隔壁大喜，云宝，你可有想过自己的婚事？”

    楚云梨随口问：“又有人上门提亲？”

    自从粮食收进来后，葛云宝名声越来越大，村里的好多人都动了心，有些已经请人上门说亲。要不是葛母一直在家中挖地窖，上门的人会更多。

    葛母点了点头：“这一回是孙家，他家的三儿子，今年十七岁，你应该也看到过。高高壮壮的小伙子，很有一把子力气。”

    出去一趟挺冷，楚云梨手放在火盆上烤着：“拒了吧。”

    葛母对此毫不意外，以前有人上门提亲，女儿也是这么轻飘飘的拒绝。

    她有些不赞同：“你早晚都要嫁人的，这么一直拒绝，万一人家觉得你眼光太高，不敢再上门提亲怎么办？”

    “那正好。”楚云梨话落，就对上了葛母满脸的担忧。

    葛母苦口婆心：“云宝，这世上好男儿多着，赵平安是不错，可他那个娘不是善茬。这女子嫁人，不只要看男人，还要看他的家人。比他好的，也肯定有。你别一次就……”

    楚云梨忍不住笑出了声：“以前我说他不好，你非说人家好。”

    葛母：“……”

    她气得掐了一把女儿：“我这是为了谁？”

    楚云梨笑着躲开：“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绝对不会一直不嫁人的。”

    闻言，葛母半信半疑：“你心里有人了？”

    楚云梨轻咳一声，现在可不敢说，那边还是半残，万一把人给气着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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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65、被抢走未婚夫的姑娘 十二

    葛母看到女儿不自在, 心中愈发笃定。当即好奇问：“到底是谁？ ”想到女儿这段时间时常来往于镇上，买肉买菜买粮食，还买了不少药材, 应该认识了挺多的人。再次问道：“是村里的人，还是镇上的？我认不认识？”

    山上的药材挺多, 但有许多还是得去医馆买。楚云梨一来是为了配药, 也是因为村里的人觉得她自己采的药不值钱，便宜就算了, 好多人还想白拿。

    因此，楚云梨去镇上大包小包拿了不少药材回来。她自己都是买来的药, 总不能赔本给人治病吧？

    在那之后，上门求药的人都会给钱。省了不少口舌。

    楚云梨再次轻咳一声：“村里的，你认识。”

    葛母若有所思，细细回想村里有哪些年轻后生。在她看来, 所有人都配不上自己女儿。越想越是难受，忍不住道：“到底是哪个混账？”

    得，女儿不想嫁人她愁。

    现在有了心上人了她又不高兴, 楚云梨忍不住笑了。

    葛母回过神来, 恼道：“你这丫头, 就故意气我吧！”

    看似生了气, 其实她没有。这几年她一直病在床上, 看着女儿忙里忙外, 却无能为力。今年不同, 火盆烧着, 她可以做衣衫，外面寒风呼呼，屋子里一片温暖。再不会像以前一样躺在床上盘算着自己能活几天, 自己走了之后女儿会不会受人欺负？女儿好好的，她也好好的，还愁什么？

    至于婚事，她偷瞄了一眼女儿神情。其实，她早就发现，从那天女儿在山上受伤回来之后就愈发有主意，也可以说有些倔强，谁劝都没用。

    “我帮你做几套新衣吧！”葛母面色如常：“等开春之后定亲，再成亲……以前我病在床上，想给你备嫁妆都有心无力。现在不同了，回头我再给你绣一些鸳鸯在被面上，你什么时候要？”

    前面几句话挺正常，最后那句就是试探了。

    楚云梨想了想：“反正不会到明年底。”

    葛母终于放了心，唇边的笑容压都压不下去，又缝了几针后，忍不住问：“应该不会诓我的吧？”

    “没有。”楚云梨拿起边上的栗子放进火盆里，这是她之前上山采药时顺便拿回来的，烤过之后味道很香。

    葛母半信半疑：“既然没骗，人家见不得人么，你怎么不告诉我到底是谁？”

    “我还没跟他说呢，他爹娘也不知道。”楚云梨刨出先前埋好的，剥了之后塞到她口中。

    把嘴给她堵住。

    葛母：“……”

    她也没有追问，女儿现在主意大着，应该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

    赵家大喜之日，隔壁特别热闹。

    赵母早在秋收之后就开始准备，头一天就已经有不少人上门帮忙。她脸上的笑容就没落下过。

    谁都看得出来她对这个儿媳的满意。席面办得好，好几样肉菜不说，甚至还买了鱼。

    隔壁热热闹闹，葛母听到之后，又忍不住生气。听到隔壁众人议论吃鱼，她干脆烙饼子，还给女儿做包子，忙活了大半天，厨房中肉香浓郁，葛母的心情渐渐好了起来。

    两家已经撕破了脸，楚云梨是不打算和隔壁来往的。因此，哪怕是这样的大喜之日，她也没有上门帮忙。

    其实，葛云宝身份特殊，如果真的去帮忙，定会惹人议论纷纷。男女退亲，吃亏的都是女子，楚云梨才不要被人指指点点。

    婚事还算顺利，赵平安去钱家把人接了过来。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雪太大，花轿没请。只是找了个牛车绑了朵大红花，就这么把人接了。

    村里的姑娘嫁人都要坐花轿，得花银子去镇上请人，一套下来花费不少。算是一场婚事里最大的开销之一。

    赵母在这场婚事上已经花了不少银子。刚好借着不好去镇上的由头只请了村里的牛车，本来以为会被钱家人刁难……事实上，钱家确实不满，亲戚们嘀嘀咕咕地不让新娘上来。还是钱月英自己坐上了牛车。

    她不嫌弃，甚至还直言，两家以后就是一家，不要那些花架子，得了实惠就行。

    赵母听到这话，笑容都咧到了耳根，再一次觉得这一门婚事不错，这个儿媳比之前的要好。

    隔壁热闹了一天，天都快黑了众人才散去。

    楚云梨坐在火盆跟前烤着包子，又一边熬药，天气太冷，熬一些驱寒的汤药给葛母喝，免得她着凉。

    汤药熬好，楚云梨去厨房拿碗。

    葛家的厨房后面就是赵家的院子，楚云梨刚一进去就听到隔壁有人在低声说话。

    是低声饱含愤怒的语气。

    “三两银子，怎么变成了一两？早就说好的事，怎么能改？”

    说话的是赵母，大概是怕丢人。声音压得极低。

    紧接着就是钱月英解释的声音：“娘，我爹娘买了粮食，银子不凑手。明年就还我们。你放心，说好的事情不会变。”

    “那可是二两银子。”赵母气急败坏：“借我银子，他们连句话都没有，你想这么不明不白混过去……”

    “娘！”这一回是赵平安，他声音比较大：“大喜之日，你不要闹了。”

    钱月英感动于他为自己说话，本来想道谢，抬眼一瞧。发现他没有看自己，而是看着院子隔壁的厨房。那里亮着一盏微弱的烛火。

    烛火正在四处移动，不能猜出里面的人正在找东西。钱月英突然就觉得委屈。

    自己才是他的妻子，他帮着自己说话，并不是真心帮忙，而是怕被葛云宝听去了笑话。

    如果是怕被别人听见，钱月英心里还好受些。可那是葛云宝……上辈子就是这样，赵平安无论做什么，都把葛云宝放在心尖上。

    但是如今自己是他的妻子啊，葛云宝只是一个外人。最多就是邻居，这么一想，钱月英愈发委屈，眼泪夺眶而出。

    赵母想着算了，大喜之日吵吵闹闹地让人笑话。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明天去钱家说个清楚。结果一回头就看到儿媳满脸是泪。

    “大好的日子，你哭什么？也不嫌晦气。”

    听到母亲呵斥，赵平安这才回过头来，看到妻子满脸是泪，大红的嫁衣衬的那泪珠晶莹。他有些无措：“你这是怎么了？”

    钱月英瞪了他一眼：“平安哥，我们俩已经拜堂，你得记住，我才是你的妻子。旁的姑娘最多是你妹妹，无论你有多在乎她们，都不能越过我去，我们才是一家人。”

    赵平安苦笑一声：“不用你提醒，我心里明白，人家也不需要我的照顾。”

    自从他跑去找葛云宝说话，母亲反而去找葛云宝的茬后，他就克制住自己，再也没有登门。心里暗暗想着，等到她需要帮忙的时候，自己暗地里帮一把就是，可这么久以来，葛家母女的日子很平静，从来都没出过事。

    他便也离她越来越远。

    “你知道就好。”赵母和不客气的道：“现在月英才是你媳妇，那些花花心思都要收起来。什么妹妹，老娘只生了你一个，没有什么妹妹。要是让我知道你对不起媳妇，看我不捶你。”

    赵平安苦笑。

    “天色不早，赶紧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回门呢。”

    赵母说完，很快进了屋子里，临走前又撂下话：“明天我陪你们一起回去。”

    钱月英心里明白，婆婆这是想去问要那二两银子的事。

    她心底犯了难，之前说服家里拿四两银子定这门亲事就费了不少心思。她也没想到自己都临到门口了，爹娘却不肯出银子。又磨了许久，才拿到了一两。

    剩下的二两怕是拿不到了。

    这个婆婆……不要紧，反正也活不了多久，等这个冬日过去，就只剩下他们夫妻俩相亲相爱，再没有别人。

    不，也可能是有的，等到明年还可以生个孩子。

    钱月英想着这些，脸颊羞得通红。

    烛火下观美人，越看越美。赵平安是个普通男人，当即就动了心。

    一夜旖旎非常。

    *

    翌日早上，楚云梨还在梦中，就听到隔壁赵母的声音。

    “快点起床，不要耽搁太久，快去快回。”

    冬日里天气太冷，起早了会着凉，母女俩都还没起，被这声音吵醒之后，也睡不着了。

    楚云梨走到院子里，看到雪又厚了。

    她皱了皱眉，如果照这么下去。那些部落中的人想要进来，怕是没那么容易。毕竟村里的人自己出去都难。那些也同样是人，怎么进来？

    大雪封山，本来提着心的楚云梨也放下了心。

    母女俩一起做早饭，还没吃呢，就听到外头人议论，说是钱家吵得厉害。

 1766、未婚夫被抢走的姑娘 十三

    楚云梨端着碗出了门, 看到一群人往钱家而去。她顿时就来了兴致，这种好戏，怎么能少了她？

    饭也不吃了, 放下碗就往外跑。

    葛母看到后，急忙追了出来：“人家吵架, 你就算要看, 也把饭吃了去呀。”

    楚云梨挥了挥手：“您吃了再来。”

    葛母：“……”

    她看到女儿这么着急，本来还有些担忧, 怕她放不下赵平安。哪怕女儿说了已有了意中人，可她没看着啊, 谁知道是真是假？

    结果方才女儿回过头那个神情，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纯粹是看戏，丝毫担忧都无。她顿时放下了心，想到赵家闹得沸沸扬扬, 她也来了兴致，几口吃完了饭，飞快出了门。

    葛母也想不吃饭就去, 可女儿早就嘱咐过。她身子弱, 一日三餐得按时, 不能饿肚子。否则, 兴许会加重病情。

    她一直都是个拖累, 可不想再让女儿担忧。

    钱家院子外已经挤了不少人, 赵母这个好面子的妇人, 此时却顾不得丢脸。叉腰站在院子里大吼：“说好了的嫁妆三两银子, 昨天只拿一两，被子也少。你们家骗婚。”

    赵平安昨日已经和钱月英圆了房，新婚夫妻本就甜蜜, 下意识的就想偏向妻子。

    再说了无论聘礼和嫁妆多寡，都已经是夫妻，两家是最亲近的亲戚。在此吵吵闹闹，除了让人看笑话之外，没有丝毫好处。

    “我家一个女儿花了二两银子，嫁妆还不够吗？”钱母也不是个善茬，当初被女儿劝昏了头，这才找人上门说亲，赵平安这个女婿确实不错。

    可婚事定下后，筹备嫁妆时，钱母突然就舍不得了，娶媳妇都花不了这么多银子，更何况还是嫁女儿。

    “你家赵平安占了我女儿便宜，我没有狮子大开口，已经是厚道了。”

    赵母一听这话不对，昨晚上儿媳还在说，等到开了春之后，把银子腾出手来，就还给赵家。可钱母话里话外只说嫁妆二两。

    定亲的时候拿了一两，昨天又有一两，那岂不是往后都不给了？

    这怎么能行呢？

    她早已经把四两银子看着自己的囊中之物，所以看着钱月英这个有些跛的儿媳也满脸欢喜，结果却被摆了一道。

    儿媳没有那么多的嫁妆，还是个跛子。村里那么多的姑娘，勤快听话的多了去，随便哪个不比钱月英好？

    “不行，咱们得掰扯一下。”赵母看到人越来越多，本来都打了退堂鼓，想着退一步算了，明年还来也是一样的。听到钱母这话，哪里还忍得住，不止没有退，反而凑得更近。

    钱母也觉得丢人，倒贴银子把女儿嫁出去，到底好说不好听，不耐烦道：“姑娘已经是你们家的人，要银子没有。你自己看着办。”

    说着，直接就将门给关上了。

    随即又把门打开，将屋中的钱月英推了出来。

    钱月英腿伤还未痊愈，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还是赵平安眼疾手快将人扶住。

    “小心。”

    看到儿子这般在意儿媳，赵母气得险些一口气上不来：“这么多人在呢，给我撒开！”

    赵平安一脸无奈：“娘，月英已经过了门。就这样吧，等开春之后，我多去山里转悠几趟，应该就能攒够二两银子。”

    “你说得轻巧。”赵母喷他：“你去打猎也不是一两天，哪来二两银子？还一个春天就想攒那么多，你糊弄谁也别糊弄你老娘啊！”

    钱月英小媳妇一般低着头站在一旁，就怕被婆婆注意到。

    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儿子再气人，赵母也舍不得多训斥。再说，和村里别家的孩子比起来，儿子已经算是很争气的了。她一转眼看到边上的儿媳：“昨晚上我问你，你说是开春之后还过来。合着你是故意骗我，想着圆房之后，我就不能把你退回家是不是？”

    这么睽睽之下，钱月英一张脸烧了起来：“娘，我娘真的是这么说的，我不是故意骗你。”

    她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院子外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邻居，深觉这不是久留之地：“娘，我们先回家吧！”

    赵母自然是不肯的。

    钱月英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您放心，等开春之后，我一定让我爹娘把银子给您。他们不给，我回来偷，也会把银子拿来给您。早就说好了的事，绝对不会改。”

    事到如今，钱家不肯商量，也只能如此。

    听着儿媳这番话，赵母的怒气被抚平了不少，她轻哼一声：“这可是你说的。”

    三人出了院门，有眼色的人自然是往外退，但无论何时，都不缺乏好奇心很重的人，立刻有人好奇问：“原来你当初定下月英，是因为钱家人给四两嫁妆？”

    赵母有些得意：“正是！我儿子在这村里算数一数二，可不是一般姑娘配得上的。”

    众人：“……”

    有点太嚣张了。

    赵平安有些脸红，也不好去拽母亲，拉着钱月英急匆匆往家里走。

    大喜的日子闹了这么一出，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冬日里大雪封山，村里人只能窝在家里猫冬，这一下可多了不少谈资。

    赵母回过神，也有些后悔。不过，更恨钱家不守承诺。

    回去的路上，葛母压低声音道：“我就说她那个人好面子，不会轻易退亲，原来还有这样的内情在。”

    地上湿滑，楚云梨扶着她：“早知道我有五两压箱底的话，她可能就不会退。你后不后悔？”

    葛母面色复杂，摇了摇头。

    赵母太会闹腾了，成了亲家也丝毫面子都不给，满眼只有银子。

    “好在没说！”

    听到这一句，楚云梨忍不住失笑。

    葛母看了一眼女儿脸上的笑容，又前前后后看了一圈，压低声音问：“你倒是跟我说说，那人是谁。”

    楚云梨咳嗽一声：“他反正心里也有我，等他要上门提亲的时候，我再跟您说。”

    葛母：“……”

    她知道问不出女儿的心思，又走了几步，好奇问：“他娘不会像平安他娘一样吧？”

    “那不能。”楚云梨一本正经：“你女儿我眼睛又不瞎，怎么可能往火坑里跳？”

    说话间，贺母从身后过来，笑吟吟道：“我今日烙了饼，一会让长兰给你们送两个过来，也尝尝我的手艺。”

    葛母笑着道谢。

    两家如今常来常往，比村里其他人要亲密一些。与贺母分开之后，葛母低低叹息：“可惜长风那个孩子了。前些日子我还听人说，贺家本来要去讨个公道的，可因为长风躺在床上，又要花银子，还得请大夫，家里忙不过来。”

    贺父还跟人说，唯一一个靠谱的大夫就住在镇上。怕被东家给暗自收买了去，再伤害了自己儿子，所以才息事宁人。

    至于要不要再讨个公道，面上说是算了，但亲近贺家的人都知道，他们想等贺长风彻底好转，再去问一问。

    进院子时，赵家人已经回来了。

    赵母看到葛母，上下打量一番：“呦，病秧子都好了，你这还要拖多久？有你在，别人都不敢上门提亲……”

    楚云梨气急，薅起边上的雪捏成一团朝着她的嘴扔了过去。

    离得挺近，赵母没法躲，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口雪，牙齿还有些疼。伸手一摸，竟然流出了血。她今儿本来心情就不好，想着嘲讽几句消消火，这一下更是气炸了：“葛云宝，你做甚？”

    “嘴巴太臭，给你洗一洗。”楚云梨将葛母推进了院子，又抓了一把雪：“再说我娘，我还扔你。”

    语罢，又丢了过去。

    好多人都从这条路回家，看到两家吵起来，又停住了脚步。

    赵母忙着吐雪，嘴巴被冰得麻木一片，一时间没能还嘴。

    楚云梨不依不饶：“你从别处受了气，想拿我们母女当出气筒，门都没有！不搭理你，你还以为我们母女好欺负。”

    “有本事就去钱家闹，把属于你的银子讨要回来，少来找我们母女的晦气。”

    钱月英已经进了屋，听到婆婆又在外与人争吵，只觉得丢脸。本来不打算冒头，听到这话后，探出头来：“葛云宝，你这话是何意？明明就是你不懂事，扯上我娘家做甚？”

    “方才到底怎么回事，大家伙眼睛又不瞎。回头你婆婆就找我的麻烦，你最好是把银子还上，否则，这种事且多着呢。”

    钱月英面色乍青乍白。

    村里的姑娘聘礼不多，但从来都没有倒贴的。她最烦有人提及此事，葛云宝简直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看到外面众人指指点点，她心头又是委屈，又是恼怒。一回头，看到赵平安往屋里缩，当即气不打一处来：“人家欺负你媳妇，你们有听见吗？”

    赵平安：“……”

    他将人往屋中一拽：“别吵了，丢不丢人？”又扬声喊：“爹，你管一管。”

    赵父要是管得住，赵母也不会这么泼辣。于是，楚云梨离开后，赵家人自己又吵了起来。

    热闹了一场，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里，村里都挺安静。随着年关到来，天气越来越暖和，到了大年三十那天，村里人已经可以去镇上赶集了。

    楚云梨带着葛母也去凑了凑热闹，又买了一些粮食。

    村里有了地窖，大部分人都没有卖粮。因此，镇上的粮价居高不下。买粮的人也不多。

    去年过年时，葛母身子弱，葛云宝心里害怕母亲一觉睡了那也醒不过来，屋中冷冷清清，一片悲戚，毫无过年该有的喜气。

    今年不同，母女俩围坐在炉子旁守岁，气氛温馨无比。

    楚云梨能熬夜，一点都不困，深夜里，忽然听到村口有激烈的狗吠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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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67、被抢走未婚夫的姑娘 十四

    这声音不对。

    村里大部分人家都会养狗, 但也因为村里外来人少，狗子都挺温顺，就算是夜里叫唤, 也不会有这般激烈。

    楚云梨霍然起身，边上的昏昏欲睡的葛母惊醒过来：“云宝, 外头出什么事了？”

    想到钱月英那番话, 和她劝赵家人挖地窖的事，楚云梨沉吟了下, 一手拎起炉子，道：“娘, 你先去地窖里。”

    听到这话，葛母一脸惊诧：“至于吗？”

    女儿这意思，好像有了危险。想到那些时常过来劫掠的部落中人，葛母剩余的那点瞌睡瞬间就醒了, 她面色一白，死死拽着女儿的袖子：“你跟我一起。”

    楚云梨低声安慰：“娘，不一定是有坏人。你藏进去, 见势不对, 我也会躲的。”

    一边说话, 两人已经走到了柴房门口, 楚云梨飞快将柴火挪开, 打开地窖后, 不由分说将人塞了进去, 又将边上的炉子递给她：“别出声, 赶紧藏好。”

    地窖一盖，楚云梨正在盖柴火呢，已经听到村口有尖叫声传来。

    与此同时, 柴火底下的葛母颤抖的声音传来：“云宝，你赶紧下来，不要到处乱跑。你千万不能出事啊，否则，娘也活不了了。”

    楚云梨再次嘱咐：“你别闹，我瞧瞧就回来。会小心的。”

    话音落下，她已经出了柴房。

    村口处火光冲天，偶而传出一声惨叫，还有大片马蹄声，似乎转瞬间就要奔到葛家的院子外。

    楚云梨弯腰躲在篱笆院后，隔壁的门打开，有男子沉重的脚步声，急匆匆奔过来，站在两家中间的隔墙旁：“云宝，你在哪？”

    楚云梨：“……”

    这种时候，肯定是躲起来了。

    找什么找？

    不止如此，赵平安还准备跳进这边的院子里。在他身后，钱月英哭成了泪人一般：“你去找她，我跟娘怎么办？”

    赵平安头也不回：“躲进地窖里，别出声。不会有事的。”

    话音落下，他人也准备落下。

    楚云梨起身呵斥：“滚回去。”

    看到她，赵平安又惊又喜：“你赶紧回去躲着，别站在院子里。”

    楚云梨抬脚一踹，将墙上的他踹回了赵家院子：“滚！”

    随着火光过来，还有个人影急匆匆奔来，看身形是个男人。到了跟前之后，没有往前跑，而是停在了葛家大门外：“云宝，赶紧躲起来。”

    是贺长平！

    眼看火光即将到达跟前，楚云梨打开院子门，将人拽了进来。

    “这种时候，你过来做甚？”

    贺长平面色苍白：“爹娘让我过来叫醒你们藏进地窖。”

    贺家也挖了地窖，又住在村头。加上今晚守岁，还有人没睡，算是最先得知动静的人家之一，立刻就让全家躲了进去，都藏好了，又想起了葛家母女。商量过后，决定让贺长平过来瞧瞧。

    “你娘呢？”贺长平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屋子：“我爹说，家里没个男人不行，让我来帮你的忙。那些人就要到了，咱们赶紧躲好。”

    楚云梨看了一眼柴房：“你进去。”

    贺长平不赞同，又被她踹了一脚，刚好落在柴房门口。与此同时，火光已经到了跟前，无奈之下，他滚了进去。

    心里盘算着，如果那些人发现了葛云宝，他就出来帮忙。

    确实是部落中的人骑马过来劫掠，和以前一样，他们进了村子之后就各自分开搜寻。

    到葛家的两匹马停下，马上的人直接踹开了门，拎着大刀就往院子里奔。楚云梨站在其身后，等到两个人都进来，抱起顶门的石头狠狠朝后面那个人脑袋上一砸。

    他们已经两三年没来过，之前从来没有遇上过这么凶悍的人，也没想到会有人反抗。

    事实上，照着往常，村里的人得到动静之后，都会跑到山上躲起来，而这些来抢东西的人，拿到粮食之后就会很快退去。真正的伤亡不多。

    后面那个人直直倒了下去，楚云梨手已经到了，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刀。

    前面的人听到动静回头，入目就是一片雪亮的刀光。

    转瞬间，二人都已经躺在了地上，火把也落了地，从柴房中奔出来准备帮忙的贺长平呆住了。

    这么凶吗？

    葛云宝平时娇滴滴的一个小姑娘，何时变得这般利落了？不过又一想，她一个姑娘家时常上山采药，若是没有点力气，怕是得时常受伤。

    又有两人过来，看到葛家的门开着，直接去了隔壁赵家。楚云梨想了想，翻了过去。

    身后贺长平又想跟上，楚云梨转身嘱咐道：“你帮我看着我娘，就算帮了我大忙了。回头谢你。”

    贺长平面色复杂难言，这姑娘好像还没放下赵家人，哥哥他……

    楚云梨不知道他的想法，进了院子后，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她直接去了柴房之中。

    若是没猜错，赵家的地窖挖在厨房里。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这些人来是为了粮食。首当其冲，肯定直奔厨房。这地窖就算是挖到厢房或是正房，也不应该选厨房啊。

    她心头这么嘀咕，忽然听到厨房中有女子的惊呼之声，只听声音，好像是赵母。

    与此同时，门被踹开，又有打着火把两人进来。

    “赶紧让我进去。”

    女声颤抖，好像还带着点哭腔。

    楚云梨眨了眨眼，难道是钱月英不让赵母进地窖？

    这可真是好儿媳。

    她想了想，一个转身溜进厨房。打着火把的两人看到人影一闪而过，还是个纤细身影，狞笑着追了进来。

    赵母看到两人拎着大刀，尖叫一声，就往楚云梨身后躲，还往前推了一把。

    楚云梨假装摔倒在地，经历了这么多，她想要不想被人看出来自己有武功，还是挺容易的。尤其这些来劫掠的人，也并没有多高深的武功，只是仗着手中有刀而已。

    她往地上一倒，手中的大刀由下而上。瞬间放倒一人。另一人见状，急忙奔过来，楚云梨手中的大刀再砍，两人倒了地。

    火把边暗色的血液晕开，赵母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边上的米缸打开，钱月英从里面钻了出来，看到眼前的情形后，面色复杂。

    “你怎么敢杀人？”

    楚云梨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冷笑了一声：“多新鲜呐，你都敢杀我，我为何不敢？你还是好好躲着吧，顺便仔细想一想，等你婆婆醒了之后要怎么解释？

    说这话时，她满脸都是不怀好意的笑。

    钱月英面色僵住，看着晕倒在地上的妇人，手动了动。

    楚云梨看出来她的想法，提醒道：“我还在这里，你想杀人灭口的话，怕是不能哦。对了，赵平安呢？”

    刚刚还在院子里，这么一会就没看到人。亲娘和媳妇在这，他能去哪儿？

    钱月英退后一步：“去我婆婆的娘家了。”

    楚云梨恍然，对于当下妇人来说，婆家要紧，娘家也同样要紧。赵平安如果是担心舅舅的话，赵母有地方躲，应该是不会阻拦的。

    钱月英催促道：“你不担忧你娘吗？赶紧回去看看。”楚云梨似笑非笑：“你想催我走，还想杀人灭口？”

    “这里就我们俩，如果我走了之后，你把人杀了，到时候我就算说你杀了赵平安的娘，他应该也不会相信，说不准还会被你倒打一耙，说我故意挑拨你们夫妻的感情，对不对？”

    全中！

    钱月英忽然就觉得这丫头好像变得聪明了，曾经的小姐妹很是单纯，好像从那次摔下山崖之后，她就变了一个人。

    “你是云宝吗？”

    她这话只是有感而发，并不是真的怀疑，说出口之后，心中一动，上下打量着楚云梨，面色惊疑不定。

    楚云梨冷笑一声：“说起来，你的变化也挺大的，还不知道你是从哪冒出来的孤魂野鬼呢？”

    钱月英吓了一跳，怕被她看出自己神情。急忙往后退了一步，避到了阴影之中。“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赶紧去看你娘吧，小心被人杀了。”

    楚云梨气急，踹了她一脚。

    “嘴边挺臭，得空我再给你洗洗！”

    钱月英痛得摔倒在地上，刚想计较，只见那纤细的身影一闪，已经出了厨房的门，再一抬头，就看到她从两家的院子门跳了回去。

    楚云梨回到自己院子里，看到葛母还在地窖之中。贺长平守着，她顿时安下心来，听着村里传来的惨叫声，她嘱咐道：“你帮我看着我娘，我去村里瞧瞧。”

    话音落下，人已经不在了。

    贺长平想要喊，已然来不及，伸着的手无力的放下，坐在了柴房门口。

    葛云宝好凶！

 1768、被抢走未婚夫的姑娘 十五

    楚云梨循着尖叫声而去, 路上遇上骑马的人直接就砍，专往人要害处而去。

    因为她已经发现，今年这些劫匪和往年那些不同。之前那些年里, 但凡有人来劫掠，村里人就往林子里跑, 那些人的本意不是杀人, 只是为了粮食。因此，抢过一轮之后, 很快就会离开。

    这事情吧，倒也不难理解。要是把人杀光了, 没有人种粮食，明年他们就是抢都没地方抢。

    可今年这些不同，楚云梨刚走几步，就看到了有受伤的人。甚至还有人已经没了命。她脚下飞快, 专往要害之处招呼。

    好在这些匪徒没有拧成一股绳，而是各自散开，有人在边上, 楚云梨还假装自己力气大, 巧合之下伤了人。若是无人, 她干脆利落直取人性命。

    又打伤了八个人, 她到了村尾, 看到赵平安被四个人围攻, 她才恍然想起这里是他舅舅家。

    赵平安远远看到她, 大喊道：“云宝, 快跑。”

    看似是好意，这一喊却提醒了面前的几人，四人本来是压着他打, 看到有个纤细姑娘跑来，立刻就有人追了过来。

    楚云梨暗自骂了一句，如果说村里有谁最熟悉葛云宝的话，也只有赵平安夫妻。她掉头就跑，到了偏僻处，将那人斩杀。然后去了后面的那条小道。

    一路走一路杀，到了村口，她大概碰到了二十多人，村里人倒是少见，偶尔碰上一个都躲得严严实实。忽然，她听到贺家院子里有动静，她急忙奔了过去。

    现在的贺长风只是勉强能走动，毫无自保之力，可别让人给砍死了。她奔进院子时，看到贺家的柴房中有不少人，还有女子的尖叫声。

    她来不及多想，两步跑过去，看到贺父躺在地上，身上有鲜血流出。贺长风摇摇欲坠，挡在了母亲和妹妹跟前。却有大刀高高扬起，朝着他脖颈砍下。

    电光火石间，楚云梨来不及多想，手中染血的大刀下意识掷出，下一瞬，那高高昂起的大刀顿住，拿刀的人也顿住，然后“哐啷”一声，大刀落地，高壮的身影如山一般倒下。

    贺长兰这才哭了出来，贺母已经软倒在地，又急忙去扒拉地上的贺父：“他爹，你怎么样？”

    楚云梨上前，割下一块布把他胸口包扎好，道：“只是皮外伤，止血就没事了。”

    贺母微微定神，擦了一把脸上的泪：“云宝，你怎么在这里？”

    贺长兰也反应过来：“我哥哥呢？”

    楚云梨咳嗽了一声：“应该护着我娘吧，我听到有惨叫声，想着过去瞧一瞧。顺便帮了下忙，被人撵着一路追到了这里。”

    贺母大惊：“你身后还有贼人？”

    其实已经没了，一开始是那些人追着楚云梨，后来就是那些人往村外逃，楚云梨追着他们打。

    边上已经搬出来了两袋粮食，楚云梨直接拎起丢进了地窖，又将贺长风兄妹塞进去，帮着贺母把贺父也挪了进去，然后盖好了地窖，又抱了柴火盖住。

    在这期间，地窖中的贺长风不停地喊，让她也下去。

    “你们别喊，呆着不要动。我再去村里瞧一瞧。”

    楚云梨有些放心不下自家，毕竟贺长平只是个很普通的年轻人，丝毫无武艺都无，葛母就更别说了，若是遇上贼人，只有送死的份。

    回到家里，院子里安安静静，她去了柴房，看到贺长平躲在阴影处。

    “我娘呢？”

    贺长平指了指地窖口，满脸担忧：“我想回去看看我爹娘。”

    “他们没事，我刚去看过。都出来了，又被我塞进了地窖里。你就在这儿看着我娘，我再去转一转。”楚云梨临走之前，又嘱咐道：“你娘他们不会有事。”

    楚云梨刚才在村里已经转了一大圈，除了围着赵平安的那三个人，还有几个胆子大的村里人打晕的三四个贼人外，其他的都已经被她打到不能动弹。

    路过赵家时，楚云梨听到里面有动静，直接跳了进去。

    赵母是真的被吓晕了，钱月英面色几变，她不想留着这个婆婆，但又狠不下手杀人。干脆自己躲进了地窖里，任由她自生自灭。

    等了一会儿，发现村里的动静越来越小，她又跳了出来，看着躺在那儿的婆婆，想到婆婆的刻薄和平时的指手画脚，一咬牙，上前用力将人扶起，将她的上半身塞入了水缸之中。

    最近天气冷，夜里兴许会下雪，村里大半的人都会在下午挑水，夜里省着点用。因此，缸中的水是满的。

    赵母被冷水一激，瞬间清醒过来。一呼一吸间，顿时就被呛着了，她察觉到脖颈上有一双纤细的手死死摁着自己，想要将她溺死。

    她不想死，手乱抓乱挠，摸到了边上人的衣衫。这分明就是……就是钱月英的！

    儿媳要杀她！

    赵母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村里的婆媳不吵架的有几个？这才到哪，怎么就要下杀手了？

    脑中胡思乱想，手上没有闲着，脚也开始踢。钱月英力道不大，摁得颇为费劲，还险些被底下的人挣扎开去，她一脸戾气，手上压得更紧。

    楚云梨就是这时候进门的。

    “呀，我是不是来得不巧？”

    听到这清悦的女声，钱月英吓了一跳，杀人被抓个正着，以后可怎么解释？她手上下意识松开，与此同时，赵母听到有人过来，顿觉来了救星，挣扎得愈发厉害，却因为上半身都扎进水缸之中，颇费了一番功夫才站直身子。

    还没站稳呢，整个人就摔倒在地上，不停地呛咳。冬日里天冷，她上半身被凉水湿透，冷得牙齿打颤，根本也开不了口。

    “月英，你这是想把你婆婆藏进水缸里吗？”楚云梨一句话问出，笑吟吟道：“你可真孝顺，刚才听到动静，还以为你们遇上了危险。既然没有贼人，我去别处转转。”

    钱月英听着这话，总觉得怪异。

    葛云宝只是一个柔弱女子，遇上贼热人只有逃的份，怎么她这话里话外，好像去看戏似的。她心头泛起淡淡的疑惑，更多的则是惊慌。

    刚才她把婆婆往水里缸里摁的情形，分明就是想杀人。葛云宝张口就来，那话里都是嘲讽之意，明显是看出了她的目的。

    一会儿赵平安回来，她如何解释？

    赵母看到楚云梨要走，顿时急得不行，想要爬起身，一来是冷，二来是腿软，挣扎半天，只挪动了一两步，眼看人要消失在院子里，她急得大喊：“云宝，你别走。”

    楚云梨笑了：“我又不是你家的人……”

    赵母这才想起，自己给儿子退了亲事之后选了钱月英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过门。

    到了此刻，她真的后悔了，别说四两银子，就是四十两，也不能答应钱月英进门啊。这女人她要杀人！

    楚云梨一边说，一边已经出了赵家院子。

    赵母跌跌撞撞奔出，被冷风一吹，忍不住打寒颤，仿佛自己冻成了冰坨子一般。她哭嚎道：“不要走……这个毒妇会杀了我的……”

    恰在此时，费了一番功夫摆平了三人的赵平安又赶了回来。看到从自家院子里出来的楚云梨，皱眉道：“这般凶险，你不在地窖中呆着，跑出来做甚？要是遇上贼人，哪里还有命在？”

    “你多虑了。”楚云梨和他错身而过：“刚才那人追着我过来，还不是被我甩脱了？”

    说着，再次往村里而去，这一回找着了一个受伤的，她干脆将人敲晕。又转了一圈，确定没有贼人能动弹，这才喊众人出来。

    她拿着个破锄头，一路敲一路走。

    一刻钟后，无论死的活的贼人全都被捆得结结实实，那些马儿也被拉到了村头的空地上。

    村里人在楚云梨的提醒下，好些都挖了地窖，听到动静之后，见势不对就躲了进去。这么乱糟糟的，众人人自顾不暇，除了跑来照顾葛家母女的贺长平，还有跑去村尾看舅舅的赵平安，还有没来得及躲进地窖或是没有地窖的人，再没有人在外头转悠。

    不过，有人的地窖留了孔洞，看到了楚云梨杀人。

    好在楚云梨早有预料，知道暗处的眼睛多，除了特别偏的地方会肆意一些，其他时候都挺笨拙。在众人看来，她就是巧合之下才伤了人。

    众人聚在村口，发现村里死了两人，受伤的足有十二人。有人在低声啜泣，更多得满心庆幸。

    还有不少人抽空过来找楚云梨道谢。

    今夜注定无眠，众人也不睡，家中有人受伤的人跑去把那些没死的人揍了一顿。

    赵平安也在，听到众人说那些都是葛云宝打伤的，他一脸茫然。边上的钱月英也一样，先是疑惑，后来就不停的打量楚云梨浑身上下。

    察觉到她的视线，楚云梨回头冲她一笑：“你不跑吗？”

    这话没头没尾，边上众人听得一头雾水。钱月英心弦一颤，低下了头。

    赵平安回过神，疑惑问：“贼人都在这，还要跑去哪里？”

    钱月英一颗心跳出了嗓子眼。就怕葛云宝不管不顾，当着众人的面戳穿她。

    楚云梨才不做这个恶人，反正有赵母在，哪里轮得到她？

    赵母又惊又怕，又受了凉，这会儿正窝在被子里呢，她只觉全身凉到了骨头缝里，盖着被子也感受不到热乎气。她爬起身，去拿了炉子上温着的热水不停的擦自己浑身上下。

    天渐渐亮了，村里的长辈派了几个年轻人去镇上报官，赵平安就是其中之一，贺长平也去了。

    赵母这才裹着被子奔来，看到人群里躲躲闪闪的钱月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张口就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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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69、被抢走未婚夫的姑娘 十六

    “你个不要脸的小娘皮, 竟然敢杀老娘，不知道孝顺的玩意儿，简直畜牲不如。”赵母不止要骂, 她还扑进了人群里，伸手就去挠钱月英。

    钱家人都在, 立刻上前去拦。

    赵母抓不到人, 愈发生气，连钱家人一起骂：“我说好好的姑娘家, 哪怕腿跛了也不至于倒贴嫁妆，搞了半天是个黑心烂肠的。特么的娶进来要杀人, 不贴银子哪里嫁得出去？”

    “大家伙都看看，这钱月英黑了心肝的。要是拿刀破开，肯定满肚子流脓，她要杀了我啊……”赵母想起来都后怕, 泪水都留了下来。

    至于赵父，他身子弱着，从一开始就没有去地窖, 一直呆在屋中床上, 也是因为坏人来得太快, 他怕跑出来刚好撞个正着, 干脆躲在了床底下。

    赵平安想要拉, 他直接给拒绝了。

    后来院子里没有动静, 他也不敢出来。听到厨房中有声音, 他以为是贼人去而复返, 也没有出来查看。

    因此，关于老妻口中儿媳要杀人的事，他没有亲眼所见, 并不觉得那是真的。

    村里的姑娘，杀只鸡勉强能行，哪敢杀人？

    事实上，钱月英也不太敢。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被楚云梨叫破之后，就再也不敢动手了。

    也是因为赵平安回了家，她不敢保证自己能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杀了赵母。

    万一杀人时被赵平安逮个正着，那是他娘，他仍忍不了。到时夫妻情分断绝，她也没了以后。不动手，还有一线生机。

    村头吵得厉害，楚云梨没有多留，忙着帮众人治伤，除了一个伤在胸口的特别严重，其他的都是皮外伤。

    “我那里有一些药粉，怕是不太够用。”楚云梨皱了皱眉：“还是去镇上请大夫吧！”

    最近都在化雪，地上湿滑，村里人去镇上倒是可以，可要是想把大夫请过来，怕是不太容易。

    主要是大夫不乐意，尤其村里刚遭遇劫杀，大夫就更不愿意来了。

    “你家里有药，我们可以帮忙磨。”有人提议：“镇上一个来回花费的时间用来磨药的话，肯定足够了。”

    也行吧。

    楚云梨带着一群人回了自己家，拿了药材给他们。又道：“下雪之后我就没有采药，家里的药也不多……”

    立刻就有人道：“等开春之后，我去帮你采。”

    说话的是个黝黑的年轻小伙子，眼睛亮亮的：“我跟你一起，采多少我都背得动。”

    楚云梨没有见过他，不过，葛云宝记忆中是认识他的，这人是孙家最小的儿子……她忽然想起来，孙好像请媒人上门提过亲。

    “那倒不用，这药材又不是地里的粮食，野生野长的东西，没有那么多。”楚云梨婉拒，转而又跑到村口去看伤。

    贺父的伤算是重的，他不是逃走的时候被人从身后砍，而是想护住妻儿自己往刀上撞，流了不少的血。要不是遇上楚云梨，怕是这条命就交代了。

    “五天内不能乱动。”楚云梨嘱咐：“一会让长兰去我那里拿药，你得喝点药才好得快。”

    边上贺母不停地抹泪。

    贺长风扶着门框，默默看着：“云宝，需要帮忙吗？”

    他沉默了下：“我走不了太久，但可以帮你磨药。我现在也能坐一会儿，你不用客气，尽管吩咐。”

    贺长兰端着热水从外面进来，不赞同道：“你伤还没养好呢，帮忙的事有我和三哥。”

    贺长风：“……”

    贺长兰不觉得自己有错，将热水递给母亲，又回头去扶哥哥：“你找个地方安顿好自己，别站在门口碍事。”

    贺长风：“……”

    这个妹妹不能要了，亏他以前那么疼她！

    楚云梨唇角微勾：“不用。村里人都还没干活，他们都挺空闲的，也都很愿意帮我的忙。”

    被拒绝了，贺长风有些沮丧。

    镇上的人来得很快，看到满地的血腥，有人当场就吐了出来。镇长一脸严肃：“我已经派人去城内送信，最多半日就会有消息。”他看向地上众人：“这都是谁打伤的？你们村里有人有刀吗？”

    众人默默看向了楚云梨。

    钱月英面色挺复杂的，葛云宝只是个普通姑娘而已，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有了那么大的力气。连这些壮汉都不是她的对手。上辈子她可不是这样的，一直都躲在赵平安的身后。

    楚云梨摸了摸鼻子，解释道：“我力气比较大。”

    说着，一只手抬起村口的石磨：“我总觉得姑娘家这么大的力气，怕是不太好说亲，所以就没告诉别人。以前村里人往山里跑，这些人不杀人，只是抢粮食。可今年……大家乡里乡亲的，我看不得有人死在我跟前。”

    “好！”镇长赞道：“等大人来了之后，肯定有赏！”

    钱月英听到这一句，只觉眼前一黑。

    上辈子葛云宝嫁给了赵平安，受赏的人是赵平安，如今，两人没成亲，她是赵平安的妻子，以为自己会是那个沾光的人。结果呢……葛云宝自己立了功劳。

    要知道，衙门赏的不只是银子，还有官职。赵平安从那之后，就成了衙门里的一个衙差，成了官家的人。想到此，她定了定神。赵平安是男人，当然可以做官。葛云宝只是个姑娘家，做官是不可能的了。

    大人来的很快，还带了不少官兵，看到地上那么多人，看向楚云梨的眼神都不对了。

    当着众人的面，楚云梨只好又去抬了抬石磨，表示自己天生神力。

    然后，得赏了三十两银。

    对于村里人来说，这是很大的一笔银子，能买好几亩地。

    事实上，楚云梨觉得这银子一点都不多。别的不说，那些马儿都买不到。

    贼人被拉走，马儿也被大人带走，村里恢复了安宁……似乎也没有。就在大人走了的当日傍晚，赵家又吵了起来。

    赵母闹着要休了儿媳。

    赵平安蹲在院子里，抱着头满脸痛苦。钱月英也不辩解，就在那哭。

    前来的人很多，这两人已经成了夫妻，又同一个村住着，大家都是劝和不劝离，好多人都劝赵母算了。

    赵母听到这话，顿时就炸了：“算了？你们是没看到她杀我的样子，那真的像锁魂的鬼似的。我都不敢相信这个是我儿媳。我赵家哪里对不起她了？这种数九寒天，硬是把我往水缸里塞，还摁住我的脖颈不让我动弹，要不是云宝刚好进来，我哪里还有命在？兴许这会儿满院子已经挂起了白布，大家都等着吃席了……”

    眼看没有人帮自己，赵母几乎是嚎啕大哭。

    说实话，这件事情，说到底是家事，村里人也不好搭腔。

    赵家父子俩向来都是听赵母的，赵父还是不开口，无所谓休不休。赵平安却觉得，休妻这件事情挺大的，尤其钱月英对他不错，夫妻两人成亲之后浓情蜜意，感情还在。这要是休妻，钱月英以后怎么办，还背着这样的名声，大概也没人娶她。加上她的腿也跛了……赵平安越是想，越觉得不能休。

    钱月英蹲在他身边哭得伤心。

    “我当时是太着急了，想着把粮娘塞回地窖里去，没注意那水缸不对劲。平安，我没有想杀人，我连鸡都不敢杀，哪里敢杀你娘？那是我婆婆，我敬她都来不及，从来都不敢有那样胆大的想法……真的是误会呀。”

    她又看向了自己的爹娘：“爹，娘，我真的没有杀人，你们信我。”

    钱家夫妻自然是相信的。

    女儿从小到大干的活挺多的，但杀鸡这种事从来都轮不到她，女儿都没见过血，哪里会杀人？再说了，女儿嫁到赵家，那就是一家人，怎么可能是杀婆婆呢？

    那可是大逆不道，传出去会让人戳脊梁骨的。就是再蠢也不会做这种傻事啊！

    赵母眼看所有人都不支持自己，转身看向了人群中看戏的楚云梨：“云宝，你当时亲眼所见，对不对？你帮我做个证啊，她钱月英真的是要我的命，不是认错了水缸，而是故意把我往那个水里面塞，想把我淹死。”

    楚云梨不出声。

    人家婆媳之间的事，哪轮得到她开口？

    赵母没法子了，几乎是指天发誓。　“这个丫头要我的命，我不能留她在院子里，看到她我都怕。”她受了凉，又惊又惧之下，浑身发了高热，这会儿脑子昏昏沉沉，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要把儿媳赶走。

    “反正这个院子里有她没我，有我没她。平安，你自己看着办。”

    这样的狠话放出来，赵平安也觉左右为难。

 1770、被抢走未婚夫的姑娘 十七

    赵平安的心里, 亲娘肯定是不能舍的。可钱月英……她是他的妻子，离开了他，她大概也活不成了。

    他做不到让妻子去死。

    一时间, 只能沉默。

    赵母看到这样的儿子，心下无比失望。

    “你给我滚。”赵母怒斥：“再不走, 我就去衙门告你。”

    钱月英像是吃了黄连一般, 总觉得自己格外命苦。到了此刻，她万分后悔自己昨夜动手太晚。

    是的, 她并不后悔对婆婆动手。这老虔婆这般不依不饶，简直就是把她往死里逼。

    钱月英不敢多留, 哭着出了院子：“平安哥，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闻言，赵平安感动不已。

    赵母不依不饶：“把村里的长辈请来，写一封休书。”

    母子俩一个要休, 一个不肯休。闹得不可开交。

    楚云梨已经回了家，贺家人全家都到了，哪怕是受了重伤的贺父, 全都满脸感激。

    他们就是来道谢的。

    贺长风能丢开拐杖, 但却一瘸一拐, 看着楚云梨的眼神里复杂难言。

    还没说几句话, 又有不少人登门, 或是抓着鸡蛋, 有些拎着鸡, 还有些拿着几斤面, 全都是上门来道谢的。

    葛母也是后来才知道女儿做了那么多的事，她不明白从小就乖巧的女儿怎么敢杀人。看到众人送来的谢礼，急忙拒绝。

    有大娘道：“多亏了云宝, 否则，我们家别说粮食，怕是人都要没了。就几斤面而已，算不得什么，日后有需要我们家帮忙的地方，尽管言语。”

    众人纷纷附和。

    葛母突觉扬眉吐气，自从云宝他爹走了后，家里的光景一日不如一日，村里人看她们就母女二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渐渐疏远了去。

    送走了众人，贺家人走到最后。已经是深夜，葛母兴奋得睡不着。

    楚云梨倒还好，昨夜就没睡，今日又奔波了一天，简直是沾床就睡。

    天刚亮，就听到村口有狗吠声传来，紧接着有人奔走相告：“衙差又来了。”

    “难道贼人还没抓完？”

    “不是的，这一回是来请平安去城里做官。”

    一言出，像是水溅进了油锅里。要知道，村里的人从生下来起，就是地里刨食的庄户，父亲是庄稼汉，以后的儿子也是庄稼汉，简直一眼就看到了头。

    如今出了一个官，众人都挺意外。楚云梨走出门，看到两个衙差从门口路过，两人昨日也来过，看到楚云梨后，笑着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这才敲响了隔壁的院子门。

    隔壁赵家人全都起来了，赵母努力压抑着心头的激动，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有事吗？”

    其中一人上前，送上了一份公文：“是这样，赵兄弟连杀几人，着实勇武。大人特意让我们来请他一起去当差。”

    赵平安也挺欢喜，他以为自己学的那点武艺最多就是进山打猎，不成想还有这样的好事。

    可又一想，面色就古怪起来。昨天他满打满算打倒了五人，有两个还是伤在路旁他只是顺手补刀。他都可以当差，葛云宝岂不是也能？

    他下意识看向隔壁院子。

    衙差看出来了他的想法，道：“葛姑娘天生神力，可她是个姑娘家，衙门中没有合适的位置。”只能赏一些银钱。

    两人没有多留，只说让赵平安几日之后去衙门领差。

    衙差离开后，村里人都挺兴奋，这可是村里的第一个官，赵母与有荣焉，嘴角都咧到了耳根去。

    与此同时，钱家人也听到了消息，急忙赶了过来。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半个儿有了这么好的差事，钱家也挺高兴。

    有那和钱家亲近的人道喜，钱母喜不自禁：“日后去了城里，你们可以去找平安。”

    “村里离城里那么远，怕是不会每天回来，得住在城里吧？那月英以后可就是城里人了。”来人越说越欢喜：“还是你们眼光好，村里就一个平安，还让你们家给挑走了。”

    这边说得热闹，传入了被人群围在中间的赵母耳中，如果说昨天她还想拖着不休了儿媳，今日就真的觉得钱月英配不上自己儿子。

    儿子有了这么好的活计，多的是好姑娘愿意嫁进来。钱月英一个跛子，心思又那般恶毒……实在委屈了儿子。

    “平安，赶紧去村里找长辈，把你们俩这桩孽缘了了。等你去了城里，再找合适的姑娘相配。”赵母心思已经飘远，见儿子不动，上前将人扯到屋中：“你傻不傻？你长得好，又这么年轻，去当了差后，肯定有同僚看中你，到时候娶一个城里的姑娘，不比月英好百倍千倍？你不要觉得亏欠她，她之前真的想要我的命，我可以对天发誓。你还可以去问云宝，她当时怕我出事，跑回来后刚好撞个正着……”

    赵平安听着这番话，脸上的欢喜已经不在。

    “我去问一问。”

    打发走了看热闹的众人，赵平安走到两家中间的篱笆墙旁：“云宝。”

    楚云梨昨天已经冲洗了院子里的血迹，可血已经渗透进了泥地里，她拿了铲子，干脆把那块地皮给铲走，听到他唤，头也不回道：“有话就说。”

    关于钱月英伤害母亲的事，赵平安一开始是不信的，可母亲说了好多遍，他也不得不信。还有，他心底里还有一丝奢望，如果离开了钱月英，他和云宝之间兴许还有希望。

    母亲也一定会答应的。要知道，葛云宝拿到了三十两的赏银，就算城里的姑娘，应该也没有这么多嫁妆。他不是贪图这银子，只是有了这个银子之后，他们俩也有了可能。

    “我娘说，你看到月英伤害她……”

    楚云梨才不想搅和，随口道：“当时黑漆漆的，我没看见。”

    赵平安看她蹲在地上，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自己一眼，语气里也满满都是不耐烦，本以为不会痛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痛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平安哥。”怯怯的声音从身后传出，赵平安回过头，看到了憔悴的钱月英，只一日而已，她头发凌乱，眼底青黑，好像都瘦了。

    “我听说你即将去城里当差，特意来恭喜你。”钱月英戒备地看了一眼屋子：“娘对我有太多的误会，我们俩同住一屋檐下，肯定会再闹起来。我愿意退让，可娘她……你去城里的时候，带我一起吧！”她说到去城里时，眼睛亮亮的：“反正你有月银，我们找个人伺候爹娘，你觉得如何？”

    赵平安：“……”不觉得如何。

    他沉声问：“我娘当时确实浑身湿透，你也不是刚到我家厨房，挖地窖你还经常过来查看，月英，你不要当我是傻子。”

    钱月英面色苍白：“连你也不信我？你要休了我？”

    “对！”赵平安说这一个字时，很是艰难，像是从嗓子眼儿中挤出。可真正说出口后，他只觉浑身轻松：“我后来细细回想过，娘不会对我说谎。那么，你对我说的话都是假的。夫妻之间最要紧是坦诚，你满口谎言，又要伤害我娘，我实在害怕。往后，你好自为之。”

    钱月英彻底慌了。

    她回来这一年多，费了多少心力才嫁给了他，结果他竟然休了她！

    他都熬出头了，她却不能一起享富贵，凭什么？

    她是他的妻子啊，钱月英脸色越来越难看：“平安哥，你可别忘了，你家里的地窖是我让挖的。要不是我，娘兴许早在那些贼人进门时就……”

    “我承认你帮了我家的忙，对我家有恩，但这不是你对我娘动手的理由。”赵平安打定主意，心中再无留念：“不要再白费唇舌，我意已决。稍后会有休书送上门。”

    钱月英面色白如霜雪，往后退了一步：“你……你当真如此绝情？”

    看着两人闹翻，楚云梨心情不错。谁知篱笆院外的钱月英看了过来，眼神里满是凶狠：“你还放不下她是不是？”

    她满眼癫狂：“葛云宝，天底下的男人那么多，又不是只有一个赵平安……”

    楚云梨心情不错，笑盈盈道：“我没想嫁给他。你们俩和好也好，分开也罢，都与我无关。”

    钱月英一个字都不信：“那你为何还不定亲？”

    “这不关你的事。”楚云梨微微偏着头，看到钱月英脸上的怒气：“没必要冲我发火，实话告诉你，我已经有了意中人，本来就想等开春之后定亲的。”

    此话一出，赵平安满脸不可置信，心里开始回想有谁和她走得亲近。

    钱月英一愣：“你没骗我？”

    楚云梨摆了摆手：“好马不吃回头草，既然退了亲，我也见识过他娘的难缠，又怎么会还往火坑里跳？”

    赵母听到儿媳又来纠缠儿子，本来想立刻出来阻止。奈何身在茅房，暂时出不来。急忙忙腾空肚子，出来就听到这一句。

    她确实有把钱月英解决了之后又回头娶葛云宝的想法，不过，得是儿子去了城里当差，寻摸一圈没有合适的姑娘之后再提。

    葛云宝竟然拒绝，她瞎了么？村里的这些年轻后生，有哪个比得上自己儿子？

    如果楚云梨知道赵母的想法，大概会喷回去。村里的人确实比不上赵平安能干，但也没几个婆婆比得过赵母的难缠啊。

    葛母站在屋檐下，看似帮女儿翻药材，实则耳朵支着，听到女儿的话后，好奇问：“到底是谁？人家何时上门提亲？”

    话出口，察觉到自己太过着急，解释道：“我们得准备一下，免得人家上门时院子里乱糟糟，太过失礼。”

    楚云梨：“很快你就知道了。”

    她的这番话传开之后，就不信他还坐得住。

    作者有话要说：　　贺长风：“……”糟，腿还没好，媳妇要跑！感谢在2021-11-12 23:58:40~2021-11-13 23:29: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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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71、被抢走未婚夫的姑娘 十八

    村里人以前对葛家母女那都是敬而远之, 葛云宝被赵家退亲之后，没有人想娶她。

    可后来她能治病，好多人都动了心。不过, 一问之下，全都被拒绝。于是, 很多人都觉得这个姑娘心气太高, 不知道要看上什么样的人。

    后来葛云宝杀了那么多人，村里人都挺敬畏, 又觉得有这么个儿媳放在家里挺放心，至少, 三五个壮汉都不是她的对手。更重要的是，葛云宝手握三十两银子。

    既能看家护院，还有大笔银子傍身。这要是能娶进门，自家可就赚了啊。

    好多人都暗戳戳准备上门探口风, 之前被拒绝了人家也想再试一试，万一答应了呢？

    还没准备好，就听到葛云宝放出了话。

    人家有了意中人, 很快就要定亲的那种。

    这个消息一出, 所有人都挺好奇这意中人到底是谁。孙家院子里, 夫妻俩看着蹲在角落的儿子, 实在是忍不住了：“之前让你和云宝多来往, 现在怎么样了？”

    孙三海苦笑：“那晚我说要去救她, 你们非要拦着……本来就不熟, 又没有生死与共的情谊, 人家怎么会看得上我？”

    孙母有些尴尬：“傻孩子，我还不是为了你。那些人可是要杀人的，万一你刚好撞上, 难道你想让我给你爹白发人送黑发人？”

    孙三海也知道爹娘是好意，他只是懊恼自己没有去护着人家姑娘，想到什么，道：“人家也不需要我。”

    这倒也是。

    贺家院子里气氛挺凝重，贺长平蹲在哥哥的门前：“哥，人家要定亲了，你就别惦记了。”

    贺母瞪了一眼儿子：“别胡说。”

    贺长风这些日子勉强能走动，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扯得周身疼痛，他也努力站着走，此时站在窗前：“我知道了。”

    声音又苦又涩，贺长平心头格外难受。又玩笑道：“哥，她那么凶，你要是娶了她，怕是天天挨揍。不娶也好。”

    贺长风并不觉得这话好笑。

    贺家夫妻心疼儿子，若是儿子没受伤之前，上门求娶也还挺合适的。就算是被拒绝，那也不要紧。

    但如今，儿子伤成这样，哪好意思上门去提？

    再说，葛云宝对贺家有大恩，要是上门提亲，那就不是报恩，而是报仇了。

    *

    贺长风走在村里的小道上，换作往常，他会觉得下半身疼痛，今日也一样疼。可走久了之后，已然察觉不到痛，只觉得全身麻木。因为最痛的不是腿，而是心。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对葛云宝动心，甚至还有这般深刻的感情，感觉娶不到她都不想活了似的。想到此，他唇边扯出一抹笑。

    从来都没有发现，自己还是个情圣。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葛家院子外。

    楚云梨察觉到外头有人打开门后，看到贺长风，顿时眉眼弯弯：“你来了？”

    她侧过身：“进来坐坐。”

    贺长风摆了摆手：“我随便走走……”

    楚云梨一脸好奇：“你不想进来？”

    贺长风：“……”其实是想的。

    罢了，娶不了她，就趁她没成亲之前多多相处。否则，等她嫁做他人妇，怕是连见面都是奢望。他缓缓挪进了院子。

    开春之后，天气渐好。除了早晚有些冷，中午还有阳光，只是院子里大大小小摆着不少簸箕，里面都晒着各式各样的药材。贺长风看了半晌：“我的腿多亏了你。日后有机会，我一定厚报。”

    楚云梨心底轻哼，面上却不露：“你有听说我快定亲的事吗？”

    贺长风只觉喉咙都开始疼，呼吸都有些困难了。良久之后，才嗯了一声。

    楚云梨追问：“那你还坐得住？”

    贺长风心下一跳，这是何意？

    有人向她提亲，他确实坐不住……可是，这是他心里的想法。她怎么知道的？

    最要紧的是，她知道竟然还直接戳穿，好像还带着点怨气。想到某种可能，贺长风一颗心怦怦跳了起来，他不确定地看着面前的姑娘：“你……”

    楚云梨扬眉：“我如何？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到他不敢碰触，生出奢望都觉得自己有罪。

    贺长风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他打量面前女子的眉眼，见她满眼都是揶揄的笑，他的心越跳越快。站了太久，腿有些受不了，身子便晃了晃。

    楚云梨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扶住，不赞同道：“你在外面走了多久？”

    闻着女子身上传来的药香，感受着二人之间的亲近。贺长风忽然伸手将人揽入怀中：“没多久，就是听到你要定亲，想再过来看看你。”

    楚云梨唇角翘了翘。

    葛母坐在屋中，看到院子里女儿偎依在别人怀中，已经呆住了。

    她是做梦也没想到，女儿看中的竟然是那个受了重伤的贺长风。

    天惹，这要是好不了，那可就是废人。

    她张口想要喊，又闭上了嘴。女儿性子越来越倔，根本就不愿意听她的，且女儿最早说自己有意中人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小半年。

    惦记了这么久，她想要阻止，阻止得了吗？

    贺长风坐在院子里，看着她忙活，道：“我想帮你。”

    “你先养好伤再说。”楚云梨笑盈盈道：“都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你想何时上门提亲？”

    贺长风耳根红了，虚弱拳头放在唇边轻咳一声：“还没告诉我爹娘，我会尽快。”说着，就想起身。

    还是赶紧回去请媒人上门提亲，否则，她后悔了怎么办？

    趁着她还没后悔，把人娶进门才算安稳。贺长风这么想着，再也坐不住了，急忙起身回家。走得太急，还险些摔一跤。

    人都走了，葛母才从屋中出来，面色复杂：“这就是你心上人？”

    楚云梨一本正经点头：“娘，之前我就说过，我不愿意贴别人的冷脸。我和他成亲之后，贺家对我满心感激，没有人会为难我。他也一样！”

    “他的命是我救的，从今往后，他敢对不起我，就会被别人戳脊梁骨。”

    葛母听着，莫名觉得有道理。又不赞同道：“他腿伤还没好呢。”

    “肯定会好起来的。”楚云梨笑吟吟：“娘，你就放心吧。回头跟贺家商量，让他住过来。”

    听到这一句，葛母几乎是惊喜。

    她其实很怕孤单，女儿出嫁之后，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因此，她想劝女儿嫁人，又怕她嫁人。

    如果女婿能够住过来，就不一样了。

    楚云梨又道：“到时候生个孩子信葛！”

    葛家夫妻俩很疼女儿，为了女儿，没儿子也没有去抱养。但要说没有遗憾，兴许也是有的。至少，葛母就挺在意这个。

    既然葛云宝放不下自己亲娘，楚云梨来了之后，就得尽量让她如愿。

    葛母欢喜不已，就这门婚事再无疑虑，又道：“照你这么说，是咱们娶人家过门，就该我们备聘礼，我给你留的嫁妆应该够了，回头我就找人来商量。”

    母女俩在院子里越说越欢快，隔壁的赵母方才看到了贺长风上门，还隐约听说聘礼嫁妆之类的话，心中越来越不安，跑去山上找到了儿子。

    赵平安要去城里当差，留在家里就会被母亲念叨。他懒得听母亲废话，加上自己走了之后家里没有柴火烧，得空就去了山上砍柴。

    本就是为了躲避母亲，没想到母亲又找了上来，看到母亲，他心头顿生厌烦之感。

    “有事吗？”

    赵母满脸焦急：“平安，刚才贺长风上门，好像要和云宝定亲，你回去看一看吧，或者去问一问。”

    “贺长风，你没看错？”赵平安满脸不信。随即笃定道：“你肯定听岔了，他一个废人，都没有姑娘愿意嫁，云宝又怎么会看上他？

    “我没有骗你，你自己回去问。”赵母有些不耐：“我让你赶紧写休书，你又不肯，现在云宝都要嫁人了，你……”

    赵平安苦笑：“写了休书又如何？我们俩之间也没了可能。”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还是放不下，扛着一捆柴火回到家中，将柴火一丢，直接就到了两家中间的篱笆墙旁：“云宝，我听说你要定亲了。””

    楚云梨点头：“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上门喝一杯水酒沾沾喜气。不过，你去了城里之后，大概也没空过来贺喜。”

    赵平安：“……”喜个屁！

    “你真的要嫁给呢贺长风，他有哪里好？”

    楚云梨想了想：“我觉得他哪里都好。”

    赵平安满脸不信：“你不要糟蹋自己。”

    楚云梨气笑了：“我心里乐意嫁。”她强调：“我们俩没关系，我爱嫁给谁，都与你无关。”

    赵平安只觉一口气梗在喉间，特别难受。

 1772、被抢走未婚夫的姑娘 十九

    贺长风回去一说, 全家人先是不信，随即欢喜不已。

    这么能干的姑娘，以后就归了贺家, 贺母只要想到此，就乐不可支。

    “我去找人提亲。”她急匆匆就要往外奔, 贺长风将人拽住：“娘, 我们再商量一下。”

    贺母笑容满面：“你说。”

    “咱们家屋子不太多，云宝要制药, 她来了之后，地方就更不宽敞了。”贺长风看了一眼弟弟妹妹：“若不是因为我的事耽搁, 长平也该议亲，要不这样，我搬过去住。”

    贺母讶然。

    贺父元气还没养回来，面色有些苍白, 听到这话后，皱起了眉。

    贺长风再次开口：“人多了是非就多，我自然是希望和弟弟妹妹一如既往, 可咱们都要成家……”

    照村里其他人家的做法, 儿子多了后, 娶一门亲就分一个儿子出去, 以前贺母也是这么想的。那时候还觉得院子不大, 可能分不太开。如今不同, 葛家有院子, 儿子可以搬过去住。理由都是现成的, 云宝要收拾药材，院子小了摆布不开……贺母有些为难：“可若是你搬过去住，咱们又占了人家便宜, 云宝本来就对我们家有大恩，这不太好吧？”

    贺长风认真道：“她无论和谁成亲，都是住在家里最好。往后我把岳母当亲娘照顾，给她养老送终，也会对云宝好。”

    他以前只要想到葛云宝会嫁人，心里就焦灼不已，怕她遇不上良人，又怕她遇到刻薄的夫家。如今想来，那时候他就是想错了。

    既然不放心，那就自己照顾。

    葛云宝都不嫌弃他，他又何必矫情？

    贺父捂着胸口：“我看行。日后你们生个孩子姓葛……”

    贺家其余人听到这话，顿时满脸惊诧。

    惊诧过后，又觉得没什么不妥。现如今家中一贫如洗，若不是如此，一辈子也还不上别人的恩情。报恩若只是嘴上说说，那也太虚伪了。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云宝提的？”贺母若有所思。

    贺长风轻咳一声：“我回来的时候路上想的。”

    事实上，他想得还要多一点，这夫妻之间，有时候不是感情好就能过一辈子的。还得家里人懂得体谅，就比如赵平安那个娘，无论谁嫁给赵平安，夫妻俩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当然了，自家人肯定没有赵平安他娘那么奇葩。可是同处一屋檐下，磕磕绊绊肯定有。他不想因此闹得生份。

    既如此，还不如搬过去住。

    贺母有些为难：“还不知道葛家怎么想，我去问一问。”

    她拿了一些攒下来过年的花生和点心登了葛家的门。

    楚云梨没管二人怎么商量的，反正贺母离开的时候，葛母亲自把人送到了路上，两人都挺欢喜，握着手互相追捧。

    葛母回来后，笑吟吟道：“成了！”她帮女儿理了一下耳边的乱发：“你这丫头，还挺有心思。”

    贺家这般懂礼，女儿成亲之后，就算是和那边闹得不愉快，也不会如赵家一般沸沸扬扬。

    这天天像唱大戏似的，村里人都不无聊了。跟谁坐在一起，都能说上几句。

    两边谈得好，婚事很快定了下来，成亲的日子定在三个月后。那时候，贺长风已经能如常人一般，天气也好，不会如冬日里一般连花轿都请不来。

    村里的未婚男女但凡定亲之后，一般就不会退了。贺长风经常过来帮忙，也会陪着楚云梨一起上山采药。

    隔壁的赵平安没有再来找楚云梨，很快去了城里。每月回来三次。

    至于钱月英那边，赵家倒是给了休书，可她不接。还扬言生是赵家的人，死是赵家的鬼。又说赵平安这是有了差事抛弃糟糠之妻，是个混账。

    如果他执意要休，钱家人又要去衙门闹。

    赵母气得很，本来就是钱月英那个丫头要她的命。她说是去告状，其实不太敢。

    也怕赵家人去找儿子的麻烦……主要是儿子才去衙门当差，家里的屁事太多，万一被撵回来了怎么办？

    反正拖着呗！

    一转眼到了三月，楚云梨成了亲，贺长风真的如之前所说那般搬过来住，葛母喜得见眉不见眼，咧开的唇角一整天都没有落下过。

    席面办得不错，来的人也多。事实上，葛家母女和村里的大部分人都不太熟悉，但上一次楚云梨帮了村里人的忙，众人心里都记着，纷纷上门贺喜。

    值得一提的是，赵平安赶了回来。

    看着二人拜堂，他心头挺复杂的，从记事起，他就知道葛云宝是自己妻子，小时候没少听双亲念叨，说要一辈子对她好。

    他都记住了，也打算这么做。

    可是，她拒绝了。

    人心易变，母亲便了初衷，她也变了。

    看着贺家人满场招待客人，赵平安心里明白，她的选择没有错。嫁给贺长风，比嫁给自己要好得多。至少，贺长风他娘不会像自己娘一样撒泼。

    另一个复杂的人是钱月英。

    明明贺家人都要死，村里要死许多人。只有赵平安去了衙门当差。她一直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如今也还是这样想。

    “平安哥，你这次回来，要带我去城里吗？”

    赵平安听到这话，顿时皱眉：“月英，我们俩之间没可能了！”

    钱月英不满：“这门婚事是你当初答应了的，你既然愿意娶我，便不能辜负我。否则，我就去衙门闹事！”她还振振有词：“别说我杀你娘的话，当时没有人证，那都是你娘编排的，村里所有人都知道她不喜欢我，她分明就是故意说我坏话。”

    赵平安满心厌烦。

    “我去城里是当差，不是享福。带不了你。”他想到母亲对钱月英的厌烦，心下一动，既然甩不开她，那就让她知难而退。

    “你搬回来照顾我爹娘吧。”

    听到这话，钱月英满心欢喜，又有些为难：“可是你娘她……她对我诸多误会，怕是不愿意让我进门。”

    赵平安明白，那根本就不是误会。

    他懒得争辩：“我会跟她说的。”

    等到葛家的客人散去，赵平安回家跟母亲深谈了一番。

    他也开口，赵母就破口大骂。

    “你个白眼狼，你是嫌你娘命长吗？把那个蛇蝎妇人放在家里，你怕是想回来给我们收尸！那个烂货没安好心，当初给那么多银子的时候，我就该警觉，如今都把人赶出去了，你还想着把人往回接……你是要气死我。”

    赵平安皱眉：“娘，家里就你一个人忙活，爹春上受了一场惊吓，身子越来越弱。你们也确实需要有人搭把手，她还年轻，可以帮上家里的忙。你要是怕她动手，咱们约法三章，不许她回娘家，也不许她见娘家人。你平时盯紧一些……娘，这是她欠了我们家的。”

    赵母一想也对。

    之前的嫁妆没给够，后来钱月英还对她下杀手，偏偏隔壁的葛云宝不肯帮着作证，就算到了公堂，也是一桩悬案，还会拖累儿子。

    那就把人接回来赎罪。

    “你去接吧！”

    赵平安暗自松了口气。

    因此，当楚云梨和贺长风一夜好眠，起身后就看到钱月英出现在隔壁院子里。

    昨夜旖旎非常，贺长风看着楚云梨的眼神里都带着丝丝情意，柔得几乎滴出水来。

    两人在院子里收拾菜地，钱月英看到言笑晏晏的二人，心里颇不是滋味。

    那贺长风，以前压根就没有这么体贴。

    葛云宝当真是好命！

    不过，她的选择没有错。现在是得罪了赵平安，夫妻两人没了情分，但天长日久之后，他一定会重新接纳她。她是他的妻子，赵家需要血脉延续香火，就不信他不回来找自己！

    楚云梨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回头看到钱月英，道：“哟，回来了？”

    钱月英听到这话，心情奇异地好了些。因为葛云宝说的是“回”。好像这赵家本来就是她的家。

    她点了点头：“昨天回的，都说远亲不如近邻，人一辈子那么长，以前的那些恩怨咱们都忘了吧，以后好好处。”

    楚云梨冷哼一声：“那还是算了。我怕你又要我的命。”

    赵母看到儿媳偷懒，出来就想呵斥，却听到了这句话。她心下一动：“月英，去后院拔草，家里不养闲人。一会吃过饭，跟我一起去地里。那草都比庄稼还好，到时候能有什么收成？”

    语气凶巴巴的，钱月英有些尴尬。

    实在是，贺家从来都不会这么大声说话，如果嫁给贺长风，她不会挨骂。

    罢了，有舍有得嘛。

    赵母凑了过来：“云宝，刚才你说月英要你的命，这话从何说起？”

    她是烦透了这个儿媳，又没法打发。就像是粘在身上的狗屎，甩都甩不开，还格外臭人。

    楚云梨没听到这话一般，拉着贺长风出了门。

    现如今贺长风刚刚好转，最近又在筹备婚事，还没来得及去镇上查之前他偷东西的事。

    村里人都已忘了这事，可贺家没忘，楚云梨也没有忘记。

    “当初都丢了什么？”

    贺长风回想了一下：“就五天的盈利，拢共二两银子，用那只银钗抵的。”

    楚云梨似笑非笑：“算计得刚刚好，你们家只拿得出一只银钗，得退了钱家的婚事。你还被暴打一顿……”

    拿回了银钗，唯利是图的钱家肯定不满，他又被打得满身鲜血，眼瞅着命不久矣。退亲这事，钱月英不用开口，家里人就会给她办得妥妥当当。

    贺长风听出来了她话中的意思：“太过巧合，我也知道是有人算计，只是，我不明白钱月英图什么！”

    赵母奇葩成那样，谁做她的儿媳谁倒霉，钱月英难道就图上赶着被欺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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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73、被抢走未婚夫的姑娘二十

    “图赵平安身上的那身官服。”楚云梨语气笃定。

    贺长风张了张口：“可那时候她根本不知道村里人会被劫掠, 以往有人进村来抢粮食，一般不会伤人。路上看到人后，都是各忙各的。今年这些人突然就开始伤人, 这是事前谁也不知道的事。钱月英一个姑娘家，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 她从哪得到的消息？”

    “上天预警吧！”楚云梨随口道。

    贺长风沉默下来, 走了几步，楚云梨发现他在一眼一眼偷瞄自己, 忍不住失笑：“你想说什么？”

    “我觉得这世上的缘分挺奇妙，那天我受伤之后, 第一眼看到你，就想要娶你！”贺长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觉得你哪哪都好，各处都长在了我的心坎上。”

    楚云梨忍不住笑了：“我也觉得你哪哪都好。”

    贺长风快走两步, 耳朵根都红了。

    两人到了镇上，直奔以前贺长风帮工的铺子。之前和他一起做事的伙计已经不在，除了管事之外, 都是些生面孔。

    贺长风可没有忘记管事还跑到家里讹诈了二两银子,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管事上下打量他：“呦, 这是好转了？这命可真贱, 打成那样都还不死。”

    “托你的福。”贺长风随口道：“要不是惦记着你, 我也熬不过来。”

    言下之意, 就是惦记着报仇才没舍得死。

    管事面色乍青乍白, 冷笑道：“偷了东西, 本就该受罚！我问心无愧。”

    “脸皮足够厚，当然不会愧疚。”贺长风来是想找当初一起上工的伙计，问一下当时的情形。

    反正他是没有看到那银子, 明显是管事故意污蔑，至于缘由，他暂时还不知。当然了，妻子说这很可能是钱月英的算计，他也颇觉得有理。

    虽说是来查事，但事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并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两人悠闲地转悠了一圈，还买了不少东西，这才踏上回去的路。

    “我记得冬瓜住在落水村，那里要偏僻得多。”贺长风皱了皱眉：“他家里挺穷的，兄弟姐妹又多，靠着这份活计，勉强维持温饱而已。如果丢了活，日子可怎么过？”

    “去年那些劫匪没有去落水村。”楚云梨提醒道：“他应该不会有危险。”

    两人去落水村的话，此时已经太晚。嗯。回到了村里，葛母见二人回来，欢喜地迎了出来：“买了什么？”

    “买了只烧鸡。”自从定亲之后，葛母的精气神更好了，现如今已经看不出来半年之前的孱弱。

    “挺好。”葛母乐呵呵的，又低声问：“你们去镇上，有没有去之前长风帮工的铺子？”

    楚云梨颔首：“你怎么知道？”

    葛母看了一眼赵家院子：“方才月英问，说你们刚成亲，之前采买了不少东西，怎么又要去镇上，我随口说你们去逛杂货铺，买油盐来着。她当时脸色都变了。”

    她真的是无心。

    可钱月英那副模样，明显就是里面有事。

    “当初她和长风退亲也太巧了。刚好人家要一支钗，她刚好拿得出来，还是两人的聘礼。”葛母在家里想了许久：“以前你总说，钱月英盯上了平安，会不会退亲也是她算计的？”

    这件事情楚云梨之前也提过，葛母明显没往心上放。

    “不知道，反正长风不是偷东西的人，事情早晚会水落石出的。”

    翌日早上，贺长风去借了村里的牛车，夫妻俩往落水村而去。

    落水村更加偏僻，地势也高，周围都是大片大片的石头，村里人每年的粮食别说存了，收回来能吃到过年的，那都是富户。

    看到有牛车过来，好多人都好奇地出来观望。贺长风停下来，含笑问了几句，就得知了冬瓜的住处。

    他住在村尾，两人到的时候，院子里有几个孩子都在干活。看到牛车停下，好奇地看了过来。

    “大哥，有人来了。”

    冬瓜从屋中出来，衣衫褴褛，身上满是补丁，小腿都露在外面，脚上的鞋子也露出了脚趾。看到贺长风，他有些不自在。却还是打开了院门。

    “长风哥，你怎么有空过来？”他好奇的打量了一眼楚云梨：“这位是？”

    “这是我妻子。”贺长风随口道：“当初出了那事之后，我被打得半死。钱家就退了亲。最近才养好身体，又忙着成亲……本来我早就想来看看你的。”说着，从牛车上搬下来了不少东西，冬瓜面露愧色：“长风哥，你太客气了。这些东西太贵重，我不能收。”

    贺长风看着他，认真问：“当初偷东西的是我，你应该没事才对。怎么也被辞了？”

    冬瓜低着头：“那什么，我……”他苦笑了下：“家里出了事，我得回来照顾弟弟妹妹。”

    “胡说。”贺长风一个字都不信，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七八岁的孩子就已经能当半个大人使，都是大的带小的，他在镇上干活，家里人还能吃口稀的，要是没了活计，就只能吃野菜度日。

    这些是冬瓜以前跟他说过的事，所以，对于冬瓜一家来说，他的那份活计是全家活命的根本。

    贺长风急切地上前一步：“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偷东西的人。我相信你也不是，东西既然不见了，肯定是有人拿的。你是不是知道拿东西的人是谁？”

    冬瓜哑然，摇了摇头。

    “长风哥，事情都过去了，你现如今已经娶了妻子，该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便忘了吧。”冬瓜垂着头：“咱们普通人，受了冤屈，也只能认了。太较真的话，只会伤害自己。就像是我，本来还能让一家人过好日子，偶尔还能吃块肉，现在……”

    “你就告诉我，当初那东西是谁拿的？”贺长风握住他的肩，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几个小萝卜头：“你如果告诉我实情，我会给你一些酬劳。不瞒你说，当初我们家确实倾全家之力赔偿了东家，但我未婚妻……咳咳咳，我妻子能赚银子。”

    冬瓜摇了摇头：“不是银子的事。我要是说了，对你们有好处。”见贺长风不依不饶，非要问个水落石出，他有些着急：“管事的妹妹又有了身孕，咱们再闹，也讨不着好。长风哥，惹不起躲得起，过好自己的日子吧！”

    看似什么都没说，这有什么都说了。

    最士要的问题，还是出在管事身上。

    这里太过偏僻，再耽搁下去，怕是赶不回家。贺长风留下了粮食，两人打到回府。

    到了家里之后，贺长风有些挫败，坐在那里发了许久的呆。

    楚云梨坐在他旁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事要不还是算了。”贺长风认认真真打量她的眉眼，将人圈入怀中：“冬瓜说得对，和他们计较，我们会有危险。那个管事根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好不容易能和你在一起……”

    楚云梨用手捂住了他的嘴：“我不希望你背着那样的名声，既然不是你做的，这事咱们就一定得查个明白。”

    关键是这件事情肯定和钱月英有关系，凡是能给她添堵的事，楚云梨都挺乐意做。

    想了想，楚云梨借口去镇上买药，打听了一下关于管事的事。他有个妹妹给东家做妾，过年时又有了身孕，东家正高兴呢。背靠东家，过得挺滋润，无人敢欺。

    楚云梨问明了他家的住处，远远看了一眼就回到了村里。看似和往常一样干活。

    钱月英又站在了两家之间的篱笆院处：“云宝，你们这两天天天往外跑，有那么多银子花吗？”

    楚云梨头也不拍：“不关你的事。”

    “你们要不要去城里？”钱月英好奇问：“城里的东西比镇上要好得多，镇上的许多药材不全，你如果要是去的话，能不能带我一程？我想去看看平安。”说到这里，她微微低着头，露出了一些羞涩来。

    这夫妻之间长期分居两地，哪里能有什么感情？

    楚云梨不耐烦看她做戏：“我都没去过城里，不想去。人生地不熟的，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怎么会呢？”说到这里，她有些傲然：“平安是城里的官，虽然不大吧，但普通人也不敢欺辱。我们去了那里之后，直接报他的名号，定会有人直接把我们带到他面前。”

    “我不太想去，你自己去吧！”楚云梨头也不回：“我跟他已经没关系，就没见过你这种把自家男人前未婚妻往自己男人身边扯的。”

    钱月英面色格外难看。

    要不是婆婆不放行，她至于过来说这些么？

 第1774章 被抢走未婚夫的姑娘 二十一

    钱月英知道, 自己伤害赵母的事没那么容易了结，她也知道自己回来之后会被老两口虐待，但她不愿放弃自己这一年多的心血。

    因此, 甘愿回来受了这份委屈。

    反正做了夫妻, 赵平安总要回来找她。但是, 真的回来之后，她才发现家里的日子特别难熬。

    赵母就像是条疯狗似的，从早骂到晚。她做什么都是错，不做也是错。钱月英受够了, 她细细想过, 也只有去往城里，陪在赵平安身边，熬死这老两口，她才能有好日子过。

    她找了个借口，说是给赵平安送夏裳, 顺便去探望一二。可刚一开口, 就被骂了回来。还说她一个女人老往外跑, 不够安分。

    于是, 钱月英就想着找人陪着自己一起，有人盯着自己, 赵母应该能放心。

    可惜, 葛云宝不愿意。

    当日夜里, 楚云梨拿开放在自己腰间的大手, 悄悄下了床。

    贺长风睁开眼：“你要去哪儿？”

    楚云梨：“……”要不要这么警觉？

    她随口道：“我去茅房，很快就回来。”

    贺长风躺回了床上，等了半晌，不见有人回来, 突然觉得那话不太对。

    去茅房而已，用得着说“很快就回来”？

    她去了哪儿？

    贺长风的腿看似能随意行走，其实还未痊愈，遇上变天时会隐隐作痛，颠簸太久，也会疼痛。两人去了落水村一趟，他回来后就有些受不了。虽然没说，他总觉得云宝已经看了出来。

    屋前屋后寻了一圈，又不敢吵醒葛母，怕她担忧。他想要出门，刚走了两步，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他嫌弃地看着自己的腿。心里也明白，自己这样子追上去，也只能是添乱。

    楚云梨一路不停，带上了身法，一刻钟后就到了镇上，她掠过空无一人的街道，直奔管事家中。

    管事姓刘，家里是一个两进的宅院，听说是这两年才置下的，东家帮了不少的忙，正因为如此，所有人都知道刘家女儿得宠，不敢得罪刘家人。

    院子里养了狗，楚云梨白日已经打听到，先是给了一大块带着药味的骨头。

    一般狗子对于骨头都毫无抵抗力，但也有那聪明的狗子，不吃外人递的东西。为求稳妥，她才准备了一二。

    狗子扑到骨头上，楚云梨观望了一圈，跑去了正房，先是敲晕了睡在边上的妇人，里面的男人正想呼叫，她一把就掐住了他的脖颈。

    “别出声，否则我杀了你。”

    男人吓得抖如筛糠，楚云梨将人拎起拖了过来，期间还听到了水声，一股尿骚味弥漫开来。她皱了皱眉，男人哑着嗓子道：“我有银子，你别杀我……手轻一点……”

    “就凭你做的那些事，简直死不足惜。”楚云梨恶狠狠道：“你自己说，说得让我满意了，我就饶你性命。”

    刘管事自然是不想说的。黑夜中，他头转来转去，明显是想找出路。

    楚云梨见状，将人敲晕，扛出了院子。

    没法子，周围的院子一间接着一间，稍微传出点动静，兴许就会被人发现。一路进了镇子旁边的小树林，楚云梨将人踹醒：“赶紧说。否则，这周围山清水秀，给你埋骨正好！”

    那一脚踹得骨头咔嚓一声，刘管事控制不住的惨叫出声。他发觉自己能喊出声音后，故意把声音放得更大。

    楚云梨又是一脚，将人踩住：“这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你若是不听话，我就把你绑在这里，等明早上过来，大概你就只剩下了一把骨头。你有没有听到狼嚎声？”

    最后一句话，险些把刘管事吓得魂飞魄散。

    “你想听……什么？”

    他浑身哆嗦，声音也是哆嗦的。

    “说你做了多少亏心事，从进刘家的铺子说起。”

    刘管事从一个乡下穷苦人家的孩子走到如今，做下的亏心事不少，如果全部告知了面前的人，传到东家的耳中，他哪里还有活路？

    可事到如今，不说也不行啊！

    刘管事能够发家，最开始是因为和东家的少爷，也就是如今的东家感情不错，得了不少赏，后来做了管事，他连同账房做假账，虽然铺子不大，可几年下来，也昧下了近十两银子。

    结果东家偶然之下，遇上了贺长风，把人带回来之后，贺长风发现了账目不对，管事眼看事情要糟，找到了那个账房，两人商量过后，由账房顶罪，他出银子。

    这个时候，他妹妹已经是东家的女人，他手头银子挺多，加上他妹妹的枕头风，账房答应了，挨了几十板子，被赶回了家。

    再后来，贺长风管账的几年中，他一点便宜都占不着，就连几个铜板都算得清清楚楚。要不是妹妹那边时常补贴，加上前头那个账房的惨烈吓着了他，他早就不忍贺长风了。

    “长寿村有个姑娘找到我，让我污蔑贺长风偷东西，我本来是不答应的，可她说我藏了东家的粮食……要是我不做，就怕事情捅出去。”他说到这里，几乎是涕泪横流：“我也是没法子才答应的。后来冬瓜听说了，我怕他坏事，把他也赶了回去……之后，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他跪在地上磕头：“您就饶了我吧，我真的没有多少银子，你要是愿意，全都拿去。只求您饶我一命。”

    楚云梨将他拎回家中，拿了他奉上的二十多两银，又逼着他画押了一张白纸，这才消失在院子里。

    回家的路上，楚云梨就把那些银子分成了几份，先投的那个账房家中给了一些，剩下的分给了被刘管事看不惯后赶出来的伙计，最后留了五两，准备拿去给冬瓜。

    其他的都给了，五两银子带回了家，一推院子门，发现推不开。下一瞬，门从里面打开，贺长风坐在那里，不赞同道：“你要去哪，带着我一起呀。把我撂下算怎么回事？”

    楚云梨哭笑不得。

    贺长风坐了太久，腿就麻了，想起身都起不来。

    楚云梨将他拉起：“我说过很快回来，你不用等我。”

    “我担忧你。”贺长风靠在她身上往里走，闻着她身上的凉风，道：“外头那么冷，你也不多穿一点。你也不替我想想，万一你遇上了危险，我怎么办？”

    他语气不悦，满满的怨气。

    楚云梨心情不错：“我就揍了那个管事一顿，他嚣张不起来了。”

    进屋后，她点亮出火，拿出了那张纸。

    纸上什么都没，只有一个血手印。楚云梨拿来了笔墨纸砚，贺长风立刻乖觉地上前磨墨，赞道：“还是你厉害。”

    他心头满满都是感动，这些可都是妻子对他的情意。

    楚云梨将管事做的事写了下来，在那个血手印上还落了管事的名。

    “一般做生意的人都容不下家中的老鼠，等他东家拿到这个，他就完了。”

    贺长风想了想：“我做事的那几年，没少听说东家宠爱他妹妹的事，万一枕头风吹完，他还没事……”

    “那我就再去打他一顿！”楚云梨轻哼：“总之要让他付出代价。当初他打了你那么多板子，总要打回来才好。”

    贺长风将她揽入怀中：“云宝，你对我可真好。这般深情厚谊，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他弯腰想要把人抱起，可忘了腿伤，这一抱，痛得他“嘶”一声。

    楚云梨跳下来，反过来将他抱起。

    贺长风只觉身子一轻，脚下就空了，瞬间呆住。

    罢，都一样！

    他双手抱住妻子的脖颈，主动凑上了唇。

    *

    翌日，二人又去了街上，转悠了一天，傍晚时。楚云梨抽了个空，将那东西放在了东家的书房。顺便还放了一张纸，言自己是个好打抱不平的侠客，东家查实之后，最好是还那些人清白。

    两人回到家中，天色已朦胧。葛母看到二人携手回来，不赞同道：“倒是早点回来呀，这都什么时辰了？”

    又嘱咐贺长风：“你别由着云宝，那丫头玩心重。”

    贺长风笑道：“娘，云宝懂事着呢，应该我听她的才对。”

    葛母：“……”

    算了，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算是好事。小夫妻俩感情好，她算是彻底放下了心。

    钱月英并不甘心就此放弃，然后她就发现，哪怕两家只隔着一堵墙，她也见不着葛云宝的人。由于经常在两家的墙旁边转悠，又被婆婆骂了好几次。

    很快，镇上就有消息传来。

    东家的管事因为贪墨银钱，被打了三十板，浑身血葫芦似的被抬回了乡下的破宅子里。

    有了银子之后，一家人搬到镇上，乡下的宅子就没有修葺。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还会有回来的一天。

    与此同时，东家也派了人来请贺长风。

    夫妻俩一起去见，东家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一脸的歉疚，说了管事做下的事。

    “事情不是我做的，但他们也是背靠着我，才敢做下这些错事。论起来，我也对不起你。”东家一脸恳切：“当初事发，我就觉得你不太可能做这样的事，可他说得跟真的似的……是我误会了你。”说着，送上了一个十两的银锭：“这算是补偿，还请你收下，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回来帮我做工。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了你，月钱再加一成。”

    “做工就不用了。”贺长风强调道：“我只是希望你能帮我澄清一下，我不是那个偷拿东家银子的贼，是被人污蔑陷害。”

    “那是自然。”东家诚恳道：“是我不够谨慎，才让小人有了可乘之机害了你们，我也有错，会一一弥补你们。”

    他诚意十足，生怕不够周到。

 第1775章 被抢走未婚夫的姑娘 二十二

    “早在今日我打那个混账的时候, 就已经把这事说了出去。现在镇上的人都知道是哪些人受了委屈，我会尽力补偿，如果他们愿意, 也可回来做工。”

    贺长风觉得, 干了好几年, 从来没有发现东家有这么好的耐心。

    东家还在继续：“别的人都是因为那个混账看不惯，只有你……他被人收买，所以才对你不利，对了, 听说是长寿村一个姓钱的姑娘, 那个混账说是你的未婚妻……论起来，这也算是你的家事。”

    最后一句，就是推脱了。不过，语气也挺温和，并没有说难听的话。

    两人心里都明白, 东家之所以这般客气, 不是因为他有多看重贺长风, 或是有多歉疚。而是因为那两张凭空出现在书房的纸。

    能够悄无声息把纸放在书房, 也能悄无声息潜进卧房，要他的命不过是顺手的事。

    东家惜命, 又不知道幕后的人到底是想为谁申冤, 干脆把被管事欺负的人都请了过来道歉。姿态放得极低, 就怕那幕后的人不放过自己。

    随着夫妻两人从东家的院子里走出来, 关于东家小妾的哥哥做的那些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今日赶集，周边几个村子的人都在，走在街上，随处都可听见他们在议论此事。

    两人来的时候没顾得上吃午饭, 找了个面摊子坐下。

    “论起来，其他人都是被赶走，只有贺长风被打得惨。听说险些丢了一条命去。”

    “关键是名声，读书人最重名声，要不是东家突然发现了刘嚣张做的事。那个贺长风怕是一辈子也要背负着贼的名声。若是遇上软弱的性子，怕是当场就寻了死。”

    “可不是么，好在贺长风遇上了一个高明大夫，就是那个杀了贼子的姑娘，两人还成了亲呢。”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贺长风就是如此。多少人捧着聘礼想上门求娶，我听说镇上好几个富商都动了心思，还没动作呢，那边就定亲了。贺长风这运道，当真是让人羡慕。”

    “要是能把那姑娘娶回家中，也不怕贼人了……”

    ……

    说到后来，歪到了葛云宝身上。

    又有人说葛云宝当夜如夜叉修罗一般，从天而降，将那些贼人剁成了肉泥。

    贺长风越听越乐。

    楚云梨瞪了他一眼：“你不饿吗？”

    贺长风将面上的肉夹到她碗里：“我想吃素。”

    村里长大的孩子，逢年过节才见荤腥，他如此，只不过是想把好东西送给她。楚云梨伸手盖住自己的碗：“我不喜欢吃。”

    钱月英求了婆婆许久，终于得以到镇上。不过，赵母陪着她，听着周围人的议论，赵母越听越不对。

    什么叫贺长风未婚妻想要退亲，又找不着理由，所以收买了管事，让管事帮忙把人打得半死好顺利退亲？

    钱月英也听到了，当场就想上去理论。

    赵母一把将人拽住：“你想做甚？”

    钱月英气道：“我哪有做这些事，分明是他们胡说，污蔑我名声，我撕了他们的嘴。”

    说着又要往那边奔。

    赵母揪住她的耳朵，张口想要喝斥，又怕暴露了身份被人唾骂，东西也不买了，直接揪着人回村。

    到了偏僻的小道上，她怒斥：“无风不起浪，肯定是你做了这些事，外头才会传！还有，管事做了坏事被揪住，这些事情才传开的，分明就和你有关。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就是这么个恶毒的人……”

    钱月英抿了抿唇，倔强道：“反正我没做。”

    赵母皱眉盯着她，脑中开始回想儿子定亲前后的事，越想越怒：“你早就盯上了平安是不是？”

    她脸色太凶，钱月英往后退了一步。

    赵母越想越觉得是如此，顿时怒火冲天：“云宝还没有和平安退亲，你就借着云宝小姐妹的名头时常和平安一起上山。后来那边一退亲，你没多久就伤了脚，还刚好遇上平安把你背回来。借着这个由头，你们家就找上了我，说给四两银子嫁妆……”

    说着这些，赵母打了个寒颤。

    如果事情真的如此，钱月英未免也太狠了。

    贺家又没招她，定婚的时候聘礼还是村里的头一份，那可是银钗，谁舍得？

    贺母置办了这么多，诚意十足。她若是不答应，直接拒绝就是，答应之后想退亲，说明白了也行啊！那贺长风年轻有为，又有一份正经活计，也不愁娶妻。她可倒好，愣是把人给废了……赵母又想到她为了靠近儿子，直接伤了自己的腿。

    对自己都这么狠的女人，对别人恶毒，似乎也说得过去。

    紧接着，赵母又回想起自己当初被摁进水缸显血闷死的情形，再次后退了一步。

    现如今，这是自己儿媳，甩都甩不掉的那种。赵母恶狠狠道：“赶紧回家。这事我得告诉平安！”

    钱月英回去的路上，一直都在否认。

    *

    等到楚云梨二人从镇上回来，村里好多人都已知道了此事。

    两人到家不久，东家的马车也到了。他派了管事，亲自上门送赔礼。

    对于村里人来说，这也算是一桩稀奇事。加上最近只是在地里除草，不算忙碌。好多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看到东家送来了不少东西，油盐都有，众人都挺羡慕。不过，想到这是贺长风用命换来的，又没那么羡慕了。

    葛家院子里都是人，钱月英不敢冒头。

    不过，众人却不放过她。

    “这也忒狠了。”

    “退亲就退亲，贺家又不是娶不到媳妇，直接上门退就是了，把人打得半死算怎么回事？”

    “钱家不厚道！”

    听到这一句，围过来看热闹的钱家人不满。事实上，他们也不知道女儿在外头做的这些事。不过，管事既然这么说了，肯定是事实。

    贺母被人围在中间，挺多人安慰。她没有去骂钱月英，只道：“我看错了人。好在我的长风运气好，没有被耽误。说起来，还要谢谢她的不嫁之恩，否则，我还娶不着云宝这么好的媳妇。”

    这般大度，引得众人称赞。

    也愈发讨厌钱月英。

    今日之前，相信了赵母那番话的人，已经厌恶了这个对婆婆动手的人。不过，赵母为人刻薄，也有人觉得，兴许是她故意污蔑儿媳，好多人还可怜钱月英。可到现在，众人都觉得，赵母兴许没说谎。

    赵家真惨！

    热闹的人群退去，所有人都知道贺长风不是贼，是被人污蔑。而这个污蔑他的人，除了心思不正的管事，还有钱月英。

    葛母欢喜得很，之前钱月英抢了自己女儿的亲事，她心里憋屈得很，可又说不出难听的话，如今看到钱月英倒霉，她晚饭都多吃了一碗。

    钱月英不爱出门，楚云梨都不太看得到她了。

    这一日中午，楚云梨正在院子里制药，听到有人敲门。她打开后，看到是个熟人。

    或者说，她单方面认识的人。

    门口的管事趴在门板上，已经奄奄一息，面色白如霜雪，唇色全无。

    边上的妇人看到了楚云梨后，直接就跪了下来：“求求你救救他……他做的孽，我来还……”

    女人哭声尖厉，管事大概是听到了，被吵醒后看了一眼身侧的女人，眼神最后落在了楚云梨身上，满脸哀求。

    “救我。”

    稍微一打听，就知道贺长风这被谁救活的，管事比他多挨了十板子。当然了，看在他妹妹的份上。那些人打得并不重。

    这伤势和贺长风当初差不多。

    哪怕如此，也伤得很重。至少，镇上的大夫就不能保证能把他治好。贺长风能行走自如，在那个大夫看来，这是一件传奇。因此，在听到管事做的那些事情后。他直接把人拒之门外，让他们另请高明。

    一来是不想救这个坏人，二来是不好治，这人人品堪忧，万一赖上自己怎么办？

    管事实在想活，这才让家人把他带了过来。

    当然了，贺长风和他之间有仇。如今能治伤的大夫是贺长风的妻子。

    想要让葛云宝出手救人，本身就不是一件易事。也是因为如此，一行人在看到了葛云宝之后，别的不说，先跪下请罪。

    “您是大夫，医者仁心，可怜可怜我们吧。”

    她拍了一下门板上的男人：“他不是人，他是个混账，我想让他活着赎罪，他做的那些错事，我们都会尽力补偿。”

    她说着，又拍了一下管事，催促道：“你快说话。”

    管事只觉得全身都痛，仿佛下一瞬就要晕厥，却只能强打起精神：“葛大夫，求你。”

 第1776章 被抢走未婚夫的姑娘 二十三

    “求我没有用。”楚云梨面色漠然：“当初贺家也求你了, 结果呢？”

    “我知道错了，等我好转之后，一定会想办法赎罪。”管事说完这些, 累得气喘吁吁。

    楚云梨看了一眼他的伤：“我治不好, 你们另请高明。”

    两人自然是不信的，又是一通哀求。楚云梨想了想：“我那药膏放在伤口上很痛，你不一定熬得过去。”

    边上的贺长风眼神微动, 那药膏确实难闻了些，放在伤口上……好像是不痛的, 至少, 擦了药膏比没擦的时候要轻松得多。

    管事急忙道：“我不怕痛。”

    楚云梨笑了一声, 到了屋檐下抓了几把药材放进药罐中, 没多久就有难闻的药味儿传出。

    门口的二人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知道他是陷害了不少伙计和贺长风的罪魁祸首，都咒骂几句，有些还直接吐口水。管事眼不见心不烦，干脆闭上了眼。

    他妻子受不了这样的屈辱，扬声喊道：“葛大夫，能不能先把我们挪进去？”

    “不用。”楚云梨当着黑漆漆的药膏过来，吹了吹, 直接盖在了管事的小腿上。

    药膏刚一碰着伤口，管事尖叫一声，整个人像脱水的鱼似的僵直着滚了滚。

    那惨叫声凄厉无比, 管事的妻子想要上前去扶，又不知道该往哪碰。

    “这么痛，会不会有问题？”

    楚云梨闲闲道：“我早说过了的，你们不信, 非要试一试。”

    管事痛得死去活来，之前他以为挨了板子就已经是最痛，可用了这药，他才知道什么叫痛。关键是晕不了。

    “我不要用药，她肯定是借此报仇。带我回家……快点……”说到后来，声音凄厉，几乎是吼。

    管事的妻子也觉得楚云梨借着配药故意报仇，来之前两人就猜想过会有这样的结果。不过，又觉得医者仁心，听说葛云宝是个很善良的人，这才想上门试一试。

    没想到人家接倒是接了，却下这样的狠手。两人走的时候，面色都不好看。

    “不治就对了。”

    有邻居出声：“云宝，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直的人，治好了还行。万一把人治坏了，讹上你怎么办？”

    葛母出声赞同：“对啊，我们两家还有仇呢，当初长风险些被他害死，咱们不能太善良。否则，人家还以为我们好欺负。”

    围观众人散去，隔壁的赵母探出头：“云宝，看不出来，你还挺记仇的。”她压低声音道：“那天我听了你和月英的话，好像她对不起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云梨看她一眼：“都是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

    赵母很失望，讪讪道：“你可真大度。”

    楚云梨可不大度，相反，她是个很小气的人。但是，这些事就没必要告诉赵母了。

    “你们俩要不要去城里？”赵母好奇问：“城里热闹，我想去瞧瞧，咱们顺路……”

    楚云梨端起那个罐子，直接进了屋中，将赵母撂在了身后。

    她和贺长风收拾了一番，买了些粮食再次去了落水村。两人打听过，冬瓜会被打发回家，是因为他想威胁管事，让管事给贺长风正名。

    可惜，管事不吃这一套，直接把他打发走，他试图去找东家，人没见到，还被揍了一顿，又丢了活计。冬瓜也算看出来了，自己斗不过管事，于是，灰溜溜回了家中。

    冬瓜是好意，虽说事情没成，但该谢还得谢，两人送了半车粮食，趁着中午日头最大的时候去的，看到的人比较少。

    冬瓜想要拒绝，可看到弟弟妹妹，动了动唇：“谢谢。”

    两个字出口，他满脸羞愧：“长风哥，日后你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一定尽力办到。”

    “应该是我谢你才对。”贺长风拍了拍他的肩：“以后你若日子过不下去，只管来找我。”

    回家的路上，贺长风心情不错。

    最近这段日子，他的心情都挺好，双手揽住楚云梨的腰，将头搁在她的肩上：“云宝，你对我真好。”

    楚云梨失笑：“我舍不得让你受委屈。”

    听着这话，贺长风耳根微红，唇边的笑容怎么也止不住。

    两人到家时，发现隔壁的赵家特别热闹。只听声音就知，赵平安从城里回来了。

    赵家的热闹有别于其他，两个女人哭的哭，嚎的嚎，格外刺耳。

    贺长风瞅了一眼，压低声音：“还好钱月英看中了他。要不然，受罪的就是你。”

    其实不然，赵母是挺刻薄，但葛云宝本身是个温柔的性子，胆子也不大。至少，不会和婆婆硬着来。当然了，日子也不会多好过。

    “反正我就是要去城里。赵平安，你一朝富贵之后想要抛弃糟糠之妻，门都没有！”钱月英跑到院子里尖叫：“总之，明天我就是要跟你一起走！”

    “不许去。”拒绝的人是赵母，她站在屋檐下：“平安，你不能答应她。之前你说过的，她回来是为了赎罪，要是你这么把人带走，对得起我吗？当初我险些被她害死……这个女人心肠恶毒，把贺家害得那么惨，没有丝毫悔意……”

    今日之前，钱月英也不是非要去城里，反正来日方长嘛，现在赵平安恼她，日后两人一定会和好。但是，她设计陷害贺长风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她走在路上都会被人唾骂，连累得钱家日子也不好过，她昨天回娘家，刚走到门口就被嫂嫂骂出了门。

    娘家靠不住，婆家也靠不住，她只有离开这里，日子才能继续往下过。

    还没来得及偷跑，赵平安就回家了。

    钱月英站在院子里呜呜地哭。

    赵平安怕她跑，追出来后看到她没出门，便也懒得理会。一抬眼，看到了刚回来的贺长风，他有些尴尬。

    论起来，是钱月英对不住贺长风，但是，现在他是钱月英的夫君，这夫妻之间一荣俱荣，钱月英对不住的人，他好像也……不太好意思。

    “长风，我要是早知道钱月英算计了这么多，当初肯定不会答应这门婚事。”

    贺长风一点都不生气，随口道：“不要紧，反正你的婚事自己也做不了主。我不怪你。”

    赵平安：“……”

    他想到当初定亲时，自己的身不由己，越想越难受。

    刚好赵母又在嚎儿媳的恶毒，他忍不住道：“这是你自己挑的儿媳，怪得了谁？”

    赵母说这些，是不想让儿子心软，进而真的带钱月英去城里。没想到儿子一通火气冲着自己发，顿时委屈不已：“我也是为了你好，为了我们这个家好嘛。”

    “头发长，见识短。”赵平安不客气道。

    听了这话，赵母是真的伤心了！

    “你怎么能这样说我？”赵母蒙着脸，哭得伤心至极：“他爹，你管不管？”

    赵父慢吞吞道：“当初我定下的云宝就挺好，你非要折腾，还好意思哭？”

    赵母：“……”

    当初葛云宝一个孤女，根本就不是好亲事，谁知道会变成如今这样？

    父子俩都怪她，儿媳把她当仇人。赵母满腔怒气无处发，怒吼道：“云宝，你是不是故意的？明明有那么大的力气，还会给人治病，偏装作什么都不会，等我们退亲了之后又会了，你既然不愿意嫁，为何不直说？你和钱月英有什么两样……”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传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原来是楚云梨从两的篱笆院中间跳了过去，抬手就是一巴掌。

    她动作太过利落，仿佛一息就到了跟前。不说别人了，连赵平安都没反应过来。

    “再拿我和钱月英比，我撕了你的嘴。”

    赵母捂着自己的脸，反应过来后，大吼道：“平安，她打我，你瞎了么？”

    赵平安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疼：“娘，你别闹了。”

    赵母伤心得很：“不娶云宝过门，果然是对的。”

    一句话说完，她扑进屋中嚎啕大哭。

    赵平安有些尴尬：“云宝，我娘老糊涂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凭什么？”楚云梨冷笑道：“如果我是你的未婚妻便也罢了，就当是体谅长辈。现在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我为何要不计较？你当你是谁？你当她是谁？”

    一叠声的质问，赵平安哑口无言。看着面前咄咄逼人的女子，他有些恍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要还和以前一样，不得被你欺负死！”楚云梨冷声道：“你们家的人，然后再敢攀扯我，我还揍人！之前我可是杀过人的！”

    最后一句话，清晰的传入了赵家人耳中，正嚎啕大哭的赵母想到那些被搬到村口的人，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她刚才怎么就没想起这茬？

    路过钱月英时，楚云梨冲她一笑：“我比你狠，但我跟你不同的是，我不伤害无辜。而你，不算是无辜哦。”

    钱月英从这短短一句话里听出了一股杀意来。她往后退了两步，满眼惊骇。

    楚云梨回到自己院子里时，贺长风端着一杯水站在门口，狗腿的送上茶杯：“夫人好厉害！”

    钱月英看在眼中，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难过来。

    葛云宝的前未婚夫始终惦记着她，而自己的前未婚夫，对自己只有恨意。

    事情怎么变成这样的？

    贺长风的冤屈已申，楚云梨笑吟吟道：“明天上山采药。”

    赵平安没有过夜，当日就走了。

    赵母想要跟儿子一起，闹了一场却还是被丢下。钱月英也是一样，夜里躺在床上，她仔细思量过，既然去不了城里，那就得把自己的名声挽救回来。

    最要紧还是去城里重新开始，至于拦着自己的婆婆……死了就拦不了了。

    翌日楚云梨出门采药时，听到村里人说钱月英天不亮就已经去了山上，也是为了采药给人治病。

 第1777章 被抢走未婚夫的姑娘 二十四

    有葛云宝这个从来不会医术的人突然又能给人治病。钱月英跑去山上采药的事, 虽然大部分人不信她真的会治病，但也有少部分人呈观望状态。

    最近葛母在家里并不无聊，好多人跑来找她闲聊。

    楚云梨上山时, 贺长风也跟着一起。

    采药得去深山老林中, 不过，今日出门太晚，只能在附近转悠, 楚云梨还去了当初葛云宝摔下山崖的地方。

    这地方离山崖太近，特别危险, 当初踩出的小道都已找不着。

    楚云梨往这边走时, 贺长风有些意外, 急忙跟在身后, 看她越走越偏，低声问：“太危险了，你去那边做甚？”

    “跟我来。”楚云梨把他拉到了山崖边上：“其实，那天钱月英把我从这里推了下去。”

    贺长风面色大变，随即恍然：“她那般恶毒，做出这样的事并不奇怪。”又一把握住楚云梨的手：“好在你平安无事。”

    楚云梨指着山崖上的藤蔓：“这藤蔓是从这上面吊下去的，越是往下，越是脆弱。当时还断了两根。”她伸手指着那棵长在峭壁上的树：“我荡到了那里, 抓着那些颤巍巍的石头，一点点往下跳。”

    贺长风细看峭壁，早已面色大变。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你没事就好。”

    楚云梨半真半假笑道：“如果是村里的普通姑娘, 是做不到自救的。”她声音极低，也只有跟前的贺长风听得清楚。

    “我都明白。”贺长风早就发现了面前的姑娘和葛云宝之间的不同。

    “我得报仇。”楚云梨回身，看向不远处的草丛，扬声道：“钱月英, 既然来了，别躲躲藏藏。旧地重游，也得有旧人在旁边，才能找着当初的感情。”

    钱月英没有上前，掉头就跑。

    这些日子，葛云宝很少提及此事，钱月英以为她忘了，或是压根不在意。可她又走到了这里来，还说了这番话，钱月英立刻明白，她压根就没忘，如果有机会，一定会报仇。

    看着钱月英屁滚尿流地往林子里窜，顾不得狼狈，连滚带爬地沿着小道往山下跑。

    楚云梨和贺长风回到家里时，钱月英并不在赵家院子里。

    反而是赵母不依不饶：“不是说采药吗？你找的这都是些什么玩意？”

    “我看你是跑上山去偷懒，从明天起，跟我去地里拔草，干得不够，没有饭吃！”这个儿媳一点都不省心，儿子要是没有娶妻，去了城里之后，肯定能娶一个有用的……

    钱月英一声不吭，心里想着对付葛云宝的计策，心下忍不住发了狠。

    赵母看到儿媳目光，心里咯噔一声。

    当日夜里，赵母悄悄过来，敲响了葛家的院门。

    “云宝，我有点事和你商量。”赵母搓着手，有些紧张。她总觉得儿媳闷不吭声，邪性得很，尤其她骂人时，儿媳看过来的目光阴测测的。

    婆媳俩闹得不可开交，已经没了和好的可能。赶又赶不走，她真怕钱月英再次出手。

    她能躲过一次，不一定能躲过第二次。既然如此，还不如她先动手，做得隐秘一些，应该不会有人发现。

    楚云梨不太想让她进来，挡在门口：“就在这里说。”

    赵母看了眼院子里：“事关重大，我要进去说。”说着就要往里挤。

    “这没人。”楚云梨寸步不让。

    赵母是真的有事，见她不肯让自己进院子，只得作罢，左右看了一眼，周围确实无人，她身子往前探，凑近了些低声道：“我受够了月英，你这里有没有一些让人生病的药？”

    楚云梨先是意外，随即又觉得挺正常。

    赵母此人，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只会治病，没有你说的那些东西。”楚云梨抬手把门关上。

    赵母顿时急了：“云宝，咱们两家住得这么近，以前来往那么多年，我这也是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不白要你的东西，会付钱的。”

    “我不缺你那两个子儿！”楚云梨推了她一把，飞快关上了门。

    赵母跺了跺脚，站在门口思量许久，没有回家，而且去了村尾的娘家，在那里住了半宿，翌日早上回来，也没去镇上，而是仿若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带着葛云宝上山砍柴。

    最近这段日子，村里各家都挺闲的，最多就是去地里拔草，也有不少人砍柴，攒着冬日里烧。

    楚云梨和往常一样去山里采药，今日起得早，走得远了些，贺长风陪着她一起，两人有说有笑，倒也不无聊。

    *

    赵母砍柴时，不停地偷瞄钱月英。昨天去找了葛云宝之后，她有些后悔。

    本身葛云宝就讨厌赵家人，虽说现在她嫁得好，可之前赵家退亲的事，她明显还没忘。不知道为何，现在都没报仇。

    但是，已经发生过的事，赵母不觉得她会忘，若是有什么事能给自己添堵，葛云宝一定会做。

    就比如，昨夜跑去问她拿药的事。本来葛云宝和儿媳之间有愁怨，自己要对儿媳动手，她应该很乐意帮忙才对。也是打算拖她下水，自己动手了，她也不敢把事往外说。

    可她竟然想也不想就拒绝……搞不好葛云宝天亮之后就会告诉钱月英，凭着钱月英的恶毒，自己哪还有好日子过？

    搞不好这条老命就交代了！

    赵母不想死，便想先下手为强。有昨天晚上问药的事情在先，她不敢再去镇上买药。一来是不一定买得着，二来，如果钱月英中了毒，葛云宝一定会告发自己。先前的法子不能用，因此，砍柴的时候下了力气，弄得老大一捆。

    钱月英看到那捆柴，只以为婆婆又要折腾自己，心里发苦，又恨得不行，偏还不能发作：“娘，分成两捆，一会我自己来背！”

    “不行！”赵母沉着一张脸：“家里还有别的活，哪有时间让你磨蹭？村里周家的媳妇都能背这么多，你为何不行？别给我偷懒，要是背不动，就给我滚回娘家去！”

    钱家被女儿连累得名声尽毁，好多人都觉得钱家人恶毒，最近都不让钱月英进门。

    正因为如此，赵母笃定钱月英不会撂下这捆柴。

    “我真的挪不动嘛。”钱月英眼眶一酸，险些落下泪来。这老虔婆就是故意折腾自己，她活着一天，自己就没有好日子过。

    一瞬间，钱月英心疼升起了一股戾气。但又很快被她压下，赵平安才二十不到就做了衙差，日后一定会有出息。身为他的妻子，受苦受累都只是暂时的。

    这老太婆再狠，年纪已经大了，说不准哪天就入了土。

    好日子在后头！

    赵母怒斥：“试都没试，你怎么知道不行？”又催促：“赶紧的，还得回家做饭。”

    钱月英无奈，这背不动就是背不动，看到赵母一脸的不耐烦，她想着自己试一下，起不来之后，婆婆应该不会再勉强自己。

    赵母站在柴火后面，等她蹲下之后，狠狠一推。

    这柴是刚砍的树，又湿又重，这么大的一捆直接压在身上，钱月英只觉眼前一暗，就被压在了柴火底下。想要挣扎，发现婆婆压在了柴火上面。一瞬间，她只觉呼吸困难。

    “你……”她满脸不可置信。

    赵母铁了心，还在那捆柴火上跳，钱月英想要尖叫，可身上太重，出声都断断续续，根本喊不出来。被压得太狠，喉头一甜，吐出了一口血来。

    见状，赵母有些害怕，可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可走。当下跳得更高。

    “呦，你们这是做甚？”

    清悦的女声传来，赵母本来就心虚，当即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错，踩了个空，从柴火上摔落下来，当场就扭了脚。循声望去，那站在高处手中拎着一个篮子的年轻女子，正是葛云宝。

    她心中慌乱无比。

    钱月英不想死，本来就在想着自救之法，听到这一声后，用全身的力气大喊：“救命！”

    楚云梨缓步上前，弯腰看着柴火底下的钱月英：“你怎么被压在下头了？”

    钱月英还没说话，赵母率先解释：“她背柴火的时候没站稳，摔了一跤。”

    “不是的。”钱月英急切道：“她要杀了我，快把我扶出来。”

    赵母浑身僵直，一瞬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总不能当着人的面再动手吧？

    到时候就算钱月英死了，葛云宝肯定很愿意作证，她也跑不了。

    楚云梨放下篮子，上前去推柴火。

    钱月英连滚带爬站了起来，扑上前就去掐赵母的脖颈：“你个死老太婆……”

    楚云梨皱了皱眉，边上贺长风追了过来：“呀，这是在做甚？钱月英，你要杀人？”

    听到最后一句，钱月英回过神来。发现身下的婆婆已经被她掐得翻了白眼，当即像是碰着了刺一般，急忙缩了手。

    婆媳俩对视，眼中都是恨意。

 第1778章 被抢走未婚夫的姑娘 二十五

    婆媳俩走到如今, 心中都满是杀意。

    但是，再恨面前的人，也没想搭上自己。两人对视一眼, 钱月英往后退了一步, 沉默地去解方才的那捆柴火：“我都说了一次背不完, 你非要让我背。”

    话音落下，泪也落下。

    赵母挣扎半晌，终于起身：“你个恶毒的女人，我要让平安休了你。”

    钱月英头也不回：“娘, 刚才你在柴火上面压我，压得我都吐血了。”

    赵母：“……”

    不能让葛云宝知道自己要杀人。

    她尴尬地笑了笑：“我以为你是装的嘛！想教训你一下而已。”她又看向楚云梨：“你误会了。”

    楚云梨颔首：“你们俩这架打得也太凶了, 我看着都吓人。打架可以, 别失手杀了人。”

    赵母：“……”

    谁知道葛云宝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

    她要是不出现, 钱月英早就死了。理由都是现成的，非要逞强背大捆柴火，结果摔了一跤, 被柴火压死。谁要是不服，找出证据来啊！

    现在可倒好，事没办成。钱月英还知道了自己的心思……赵母想到这些，心里直发毛。

    从钱月英想法子退了贺家的亲事, 到她宁愿受伤也要靠近自己儿子。再到被劫之夜取她这个婆婆的性命, 还有今日掐人的手劲, 桩桩件件都表明, 这是个狠人, 也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赵母不觉得自己狠得过她！心里乱成一团, 面上却不露, 缓步上前, 嫌弃道：“捆个柴火都不会，要你何用？你爹娘到底教了些什么东西，就不怕你嫁出来被休回家吗？”

    反正已经结了仇，嘴上痛快几句也无所谓，至少自己高兴。

    回去的路上，婆媳俩走在后头。

    赵母拿着一把砍柴刀，一根柴火都没拿。渐渐地撵上了楚云梨，低声道：“云宝，我刚才会那样压她，是那丫头想要我的命。你要是来早一点，就看得到她有多狠！”她抹了一把脸：“我简直是倒了八辈子霉还碰上了这么个儿媳妇。要是能重来，我真的要戳死那个瞎了眼的自己！月英下手太狠，我是真的怕……上一回你救了我的命，这一回又多亏了你。”

    楚云梨面色淡淡：“我一个外人，只能看到的时候阻止一下。”想要她帮忙，趁早别开口。

    赵母回头看了一眼儿媳，见她离得远，压低声音道：“云宝，你是城里一趟，帮我请平安回来。他不回来，我心里害怕。”

    她是真的怕，说到后来，语气里都带上了颤音。

    楚云梨瞅她一眼：“我还没有去过城里，去那也没事做啊！”

    赵母一咬牙：“我给酬劳！”

    方才钱月英的狠劲真的吓着她了。搞不好今晚上都熬不过去。

    楚云梨来了兴致：“给多少？”

    镇上的医馆太小，药材不太齐全，还有好多品质不好的。她去城里后，可以顺便带些药材回来。

    赵母伸出一根手指。

    楚云梨颔首：“一两可以。你把银子给了，我们明早上就启程。”

    赵母：“……”

    “我说的是一钱！”

    楚云梨似笑非笑：“车资都不够，当我是冤大头？”

    赵母一咬牙：“行！”

    她答应下来，以不符合她年纪的速度往村里跑去。等到楚云梨二人到家，她已经到了村尾，递过来一个银角子：“麻烦你尽快！这些银子够你包马车，千万别和人挤，又难受又慢……我等着平安救命呢！拜托拜托！”

    楚云梨颔首：“我们今夜就走。”

    赵母闻言大喜：“多谢！”

    这句谢真心实意，又觉得葛云宝这丫头挺厚道，分得清事情轻重缓急。她有些后悔：“说实话，我是真的不该折腾，你要是我儿媳该有多好。”

    葛云宝手握三十两银子，儿子又披了一层官皮。一家人搬去城里，彻底脱了这身泥腥气。

    现在可倒好……真的不能想，越想越后悔。

    楚云梨还没有说话，贺长风上前一步：“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现在云宝是我的媳妇。”

    赵母：“……”更后悔了！

    她忍不住道：“你被月英害成这样，你太蠢了。要是你早知道她心思恶毒，我也不会娶她过门……”

    这老太婆，自己识人不清，还怪别人不够谨慎，一点都不值得可怜。

    “你们快去快回，我去娘家住两天。”赵母打定了主意，儿子没回来之前，她绝对不会和钱月英单独相处。

    两人坐一架马车，一路都挺顺利，到城里并不远，只需要大半天的路程，夜里走不了太快。天亮时，马车已进了城。

    楚云梨将准备好药材买的药材写在了一张纸上，去衙门的路上就递给了边上的医馆让其报价，又验看了药材。选了一家价钱差不多的让他们准备。

    马车到衙门外时，赵平安一身红黑劲装，特别精神地从街尾走过来。楚云梨跳了下去。

    赵平安看到她，颇为意外：“你怎么来了？”

    “你娘让我来接你，说家里有急事。”楚云梨把自己在林子里看到婆媳俩互掐的事说了一遍：“可能你娘被吓着了，让我一定把你带回去。车资都是她出的，给了一两银子呢。”

    赵平安一听这话，就知道母亲是真的吓着了。要知道，亲娘向来抠门，一个铜板恨不能掰成两半花，家里攒着几两银子也舍不得多吃荤腥，愿意拿出一两银子请人来接自己，可见是真的出了大事。

    他转身就往衙门里跑，撂下一句话：“我去告假！你们稍微等我一会儿。”

    一刻钟后，赵平安脸色难看地走了出来。

    原来是衙门里人手不太够，或者说，这一片本来就是劫匪经常过来的地方，按规矩，所有的衙差都不能离开府城，赵平安能一个月回去四次，还是因为他杀敌有功特别给的归期，人家能答应才怪。

    还有就是，凡是衙差，非得是层层选拔，还得查祖宗八代，就怕出了内应。赵平安不同，他是直接被选上来的，省了不少麻烦。也引得众人妒忌。

    再有，他一个乡下人，没见过世面。也容易被众人孤立……种种相加之下，他在这的日子也只是表面光鲜，实际并不好过。

    贺长风好奇：“你不高兴？”

    赵平安默默看了他一眼：“头说了，如果家中双亲有疾或是有重要的事。可以让我告假，但这……他不太愿意。”

    婆媳两人互掐，都要对方的命，这种事他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他抹了一把脸：“罢，先回家吧。”

    马车到了方才的医馆，药材已经备好，大大小小装了半马车，楚云梨付了银子，又买了些吃食，一路马不停蹄往村里赶。

    当日午后，马车进了村子。

    赵母得知了消息，立刻赶回了家中。

    钱月英知道隔壁夫妻两人去了府城，没带自己，连消息都没告诉一声，她心头不高兴。但也没有多计较，婆媳俩只能存一人，她还年轻，大把的好日子在后头，要死，也是老虔婆去死。

    她昨夜觉都没睡好，只顾着思量这事了。

    马车回到葛家，钱月英只瞄了一眼，可当她看到从上面下来的赵平安时，当即就变了脸色。

    “平安哥，你怎么回来了？”

    赵平安面色沉沉：“你以前不是都盼着我回来吗？看到我，你不高兴？”

    钱月英回过神，忙扯出一抹笑：“高兴。你饿不饿？想吃什么？”

    “平安啊……我的儿……你可算是回来了啊！”赵母人未到，声先到：“我们母子险些阴阳两隔……那个恶妇要杀了我……你说让她赎罪，她根本就不老实……可千万不能留了……我是真的怕，你把我和你爹带去城里吧……”

    这也是她昨晚上想好的对策。

    她恨钱月英，也想把人杀了一劳永逸。昨晚上在娘家住时，被哥哥嫂嫂看出来了她的想法。两人苦口婆心地劝了一晚上。

    赵家的日子眼瞅着就要好起来，可不能因为一个钱月英把自己弄进大牢。要是有一个坐牢的娘，赵平安的活计肯定也保不住，尤其葛云宝知道内情，钱月英一死，无论她做得有多隐蔽，都会被怀疑。

    被拉到公堂上用刑，赵母不觉得自己能扛得过去。

    因此，兄嫂给她出了主意，和儿子一起搬去城里。把钱月英撂在村里，天长日久之后，她肯定守不住。只要一偷人，就找机会把她休了。从此，彻底和她撇清关系。

    赵母深觉有理，因此，看到儿子之后立刻哭惨。

    赵平安听着母亲的哭声，只觉格外头疼。

    葛母迎出来，看到马车里的药材，急忙上前帮忙。被马车吸引过来的邻居也不闲着，立刻帮忙搬药材，反正也就顺手的事。

    村里大半的人都感念葛云宝当初打杀那些劫匪的恩情，事情还没过去多久，都对葛家满心感激。

    尤其这一边干活，还能顺便看戏。

    赵母哭哭啼啼，钱月英不甘示弱：“你娘昨天想杀我，云宝看见了的。”

    赵母大吼：“云宝也看见了你险些掐死我。”

    赵平安扭头看向楚云梨：“真的？”

    楚云梨一手拎着一包药材，为难道：“我看着她们俩打得挺凶，出声阻止了而已。是不是要杀人，这可不好说。毕竟，我也不是她们肚子里的蛔虫，不好胡乱揣测的。”

    赵母气急：“我都要死了，你还不好说？”

    钱月英大怒：“我被踩得吐血，若不是你赶到，早已没了命。这些你都亲眼看到的呀。葛云宝，你可不能丧了良心。”

    楚云梨讶然：“你跟我讲良心？”

    众人都觉得好笑，和钱月英比起来，村里谁都有良心。

    就她……绝对没有！

 第1779章 被抢走未婚夫的姑娘 二十六

    最近村里人都不爱和钱月英说话。

    实在是这丫头太狠。

    “云宝救了那么多人, 提起来谁不夸赞？”隔壁的大娘好笑道：“月英，她肯定是有良心的。至于你嘛……”

    钱月英气急。

    赵母也气。

    儿媳不是第一回对她动手，每次葛云宝都看见了的, 偏偏不肯帮着作证。她焦急道：“云宝, 以前是我对不起你, 但这都要闹出人命了，你就不能说句实话吗？”

    楚云梨面色如常：“我说了啊！月英被你压吐了血，她把你掐得喘不过气，刚才你们俩说这话的时候我都没反驳。这是事实嘛。至于你们俩是不是要对方的命, 又没死人，我确实不知道你们的真实想法啊！万一我作证, 你们又说是闹着玩儿, 那我岂不是里外不是人？”

    赵母：“……我都要死了, 哪里是闹着玩？”

    楚云梨一脸无辜：“可你这不没事么？”

    言下之意，如果婆媳之间死了一个人，她肯定会帮着作证。

    赵母气得眼前一黑, 一口气没喘上来，险些晕过去。

    钱月英面色难看，她也发现了葛云宝的无赖。总之，葛云宝的意思就是：没看到有死人, 就不觉得婆媳俩是想杀人。

    “再说了, ”楚云梨继续道：“当初我和赵家定下了那么多年的亲事, 赵家说翻脸就翻脸。云宝抢了我未婚夫, 又害了我夫君, 论起来, 我们两家仇深似海。万一你们婆媳俩唱双簧故意设计陷害我作伪证, 到时候我下了大牢, 都没处喊冤去。”

    众人一想，莫名觉得这话挺有道理。

    赵母和钱月英要不是深知自己恨毒了对方，都会觉得葛云宝这话不是胡诌。

    两人对视一眼，又都别开了脸。

    真的是两看两相厌。

    赵平安将这番情形看着严重，头疼不已。

    赵母看到儿子为难，道：“平安，把这个女人休回家去，带着我和你爹去城里。彻底和她分开，否则，我这条老命早晚交代在她手上。”

    钱月英跳了起来：“你想去城里，不要攀扯我。想让我回家，那是白日做梦。你可别忘了，当初那地窖可是我让你们挖的，要不是我和两个哥哥帮你们，早在那些贼人进村时，你们家就死绝了。”

    “我是你们全家的救命恩人，平安也是因为我带来的福气才能有这身官服，想翻脸不认人，门都没有。”

    众人疑惑，地窖是钱月英喊挖的？

    这一开始，是葛云宝让好几个上门的村里人挖，还各种说地窖的好处，那几个人被说动之后才传开的啊。

    虽说钱家之前就说过，这地窖是他们家最先开挖，葛云宝都是跟着学的。可他们那时候都没有当真，毕竟，钱家可从头到尾都没劝过别人。

    也是今日才知道，合着钱家也是劝过人的，人家劝的是赵家人。只是没有告诉村里人而已。

    如果没有地窖，村里人的伤亡肯定不止这一点。钱家……太自私了。

    这么好的事，又不损害自己，为何不说？

    一时间，众人都离赶过来的钱家人远了点。再一次觉得葛家母女善良！

    赶过来的钱家人察觉到众人的疏离，只余苦笑。他们当初也想过，可钱月英不答应，也不许他们说。理由是：地窖这种事，怎能告诉外人？万一别人起了坏心怎么办？

    钱家深以为然，现在越想越后悔。

    不说村里众人的想法，赵平安是知道地窖的真相的，一开始，确实是钱月英劝了又劝，又主动说两个哥哥回来帮忙，才劝得双亲动心。

    他心里也明白，要不是有钱家兄弟，无论钱月英费多少唇舌，母亲都不会答应挖地窖。

    这件事情上，赵家确实是承了她的恩情。

    不过又一想，地窖也没太用得上，葛云宝当时就奔过来把贼人打杀了，反而是她对母亲动手，要不是葛云宝来得及时，兴许母亲当夜就被“贼人”给溺死了。

    “月英，你太自私，下手也太狠。无论你有没有想杀我娘，对长辈动手都是不对的，身为儿女得孝顺，你做不到，我不勉强。从今往后，我们一刀两断，你好自为之。”他也想过了，把双亲放在乡下，搞不好还要出别的事，还不如如他们的意，全部接去城里。以后他可以不休假，应该能在城里站稳脚跟。

    他想得好，钱月英哪里接受得了？

    “赵平安，我对你没有私心！”钱月英凄厉大叫：“无论我对不起谁，我从来都没有对不起你过。”

    赵平安面色漠然：“你有。”

    “你以利益诱惑我母亲退了亲事，害我对不起未婚妻。”

    这话钱月英不赞同：“那是你娘自己的决定。她觉得我比葛云宝好，非要退了她聘我，这也要怪我头上？”

    赵母：“……”好个屁！

    钱月英连葛云宝一个手指盖都比不上。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事，赵母又想起来了自己被钱家诓骗的事。尤其是葛云宝几十两嫁妆的情形下……她的不敢深想，就怕自己吐血。

    赵平安回来的路上已经想了许多，这一回铁了心。拜托围观的人请了村里的长辈过来，当场就写了一封休书。

    他摁了指印，真心实意道：“月英，你摁了它，过去的事我们都不要再提。”

    钱月英抬手就撕：“我不答应！”

    赵平安也不生气，再次写了一张，拿到了钱家夫妻面前，磕头跪下：“伯父，伯母，月英变成这样，我实在忍受不了。这一次，是我对不起你们。”

    钱家夫妻往后退，并不愿意接。

    赵母看到儿子终于下定决心，咬牙道：“我把二两银子退给你们，嫁妆可以搬回去，当初的聘礼也不要了。”

    钱家夫妻顿时意动，赵母再添一把火：“我多给一两！”

    “好！”钱父直接答应了下来。三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关键是女儿和婆家闹成这样，已经不能好好过日子。反正都过不下去，还不如拿些实惠。

    女儿没了名声，有点银子陪嫁，还能再寻一个好人家。

    钱家夫妻俩挺务实，钱月英却接受不了，当即尖叫道：“我不许！”

    赵母怕夜长梦多，立刻回到屋中取出三两银，一脸肉疼地给了钱家人。

    钱月英想要扑上去阻止，钱母接过银子，安抚女儿：“月英，娘是为了你好。”

    钱月英接受不了，大吵大闹。

    赵母不悦：“她已不是我家的人，你们赶紧带回去。”

    肉痛归肉痛，终于甩脱了这个煞星，赵母心里还是高兴居多。

    “平安，收拾东西，我们这就给你回城。”赵母看了一眼卸完了东西的马车：“小哥，再把我们送去城里。”

    那车夫没有立刻离开，还留在这看戏。没想到还有生意，当即答应下来。

    赵平安这次回去，只耽搁一天，明早上就能上工。应该不会有多大影响，当然不会拒绝。事实上，他快刀斩乱麻的目的也是在此。

    钱月英被钱家夫妻和两个嫂嫂拖回了家，一路不停咒骂，却始终挣扎不过。

    小半个时辰后，赵家把院子一锁，要是给了赵母娘家人，立刻就启程。

    隔壁闹腾了许久，牲畜都被带走，粮食也搬了空。天黑时终于安静下来。

    半夜里，钱月英跑了过来，看到人去楼空的赵家，先是咒骂了一通。

    楚云梨听到后，没有起身。

    这会儿的钱月英像个疯子似的，谁撞上谁倒霉。她也没有闹多久，咒骂声渐行渐远。

    楚云梨知道，事情没完。

    却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消息，翌日傍晚，赵平安黑沉着脸，带着双亲从城里回来了。

    这就是去镇上干活，都不能三天两头告假。更何况他还是衙差，哪怕是夜里，村里人好奇之下，也过来问了问。

    然后，发现赵家三人面色都不太好，跟别人欠了他们几百斤粮食没还似的。

    再一打听，得知钱月英坐了马车去城里，跑到衙门大吵大闹，说赵平安是负心汉，做了衙差后要抛弃糟糠之妻。

    大人得知，觉得此事影响太坏，便给赵平安结了月银，将人打发了回来。

    哦豁！

    赵家人做的儿子节节攀升，以后做大官大将军的梦，彻底醒了。脸色能好才怪。

    贺长风站在两家的篱笆院旁，好奇问：“赵平安，真就不行了？”

    这简直就是在赵平安的心上戳刀子。他瞬间大怒，手里拎着的铺盖卷狠狠掷在了院子里。

    贺长风往后退了下：“这么生气啊！”

    赵平安：“……”这事搁谁身上不气？

    关键是，他刚出去城里时顶着许多人羡慕的目光。这灰溜溜回来，算怎么回事？

 第1780章 被抢走未婚夫的姑娘（完）

    刚去城里, 赵平安也满腹雄心壮志，想着光宗耀祖，脱了这层庄稼汉的皮。到了那里之后才明白, 所有人都看不起自己, 众人的孤立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但到底做得不明显, 大面上他日子还是不错的。最近家里的事情多了点，他想着把爹娘接去之后，应该就再没有杂事困扰自己。

    他真的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官途竟然会被钱月英毁去。

    看到贺长风被自己吓着, 他皱了皱眉：“你还没养好身子？”

    贺长风一脸无辜：“我一直就是这样啊。”

    赵平安心情烦躁，没心思搭理隔壁。赵母从进院子起就破口大骂, 这一路颠簸得她又累又痛, 可没法子, 儿子丢了差事，他们根本也留不住。

    回到家中，才离开一天而已, 总觉得哪里都不太对劲，赵母细一看，发现家里东西少了。

    这也挺正常，她当初离开的时候是想着不回来了的。怕这个院子荒废, 也是想拉拔一下娘家, 这才给了钥匙。

    那边也以为她不回来, 所以才搬走不少东西。

    这不要紧, 稍后让他们搬回来就行, 毕竟他们也没走几天, 就是搬来搬去麻烦了点。要紧的是……钱月英那个贱妇。

    她是真敢啊！

    赵家人恨毒了她, 回来时没有捎带她一起, 因此，这会儿的钱月英应该还在路上。

    天已经黑了，最要紧是得安顿下来。可家里的水缸都被人搬走，赵母无奈之下，跑了一趟娘家，让他们把东西搬回来。

    一直忙忙碌碌，加上娘家嫂嫂说了几句难听的，回来的路上越想越生气，顺道去了一趟钱家，叉腰破口大骂。

    钱家人根本就不知道女儿做了什么，这人跑了，他们也挺着急。倒不是担忧钱月英的安危……这死丫头家里人一提起就忍不住开骂。只是怕她跑出去做出丢人的事再连累了自家名声。

    听到赵母咒骂，钱家人后知后觉，原来女儿跑去城里把女婿的差事搅和黄了。

    哎呦，这事可大了！

    赵平安是村里唯一的官，不说赵家人，村镇上有不少人都对他寄予厚望，都想着去城里有个熟人，或是遇上了难事候有个求助的地方。

    女儿直接拔了众人的希望，不说赵家人有多恨，外人也会骂他们钱家。

    钱父想明白这其中缘由，骂道：“这个孽障！”

    他扬声道：“我没有钱月英这个闺女，你恨她，自去找她报仇。不要在我家门口跟前闹事。”

    赵母满腔怒火无处发，见有人搭理自己，她顿时来了劲头：“畜牲都知道扬孩子，你们养而不教，比畜牲都不如。没有教好的姑娘就该自己留着，凭什么要来祸害我赵家？我儿子被钱月英毁了一生，你们要是不给个说法，这事没完。”

    要什么说法？

    说到底还是银子。

    钱家也不富裕，刚拿到手的银子，已经被几个儿子瓜分一空，都觉得那是被妹妹连累了名声的补偿。再说，这到了兜里的银子，断断没有往出拿的道理。

    赵母骂得畅快，但实惠一点没得。天越来越黑，她疲惫不堪，干脆回家躺下。

    她年纪大了，奔波这一路，又骂了一场，没有精力收拾屋子。赵父那是好多年前就不干活了的人，就算是做，那也是帮着家里打打下手。让他收拾屋子，那是白日做梦。最后，这事还是落在了赵平安身上。

    他一边干活，一边回忆自己的前半生。所有的事情都是在和钱月英定亲之后改变的。

    他实在累，坐在院子里对月发呆。

    楚云梨想到自己的药材有一盆没收，出来时刚好被他看见，她不打算搭理。

    赵平安却不放过她：“云宝，我娶

 第1781章 妾 一

    浑身是伤到处都是鲜血的葛云宝深深一礼, 久久不起，然后渐渐的消散。

    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母亲，葛母养好了病, 活到八十寿终正寝, 她肯定满意。

    楚云梨对此不意外, 她接受记忆之后，一般都能知道原身的执念。打开玉珏：葛云宝的怨气：500

    善值：332260 2000

    楚云梨养出了药材，以一己之力拉低了药价，救了不少人。但遇上了他, 善值少点挺正常。她能感觉得到，自己离他越来越近。

    还未睁开眼, 楚云梨就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与此同时, 手上一股粘腻传来。她霍然睁眼，发现自己半躺在床上，衣衫上片片血迹。

    而地上, 躺着一个生死不知的中年男人。

    楚云梨本身穿了一身布衣，而那个男人却满身绸衫，身上的配饰无一不精。

    这怎么回事？

    心里正疑惑，忽然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楚云梨知道事情不好, 想要从后面跳窗离开。身子刚一动, 有锐器落地的声音传来。她垂眸一瞧, 才发现满手血腥的那只手边放着一柄匕首。

    人已经到了跟前, 立刻就要推门。楚云梨来不及多想, 推开窗利落地跳了过去。然后, 听到远处有水声传来, 心中一动，循声跑了过去。

    身后有尖叫声，惊呼声传来，应该是发现了地上躺着的人。

    不是楚云梨不想救，而是她粗粗一瞄，那人已经没了气。

    一路上，她收拢了自己身上的衣衫，免得血迹往下落，转过廊下，看到了面前的小池塘，刚才的水声是因为池塘边的假山上引水而发出。

    应该是秋冬交替的天气，原身穿着夹袄，衣衫有八成新，鞋子也没有补过，该是吃穿不愁的。此时来不及多想，她翻过栏杆，助跑几步跳入水中。

    她沉入湖底，洗了带血的衣衫，洗干净自己的手，然后渐渐浮起，把自己掐晕。

    原身王秀灵，说起来也是个苦命的，出生在红叶城外的大山之中，双亲和亲戚都是山民。

    山民呢，就是靠山吃山，地种得少。大部分时候都以打猎为生，也因为此，女娃尤其不受待见。她上头有两个姐姐，到了她这里，还是个女娃。从记忆中，从小到大挨了不少打骂，不说父亲嫌弃，就连母亲，也因为听多了众人的鄙夷和挨了父亲的打骂后对她们姐妹动辄斥骂，气急了也要动手。

    前面两个姐姐还好，到了王秀灵这里，还没出生，双亲就寄予厚望，可惜……出生后，全家都失望不已。用她祖母的话说，还是个讨债的丫头片子。

    母亲在她出生之后，月子里连口鸡蛋都吃不上，便也愈发厌恶她。

    这人倒霉到一定程度，就会时来运转。王秀灵也一样，长到七岁时，从小就被卖到城内的小姑回到了村里，说是自己不能有孩子，要挑一个孩子回城。

    王秀灵瘦瘦小小，实在可怜。小姑没有看那些争先恐后扑上来的孩子，只带走了这个最小的。到了城里之后，再没有叫过她三丫，而是叫秀灵。

    吃过苦的孩子总是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跟着姑姑之后，王秀灵从来没有饿过肚子，也没有受过冷。她怕自己失去这一切。因此，从小就挺伶俐，里面的管事让学什么，她都跟着学。

    只是，姑姑住的地方实在不像样，每到天黑，就有不少男人上门，选个女人就在屋里荒唐。姑姑也没空理她，偶而她找上去，还会被骂几句。

    渐渐的，她便也不找了。小时候王秀灵不知道那地方是做什么的，后来知道后，就将自己姣好的容貌藏起。再后来，姑姑被人赎身，大概是念及亲情，求了那个男人，将她也带离了那荒唐的地方。

    那时候，王秀灵已经十三，再不走，兴许就会被迫接客。

    她跟着姑姑，一开始日子还挺好过。大抵喜欢去花楼的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不过短短两年，姑姑就就失了宠。没法子，便将她许给了家中的庶子。

    都说富不过三代，子孙后代不作为，家业很快就会败光。冯家就是如此。

    家主出了事，被抓入大牢，家产被抄没，偌大的冯家树倒猢狲散，王秀灵的男人带着她搬了出来，安顿在外城的一个小宅子里。

    那年王秀灵十八岁，已经生了一双儿女。男人之前娶过妻，妻子的身份还不错，可冯家败落，娘家人就来接走了她。

    家业败落，娶是不可能再娶的，两人就如夫妻一般过日子。可他生来富贵，除了会读点书，什么都不会。刚好王秀灵舍不得两个孩子吃苦，便跑出门给人做了妆娘。

    一开始是给那些普通人家的女儿出嫁上妆，其实挺难的，好在她手艺不错。加上她妾室的身份没有传开，生意渐渐好转。

    这一做就是十多年，现如今，她已经年近三十，做的生意也不再是普通人家，而是伺候这些大户人家的夫人。

    今日便是，明明上门给人装扮，结果不知怎的昏睡过去，一觉醒来，身边已经躺着一个死人。她还浑身是血，手边一把匕首，正是杀死地上人的那一把，她被堵在屋中，简直是辩无可辩。当场就被下了大狱。

    她不认罪！

    没有做过的事，她又怎么会认？

    于是被用了大刑，整个人被折磨得不成人样。饶是如此，她也不肯松口。后来，大人却在冯家查出来五十两银票。

    还查出那是死者的家人送给她的，偏偏冯家母子也说是王秀灵带回来的银票。

    环环相扣，无论她认不认罪，这人都是她杀的。王秀灵还要再闹，那男人跑来找她，用两个孩子威胁。

    王秀灵早知道他们无情，却没想到他们竟然要让她去死。她不甘心，但除了认罪别无他法。

    死是死了，却满腹怨气。

    “这里有人。”

    楚云梨调整呼吸，假装自己是晕的。在那些人赶过来之前，狠狠敲了一下自己的脖颈。

    一股疼痛传来，那地方肯定淤青了一大片。

    边上没人发现不对，包括赶来的大夫。

    “应该是被打晕了丢进水里的，肚子里并没有水。”大夫扎了银针，楚云梨缓缓睁眼，看着围过来的一大群人，一脸茫然：“我怎么了？”

    有管事赶过来问：“你怎么会晕在水里？”

    楚云梨摇头：“我不知道啊！”

    她只说自己路过方才发现死人的那间屋子时突然就晕了，其他的一概不知。

    家中出了人命案子，还是如上辈子一般报了官。不过，不同的是，王秀灵这一回也是受害者。

    那间屋子里没有她的东西，她也不承认自己踏足过，更没有见过什么死人。

    “秀娘，这次的事情你出去之后别乱说。”面前站着一个管事，居高临下的递过来一枚荷包：“这是五夫人赏你的，要记得闭嘴，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楚云梨答应下来，一步步走出了这偌大的宅子。

    外面已是深夜，楚云梨没有多留，拦了一架马车，直奔外城。

    她浑身疲惫，上了马车后就闭上了眼。

    按理说，王秀灵这么一个挣扎在温饱上的小人物，不该有人针对才是。楚云梨仔细搜寻了一番记忆，确定自己没有和人结仇……她突然发现了不对，这马车跑得很快，走的也不是去外城最近的那条路。想到自己是在罗府不远处拦的马车，她扑了出去，一把掐住车夫脖颈。

    “你要带我去哪？”

    车夫没想到她一个女人有这么大的力气，吓了一跳。

    楚云梨张口大叫：“来人，有人要谋财害命。”

    车夫没想到她这么不讲究，红叶城繁华，哪怕是夜里，路上也有行人。眼瞅着有人看了过来，车夫心知事情不成，只得放弃，大怒：“你这个疯女人，你说自己要回外城，我不过是想从这边回家一趟而已，大吵大闹做甚？”

    “下去，我不拉你了。”

    楚云梨飞快跳下：“你把我拉到地方，我不给你银子。”

    车夫本就心虚，也没多纠缠。呸了两声，仿佛认下了这倒霉事一般，很快消失在街上。

    楚云梨身上的衣衫湿透，外面裹着一件管事送过来的披风。她拢了拢衣衫，循着“家”的方向过去。

    两刻钟后，楚云梨进了一条巷子，这巷子两边都是清幽的小院，冯家出事后，就一直住在这里。

    楚云梨抬手敲门，刚敲了一声，立刻就有人应声：“谁？”

    “媛儿，是我。”

    下一瞬，门被打开，一个妙龄姑娘一头扎到了她怀里，大哭道：“娘，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我好怕，哥哥也害怕……”

    她的身后不远处，站着个年轻人，也是一脸担忧。

    冯媛儿一开始的惊慌过后，突然发现母亲身上一身都是湿的，她面色微变。

    楚云梨一步踏进门，正房的门打开，一个秀雅的妇人站了出来，夜色中只看得到她衣衫剪裁合身，况且说得难听：“一个女人这么晚回来，难怪别人指指点点。你去哪儿了？”

    “接了一个活，出了点意外。”楚云梨垂下眼眸。

    这位是冯玉林的生母，一直看不惯王秀灵这个儿媳，觉得自己儿子委屈，当然了，也没有银子给儿子另娶，只一直这么委屈着。

    恰在此时，另一间屋子的门打开，冯玉林披衣站在那处，话也说得不客气：“这么晚回来，还怕别人不知道么，赶紧进屋。”

    楚云梨垂下眼眸：“我被人打晕后丢入湖里，好在飘到了湖边……”

 第1782章 妾 二

    两个孩子满脸惊骇。

    冯媛媛扶着楚云梨的手握得很紧, 抽泣了两声，想哭又不敢哭。

    那边的冯生上前两步，似乎想要靠近。

    冯玉林皱起眉头：“进来我问你。”

    楚云梨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没事, 早点睡吧！”

    兄妹俩都挺不安, 楚云梨回了两人的屋子, 刚关上门，就听到冯玉林沉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被谁打晕的？又是怎么被人发现的？”

    一边问话，还上前来解开楚云梨的披风，继续质问：“衣衫有没有被人解过？”

    “没有。”楚云梨随口答, 然后就去角落的衣箱中翻找，准备把身上的湿衣换下再说。

    冯玉林不依不饶：“你说没有就没有？”

    他一边说话, 手紧紧抓住了楚云梨的衣领。

    外头太冷, 楚云梨周身都冻得僵木, 刚接收了记忆，情绪有些不稳，当场就甩开了他的手。

    冯玉林讶然：“你冲我发脾气？你在外不守妇道……”

    话刚一出口, 楚云梨回身就是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冯玉林大怒：“谁给你的胆子？”

    楚云梨冷笑一声：“有本事放我走啊！”

    “要不是我家道中落，又怎么会和你这样的女人……”冯玉林大怒着说起以往常说的话。

    王秀灵太卑微，以前这些话她都认了。

    她倒也不是不知反抗，毕竟这个家都是靠她养着的, 只是, 老话说得对,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冯家是不成了, 但也有亲眷, 以前她活计没这么顺利, 冯玉林还跑去找亲戚借过银子。

    母子俩有一门靠谱的亲戚。王秀灵为自己的孩子考虑, 留在这里, 等孩子长大，那边稍微拉拔一二，两个孩子的日子也不至于太难过。

    她受了太多的委屈，偶尔也想带着两个孩子一走了之。可是，男娃还好，走到哪都有一口饭吃。可冯媛媛一个姑娘家，要是找不到一个靠谱的夫家，娘家也没人撑腰的话，日子不会好过。最重要的是，她带着女儿还行，如果想把儿子也带走，冯家母子不会愿意……王秀灵别看才三十岁，已经见识过了许多事，多番权衡之下，才留在了这里。

    她没想离开，对婆婆恭顺，对男人体贴。

    不过，楚云梨可没想留下，自然不用处处妥协，听到这话后，嘲讽道：“你嫌弃我，趁着还年轻，咱们一拍两散啊！”

    这女人今日突然性情大变，敢反驳自己不说，竟然还动了手，冯玉林忍无可忍，大怒着一巴掌扇了过来。

    楚云梨往后退了一步，端起边上的洗脚水给他从头浇下。

    是的，别看冯玉林已经不再是富家少爷，但富家少爷的习惯还没改，洗脚水这些从来都不记得倒，偶而王秀灵念叨，他才会倒上一两次。

    冯玉林呆住了。

    楚云梨还嫌不够，拎起边上的茶壶将里面的茶水也全部浇在他身上。这个时辰，各家都睡了，茶水自然也是凉的。冯玉林惊怒的目光中。她沉声问：“你冷不冷？”

    这种天气，冷水往身上浇，肯定是冷的。冯玉林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咬牙切齿地道：“你疯了。我要是着凉，不还要花银子治？”

    “我全身从头到脚连袜子都是湿的，你有再多的话，能不能容我换了衣衫再说？”楚云梨说完，狠狠推了他一把。

    冯玉林退了几步，撞在了床上才稳住身形。面色惊疑不定。

    这女人以前没这么大的脾气，无论外头受了多大的委屈，都不敢把气带回家里。今日还敢朝他动手……发生了什么事？

    他想到什么，有些心虚。再不敢上前撩拨，以前还习惯使唤她给自己找换洗衣物，此时却没有出声，而是自己寻了一套换上。

    楚云梨刚刚换上，就听到敲门声。

    “娘，我给你烧了热水。你先泡一泡，不然会着凉的。”

    楚云梨路过冯玉林时，冷笑一声：“还不如一个孩子懂事。”

    冯玉林恼怒，到底没有发作。

    两个孩子刚才都没回房，而是跑去厨房烧了水。

    冯媛媛有些担忧：“娘，爹又吵你了？”

    “你不用管，先回去睡。”楚云梨摸了摸她的头：“丫头，你别担心，娘心里有数。”

    楚云梨去厨房时，里面已经没了人，兄妹俩都被开了。她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其中缘由。冯玉林有时候会对妻子动手，王秀灵受伤之后就会躲着两个孩子。

    兄妹俩这是习惯了，先避了开去。

    打了热水洗漱，冯玉林已经在床上躺好。楚云梨去了女儿的屋子，陪着她一起睡。

    一夜无话。

    楚云梨醒过来时，天光已大亮，身边没了人，外头有簌簌的扫地声，她坐起身，一眼就看到了齐氏。

    对上她的目光，齐氏毫不客气：“还不赶紧起来，等着谁伺候你呢？”

    楚云梨披衣起身，站在屋檐下，认真道：“我昨天险些死了。”

    齐氏不客气道：“这不是没事吗？对了，大户人家出了这种事，应该会给一些封口费。银子呢？”

    她伸出了手。

    白皙纤细的手指修长，寇丹衬得指甲粉嫩，不像是一双四十多岁之人的手。齐氏出来后，很少干活。一开始家里有两个孩子，王秀灵要去外面找活干，她还请了个婆子回来照顾。后来两个孩子长大，她就只请了一个做饭的大娘，每日到点来做饭，做完就走。

    因此，她一般是不干活的。

    楚云梨一脸漠然：“丢了。”

    齐氏：“……”

    她不客气道：“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否则，你当我愿意管？”她冷哼一声：“过两天是陈家老太太大寿，我想着送一份好些的寿礼，问他们借一些银子。毕竟，阿生这么大了，总该为他的婚事考虑。若只是一个账房，能有什么好姑娘？想当初冯家门楣……”

    “少提曾经的风光。”楚云梨不耐烦听这些：“再富贵还不是零落成泥。要是一直惦记着，日子还怎么过？还有，阿生从记事起就住在这个院子里，也没见识过冯家荣光，你说这些，他也想不出来。要是想背靠冯家寻一门得力的亲事，那更是笑话。冯玉林能够娶到高门贵女，那是运气，身为庶子的庶子，能有什么好亲？”

    齐氏怒了：“没见过你这么贬低儿子的母亲。”

    楚云梨一扭身，直接去了堂屋。

    那里已经摆好了饭菜，冯玉林已经坐着了，看到她进门，冷哼了一声。端起碗就开吃，在这期间，楚云梨没有和他说一句话。

    冯玉林吃着，眼神一直落在她身上。放下碗筷后，疑惑问：“昨天我也没说什么，你怎么发那么大的火？”

    楚云梨不回答。

    冯玉林有些恼：“你这脾气怎么变成了这样？主子问话，你不回答，难道是哑巴？”

    一家人离开冯家后，母子俩只是偶尔会说自己是主子。王秀灵自然是不高兴的，她也不是能吵架的性子，甩过几次脸色后，母子俩渐渐地就不再提了。

    可此时冯玉林又提，且话说得很随意。可见他心里还真是这么想的。

    楚云梨放下碗，似笑非笑：“就没有见过被妾室养着的主子。”见冯玉林要发怒，她扬眉：“难道我说错了？”她狠狠一巴掌拍在桌上，拍得碗碟噼里啪啦直响，一字一句道：“少他么给我摆主子的谱！”

    冯玉林吓了一跳：“你……”

    “若还想像以前那样拿捏我，做梦！”楚云梨起身就走：“你们不拿我当人看，自去讨生活。老娘不伺候了！”

    齐氏气得浑身发抖：“你要反了天？”

    楚云梨满脸鄙视：“就你也配自称天？”

    “你给我滚。”齐氏面色难看，颤抖着手指：“这是我家，轮不到你来撒野，滚出去！”

    “我不滚！”楚云梨老神在在：“你们吃我的，喝我的，还嫌弃我，没有这种道理。”

    冯玉林怕母亲气出个好歹，急忙上前去扶：“娘，让阿生回来，不孝不悌的东西，放出去干活，怕是伤了我们和陈家的情分。”

    他说这话时，眼神看着楚云梨，满眼的得意，一副高高在上的矜持模样，就等着那女人过来涕泪横流的哭求道歉。

    楚云梨面色漠然。

    亲生父亲拿儿子的前程一次次威胁妻子，王秀灵是吃够了苦头的，万分不愿自己的孩子吃苦，甘愿受了这份威胁。

    “那便不去。”楚云梨侧头：“媛儿，去把你哥哥叫回来，刚好歇会儿。咱们家都不干活，一块饿死吧。”

    冯玉林呆住。

    百试百灵的法子竟然不管用了。这女人难道真的知道了他私底下做的事？

    否则，没法解释她这番改变啊。

 第1783章 妾 三

    其实, 早在昨晚上楚云梨动手打人时，她就发现了冯玉林的不对劲之处。

    之前的许多年里，母女俩眼中的王秀灵只是伺候他们的下人, 可以随意打骂。如今楚云梨突然出手, 冯玉林应该暴怒才对, 他却雷声大雨点小。很明显, 这是心虚了。

    冯玉林确实心虚, 反应过来后, 见这女人跟天借了胆子似的跟自己对着干, 也不肯为了孩子妥协……那事她肯定知道了, 否则，没法解释这番翻天覆地的变化。

    “秀灵, 以前你总说最在乎两个孩子，现在你拿他们的前程来开玩笑, 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慈母，简直是笑话。”

    齐氏气得跳脚。

    王秀灵在乎两个孩子，她同样也在乎啊！冯生是她唯一的孙子, 她也满心希望孩子能有好日子过。还有，大户人家做过妾室的女人, 哪怕如今已经不是，还是会格外在乎男丁, 因为那是立身的根本。自己嫌弃是一回事，容不得别人不捧着。

    冯媛媛被这样的情形给吓着了，不过，她向来是听话的孩子，从小就觉得母亲委屈。她自然是向着亲娘的，当下就往门口挪。

    齐氏一见, 怒斥：“不许去！”

    冯媛媛还在往门口走。

    齐氏怒吼：“你敢出门，我打断你的腿。”

    冯媛媛有些被吓着，楚云梨伸手将人拉回来：“那就不去，反正你哥哥到点就自己回家了。咱们进屋，娘给你上妆。”

    王秀灵有一手上妆的好手艺，但却从来都腾不出空来给女儿打扮。今日她什么都不想干。

    也因为王秀灵早在半个月之前就接了罗府的这笔大生意，她应付过不少富家夫人，每次回来都觉得疲惫不堪，身上累，心也累。因此，她打算赚了罗府的银子后歇一日。

    齐氏气急，顾不得自己的矜持，站在门口破口大骂。

    冯玉林劝了几句，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冯媛媛心里忐忑：“娘，爹好像很生气，还有祖母……”

    “不怕。”楚云梨淡扫蛾眉：“回头娘带着你和哥哥一起走，不受他们家这份气。”

    冯媛媛一脸惊讶：“可曾经你说，留在这里我和哥哥会有更好的前程，让我们多听话。”

    “忍不了了。”楚云梨低声道：“我在罗府九死一生，险些被人陷害成了杀人凶手。你不知道，昨夜我混睡醒后，手上捏着匕首，浑身都是鲜血，外头还有人敲门。好在我自己机灵，从窗户逃了跳进水里，又自己把自己打伤，假装自己也是受害者，这才逃过一劫。”

    冯媛媛眼睛瞪大，手捂住了嘴，才没有尖叫出声。

    王秀灵以前很少跟女儿说这些事，但她也不是孩子，一味的瞒着这些腌臜之事，对她没有好处。

    “真的？”

    楚云梨颔首：“我怀疑你爹偷拿了银子，回头还会跑去指认我收了银子杀人。昨晚上我对他动了手，他都隐忍不发，肯定心里有鬼。”

    冯媛媛满脸都是被雷劈了一样的神情，她知道爹娘感情不好，从祖母的话中，不难听出以前冯家的显赫，还有母亲原来的身份。

    但不管母亲是妻还是妾，这些年从来都没有对不起他们。可他们呢？

    冯媛媛的认知里，父亲和祖母都挺苛刻，但也是家人，她从来都没想过父亲会害了母亲。

    等她回过神来，镜中的姑娘已经变了模样，眉眼秀美，一副大家闺秀的温婉模样。

    她伸手摸上自己的脸：“好看。”

    王秀灵想过教女儿自己的手艺，但被齐氏阻挠，她根本就不愿意孙女学这些伺候人的活计。但是，要说她有多在乎兄妹俩也没有，她眼中，她和冯玉林是主子，兄妹俩是下人，毕竟，两人是妾室所出。而王秀灵则是最低等的下人。

    楚云梨笑了：“要学吗？”

    冯媛媛有些迟疑，咬牙点头：“要。”

    母女俩关着门，一个学一个教，都挺认真。时间过得很快，日头西斜，冯生终于回了家。

    院子门刚打开，就听到了齐氏的声音：“阿生，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打开门。

    齐氏冷笑道：“不是跟你说，给老娘滚远一点，看了你就烦。”

    楚云梨抱臂：“你在我儿子跟前说我的坏话，我肯定要在场的，毕竟，我这些年来付出了那么多，从来没有对不起你们。完了还成了罪人，怎么我都该为自己辩驳一二。”

    她看向不知所措的冯生：“阿生，今早上你祖母说，我要是不给银子，她就不让你去陈家的铺子帮忙。我没妥协……”

    她看向齐氏：“你想对阿生说的，不外乎就是我这个母亲自私，不拿他的前程当一回事。你还是亲祖母呢，亲手阻拦他的前程，不比我更自私吗？”

    齐氏气得胸口起伏：“王秀灵，你跟天借了胆子，这日子不想过了，是不是？”

    楚云梨反问：“想要赶我走？”

    齐氏怒斥，伸手一指：“滚！”

    兄妹俩吓了一跳，楚云梨吩咐：“阿生，去照顾妹妹。”

    冯生不太愿意，站在原地磨蹭。楚云梨眼神催促，他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屋。

    楚云梨将门关上，一步步靠近齐氏。

    她皱眉：“你难道还要对我动手？”

    楚云梨摇头：“打你我还手疼。”她越过她，直接进了冯玉林呆着的那间屋子。

    她眼睛很利，加上王秀灵从来也没有偷盗的习惯。因此，屋中值钱的东西都没有深藏，就连冯玉林私藏的银子，也只是放在了枕头里。楚云梨上前一把扯过，她动作飞快，冯玉林一个愣神，头下的枕头就被抽走，他跳了起来，伸手就要夺。

    楚云梨从里面翻出来了四张银票，往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拉扯，紧接着就看到了其中一张。她眼神顿住，上辈子王秀灵被打入大牢之后，可是看到了那张别人“收买”她的银票的，彼时她认真观摩过这“物证”，正是这其中之一。

    冯玉林睚眦欲裂，再次上前。

    楚云梨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猝不及防之下，冯玉林被踹着了肚子，往后弹飞，整个人砸在了床上，摔得他晕头转向，腹部也疼痛不已。

    楚云梨拿着那几张银票，质问：“这些东西从哪来的？”

    冯玉林张口就来：“这是咱们的家底。”

    “放你娘的屁。”楚云梨气笑了：“这银票是前年才出的，你倒是说说，你们冯家都破败了十多年，又从哪里冒了家底出来？”

    冯玉林捂着肚子，满眼的心虚，不敢与她对视。

    楚云梨也懒得多说，跑去拿了夫妻俩存下的为数不多的银子，总共只有几两。更多的被齐氏收着。

    齐氏本来就站在院子里，心里恨毒了儿媳。夫妻俩屋中这么大的动静，她自然是听到了的，一进门就看到了躺在床上哀嚎的儿子，顿时又惊又怒：“王秀灵，你在做甚？”

    儿子受伤，她险些要疯：“我让你滚啊！”

    楚云梨与她对视，眼神凌厉。

    齐氏心头顿生不好的预感。

    下一瞬，楚云梨拿起茶壶，狠狠砸在了地上。

    冯玉林喜欢附庸风雅，这一套茶具价值不菲，楚云梨眼都不眨，又把其余几样扔到地上，还捡起了角落的箱子，冲着不大的博古架直接丢了过去，那上面几样精致的摆件落地，声音清脆，变成了碎片。

    齐氏尖叫：“你疯了！”

    楚云梨轻笑一声：“我是疯了，被你们母子逼的。”她一步步逼近，齐氏总觉得她下一瞬就会出手打自己，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就觉得自己太怂。在儿媳面前，不应该这样胆小，她又梗起脖子。

    楚云梨却直接越过她，去厨房拿了一把刀，冲着屋中各处就开始砍。

    齐氏傻了。

    儿媳真的疯了吧？

    她不敢上前阻止，大叫道：“你发什么疯？”

    楚云梨回头冲她一笑，笑容里满是邪气：“你让我走，可这些东西肯定是不让我搬的。但是呢，东西又是我拼命攒钱买下的，你们母子没把我当人看，我凭什么要让你们占便宜？”

    说着，手中的刀冲着边上的屏风而去，精致的绣样瞬间破损，变得一文不值。

    楚云梨“呀”了一声：“好可惜呀，当初我熬夜绣了半年呢。”

    冯玉林：“……”没看出来她有多可惜。

    他早已经缩在了角落不吭声。

    齐氏在她拿了刀后，就离她远远的。

    不过几息，屋中一片狼藉。

    楚云梨拎着刀出门去了正房，翻找到了齐氏的藏钱的匣子，又是一顿噼里啪啦。

    等到齐氏追过来，屋中已没了下脚处。她又恨又急又无奈，怒吼道：“你这水性杨花的贱妇，老娘要报官抓你！疯成这样，我要卖了你！”

    聘王秀灵为妾的契书早在当初冯家被抄时就已经遗失，当然了，如果去衙门查档，她还是冯玉林的妾室。不过，这些年几人像一家人似的过日子，母子俩偶尔会说些自己是主子的话，但也没有经常提。

    这玩意儿更是从未提及过。

    楚云梨手里的刀狠狠扔了出去。

    刀锋擦着齐氏的脸飞过，吓得齐氏尖叫一声。下一瞬，刀尖扎在了门框上。

    “我敢这么闹，这日子就是不打算过了的。”楚云梨不疾不徐：“你若是去衙门告我，正好，反正我不想活了，临走之前，拉你们俩垫背，也挺值！”

    说到后来，语气阴森森的。

    齐氏：“……”

    她有些被吓着，哪怕不甘愿，也还是试探着道：“有话不能好好说么？”

    楚云梨掏出那二百两银票在手里拍了拍：“我态度已经够好了。昨天在罗府险些丢了命，结果冯玉林就多了这笔银子。既然你们不给我活路，我又何必客气？”

    她上前拔刀，齐氏瑟瑟发抖。

 第1784章 妾 四

    楚云梨拎着一把菜刀出门, 喊：“媛媛，收拾行李，我们走。”

    兄妹两人早在院子里听到了两间房里噼里啪啦, 想要凑上前又不敢, 听动静母亲没吃亏, 两人便按捺住了。

    听到这一句, 兄妹俩对视。

    冯媛媛有些害怕：“哥哥, 怎么办？”

    相比起整日在家里干活的冯媛媛, 冯生已经在外行走了两年, 明白了许多道理。家里的父亲和祖母就是又凶又不成器的那种人, 而母亲……性子实在太软。或者说，她为了兄妹两人甘愿被压榨。

    “收拾东西, 我们走！”冯生转身回房：“值钱的东西都收着。”

    冯媛媛有些不安，从小到大, 她听得最多的话，就是要听父亲和祖母的话，只有听话, 才能有以后。如果母子三人流落在外，肯定会被人欺负。

    不过, 母亲和哥哥都要走，让她独自留在这里, 她是一万个不愿意的。

    一刻钟后，兄妹两人各自拎了个大包袱，楚云梨也回了屋中，把王秀灵的东西收拾好。

    看到她真的要走，冯玉林试探着道：“秀灵，有事好商量, 你这气性也忒大了。我不过是多说几句……那二百两银票我可以解释的，之前我不是跑出去赌了一么，那是我赢回来的。我不是想瞒着你，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楚云梨转身，手中的刀狠狠劈在床沿上：“少特么废话，给我站远一点。否则，我的刀可不长眼睛。”

    冯玉林吓得后退几步：“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凶？”

    “你们母子以前总说我出身不好，行为粗鄙，怎么，现在不过是暴露本性，你不应该意外才对。”楚云梨捆扎好了包袱，一拔菜刀，从地上的狼藉里找出了砚台，就着里面干掉的墨掺了点水开始磨：“写一张咱们两不相欠的契书！”

    冯玉林自然是不愿意。

    王秀灵这女人出身花楼，他从来都不认为这女人配得上自己，当做一盘小菜偶尔吃吃还行，让她做妻子……实在是丢人。

    因此，她想走也行。但是，所有的银票都在她手中，她这一走，他怎么办？

    虽说这宅子值些银子，但啃木头也吃不饱啊，还崩牙！

    冯玉林想了想：“你今日突然发作，明显有了去意，我不拦着你，可以写契书放你自由，但是，银票给我留一点。”

    “你要不要脸？”楚云梨不客气道：“这些银子都是用我的命换来的，你凭什么分？”她手中的刀“砰”一声又砍在桌沿：“写不写？”

    冯玉林：“……”

    腿有些抖，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不写的话，那刀会冲着自己的脖子而来。

    他认命地拿起了笔，楚云梨将镇纸压好，道：“就说我王秀灵任劳任怨养了你们母子多年，如今恩怨已消，自愿放我自由，从此断绝关系。两个孩子出身不好，你们嫌弃，自愿让他们跟我走。”

    冯玉林不敢不从，门口的齐氏冲进来：“银票呢？”

    楚云梨冷笑一声，掏出从她屋中翻出来的银票：“这一张十两，是城北张家赏的。而这一张，是张夫人的表妹赏的，这张……”

    银票每一张序号不同，曾经王秀灵都细细瞧过。此时楚云梨拿着，还能说出它们是从何处而来。有好些银票已经不在。

    开始的那两年，王秀灵养家很辛苦。可后来她手艺越来越好，能伺候那些大家夫人之后，每次都能拿到不少赏银，母子俩也是那时候才愈发大手大脚。

    楚云梨说完了，道：“还有五张十两，一张二十两的银票我没见着，应该是被你花用完了。养了你们母子这么多年，我没问你要银子，你哪来的脸要我分？”

    她冷笑一声：“至于那二百两，你们要是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去公堂上分辨嘛。昨晚我死里逃生，只拿银子补偿，其实我不太满意。”

    如今的冯家母子可不敢和罗府那样的人家作对，要是牵连上那边……有罗府花银子要王秀灵认罪的事情在前，冯玉林不觉得自己能讨着好。

    “你赶紧走！”他催促道。

    楚云梨细细看过一遍，道：“你们要是敢伤害两个孩子，我会找你们拼命的哦。反正我一条贱命，你们可是母子俩，又自诩尊贵得很，我这辈子肯定是值了的。”

    母子俩想到她方才砍屋中东西的狠劲，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楚云梨拿着契书，招呼等在院子里的两个孩子：“走吧！”

    临走前，顺手将齐氏头上的银钗一抽。

    齐氏大骂，想要上前又不敢。

    三人出了门，巷子口就有马车，楚云梨招了一架马车过来，让他们送自己去中人那里，租下了一个院子。安顿好后，天已经黑了。

    最近几天乃多事之秋，楚云梨不打算让两个孩子离开自己的眼前。因此，她夜里都很是警醒。

    翌日早上，她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去了衙门，将契书给了师爷，找出当年关于王秀灵的册子，彻底划掉了自己的妾室的身份。从此，王秀灵就是王秀灵，和冯家再无关系！

    走出衙门，楚云梨心头的郁气顿时一轻。

    和兄妹两人走在街上，听说了罗府四老爷在府中被杀的事。

    “屋中只有他一人，外面路过的人也不多，都不像是凶手，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死的。”

    “罗四老爷贪花好色，是花楼的常客，听说还专门买了一个宅子安顿他身边的男男女女……”

    “男的？”

    说男男女女的那个人愈发自得：“就是男的啊！”

    “肯定是他又欺负别人家姑娘的时候，被人家给反杀了。所以罗府才找不着凶手。你们想啊，要是把那个女人交出来，四老爷死了都会被人唾骂。不得清静。”

    ……

    兄妹两人都知道母亲昨天从罗府回来，冯媛媛知道了母亲的那些遭遇之后，也抽空告诉了哥哥。

    此时听到众人议论，兄妹俩对视一眼，装作若无其事。但楚云梨看得出来，二人都有些紧张。

    昨天刚搬出来，家里还有的不少东西需要归置，也要采买锅碗瓢盆。楚云梨并不纠结，随便选了几样花银子让人送回家。

    母子三人回到院子里，冯媛媛推了推哥哥。

    冯生靠近，几番欲言又止。

    楚云梨正在擦桌子上的灰，余光瞥见他这番模样，随口道：“有话就说，怎么这番神态？”

    冯生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这才试探着问：“娘，那个四老爷，真不是你杀的？”

    楚云梨：“……”真不是！

    冯媛媛松了一口气：“可那是谁杀的啊！娘，你会不会忘了？”

    楚云梨站直身子，打量兄妹二人，恍然想起自己在冯家母子面前确实太凶了点，兄妹俩会怀疑……也挺正常。

    见她不说话，冯生低声道：“娘，您肯定是被人欺负狠了才还的手，您放心，我和妹妹站您这边。如果……如果您被抓入大牢，我和妹妹轮着给你送饭！”

    楚云梨：“……”

    王秀灵上辈子被关入牢中，兄妹俩出现过两次，却都格外狼狈。送来的饭菜也简单，每次见面都要哭。王秀灵问及家中情形，兄妹俩都顾左右而言他。

    不用想也知道，他们二人的处境都不太好。

    “我没有杀人。”楚云梨一脸认真：“当然了，如果当时他欺负的人是我，我肯定会还手。但我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地上。再说，罗四老爷身边美人众多，怎么会看上我？”

    这倒也是。

    兄妹俩大松一口气，冯媛媛拍了拍胸口：“娘，我来帮你。”

    冯生重新端了一盆水过来。

    看着两人忙活，楚云梨嘱咐道：“你爹和祖母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早晚会找上门来，到时候，你们能离多远就离多远，不能心软。”

    冯生有些迟疑。

    冯媛媛点头：“娘放心。”

    相比于齐氏使唤丫头似的对待孙女，母子俩对待冯生虽然严厉，但也让他读书算账，为他找了个活计。

    有些事，得自己遇上了才能看清。楚云梨没有多劝，托人去寻了个大娘过来做饭。

    就在当日傍晚，罗府的管事到了。

    “秀娘，你那天在罗府有没有发生比较奇怪的事？”

    楚云梨摇头：“没有啊！”

    管事嘱咐：“你从四老爷出事的屋子门口路过了的，等到审理此案时，大人肯定会让人来请你上堂，到时候你实话实说。”

    楚云梨颔首：“那是自然。”

    管事您走之前，又嘱咐道：“就算发生了一些特殊的事，你最好也给忘掉。省得节外生枝。”

    楚云梨真心实意道：“我比你们更怕麻烦。”

    管事：“……”这倒也是。

 第1785章 妾 二合一

    当下的律法, 如果是横死，没找出真凶之前，都不能下葬。

    罗府家大业大, 不知道是不是找了大人, 翌日就审罗四老爷之死。

    到了公堂上, 例行公事问过一遍，楚云梨只说自己从外头路过, 刚靠近就被人打晕, 后面的事一概不知。最后，查出来是一个貌美的丫鬟所为。还有人证物证，于是, 丫鬟以下犯上，被判了立即处斩。

    罗家挂起了白幡, 开始办丧事。死得不光彩，并不热闹。

    楚云梨平安回家, 兄妹俩大松一口气。

    三人只是暂时安顿而已，租房住始终不是长久之计。楚云梨手头的银子倒是可以置办一间小院，但那之后呢？

    她不想到处给人上妆，名声不好，理解的人会说她是去上妆，有那爱胡乱攀咬别人的，就会说她是送上门的暗娼。母子俩始终看不起她, 冯玉林一开口就是怀疑, 正是因为如此。

    再说, 也容易发生罗府这样的事。要知道，罗府看似不与她计较。但之前找的替死鬼是她，这事且没那么容易了解。

    楚云梨盘算着用那些攒下的银子做生意, 母子三人这两天没有人压在头上，很是放松。

    这一日中午，院子门被敲响。冯生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做饭的大娘刚走，他们初到此处，还没有和邻居走动……反正 ，听到敲门声，他心头就有些害怕。

    还是楚云梨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是母子三人的亲戚，不提冯家的话，三人在这城里的亲戚只有当初带王秀灵出来的那个姑姑。

    当年的美人此时已经憔悴不堪，四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如同六旬老妪，头发都开始白了。她搓着手，看着开门的楚云梨，惊喜道：“你果然住在这里。”

    当年王芙蓉被冯家的六老爷带回家，拢共也就得宠了两年，那之后就变成了府内可有可无的人。冯家败落，六老爷倒也带上了她，但却不是把她当妾室，而是拿她当丫头使唤。

    冯家六老爷当年带王芙蓉回家时，就已经四十多岁，家中败落，他大受打击，好悬才脱身，但也被吓着了，回去之后大病一场，等他好转，精气神大不如前。听说前年的时候人就没了。

    王芙蓉从那之后就跟着六夫人，日子过得如何，王秀灵只知道个大概。不过，姑姑从来没有找上门。

    王秀灵能够离开山里，确实是姑姑的一片好意。虽说那之后，王秀灵也没有过上好日子，无论是在花楼之中学艺，还是去了冯府，她从来都没有少挨过打骂，后来更是被王芙蓉塞给了冯玉林。

    可无论如何，王芙蓉确实帮了她的忙。

    之前王秀灵想要报这份恩情，母子俩不会答应。她平时也忙，试着去见王芙蓉，却被拒之门外。便把此事放了下来。

    “快进来。”

    比起王秀灵面对姑姑的复杂心情，楚云梨心情要平静得多。

    王芙蓉进了门，眼神在院子各处打量：“这是租的？”

    楚云梨点了点头，边上的冯媛媛倒了水过来：“姑婆，喝水。”

    王芙蓉端着碗，有些无措，又有些尴尬。

    她年纪大了，又被磋磨这些年，曾经的美貌早已不在，加上面容愁苦，像是一个乡下妇人。

    楚云梨直接问：“谁让你来的？目的为何？”

    王芙蓉苦笑：“什么都瞒不过你，我这几年过得并不好，家中的脏活累活都是我的。想要出门，那得等逢年过节，出门也是有事情做，每次都来去匆匆。我也有好多年没有领过月银，想让人给你送信都有心无力。我今日过来，也并非我所愿。”

    “秀灵，你和玉林少爷闹翻了？”

    楚云梨颔首：“我还带走了所有的银子。”

    王芙蓉早就从那母子俩口中听到了这事，真正听到侄女承认，还是被吓了一跳。

    她捂住了嘴：“他们还说你拿着刀在家里乱砍一通，险些伤着人，你怎么敢？”

    楚云梨坦然道：“很正常啊，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日子太压抑，他们我只想要喝我的血，啃我的骨肉，我当然要反抗。姑姑，是他们让你来的？”

    王芙蓉点了点头：“让我来劝你回家。还说愿意……重新娶你。”

    说到最后一句，她面色无比慎重：“秀灵，你可以考虑一下。”

    王芙蓉说出这话，楚云梨并不意外。王秀灵这个姑姑是山民之女，当初被卖到了城里的花楼之中，以当下的身份来看，那是最低贱的下九流。而冯府祖上出过进士，哪怕后来沦为商户，那也是山民眼中可望而不可及的大人物。王芙蓉能够进去做妾都已是感恩戴德，听说是做妻，在她看来那是祖坟冒了青烟，这种天大的好事只有傻子才会错过。

    楚云梨冷笑一声：“我这些年来和他们母子住在一起，冯玉林身边只有我一个女人，我们俩又有孩子。外人眼中，我就是他的妻子。并且，他们母子也没有对外澄清过我的身份。姑姑，这妻子的身份，我做了十多年，早已不稀罕了。”

    王芙蓉欲言又止：“可那到底是假的，现在是真的啊，三媒六聘娶你过门，还说尽量让衙门也承认你身份……”她有些着急，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兄妹俩，压低声音道：“你得为孩子着想，这妾生子女和嫡出，那是大不相同。你在冯府住了那么久，这些道理你都该明白的呀。”见楚云梨面色如常，她苦口婆心地劝：“秀灵，你不要因为一时意气，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我活了这把年纪，没有得一子半女，你比我有福气，能够得他们兄妹二人。曾经的我也做过梦，希望自己有个孩子……”

    说到这里，她一脸憧憬：“如果有孩子的话，我会把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送到他面前。哪怕付出我的命，也是值得的。”

    言下之意，哪怕王秀灵嫁进门后没多久就被冯家母子折腾死，也值得。

    王芙蓉这一生，从来都身不由己，说出这样的话，楚云梨并不怪她。

    楚云梨面色淡淡：“可我不想死。”

    王芙蓉沉默了下：“他们母子需要你的手艺养家，不会做太过分的事。”

    楚云梨笑着摇摇头：“姑姑，许多事情你不知道。我和她们母子住的这些年里一直都在忍耐，现如今忍不下去，也是有缘由的。他们母子想用我的命换取大笔银子，要是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想用那个银子重新聘娶清白人家的姑娘。你知道的，我们出生花楼，他们从来都看不起我，嫌弃我身份低贱，若是可以选择，早就已经另娶了。”

    王芙蓉在听到前面一段时，面色大变，又疑惑问：“我们又没有得罪人，谁要你的命？”

    她皱了皱眉：“你……”有些话说出来太伤人，但她想要知道真相：“秀灵，你只是一个普通女子，谁愿意用大笔银子换你性命？”

    楚云梨反问：“姑姑想知道？”

    王芙蓉沉默下来。

    她活了大半辈子，明白了许多事。譬如，牵扯上大笔银子或是人命的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身份不够高，最好是敛起自己的好奇心。

    “反正，那些银子现在被我拿了。”楚云梨正色道：“他们把我娶回去，目的就是在此。我回去之后，阿生他们倒是成了嫡出，但应该很快就会变成没娘的孩子。还有，律法言明，妾不可扶正。我之前才去衙门送了放妾书，他们又跑来求娶，可有把律法放在眼中？”

    听到这话，王芙蓉有些尴尬。

    母子俩找到她，表示想要娶王秀灵过门时，她就想到了此处。那时候母子俩说了，王秀灵已经不是妾，先把人娶进门，以妻礼待之，至于衙门那里的记载先不管，等时过境迁，再来分辨。

    再有，只要明媒正娶，外人也不会管衙门中如何记载。

    王芙蓉不知内情，以为侄女供养了冯家母子多年，处出了感情。闹着要走后，冯家母子知道了她的好，舍不得她离开，这才诚心上门求娶。

    她觉着，只要冯家母子对外说侄女是妻，应该没有人会深究。

    现在想来，这些都在冯家母子的算计之中。

    她急忙解释：“秀灵，我真的是好意。”

    楚云梨颔首：“姑姑，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谢谢你把我带出大山，又为我筹谋。”

    虽然那些筹谋不见得有多好，但王芙蓉真心尽了力。不是每一个被带出花楼的姑娘都能入冯府为妾的。

    听到侄女道谢，王芙蓉急忙摆手：“你不怪我就好。”

    楚云梨提议：“姑姑，如果你愿意离开，我可以帮你的忙。”

    闻言，王芙蓉一脸惊讶，先是欢喜，随即面色慎重，半晌后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前半生在花楼，后半生都伺候在夫人身边，早已经习惯。如果离开那里，我都不知该何去何从。”她叹口气：“我以为这是一件好事，这才巴巴的跑来想说服你原谅他们母子。没想到有这样的内情，险些又好心办了坏事。”

    她站起身：“天色不早，我还得回去回话。”

    楚云梨将人拽住：“来都来了，用了饭再走。”

    王芙蓉想要拒绝，楚云梨率先道：“刚好你可以说劝了我半天，还是没能劝服。你回去得太快，说不准还要怪你办事不利。”

    听到这话，王芙蓉一愣，随即摇头失笑：“你这滑头，越来越机灵了。”

    楚云梨去了厨房做饭，王芙蓉在一旁帮忙，两人都没有说起这些年来的经历。

    那实在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现在你自由了，要不要回家？”王芙蓉试探着道：“你留在城里，母子俩肯定还要上来纠缠……”

    被冯家人使唤多年，王芙蓉对他们满心畏惧，生不起一点反抗的心思，下意识的想法就是躲。

    “他们不让我留，我偏要留。”楚云梨冷笑一声：“我就喜欢看他们讨厌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王芙蓉看着这样的侄女，嘴巴张得老大，满脸都是惊诧。

    “你怎么这样大的胆子？”

    楚云梨扬眉：“姑姑，你以为他们还是曾经的冯家人？”她嘲讽道：“冯家其他人我不知道，但那对母子俩却是不够风光的。别的不说，他们手头的银子还没有我多。否则，那么讨厌我，早就直接找上门了，何必迂回地跑去找你？”

    王芙蓉哑口无言。

    锅中的油起了滚滚浓烟，楚云梨放了菜下去，瞬间一股香味扑鼻。

    王芙蓉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楚云梨将菜装到盘子里：“姑姑，如果有了放妾书，你就是普通的百姓。有人欺负你，打骂你，可以找衙门的人做主。至少，不用担心自己会被打死。”她看着王芙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冯家人，现在也不过是小商户而已。”

    王芙蓉心头一跳，随即激动起来。

    热血上头没多久，她又冷静了：“我不想拖累你，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如果城里混不下去，也不想回山上的话，可以搬去郊外住。或者，走远一点去那些小镇上。听说你手头有几十两银子，买一间宅院，置几亩薄田……”

    楚云梨打断她：“这样的日子你想不想要？”

    王芙蓉失了言语。

    她自然是想要的。

    “姑姑，我会帮你。”楚云梨认真道：“当年你把我带出山里，等于把我带出泥潭。现在也到了我报答你的时候。”

    把人从冯家手中救出来，再安置好，差不多就还了这份恩情。当然了，日后来不来往，得看王芙蓉此人合不合脾气。

    万一烂泥扶不上墙，楚云梨可不想自找罪受。

    桌上有肉有菜，闻着扑鼻的香味，王芙蓉只觉口舌生津，不停地咽口水。

    楚云梨一瞧便知，她日子过得不好。

    王芙蓉如此，某种程度上来说，那六夫人的日子应该也没有多宽裕。

    这个世上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那都不算事儿。

    用完了饭菜，天色已朦胧。王芙蓉有些不舍，却还是提出告辞。

    楚云梨挽留道：“先在这里住下。”

    王芙蓉大惊，眼中满是惊惧：“不行的。要是看不到人，他们会……”

    “不要紧。”楚云梨安抚道：“明日我陪你一起回去。”

    王芙蓉很是不安：“不行，我先回去。你要是想见我，再上门来找我便是。”

    语罢，急匆匆离去。

    说到底，她还是不相信侄女能够把她带出泥潭。

    冯媛媛走到跟前，试探着道：“娘，姑婆她好像很怕那边的人。”

    楚云梨随口道：“我和她同样是妾，如果不是我能上妆养活一家人，我也会变成她这样。你们兄妹的日子会更惨。”

    冯媛媛沉默下来，因为她心里明白，这是真的！

    屋檐下的冯生也若有所思。

    王芙蓉无功而返，母子俩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楚云梨早有预料，并且，那对母子没什么耐心，应该很快就会有下文。

    她很耐心，带着兄妹俩整理家中，尽量打扫得干净。

    果不其然，翌日中午，又来了人。

    这一回来的是六夫人。

    当年的冯六老爷是嫡出，六夫人娘家却并不显赫，究其原因。一来六老爷是次子，妻子的人选并没那么苛刻。二来，他本身是个拈花惹草的性子，如果妻子身份太高，夫妻俩肯定要闹得不可开交。因此，六夫人算是高嫁，进门后并不敢多言语，她不敢管自己男人，就只能恨那些勾引自家男人的小妖精。妾室在她手底下，别想过好日子。

    现如今的六夫人年过五旬，头发花白，虽然满身贵气，但仔细看就能知道，她无论是首饰还是衣衫都是好几年前时兴的样式。

    她不觉得寒酸，身边带着个伺候的妇人，一脸的倨傲。

    王秀灵这几年为富家夫人上妆，对于衣衫首饰的花样都颇有心得。

    “夫人有事吗？”因为惦记着给王芙蓉赎身，楚云梨颇为客气，还让做饭的大娘送来了茶水。

    六夫人上下打量她：“当年你还是个小丫头，现在孩子都这么大了。这些孩子长大，我们就老喽。”

    楚云梨不接话。

    她没有贬低自己奉承别人的习惯，喝了一口茶，道：“我猜到了夫人的来意，但这事没得商量。冯玉林母子这些年对我并不好，我又不喜欢受虐，再不可能回去伺候他们。夫人既然来了，便帮我带句话，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让他们趁早收了心思。”

    六夫人皱了皱眉，这话太不客气，只看自己的面子，王秀灵就算不愿回头，也该婉转一些才对。

    楚云梨自顾自继续道：“夫人，姑姑她年纪大了，干不了什么活。您向来善良，可否让我接她回来养老？”

    六夫人若有所思，随即笑了：“我娘家和夫家都是生意人，我也学了一些。这世上的许多事都有价码，我挺喜欢你姑姑的性情，也习惯了她伴在身边，但若是你诚意足够，也不是不能商量。”

    再不提帮母子俩撮合的事，转而谈起了生意。

    有门！

    楚云梨颔首：“夫人说得是。”

    六夫人见她附和，脸上的笑容更真切几分：“孝心无价嘛，听说你们姑侄两人相依为命多年，感情深厚。在你眼中，你姑姑值多少银子？”不待楚云梨回答，她又道：“千金难买心头好嘛。咱们也不兜圈子，你就说愿意出多少银子吧。”

    楚云梨坐直身子：“夫人，可能你误会了。姑姑是我的亲人没错，但我走到如今，全都是她一手操持。你觉得我过得好吗？”

    于王秀灵来说，离开那个处处贬低自己时常挨打骂的山上，能够到城里吃饱饭，是一件挺好的事。但是，在出身较好的六夫人眼中，王秀灵这半生堪称命途多舛。

    “我接她回来，是看在亲情的份上。”楚云梨又没说假话，至于六夫人怎么想，那是她的事。

    这轻飘飘的话语落在六夫人耳中，就是这人可接可不接，并不强求。

    冯家当年被抄家时，事发突然，猝不及防之下，没有人来得及藏东西，抄得又特别干净，六夫人这些年过得并不宽裕。且儿子娶妻，又嫁了女儿，样样都要花银子，现如今家中一大群人，勉强维持温饱而已。曾经的体面早已不在。

    今日是面对冯家的丫鬟，加上六夫人听说王秀灵有一双赚钱的巧手，不想落了下乘，这才盛装打扮。

    不说别的，就算十两银子，也能让家里缓口气。

    六夫人垂下眼眸：“秀灵，咱们都是女人。这男人身边的小妖精，那都是恨不能当仇人对待。当年你姑姑没少给我添堵，我对她那是只有恨意，绝对没有什么感情。我这个人呢，恨就是恨，从来不加掩饰。说实话，如果银子给得不多，我很乐意把她留在身边泄愤。”她微微仰着下巴：“你别觉得男人死了，我就该释然，我忘不掉曾经受的那些委屈。”

    楚云梨眨了眨眼：“夫人，但也是因为他贪欢好色纳了不少妾室，在被抄家之后，你们的日子才好过得多。”

    六夫人哑口无言。

    这是事实。

    奴婢也是财物的一种，当年冯府内所有的下人，找得到卖身契的全部都被带走发卖。

    “这是我的事。”六夫人有些恼：“给不出让我满意的价，她王芙蓉就得老死在我院子里。”

    楚云梨颔首：“给你十两！”

    六夫人心下一跳，顿时有些意动：“你这就是说笑了，当年我老爷带她回来，可是花了足足八十两。”

    楚云梨站起身：“既然谈不拢，那便罢了。怪我姑姑没福气，反正我是尽了力的，问心无愧。”

    言下之意，并不强求此事。出过价，便已心安。

    六夫人顿时就急了：“那是你姑姑！”

    楚云梨一脸无奈：“实不相瞒，不回来才好呢。谁愿意头上压一个长辈？”

    六夫人：“……”

    “稍后我就写放妾书，只要拿到银子，我就让她回家。”

    楚云梨还是一脸为难。

    六夫人真的怕这事黄了，转身就走，几乎是落荒而逃。

    楚云梨唇角微勾，冯媛媛凑上前来：“娘，她害怕咱们不答应呢。”

    可不是嘛。

    说实话，王芙蓉已经不年轻，精气神大不如前，留在府里也只能干一些最简单的活计，扛又扛不动。

    能换十两银子，六夫人傻了才不答应。

    六夫人也是这么想的，回到府里后，立刻找人打算写放妾书。

    冯玉林走了进来：“婶娘，如何？”

 第1786章 妾 六

    看到侄子, 六夫人后知后觉得想起自己去找王秀灵的目的，说起王芙蓉时，她就把这茬给忘了。

    当然了, 王秀灵是拒绝和好的。

    “她不太愿意。”六夫人想了想：“等我找机会再和她好好谈谈。”

    冯玉林面色难看, 但又不敢冲着婶娘发作，相比起她们母子靠着王秀灵过日子, 六夫人的子女因为有她娘家的帮衬, 日子过得好些。再有，六夫人当初搬出来时，底下的妾室有好几个, 加上她孩子已经娶了妻, 现在看着家大业大。在她面前，冯玉林根本就直不起腰。

    “那麻烦婶娘多费心。事成之后, 定有重谢。”

    听到这一句, 六夫人动了心。

    母子可都跟她交了底, 那王秀灵走的时候拿着几十两银子, 谢礼给个几两……反正是他们送的，不要白不要嘛。

    她亲自把冯玉林送出门：“秀灵也是, 你说她脑子怎么想的, 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闹腾。劳民伤财的，他们住那个院子，我看着挺不错，每个月租金也要不少。”

    冯玉林听着这些, 心中怒火更深，已经想着把人接回来之后要这样那样教训她。

    王芙蓉正在后院打扫茅房。

    早在几年前起，这些脏活累活都是她一个人的，府上不是没有比她力气更大的人, 可夫人亲自指定这些活都是她的。

    王芙蓉心里明白，这是夫人还记恨着当年的事，故意折腾她。

    她每每想起，只余苦笑。

    她本就是花楼出身，不可能有孩子，如果再没了宠爱，怕是很快就会被人遗忘。死了都没人知道。再说，那两年她还带着秀灵，若是不争，哪有活路？

    她自己死便也罢了，可秀灵还年轻……有时候她都后悔自己把人带出来了。

    “芙蓉，夫人找你。”

    王芙蓉听到这话，不觉得惊喜，一颗心顿时就提了起来，回房后洗漱了一番，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这才到了正房门口候着。

    “芙蓉来了吗？”

    听到夫人的声音，王芙蓉轻声答应，也不敢进门，就在门口跪下。

    说实话，哪怕冯府不在，这些规矩也从来没少过。甚至还重新定了不少，目的就是为了折腾和她一样做妾的女人。

    “进来吧！”

    王芙蓉放在身侧的时候微微颤抖，就怕夫人再让自己去劝侄女，她心中陡然升起一个疯狂的想法，如果冯家这几个人真打算捏着自己让侄女服软，她就……一头撞死。

    进了门，她不敢抬头。紧接着一张纸递到跟前，她垂眸一瞧。

    花楼中的女子要学琴棋书画，能学多少，全看姑娘本身的天资和勤奋程度。在王芙蓉看来，能够读书的姑娘也只有城里的大家闺秀。她认为这是自己离大家闺秀最近的一次。

    因此，她当年学得格外用心。

    这手艺学了，总有用得上的时候。就比如此时，大大的“放弃书”三个字映入眼帘。她忽然觉得眼前一片模糊，伸手一抹，摸到了满手湿润，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她深深磕下头去：“多谢夫人。”

    “谢你侄女吧！”六夫人摆了摆手：“玉明，你跟她走一趟。”

    冯玉明是六夫人最小的儿子，算是老来得子，当年出事的时候还在襁褓之中，现在也长成了个半大少年。拿着纸率先走在前面。

    一路上，王芙蓉掐了自己好几次，手臂上好几个青紫疙瘩。她却感觉不到痛一般，还觉得自己在梦中。

    楚云梨看到放妾书，递了十两银子。

    冯玉明只点了点头，很快上了马车，消失在街上。

    王芙蓉恍恍惚惚：“秀灵，我这是出来了？”

    楚云梨点了点头：“姑姑，咱们去衙门消契。”

    对！

    王芙蓉瞬间清醒过来，一把握住侄女的手：“秀灵，你真好。”

    话出口，才发现自己已然哽咽不能言语。

    姑侄二人趁着天还没黑，跑了一趟衙门，找到了师爷，消了契书。

    走出衙门时，王芙蓉呆呆的。楚云梨喊了好几次，她才回过神来，“哇”地一声放声大哭。她抱着楚云梨，哭得肝肠寸断。

    当初她拼了命想有个人把自己带离花楼，后来才发现去了冯府之后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冯府败落之后，男人还在时，她偶而还能得几分庇护。但回过头来，就是夫人更狠的手段。

    现在，这些都远去了，她自由了。

    楚云梨任由她哭。

    王芙蓉嚎啕大哭，仿佛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借着哭声吼出来。回到院子门口时，她有些不好意思：“秀灵，多亏了你。”

    楚云梨颔首：“先进屋，忙了这大半日，我都饿了。”

    冯媛媛已经做好了饭菜，看到二人回来，兄妹俩急忙摆放。冯生笑道：“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多准备了一些菜色。姑婆，你要多吃。”

    王芙蓉笑得开怀：“好！”

    饭桌上其乐融融，气氛欢快。膳后，兄妹俩去洗漱，楚云梨拉着王芙蓉谈心。

    “姑姑，冯玉林那边没这么容易罢休。肯定还会找上六夫人，而她应该会来找你。”楚云梨提议道：“依我的意思，你先去郊外躲一躲。”

    王芙蓉皱了皱眉：“可他们要为难你。”

    “我心里有数。”楚云梨试探着问：“你想怎么养老？”

    王芙蓉一怔。

    今日之前，她连这种想法都不敢有。昨天侄女说了，她也没有放在心上。想要离开冯府，没那么容易。可现在，她真的离开了。

    可离开了又能如何？

    她笑了笑：“如果我在冯府活到这把年纪，肯定攒了一些积蓄。可冯府落败之后，夫人手头的银子都挺紧张的，我们连月银都没，就算能得自由，也不敢想养老的事。”她沉吟了下：“我可以出去找个活干，给阿生攒点银子娶媳妇，也给媛媛攒点嫁妆。”

    她说得真心实意，楚云梨沉默下来，点头道：“那也等冯玉林放弃了再说。这段日子，你留在这里只会被为难。”

    王芙蓉忽然笑了：“为难？我现在已经是普通百姓，他们不敢对我动手，最多就是说几句难听的话，我受得住！”眼看侄女一脸不赞同，她伸手握住了侄女的手，认真道：“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不可能丢下你们过清净日子。从今日起，有难一起当。等这茬过了再说！”

    她执意，楚云梨便也不勉强。

    当日夜里，王芙蓉一宿都没睡，格外兴奋，摸着哪儿都高兴。

    *

    冯玉林自然是不罢休的，六夫人也一样。翌日午后，她再次上了门。

    “秀灵，你可别犯傻。”

    楚云梨不耐烦听这些：“他们母子不拿我当人看，我要是回去才是真的傻。六夫人，别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们冯府的人才聪明！”

    六夫人没想到，昨天对待自己挺客气的人，突然就变了脸。她微愣了一下：“你怎么敢这样跟我说话？”

    楚云梨扬眉：“我为何不敢？你当你是谁？”

    六夫人哑然，下意识道：“昨天你不是这样的。”

    “这世上之事，本就每日都在变化。昨天你是我姑姑的主子，可今日……”楚云梨一字一句道：“她和你再无关系。你别想这颐指气使，想到我家里来摆主子的谱，你大概走错了地方。”

    她伸手一指：“出去！”

    六夫人都傻了。随即气得浑身颤抖，头上的步摇叮叮作响：“你怎么敢？”

    楚云梨一脸惊诧：“只会说这句话吗？我敢了啊，你待如何？”她嘲讽问：“把我劝回去，那对母子承诺了你多少银子？”

    一下子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六夫人有些尴尬，她倒是想发火呢，可刚刚王秀灵还在说，她们之间再无关系。深呼吸几口气，她霍然起身：“本想跟你们家结个善缘，既然如此，咱们以后便不必再来往了。”

    “我巴不得呢。”楚云梨抬手就关了门。

    六夫人：“……”好气。

    王芙蓉不敢说话，但看着这样的情形，却觉得格外舒适。

    楚云梨也懒得在家里等着这些人上门找麻烦，全家干脆锁了门去街上转悠。

    她手头的银子能买一间铺子，寻摸了半日，终于找到了一间合适的，约定好第二天去衙门过契书。

    冯家母子虽说落魄，可也认识了不少人。辗转得知了此事，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也顾不得天黑，当日就找了过来。

    开门的人是冯媛媛，看到母子俩来者不善。她下意识就想关门，可已经晚了。

    冯玉林一把推开她，奔进了院子里：“王秀灵，你给我滚出来。给脸不要脸，还想把银子花光……你跟天借了胆子吗？”

    楚云梨听到动静时就已经站了出来，看到摔在地上的冯媛媛，眼神一厉，上前就去推冯玉林。

    冯玉林虽说不再是富家少爷，可这些年来也没干重活，哪里经得起推？

    他只觉胸前一股大力传来，后退好几步，坐倒在地上。顿时恼羞成怒：“王秀灵，你敢！”

    楚云梨推了人后，直接奔去厨房，拎着大刀出来。

    月光下，刀锋发出白亮的光，冯玉林还未出口的话，直接就卡在了喉咙里。

    齐氏看到这般情形，吓得捂住了嘴。

    母子俩也正是因为王秀灵搬出来时的那股疯劲，才不敢找上门。

    现在又拿了刀，他们突然就想起来了王秀灵临走之前的那番威胁。

    楚云梨不疾不徐：“你们是想死吗？”

    冯玉林：“……”不想！

    齐氏也不想，她是站着的，听到这阴森森的话，腿都有些发软：“秀灵，你要三思啊！玉林是真心实意上门求娶……”

    楚云梨直接就砍了过去：“娶的是银子才对！”

    齐氏尖叫一声，抱头窜出了门。

 第1787章 妾 七

    齐氏跑得太急, 都没顾上坐在地上的儿子。

    楚云梨拿着刀转身，刀对着地上的人。

    冯玉林颤声道：“秀灵，我是孩子他爹, 你不能这么对我。”

    楚云梨淡声道：“一命偿一命而已,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冯玉林：“……”

    他已经能确定, 这个女人是真的不想活了！且她还想在临走之前带自己一起走。

    想到此, 冯玉林险些要疯，他急忙道：“你不想看阿生娶妻，不想看媛媛嫁人吗？”

    楚云梨弯腰缓缓靠近他：“我想啊！我还想好好过日子呢, 可你们不愿意啊。非要把我往绝路上逼, 既然如此，我肯定不能白死。”她手中的刀比划着, 好像在盘算着从哪里下刀。

    冯玉林偷瞄门口, 估摸了一下距离, 瞬间弹跳而起, 拔腿就往外奔。

    楚云梨伸脚一绊。

    他脚下被绊住，没反应过来, 人已趴倒在地上, 嘴磕着了地，一片疼痛传来，他却顾不上痛，总觉得身后的刀下一瞬就要落下。他连滚带爬往前挪, 飞奔而出。

    楚云梨“切”了一声：“这点胆子。”

    屋檐下的王芙蓉捂着险些跳出来的心肝，不止是母子俩怕，她都有点被吓着。

    “秀灵，赶紧把刀放下, 小心伤到自己。”

    楚云梨冲她笑了笑，方才的戾气瞬间消失，又变成了一个和善的妇人。

    当日夜里，楚云梨好好睡了一觉。翌日天亮后，一行四人去了衙门将铺子买了过来。

    一路走来，王芙蓉像是做梦似的，哪怕这铺子是侄女的，她也觉得自己的身份真正的不同了。

    她们不再是妾，是可以买房置地的普通百姓！

    买下的铺子位于城内繁华的街上，位置好，铺子就小，看了一圈，王芙蓉脸上的笑容就没有落下过。兄妹俩也挺高兴，立刻就开始打扫。

    “我们卖什么？”

    这里站着好几个人呢，楚云梨想了想：“做些女儿家用的东西。泡澡用的香露，洗头的香膏。”

    没法子，王秀灵这些年来和冯家人朝夕相处，做吃食几乎没可能，也只有往她这么多年的手艺上靠。

    “好做吗？”

    冯媛媛半信半疑。

    王芙蓉想了想：“应该也不难，我记得当年大夫人的娘家就陪嫁了一些养肤的方子。”

    楚云梨颔首：“我这些年来在各大府邸之间行走，也知道了不少。总归不会赔本。”

    她当日就少来了人整修铺子，又兴冲冲去买了原料，全家出动，开始熬制。

    这边忙得热火朝天，冯玉林母子俩又在想别的辙。

    说实话，两人都有些灰心。

    王秀灵像个疯子似的拿刀砍人，他们不敢亲自上门，可要是找别人，得出一笔银子不说，万一被发现，那可就要把自己给送进大牢。

    两人不愿意冒险，可每天要吃饭啊！无奈之下，冯玉林去了陈家铺子里算账。而齐氏，辞了那个做饭的大娘，留在家里打扫洗衣。

    她好多年没有干过这样的活了。

    这种天气水又冷，想要烧水吧，还费柴火。这柴火也要花银子买……她是真觉得离开了王秀灵之后处处不顺。

    当然了，只怪王秀灵太警觉，连罗府那样的火坑都能跑出来。她也想去威胁罗府的人，多少拿点银子回来花，可又一想，还是觉得不妥。

    万一把罗府的人逼急了，他们直接要了母子俩的命怎么办？

    冯玉林整日早出晚归，以前儿子做的时候他还不觉得，轮到自己，总觉得哪儿都难。看账的时候头疼，扒算珠容易算错。忙活了大半天，结果对不上帐，等于白忙。

    管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冯玉林也知道，再这么下去，消耗的是和陈家那本就不多的情分。

    再又一次被管事说了几句后，冯玉林暗暗打定主意，真的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干活赚那几个铜板，只够母子俩吃饭，一个月还没得歇。

    家里的齐氏十指冻得通红，也觉得自己需要大娘帮忙……还是得找银子。最简单的法子，就是把王秀灵找回来。

    齐氏还是有几分急智的，想了一下午，还真的让她想出来了法子。

    王秀灵再厉害，还能不听爹娘的话？

    她和王秀灵如婆媳一般相处多年，可是听说过关于王秀灵的身世的。直接去了陈家的铺子里，找到儿子一商量，顿时一拍即合。

    冯玉林当日就告了假，消失在了城里。

    楚云梨手头的银子不多，但也找了个乞儿盯着母子俩的动静。得知冯玉林出了城，她稍微一想，就知道了母子俩的想法。

    这母子俩当初在冯府的庇护下过日子，败落之后搬到小院子里，也从来没有出门找活干。王秀灵跑出去给人上妆，一开始赚得少，但也确实赚了的。从来都不需要母子俩操心生计。

    于是，母子俩都是想得多，干得少。胆子也不够大。所以，她才直接拿刀吓他们。

    王秀灵的双亲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真要是敢上门，她刚好一起收拾。

    *

    忙碌了半个月后，新铺子开张。

    楚云梨调出来的香闻着雅致，东西也好。是金子在哪都发光，这世上从来都不缺乏识货的人。府城这样的地方，富裕的人很多。她调了一些便宜的香露，但其实贵的更好卖。

    刚开张时，王芙蓉其实还挺忐忑的，可到了下午，几人忙得脚打后脑勺，连口水都喝不上。天色渐晚，才终于消停下来。

    王芙蓉很累，但也很高兴。

    她从来都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穿着干干净净的衣衫，招呼这些富贵夫人。

    是的，她那天回来时什么都没带，所有的衣衫鞋袜，全部都是重新置办的。

    事实上，六夫人手头紧张，已经足有好几年没有给

    今日已经回本，还赚了一些。剩下不少香露没卖，那些可都是赚的。

    冯生得空，也没有歇着，而是开始扒拉算珠，唇边的笑容越来越深。

    这孩子挺难的。

    在母子三人之中，冯生是得齐氏他们看重过的，那天楚云梨赶母子俩离开，他躲在了屋中。后来楚云梨有发现，他眼眶都是红的，接下来几天都没睡好。

    可见他面上没出来阻止，心里却挺煎熬。

    冯媛媛顾不得仪态，瘫在椅子上：“娘，我饿！”

    楚云梨笑了：“走，去酒楼。”

    一行人顿时高兴起来。

    欢乐的日子挺短暂，翌日早上，楚云梨去铺子准备开门，就看到了门口衣衫褴褛的两人。

    头发半白，身形佝偻，满脸都是深刻的皱纹，双手交叉着放在袖子里，那妇人似乎颇不自在，尽量把自己往角落里缩。

    两人没有认出来楚云梨，看到楚云梨拎着钥匙准备开门，才听到身后的人试探着道：“三丫？”

    边上的男人呵斥道：“什么三丫，那是三妹。”他一笑，露出满口大黄牙：“三妹，可能你不认识我，我娶了你二姐，是你二姐夫。”

    楚云梨以为那两人会找王家夫妻俩过来，没想到竟然找了王二丫夫妻。

    当年王秀灵离开村里的时候才七岁，二姐九岁，大姐也才十岁，都没有定亲。自然就没见过什么姐夫。她仔细辨认了一下：“二姐？”

    她一脸惊诧：“你怎么会来？”

    王秀灵记忆中，双亲嫌弃她是丫头，平时根本就不管，她是跟在两个姐姐后面长大的。

    姐妹三人一起上山干活，一起挨打，一起吃算不上饭的东西饱腹，两个姐姐挺照顾她的。若不是她们照顾，王秀灵可能都长不到七岁。

    王二丫看着面前一身鲜亮的妹妹，有些瑟缩，脚往后退了退，似乎想要把脚藏进裤腿里。

    这一动，反而暴露了已经露出脚趾的鞋子。

    天气已经很冷，特别是早晚，穿着这样的衣衫，怕是周身都是木的。楚云梨想了想：“你们等一会儿。”

    等到兄妹二人过来，她带着两人回院子。

    王芙蓉去铺子较晚，家里也得有人收拾。楚云梨进门时，她正在打扫。看到侄女身后那两个一看就是山里来的人时，她愣了愣：“这是？”

    “这是我二姐。”楚云梨伸手拉王二丫：“姑姑，先烧点水，让他们洗漱。”

    王二丫愈发窘迫：“不……我要回……”

    “回什么回？”她边上的男人呵斥道：“你老念叨你妹妹，千辛万苦跑到这里来，好不容易见着了人，回哪去？”

    他再次露出满口黄牙，讨好道：“三妹，你二姐没见过世面，是有点丢人。”

    楚云梨冷笑：“你再吼她，就给我滚出去。”

    男人吓了一跳。

 第1788章 妾 八

    男人姓周, 因为脸长，就喊他马脸，乡下地方, 一般不喊正经的名字。

    不过, 马脸是正经取过名字的, 叫周长寿。

    周长寿往后退了一步，忽然又觉得莫名其妙：“你这个女人，怎么能对男人大吼大叫？谁教你的规矩？”

    楚云梨：“……”

    冯家母子找来这个奇葩，是故意气她的么？

    边上的王二丫见状, 急忙上前扯他袖子。

    周长寿对待楚云梨都是这样的语气，对待妻子就毫不掩饰自己的脾气, 伸手一推：“扯我做甚？”

    王二丫本就瘦弱, 挨了这一下, 往后退了好几步，撞着了墙才稳住身形。她有些着急：“你不能这样对三妹说话。”

    “怎么不能了？”周长寿振振有词：“你妹妹，那就是我的妹妹, 她做得不对，我还不能教训？”

    他眼睛瞪得老大，好像要吃人似的。

    王二丫更急，眼圈通红, 哆嗦着嘴唇, 想要劝又不敢劝。

    楚云梨似笑非笑：“想教训我？我哪里都不对, 是不是还想给我当家？”

    周长寿就不知道客气为何物, 当即又露出了满口黄牙, 笑着道：“我是挺乐意的。”

    “乐意个屁, 赶紧滚。”楚云梨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将人丢出了院子外。

    王二丫追了几步, 似乎想要去扶。楚云梨冷眼看着：“二姐，你要是舍不得，我就把你们夫妻俩一起送回家去。”

    听到这一句，王二丫脚下生生顿住。再回过头来时，已满脸是泪。

    她扑通跪在地上：“三妹，你帮帮我吧。”说着，又开始磕头。

    姐妹之间弄成这样，实在让人不好受。楚云梨将人扶起：“不用管他。在这城里他人生地不熟的，应该不敢乱跑。”说到这里，她声音加大，意有所指道：“好多纨绔打马从街上过，那些乞丐要是避之不及，当场被打死的都有。他要是不怕，尽管去转一转。这种混账，死了更好，还省事了呢。”

    地上的周长寿听到这番话，顿时就打消了自己去街上转的念头。

    楚云梨见他老实缩在门口，心里毫不意外。山民对城里天然就有一种畏惧，她相信，如果不是冯家母子去找，周长寿夫妻俩绝对不敢到这城里来。

    王二丫战战兢兢，楚云梨心下无奈，如果是王秀灵在此，是一定愿意照顾一下这个姐姐的。因此，她也不能装作看不见。

    再有，她很乐意救一下像王二丫这样被欺压的女子。

    前提是她还有救的必要。刚才如果王二丫不管不顾追出去照顾周长寿，那楚云梨就会想别的辙。

    王二丫整个人泡在温热的水中，边上放着干净的衣衫，从里到外都是新的。她从小到大，连成亲都没有穿过一件新衣。

    成亲之前，家里不给她买。成亲之后，得顾着公公婆婆，顾着男人，顾着孩子，家里本来就穷，落到她手上，也只有每日两碗稀糊糊勉强吊命而已。

    她洗完后，水已经成了黑色。她有些尴尬，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外头有陌生的声音传来：“二丫，我进来了啊。”

    进门的人是王芙蓉，她拎着一桶水，不看浴桶中，低声道：“你用这水再冲一下，好好打理一番再出门。”

    王二丫满心忐忑，这个姑姑于她来说，只是九岁那年见过一面而已，那时候的姑姑高高在上，满身华贵，身上还带着银钗，是她眼中的贵人。

    当然了，现在她眼中的姑姑，也还是贵人。不过，她刚才隐约发现，姑姑好像也是被三妹照顾着的。她低声道了谢。

    王二丫把自己洗干净，热气蒸腾得她满脸通红，穿上了柔软的衣衫，再穿上棉衣，只觉得周身都暖和起来。她拎着一桶水出门，王芙蓉见状，急忙上前帮忙。

    一刻钟后，姑侄二人将屋中打扫得干干净净。

    楚云梨从厨房出来：“先吃饭。”

    桌上有肉有菜，王二丫很是忐忑，都不敢伸筷子，埋头扒饭，还不敢吃太多，一碗饭后就放下了碗筷。

    “三妹，我……”

    楚云梨站起身，去厨房重新帮她盛了一碗饭，又给她夹了一些菜：“这里不是周家，你想吃就吃。我不可能连顿饭都供不起你。”

    王二丫一边吃，眼泪扑漱漱往下掉。

    一顿饭吃完，楚云梨将她叫进屋中，拿了帕子给她擦头发：“天气冷，容易着凉。”

    王二丫哭得更凶：“三妹，我……呜呜呜……”

    她还没开口，就已哭得泣不成声。或者说，也是开不了口。

    三妹的日子过得不错，不算多富裕吧，至少能保证温饱。方才还有白米吃，她想要让三妹帮忙……可人家凭什么？

    “你们怎么来的？”楚云梨将她已经白了一些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布巾包了。

    王二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泪落得更凶：“有人来找我，说是你的男人，还说你和他生了气，让我来劝你们和好。”她有些不自在：“我不太想来的，家里挺忙。但咱们姐妹多年没见面，我有些不放心，孩子他爹也非要闹着来，我拗不过他……”

    楚云梨明白了她的想法，有些想来，但又怕给她添麻烦，而周长寿根本就没有给她选择的余地。

    楚云梨点了点头：“那你是来劝我和那男人和好的？”

    “不是！”王二丫急忙解释：“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只是，孩子他爹……好像拿了那个男人的好处，可能会劝你。你不用听，这是城里，他不敢对你动手。”

    楚云梨颇有些无语：“合着这要是在乡下，他就敢对我动手？”

    王二丫沉默下来，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背。

    楚云梨早已看到了她手背上的伤，事实上，方才王芙蓉送水出去后，就已经低声说了，王二丫身上到处都是青紫，新伤旧伤都有。

    “他经常打你？”

    王二丫苦笑：“那有什么法子？我生了几个丫头片子……”说到这里，眼泪又落了下来：“她们从小到大都没有吃过米饭，也没有穿过新衣……三妹，我不是想给你添麻烦，但是，我……你能不能帮她们找门亲事？我不要聘礼，只要人家不嫌弃就行。”

    她抹着脸上的泪：“这城里的男人好像不兴打女人，我不想让她们走我的老路……三妹，我本来不想麻烦你的，可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要是指着孩子他爹，她们……她们……要不是妹夫上门，我的大花就要定亲了。”

    看她哭得这样伤心，那大花的夫家应该不是什么好去处。

    楚云梨就不是个怕麻烦的人，想了想道：“你把这些年家里发生的事仔仔细细跟我说一遍。对了，大姐呢？她过得如何？”

    王二丫苦笑：“村里不都那样么？大姐进门后生了个男娃，可大姐夫爱喝酒，也喜欢动手。不过，大姐的婆婆会帮着拦一拦……但这夫妻之间关起门来，婆婆也不好进门，后来她婆婆不在，大姐给儿子娶了媳妇……日子还行，比我要好些。”

    楚云梨听得头皮发麻。

    这都过的什么日子？

    “爹娘还在，每个月都问我和大姐要十斤粮食，要是不给，他们就跑到家里大闹。爹去年摔了一跤，也不是不能动弹，可他就是想有人伺候，还想我和大姐轮流……姐夫和孩子他爹都挺凶的，十斤粮食已经不少，再不肯奉养，后来，爹娘说谁要是照顾他，就把家里的院子给谁，后来大姐把人接了过去。她其实是为了照顾我。”王二丫说起这些事，眼泪就没有干过：“她好歹生了个男娃，大姐夫看在孩子的份上也要顾忌些。要是我接，孩子他爹……”

    听得楚云梨恨不能跑出去把周长寿拎起来揍一顿。

    这城里打人犯法，冯家母子还紧盯着，楚云梨毫不怀疑，他们很愿意把自己送进大牢去，然后接手铺子和两个孩子。

    楚云梨沉吟了下，问：“周长寿就不是个人，你想不想和他分开？”

    王二丫眼睛瞪大：“分开？那孩子咋做人？”

    楚云梨无语：“你也是人！不能只替孩子考虑，你能不能为你自己想一想？还有，她们姐妹看着你过这样的日子，等成亲之后，轮到她们被男人打骂时，就会觉得那是正常的。”

    要是不挨打，说不准还不安心呢。

    王二丫傻了眼。

    “可……可我打不了猎，没有地，也没有房子。”她忧心忡忡：“大花今年都十八，要不是想着给家里干活，早就该许亲。要是我和他爹分开，谁会娶她？”

    楚云梨只想叹气，面上却不露，道：“来帮我做事，包吃包住。每个月有工钱，不会有人打她们。”

    王二丫并不觉得惊喜，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我们不能给你添乱。”

    楚云梨没好气道：“我说了就算，谁敢说你们是添乱？我可没有男人在一旁指手画脚。”

    听到最后一句，王二丫一愣。这没有男人，说话好像真的能硬气不少。

    不过，她心里也明白，这是三妹有本事，有底气。否则，妹夫直接就把她揪回家了，哪里还需要迂回地请他们过来帮忙？

    今日的这些事，对王二丫的冲击很大，她一刻也闲不下来，话说完就去院子里各处打扫。

    周长寿衣衫褴褛，呆在大街上本就引人注目。他蹲了一会儿，发现所有人都穿得干干净净，他那一身，还比不上某些乞丐。

    他看不明白，街上人看自己的眼神，但也知道羞愤，急忙敲门：“三妹，让我进去……二丫，赶紧给我开门。”

 第1789章 妾 九

    这里是楚云梨租的院子, 且不说周长寿在外吵吵闹闹特别难看，如果院子的东家知道这件事，大概也会找上门来。

    王二丫听到外面的喊声, 下意识就上前了几步。忽然察觉到一道落在自己身上, 回头一瞧, 看到是自己三妹。

    不是怎的，她有些发怵。

    “三妹，他在外头闹得难看。先把人放进来，成么？”

    她低下了头：“我尽量劝他早些回去。”

    话是这么说, 但她神情心虚得很。大概也知道自己劝不动。

    楚云梨点头：“开门吧！”

    门刚打开一条缝，周长寿就像猴子似的窜了进来。眼神在院子里搜寻, 最后落在了门旁边的王二丫身上：“二丫？”

    这换了一身衣衫, 头发梳得整齐。他险些没认出来, 反应过来后，他大喜道：“赶紧给我烧水，我要洗漱。”

    王二丫低着头, 偷瞄三妹的脸色。

    楚云梨点了点头：“水已经烧好了的。”

    “那赶紧去提呀。”周长寿催促。

    王二丫头一低，就要往厨房去，楚云梨闲闲道：“二姐，你过来, 我有事问你。”又看向傻了眼的周长寿：“你自己没手没脚吗, 为何要别人帮着提水？”

    周长寿眼睛一瞪：“我是她男人, 她伺候我, 那是天经地义。”

    “这是我家, 我把你赶出去, 也是天经地义。”楚云梨冷笑一声：“天都要黑了, 这个时辰把你撵走, 你也出不了城，只能睡大街上。你要不要出去试试？”

    方才周长寿蹲在街上等了半个时辰里，已经受够了众人的指指点点。哪里还愿意出去？

    当即讪笑道：“三妹，你真会开玩笑。”

    “不是玩笑。”楚云梨认真道：“你再欺负我二姐，跟个残废似的使唤她，我就会立刻把你赶走。”

    看她一脸严肃，板着脸颇为骇人，周长寿往后退了一步，急忙道：“我自己去。”临走之前还为自己挽尊：“你们姐妹多年不见，多说说话嘛，我不打扰。”

    他去了茅房洗漱，以为有的新衣不在，只有一套满是补丁的衣衫，好像还是女人穿的。

    就是上一任屋主留下来的，楚云梨本来想着用来擦地，今日刚好用上。

    周长寿顿时就恼了，但他也不想再穿自己那身破烂，将衣衫套上，跑出来大吼：“三妹，你二姐都有新衣穿，凭什么给我这个破烂？”

    楚云梨看他掐细的腰，忍笑道：“我家里没有男人的衣衫，你要是不喜欢，可以穿你原来的。”

    周长寿满腔的怒气在看到她神情时，立刻就散了大半，不自在的扯了扯身上的衣衫：“你就不能帮我买一身吗？”

    楚云梨一脸严肃：“你不拿我二姐当人，我还给你买新衣。合着你打骂我二姐还是对的？”

    说到这事，周长寿有些理亏，嘀咕道：“她不生男娃，我抬不起头来。打她都是轻的……”

    这番话在对上楚云梨越来越严厉的目光后，只得将剩下的咽回了肚子里：“行，那我就穿这个。二丫，把我那身洗了。”

    “回头把我这身衣衫的料子剪了补上去，应该要好得多。”

    王二丫闻言，立刻起身。

    楚云梨伸手一拽：“你给我坐下。”

    王二丫恍然，急忙低下了头。

    楚云梨再次看向周长寿：“你是残废吗？自己不会洗？”

    周长寿不敢发火，眼睛一瞪：“哪有男人洗衣衫的？”

    “那就不洗。”楚云梨大声道：“姑姑，一会儿把那身破烂烧了。”

    周长寿怒了：“你敢！”

    “这里是我家，我有什么不敢的。”楚云梨似笑非笑：“你知不知道冯家母子想求我回家却不敢上门，而是跑那么远去请你们过来的缘由？”

    看到她的笑容，周长寿心里发慌，下意识道：“身为女人，不想着好好照顾男人非要往外跑，人家是跟你讲理。换了我早就动手了。”

    “其实是我先动了手。”楚云梨奔进厨房拿出了菜刀，冲着周长寿就扔了过去。

    周长寿尖叫一声，抱头就躲。

    王二丫也尖叫了一声。

    那刀锋擦着周长寿的头顶堪堪落在了他身后的门上，刀间嵌入了木板里。周长寿浑身发软，跌坐在地上。

    楚云梨闲闲道：“我就是这么出来的。他们每上门一次，我就砍一回。不怕死，尽管来劝。”

    周长寿：“……”

    妈的，这女人这么凶。冯家母子是有多想不开，才想把人请回去？

    他有些腿软，一时站不起来，看向妻子，想叫她扶自己一把，却对上了她亮亮的目光。

    周长寿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大叫道：“二丫，你发什么呆？”

    这一声比以往还要凶。

    换作往常，王二丫肯定忙不迭就上前了。此时也一样，她抬步就奔。

    楚云梨本想唤她，可顺着她的目光却看到了门上的刀，顿时就住了口。

    王二丫奔了出去，一眼都没看地上的男人，直接去拔下了刀。

    周长寿：“……”完蛋。

    都说学好容易学坏难，这媳妇还能要吗？

    王二丫到他跟前比划着：“你……你再敢对我凶，再敢打几个丫头，我就跟你拼命。”她还学会了举一反三：“你要么打死我，要么就好好待我。”

    说这话时，她很是激动，但两条腿不停的颤抖，暴露了她心里的惧意。

    周长寿见了，恶狠狠道：“你敢。”

    王二丫很怕他这样的眼神，往后退了几步。

    周长寿满意了，自己爬起了身，抢过王二丫手里的刀，狠狠扔在地上，呵斥道：“滚远一点，瞧把你能的。”

    又振振有词道：“三妹，这女人嫁了人之后，就该相夫教子，照顾一家子起居，你闹着往外跑，传出去像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家不会教姑娘……”

    楚云梨冷笑一声，上前踹了他一脚，弯腰捡起地上的刀。

    周长寿：“……”他刚才那一脚是怎么挨的？

    他完全没看清小姨子出脚好么！

    太特么诡异，也太吓人了。

    楚云梨认真道：“我觉得你有个缺点，就是听不进我说的话。”她弯腰揪起人，直接将一个大男人丢出了门外。

    “我不认识你，赶紧离开我家大门，再在这里纠缠，我就报官，把你关进大牢里去。”

    周长寿嗷嗷叫着摔在地上。

    王二丫有些着急，上前了两步，似乎想要伸手扶。到底还是忍住了：“三妹，看到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回去我会和大姐说你在城里开铺子的事。她应该也放心，天色不早，我们这就走了。”

    说着，直接就奔出了门。

    楚云梨一把将人揪住：“二姐，你不是我的累赘，我还记得你背我的事。”

    小的时候，姐妹俩也没有嫌弃过王秀灵，做什么都带着她。若是那时候姐妹俩不上心，王秀灵根本等不到王芙蓉去接。

    听到这一句，王二丫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回身抱住了楚云梨：“三丫，你是个好的。往后顾好自己，不要担忧我们。”

    楚云梨皱了皱眉：“留在这里帮我做事，回头我让人去把她们姐妹接过来就是。包吃包住，不会有人打骂，每月还有工钱拿。”

    王二丫有些意动，看了一眼地上的周长寿，摇头道：“还是不了。”

    周长寿此人很凶，虽然三妹不介意，可姐妹俩多年不见，她不能上来就给妹妹带一通麻烦。这城里寸土寸金，每天睁眼就要银子花，三妹愿意照顾她，可她哪儿能没脸没皮的接受？

    楚云梨看出来了她的想法，道：“你若是还念着这男人是孩子他爹，非要回去照顾他，那我不拦着你。”

    王二丫沉默下来。

    周长寿冷笑一声：“二丫，你听她吹，她养自己都难，哪能养你们？搞不好是想着把你们接来卖掉，我听说城里可以签卖身契，一个人的死契还能换五六两银子。”说到这里，他有些意动：“要不然这样，我回家把姐妹三人接过来。”

    多年夫妻，王二丫哪里不明白他的想法，愤怒道：“那是你的女儿，你怎么能……”

    “丫头片子而已，有什么不能的？”周长寿多年以来从来都不用在妻子面前掩饰自己的想法，她从来都左右不了他。冷笑道：“三个丫头片子卖了，我们俩拿着银子养老，把大哥家的小虎子抱过来。”

    王二丫几乎是尖叫道：“我不许。”

    “你他娘的要是不听话了，老子把你也给卖了！”周长寿怒气冲冲：“卖不起五两银子，五钱银子应该能，回头老子重新另娶一个年轻的媳妇生娃。”

    王二丫傻了。

    楚云梨手里的刀又扔了出去。擦着某处刚好落在周长寿的两腿之间。

    周长寿周身一凉，瞬间就尿了一大片。

 第1790章 妾 十

    楚云梨动了真怒。

    因为周长寿那模样分明不是说的气话, 而是真的打算这么做。若不是还有两分理智，她手中的刀一定冲着他的脖子去了。

    周长寿吓尿了，看着楚云梨但目光跟鬼似的。

    “我给你银子。”楚云梨抬手丢出一枚银锭：“这是五两, 你拿回去重新娶妻，从今日起, 我二姐和三个孩子都与你无关，你别指望他们养老，也休想从她们身上得到任何好处。”

    周长寿看着面前的银子，不敢相信有这种好事, 好半晌没敢伸手。

    王二丫看到银子飞出, 急得上前一步：“别！”

    楚云梨一把将她拽住：“你们母女四人欠了我五两，得干活抵债。”

    看着妹妹, 王二丫哪里不知道妹妹是为了让自己和孩子脱离那个虎狼窝，眼睛一红, 流下了眼泪。

    听到这话，周长寿回过神：“这可是你给的！”

    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银子时, 楚云梨出声道：“口说无凭, 咱们得白纸黑字写个契书。”

    周长寿忙不迭点头。

    于是, 周长寿得以进门, 在屋檐下过夜。翌日早上, 楚云梨带着他去衙门在师爷的见证下写了契书。

    周长寿拿着银子，晕乎乎地如在梦中。

    师爷看到他如此，又看到王二丫瑟缩无比，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这世上有的人就不配做父亲。

    女儿怎么了，女儿家不是人吗？没有女人，他从哪儿来的？

    周长寿拿着银子，不敢多留, 就怕楚云梨反悔。当日就采买了不少东西，坐着马车回了家。

    楚云梨花了半日，将铺子里的事情安排给了冯生兄妹，又有王芙蓉在一旁看着，这才找了马车带着王二丫回家。

    越是靠近山里，道路愈发崎岖。车夫都忍不住抱怨起来，有一段路甚至不能马车都过不去。

    楚云梨便让他在原地等待，带着王二丫往山上去。

    于王秀灵来说，离家太久，这条路陌生又熟悉。王二丫嫁得离家不远，姐妹俩到的时候，王二丫家里围了不少人，周长寿坐在中间吹牛，一脸的意气风发。引得众人阵阵惊呼。

    看到姐妹俩进院子，周长寿立刻跳下了桌子，满脸讨好的笑：“三妹，你们来接孩子的吗？已经让她们准备了行李，即刻就能走。”

    周围一片哗然，之前听周长寿吹牛，他们还不太信。

    “呀，还真的要接孩子去城里啊！”

    “二丫像是变了个似的。”

    “城里的水土养人，能不变吗？你看边上那是三丫，当年瘦得像小猴子似的，你敢不敢认？”

    还有人试着唤楚云梨。

    楚云梨点了点头，看着从屋中走出来的三个姑娘，个个瘦骨嶙峋，头发枯草似的，大花都已经十八岁，却连一身体面的衣衫都没有，那裤子都露出了小腿，脚趾也在外面。看到楚云梨时，不停地往后缩，格外不自在。

    要不是看到了王二丫，姐妹三人大概想拔腿就跑。

    王二丫看到了城里的花红柳绿，再回来看到这朴素的院子和三姐妹，眼泪忍不住往下掉。

    “大花，娘来接你了。”

    大花半信半疑：“去哪儿？”她低声道：“爹说，你要把我们卖去做丫头。”

    “胡说。”王二丫气得浑身颤抖：“是他卖了我们。他用五两银子，把我们全部卖给了你三姨。”

    众人本就注意着母女几人的动静，听到这话后面面相觑。有人立即到：“马脸，你这可不讲究。还说是小姨子补贴你银子花，搞了半天是人家看不惯你虐待妻女，花银子接了姐姐和侄女离开。”

    “我呸，忒不要脸。还说小姨子对他有心，这才给了银子……”

    楚云梨不认识这些人，听着耳边的议论也没往心里去。听到这一句，看了过去。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尖嘴猴腮的。对上她的目光，急忙往人群里缩。楚云梨不再看他，而是看向周长寿。

    周长寿：“……”

    “那是他们以为的。”

    楚云梨冷笑道：“但是，是你故意引导的。”

    周长寿头一低：“村里人都这样，喜欢开黄腔。你别放在心上嘛，反正你们都要走了。”

    楚云梨点了点头：“你得记住，这母女四人从今往后与你再无关系。”她又扬声道：“周长寿自己把妻女卖给了我，咱们去衙门白纸黑字写过契书的，大人都知道的事。所以，以后他要是说给女儿定亲，讨要聘礼之类的话，那都是为了诓骗大家银子，你们可别当真。”

    众人面面相觑。

    真卖了？

    可不是卖了么！

    周长寿压根就没反驳，他其实是不敢，这小姨子太邪性了，反正今日过后，这辈子大概都不会见面。就这么着吧！

    楚云梨带着母女四人出了周家院子，打算去王大丫家里瞧瞧。

    却有人追了出来：“三丫，你真的不和你男人好好过日子，非要搬出去闹别扭？”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明显很是好奇。

    “那男人不干人事，想要卖了我，日子过不了了。”楚云梨并不隐瞒。

    在这样的山中，王二丫绝不是个例。如果有人看到她做法知道反抗，也是一件好事。

    王大丫家住得更远，当初王家夫妻俩可是把大女儿卖了一个好价钱的，几人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王大丫家院子外。

    里面挺热闹的，满地都是鸡鸭，大花站站门口喊人，没多久就有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急匆匆从后院跑出，刚想张口喊人，就看到了门口的楚云梨，她满脸惊讶：“三丫？”

    她不确定地看向了变了打扮的二妹：“这是三妹吗？”

    楚云梨点了点头：“大姐，爹娘呢？”

    王大丫有些无措，急忙上前开门：“快进来。”然后才答话道：“爹娘被人接走，那人说他是三妹夫。接爹娘去过好日子的。”

    她活了半辈子，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算是没有见过世面，但也看得出那人眼中对着爹娘时的鄙视。在她看来，女儿孝顺不算孝顺，得女婿孝顺，爹娘才能过上好日子。就比如二丫，二丫也想伺候爹娘，但爹娘根本就别想住进周家。

    王大丫劝也劝了，还是没能把人给拦住。

    听到这话，王二丫顿时就急了：“他们是去劝三妹的。”

    王大丫也听说了那些流言，看向楚云梨：“三妹，你和妹夫闹别扭了？”

    “不是闹别扭，我和他们拼了命。”楚云梨认真道：“这些年家里全靠我养，还攒了不少银子，结果他们还不知足，竟然想把我卖个好价钱重新另娶，我翻了脸，把银子拿完，直接就和他们母子闹翻。他们想劝我回家，眼看劝不动，就想让二姐来压我！”

    确切地说，应该是想让周长寿来压她。

    看得出来，周长寿对待妻子的态度很得冯家母子的心意。

    王大丫满脸惊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一个女人竟然能厉害到养全家人，还能攒下银子？

    还有，被家里欺负了，三妹竟然能拿了银子直接就走，夫家还拿她没法子……这些都是王大丫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赶紧进来吧！”王大丫招呼几人坐下，又急忙去厨房做饭。

    没多久，家里人都回来了。

    王大丫的公公婆婆已经不在，膝下有一双儿女，特别腼腆。她男人杨虎子也挺客气的，至少面上是这样。家里用了最好的东西招待，在这期间，杨虎子又拿出了酒。

    “三妹，女人还是得软一些，不能太折腾。否则，要影响孩子名声……”

    楚云梨打断他的话：“城里的人不这样认为。”

    至少，不会因为一个女人太厉害而拒绝和她的儿女成亲。当然了，母亲和离过，确实会影响孩子的亲事，但也有不少人家不介意这个。再说，银子多到一定程度，介意的人会更少。

    她语气冷硬，杨虎子愣了一下：“我是为了你好。”

    王大丫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引得杨虎子狠瞪了过来：“别以为你有个能干的妹妹，老子就不敢打你。”

    王大丫气得浑身发抖，在娘家人面前，他还如此不给自己面子。能指望什么？

    杨虎子话出口后，就觉得自己有些冲动，抹了一把脸：“我喝多了，你别生气。”

    勉强算是挽回了一二。

    王大丫面色缓和，又打算收拾屋子让几人留宿。楚云梨拒绝了：“车夫在底下等，我城里也有事。”她悄悄给了王大丫三两银子：“大姐，要是遇上难事，记得来找我。”

    摸着银子，王大丫急忙拒绝：“我不要。”

    楚云梨给她摁了回去：“我现在手头银子还不够多，但这点还是有的。他要是敢对不起你，你就干脆到城里来和二姐做伴。”

    王大丫满眼通红：“三妹，好多人都说你被卖去了那些脏地方，我……我以为你早就不在了……呜呜呜……”

    她突然崩溃，几乎是嚎啕大哭。

    楚云梨将人扶住：“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不要哭了，咱们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她沉吟了下：“大姐，我开了一间铺子，以后还会开更多的铺子，人手不够。以后你来城里帮我，好不好？”

    王大丫摇头。

    就她这样的，人多的地方都不敢说话，哪里能帮上妹妹的忙？

    妹妹这是想照顾她，可她哪能坦然接受？

    “二丫这些年受了不少的苦，你带她去吧！”王大丫眼神落在三姐妹身上：“这几个孩子跟你去了也好，免得在这被他爹给随便许了人。”

    杨虎子喝多了酒，颤巍巍站在院子里，大着舌头道：“三妹，要是有好事，记得照顾一下我们。”

    王大丫：“……”

 第1791章 妾 十一

    王大丫是真觉得男人在自家妹子面前丢人, 气得眼睛都红了。

    楚云梨没有多留，也没试图劝服她，反正, 等她稍微喘口气。到时候来接人就行。

    一行人下山，除了楚云梨, 都是走惯了山路的，下山时走得飞快，赶在天黑之前上了马车。

    都不是矫情的人，车夫直接赶夜路, 很快就回到了城里。

    楚云梨有意地去追冯玉林, 一路上都没看到人。回到自家院子时，看到门口特别热闹, 还围了好些人。

    王芙蓉守在大门口：“大哥，秀灵不在家, 你们不能进来。”

    “我女儿的家，我为何不能进？”一个粗哑的男声, 满是愤怒：“你别以为做了城里人就能不认我这个哥哥, 要不是我拦着爹娘, 当初你早就被掐死了。再说, 你能进城, 还多亏了我帮着说话。”

    王芙蓉：“……”

    从进花楼到进冯府，她越来越能忍。但听了兄长这番话，还是忍不住生了怒气。

    当年她沦落到花楼，还真的是多亏了这个兄长。要不是他自大，悄悄贸然跑进山里受了伤，需要大笔银子救治，爹娘也不会卖了她。

    当然了, 看到大丫姐妹的处境，她不觉得留在山里能有什么好下场，可凭什么女儿就得为家里的男丁无怨无悔的付出？

    她气得狠，看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又有些着急。但让兄长进门是万万不能的，正左右为难呢，就看到有马车过来，然后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她顿时眼睛一亮，也不慌了：“秀灵，你快来。”

    人群让开一条道，有周围的邻居出声道：“你这丫头，跑去哪了，这是你爹娘吧？你这个姑姑竟然不让他们进门，不像话啊！”

    “可不是么，看她穿得光鲜，竟然这样对家里的爹娘……”

    ……

    也不知道楚云梨马车到来之前王家夫妻说了什么，反正所有人都觉得王秀灵不收留爹娘是十恶不赦。

    “先进屋吧！”楚云梨笑着冲众人解释了一句：“给大家添麻烦了，我也不知道爹娘今日过来，所以才耽搁了一会。大家放心，我会好好“照顾”爹娘的，只希望他们能多住几天，别急着走才好。”

    已经进门的王家夫妻听到这话，满脸不以为然。这院子虽小，但比家里的要好得多，屋中还是青石板铺地，也只有镇上的富户才会这么干。打扫得干干净净，也不见鸡鸭，一点都不臭，隐隐还有些清香，好不容易搬进来，怎么可能走？

    把门关上，只剩下了自家人。楚云梨看向王芙蓉：“姑姑，有热水吗？先给大花她们洗漱，之前我让你准备的衣衫……”

    “有。” 王芙蓉看到三姐妹，心里颇不是滋味：“大花是吧？赶紧带着妹妹来帮我烧水，等水烧好了，咱们就做饭吃。”

    王芙蓉早就打算好了，姐妹三人到这里又不是客人，可不能养一身娇病。三姐妹如果能和小姨处好关系，也能拼一个未来。

    王父走路有些跛，急忙出声：“我们也要洗漱，也要新衣。”

    “她们是我接来的，你们不请自来，咱们得先掰扯一下。”楚云梨喝了一口水，问：“谁接你们来的？”

    刘氏探出头来：“是女婿。他说，你们俩闹了别扭，让我们来劝劝你。三丫，我看女婿是个挺温和的人，又不会动手打人，你们俩还生了一双儿女，日子好好的，你可千万别闹。听说你这院子是租的……女婿都说了，家里有自己的屋子，你费那银子做甚？也太不会管家，这银子你就不该拿，做人做事，还是家里的男人有章程些……”

    楚云梨揉了揉眉心。

    上辈子关于王秀灵的家人一个都没出现，也是楚云梨来了之后才有这些改变。

    她不怕麻烦，但老听这些话，有些头疼。

    “他有章程，就不会靠着我。”楚云梨打断她的话：“你什么都不知道，开口就要我和好。你可想过，如果我搬回去之后，你们夫妻俩能不能和我住？”

    “那……”依刘氏的想法，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他们夫妻其实是不能在女婿家长住的。

    可不能住也住了，他们只有三个丫头，不能住女婿家里，就只能住在自家。老了谁照顾？

    王父皱着眉：“你的意思是如果就住在这里，我们可以长期跟你住？”

    那自然也是不能的。

    楚云梨似笑非笑：“当年姑姑带我走的时候，可给你们留下了不少银子。你们把我卖了一个好价，这生养之恩我应该是报完了的。你们跟着二姐和大姐住还说得过去，想跟我住……脸呢？”

    在王家夫妻看来，女儿不能忤逆长辈，王父气得拍了桌子：“要不是老子当年让你姑姑带你离开，你能有如今的好日子过？”

    楚云梨被他的厚脸皮给惊着了。

    真的是活久见。

    听到这边越吵越凶，王芙蓉坐不住了。在她看来，侄女再厉害，到了长辈面前，也是容易吃亏的。

    “大哥，你说话就说话，凶什么？”

    “这死丫头你怎么教的？”王父怒气冲冲：“妹妹，她一点不知敬老，连听话都做不到，冯家摊上她，简直倒了八辈子霉。”

    王芙蓉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驳。不过，不说话也是不行的，侄女可是一言不合就要拎刀的人：“大哥，你什么都不知道，秀灵也是被欺负狠了。他们都不拿秀灵当人……”

    “哪里受欺负了？”王父打量楚云梨：“又没受伤，养得脸色红润。怎么，还要人家把你当祖宗供起来？”

    刘氏深以为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看着楚云梨。

    王父看到小女儿一脸漠然，再一次拍了桌子：“你那是什么眼神？今儿你就跟我去冯家，给他们陪你道歉。”

    楚云梨抱臂：“我要是不去呢？”

    王父张口就来：“那你就不再是我女儿。”

    楚云梨一合掌：“我巴不得呢。”

    王父：“……”

    “不孝顺的玩意，当初生下来就该把你掐死，省得你气老子。冯家哪里不好？你要不是跟着你姑姑到了城里，还碰不上这么好的人。不知道惜福，早晚要遭报应。”

    说实话，楚云梨听着这些话是无感的。但是，胸口越来越闷，这应该是王秀灵的情绪。

    这对夫妻从来就没有好好对待过她，如今她日子越来越好，这俩人又冒了出来，还一副王秀灵不知好歹的模样。

    天地良心，冯家母子真没有善待她。

    这夫妻俩和周长寿有点一样，都是听不进别人的话，只顾着说自己的。楚云梨也懒得和他们讲道理，说什么为妻为妾，那都是浪费口舌。

    楚云梨怒喝：“能不能闭嘴？”

    王父一愣，张口就要骂人。

    楚云梨抢先道：“你再说一个字，就只有水喝，没有饭吃。”

    “你个死丫头，能耐了是吧？”王父张口就骂，楚云梨恼了，从屋中翻了一根绳子出来将他捆好，还找了一团抹布堵住了他的嘴。

    “嘴太臭！”楚云梨满脸厌恶，回头看向欲言又止的刘氏：“你要是不想被捆起来，就给我住口！”

    刘氏急忙伸手捂住了嘴。

    那边姐妹三人一起洗漱，王二丫帮她们梳好了头，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眼泪一直不停往下掉，但唇角却是上扬着的。

    因为人多，饭菜也做了一大桌子，楚云梨还特意让冯媛媛去街上买了烧鸡和卤鸭，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尤其少见荤腥的母女四人，恨不能狼吞虎咽，到底还记得几分规矩，知道克制。

    王父被捆在院子里，看着几人吃饭，眼睛都瞪直了，呜呜想要说话。

    刘氏坐在一旁，张了张口。

    楚云梨提醒道：“你要是想求情，那就一起蹲着去。我的饭菜，可不养那些喜欢教训我的人。”

    刘氏立刻就住了嘴。

    王父气得眼睛都红了，但却没有人管他。

    很快桌上所有的盘子都空了，最后的一块鸡肉，楚云梨夹给了王芙蓉。

    王父：“……”

    是真没打算给他留啊！

    饭后，楚云梨上前去拽他的布。

    王父张口就骂：“你个死……呜呜呜……”

    楚云梨眼疾手快，又把那块布给堵了回去：“明天早上也没得吃。”

    王父：“……”

    他狠狠瞪着。

    楚云梨摸着下巴：“我不喜欢你这么瞪我，明天中午也没饭吃。再来几回，你就等着饿死吧！”

    王父气急，却也无可奈何。他已经饥肠辘辘，急忙低下了头。又偷瞄边上的妻子，可惜，刘氏看天看地，压根就不看他。

    她可不想饿肚子。

    女儿的伙食是真好，她一顿也不想错过。

 第1792章 妾 十二

    刘父饿了一宿, 眼睛都直了。

    楚云梨说到做到，就是不给他饭吃。于是，刘父终于学乖, 别说难听的话, 他一句话都不说。

    两天没去铺子里, 楚云梨先去了一趟，这两天的生意不如之前，但每天的进项也不少。兄妹俩脸上的笑容就没有落下过。

    哪怕是面对王家夫妻，也并没有摆脸色。

    傍晚时, 刘氏解了王父的绳子。

    王父坐到桌上，伸手就要去端碗。楚云梨眼疾手快, 拿走他面前的碗筷, 塞给他一个大碗。

    那是一碗面疙瘩, 里面有些菜，在乡下算是一顿好饭，可和桌上的饭菜比起来就差得远了。王父眉眼一厉：“你这是何意？”

    楚云梨面色淡淡：“你饿了这么久, 不能吃这些太油腻的东西，否则会生病的。我这是为了你好。”她催促刘氏：“娘，你把爹扶进屋中去，免得他看了嘴馋。”

    刘氏不敢不听女儿的话, 但也不敢动边上的男人, 一时间左右为难。

    王父大怒：“生病也是我的事。”

    说着就要去掰鸡腿。

    楚云梨拦住他：“你错了, 你生病是我的事。这么说吧, 你要是生病了, 还是得我给你请医问药, 有那买药的银子, 咱们买点吃的多好。再说, 生病了也遭罪，你年纪大了，别一口气上不来就那么去了，你女儿我现在有本事，你得长长久久的活着享福才好。”

    王父皱了皱眉，觉得这话挺有道理。他饿了许久，碗里面疙瘩挺诱人，不舍的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回了屋子。

    桌上气氛不错。

    接下来两天，楚云梨并没有苛待他们。夫妻俩觉得跟着女儿过的简直是神仙日子，见女儿不喜欢听冯家那边的事，便从来都不提。

    于是，冯家母子着了急。

    那天楚云梨走的时候把家里所有的银子都带走了，值钱的东西也被她砸了个精光，母子俩喜欢吃新鲜的米粮，家里备的也就只够吃几天。这些天过去，早就断了粮。

    没法子，两人去陈家借了一点。但是，他们去陈家打秋风太多次，主子没说话，管事却把话说得明白：每个月都要入账，他们在月底之前得把银子还上。

    值得一提的是，冯玉林算账乱七八糟，一整天算不了几本，被嫌弃几次，他主动辞了活计，一心等着王秀灵回头。

    去乡下接人花了些银子，周长寿打道回府。连王家夫妻也没了消息，更不见王秀灵上门认错。这怎么行？

    于是，冯玉林想等王家夫妻出门，盯了几天无果后，便主动上了门。

    家中不养闲人，都说升米恩斗米仇。事情搁谁身上都一样，楚云梨带着二丫母女四人去了铺子里帮忙做事，做不了精细的，那就做磨粉之类的活。

    母女四人从来没有吃过闲饭，对于吃过饭后要干活这事并不抵触。有王芙蓉在边上提点，她们还怕做得不好被赶回家。于是，格外勤快。

    也因为此，那几个从外头请过来的妇人也再不敢偷懒。

    铺子里生意稳定，每日都有二三十两银子进账。这一日傍晚，楚云梨锁了门出来，看到门口拿着账本的冯生正被人纠缠。

    “你个没良心的，忘了你爹是吧？”冯玉林一脸责备之意。

    冯生面对父亲，有些气虚。他总觉得，和妹妹比起来，爹和祖母对他算是疼爱。

    “爹，我……我最近挺忙。”

    冯玉林恼怒：“你爹我都要揭不开锅，你想饿死我！”

    冯生眼神躲闪：“可我是帮娘干活，手头没有银子。”

    其实是有的，但他总觉得，若是给了父亲，母亲会难受。但要是不给，好像又说不过去，为这事，他好多次夜不能寐。也想了一些对策，他认真道：“爹，你养我小，我养你老是应该的。等你五十岁起，我每个月会送足够的米粮……”

    冯玉林呆住。

    他一时间还觉得挺有道理。

    但是，他今年才三十有六，五十岁还要等十几年。他忍不住道：“你祖母自小疼你，你舍得让她饿肚子？”

    冯生面露纠结：“可祖母该是你奉养啊，我……我逢年过节给她送些东西，也算是尽了孝心。”

    楚云梨噗嗤笑了：“对，养不了亲娘，那是你无能。把所有的事都压在孩子身上，难道你是废物？”

    冯玉林跟儿子还能好好说几句话，毕竟以后得靠儿子养老，不能把人得罪太狠，可看到王秀灵，他是气不打一处来：“王秀灵，你是听不懂话吗？那么多人都劝你跟我和好，你是聋了？还是觉得所有人都错，只有你是对的？”

    “是你们放我走的啊！”楚云梨振振有词：“冯玉林，说出来的话又咽回去，别让我看不起你。”

    冯玉林也不想来求人，可他发现自己做不了账房，做生意又没有本钱，再这么下去，等到借无可借，他们母子真的要饿肚子了。

    眼神一转，他又有了主意，看向母子俩身后的铺子：“秀灵，你能不能借我一点银子？”

    楚云梨扬眉：“做甚？”

    “我想做生意。”冯玉林开口后，觉得此路可行，正色道：“我冯家世代经商，又认识陈家，只要选好了营生，肯定可以赚银子，很快就会把你的还上。我知道，你很讨厌我，但你想一想，我赚的所有银子都是阿生的……”

    “赚？”楚云梨嗤笑一声：“我听说你去陈家接手了阿生的活计，却没能做几天。好像你算不了账，对么？”

    冯玉林有些尴尬：“太久不算，有些手生。那个管事故意挤兑我，我就……”

    “你连账都算不了，能做生意？”楚云梨满脸嘲讽：“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她掏出一把匕首在手中把玩：“你要是再纠缠，我就不客气了哟。”

    冯玉林：“……”

    他瞬间又想起来了这个女人像杀神似地拿刀乱砍的事，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楚云梨冷笑一声：“年纪轻轻的指望儿孙，你可真有本事。对了，你们之前不是打算另娶么，结果你辛辛苦苦帮我寻找家人，落在外人眼中，会认为你对我余情未了。人家姑娘大概会觉得你故意骗人嫁妆给我们母子三人花用……起了误会就不好了。”

    听到这话后，冯玉林一惊。

    还别说，他和王秀灵来往太密切，好人家的姑娘兴许真不敢嫁。

    冯玉林恍恍惚惚回到家中。

    齐氏所有的首饰都被拿走，几身好衣衫也被砍得七零八落，此时着一身细布衣衫，她觉得挺丢人，好多天都不愿出门，看到儿子回来，急忙上前问：“如何？”

    冯玉林回过神来：“娘，没戏！她冷嘲热讽没一句好话。应该还在气头上。”说完，他把那番怕人家误会的话说了，末了道：“走得太近确实不合适……”

    话没说完，被齐氏拍了脑袋：“傻儿子，你都没有聘礼，人家姑娘怎么可能嫁？”

    冯玉林：“……”

    他从来没想过这茬。

    婚姻大事从来轮不到他自己费心，都是母亲做主。他费心的，大概就是选一选姑娘的容貌。

    他跑了一天，有些饿，坐在了地上：“娘，有饭吗？”

    齐氏无奈：“只有两个粗馍。”她多年来很少亲自下厨，做的馍馍不够劲道，像米糠似的，又散又剌嗓子。

    冯玉林啃了一口，就放在了一边。

    “娘，不能这么下去，你去借点银子我们做生意！”

    齐氏：“……”

    “说得轻巧，上哪去借？”

    冯玉林沉默了下：“陈家那边，你上门应该能拿到一些，要不，你亲自去试试？”

    齐氏闻言，狠狠瞪着儿子：“你这是什么话？你明明知道……”

    冯府落魄后，好几房人都被下狱，能够得以脱身的，要么是废物一个，坏事都做不成，比如六老爷。要么就很少出门，比如冯玉林。

    齐氏之前是妾室，想要出门都得主母答应，进冯府那么多年，出门不过只手之数。和陈家之间的交情，还得从她入府之前说起。

    陈家的三老爷是她远房表哥，机缘巧合之下，两人在十多岁时相处了好几次。一来二去，便有了些暧昧。但从来都没有说明过，后来她嫁了人，他也娶了妻，见面就更少了。

    再后来，冯府落魄，齐氏带着儿子出来，只得一个宅子，在王秀灵给人上妆之初，她上门去求过，确实拿到了几两银子。后来，冯生十岁出头，陈家那边主动上门让他去做账房，不会不要紧，有师傅专门教。

    这天底下聪慧的孩子那么多，人家不挑别人，独独挑中冯生，要说这里面没有夹杂旧情，齐氏自己都不信。

    她不敢和陈家来往太密切，都这把年纪了，闹大了之后晚节不保。因此，她迫切地想要甩开王秀灵，然后给儿子另娶一门富贵的妻室，重新选一个靠山。

    冯玉林又不是三岁孩子，一开始齐氏上门能借到银子他还懵懂，后来人家挑中冯生做学徒，他从母亲的神色之间就猜到了某些事。

    这些年，他们和陈家只当是亲戚走动，平时少有来往。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再不上门，母子俩就要卖宅子了。

    这宅子是母子俩在这城里立足的根本，如果卖了，以后怎么办？

    “娘，这不是矫情的时候。”冯玉林咬了咬牙：“您放心，回头我一定还上！”

    齐氏也咽不下那个馍馍，沉默半晌：“你容我想一想。”

    语罢，整个人肩膀塌了下来。

    看着母亲这样为难，冯玉林心里也不好受，可家里这般艰难，再不能拖延，他催促：“娘，我给你送信去。”

    齐氏：“……好！”

 第1793章 妾十三

    楚云梨的方子不错, 但铺子挺小，身后又没有靠山。这般情形下，被人盯上也是情理之中。

    王二丫母女四人胆子很小, 楚云梨试图教她们更多的东西, 几人都不肯, 只想做最简单的。她有些无奈：“二姐，孩子不学，以后就只能做活计最累的工人。”

    闻言，王二丫笑了笑：“不要紧, 干活拿工钱，我们心里踏实。现在已经比以前的日子要好得多了。至少, 吃得饱饭, 也不会挨骂, 还有月银拿。”

    她低下头：“三妹，我也有些自己的私心。本来我们母女四人都到了城里之后，应该自己找一个地方住, 或者搬到你租给工人住的院子里，但……她们姐妹三人跟着我吃了太多的苦，现在又没了爹，我自己又是个没本事的……我思来想去, 还是觉得先不搬。等她们出嫁之后, 我搬来帮你守库房。守一辈子！”

    这意思很明白, 她希望姐妹三人借着王秀灵这个姨母的名头嫁人。姑娘家有一门好亲, 可选择的余地要更多些。

    楚云梨无语, 半晌道：“二姐, 咱们是亲姐妹, 不是外人。我这个人脾气直, 如果说话难听，你别放在心上。”她自顾自继续道：“我觉得你这想法不对，姑娘大了，确实该嫁一个好人下半身有靠。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何冯家母子要高看我这个做妾的女人？”

    王二丫苦笑：“我想过，因为你能干，你能赚到银子，他们不得不在意你。道理我都懂，夫君再能干，都不如自己厉害。但我自己生的孩子我知道，一个比一个胆小，她们没见过世面，拿不住事，那些方子很要紧，万一她们被人盯上……我怕对不起你。”

    楚云梨有些无奈：“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孩子生下来是一张白纸，前面十几年她们学会了胆小。那咱们再花十几年让她们把胆子练大不就行了么。”

    王二丫有些无措。

    楚云梨拍了拍她的肩：“交给我吧！如果实在不行，我就帮她们找个踏实的人。”

    听到这话，王二丫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哽咽着道：“三妹，你真好。”

    以她们当初照顾王秀灵的情谊，如果王秀灵自己在这里的话，也会尽力回报。

    楚云梨正想着让姐妹三人每日抽半个时辰学认字，就看到冯媛媛急匆匆过来：“娘，外头有人找。”

    “是谁？”楚云梨伸手帮她擦汗：“不用这么着急！”

    “是一个很威风的管事。”冯媛媛急切道：“说是要和你谈一笔大生意。”她有些欢喜：“城里好多铺子里的香露都不如咱们家的好，他们是不是来买香露的？娘，若是要得多，咱们可以便宜点，以后再找机会涨价也行。”

    楚云梨失笑：“傻丫头，人家是来抱母鸡的。”

    语罢，缓步往外走。

    冯媛媛一愣，随即面色大变，急忙追了上去：“娘，那怎么办？”

    她们没有靠山，万一人家强买或是故意挤兑……这生意还做得下去吗？

    铺子里负手站着一位着暗色衣衫的管事，看到楚云梨出来，拱手笑道：“王娘子，我家老爷有请。有生意要谈。”

    楚云梨颔首：“带路吧！”

    其实，当年的冯家被清算后，城里仗着家世欺负人的事已经少了很多，因此，楚云梨的生意开张之后都快一个月了，每天门庭若市，现在才有人找上门。

    否则，怕是一开张就有麻烦。

    管事带着她去了酒楼，上楼时低声提点：“明人不说暗话，我家老爷想买你的方子，你愿意出一个挺厚道的价钱，你若是识相，就不该拧着。不然，吃亏的是自己。”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在威胁我？”

    管事一脸严肃：“不，我是好心提醒，随你听不听。”

    话音落下，他已经站到了一个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里面传来醇厚的男声：“进。”

    管事推开门，自己不进，伸手一引。

    楚云梨缓步踏入，里面的是个熟人，原来王秀灵也认识，只是说过一两次话。她先是一愣，随即疑惑问：“陈老爷？”

    陈老爷今年六十多岁，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哈哈大笑道：“你还认识我？”

    楚云梨坐下：“那年有您的帮忙，我才能缓一口气。”

    “都那么久的事了，难为你还记得。”陈老爷上下打量她：“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那时候你只是一个唯唯诺诺的丫头，现在却变成了独当一面的东家，世事无常啊！”

    楚云梨抽了抽嘴角：“人不能总站在原地，否则，我早饿死了。”

    “这话很是。”陈老爷点头赞同：“我看你那铺子生意不错，我也让夫人试过你的方子，确实有一些好东西。我这个人，就喜欢收集这些方子，这样吧，你开个价！”

    楚云梨摇头：“我上妆十多年，就得了这几样方子。还指着它们养家糊口，以后传给儿孙呢，哪能往外卖？”她摆了摆手：“这是传家宝，在我心里是无价的。陈老爷大人大量，可千万别勉强我一个小女子。”

    陈老爷皱眉：“这么说，你是不愿意卖喽？”

    楚云梨颔首：“无论是谁来买，我都不卖。”

    闻言，陈老爷脸色不太好看：“我出五百两，你拿着这些银子，下半生应该挺好过，何必抛头露面？”

    楚云梨失笑：“陈老爷，你和阿生祖母渊源甚深，应该知道我的出身，那便该清楚，我最不怕的就是抛头露面。”

    听到这话，陈老爷有些意外。

    好多人都不想提及自己不堪的曾经，王秀灵以前是花楼中的姑娘，虽说没有伺候过客人，但从那地方出来，就会被人鄙视。她可倒好，都离开了二十多年，却毫不掩饰。

    意外过后，他面色不愉：“我和你婆婆只是小时候认识，看在那时候的情谊上帮过你们家两次，哪里来的渊源甚深？”

    听到这话，楚云梨心里一动。

    王秀灵压根就不知道陈家为何要照顾冯家母子，她也从来没有细想过这其中的关系，只以为是陈家厚道，还拿冯府当世交。

    但楚云梨来了之后，就觉得这其中有些奇怪。陈老爷生意做得那么大，底下的人却一直愿意照顾冯家母子，要说只是因为世交的关系，未免太牵强了。

    这会儿看到陈老爷特意撇清关系，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有在意了，才会撇清。

    楚云梨垂下眼眸：“陈老爷买我这方子，该不会想送人吧？”

    陈老爷面色沉了下来：“这不关你的事。”话出口后，觉得自己有些冲动，心下暗叹这女子的聪慧，摆了摆手：“生意讲究你情我愿，自冯府出事过后，这城里已经许多年没有出过强买强卖的事。我愿意出八百两，这是最后的底价。如果你还不愿，那我便再不强求。”

    楚云梨起身：“我不愿。实在是全家指着这个吃饭，陈老爷可能不知道，我们姐妹三人生来命苦，没遇上个好的爹娘，我大姐二姐的夫家都不厚道，我还指着这个照顾她们和底下的孩子呢。还望陈老爷成全。”

    “不卖就算了。”陈老爷想了想：“你那方子确实不错，我名下的脂粉铺也想进一些货，稍后我让管事跟你细谈。”说到这里，又笑了笑，方才的严肃不在，眉眼间格外温和：“你放心，会给你一个厚道的价钱的，不会欺负你。”

    楚云梨起身道谢，然后出门下楼。

    心里却已然明白，陈老爷一开始那么强势，后来主动放弃买方子，还这般客气，应该是被她说中了心思。

    他这个方子买来就是要送给冯家母子的。

    还真没看出来，都一把年纪了，还惦记着小时候的情谊。果然是得不到的东西最好么？

    管事送她下楼，看她眉眼间并无不愉，笑着问道：“我就说老爷挺厚道的，你觉得呢？”

    楚云梨颔首：“对，我不答应，老爷都没有勉强我。”

    管事一时间难掩脸上的惊讶。

    楚云梨转身就走。

    冯媛媛一颗心提着，看到母亲回来，急忙迎上前：“娘，如何？”

    楚云梨笑吟吟：“让你猜对了，他们是来谈大生意的，稍后会有人过来提货。价钱……给九成就行。”

    冯媛媛有些惊讶：“就算给七成，咱们也有的赚。这是我们之前就商量过的……”

    “这个客人不同。”楚云梨随口道：“反正人家愿意出银子就行。”

    冯媛媛：“……”这客人怕是有点傻。

 第1794章 妾 十四

    做了大半辈子生意的陈老爷自然不是傻, 而且想要封住楚云梨的嘴。

    他这个年纪，家中妻妾都有，孙子都成年了, 过两年就要抱重孙子的人, 如果突然闹出他想照顾一个老女人, 对于整个陈家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且不说妻妾会闹，怕是儿孙都要牵扯进去。

    半下午的时候，之前那个来请楚云梨的管事果然来了, 一脸恍恍惚惚的模样。拿走了铺子里所有的存货，至于价钱, 他只瞅了一眼, 一个字都没说。

    九成的价钱拿过去, 又不能卖得比这里还贵，只能是不赔本而已。但对于生意人来说，不赚就是赔。等于赔本赚吆喝, 还是给别人扬名。

    管事心里好奇得很，临走之前，到底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东家, 你和我家老爷怎么谈的？”

    太稀奇了, 老爷从来就没有干过明着赔本的生意。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真想知道？”

    管事对上那样的笑容, 陡然一惊。这一笔生意百多两银子, 说大不大, 但对于这间小铺子来说, 绝对不是小生意。再有, 老爷不做赔本的生意, 既然做了，那肯定是迫不得已。

    他可不敢捏着主子的把柄，当即摇了摇头：“我就随口一问，您别当真。”

    态度比之先前恭敬了许多，连主子都要吃亏，他可不敢拿大。

    铺子里多了这一笔生意，兄妹俩都挺高兴，楚云梨特意买了不少菜回家庆祝。

    王家夫妻最近已经彻底不再管女儿，冯家没有给好处，只说是王秀灵不听话，不好好过日子，让他们来劝一劝。还说会帮他们养老，但仅此而已。

    现在不用劝女儿，两人已经提前过上了养老的日子，又何必讨人嫌？

    每天该吃饭就吃饭，该歇着就歇着。倒是王母，看到家里的每个人都忙，主动接过了洗衣的活，比起洗衣，她更喜欢做饭，顺便尝尝菜。

    “爹，明天开始，你去库房帮我守门。”楚云梨并没打算白养着两人。

    王父有些抵触：“我都不认识人，怕给你添乱。”

    楚云梨随口道：“看着门不让别人把东西拿走而已，挺简单的，连这都不成，我只能送你回乡下。”

    过上了天天吃肉的日子，王父才不要回去。不就是守门么！

    翌日，他起了个大早，主动去了库房。守门这活儿简单，就是比较枯燥。他整日蹲着，特别无聊。但又一想，每天这么蹲着就有饭吃，比回乡下干活要好得多。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王家夫妻如果卖了女儿，楚云梨可以不管他们。但当年王秀灵是被姑姑带走的，因此，夫妻俩找上门来，她便不得不照应着。

    再说，这夫妻俩如果不来麻烦她，肯定会去找王大丫，王秀灵感激姐姐当年的照顾之情……说来说去，还是得楚云梨看顾。

    好在这两人也不麻烦，有吃有住就行。

    由于每个月都要往陈老爷的铺子送不少的货，楚云梨加了不少人手，又让上次那个车夫去乡下把王大丫一家接了过来。

    杨虎子来的那天，楚云梨特意带着王二丫早回了半日。

    比起周长寿仇人似的对待几个孩子，杨虎子要好得多。不知是不是楚云梨送过银子的缘故，一家人都穿上了新衣，包括杨虎子的女儿谷雨。

    谷雨今年十九，本来是定了亲的，就是同村的人。不过，在王二丫母女四人被接走后，杨虎子当机立断，直接退了亲事。

    因此，前来的谷雨有些蔫蔫的。吃饭的期间都打不起精神，被王大丫拍了好几下。

    “三妹，还是你有本事。”杨虎子端着一碗汤，愣是喝出了喝酒的豪迈：“村里好多人都羡慕爹娘，还想跟我一起来投靠你呢。不过我机灵，直接拒绝了。”他笑呵呵道：“有那银子，咱们请城里人多好，村里人仗着那点情分，万一给你添了乱，咱们还不好找他们算账。”

    王大丫扯了扯他的袖子：“谁跟你咱们？”

    杨虎子瞪她一眼，有些气虚：“你现在嗓门是越来越大了，我说不过你。咱和三妹本来就是一家人啊！”

    楚云梨冷眼看着，杨虎子是个欺软怕硬的。据王二丫说，曾经他对王大丫一般，但现在看着倒是挺客气的。或者说，这是个识时务的人。

    只要王秀灵一直富裕着，杨虎子就不敢苛待妻子。

    楚云梨笑着出声：“院子就这么大，住不下那么多人。这样吧，明儿我让人给你们重新租一个，离我的工坊近一点，你们也好上工。对了，每个月初一发工钱，我从不拖欠。”

    这话一出，王大丫松了口气，就连她的大儿子杨林紧绷的脊背都微微放松下来。

    杨虎子傻了眼：“工钱？”

    杨林急忙道：“爹，我觉得挺好。”

    他可不想不明不白跟着三姨，看着是挺风光。可父亲喝了酒之后，有些管不住自己，万一惹恼了三姨，说不准哪天就被赶回了乡下。

    好不容易到了城里，他可不想回去。干活拿工钱就挺好，心里踏实。

    杨谷雨蔫蔫的：“三姨，我帮你洗碗吧！”

    楚云梨点了点头，吃饭的人多，碗筷就多，谷雨做事挺麻利，大概是有王大丫看着，也或许是杨虎子没有周长寿那么刻薄，她胆子要大一点，说话做事都挺利落。

    洗碗时，她试探着问：“三姨，我什么都不会做，会不会给你添乱？”

    “不会！”楚云梨随口道：“我请城里的人也是两钱月银，管事要多一点。”

    杨谷雨一点都没动心，她抿了抿唇，似乎有话要说。知道把所有的碗筷都擦干，她才再次开口：“三姨，我认识的一个人干活挺厉害的，他能扛两百斤，要是到这城里来扛货，一个月能赚多少？”

    问出这话时，她脸颊有些红。

    楚云梨若有所思：“其实，我不太赞同年轻人下死力气，落下病根后，要影响寿数，年纪大点就有各种病痛。”

    杨谷雨面色微变，她低下头：“三姨，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说着，就想往外走。

    楚云梨把人叫住：“那人谁呀？”

    “是……”杨谷雨咬了咬唇：“是我之前的未婚夫，他……他家里好几兄弟，挺穷的。爹一开始就不想答应这门婚事，我求了许久。可惜还是被退了。”说到这里，她有些急：“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楚云梨失笑：“你们刚到，先安顿下来。回头等你习惯了，我在让人去接他。如果他品性不错，那就在我们铺子里干活。”

    杨谷雨大喜：“谢谢三姨。”

    她整个人放松下来，临出门前，想到什么，又回头道：“三姨，你能不能帮我保密？”

    楚云梨笑着点头。

    杨谷雨扑上前：“三姨，娘说得没错，您最好了。”

    楚云梨如今已经不缺银子花，正打算再开一间点心铺子，很快就安顿好了王大丫一家人。

    开铺子之前得选地方，大概真有几分孽缘。她看铺子时，又遇上了冯家母子。

    从楚云梨拿刀把人撵走后，这还是第一回见面。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楚云梨早知道会相遇，面色如常。齐氏的脸色当场就落了下来。

    “哟，这不是秀灵么？”她眼神上下打量楚云梨：“听说你生意做得不错，背后有靠山吧？”

    说到靠山时，那眼神意味深长。

    楚云梨也不生气，嘲讽道：“我凭本事做生意，随你怎么想。不过，你能想到这里，该不会是你找着了靠山？”她摸着下巴，一本正经道：“我记得你们母子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哪里来的银子做生意？别是故意骗人哦！”

    领着母子俩来的中人自然是顾着自己的客人，但念着和气生财，也不想把楚云梨给得罪了，笑道：“东家说笑。这两位是陈家铺子里的管事做保，绝对不是骗子。”

    他想澄清一二，顺便还抬出了陈家。

    楚云梨听了，和方才齐氏眼神一模一样，意味深长道：“原来是陈家啊，之前陈老爷还想花大价钱买我的铺子呢。”

    两个中人都不知道此事，面面相觑。

    齐氏简直要疯，她都这把年纪了，心里自然没有那些风花雪月的心思。只想离这种事越远越好，当即道：“是么，我听说陈老爷出价挺厚道，你不卖……会不会把人给得罪了？”

    “应该不会吧，陈老爷又找我做了生意。”楚云梨一本正经：“如果他记恨，那我就去找陈夫人。”

    齐氏：“……”

    她已经确定了，王秀灵肯定是知道了什么。

    偏偏她和陈老爷之间什么实质的关系都没有，从来就没有亲密过。但是，陈老爷照顾她是事实，如果这些事让陈夫人知道，再打上门……她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边上的冯玉林面色也不太好，狠狠瞪着楚云梨。

    齐氏挡住儿子的视线，勉强挤出一抹笑：“秀灵，咱们之间有些误会。都说冤家宜解不宜结，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这误会还是早些澄清的好，你喜欢这个铺子，我让给你就是。”她心里只想让王秀灵放过自己，话说得愈发客气：“以前我们母子多亏了你照顾，刚好我手头宽裕了些，想请你吃顿饭，也是谢你为我们冯家做的一切。”

    这间铺子确实不错，楚云梨当场就付了定钱。带着冯家母子来的中人挺失望，不过，他也没有说难听的话，加上齐氏照样给了谢银，临走时笑得见眉不见眼。

    人都走了，齐氏急切地上前几步：“秀灵，你别急着走，我们谈谈。”

 第1795章 妾 十五

    冯玉林知道母亲为何如此急切, 阴沉着一张脸。

    楚云梨眼神在铺子里转悠，心里盘算着要怎么整修，随口道：“你们从来都不觉得需要谢我, 也不用这么客气。我这个人话不多, 只要没惹着我, 我不会乱说的。”

    齐氏不安心：“我和陈老爷只是旧识，并不是你以为的那样。陈夫人就算知道，也不会多想。”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那你怕什么？”

    齐氏：“……”

    万一有人在陈夫人跟前添油加醋，女人嘛, 都是善妒的。到时候她们母子哪还有清静日子过？

    再说，没有人比齐氏更清楚他们把王秀灵得罪到了何种地步, 可以说, 如果杀人不用偿命, 王秀灵早就拔刀砍人了。

    “秀灵，你带着两个孩子过得好，我也放心了。”齐氏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玉林三十好几, 暂时也没打算再娶，无论他赚多少银子，最后都是阿生的。你是个聪明人，如果为两个孩子好, 就不应该拦着我们……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楚云梨点了点头：“懂！”

    齐氏松了一口气。

    母子俩出门, 楚云梨还听到冯玉林不悦道：“娘, 那些铺子就挺合适的, 让给了她, 我们要去哪里找？”

    紧接着响起齐氏的声音：“城里那么大, 肯定还有其他铺子。秀灵不是外人, 她带着两个孩子本就艰难, 我们不该与她争。”

    楚云梨心下冷笑，齐家母子想争，争得过么！

    这间铺子也不大，楚云梨租下来后，买了不少食材回家试着做点心，做这些事时，她将杨林兄妹带在身边。杨谷雨心里惦记着接前未婚夫到城里，学得很认真。

    楚云梨做出的点心自然是好吃的，又特意教了王大丫一家人规矩，点心想要卖得贵，里面的人不能太寒碜。

    半个月后，铺子整修完，立刻就开了张。

    点心做得很精致，价钱也美妙，说实话，楚云梨定价的时候，王大丫一家人都有些被吓着。小小的几块点心，竟然敢要几钱银子，谁会做这个冤大头？

    不过，他们只是帮工，试探着说了自己的担忧后，见楚云梨不听，也只能作罢。

    铺子开张，一开始卖得不多，两日后，无论是铺子里还是前来外带的客人都挺多，一家四口加一个算账的冯生，根本就忙不过来。

    于是，又请了人。

    就铺子里一天的盈利，就算请十个人，也压根不是负担。

    又到晚上算账时，王大丫看着冯生旁边的银子，啧啧赞叹：“就跟拿扫帚往家扫银子似的，这也忒赚了。”

    杨林趁机道：“娘，我早就说过，咱们不能住在山里，最好是搬出来，随便卖点面……你偏不信。”

    王大丫拍了一下儿子的头：“就你做的那个面，白送给人家都不要。”

    杨林：“……”这倒也是。

    依他本心，是量大多销，赚点辛苦银子。

    楚云梨提议道：“等你们习惯了这里，回头另选地方开一间铺子。记得，不能偷工减料，咱们这点心卖得贵，食材一定要最好。可不能因小失大。”

    王大丫认真点头。

    兄妹俩欢喜不已，二钱银子很多，但还是自己做生意赚得更多。杨林急忙道：“三姨，这点心是您教的，日后开了铺子，我们每个月给您分三成利！”

    这孩子挺机灵的，应该仔细算过盈利，并不是张口就来。比起王二丫母女四人，这一家人要好拉拔得多，只需要指条路，他们就能往前走。

    一家人都挺累，但都特别欢喜。想到自己要开铺子，就觉得前面一片坦途，回家路上，杨林又提醒道：“娘，暂时别想给我议亲，等半年后，咱们自己开了铺子，稳定下来，再找一个勤快机灵的姑娘。不然，找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想想就累。”

    王大丫脸上的笑容就没落下过：“知道了！”

    杨虎子最近忙得连酒都没喝，回去的路上，他听着妻儿商量着铺子里的事，还商量着让兄妹俩跟着冯生学算账时，提出要去买酒。杨谷雨提议：“表弟好忙，他夜里都只睡三个时辰，咱们已经占了很大的便宜，不如拿点银子找个夫子？”

    杨林赞同：“明日我跟表弟商量一下，不能勉强他！”说到这里，他看向买酒回来的父亲：“爹，你平时跟三姨说话千万客气一点。不要把人惹恼了。”

    杨虎子一挥手：“你爹我是那没眼色的人吗？这人活一辈子，小时候是为自己，长大了就是为儿孙，只看她拉拔你们兄妹，我就绝对不会乱说话。”

    杨谷雨趁机又道：“我看三姨不喜欢太凶的男人，你以后对我和娘说话小声点。”

    “放心！放心！”杨虎子拎着酒，特别欢喜。

    兄妹俩看他一口答应，也暂时放下了心。

    但却放心得太早，当日夜里，因为太过高兴，杨虎子回去之后便多喝了两杯。喝多了酒后，就想喝水，夜里就让王大丫起来倒水。

    王大丫白天累得够呛，几乎是沾床就睡，起床的时候慢了些，就被他踹了一脚。王大丫还没站稳呢，挨了这一下，踉跄几步，头撞在了桌腿上，当场就见了红。她摸到一手黏腻，惨叫一声，彻底清醒了过来。

    兄妹俩听到声音不对，急忙赶过来。看到母亲满头的血，一个跑去厨房烧水，一个去请大夫，忙得鸡飞狗跳。

    这么大的事，想要瞒住楚云梨，几乎不可能。铺子里人手不太够，王大丫在包扎好伤口后，还是去了铺子里忙活。今日的杨虎子特别听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一点磕巴都不打。

    点心铺子新开，楚云梨每天都要过来转悠，只看到兄妹俩在前面招呼客人。她顿时就发现了不对，在乡下人看来，姑娘家不宜抛头露面。因此，一直都是把杨谷雨留在后厨，让王大丫来招呼客人来着。

    “杨林，你娘呢？”

    杨林有些心虚：“在后厨呢。”

    楚云梨看到他神情不太对，立刻就知道出了事，进了后厨，看到包着头的王大丫，顿时就皱了眉：“这是怎么回事？”

    王大丫不敢与她对视，努力装作自然的模样：“昨天起夜，没站稳，磕了一下。”

    楚云梨板起脸：“大姐，你就不是个能撒谎的人。”

    杨林知道母亲瞒不过，他也觉得父亲太过分，同样都在铺子里忙，凭什么母亲回家还得照顾他？

    “昨天我爹喝了酒，让我娘倒水，好像还动了手……”

    杨虎子看到妻妹过来，就知道要不好。暗地里一直看着，见人进了后厨，他磨磨蹭蹭也到了后厨门口，听到儿子告状，气得瞪大了眼：“我不是故意的。”说这话时，还狠狠瞪着儿子，当着妻妹的面，不好说太多，只隐晦地问：“你哪头的？”

    杨林不看父亲：“错就是错。三姨对我们那么好，我们不该骗她。”

    王大丫伸手摸着头，说实话，之前那些年里，杨虎子喝醉酒之后也对她动过手，但都是一些皮外伤。这一回头上的伤口挺大，看起来挺严重的。但是，她心里明白，男人真的不是故意动的手，和以前完全不同。

    “他不是故意的。”

    楚云梨冷哼一声：“喝酒误事。”她回过头看向杨虎子：“姐夫，你和我姐都这个年纪的人，孩子也长大了，按理说，我不该劝你们分开。但是，如果你太过分，和周长寿那个混账一样不干人事，那你就回家去吧。”

    周长寿回家后重新花银子娶了妻，过得无比滋润。但是，杨虎子却并不羡慕他。

    在他看来，周长寿目光短浅，跟着妻妹吃香的喝辣的不好么，还往山沟沟里钻。再说，人活到一定岁数就得为儿孙打算，周长寿现在还没孩子，以后的日子如何，且不好说呢。

    杨虎子是一万个不愿意回乡下的，娶一个年轻的媳妇果然有好处，但他更想留在这里陪着妻儿。当即面露尴尬：“三妹，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已经跟你姐姐道歉了。”

    “只道歉不够。”楚云梨一脸严肃：“你如果不肯戒酒，那还是回乡下去吧。”

    杨虎子：“……”

    酒就是他的另一条命。

    如果活在世上连酒都不能喝，那还有什么活头？

    他一脸纠结，杨林见状：“爹，我让马车送你回去，回头每个月会给你送银子回来。”

    杨虎子才不愿意，住在山里就是有银子也买不到好东西！再有，自己一个人住，死了都没人知道，和孤寡老人有何区别？

    他咬牙：“我戒！”

 第1796章 妾 十六

    “你真能戒酒？”楚云梨一脸不信。

    杨虎子真怕她把自己送到乡下去, 当即指天发誓表忠心：“我要是再喝一口酒，就不得好死。”

    楚云梨认真道：“我管你死不死，如果你再喝, 我就直接把你送回乡下。”

    杨虎子：“……”不还是不得好死么？

    他急忙点头。

    楚云梨却不放过他：“还有, 给我大姐道歉。”

    杨虎子酒都戒了, 道歉根本就不算是个事。他直接就跪了下去，伸手就扇自己的巴掌：“大丫，我对不起你。”

    楚云梨颇有些无语。

    这会儿铺子里人挺多，也不能因为这个耽搁生意。王大丫叹口气：“你以后不再对我动手, 我就原谅你。”

    杨虎子急忙答应下来。

    铺子里挺忙的，没有多余的时间说话, 楚云梨还搭了一把手。

    一转眼, 又是半个月过去, 而这个时候斜对面有一家铺子转让，盘下铺子的正是冯家母子。

    王大丫一家人都知道了王秀灵之前的处境，看到冯家母子, 都有些担忧。

    “会不会影响生意？”

    楚云梨笑着摇头：“ 不会。”那对母子穷得只剩下这一间铺子，他们也怕被影响。应该是无奈之下才选择了这里。

    母子俩卖的是酒，酒这东西，也需要方子, 酿得好了, 同样财源滚滚来。且还不累, 母子俩看一间铺子都不忙。

    开张的那日, 冯玉林还特意过来打招呼, 送的礼物就是酒。

    杨虎子倒是想要, 可他谨记着自己曾经发过的誓, 事才过去没多久呢, 哪敢再犯，急忙忍痛拒绝。

    “我戒酒了。”

    话是这么说，眼神却落在酒壶上拔不下来。

    冯玉林一见，知道他不舍得，心里觉得这家人眼皮子浅，面上却不露，含笑将酒壶放在桌上：“这不算什么，你们不用客气。大家都是亲戚，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随时过来叫我。”他看向正在一旁扒拉算珠的儿子：“阿生，听见了吗？”

    冯生对父亲复杂得很，随意点了点头。

    楚云梨最近又在寻摸铺子，想卖杂货，有点空闲都在这几条街上转悠，不过，点心铺子里忙碌的时候她都会过来帮忙。

    香露铺子那边，是工坊里需要的人多。而点心铺子这里，忙的时候人手不够，客人就不会进来。因此，她几乎每天都会来。

    这一日，楚云梨正在整理桌子，余光瞥见门口有客人进来，且衣衫鲜亮，身上首饰齐全。她侧头时，脸上已经带上了客气的笑：“夫人请坐。”

    话出口，微微愣了一下。

    来的这人王秀灵认识，以前远远见过两次，正是陈夫人。她很快反应过来，笑着上前迎客。

    陈夫人坐下后，点了几样点心：“给我装食盒，一会儿我要带回去吃。”

    楚云梨含笑点头，还没转身呢，就听到陈夫人又道：“我记得你，那时候你胆子挺小，都不敢上前跟我讲话。现在也历练出来了。”她转头看了一圈铺子里的摆设：“挺好的。”

    陈夫人从来都不是这么随和的人，哪怕王秀灵如今名下有两间铺子，和陈家比起来，就是蚂蚁和大象的区别。陈夫人总不可能因为一只蚂蚁而改变了态度，今日说这么多的话，肯定是有缘由的。

    楚云梨莫名的想到了冯家母子，眼神往他们酒坊的方向看了一眼，笑着道：“多谢夫人夸赞。”

    陈夫人笑着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难得碰上，刚好你也不忙，咱们坐下说说话。”

    楚云梨笑着问：“许久不见，夫人近来可安好？”

    陈夫人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不在，挥了挥手，边上的丫鬟立刻退下。与此同时，冯媛媛准备送点心进来，楚云梨抬手止住她动作。

    “你离开冯家多久了？”

    楚云梨回想了一下：“有几个月了。”

    “现在你们还来往吗？”陈夫人推开窗，眼神看向冯家母子的酒坊。

    “不来往。”楚云梨认真道：“他们母子不拿我当人看，我实在受够了。说实话，他们母子跟个废物似的，什么都不会做，一家人全都靠我养，偏还要当自己是主子，吃相难看，也有些拎不清。再呆下去，对孩子没好处。”

    “你这怨气很深呐，”陈夫人嘲讽道：“你有句话说得对，他们母子就是废物。你不养了，就只能另外找人养。”

    今日陈夫人一出现，楚云梨就猜她可能知道了某些事……冯家母子手头只剩一个宅子，银子几乎没有，哪里来的银子盘下这么大一个酒坊？

    想到当初陈老爷想买下香露铺子送给齐氏，这酒坊是谁买的压根就不用猜。

    陈夫人身为女人，容不下自家男人花银子养别人本也正常。

    楚云梨知道内情，但却不能说出来。疑惑道：“我不明白夫人的意思。”

    陈夫人喝了一口茶，站起身：“也没别的事，就是想来问一问，那酒坊跟你有没有关系而已？”

    她身边的丫鬟过来接过食盒，却不是付的银子，而是递过来一个荷包，荷包沉甸甸的，一看就知里面装了不少东西。

    冯媛媛有些无措，见母亲点了头，这才收下。

    楚云梨送主仆几人到了门口，远远看到陈夫人进了酒坊。

    冯媛媛也知道一些母子俩的事，忍不住道：“会不会吵起来？”

    她其实不愿意和那对母子扯上关系，要是母子俩的事闹大了，说不准会把自家牵扯进去。

    “不会。”楚云梨笑道：“陈夫人要脸。”

    就算要为难母子俩，也绝不会当着人前，太跌份了。

    稍晚一些的时候，楚云梨准备离开，从酒坊外路过时，被冯玉林叫住：“秀灵，我有话问你。”

    “是陈夫人主动上的门，我没有乱说，随你信不信。”楚云梨率先道。

    冯玉林有些无语：“我就是想知道，陈夫人在到我这儿之前去你那里说了些什么。”

    楚云梨偏头回想了下：“说你们母子俩是废物，必须得找个人养。我不养了，你们就找了别人。”她一脸好奇：“是这样吗？”

    齐氏坐在柜台里，面色煞白。

    “她肯定知道了。”

    今天上门来冷嘲热讽，母子俩心虚，又因为多年来得陈府照拂，哪怕陈夫人说话不好听，也不敢甩脸子，客客气气把人送走。

    本来还心存侥幸，以为陈夫人只是看不惯母子俩。可听到楚云梨这番话后，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冯玉林满脸慌张：“娘，怎么办？”

    齐氏不舍地看了一眼铺子：“咱们盘出去吧，拿了银子搬走！”

    有酒方子在，能值上千两银。

    只是，一时半会儿怕是找不到合适的买家。齐氏想到此，心里发苦，余光看到边上的儿媳，顿时眼睛一亮：“秀灵，你生意做得不错，听说已经要开第三间铺子，干脆把我们这家也典了吧。”

    楚云梨摇头：“我没有存银。”

    齐氏立刻道：“咱也不是外人，看在阿生兄妹俩的份上，我相信你不会赖账。这样吧，你先给一些银子，我把铺子给你，回头你每个月给我们送一点……一个月送十两就行。”

    楚云梨冷笑：“我凭什么要接这烫手山芋？”

    闻言，冯玉林皱了皱眉：“我们连酒方子一起给你，肯定是你占便宜。”

    “陈夫人容不下你们，不见得就容得下我。”楚云梨摇摇头：“我好不容易才和你们撇清关系，再不会犯蠢了的。铺子挺好，你们卖别人吧。”

    酿酒方子楚云梨自己也有，比这家老字号还要好，她才不要花这冤枉银子。再说，接手了这间铺子，同样也会接手陈夫人的怨恨。

    冯家母子喊了几声，楚云梨头也不回。

    两人本也没抱太大的希望能把铺子立刻塞出去，齐氏当日就去找了中人，表示给银子就转。

    可惜，母子俩动作不够快，当日傍晚，陈老爷身边的大管事到了，当场收走了地契和那酒方子的契书。

    是的，陈老爷当真贴心，连铺子都买下来了。只是对外说是租的而已。

    陈夫人知道之后，又生了一场气，夫妻俩吵得不可开交。陈老爷不觉得自己有错，只说是照顾故人。

    “这人活在世上，不能只看银子。我跟她那是小时候的情谊，以前都没有那些事，以后也不会有。”陈老爷一脸愤怒：“我们是夫妻，你该相信我。”

    陈夫人怒火冲天，这男女之间，不是非得有那些亲密关系才算有情。他对母子俩百般贴心，几千两银子往外送，要说没有点私情，怎么可能？

    “我信了你的。结果你却背着我捅这一刀，”陈夫人真的挺伤心：“转眼都要抱重孙子的人，你也不怕丢人。往后，你要是再敢和她见面，别怪我不给你留脸。”

    撂下狠话，陈夫人还觉得不够，又跑到了冯家母子的院子里，直言道：“齐妙，你是做妾习惯了么，这把年纪了，还盯着别的男人……”

    这话当真刻薄，齐氏当即变了脸色：“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那是哪样？”陈夫人毫不客气：“你要是再敢找他，休怪我不客气！”

    除了和儿媳吵了几场，齐氏已经好多年没有被人指着鼻子骂过，恼得脸色涨红：“我跟陈老爷之间清清白白……”

    “那是他年纪大了，荤不了了！”陈夫人怒火冲天：“少盯着有妇之夫，真想嫁人，去找鳏夫。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你的儿孙留脸面。”

    她看向冯玉林：“管好你娘，否则，我就把你卖娘为生的事说出去！”

    冯玉林气得胸口起伏，一张脸乍青乍白。

 第1797章 妾 十七

    陈夫人发了一通邪火扬长而去。

    母子俩站在院子里, 好半晌都没说话。一片静默里，齐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到屋中的床上嚎啕。

    冯玉林抹了一把脸, 进屋安慰：“娘, 您别伤心。无论陈夫人说什么样的话, 没有发生过，就是没有过。”

    齐氏心里却明白，哪怕没有那什么，她和陈老爷的心里都不清白。否则, 陈老爷一个精明的生意人，凭什么要花大几千两银子买东西送给她？

    “怪我脊背太软直不起来。”齐氏呜呜哭着。

    冯玉林面色难看：“娘, 是儿子没本事, 才让你受了这些委屈。”

    齐氏哭得伤心。

    当年在主母手底下求生, 她都没有受过今日这样的难堪。

    冯玉林劝了许久，见母亲还在哭，心下也有些烦躁。他本就没有多少耐心, 便坐在了一旁，沉默不言。

    儿子安慰着，齐氏越哭越伤心。他不说话，她心头又难受起来。

    她抹了眼泪, 认真道：“玉林, 我绝对绝对不会再见他。家里的事……你也想想法子。”

    冯玉林能有什么法子？

    他沉默半晌, 道：“秀灵的日子越来越好, 都开了三间铺子, 生意都不错, 眼看就要发了。当年……你不该让她受那么多的委屈。若是你温和耐心一些, 她也不会走得那么决绝。”

    齐氏刚因为母子俩的生计而受了委屈, 还是天大的委屈。听到儿子责备自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一个花楼出身的妾室，我还要怎么捧着？”

    她盛怒之中，语气里也带了出来。

    冯玉林也恼了：“无论她什么出身，养了一家人多年是事实。你出身倒是挺好，结果还比不上她……”

    话没说完，一个巴掌迎面而来。

    冯玉林脸上一痛，抬起头来就对上了母亲盛怒的眼。

    齐氏气得浑身颤抖：“混账，你竟然拿我跟她比？”

    冯玉林以前对母亲挺尊重，今日纯粹是因为煮熟的鸭子飞了，富贵梦突然破碎，他有些接受不了，才会突然发作。这一巴掌挨完，他也清醒了些：“娘，我错了。”

    他垂头丧气。

    齐氏余怒未休：“在你眼里，我竟然比不过一个花娘？”

    “娘，我不是那个意思。”冯玉林又抹了一把脸：“就是觉得，让你讨好王秀灵，总比让你去讨好男人要好。至少，没有人会上门找麻烦。”

    齐氏听了这话，又生了一场气。

    母子俩不欢而散。

    冯玉林觉得，与其让母亲去讨好别的男人，还不如他去求了王秀灵回心转意，就像是他对母亲说的那话，找王秀灵，只要你情我愿，不会有人上门找茬。

    当楚云梨早上打开门，看到门口拎着东西的冯玉林时，微微一愣神，就猜到了他的想法。转身让家里人先去铺子，她留在后面，抱臂冷笑：“怎么，你们母子除了出卖色相，就没有别的生存之法？”

    这话实在难听，冯玉林的脸色当即就变了，饶是他打定主意放低身段，无论王秀灵说什么都忍着，此时也忍不了了。

    “秀灵，咱们之间还有两个孩子，你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他一字一句道：“这些话传出去，你让两个孩子怎么做人？”

    “你不要脸，不为孩子着想。却怪我没为你保守秘密。”楚云梨摆了摆手：“冯玉林，你有心思到乡下去接人给我添堵，为何不想法子自己赚银子？”说到这里，似笑非笑道：“你就只会使这些小手段，妄想不劳而获。就比如当初的罗府，话说，你是怎么找上去的？”

    罗四老爷的案子落幕，人也已经入土为安，提这件事的人越来越少。冯玉林都渐渐淡忘，此时听到她提起，心下猛地一跳。

    楚云梨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看着她的背影，冯玉林恼怒非常，却又拿她无法。其实，他早知道求和无望，今日又试了一回，不过是让自己更直接地认识到她对自己的怨恨。

    此路不通。

    但家里得有米下锅，冯玉林回去的路上，忽然就想起了罗府。

    他站在原地沉思许久。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找上门去，可现在眼瞅着就走投无路，母子俩都要饿死了……再有，母子俩以前的日子过得挺滋润，正是因为帮了罗府，最后才落到这样下场。

    明明是罗府请他帮忙，最后却只剩他一人承担后果，这不公平！

    冯玉林看着远处的自家院子门，脚下一转，直接去了罗府的那条街。蹲了半日，等到了罗二老爷的马车。

    “二老爷，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罗二爷掀开帘子，看到是他，顿时皱起了眉：“我们俩之间可没有交情。”

    “交情这东西一开始都没有，处啊处的就有了。”冯玉林一把推开车夫，钻进了马车之中。他坐下后，袖子里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胆子很小，但凡有一点办法，都不会来找罗二爷。一抬头，看到面前中年男人脸上的不耐，他心下愈发慌乱，尽量让自己语气如常：“二爷，我们母子以前都受陈家人庇护，可最近陈夫人对我们生出了些误会。我实在没法子……想来跟您借点银子。”

    陈家夫妻俩吵闹的事好些人都听说了，至于缘由，外人不知道，罗二爷确实知道一些的。毕竟是曾经帮他做事的人，难免要多关注几分。他一脸不耐：“我跟你又不熟，你就算饿死，跟我有何关系？”

    这般冷漠，冯玉林心中一怒，怒气上来，胆子也大了点。他认真道：“以前我媳妇帮人上妆，日子也能过。可我……做了一些错事，她生了我的气，一心求去。我们母子才这么惨……二爷，你就可怜可怜我，给个几十两银……”

    罗二爷不缺几十两银，随便喝一顿酒，也不止花费这么多。但是，他不能开这个张，如果被冯家母子威胁，有一回就有无数回。

    “没有。”

    冯玉林张了张口。

    罗二爷伸手一指：“给我下去。”

    冯玉林不甘心，今日他在这里堵人时积攒了无数的勇气才敢推开车夫爬上马车。下一次，他可能再也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他抓着帘子，道：“二爷，那你出面撮合我们夫妻也行。”

    闻言，罗二爷沉默了下。

    他找来王秀灵，要是让她当替死鬼的。可那个女人中了药之后还能脱身，明显不是一般人，至少胆子就挺大。且那之后，她一连开了几个铺子……这人岂是好招惹的？

    事实上，罗二爷已经后悔找上冯家母子。此时冯玉林还上门来纠缠，他就更后悔了。

    “这夫妻之间床头打架，床尾和外人可不好插手。”罗二爷一脸严肃：“我和你们也不熟，贸然插手很容易里外不是人，我也没空多管闲事！你走吧，我就当你没来过。”

    言下之意，再纠缠的话，罗二爷就要对付他了。

    冯玉林心弦一颤，不敢多纠缠，磨磨蹭蹭下马车，到底还是不甘心，回头道：“二爷，王秀灵很记仇，她……”

    “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罗二爷眼神凌厉：“离我远一点，否则，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冯玉林被那眼神看的周身冰凉，站在原地好半晌不能动弹。看着马车进了罗府的宅子，他才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天色渐晚，冯玉林路过一个巷子时，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扑来。他心下一惊，还来不及反应，只觉眼前一黑，紧接着全身各处都有疼痛传来。

    冯玉林哪里受得住这些，急忙求饶。可来人就跟聋了似的，不只没有收手，反而下手更重。

    一时间，冯玉林只来得及护住头脸，身上越来越痛，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以为自己会被打死时，又被狠狠踹了一脚，一片疼痛里，听到那人沉声道：“管住你自己的嘴，不要再去纠缠贵人。再有下一次，休想活命。”

    那人临走之前，又踢了一脚。

    实在太痛，冯玉林晕了过去。

    等他再醒过来，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床上，齐氏眼睛都哭肿了：“玉林，是谁打了你？”

    冯玉林刚一张口，只觉得下半张脸都在痛，周身也到处都痛。想到自己无力反抗的憋屈，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戾气：“都怪你。”

    齐氏傻了眼：“这话从何说起？”她想到什么，慌乱道：“难道是陈夫人找人打你？”

    冯玉林：“……”

    他意思是怪齐氏让自己想法子养家，若不然，他不会去找罗二爷，也就不会挨这一顿打。

 第1798章 妾 十八

    冯玉林痛得厉害, 可母亲还在一边絮叨，实在让人心烦，他忍不住道：“麻烦你帮我请个大夫。”

    齐氏看出来儿子不耐烦, 有些受伤：“我已经帮你买了跌打损伤的药膏, 也已经请隔壁的小四帮你擦过。”

    闻言, 冯玉林瞪大了眼：“我受这么重的伤，你竟然不请个大夫？”太过激动，他几乎是尖叫, 由于动作太大, 又扯着了自己的伤，痛得满脸狰狞。

    齐氏被吓着，退了一步：“我倒是想请，可医馆大夫非要银子才肯出诊。”

    她手头就一点铜板，还得给儿子买药。怎么算都觉得应该把铜板省下来买药膏，而不是花在大夫身上。

    冯玉林怒瞪着她。

    万一有内伤呢？

    他现在动都不敢动，万一伤着骨头了呢？

    这是亲娘干得出来的事？

    母子俩同处一屋檐下多年，齐氏瞬间就明白了儿子的意思, 解释道：“我请了那边的姜老头帮你摸骨, 他说你都是皮外伤, 就是伤得挺重，要躺几天。”说到这里, 她有些委屈：“他说你全身都是伤, 需要不少药膏才能擦一遍。你知道的, 我手头也没有多少铜板，玉林，我不是舍不得，只是想省下来给你买药。”

    她越说越伤心, 伸手抹了泪：“我在这世上只剩下你一个亲人，怎么可能苛待你？”

    听到这番话，冯玉林面色缓和下来。

    “娘，我肚子痛得很，肯定有内伤。还是得请大夫。”

    齐氏一脸为难：“可是……”

    冯玉林想生气，可他现在呼吸都要扯得胸口一片疼痛，无奈道：“去找阿生。”

    齐氏哭声一顿，也觉得挺有道理。儿子受伤之后，她几乎寸步不离，不是她无所事事，而且离不开。母子俩眼看就揭不开锅，又要买药……都这么惨了，阿生身为两人嫡亲的血脉，怎么也该表示一二。

    于是，楚云梨就看到了找上门来的齐氏。

    听说冯玉林被人揍了一顿，丢在小巷子里，楚云梨丝毫都不意外。她故意在冯玉林面前提起罗府，就是想让他去找当初的幕后主使。

    毕竟，找替死鬼什么的，这也算是把柄。

    如果利用得好，完全可以讹诈不少银子。当然了，楚云梨并不是好心。如果冯玉林能够拿到银子，有一次就有第二次，幕后的人既然敢杀人，可见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总有一天会忍不住解决了他这个麻烦。如果幕后的人不想受他威胁，说不准当场就要动手。

    现在看来，应该是后者。

    楚云梨微微蹙眉：“伤得如何？”

    齐氏见她问及，急忙道：“伤得很重，都爬不起身，还吐了血。”

    无论是为了让儿媳担忧儿子病情，还是让儿媳多掏银子，这伤自然是越重越好。

    楚云梨心下一乐，面色慎重：“这么重的伤，你报官了么？”

    齐氏：“……”

    自然是没有的。

    发现儿子是受伤的是周围一个不太熟的邻居，她让人去接儿子时，已经发觉不对。因为那一片住的是城里最富裕的人，儿子两手空空，无事绝对不会往那边跑。她很快就想到了罗府。

    事关人命，她哪敢主动去衙门？

    方才她已经问清楚，儿子应该就是被罗二老爷派人揍的。因为此，她还庆幸自己没有报官。

    楚云梨见她不说话，一脸无奈：“这么大的事，当然要请大人做主。”

    齐氏不好反驳，怕被前儿媳怀疑：“那都是以后的事，现在最要紧的是请大夫给玉林治伤！”她看向冯生：“阿生，我跟你爹没有银子，否则也不会找上你。你先给我一些，算是我们借的，以后肯定会还。”

    冯生低着头。

    父亲受伤，他确实该出银子，但是，有父亲和祖母对母亲做的事在前，他不想给。

    可若是不给，他身为人子，似乎挺不孝。一时间，只觉得左右为难。事实上，家里不缺这点银子，他只是怕……这银子一给，母亲肯定要伤心。

    他不想让母亲觉得他这个儿子靠不住。

    齐氏见孙子不动，心下失望之余，又开始慌乱。如果连这里都拿不到银子，他们母子怎么办？

    “阿生……”

    楚云梨打断她的话：“我觉得应该报官。这委屈不能白受，还有，听说衙门那边遇上这种被人打伤又拿不出银子医治的苦主，衙门的大夫会出手帮忙。等抓到了凶手，会让凶手赔偿药费。既然有人付药钱，咱们就不必垫付了吧？”

    她看向冯生：“阿生，生意人，手头的活钱用来压着，那就是赔本！”

    齐氏气得险些喷出一口老血，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正想说几句，就听对面的儿媳吩咐边上伙计：“你去衙门，把这事儿告诉大人，请大人去冯家院子里问案。记得，如实把病情告知大人，让他千万带上一个大夫去。”

    伙计整日守在铺子里，好不容易能出去放风，瞬间就像马儿似的奔了出去。齐氏想要阻止，都没来得及。

    眼看伙计消失在街尾，齐氏急得跺脚：“最要紧是看大夫，请什么大人？王秀灵，我看你是想害死玉林。”

    楚云梨一本正经：“我是好心。”

    齐氏：“……”

    她气得胸口起伏：“不能请大人！”她大吼道：“赶紧让伙计回来。”

    她这么抵触，别说早有猜测的楚云梨，就是冯生也起了疑心，他疑惑问：“祖母，为何不能请？”

    齐氏怒道：“反正不能请，把伙计叫回来，否则你以后就不要再认我了。”

    楚云梨巴不得。

    冯生看了一眼伙计消失的方向：“现在去叫，也来不及了啊。”

    “叫一个马车去。”齐氏见母子俩不动，心急如焚地伸出手来：“拿银子给我，我自己去。”

    母子俩还是不动，她怒吼道：“我只要几枚铜板！”

    就算是几枚铜板，楚云梨也不想给。

    王秀灵死得不明不白，连幕后主使是谁都不知道，这事情早晚还是要查个水落石出的。机会送到跟前，她没道理放过。

    齐氏气得眼都红了，一把夺过冯生手里的算珠，转身就跑。她拦了一架马车：“帮我追个人，就在隔壁那条街上，追到了人，这就是你的。”

    算珠不便宜，至少，比车资要贵得多。车夫反应过来后，欣然答应下来。

    冯生有些无措，上前一步想要追回。楚云梨不为难他，自己奔过去夺回了算珠：“这是我的东西。”

    齐氏睚眦欲裂。

    这边离衙门本就不远，再耽搁一会儿，伙计就赶到了。着急之下，她想怒斥儿媳，就对上了儿媳冷漠的眼神。

    “你……那么多年感情，你想害死玉林吗？”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我是帮他报官，哪里是害他？”她冷哼一声：“好心没好报，再和你们往来，我就是猪。”

    她转身就走，还不忘拉冯生一把。

    齐氏傻了眼，催促车夫：“你先帮我追人，我身上没带银子，回头一定加倍付车资。”

    车夫也是要养家糊口的，哪里经得起耽搁？再有，那个伙计是去衙门，而这个女人要阻止伙计……刚才那对母子还对她避之不及。很明显，她有问题！

    “不行。”车夫想也不想就拒绝，万一这女人是罪人，他帮了她的忙，回头说不准还会被入罪。

    “你是自己下去，还是我推你下去？”

    齐氏气急，被车夫推下来未免也太难看了些。她从来都是个好面子的人，再说了，这种紧要关头，万一被推下去的时候再摔上一跤，那就什么都迟了。她恨恨瞪了车夫一眼，主动跳了下去，往前走了一段后，重新找了马车。这一回学聪明了，不说自己追人，只说是有急事要去衙门。

    这世上到底是好人多，车夫看她焦急，以为她受了委屈。也不要车资，拉着她就往衙门奔。

    齐氏赶到的时候，刚好看到伙计被带进了大门。一瞬间她只觉得周身发软，根本就站不住，跌坐在了地上。

    车夫见状，还好心地上前告知衙差：“差大哥，这个大娘催我过来，看她吓成这样，应该是遇上了急事。你们瞧瞧……”

    衙差走了过来。

    齐氏心里有种落荒而逃的冲动，可惜站不起来。慌乱之中，她反而镇定下来。

    报官之事已不可更改。那么，最要紧的是接下来的说辞。

    儿子受伤是真……那罗二爷只要不想入大牢，肯定会想办法撇清自己。之前他杀人都能把自己摘出来，打人同样也能。

    想着这些，齐氏不慌了，对着面前的衙差解释道：“小哥，我儿子被人打伤，不知道凶手是谁。他伤得很重，你们能去看看吗？”

    说到后来，眼泪已落了满脸。

    冯玉林在家里等大夫，做梦也没想到等来了一群衙差。他周身僵硬，不敢多说话。

    大夫上前询问伤情，他也恍恍惚惚。

    见状，大夫皱眉：“该不会是傻了吧？”

    冯玉林：“……”你才傻，你全家都傻！

    他心里烦躁不已。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凶手是谁，可要是真的找到了凶手，他大概要把自己搭进去。想到此，心里忍不住暗骂。

    面对大人的询问，他只得说实情。也是因为他确实不知道伤自己的人是谁，等于一点证据都拿不出。

    大人颇觉得棘手：“当时有几个人打你？你丢财物了吗？你平时有没有仇家？”

    听到这问话，冯玉林心下一动：“只有一个人打我。我丢了十几两银子。”

    大人恍然：“那应该是劫财！”他侧头看向衙差：“你去把城里不安分的混子无赖都找过来问一遍。”

    虽然成功误导了大人，但冯玉林不止没有安心，反而更慌了。

 第1799章 妾 十九

    罗二爷的身份, 不可能亲自动手。从他找替罪羊就看得出，他也不喜欢让身边的人动手。

    因此，冯玉林觉着, 揍自己的凶手, 很可能是城里的混混。

    大人又问了许多, 后来还问起离开的母子三人。

    冯玉林有些心慌，因为他发现，王秀灵是隐约知道他和罗府勾结的, 如果大人问过去, 她绝不可能帮他隐瞒。

    “你们夫妻之间，为何会落到这种地步？是你对不起她？还是她对不起你？”

    冯玉林：“……”

    他万分不愿意大人去询问母子三人，咽了咽口水，努力装作自如的模样：“她赚了银子，看不起我，觉得我养不起家，认为我窝囊。我尽力挽回，她却还是不肯回头。”

    大人皱了皱眉, 看向身边奋笔疾书的师爷：“那个跑来报官的, 好像说的是东家让他来的, 他东家是谁？”

    师爷急忙答：“正是王氏秀灵。”想了想又道：“伙计一脸担忧，不像是……”冯玉林说的这样。

    如果真嫌弃他的话, 王秀灵遮掩都来不及, 又怎么会趟这浑水？

    “看来我得去问问。”大人嘱咐：“你好好养伤, 按时喝药。此事本官会严查，定会尽快帮你找到凶手。”

    冯玉林心里像是有几百只兔子在乱跳，慌乱得不行，看大人要走, 急忙道：“我和王秀灵之间写过切结书，这事和她无关，我不想麻烦她。大人，她是生意人，最忌讳搅和上这些事。我们俩之间又有孩子……您能不去找她吗？”

    那自然是不能的。

    大人一脸严肃：“我要帮你找凶手，你们俩做了那么多年的夫妻，你们家的恩怨，你记不住的，她或许会有印象。”说到这里，摆了摆手：“本官心里有数，你就别操心了，安心等着就是。”

    最后一句话说得特别强硬。很明显，大人已经有所怀疑。

    冯玉林一惊，再不敢多言。

    大人找上门时，楚云梨正在杂货铺里，每日午后，都要把缺了的货物补上，这事繁琐，她请的伙计手生，有些手忙脚乱。看到大人前来，伙计吓了一跳，急忙喊东家。

    楚云梨回头，看到大人后，上前行礼：“大人是为了我孩子的父亲受伤之事来的吗？”

    大人颔首。

    楚云梨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灰：“民妇先去洗漱，还请大人稍待，喝杯茶润润喉。”

    大人若有所思，只一个照面，他就看出来，这女人根本就不是冯玉林口中那种嫌贫爱富的刻薄女子。

    要么是这女人太会装，要么就是冯玉林撒了谎！

    楚云梨准备有衣衫，洗漱过后换了一身衣衫，这才到了小书房。

    这是专门腾出来算账的屋子，有些蔽塞，大人负手站着，正打量角落里摆列整齐的货物。听到脚步声才回头。

    楚云梨再次上前行礼。

    大人上下打量她：“听说你在短短时日内开了三间铺子？”

    楚云梨颔首：“是！”

    大人一脸好奇：“冒昧问一句，你的本钱哪来的？”

    楚云梨眨了眨眼：“大人要听实话吗？”

    大人还没说话，边上的师爷已经沉了脸：“大人管着整个府城几万百姓民生，既然上门，肯定是要听实话的，哪有空听你闲扯？”

    楚云梨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今儿已经不早，大人应该做不了别的事。不如听我讲个故事吧！”

    她从王秀灵生下来说起，一直到沦落花楼，再到进了冯府，后来又机缘巧合之下逃脱了冯府的抄家……如果她没有给冯玉林做妾，早已被衙门收回发卖。再到后来十几年的妆娘生涯，然后是现在。

    大人随意听着，后来面色越来越慎重。

    “你是说，冯玉林突然就多了二百两银子，你是用这银子做的本钱，对么？”

    楚云梨点头：“是！不瞒大人，我们离开冯府之后，一开始日子过得艰难，我每日出去给人上妆，因为客人不富裕，赚来的银子只够家里花销，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都吃得不甚好……如果他们母子有这么大一笔银子，不可能留到现在才拿出来。”

    大人眯起眼：“你是说这银子来路不明？”

    楚云梨摇头：“我不知道。反正，我要离开的时候，非把这银子拿走，他们母子没有拦。”说到这里，她轻咳一声：“我被他们母子利用多年，离开的时候发了一通火，气得拎刀砍人，他们可能是不敢讨要。”

    大人颇有些无语。一个女人彪悍成这样，竟然还敢在外人面前提起。最关键的是，她拿刀砍人，而他是这里的官员，她怎么敢说出来的？

    楚云梨认真道：“不过，他们母子穷成这样，受了伤都请不起大夫。这么大的一笔银子被我拿了，只是自己上门讨要，无果后也不敢强迫我。大人，我还是觉得这银子的来路有问题，至少，他们不敢让您知道这事。 ”说到这里，一脸坦然：“将心比心，这么大的一笔银子，要是换了我被人抢了，我自己拿不回来，肯定是要找大人帮忙讨个公道的。”

    大人若有所思：“你觉得这银子和他受伤的事有关联吗？”

    楚云梨颔首：“是一定有关系。”

    大人本来还觉得这是一出无赖抢人的案子，可牵扯上了二百两银，这里面……搞不好会牵连那些富贵人家。

    他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了。”

    送走了大人，楚云梨心情不错。她也洗漱过了，便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拿了几块点心垫肚子，转而去了冯家。

    冯家母子从心底里是不想牵扯出大人的，冯玉林在大人走后跟母亲大吵一架，齐氏觉得自己是真心为儿子，事情没办好，又不是她的本意。可儿子还这样责备，活脱脱一个白眼狼，母子俩互相看不顺眼，大吵了一架。

    听到敲门声，母子俩对视一眼，都有些慌乱。

    该不会是罗家人找上门了吧？

    可那敲门声不停，一副不把人敲出去就不罢休的架势。无奈之下，齐氏只得上前去开。看到门口站着的是前儿媳，她大松一口气。又皱起眉来，板着脸问：“你来这里做甚？”

    楚云梨笑吟吟：“我和你们到底有那么深的渊源，听到冯玉林受伤，什么都该来探望一二。”

    相信王秀灵很乐意看到冯玉林受苦。

    齐氏听着这话有些不对，但她已经领教过前儿媳的厉害，也不想站门口纠缠，怕被人看了笑话。当即侧身让过：“看了就走，我可不想招待你。”

    语气里满是嫌弃。

    楚云梨心情颇佳：“你可真是用完就丢，白天还想跟我借银子呢，那时候你可不是这副嘴脸。”

    听着这嘲讽的话语，齐氏面色愈发难看。

    不过，楚云梨没有搭理他，而是看向了正房中躺在床上的冯玉林，当即就笑了：“你这真的是被揍得亲娘都认不出，也忒惨了。”

    她还笑得出来，就算傻子都看得出，她压根没安好心，根本就不是担忧而来。

    冯玉林面色难看：“王秀灵，你少幸灾乐祸。”

    楚云梨讶然：“呦，你还说得出话。看起来挺不错的嘛，这伤应该不重。”她走到床前，伸手就去掐他脸上的乌青。

    冯玉林倒是想躲，可躲不及。

    脸上一股剧痛传来，他痛得满脸狰狞，厉声道：“王秀灵，你别欺人太甚。”

    楚云梨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动手的。方才大人去找我了。”

    听到这一句，母子俩都紧张起来，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楚云梨笑容更深：“你们就不想知道大人问了我什么？而我又说了些什么吗？”

    两人自然是想知道的。

    冯玉林冷哼一声：“王秀灵，你别以为有银子就能为所欲为。我们母子以后不会再求你。”

    楚云梨一合掌，笑道：“那自然最好。不过，我觉得你们也求不着我了。”她忽然一脸严肃：“我跟大人说你平白多了二百两银子，还说你受伤就是因为那二百两银子。”

    冯玉林瞪大了眼，满脸惊骇：“你怎么敢……”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这就是事实啊，我有什么不敢的。再说了，我只是猜测而已，到底是不是大人自然会问你。”她站起身，再次恢复一脸笑容：“你们可要先想一想，要怎么在大人跟前辩解一下那二百两银子的来处。”

    齐氏面色铁青：“你也说了，那二百两银子来路不明，大人知道之后，你肯定要还出来，你这个蠢货。”

    楚云梨认真道：“我不是蠢，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虽然不是君子，但也不会要这些来路不明的银子，本来我也打算还回去。”

    齐氏险些气吐血，那不是二两，可是二百两！

 第1800章 妾 二十

    母子俩对不住王秀灵。

    但是, 母子俩并不怕王秀灵跑去追究，那么多的银子，王秀灵一辈子都赚不到, 她傻了才会交出来。

    可现在, 她真的要交出来。

    齐氏眼前阵阵发黑，慌乱之中, 一把拽住了铅儿媳的手：“你不能这么做。”

    楚云梨扬眉：“我已经不再是你们家的妾室，我爱怎么做，你们都管不着。再说, 大人已经知道了内情, 我现在什么都不做。也大人早晚会查出真相。”

    齐氏只觉得浑身发软，瘫坐在了地上。

    床上的冯玉林吓得周身的疼痛都不存在了似的, 额头上满是冷汗, 死死瞪着楚云梨：“那可是罗府, 和他们作对, 你疯了吗？”

    他指着自己的伤：“我不过是上前说几句话就被打成这样, 你……”

    楚云梨嘲讽道：“我不怕他们的报复。”

    冯玉林：“……”什么叫你不怕？

    你不怕我怕啊！

    母子俩对视一眼，一时间慌得六神无主。齐氏甚至还想到了卖宅子离开这里。

    可是, 哪怕即刻去卖, 他们也走不了。

    如果早知道王秀灵会跑去报官把这些事情说出来，他们母子还折腾什么，冯玉林更不会跑到乡下去接人，直接卖了宅子远走他乡, 再也不回来才是正经。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楚云梨转身要走，齐氏扑了上来：“你这个毒妇！”

    爪子挠了过来，楚云梨伸手一推。

    齐氏冲动之下出的手，以为能将前儿媳挠个满脸花, 结果只觉得肩膀一痛，整个人就往后退了好几步，根本就站不稳，摔坐在了地上。

    楚云梨上前两步，周身气势骇人。

    齐氏脸色发白：“你想做甚？”

    楚云梨弯腰靠近她耳边：“你该不会忘了我要跟你们拼命的事吧？把我逼急了，咱们就一起去死。我是很乐意偿命的，你舍得死吗？”

    齐氏急忙摇头，满脸都是慌乱。

    大门开了又关，院子里再没有其他人。齐氏想要起身，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现在怎么办？

    慌乱之中，她又想到了陈老爷，事关生死，曾经的那些顾忌都不存在了，急忙起身整理了一下，和冯玉林说了一声，飞快往陈家去。

    她却不知道，自从陈老爷偷偷花几千两银子给母子俩置办家业之后，陈夫人就特别在意自家男人的行踪，哪怕是在府里，也从未松懈过。

    齐氏刚请了人给自己传信，陈老爷还不知道，陈夫人已经听说了，当即就气笑了，想着自己去偏门处和她纠缠到底丢脸。吩咐道：“把那女人给我带进来。”

    还没等多久呢，就有人来请自己。齐氏有些怕碰着陈夫人，但想到那些事，一咬牙还是踏了进去。跟着下人走了一路，她心里有事，一直都在盘算着见到陈老爷之后如何措辞。等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正院外。她心下一跳：“老爷在哪？”

    那婆子回头，一脸莫名其妙：“是夫人要见你。”

    齐氏：“……”

    一瞬间，她真想拔腿就跑。

    可曾经也在大宅子里住过的她知道，在陈府这样的人家，并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尤其陈夫人对她没安好心，如果她敢跑，陈夫人说不准就会给她安一个偷窃东西的罪名……那才是真的跳进黄河都说不清。

    无奈之下，她只得缓缓踏进院子，眼神在四处搜寻，期盼着有个人看到自己后跑去告诉陈老爷。

    陈夫人看到她进来，有些意外。

    上一回见面，齐氏整个人意气风发，薄施粉黛，五十岁左右的人看起来挺年轻。而今天，她眉眼憔悴，满脸不安，苍老了十岁不止。

    本来想呵斥她的陈夫人突然就来了兴致，好奇问：“听说你找我家老爷？”

    齐氏咬了咬牙，跪了下去。

    陈夫人愈发意外：“你这是做甚？”她看向身边的丫鬟：“赶紧把人扶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齐氏眼泪夺眶而出，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到了此刻，除了哭之外，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来之前她想过，想要求陈老爷帮忙，就得说出母子俩偷偷做的那些事。她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呢，现在人没见着，对着这个怨恨自己的女人，那些事儿肯定不能提。

    陈夫人看到她哭，愈发不耐烦：“你该不会是故意想让我家老爷看到我欺负你吧？这些都是我后院那些妾室玩剩下的，再说，你都这把年纪了，想要哭得梨花带雨惹人怜惜，怕是有些难。”

    无论齐氏看起来有多惨，陈夫人都不觉得她可怜。

    说真的，自家男人好色，她是知道的，这些年没少带女人回来。但是，那些姑娘可都是坦坦荡荡直接奔着做妾而来，进门就乖乖巧巧伏小做低。

    这个女人可倒好，口口声声说和陈老爷之间是清白的，拿银子的时候却不手软，仗着那些情分占尽便宜。

    当了□□还要立牌坊，真真恶心人。

    齐氏听到她这番嘲讽，哭着摇头：“夫人，我儿子被人打了一顿，正危在旦夕，我不知道该找谁……”

    陈夫人皱起眉来：“受伤了请大夫，挨打了去请大人，我们只是普通百姓。”

    齐氏擦了擦脸上的泪：“我想请一个高明的大夫，可手头没有银子……”

    陈夫人气笑了：“衙门的人会给你请大夫治伤，至于高明大夫……都说救急不救穷，你这也不急啊。没有少爷的命，就别摆少爷的谱。有个大夫治伤就得了，还妄想什么？”她一字一句道：“冯家已经败落了十多年，你们该清醒了。”

    齐氏被她嘲讽，心里是挺难受。但也松了一口气。

    那些事，真的不能告诉陈夫人。或许，连陈老爷也不能说，她来这就是一个错误。可是，不找陈老爷帮忙，难道就等着被抓入大牢中吗？

    哪怕王秀灵只是自家的妾室，他们这样算计她，就算不入罪，可罗四老爷是真的死了的。母子俩掺和进人命案子，想要脱身……哪儿有那么容易？

    不想白白等死，就得想法子。而母子俩唯一认识的可以帮得上忙的人，也就只有陈老爷了。齐氏心中乱成一团，脸上的泪越来越凶。

    陈老爷今日在外书房，哪怕有人来找他的消息被陈夫人拦住，他到底是在家里的主子，还是有人悄悄跑去报信，等他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齐氏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受了无限委屈。

    他顿时不悦：“ 夫人，上门就是客。你不想招待，好生把人送走就是。为何要这般折辱？”

    陈老爷来得这么快，陈夫人的脸色就已经变了。听到他开口就责备自己待客不周，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女人自己愿意跪，扶都扶不起来，这么多年的夫妻，在你眼里，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或者说，她不是那么蠢的人。

    再讨厌这个女人，也不会当着陈老爷的面欺负人家。

    齐氏担惊受怕这一路，看到他后，心情激荡不已，泪水落得更凶：“陈大哥……我……”

    陈老爷看她这样，疑惑问：“怎么了？”

    就算有事，也不能当着陈夫人面说啊！那些银子是母子俩收下了的，二百两就是卖了王秀灵的命换来的。

    说实话，她也不确定陈老爷知道之后会不会帮自己的忙，但这是母子俩现如今唯一能求的人。她擦了下眼泪：“我有些事……”

    陈夫人一瞧便知，这女人不老实。

    如果只是想给儿子请大夫，直接张口借银就是。对于陈府来说，请个大夫而已，根本就算不得大事。她很乐意用银子把人给打发出去。可齐氏欲言又止，明显是还有其他的事。

    陈老爷看到妻子变了脸色，两人育有几个孩子，陈夫人也是出身大户人家，无论心里怎么想，大面上他不能亏待了妻子，皱了皱眉：“这没有外人，你说吧！”

    齐氏：“……”她说不出来。

    在陈夫人凌厉的目光中，她只得把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陈老爷松了口气：“我还当什么事呢。”

    当即就转身命身边的人送上了十两银子：“治伤要紧，别急着还。”

    不还也没事。

    陈夫人冷哼一声：“来人，送客！”

    有婆子把齐氏“扶”了出来，还没有出院子，就听到身后的陈夫人嘱咐：“老爷，帮也帮了，要是让我知道你在暗地里去见她，别怪我不给你留脸面。”

    陈老爷一脸无奈：“我只是看在小时候的情谊上帮忙而已，我跟她之间清清白白……”

    陈夫人冷笑：“不清白才好呢，弄进来放在我眼皮子底下，省得你出去丢人。”

    陈老爷有些心虚。

    走出陈府，齐氏一脸恍惚。

    “哟，好巧啊！”

    齐氏回头，就看到了前儿媳，对着这个害了母子俩的罪魁祸首，她心中怒火冲天，但又不敢发火，扭脸就走。

    楚云梨笑吟吟：“你这是想去找陈老爷帮忙？”

    齐氏不搭理她。

    楚云梨自顾自道：“你可真敢想，那是人命案子。陈老爷得多傻才会帮你的忙？自取其辱了吧？”

    齐氏压根就没能开口。当然了，她知道前儿媳这话也不是乱说，真的开了口，说不准也是同样的结果。

    她回过头：“你就是想害死我们，对么？”

    对！

    心里这么想，楚云梨眨了眨眼：“不是啊，我本来想跟你们桥归桥，路归路来着。可你们不放过我，非要一次次凑上来。”

    齐氏咬牙：“秀灵，两个孩子有一个坐牢的爹，很光荣么？”

    楚云梨颔首：“总好过爹杀了娘啊！”

 第1801章 妾 二十一

    对于孩子来说, 双亲互相残杀，可不是一件好事。

    母亲惨死，父亲是凶手, 日后如何自处？

    齐氏面色大变。

    一开始, 他们确实是想这么做的。但是，他们以为事情隐秘, 不会有人发现。

    楚云梨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说起来，当初若不是我机灵的话。他们兄妹俩就有一个杀人的母亲, 父亲是杀人凶手和母亲是杀人凶手也没区别嘛, 你们要是真那么担忧孩子，当初就不会接这事。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你都不在意孩子, 凭什么要让我来在意？”

    齐氏哑口无言。

    哪怕是站在这里, 她心里也是慌的。因为她不知道, 大人什么时候会查到真相。兴许明天, 也可能是今天，母子俩就会沦为阶下囚。

    说实话, 到了此刻, 齐氏真的后悔了的。

    王秀灵身份是不高，也赚不了多少银子，但如果母子俩没有收那二百两银子，现在家里的日子也挺平淡, 怎么也不会有此刻的担忧焦灼和绝望。

    齐氏闭了闭眼：“秀灵，是我对不起你。”

    楚云梨一脸惊诧：“你竟然也会反思？”

    齐氏哪里不明白，母子俩会落到如今地步，就是贪心不足。

    两人站在小巷子里说了一会儿话, 忽然偏门处有人追了出来。楚云梨抬眼一瞧，看到是一个跑腿的小童，当即就笑了：“陈老爷不放心你，派人追了出来。”

    齐氏霍然回头。

    小童到了跟前，行了一礼，道：“夫人，我家老爷说，请你去前面的茶楼等他。”

    齐氏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

    哪怕说了，陈老爷也不一定会帮忙。不过，总得试一试，万一呢？

    楚云梨猜到了她的想法，心下摇头。当然了，她挺好奇陈老爷会不会帮忙，当即就跟了上去。就算不帮，看看齐氏失魂落魄的模样也挺好。

    齐氏回头好几次，看到前儿媳一直跟着自己，不悦道：“我们俩没关系，你跟着我做甚？”

    楚云梨随口道：“这路又不是你家的，我爱走就走。连这都要管，你也忒霸道了。就像你说的，我们俩都没关系了，还当我是你家的妾室？”

    齐氏：“……”

    她气得胸口起伏，却又拿面前的女子没办法，干脆眼不见心不烦，转身就走。到了约定好的茶楼，正准备上楼呢，看到前儿媳也跟了进来。

    阴魂不散！

    对上齐氏满身怒气的眼神，楚云梨看向身边的伙计：“我要去楼上包间。”

    齐氏：“……”那女人就是故意气她的吧？

    她都想得到如果开口赶人，前儿媳肯定又要说这不是她家的茶楼。

    罢！

    正事要紧。

    齐氏进了屋子，楚云梨就站在栏杆处，让伙计给她摆了一张桌子在此。

    客人有要求，只要不过分，伙计都会答应。

    陈老爷来得很快，大概是偷着跑出来的，急匆匆跑上楼，连边上的楚云梨都没看着。

    楚云梨倒也不意外，陈老爷和她根本就不熟，只有过几面之缘而已。再说，她如今无论打扮还是气质，都和以前有些不同，没注意到才正常。

    屋中很快传来了压抑的哭声，还有男人低声的安慰。楚云梨端着一杯茶，看着底下的大堂。一刻钟后，传来男人的惊呼声：“你们怎么敢？”

    与此同时，齐氏的哭声加大：“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啊，玉林他已经接了银子，罗府势大，我们只是普通百姓，答应下来的事，哪里敢反悔？”她泣不成声：“我哪里知道王秀灵竟然能逃出来嘛……”

    楚云梨听到这一句，颇有些无语。

    合着王秀灵就该为了他们母子去死，活着就是错误？

    忒自私了。

    她耳朵比较灵，听到里面扑通一声，应该是齐氏跪了下去。

    “我帮不了你。”陈老爷的声音。

    “不，你帮帮我吧。你那么多的银子……我不想去坐牢，不想做杀人凶手……我会被砍头的……死无全尸……”齐氏哭得伤心，大概是顾忌着隔墙有耳，声音也不大。

    “只要你帮了我这一次，以后我一定听你的话，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楚云梨扬眉。

    这几乎就是明摆着说，她愿意陪陈老爷那什么。

    过去的那些年里，齐氏如非必要，都不会和陈老爷见面。陈老爷大概也看出来了她的抵触，并没有主动帮忙。

    他要的就是齐氏上门去求。

    “不行！”

    下一瞬，大门打开。陈老爷大步走出，直接就下了楼，走了两步，忽然觉得不对，回头就对上了楚云梨的眼神。

    他面色有些古怪：“你怎么在此？”

    楚云梨张口就来：“这里是茶楼，我来喝茶啊。”理直气也壮！

    陈老爷看了一眼屋中，飞快下了楼。

    齐氏追出门口，看到他头也不回地远去，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扒着门框才没有摔倒在地。又看到了栏杆上靠着的楚云梨，顿时大怒：“你为何要追来？”

    楚云梨还是那句话：“这又不是你家。”

    齐氏此时杀人的心都有。

    楚云梨好奇问：“陈老爷愿意帮你的忙吗？”

    齐氏：“……”扎心！

    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气得眼睛血红：“你怎么不去死！”

    楚云梨：“……”

    合着这女人还真是这么想的。

    此时的齐氏满心绝望，陈老爷不肯帮忙。大人查出那二百两银子的内情不过是早晚的事，也就是说，母子俩早晚会沦为阶下囚。

    要是判得重一点，说不准还会被斩首。这么想着，她觉得脖子凉飕飕的……她不想死。

    “你为何不去死？”齐氏血红着眼睛，一步步逼近：“你要是死了，哪里有这些事？”

    楚云梨冷笑：“我凭什么要死？”

    齐氏大声道：“要不是我们母子，你早已经被你姑姑送给了其他男人，你能伺候我儿子，那是你的福气……你为何不肯死？”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开始发作。看得出来，她已经气疯了。

    楚云梨再次问：“陈老爷不肯帮你的忙？”

    齐氏：“……”

    她早就知道的，这中事怎么好帮。就算花了银子送给大人，也得大人愿意收啊！从那天大人查问事情的时候就看得出来，大人是个很仔细的人。

    他要是愿意胡乱结案，也不会问那么多。

    齐氏越想越绝望，心里堵堵的很是难受。忽然察觉到周围人落在中自己身上的目光，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当即面色大变，逃也似的下楼。

    还没走几步，就被底下的伙计拦住。

    “这位客人，你的账还没付。”

    齐氏：“……”

    她心情正不好，伙计还凑上来讨嫌。加上是和陈老爷喝茶，万没有自己付账的道理。她勉强扯出一抹笑，却更像是哭，面色都有些狰狞了：“是陈老爷请我来的，这账记在他头上。你放心，他那么有钱，不会赖账的，回头一定会付。”

    伙计自然是不答应的。

    “陈老爷说过，如果他和客人吵架的话，这账就不能记。再说，如果他愿意付账，刚才走的时候不会连个招呼都不打。您要是走了，回头我们怎么办？”伙计放缓了语气，一脸为难：“您是我招待的，如果您不付账的话，这账就得我自己出，小的上有老下有小……”

    开始哭穷了。

    齐氏感受着众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真的想落荒而逃，但到了此刻，伙计使死拽着她的手，想逃也逃不了！

    “你是要把我逼死吗？”

    伙计：“……”

    特么的，今天忒倒霉了，到底谁逼谁呀？

    齐氏见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一个弄不好就会提前被送进大牢。她是万分不愿意去的，否则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回头看到了人群中的前儿媳，顿时眼睛一亮：“她是我儿媳，你们问她要。”

    楚云梨抬手付了自己的账：“我不认识她。”

    齐氏瞪大了眼：“王秀灵，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你帮我一回要死吗？”

    楚云梨颔首：“你之前想要我的命来着，我的银子就算是拿去送给乞丐，也绝对不会送给你。”

    众人没有帮腔，虽然不知道在两人之间有什么恩怨，但看着架势，更像是仇人一般。既然如此，这年纪大些的女人凭什么要人家付账？

    齐氏万分后悔自己去陈府这一趟，除了被羞辱一顿外，什么正经的好处都没拿到。一时间，悲从中来，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弄成这样，生意都没法做了。管事叫了伙计过去仔细询问，得知她只是喝了一壶茶，干脆自认倒霉：“你赶紧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齐氏不付账就脱了身，本是件好事，但对上管事那中眼神，她觉得难受又憋屈。

 第1802章 妾 二十二

    齐氏后悔了。

    她一开始就不该赖账。本以为陈老爷会付账来着。

    但是, 都说了自己没银子，如果又拿出来的话。那可弄不好真要去大牢。

    陈老爷太狠，王秀灵也狠！

    离开了茶楼, 齐氏摸着怀里的银子，那点悔意顿时烟消云散。脸面算什么, 银子才是最重要的。

    冯玉林听到母亲回来的动静, 急忙起身, 扯着了身上的伤，痛得他直吸气。

    “娘, 如何？”

    哪怕母亲没说, 他也猜得到母亲的去处。

    齐氏叹口气：“拿到了十两银子, 陈老爷不愿意帮我们走动。”

    冯玉林沉默了下：“想要走动, 至少要花几千两银。陈夫人不会答应的。”还有最重要的, 这种事很容易把自己搭上。陈老爷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生来高高在上养尊处优……说到底，他们母子只是外人。

    齐氏一脸沮丧, 捧着银子也没那么欢喜了：“现在怎么办？”

    除了等着被抓进大牢之外，好像没有什么法子。

    忽然有敲门声传来，齐氏一颗心怦怦跳了起来，强忍着慌乱，到了门口也不敢动手开门：“是谁？”

    听到门外有声音传来：“我是罗府的管事, 有事找你们商量，赶紧开门。”

    齐氏很紧张，但如今他们和罗府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果出了事，谁也跑不了，她打开了门。

    管事大摇大摆丝毫不见外地到了冯玉林床前：“你们胆子不小嘛, 竟然敢去报官。”

    齐氏怕被罗二爷记恨，急忙解释：“报官的不是我。”

    管事冷笑：“好叫你们知道，打人的是这城里的混混，为的是求财。你们可别说错话！”

    言下之意，罗二爷那边已经把事情处理好了，这边不乱说的话，就能平安脱身。

    冯玉林苦笑：“王秀灵那个女人已经把我从你们老爷那里拿银子的事告诉了大人。”

    管事听到这一句，面色微变：“真的？”

    他盯着面前的母女：“你们果真是好样的，等着吧！”

    说着，急匆匆走了。

    *

    翌日，楚云梨刚到自家杂货铺门口，就看到有一架马车停在那里，看起来挺朴素的。但里面出来的人，一看就是富家老爷。

    “我有话跟你说。”

    王秀灵根本就不认识他。不过，楚云梨知道，这就是罗府的二爷，也是害死王秀灵的罪魁祸首。

    “我不认识你。”

    罗二爷冷声道：“少装模作样。我是罗府的人，之前你跑去衙门告状，给罗府惹了麻烦，我今日来，就是说这件事的。”

    楚云梨一脸惊诧：“我没有说罗府啊！”

    罗二爷皱了皱眉：“你有没有说二百两银子的事？”

    楚云梨颔首：“这个有。”她作恍然状，上下打量面前的男人：“就是你花银子要我的命？”

    罗二爷：“……”

    今日过来就是想问一下王秀灵到底说了多少，事关重大，他怕底下的人传错话。这么大的事，哪怕就是一个字说错，他应对之策一错，便难以脱身。

    “不是。”罗二爷当然不能承认，看了一眼人来人往的大街：“我要跟你私底下谈。”

    楚云梨摆了摆手：“没什么好谈的，我只是说了一些自己知道的事，毕竟，我险些在罗府丢了一条命，怎么也得为自己讨个公道。”

    罗二爷眼神死死瞪着她：“我给你酬劳。”

    楚云梨转身开门。

    罗二爷再接再厉：“给你三百两。”

    楚云梨头也不回，抬步进了铺子。

    “一千两。”罗二爷进了铺子：“我跟你买这盒火石，回头把银票送来。”

    言下之意，花一千两买火石，其实就是白送银子。

    楚云梨摇了摇头：“随意提高物价会入罪的，我可不敢乱来。”

    罗二爷一脸恨铁不成钢：“你怎么这么死脑筋？”他强调道：“我也不问你多余的话，你就将与大人说的话再跟我说一遍就行。”

    楚云梨没有说银子是从罗府而来，只让大人去查。

    如果罗二爷应对得好，说不准还真能脱身。她看了一眼边上的伙计：“你去给我泡一壶龙井茶来。”

    伙计先是一愣，看了一眼罗二爷，惊讶道：“可咱们铺子里没有，小的得去现买。”

    “去吧。”楚云梨摆了摆手。

    伙计拔腿就跑。

    罗二爷看了，觉得有些古怪。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伙计不在，两人说话更方便。他坐在了边上的椅子上：“说吧，我不会亏待了你。”

    楚云梨拿着鸡毛掸子忙活：“你让我说什么？”

    罗二爷有些恼怒：“你不要太过分！”

    楚云梨心下冷笑，特么的王秀灵都不认识他，就被他害死了，到底是谁过分？面上一脸惊恐：“我……我肚子有点饿，你能让我吃了饭再说么？”

    罗二爷皱着眉，满脸不悦。

    楚云梨没想要他答应，自己去斜对面的铺子里要了一碗汤面和小菜端过来，慢条斯理的吃着。一刻钟后，看到伙计买了龙井回来，泡茶时隐晦地冲自己点点头，这才道：“我就说母子俩有二百两银子来路不明，其他的都没有说。”

    “当真？”罗二爷语带威胁：“你要是敢骗我，该知道后果。”

    楚云梨摇头：“不敢。”

    她自顾自继续道：“拿到那二百两银子之前，我险些在罗府出了事。不敢欺瞒老爷，当时我醒过来是躺在床上的，手边放着一把匕首，满地都是鲜血，还有个不认识的老爷已经没了气。当时我吓坏了，从窗户翻出去，就跳进了水里。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罗四老爷……我觉着，我应该是被人当了替罪羊。好在我机灵，给躲了过去。”

    说到这里，一脸好奇：“老爷，这事和你有关吗？那二百两银子是不是你给的？”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罗二爷起身：“收起你的好奇心。”

    他转身就走，可还没出门口，就看到两个衙差等在那里，边上还有个师爷，手边有笔墨纸砚。很明显，已经记下了方才两人说的话。他心下一惊，慌乱之中，假装没看见衙差，绕着二人就想出门。

    “罗二老爷，看来罗四爷的死没查清楚。之前您可是说过，你亲眼看到罗四爷带着那个丫鬟进了屋。”师爷寒着一张脸：“这么看来，你当初没说实话嘛。公堂上妄言，会被入罪的。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罗二爷倒是想拒绝。

    可师爷不管这么多，两个衙差押了人就走。还请了楚云梨一起。

    当初罗四爷的命案还未审，就有人过来提醒王秀灵，让她别乱说话。楚云梨说自己被威胁才不敢说实话，大人也怪不得她。

    罗二爷当日被下了大狱，楚云梨回来后，特意绕路去了冯家。

    齐氏看到前儿媳，本来就难看的脸色更是黑如锅底。

    楚云梨看着她这模样，心情颇佳：“我不是来探病的，只是想跟你们说一声，我刚从衙门回来。和我一起去的罗二爷，已经被关入了大牢。”

    此话一出，母子俩都变了脸色。

    冯玉林放在被子上的手握紧：“你……你怎么做到的？”

    楚云梨笑道：“他自己送上门来的。对了，我已经说了当初在罗府遇到的事。罗四爷之死会重新查找凶手。”

    话音落下，成功看到齐氏软倒在地上，冯玉林也再也坐不住，颓然地靠在床头上。

    “还有两个孩子在呢，你害了我们母子，让阿生兄妹俩如何自处？”

    楚云梨正色道：“我可没有害人，你们是自作自受。”她缓缓道：“活该！”

    齐氏眼神里满是愤怒：“王秀灵，我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让你做了玉林的女人。当年要不是我们母子，你早已经不知沦落到哪个犄角旮旯，我们母子对你是有恩的！”

    楚云梨颔首：“你们的恩情就是让我当牛做马伺候了你们近二十年，后来还要拿我的性命换一大笔银子给冯玉林另娶新妇。我都记着呢。”

    冯玉林沉声道：“我没想再娶！”

    楚云梨嗤笑一声：“你娘嫌弃我，觉得我配不上你，老早就想给你重新娶妻。可你有妾室，还有那么大的一双孩子，所以才有了这些算计。如果一切顺利，我已经死在了大牢中，怕是你这会新妇已经进门，正欺负我的一双儿女，说不准两个孩子已经被你们送走……”

    说实话，齐氏原先的打算就是这样。

    母子俩都有些心虚。

    不过，哪怕这就是事实，但到底没有发生过，两人肯定不能承认。冯玉林飞快打断她道：“这只是你的猜想，我没有想过另娶，也没有请过媒人，你可以去外头打听。”

    楚云梨看着他，忽然笑了：“有没有都不要紧，反正，罗二爷很快就会招认出你们俩。”

    听到这话，母子俩面色瞬间就变得格外难看。齐氏更是浑身颤抖。

    事到如今，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脱身。

    好像除了等着被抓进大牢之外，再也做不了其他的事。齐氏闭了闭眼，伸手一指大门：“你给我滚。”

    楚云梨看了一眼院子：“等你们母子俩入大牢之后，这宅子应该是阿生的。”

    齐氏一哽，险些呕出一口血来。

    这是事实！

    冯玉林突然道：“果然是无利不起早，你为了这个院子，不惜害我们母子。如果阿生知道，一定不会原谅你。”

    齐氏也想到了孙子，顿时眼睛一亮，跌跌撞撞地往外跑，直奔香露铺子。

    冯玉林起不来身，只能眼睁睁看着婆媳俩一前一后出门。

    齐氏跑得飞快，不过，楚云梨还是很快就追上了她：“你想去找阿生？”

    闻言，齐氏看了过来，眼神里满是恶意：“阿生是我孙子，我疼他一场，他不会让我失望。”

 第1803章 妾 二十三

    “如果他知道你害了他祖母和父亲, 回头肯定不会放过你。”齐氏越说越畅快：“你只有他一个儿子，如果你不想被他怨恨，趁早收手。”

    楚云梨眨了眨眼：“可大人已经知道了啊, 谁也拦不住！”

    齐氏噎住。

    “我要让阿生知道真相。”

    楚云梨站在她身后：“知道了又如何？”

    齐氏头也不回：“他会恨你。”

    “他不敢恨我。”楚云梨闲闲道：“你们冯家人向来欺软怕硬唯利是图，如果他随了你们的性子, 想要我手头的铺子, 就会好好敬着我。如果他有良心, 就更知道谁才是对他好的人。”

    齐氏脚下顿住。

    “你们母子自私自利，他也吃了不少的苦。”楚云梨一字一句道：“他又不是不辨是非的人, 回头他只会厌恶, 厌恶自己身上流着你们冯家的血。厌恶自己有你们这样的长辈。”

    “不是这样的。”齐氏恍惚想起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疼孙子, 并且, 有些遗忘了的事越来越清晰。比如, 当初儿媳走的时候，阿生毫不犹豫就跟了母亲离开，后来更是从来没有回家探望过。

    也就是说, 那个孩子已经很厌恶她们母子。

    如果这些事情真相大白，只会更讨厌他们。

    齐氏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只觉得周身发冷。她看着面前淡然自若的女子，已经想不起来前儿媳面对自己时的小心翼翼。

    香露铺子就在眼前，齐氏却不敢进去。

    两人站在门口, 自然引人注目。冯生看到母亲，顿时有些惊讶：“娘，你不是去了杂货铺吗？”

    话出口，才看到边上一脸惨白的祖母。他面色不太好，还是上前喊了人。

    “奶。”

    齐氏看着面前的孙子：“你……”

    你恨我吗？

    她想问这话，但又不想知道他的回答。只看孙子的神情, 就知道他对自己压根就没有孺慕。

    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不是讨厌是什么？

    齐氏下意识道：“阿生，我最疼的人就是你。”

    冯生低下头：“我知道。”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两人，最近想了不少，再抬起头来时，认真道：“奶，等你和爹老了，我会奉养你们。日后给你们养老送终。你们养我小，我养你们老。”

    但也仅此而已。

    再有，他不得不顾及母亲的想法，小时候祖孙俩没有多疼爱他，对待妹妹更像是使唤丫头似的。因此，他已经想好了，等到二人年纪大了，他每个月保证他们最基本的温饱。再多的，他就不给了。

    不是舍不得，是怕母亲因此伤心。

    齐氏听明白了孙子的话，心底一阵阵发冷。孙子对自己只是责任，一点感情都没有。

    “ 你以后会来看我吗？”

    她喃喃问。

    冯生有些为难：“如果是去大牢中的话，可能不会去。我已经打听过了，凡是进了大牢的犯人，都不许人探望。”

    齐氏：“……”

    这个都打听好了吗？

    这几日惊惧交加，夜不能寐。听到孙子已经想到了这些，好像笃定自己会变成阶下囚，她只觉喉咙一阵腥甜，又有些痒，刚轻咳一声，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一口血喷出，她整个人浑身发软，再也站立不住，倒在了地上。

    冯生有些惊讶，上前将人扶住，叹口气道：“奶，我知道有些人给了银子可以去探望。但是，如果被大人知道，追究起来，我会被入罪的啊。刚才您说最疼爱的人是我，你应该舍不得我沦落到那样的地步，对不对？”

    齐氏不知该如何回答。

    事实上，她看着自己吐出来的血，满眼惊惧。她怎么会吐血的？她是中了毒，还是生了病？

    她不想死。

    想到此，她一把拽住冯生的胳膊，力道很大，指甲死死嵌入了冯生胳膊上的肉里：“请大夫……”

    话出口，才发觉自己声音哑得厉害。好像命不久矣似的，顿时愈发害怕，整个人都是软的，越想要使劲，越是没有力气。

    冯生看了一眼血，有些为难：“我这就去。”

    他想起身离开，齐氏却不许，拽着他的衣摆：“请人……”

    冯生还没有说话。楚云梨已经道：“这里所有的人都是我付的月银，阿生也是给我做事的人，他们不会帮你的忙。”

    听到这话，冯生拽回了自己的衣摆，去了医馆。

    楚云梨蹲在地上，看着唇边带血的齐氏：“你有没有后悔？”

    齐氏：“……”

    楚云梨一脸叹息：“冯府败落后，我是真的想好好过日子的，这么多年累死累活养着你们母子，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你们。如果不是你们逼迫，我现在还在努力干活养活一大家子……之前我想着，等到阿生成亲，我抱了孙子，再送走你，日子会越来越好过。可惜……”

    齐氏顺着这番话，想到了以前的日子。那时候的王秀灵很听话，外面干了活回来，任打任骂毫无怨言。而这一切，都被他们母子的贪心给毁了。

    想到此，她又吐了一口血。

    这些真的是王秀灵本来的想法，楚云梨看着她吐的血，一本正经道：“你可别把自己气死了。”

    齐氏：“……”

    楚云梨摇了摇头，嗤笑道：“不过呢，离开你们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这日子还能过得有滋有味。至少，我现在手头的银子越来越多了，还能照顾娘家人。说起来，还要谢谢你们的狠心。否则，我也不会下定决心离开。”

    齐氏又吐了血。

    她算是发现了，王秀灵就是故意气自己。当即闭上了眼，打算安心等大夫。要不然，再听王秀灵吹，可能大夫还没到，她就先气死了。

    冯生还是很靠谱的，大夫来得很快。把过脉后，皱眉道：“急火攻心，年纪大了的人最忌讳如此，千万不能激动。否则，神仙难救。”他写了一张药方：“按这个抓药，先喝一日，明天我再把脉。对了，你们家住在哪？”

    齐氏满脸惨白，很是虚弱，强撑着说了冯家的院子的地址。

    大夫扯了一张纸记下，正打算再嘱咐几句。就看到围观人群分开一条路，从外面走进来一队人。住在城里的人对这些人都挺熟悉，平时远远看到就急忙避开，正是衙门的人。

    大夫一脸惊讶，心下开始回想自己到底有没有做错事，急忙起身避开。

    衙差到了跟前：“齐氏，你跟我们去一下衙门，大人有话问你。”

    齐氏刚吐了血，看到他们来后，满脸的惊恐。太过害怕，她浑身发软，根本站不起来，不停地往后挪。

    “我不要去，我没有做错事……我无话可说……大人不要找我……”

    衙差上前一步，她再次往后挪，甚至不顾身后的水沟，冯生还没来得及上前去拉，她就掉进了臭水沟里。

    紧接着就是一声惊天的尖叫。

    哪怕是掉进了水沟，齐氏也还是被揪起来带走。顺便还带走了楚云梨。

    到了衙门外，冯玉林已经在了。不过因为他受着伤，是被门板抬过来的。他一个人躺在地上，看起来格外凄惨萧瑟。

    齐氏被吓得浑身发抖，看到儿子之后，急忙扑上去：“玉林，你怎么也来了？”

    她茫然四顾，看到围过来的众人，抱着儿子瑟瑟发抖。吓成这样，根本也没法问话。

    大人出来后皱了皱眉。

    “先把她弄去隔壁喝口茶，歇一会儿。”

    然后，大人的目光落在了冯玉林身上：“你从罗府带回家二百两银子，对吗？”

    冯玉林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对呢，还是不对呢？

    说对吧，肯定不能脱身。但要说不对，罗二爷那边肯定已经招认，说什么都没用。他一脸颓然：“大人知道了些什么？”

    大人颇有些无语。还是第一回有人这么问呢，当真是活久见，他看着地上的人满脸威严：“罗四爷的死，你知道多少？

    冯玉林根本就不知道，急忙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是拿了二百两银子，然后让王秀灵那天去冯府给人上妆。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话说到这里，对上大人一脸威严，他觉得自己该坦诚一点：“不过，我能猜得到他们想对王秀灵不利……但是，我一个普通百姓，富家老爷有吩咐，我哪敢不听。

    “还请大人明鉴，我确实做错了事，但是，我是被人胁迫的。真的不是故意想害人。罗四老爷的死，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他看向楚云梨：“秀灵，我说的都是真的，可以对天发誓，但凡有半句虚假，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楚云梨冷笑：“把养了你多年给你生儿育女的女人送去死，你这种畜牲本就该不得好死。”

 第1804章 妾 二十四

    只凭着现如今的供词, 便知罗四爷的死有蹊跷。尤其那个杀人的丫鬟已经在牢中病死，就更显得此事扑朔迷离。

    大人铁了心要翻案，加上罗二爷已经在牢中, 直接就可审问……罗二爷养尊处了实话。

    罗府的子嗣挺乱。

    当年罗老爷还年轻的时候，是个好色的, 还未娶妻就已经生出了庶长子，就是罗大老爷。罗夫人只是个小家碧玉, 和后院那些妖娆美貌的妾室自然不能比, 几年下来, 竟然毫无喜信。又有大夫说，彼时还年轻的夫人伤了身子，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于是, 她便将后院一个丫鬟的孩子记在了名下。

    这便是罗二爷。

    三爷也是庶子，恰在此时，夫人发现自己有了身孕，生下来还是嫡子, 便是罗四爷, 可她名下已经有了孩子, 那族谱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于是, 夫人名下有了两个嫡子。她自然是疼自己的孩子多些, 不知怎么的, 刚刚晓事的四爷特别喜欢美色, 还男女不忌, 又胆大妄为，平时只会给家里惹祸。没法子，她只能更看重二爷一些。

    前几个月罗老爷身体不好，没多久就去了，大概是临死之前都会回想自己的一生，罗老爷忽然就对夫人起了些歉疚之心，临去前吩咐底下的人听四爷吩咐。可罗四爷挺懒的，把这些都托付给了自己二哥。

    于是，家业说是交给了二爷，但家里的人因为都更看重四爷，二爷管起事来束手束脚，头上又有夫人压着，便起了害人之心。

    他算计得挺好，王秀灵这个妆娘长相不错，吩咐和自己一母同胞的五弟，让他媳妇把人请进来。一切都挺顺利的的，就等着抓了王秀灵入大牢，冯家那边里应外合，等到王秀灵一死，在事便彻底过去了。

    结果，毁就毁在王秀灵太过机灵。

    被她逃了去。

    好在王秀灵是个识时务的，在公堂上并没有乱说。虽说出了些岔子，可结果都一样。罗二爷本来以为，自家四弟的死就此落幕，连夫人都没有怀疑……谁知道这王秀灵发疯一般突然又把银子的事儿捅给了大人。

    本来罗二爷还有脱身的机会，可当初丫鬟承认杀人时，罗二爷亲口指认说看到了自家四弟拖了那个丫鬟进门……现如今，辩无可辩，他就是凶手。

    为了家产杀害兄弟，无论情理上还是律法上，罗二爷都是犯了大错的，大人判了他秋后问斩。

    听到这一句，楚云梨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的郁气散了大半，呼吸都顺畅了些。然后，她又将目光落在了冯家母子身上。

    母子俩都不是胆大的人，此时吓得抖如筛糠。

    冯玉林哆嗦着，身下湿了一片，公堂上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尿骚味。大人皱了皱眉：“冯玉林，你收了银子陷害照顾你许久的女子，虽说事情未遂，但害人之心不可有。监十年！”

    楚云梨垂下眼眸，这也是没法子的事。除非当时她被关入大牢，等到母子俩指认过后再翻案，否则，他们母子的罪名都不会重到哪里去。

    不过，对于一直念叨着冯府风光的母子俩来说，让他们关在暗无天日的大牢里，整日吃糠咽菜，别让他们死了要好。

    恰在此时，齐氏尖叫道：“大人容禀，民妇有话说。”她面色慌乱无比，但声音还算沉稳：“二百两银子的事，我儿子事前从来没有跟我商量过。后来王秀灵得知这事拿着银子离开时，我才知道玉林有那么多的银子。我有问过他来处，他说是当初冯府被抄家时留下来的……他是我儿子，我没多想。王秀灵又太凶，我没能讨回来……我真的不知道这个是罗二爷给的买命银子，求大人明察，还民妇一个清白。”

    冯玉林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母亲。

    齐氏眨了眨眼：“玉林，做了错事不要紧，知错就改就好。你放心，娘以后会去大牢探望你的，天天给你送药送饭……”说到这里，她泪水落下：“你是我儿子，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放弃你。”

    听到这话，冯玉林即将脱口的话就顿住了。

    如果母子俩都入了大牢，阿生兄妹是指望不上的，难道母子俩当真在里面吃那些馊掉的饭菜？

    听说大牢中的犯人盖的是稻草，生病了也没药吃，地方又阴冷。那个被陷害进去的丫鬟就是病死的……现在的浑身是伤，缺了药能不能熬过去全看天意。如果母亲在外面，会给自己送药，会给自己送饭菜，实在严重，还能请她找个大夫进去诊脉。冯玉林想到这些，拖母亲下水的念头就消失了。

    他垂下眼眸：“大人，陷害王氏秀灵之事，是我一个人做的，我娘是后来才知道这事。一人做事一人当，求大人降罪，放过我娘。 ”

    楚云梨有些意外地看了齐氏一眼，没想到她还有几分急智。

    她没有多言。

    当今以孝治天下，大人看在冯玉林的一片孝心上，很可能重轻发落。

    果不其然，大人沉吟后，没有再追究齐氏，甚至觉得冯玉林有孝心，还命人好好看守。

    实际就是给他选一间好些的牢房。大牢关不了多少人，一人住一间那就是奢望。只能混着关，坐牢嘛，狱友很要紧，遇上个残暴的，说不准天天挨打，还会被抢食。

    冯玉林也没想到，自己认了罪后还会有这样的好处，被人抬走时，深深看了母亲一眼：“娘，你要好好的。儿子会想念你的，您得空就多来探望……”

    罗夫人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刚一离开公堂就晕倒了。她不喜欢庶子，但罗二爷不同。当年她把这个孩子抱到自己膝下，是真以为自己此生没有孩子，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把他当亲生儿子的。哪怕后来有了自己的孩子，几年的感情不是假的，虽待他不如老四，但也比其它庶子要好得多。

    再有，老爷去后，老四不争气，如果不是有她支持，罗二爷想要接手家中生意哪能那么顺当？

    亲生儿子死了之后，她更是把罗二爷当作自己唯一的亲人……多年真心相待，结果养出了一个白眼狼。还是会咬人的那种，她如何能不崩溃？

    罗府真假嫡子都出了事，回头肯定会乱上许久。

    楚云梨没管这些，王秀灵大仇得报，她心情不错，慢悠悠走出公堂，就看到了扶着墙站立的齐氏。

    “没看出来，冯玉林还是个孝子。”

    齐氏眼睛血红，她不是不想走，而是腿软得走不动，方才在公堂上。她身上的冷汗一身又一身，这会儿满心都是后怕和庆幸。看到楚云梨，她眼睛如淬了毒一般：“王秀灵，你这个贱妇。”

    楚云梨扬眉：“你一直都看不起我，觉得我是个妾。但是你是不是忘记了，曾经的你也是妾室？”

    齐氏面色难看：“我不会放过你的。”

    楚云梨一合掌：“你倒是提醒了我。回头你可千万别做错事，我盯着你哦。”

    闻言，齐氏一惊。跑去狱中探望犯人这事，明面上是不能做的。可她答应了儿子……如果不去，玉林会不会怪她？

    齐氏刚才吐了血，此时面色煞白，加上眼睛血红，看起来像鬼似的，她咬牙切齿地道：“我是阿生是祖母，不是你的仇人。”

    楚云梨摇头：“你们就是我的仇人。要不是我机灵，早已送了命。那些事我可都没忘……至于阿生他们，反正也没读书，做生意而已，家中长辈是什么样的人都不要紧。”

    齐氏：“……”

    楚云梨缓步离开，又想到什么，回头道：“既然你不放过我，那我也不会客气。你要是再找陈老爷，我就去找陈夫人报信。”

    齐氏睚眦欲裂。

    陈老爷算是齐氏最后的退路，大忙帮不上，拿点银子花还是能的。儿子被关在大牢中，十两银子要买药，要疏通看守，根本就经不起花。想要救儿子的命，肯定还得去找陈老爷。

    对上齐氏满是恨意的眼神，楚云梨一点都不害怕，摇头道：“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好好受着吧！”

    就冯玉林身上的伤，落到了大牢中，能活下来才怪。楚云梨都走了老远，还能察觉得到深褐怨毒的目光。

    今日她上了公堂，这些事情兄妹两人都不知情，大人也没请他们去。不过，二人和王家人都想去公堂外，被楚云梨阻止了。

    看到她回来，一群人急忙迎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人是王二丫，她算是最不希望王秀灵出事的人之一。

    “三妹，没事吧？”

    楚云梨摇头：“我可是苦主，怎么可能有事？”

    后面跟着大花姐妹三人，现如今他们已经不是普通的工人，而是调配香露是手艺人。

    想要配香，得先识香，还得知道哪些对人有毒……三姐妹现在就算离开了楚云梨的铺子，也能去别的铺子讨一口饭吃。

    并且，这种懂得调配香料的人工钱都开得挺高。因此，母女四人对她满心感激。

    看到她平安回来，这才回了工坊。王大丫叹口气：“三妹，回来就好。”

    她带着一家人回了点心铺子。

    最后是刘氏留下，她欲言又止，似乎有话要说。

    “秀灵，你婆婆没事，以后会不会来找你算账？”

    楚云梨颔首：“当然会，所以你们要离她远一点，别凑做堆，最好看到她出现就躲。”

    刘氏吓得面色惨白。

 第1805章 妾 二十五

    刘氏越是在城里住, 越是害怕女儿。

    她鼓起勇气：“她也是阿生的祖母，你这样……阿生他们以后怎么办？”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是谁在你耳边说了什么？”

    刘氏眼神闪躲：“没！”

    这可不像是没有的模样，楚云梨眯起眼：“是齐氏？”

    “不是, 我都没有见过她。”刘氏脱口道, 又喃喃道：“她都看不起我, 怎么可能跟我说话。”

    这倒是事实。

    不过，今日之后就不一定了。

    王二丫一家子胆子小，胜在听话。有什么事都会先问过楚云梨，绝对不会自作主张。王大丫一家挺聪明, 也不会做对不起楚云梨的事。

    但刘氏不同，她自诩长辈, 但楚云梨只是保证夫妻俩温饱, 并没有多搭理他们。落在夫妻俩眼里, 就是王秀灵这个女儿不听话。

    孩子不听话，这件事要想办法降伏的，不敢打, 那就只能想别的法子。

    楚云梨似笑非笑：“娘，你要记住，因为我，你们才有安稳的日子过。否则, 就只能回乡下自己种地。你可别胳膊肘往外拐……”

    刘氏吓了一跳, 急忙道：“不会！”

    有楚云梨在一旁盯着, 齐氏想给儿子送药, 也只能想想而已。她被公堂上吓过一次, 万分不愿意被关入大牢。

    要知道, 女子入了大牢之后, 就再也没有了清白名声。她身为冯府的妾室, 最在乎的就是这个。

    她过得煎熬，冯玉林日子也不好过。受的伤太重，又惊又怕之下，他发起了高热。整个人蔫蔫的打不起精神来，后来还昏昏沉沉。闻着周围的臭味，只觉得特别恶心，过的每一息都是煎熬。

    于是，在看守送饭时，一把将人拽住，请他帮自己送信。

    看守有些为难：“这事情太大，咱们非亲非故的，我凭什么为了你冒险？”

    言下之意，要点银子。

    看守帮忙送信，或是让人进来探望犯人，都有好处可拿。上面越是不许，他们拿到的好处越多。

    冯玉林也知道让人平白无故帮自己是强人所难，压低声音道：“我娘有银子，她只有我一个儿子，你们上门传信，她一定会给好处的。”

    看守沉默了下，添饭时给他多加了半勺。

    那饭菜跟猪食似的，闻着就一股馊味，狗看了都摇头。冯玉林小时候是富家少爷，哪怕只是庶子，每顿也有荤有素。后来落魄了，最多就是吃粗粮，从来也没有吃过这么差的饭菜。加上身上有高热，他根本就咽不下去。

    看守到底还是去了冯家院子。

    齐氏开门看到门口着衙门衣衫的差爷，顿时吓了一跳。又惊又怕之下，她回来也病了，还挺严重的，此时吓得双腿发软：“你……”

    “你儿子冯玉林让我给你带话。”看守一脸严肃：“你知道的，这种事我也是担了风险的……”

    语气意味深长。

    齐氏对本身就对他们满心畏惧，听到他讨要好处，急忙从屋中拿出了剩下的银角子：“我这里有些药，你能不能帮我熬一下送给我儿子？”

    看守脸都黑了。

    这送信和拿东西进去就不是一回事。

    前者是顺手，后者就挺危险。如果东西有问题，送进去后出了人命，他才是真的冤枉。

    “冯玉林发了高热，浑身滚烫。不想他死的话，你最好快些想法子。话已带到，东西你自己送！”说着，拿了一枚银角子转身就走。

    齐氏：“……”

    她瘫坐在地上。

    大户人家的妾室，最是在乎子嗣，曾经她是真心疼爱过儿子的。可现在……代价太大，她疼不起了。

    想着放弃儿子，就觉得心里疼。也害怕冯玉林翻供，左思右想之下，她到底还是熬了药，买了些吃食，天黑之后到了大牢门口。

    不是她不想白天来，而是怕被王秀灵看到。

    她从陈老爷那里拿到的那些银子给自己治了病，买了这些药后，除开给看守的一两银子，剩下的拢共就一两多，都不一定能进得去。

    其实，她心底里并没有多期望进去，尽人事，听天命。自己尽力了，不后悔就行。

    果然，她没能进去。

    看守说了，时辰不对。最好是白天，这大晚上的，万一出了事，谁也担待不起。

    齐氏有些失望，好像又没那么失望。拎着食盒往回走，还没走几步，忽然就看到了黑暗的街上站着一抹熟悉的身影。

    路旁的屋中有光亮透出，洒在那纤细的身影身上，齐氏一直觉得自己的眼神没那么好，可此时她眼睛却特别利，一眼就认出来了站在那里的人。

    正是王秀灵。

    她心中惊惧，自己这个时辰出门，王秀灵都能追来。要是换作白天，王秀灵岂不是来得更快？

    这样的情形下，她哪里还有机会探望儿子？

    “秀灵。”好半晌，齐氏还勉强扯出一抹笑：“你怎么在这里？”

    想到什么，她看了一眼身后的大牢：“难道你要去探望玉林？”

    楚云梨轻笑一声：“我才不会为了他搭上自己。听说你到这里来了，我是特意来找你的。你怎么不进去呢？”她语气里满是期待：“进去了多好，你们母子情深，合该互相陪伴。”

    齐氏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面前的女子虽然笑着，齐氏却越想越害怕，再这么下去，她会被逼疯的。

    “秀灵，以前的事是我不对。玉林收下二百两银子，我真的是后来才知道的。 ”

    楚云梨冷笑：“说的好像你早知道就会阻止他似的。”

    齐氏：“……”

    凭本心说，如果事情重来一次，知道儿媳的命能卖二百两银子，她确实不会阻止。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不能承认，她一脸认真：“我会。”

    “秀灵，你对我生了太多的误会。”齐氏觉得有必要哄一下儿媳，否则，王秀灵背后灵似的盯着自己，以后的日子没法过了。不说探望儿子，就是去问陈老爷拿银子都不能。

    拿不到银子，她只能饿死。现在她还病着，没有银子的话，搞不好很快就病入膏肓。

    “我早已把你当做我的儿媳，看着阿生她们的份上，你别再……”

    楚云梨挥了挥手：“天色不早，我得回去歇着。至于你……走夜路小心一些，免得被人给抢了。”

    齐氏吓了一跳。

    她不觉得这话是王秀灵好心提醒，说不准王秀灵会暗中找人打自己。她抿了抿唇：“不会的，玉林刚挨打，大人就接了案子查出来了凶手。城里的人都知道，只要有脑子的人，这时候都不会出手打人。”

    既是提醒也是告诫。

    她不是好心，是真的怕王秀灵不管不顾找人打自己。就算最后会被大人清算，挨的打是真的，疼痛也是真的。要是动手的人下手重一点，说不准还到不了公堂上就没了命。

    楚云梨颔首：“你说得对。”

    齐氏：“……”

    她到底听没听进去？

    夜里，街上行人越来越少。齐氏不敢耽搁，强忍着身上的不适拔腿就跑，总觉得自己慢一点，那黑漆漆的巷子里就会窜出混混来打自己。

    回到家里关上门后，她累得气喘吁吁，背靠着门不停地咳嗽，好半晌都缓不过来。

    翌日，楚云梨去了大牢中。

    看守本来不太乐意的，楚云梨直言：“我什么都没拿，并不是来送东西，只是来探望而已。”

    说到底，犯人不让探望，是怕外面的人送太多好东西，毕竟，这世上有许多富贵人家，如果是送来了高床软枕珍馐美味，便失了惩罚的初衷。

    看守一想也是，便带了她进去。

    冯玉林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整张脸烧得通红。发掘到门口有人，他缓缓抬起头，就看到了面前一身浅绿色衣衫的年轻女子。

    大概是病得太久，他觉得自己有些恍惚，面前这个容颜秀美的女子，真的是照顾了自己十多年的王秀灵么？

    “你来做甚？”

    楚云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来看看你有多惨。对了，你娘来探望你了吗？”

    不提这茬还好，听到这话，冯玉林的脸色当即变得难看无比。

    母亲骗了他！

    楚云梨一脸好奇：“当初那二百两银子，你在拿之前和她商量过吗？”

    冯玉林喘了两口气，反问道：“你在套我的话？”

    他抬头太累，干脆把脸放在了手背上：“我不会告诉你的。”

    楚云梨点了点头：“我只是随口一问，看到你这么惨，我就放心了。照你这样子，再不喝药的话，应该活不了几天。你放心，我会让阿生来给你收尸的。”

    冯玉林：“……”

    特么的，这女人太会气人了。

    他发着高热，热气上涌，险些吐出一口血来，狠狠盯着面前的女人： “我们俩可有两个孩子在，你非要把我逼死才算完吗？”

    楚云梨心情不错，负手浅笑点头。

    冯玉林：“……”竟然毫不掩饰。

    他心中突然涌出不好的预感，两人之间的恩怨不死不休。现如今是这个女人占了上风，他……难道真的要死？

    他不想死！

    但是，死亡好像离自己很近，仿佛触手可及。

 第1806章 妾（完）

    冯玉林高热持续了近八个时辰, 早已经烧得昏昏沉沉。若不是楚云梨过来，他说不准已经晕厥过去。

    “秀灵，我错了……”

    人在屋檐下，冯玉林觉得, 与其等待一直没出现的母亲, 还不如求面前的女人。毕竟, 王秀灵手头不缺银子, 如果她愿意出手, 自己肯定能逃过这一劫。

    哪怕是在这样肮脏的大牢中, 他也不想死。熬过十年, 还能出去。

    有兄妹俩在，他肯定能安享晚年。

    “秀灵, 你帮帮我吧。”

    楚云梨蹲下身，伸手摸上他的额头, 还顺手把了脉。如果不喝药, 冯玉林一晚上都熬不过，明天早上起来, 就会变成一具尸首。

    她想了想, 伸手在他身上几处摁了下：“我也不想你死，再多熬几天吧！”她似笑非笑：“看看你娘要不要来救你。”

    冯玉林被她按过之后, 出了一身汗，只觉得脑子清明了许多，听到这一句，他下意识抬起头来，对上面前女子脸上的笑容，心下打了个寒颤。

    王秀灵根本就没有原谅他。

    甚至还恨着他。

    “秀灵，我对不起你, 你原谅我吧……”他一开口，觉得自己呼吸都顺畅了许多，慌乱之中，他没有多想，只想留住面前的女子。

    “秀灵，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要怎样才肯救我？”他心中慌乱：“我给你磕头成么？”

    楚云梨没有说话。

    冯玉林就是想磕，也是磕不了的，现在的他周身是伤，动一下都痛，他试着起身，痛得满脸狰狞。

    楚云梨漠然道：“等咱们再见，大概就是给你办丧事。你多保重。”

    语罢，转身就走。

    冯玉林听着她这漠然的语气，心想又惊又惧，她好像笃定自己熬不过这一回似的。他抓着栏杆：“秀灵，求你……”

    楚云梨伸手捂住胸口，那里的郁气又散了一些。

    冯玉林到底是没有把人喊回来，可他不想死。等到看守再次过来送饭时，他一把抓住栏杆，殷切地道：“你却告诉我娘，让她给我送药，否则……我就要她来陪我！”

    看守对上他怨毒的目光，皱了皱眉：“我不太方便。”

    冯玉林一把抓住他的手：“你帮我这个忙，不然，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看守气笑了：“你以为我会怕鬼？在大牢中的鬼多了去，我要是害怕，也不会站在这里。”

    冯玉林知道自己做了傻事，急忙低低哀求。

    看守看他还算乖巧，想到他娘出手挺大方，嘴上没答应，心里已经决定下衙的时候去冯家一趟。

    齐氏听到儿子带的话，吓得周身发冷。

    本来她还想着自己进不去后就问心无愧，只等着……人不在之后去收尸，带着孙子好好把人给安葬，就算全了这段母子缘分。结果，亲生儿子竟然这样威胁她。

    这是母子吗？

    仇人还差不多。

    齐氏手头的银子不多，想要入大牢是不够的，无奈之下，她只得再去找陈老爷。

    上一次和陈老爷不欢而散，她知道把人给惹恼了，也不认为自己一次上门就能见着人。大概得多熬几回，因此，她到了偏门处，好声好气请人帮自己报信。

    正如上次一般，陈老爷还没得知，陈夫人就已经得到了消息，气得冷笑不止。

    “这女人脸皮可真厚。”她想到什么，吩咐道：“你们去把她接来。”

    齐氏今日运气不太好，上一回虽然是陈夫人先得到的消息，可陈老爷也在府中，今日不同，本就事务繁忙的陈老爷去了铺子里，加上他上一次回来之后跟夫人保证说以后再不见齐氏，底下的人便没有出去报信。

    方才齐氏让门口的人帮忙报信，就听到他们说老爷不在，她压根没放在心上。上一次也说不在，可后来陈老爷那么快就出现了。很明显，底下的人都在糊弄她。

    她以为今日也是一样，因此，站在屋中被陈夫人嘲讽时，她左耳进右耳出，甚至还隐隐希望陈夫人说得更狠一点，最好是被陈老爷刚好听见。

    “你这女人脸皮可真厚。”陈夫人嘲讽道：“身为女子，当自尊自重，我上一次话说得那么难听。老爷也把你甩在了茶楼，你凭什么认为他还会帮你的忙？”

    齐氏干脆跪在了地上，磕头道：“夫人，我儿子还在大牢中等着我熬药去救……”

    陈夫人冷笑：“你要是真那么疼你儿子，就会主动把这事担下来。现在来说自己是慈母，未免太虚伪了些。”

    自家男人惦记了多年的女人，陈夫人哪儿能不在意？

    那日公堂上的事，陈夫人特意让人去打听了的，这个女人眼看事情要糟，威胁儿子把自己摘了出来……说实话，真疼孩子的母亲，大概会主动认罪。再有，冯玉林确实身受重伤，可这女人脱身都近两天了，现在还没有给儿子送药，说什么慈母，傻子才信！

    说实话，此时的陈夫人心情特别不好。

    哪怕这个女人和自家老爷不欢而散，但她再次找上门，老爷也不可能不管。她现在连儿子都没了，孑然一身，什么都不会做。回头肯定会经常上门，想想就让人膈应得慌。

    她眯起眼，道：“你缠着我家老爷，我真的特别烦，这样吧，我给你个选择。要么你留在府中做妾，要么你现在就走，以后再也不上门。”

    齐氏呆住了。

    陈夫人一字一句道：“别怪我没提醒你，若是选了后者，让本夫人发现你再在私底下找我家老爷，别怪我不给你留活路！”

    齐氏吓了一跳，低下头道：“可我这把年纪进门，外人会笑话的。我名声已尽毁，对此无所谓，但却怕带累了陈府。”

    陈夫人轻哼：“你要是这般体谅人，也不会一次次不知廉耻的缠上我家老爷。语气让你们在外做出丑事被人笑话，还不如只让人笑话一次。”

    “再说，你一个老妾，悄悄进门，谁会知道？”

    齐氏跪在地上，心里期盼着陈老爷快点回来。

    陈夫人看出来了她的想法：“老爷不在，最近几天查账，他都是半夜才回。”

    齐氏垂下眼眸，陈老爷对她有些心思，寻找曾经的那点情分，留在陈府……似乎也是一条出路。最要紧的是，现在王秀灵跟背后灵似的盯着她，做什么都不成。她又不会谋生的手段……怎么想都觉得，留下来才对自己最好。

    想到此，又有些悲哀。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做妾的艰难，难道真要走回头路？

    不行！

    她垂下眼眸：“夫人赏我一些银子吧，回头我再不上门，我可以对天发誓。”

    陈夫人摆了摆手：“没有！不留下就赶紧滚。”

    不待齐氏多说，她直接被丫鬟拖出了门。

    站在门外，齐氏一脸悲愤。事到如今，只能回头去卖宅子。她之前也想过此事，但那是自己的落脚地，如非必要，她都不想动。

    紧接着她就发现，宅子在冯玉林名下。他如今是阶下囚，这宅子她不能动。

    齐氏也不明白这规矩怎么来的，反正规矩就是如此。没有一个中人愿意帮她。

    她站在街上，只觉得周身发冷。

    现在的她……好像真的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怎么会弄成这样的？

    不知不觉间，齐氏又走到了楚云梨的院子外，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只觉得门里门外，仿若是两个世界。

    她敲了门。

    开门的是大花，看到是她，一句话都没问，直接就将门给甩上了。紧接着，无论怎么敲，门都再也没有打开过。

    冯生都不管她。

    齐氏想到大牢中要告发自己的儿子，心里越想越怕，跑去了陈家不远处的街上等着。这一回运气不错，等了一个多时辰，就看到了陈老爷的马车。

    “哥，你等等。”

    陈老爷看到狼狈不堪的她，顿时皱眉：“你怎么在这里？”又道：“我答应过夫人，再不管你的事。你走吧。”

    齐氏跪了下去：“玉林在牢中等我……我进不去……”

    话未说完，已然泣不成声。

    陈老爷漠然看着她：“如娘，我以为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

    齐氏一愣。

    她低下头，脸有些热。

    陈老爷继续道：“你也不是蠢人，应该知道但凡男人都不会喜欢自己喜欢的女人和别的男人生下的孩子。你来求我救他，你当我是什么？”

    齐氏哑口无言。

    陈老爷确实对她有意，可也是个精明的人。拿点银子哄她开心可以，但搭上自己，那是绝无可能。

    “你们俩身上的案子说清楚了吗？”

    齐氏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陈老爷挥挥手：“拉她走。”

    齐氏想到自己孑然一身，身上的银子连去一趟大牢都不够，猛地扑上去，抓住陈老爷的手：“你帮我这一回，刚才夫人说，愿意接纳我入门。”

    上赶着不是买卖。

    陈老爷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陌生：“你要给我做妾？”

    齐氏点了点头。

    陈老爷也说不明白自己的心思，以前他时常照顾母子俩，哪怕齐氏人老珠黄，他也愿意扶持。可现在……且不说纳这个一个女人自己会被耻笑，就面前的女人这副模样，他也实在下不去嘴。摆了摆手：“我不接受。”

    齐氏呆住了，看到马车要走，她干脆跪了下去：“求你看着曾经的情分上，给我一条活路。我要是不去探望玉林，他不会放过我的……那个白眼狼，我当初就该掐死他。”

    陈老爷本来就不太乐意帮她的忙，听到这里面还有冯玉林要攀咬她的事，跑得更快。转瞬间就消失在大门口。

    齐氏一脸茫然，正不知该何去何从。边上的小门打开，陈夫人身边的婆子出现，冷冷道：“我家夫人说，你再不走，后果自负！”

    齐氏：“……”她惹不起陈夫人。

    事实上，她哪个都惹不起。

    离开陈府，她只觉满心后悔，早知道就不要算计王秀灵，有王秀灵养着，虽没有大富大贵，但也衣食无忧。怎么也不会落到现如今如丧家之犬般惶惶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一大早，楚云梨准备去杂货铺开门，刚打开自家院子门，就有一个人滚落进来，她顿时皱眉：“你怎么在此？”

    门口蹲着的人正是齐氏，她昨夜干脆就没回家。她想过了，如果儿子攀咬自己，衙差上门，一抓一个准。

    会到这里来，并不是想面对儿媳。这些日子斗智斗勇，她已经看出来了，王秀灵此人冷心冷情，对他们母子那是恨到了骨子里，绝对不可能出手相帮。她只是想找冯生，如果孙子愿意拿银子，她也可解面前的困局。

    “阿生呢？”

    楚云梨知道她的心思，道：“我让他和媛媛去外地进货了，半个月后回来。”

    齐氏瞪大了眼。

    “你……”

    楚云梨扬眉：“他们哪怕是我的儿女，我也不会如娇小姐一般养着，那只会把人养废。该干活就得干活。”

    齐氏：“……”

    兄妹俩走了，她怎么办？

    她跌坐在地上，满脸惶然：“你能不能给我点银子？”

    楚云梨轻笑一声：“昨天我去探望冯玉林了。”

    齐氏一惊：“他好不好？”

    楚云梨想了想：“发着高热，身上又重伤，活不了几天。”

    这一瞬间，齐氏心里并没有对儿子的担忧，反而有些喜意。弄明白自己的想法，她凛然一惊，一时间怔住了。

    “不过……”楚云梨幸灾乐祸道：“他活着告你，应该还是能的。”

    齐氏：“……”

    天要亡她。

    齐氏不想去大牢里，一直跟着。到了半下午，楚云梨发现守在铺子外的齐氏不见了。后来问了跟着齐氏的人，得知她已经离开了城里。

    而大牢中的冯玉林没等到母亲，确实翻了供。大人没想到孝子根本就不孝顺，有些烦了。不过，他还是让人来接齐氏。

    结果，已经人去屋空。

    于是，齐氏成了逃犯。

    冯玉林到底没熬几天，没等到母亲，他最后的两天里，但凡清醒过来，都在破口大骂，后来出不了声，心里除了后悔苛待王秀灵之外，就是骂人。

    最后死时，他满心都是对母亲的恨意，更多的则是悔意。

    *

    楚云梨从一开始就让人盯着齐氏，知道她逃到出了城，先在郊外住了几日，得知自己成了逃犯后，急忙忙往乡下去了。

    她一个女人，又没有银子，最后嫁给了一个已经做祖父的鳏夫，被底下的几个儿媳磋磨得不成样子。饶是如此 ，她也没想过离开。

    后来，楚云梨再也没有见过她。

    时隔一年，大花的婚事定了下来。是楚云梨铺子里一个脂娘的儿子，由于在一个工坊，想见就能见着。两人互生情愫，大花嫁人时，很是欢喜，临出门前，除了跪拜母亲外，还对姨母磕了头。

    楚云梨不是亲娘，可以送亲。

    大花的夫家有一个小院子，虽然不大，也小小巧巧五脏俱全。王二丫对这门亲事很满意，当年来城里时，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孩子能够在这里站稳脚跟。

    看到楚云梨进门，大花婆婆笑脸盈盈的迎上前来：“东家，您可来了，赶紧坐这里。”

    亲自将她迎进了正房里。

    楚云梨也不客气，看着一双新人拜堂，心里愉悦无比。边上的冯媛媛看的满脸羡慕。

    “娘，大花姐姐一定会过得好的。”

    楚云梨侧头看她：“那你呢？”

    冯媛媛低下了头：“娘，今儿大花姐姐的好日子，就不要说我了嘛。”想到什么，她笑了笑：“你要是着急抱孙子，可以去催大哥。”

    楚云梨摇头失笑：“婚姻大事，关乎你们的一辈子，我希望你们过得好，而不是将就。一个人日子过得如何，外人是看不出的，只有你们自己知道。媛媛，我知道你不信别人，但你也得试着相信。毕竟，我早晚会离开你们，人这一辈子，一个人也太孤单了些。”

    冯媛媛默然：“娘，那你呢？”

    楚云梨一脸惊讶。

    冯媛媛抬头看着她：“娘，你还年轻，完全可以改嫁。”

    楚云梨摸着她的脸：“我没遇到合适的人。”

    冯媛媛一脸不信：“那杨叔经常来找你，哪怕我们家货物价钱高点，他也愿意从我们这里买，明显就是对你有心。我和哥哥已经商量过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给你准备嫁妆。”

    “胡说。”楚云梨也不恼：“我这辈子没想嫁人。”

    冯媛媛有些惊讶：“娘，我爹那样的人，你实在不必为他守着。他不配。”

    对于这话，楚云梨一脸不赞同：“无论你心里怎么想你爹，都不要说出来，如果让人知道你们的想法，对你们兄妹没有好处，这话你得告诉你哥哥。”

    冯媛媛轻哼一声：“我也就是在你跟前说说而已。”

    那边新人拜完堂，在众人的起哄声中送入洞房。

    楚云梨忽然笑了。

    “只要你们都能得偿所愿，我就特别高兴。”

    冯媛媛低下头，觉得自己母亲委屈得很。

    “我不委屈。”楚云梨笑看着她：“我最希望的是你们兄妹俩能过得好，你们能称心如意，我就值得。”

    这是王秀灵的心愿。

    楚云梨挑人时，最重人品。那脂娘本身是个不错的人，加上只有一个儿子，从不苛待大花。再说，看在王秀灵这个东家的份上，他们也不敢。

    大花的婚事开了个好头，底下的两个妹妹也在接下来几年里各自成亲。

    杨虎子一家人开了自己的铺子，生意做得不错。逢年过节都会过来探望楚云梨。两家人对王秀灵都满心感激，大花她们嫁人之后，也没忘了这个姨母。

    孩子一个个成亲，冯生葬了父亲之后，三年之后才娶了妻。

    娶的是富商之家的女儿，夫妻俩日子过得不错，楚云梨买了宅子让他们单独住，自己陪着冯媛媛。

    冯媛媛这丫头似乎对嫁人没信心，但凡有男人上门求亲，她都是拒绝。似乎不相信有人会真心对待自己，楚云梨也不逼迫她，直到她二十三岁那年，才和一个一心一意等了她四年的后生成了亲。

    楚云梨生意做得大，六十岁时，把铺子分给了兄妹俩，便歇了下来。后来的那些年里，她直接搬去了郊外的庄子上。

    等她死的时候，身边为了一大群人，都是三姐妹的后人。

    *

    齐氏起得比鸡早，半夜就得去山上砍一捆柴火，还得割一大堆草回来，才开始做早饭。她根本就不会干这些活，一开始挨了不少的骂，底下的儿媳明面上不骂人，但没少指桑骂槐。

    “早饭还没熟，这也太懒了。”

    齐氏心里发苦，一个念头还没转完。就看到一阵风刮了进来，紧接着脸上和身上到处都传来疼痛。

    她已经习惯了挨打，伸手护住头脸，哀求道：“不要打了。”

    男人打了一通，转身就走。

    “再不勤快点，就给老子滚。”

    齐氏没法滚，她没有地方去。就是离城里一百多里外的山里，她其实连镇上都不敢去，就怕被人认出来后送进大牢。

    有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进来，嘲讽道：“赶紧把衣裳洗了，等着吃白饭呢。”

    “可不是嘛。”外头有人接话：“一把年纪了不害臊，还嫁人呢，不知道她家里的人，得知她的消息之后……”

    这是她名义上的两个儿媳，每天不说几句挤兑的话都不习惯。

    齐氏从不敢反抗，一家人就越来越过分。听到这话，更是吓得面如土色。

    如果她的消息传出去，她肯定会坐牢的。

    一双手泡在冰冷的水里，又红又肿，到处都是口子。动一下都疼痛无比，她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有时候她也不知道是留在这里好，还是去了大牢里好。但是，她很怕去大牢里，哪怕留在这里吃苦，她也愿意。

    到了她来的第四年，冬日里太冷。她没有新衣，只穿着单薄的衣衫去河边洗衣裳，脚下一滑，直接摔进了河里。九死一生爬起来，周身已经冻僵了，哆哆嗦嗦回到家里点了一把火，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等她再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荒草堆里，周边都很冷，她感觉不到手脚的存在，呼吸都有些困难。她想要翻身坐起，却根本挪不动身体。

    她想要爬出那片草丛，爬了许久，也没有看到外面的路。

    最后脱了力，她无力的躺在地上。

    脑中回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冯府得宠时风光的时候，后来遇上了王秀灵。

    那个姑娘其实是个好人。

    她很乖巧，也愿意养着一家人。

    可是，自己不知足。

    齐氏看着昏暗的天空，感受到天色越来越暗，她自己也沉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别问。

    问就是后悔！

 第1807章 报恩 一

    一身囚衣的王秀灵浑身狼狈, 头发凌乱不堪，脸上还有血迹, 脸色苍白如纸。但精神不错，脸上还带着笑容，冲着楚云梨福身一礼，渐渐消散。

    她放不下的是两个孩子和两个姐姐，他们都过得不错，自然是释然的。

    打开玉珏，王秀灵的怨气：500

    冯生的怨气：500

    冯媛媛的怨气：500

    看着后面俩人, 楚云梨若有所思, 一般和苦主息息相关的人才会特意显现出来。也就是说，兄妹俩在王秀灵死后, 还是没能得善终。

    还是齐氏和冯玉林不干人事！

    活该！

    *

    楚云梨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农家院里，院子挺大，边上两分大的菜园子里郁郁葱葱，不见一棵杂草。她周围都是人, 还全都满脸兴奋, 她身边站着个三岁左右的小丫头，头发枯黄, 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这么多人里，她会发现这孩子，纯粹是因为她紧紧贴着自己，眼神里满是好奇，却不敢往跟前去。

    这一垂眸看孩子，才发现自己腹部突出，应该是有了身孕, 手肘和膝盖处都有补丁。周围的众人的打扮都不鲜亮，但都比原身要稍微好点。

    那边的菜长得那么好，两人却饿成这样。

    得，一看就是被苛待的小可怜。

    “来了来了……”

    随着这声音，周围的人瞬间激动起来，不停地往跟前凑，楚云梨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去，隐约见到一架绸缎作帷的马车缓缓驶来。

    众人愈发激动地往前挤。

    “娘，我怕。”边上的孩子声音细细，像蚊子似的。说话的同时，抓着楚云梨的手也紧了紧。

    母女俩本就靠后，楚云梨瞄了一眼马车，干脆拉着她进了屋子。

    “你在这儿等我。”

    放下话，楚云梨去了厨房，边上有烧好的茶水，那一套初陶瓷茶壶茶杯好像还是新的，大概是为了外头的贵客特意准备。楚云梨蹲到了灶前。

    原身蒋翠苗，出生在梅城郊外的小山村里，她是个命苦的，刚生下来不久，父亲就病去了，母亲很快改嫁。把她丢在了夫家。

    蒋翠苗是跟着自己的大伯长大的，可大伯家也不宽裕，底下好几个孩子。人嘛，亲生的孩子都要偏心，更何况她还是隔了一层的侄女。加上蒋大伯家并不宽裕，她小时候过得挺苦，反正每天都有活干。但无论如何，蒋大伯总归是把她养大，还给她备了嫁妆将她嫁人。

    当然了，嫁妆一备，她爹留下来的房子和地就全归了大伯。

    可以说，这是个没有娘家的姑娘。

    她嫁的人家兄弟姐妹四个，她男人是老三，底下还有个小姑子。村里没娘家的姑娘总会被人低看一眼，蒋翠苗嫁的同样是庄户，比蒋大伯家稍微富裕一点，算是高嫁，平时没少被婆家磋磨。加上她男人不得家里长辈疼爱，干的活最多，挨的骂最多，吃的确实最少的。

    男人都这样，蒋翠苗就更别想有好日子过了。进门后生了个女儿，更是被婆婆横挑鼻子竖挑眼，反正，就没有个消停的时候。

    村里人喜欢男丁，但有些人家也不嫌弃女儿。蒋翠苗夫家余家正是如此。不过，那也只是余母不嫌弃她的女儿而已。

    蒋翠苗女儿从生下来起就不得家里疼爱，加上蒋翠苗自那之后就没了喜信，日子更是难过。反正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是她的。这人倒霉到一定程度就会转运，在女儿三岁那年，她又有了身孕。

    有了身孕之后，平时看她不顺眼的婆婆也要多少照顾她一些。遇上秋收，便不用跟着男人下地扛粮食，而是只搬一些轻省的东西。而那点事，家里人顺手就带回来了。余母怕她偷懒，便让她去山上砍柴，顺便找些野菜。

    蒋翠苗在砍柴时，碰上了一个受伤的年轻男人。当时他晕倒在林子里，身着绸衫，头上戴着玉冠，腰上也有玉佩，反正她长这么大就没看到过那么富贵的人。

    她也听过画本里那些英雄救美以身相许的故事，再不济也能拿到点好处……又有人追了过来。她那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脑子一抽，将找来准备用来引火的干草盖在了男人身上，在那伙人过来时问及男人的行踪时，她已经后悔了。

    不过，事已至此，要是让他们发现自己试图救人，大概自己也活不了。因此，她哆哆嗦嗦地随便指了个方向。

    等那些人走了，蒋翠苗吓得不轻，但想着救人救到底，惊吓已经受了，要是没得好处，岂不是很不划算？

    于是，她把男人肚子上的伤包扎过一遍后，一咬牙，扯了玉佩回家。

    她想得明白，自己担了风险，要一点酬劳不过分。

    说是去砍柴的，去了半天柴没带回来，自然是交不了差的。余母一追问，蒋翠苗就把事情说了。

    当时被骂得狗血淋头，不过，当余母看到那枚翠绿剔透的玉佩，咒骂就变成了夸赞。想着把人撂在山上不是个事，还想去把人接回来。带着几个儿子一去，发现人已经不在，当时万分惋惜。

    不过，有了玉佩，也不算是白做工。

    一日后，有一个精壮的汉子到了家里，想要讨回玉佩。又问及救命恩人，还说家里的夫人会亲自上门相谢。

    可余母不知怎么想的，细细问过儿媳前因后果后，在夫人上门时，只说那干草是自己女儿捡的，人也是女儿救的。

    再后来……

    “翠苗，你在哪儿呢？”外头响起了余母的声音。

    楚云梨被惊醒，应了一声。

    余母吩咐：“赶紧把茶水送来啊。夫人走了一路，正渴着呢。”又回头冲坐在主位的夫人笑道：“我们农家只有粗茶，夫人可别嫌弃。”

    楚云梨端着准备好的托盘出门，一眼就看到了主位上四十岁左右的夫人。

    夫人摆了摆手：“怎会嫌弃？这一次多亏了你们救人。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但无论哪个地方都有好人。”

    很是感慨的样子。

    余母接过楚云梨寄过来的托盘，眼神示意她出门。又亲自送到了夫人旁边，倒了一杯茶，赔笑道：“是这个理，我们家贫，但自小就教导孩子助人为乐，路见不平该帮就帮。那天我女儿搬干草回来，无意中看到路旁的伤者，又听到有人呼喝，来不及多想就把草盖在了人身上。”

    “我听说救人的是个女子，更是难得。”夫人赞道：“换了别人，怕是掉头就跑。”

    当时蒋翠苗确实想掉头就跑来着。

    余母振振有词：“别人我不知道，我女儿肯定不会干这种事。”说到这里，她余光瞥见楚云梨还站在边上杵着，眼神凌厉地瞪了过来，下巴点了点外面。意思让楚云梨去外头等着。

    夫人又赞了几句：“我今日上门，就是为道谢而来。俗话说，银子得花在刀刃上，我觉得这送礼也是一样。我和你们不熟，也不知道你们这样的人家喜欢什么东西，便没有备谢礼，想着先来问一问。”

    余母不会掩饰自己神情，听到这话顿时眉开眼笑：“夫人太客气了。我们救人，没想要酬劳。”

    楚云梨：“……”

    她算是了解蒋翠苗的心思，救人是真的，但想要酬劳也是真的。否则，也不会伸手拽那玉佩。

    只听里面的夫人又道：“救人的姑娘呢？”

    话音未落，楚云梨旁边的门就开了，余家小女儿，也就是蒋翠苗的小姑子余青青从屋中出来，一身九成新的细布衣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唇边噙一抹温柔的笑。算不得什么大美人，也算是一枚小家碧玉。

    她路过楚云梨时，眼风都未留一个，直接小碎步进门，欠身道：“夫人，是小女子救的。”

    这一瞬间，楚云梨察觉到了一道凌厉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眼望去，正好对上了余母满是威胁的眼神。

    夫人打量了余青青一眼，颔首道：“谢谢你。”

    余青青羞红了脸：“不用谢，我只是顺手为之。能够救到公子，没有把事情办砸，是小女子和公子的运气。”

    夫人点点头：“你要什么？”

    余青青低下头：“小女子什么都不要。只是……公子好些了吗？”她抬眼时，满脸忧虑：“当时公子流那么多血，又是伤在腹部，我后来带着父兄回头去找，想把他接回家里照顾。发现人已经不在，后来听说他被自己人带回去，我这才微微安心，又怕他伤势太重……”

    说到这里，脸已经羞得通红：“夫人，我没有别的意思，救人救到底嘛。只要他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夫人看着她的脸，若有所思。

    “我这个人挺坦诚，你们要什么，直接说来。我会尽力办到。”

    余青青揪着帕子：“我想……想再见一见公子。”

    楚云梨冷眼看着，和上辈子一模一样，余家人从来就没想过让夫人知道真正的救命恩人，只把余青青推出去，想让她跟了夫人去，最好是跟了那位公子。

    后来果然如愿。

    上首的夫人皱了皱眉：“你看中了他？”

    余青青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忙不迭摆手，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回去商量一下，稍后给你们回复。”夫人起身，不如来时的热络，眉眼满是冷淡。

    余母已经到了门口站在楚云梨身边，低声警告道：“不想让小幺妹吃苦，你就给我闭嘴。”

    说话时，还狠狠拽住了楚云梨的手腕。

    一家人围上去相送，夫人带着身边的丫鬟和护卫上了马车，直到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小道上，余家人才意犹未尽的回头。

    楚云梨抬起手，那里已经青紫一片。

 第1808章 报恩 二

    余母看到后, 皱了皱眉。

    “你要是老实站远一点，我也不会抓你。”

    楚云梨：“……”

    她认真道：“人是我救的。”

    “那又如何？”余母一脸的不赞同：“你一个妇道人家, 还是嫁了人的，不宜抛头露面。再说了，青青能跟了那个夫人去，咱们一家老小都能过上好日子。对你对孩子都有好处。”

    余青青站在院子门口，正一脸憧憬，好半晌才回头，看向楚云梨道：“三嫂, 你放心, 我不会忘记你的好，回头一定加倍回报你。”

    边上有个妇人笑呵呵道：“还是青青有福气。”

    余青青立刻道：“大嫂, 我也不会忘了你。”

    另一边, 还有个二十岁左右的妇人从茅房里出来，一脸急切，好像怕落下了自己似的：“那我呢？”

    “二嫂也一样。”余青青笑盈盈道：“夫人没有拒绝，这事应该能成。”

    余母拍了一下她的肩：“不害臊。”

    余青青一把抱住母亲的胳膊：“娘, 我就说不定亲是对的吧。以前我就老觉得, 我不应该嫁在村里，这些人哪里配得上我。”她微微仰着下巴, 一脸傲然：“也只有那样的公子，我才甘心许嫁。”

    楚云梨看不过去，闲闲道：“我观那公子已经二十多岁，不可能没有娶妻。再有，人家就算没娶，也不可能来娶你，最多就是纳妾。”

    “三嫂！”余青青跺了跺脚, 满脸的不悦：“你非要跟我对着干，是么？”

    余母也不爱听这话，哪怕家里的所有人认为女儿只要能进门就已是天大的福气，可这不能做妻，到底是不好听，想想就堵心。她皱眉道：“一家人都还没吃饭，赶紧做饭去。”

    “对了，今天还备了不少菜。夫人不吃，刚好便宜了我们。”被称作大嫂的杨氏眉眼弯弯：“三弟妹，你记得别一次把肉炒完了，炒一半就行。”

    这话一出，立刻就得了婆婆赞赏的目光。

    边上的二嫂周氏也道：“咱们自己家人，不要全用白面，加点粗粮进去，也比原来的粗粮馍馍要好吃得多。”

    余青青又接话道：“等我跟了那位公子，我天天让家里吃白面馍馍，顿顿吃肉。”

    这话成功取悦了余母，边上的几个男人也笑了出来，年纪最大的中年汉子笑着道：“青青，这话我可记住了。”

    “爹，我早说过，你不会白疼我的。”余青青傲然道。

    边上的大哥二哥也来凑趣，也就蒋翠苗的男人余山江沉默的蹲在屋檐下，一言不发。

    往常这种时候，夫妻俩都是不说话的。

    楚云梨看了他一眼，余山江察觉到她的目光，别开了脸去。

    “话说，家里能有今日的风光是因为我。这话你们都不能反驳吧？”

    听到楚云梨出声，所有人都诧异地看了过来。

    余母一脸不赞同：“让你去做饭，你还在这里磨磨蹭蹭，又想挨骂吗？”

    杨氏捂着嘴笑：“三弟妹这是想偷懒呢。”

    周氏摆了摆手：“弟妹，我们是一家人，可不能说这么外道的话。你救的人，那就是我们家救的人。我明白爹娘的意思，等拿到了好处，也绝对不会少了你的那一份。”

    “是。”余父点头道：“老三家的，你不要计较一时的得失，这事是青青占了便宜。但咱们家里也只有她救人得到的好处才最多。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家里所有的孩子都能读书，不说考取功名，至少能做个账房先生吧。读书不成还能习武，这可关乎咱们家往后几代子孙的事！”

    楚云梨嗤笑：“原来你们都知道其中的利害，我还以为你们不知呢。”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她一字一句的道：“这一切的好处都是我带来的，而不是青青，既然如此，你们凭什么使唤我？”

    她扶着肚子：“其实我忘了说，那天我有些被吓着了，这两天肚子都有点痛。还有，今早上我起得太早，这会儿很困，得去睡一会儿。这饭……你们谁要是得空，就去做一下。当然了，要是大家都觉得我不做饭就不配上桌子吃饭，也可以不用做我那一份。”

    余母脸色黑了下来：“翠苗，你这是要做甚？”

    楚云梨头也不回，直接进了自己的屋子。

    这院子不大，各房只有一间房，由于余青青还没嫁人，她住的也是厢房。而最差最黑的那一间，是蒋翠苗夫妻俩住的。

    余山江也被妻子这突然的变化给吓着了，看到爹娘不善的目光，几步追到门口：“她娘，你这是做甚？”

    楚云梨回过头，眼神凌厉：“连妻儿都护不住，自己应该得的东西都不争取，你个废物。”

    今日楚云梨也想过在夫人面前戳穿余家人的谎话，但是，她没有那么做。

    因为，余青青进门后，日子也不好过。

    既然她那么想去，楚云梨当然要推她一把。

    但目前为止，一家人都以为能一步登天，余山江也是这种想法，才不敢和楚云梨对视。听到妻子这话，他黝黑的脸上闪过一抹尴尬：“翠苗，身为儿女，咱们得孝顺。”

    楚云梨冷笑一声：“看了你就烦，给我站远一点。”

    蒋翠苗就是性子太软和了，或者说，她没有见过世面。当时她救了人，拿到了那枚玉佩。兴奋之余，更多的是害怕。再有，余母长期压在她头上，她从来都不敢违逆。

    因此，在余母问及那人的模样和当时情形时，她毫无保留全盘托出。也是因为她认为拿到了玉佩就已是天大的好处，从来都没想过余家人会拿走玉佩，会顶了她的功劳。

    夫妻俩吵架，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等到门关上，所有人才回过神，面面相觑过后。余母冷哼一声：“反了天了。以为自己多了不起……还不是得听老娘的话。翠苗，你要是识相，就赶紧给老娘出来做饭。”

    楚云梨靠回了床上。

    她说肚子痛的话，不是假的，余翠苗那天又惊又怕，跑回来的一路上都不敢停，到家后肚子就有点痛，第二天有些见红。她也说了的，压根没人放在心上。

    这个孩子，最终没能留住。

    一来是她没有拿到自己想要的，功劳被人顶替了不说，一点好处都没能拿到。又被家里威逼，吓得不轻。再有，动了胎气之后，本来就该去镇上买点安胎药，可所有人都当没这回事。蒋翠苗的底子实在太差，常年的吃不好加上劳累，这胎就算是不被惊吓，也是保不住的。

    楚云梨坐下后，发觉肚子痛得厉害，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摸，找到了三枚铜板，她皱了皱眉，这些就是蒋翠苗所有的私房。

    想要买药，还是得问家里拿银子。

    这时候没有人帮自己的忙，她不得不强撑起身子，打开门，看到院子里妯娌二人正在厨房做饭，边上，余青青母女正在低声说笑，看到她出来，余母冷哼：“有本事别出来呀。”

    楚云梨扶着门框：“我要去镇上买药，你得给我银子。”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再不见曾经的软弱。

    余母瞪大了眼，满脸都是惊诧，脱口道：“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楚云梨点了点头：“你要是不给，我就把我救人的事说出去。就算没有人信，但总归是有人信的，若是传到那夫人的耳中……”

    蒋春苗就是太软和了，不敢和家里人硬着来。楚云梨可不惯他们这个毛病。

    一家人都满脸惊讶，厨房里做饭的妯娌二人都探出头来。看着楚云梨的目光跟见了鬼似的。

    这三弟妹以前都挺乖巧的，这怎么突然就像跟天借了胆子似的？

    难道她真的那么在乎这功劳？

    妯娌二人自觉找到了真相，对视一眼后又缩回了厨房。反正人不是她们救的，不过呢，如果是小姑子去了大户人家，他们多少也能沾点好处。要知道，他们俩现在都有了孩子，孩子一天天长大，都等着读书呢。

    要是这功劳让三房得了去，他们得点好处还行，孩子想要读书，怕是不能的。这种时候，默默等着拿好处就行。

    余母气得胸口起伏：“你别以为我拿你没法子，蒋翠苗，你是要反了天？”

    楚云梨满脸嘲讽：“就你一个乡下婆子，也配自称天？”

    余父不客气道：“跟婆婆顶嘴，这就是你蒋家的家教。要不要我把你大伯请过来好好说一说？”

    楚云梨颔首：“是可以请过来的，如果他们知道我救了贵人的话，应该也愿意和你们说一说。”

    余父黝黑的脸更黑了。

 第1809章 报恩 三

    蒋家大伯是个无利不起早的。

    如果让他知道蒋翠苗救人后被夫家抢了功劳, 肯定会过来讨要好处。

    楚云梨肚子越来越痛：“给我银子，我要去看大夫。”

    蒋翠苗的执念之一是保住腹中已有六个月的孩子。

    余母面色格外难看，站在面前不动弹。

    楚云梨没甚耐心, 深吸一口气扬声喊：“大家快来看……”

    “给你还不行吗？”余母恶狠狠道, 见楚云梨不再喊叫, 没好气地递过来一把铜板，大概有十几个。

    楚云梨接过：“不够。”

    余母怒火冲天：“你别得寸进尺。”

    确实不够嘛。

    但凡沾上药材, 什么都贵。楚云梨可不想白跑一趟, 她如今这身体经不起颠簸。或者说, 腹中孩子经不起折腾。

    余母拗不过她，回房后抓了一把铜板过来。这一回比较多，楚云梨伸手接过，又回头去找到了藏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孩子, 在院子里众人愤恨的目光中, 拉着孩子独自离开。

    楚云梨一手扶着腰，一手拉着孩子, 实在太疼她就歇一会儿, 忽然听到身后有牛车的动静, 她心里一喜，回头看到是余山江, 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收敛了。

    边上的幺妹满脸惊喜：“是爹来了。”

    “他娘，你快上来。”

    幺妹已经扑了过去, 坐到了余山江旁边。楚云梨看到他作势要来扶自己，自己坐在了后面。

    余山江扶了个空, 满脸的失落。倒也没有多说，只是把牛车赶得平稳了些。

    楚云梨并不觉得坐车比走路要好，实在太颠簸了。要不是牛车比较快, 她还宁愿下去自己走。

    这里是文河村，离城里有几十里，也有个文河镇，相比起以前那些偏僻的小镇，这里要富裕得多。镇上有三成的人都穿着绸衫，最穷的大概就是他们一家三口。

    到了医馆，楚云梨也不要人扶，自己走了进去。

    医馆中的病人不太多，楚云梨往里走，在大夫面前那个正在治病的人开口之前率先道：“大夫，我有了六个月身孕，前天就开始肚子痛，能先帮我瞧瞧吗？”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听到这话后，正在诊脉的病人脸上的不满立刻收起，急忙起身将楚云梨扶到了凳子上坐好。

    也是因为楚云梨的脸色特别差，蜡黄的脸上毫无血色，仿佛下一瞬就要晕倒似的。

    大夫把脉，眉心皱起：“你这……不一定保得住啊！怎么现在才来……”说着话，又换了另一只手。

    带着幺妹进来的余山江听到这句，脸色都变了。扑上前抓住大夫的手，道：“大夫，你千万要帮我保住这个孩子。”

    大夫抽回自己的手：“不要拉拉扯扯，我只能尽力。你该早点来的。”

    楚云梨手头的铜板不多，安胎药虽有改进之处，但暂时也只能如此。大夫亲自抓药，嘱咐道：“最好是卧床休养，一步都不要走动。你家住在哪？”

    余山江急忙道：“文河村。不过我们有牛车……”

    听到这一句，大夫气得吹胡子：“去文河村那条路烂成那样，你是跟这个孩子有仇吧？”

    余山江被骂，一脸茫然：“那怎么办？”

    “最好是找人抬回去，走慢一点。千万不能颠着。”大夫苦口婆心，又有些泄气。说到底，都是穷闹的。

    楚云梨拿了安胎药，让余山江就在医馆中熬，喝完了后又歇了一会儿，这才缓缓往回走。

    幺妹到了镇上，一开始还有些兴奋，后来就被吓着了，一直陪在楚云梨身边。余山江也不敢让她上牛车，只默默陪着她往回走。

    三人回到村里，天色已朦胧。进了院子，各处都静悄悄的，人都已经躺下了。

    余山江去还牛车，楚云梨带着幺妹洗漱，在这期间，余母探出头来，斥道：“这么晚才回，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去城里配的呢。”

    楚云梨抬头看她：“铜板花完了。”

    余母：“……”

    她本来也没想过儿媳会还，“砰”一声将窗户关上。

    蒋翠苗的床上到处都是补丁，屋子也黑漆漆的。好在擦得干净，楚云梨带着幺妹躺在床上，身上实在疲乏，很快沉沉睡了过去。

    她是被一阵骂声吵醒的。

    “等着老娘来伺候，也不怕折寿。”

    余母的声音格外尖利，直往人耳朵里钻。楚云梨还好，边上的幺妹吓得瑟瑟发抖。如果只是骂人，孩子不应该这样害怕，稍微一回想，就想起这个孩子经常挨打。有一次还被余父一脚踹出两丈远。

    蒋翠苗也争取过，可换来的是婆婆愈发恶毒的咒骂。于是，那之后她就让孩子躲着家里人。因此，昨天楚云梨让幺妹躲在屋中，幺妹就当真一步都不出门。

    “天都亮了，还不起，要不要老娘给你打洗脸水？”

    楚云梨懒得动弹，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恰在此时，窗户被人敲响，紧接着传来杨氏的声音：“三弟妹，你倒是快点，娘骂得这么厉害。别人听见了还以为你多懒呢。”

    “还不起来，今儿没得吃！”余母继续大吼：“不干活想吃饭，老娘都没有这么好的福气……”

    睡不成了，再让她骂下去，幺妹会越来越怕，看孩子都在抽抽了。楚云梨无奈，只得起身开门。

    “我不吃你们做的饭。”

    听到这一句，余母突然就炸了：“你不吃，就可以不做吗？这么大一家子都不吃？”

    楚云梨喝过了药，肚子没那么疼，又歇了一晚，感觉好了许多。嘲讽道：“只等着我一个人伺候，这么一家子都没手没脚吗？要说做媳妇该伺候长辈，这话是挺对，那大嫂二嫂也是家里的媳妇，凭什么就指着我一个人？”

    这番话把院子里其他人都镇住了。

    或者说，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向来乖巧的人继昨天之后，今日还敢这么说话。

    杨氏出声：“三弟妹，家里早就分好了的，我管着菜地。二弟妹管家里打扫，你管全家人的嘴。”

    楚云梨懒得掰扯：“反正我不做，你们自己看着办。对了，你们若还要闹的话，我很乐意把昨天发生的事告诉外人。村里人都挺喜欢听咱们家救人的经过来着。”

    说着，重新关上了门。

    这一回，外面总算安静下来。

    楚云梨回到床上，躺下后轻拍幺妹的背：“妹妹别害怕。”

    幺妹哪里能不怕？

    她紧紧抱着楚云梨的肚子：“奶好凶，我饿……”

    昨天母女俩在镇上，是楚云梨拿铜板买的包子。幺妹又瘦又小，常年都吃得少，胃口不大，本身就得少食多餐。可惜昨天买的包子剩下的被余山江吃完了。

    楚云梨想了想：“一会儿我给你做好吃的。”

    幺妹眼睛一亮：“真的？有昨天的包子好吃么？”

    “当然有。”楚云梨耐心哄：“娘做的，肯定比外头的好吃。”

    幺妹以前也经常被吵醒，本身她身子弱，有楚云梨陪着，很快就睡了过去。楚云梨自己也眯了一会，半个时辰后，外面的人都在吃饭了，她这才起身，在众人的目光中坦然打水洗漱，然后去厨房烧了水，又拿了菜刀出来。

    院子里的桌子上坐着大大小小十几口人。

    余母见她如此，眼皮直跳：“你要做甚？”

    楚云梨不看他们，直奔家里的鸡圈，从里面揪出一只鸡，手起刀落，放血后直接拎去厨房拔毛。

    动作太过利落，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看到她进了厨房，余母尖叫道：“你跟天借了胆吗？那是老娘的鸡……”

    楚云梨一边拔毛，一边头也不抬：“这是我喂的鸡，一开始只有两只，现在都已经有七八只了，我杀一只不过分！对了，就算过分，你也给我忍着。”

    余母从来没有被儿媳辖制过，顿时大怒：“你给我滚出去。”

    楚云梨面色冷淡：“让我滚也行，等我把这鸡汤喝了再说。”

    余母：“……”

    余父看着三儿子：“山江，你媳妇这样你不管吗？”

    余山江起身进了厨房，低声道：“翠苗，你这是做甚？怎么能杀家里的鸡呢？”

    楚云梨侧头看他：“昨天大夫的话你都听到了的，你也觉得我错了？”

    大夫说，她吃得太差，又太过劳累，这才动了胎气。还说回来后要卧床休养，如若不然，孩子很可能还是保不住。兴许还会就此伤了身子，以后都再不能有孕。

    余山江有些呆：“爹娘不许杀……”

    楚云梨不客气道：“他们还让你打我呢，你打不打？”

    方才余父那话就是这个意思。

    余山江以前也打过，不过，蒋翠苗挨了打后就学乖了，余家人指东她从不往西。因此，他已经好久没有动过手。

    余山江放在身侧的拳头紧握：“我不想打的。翠苗，你不要逼我。”

    楚云梨：“逼你的是你爹娘。”

    她手脚利落，已经拔完了毛，拎着菜刀开始剖腹，将里面的东西掏了出来，抬手扔到院子里喂狗。将鸡洗净后整只丢进锅里开始炖。

    余家人看着她这利落的动作，等反应过来，鸡已经下锅。余母尖叫：“山江，你到底管不管？”

    余山江没有动，拳头紧握。楚云梨拎起边上的柴火，砰一声敲在门框上：“我给家里立了大功，不能杀鸡吗？吵什么？”

    她一字一句道：“再给我叽叽歪歪，一会我就去村里说救人的事。”她又将目光落在了余青青身上：“青青，你想让我闭嘴，总得找东西把我的嘴堵住。你是个聪明人，对么？”

    余青青哑然。

    “娘，别吵了，外人听到该笑话了。”

    恰在此时，村口又有马车过来。余家人立刻起身，都迎到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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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0章 报恩 四

    这一回来的是普通的青蓬马车, 除了车夫之外，还有两个婆子，掀帘子下来时, 隐约可见里面有不少精致的匣子。

    马车引来了不少村里人, 余母站在最前, 满脸都是讨好的笑：“这是……”

    “你们提出的事，夫人答应了。”婆子居高临下道：“这些是我们送来的聘礼, 三日之后, 会有轿子上门接府上的姑娘。”

    另一个婆子接话：“到时候会有嫁衣送来, 你们不用准备。对了，上门做妾不许带嫁妆，我们只带人走。”

    态度倨傲，余家人不觉得有何不对, 现在女儿还没有进门, 且让他们得意着。余母自觉是个能忍的，笑着伸手一引：“两位快进来坐。要是没用饭, 我现在就让人准备。我们是农家, 好东西没有, 粗茶淡饭管饱。”

    两个婆子已经转身去搬车上的匣子：“不用了，还等着回夫人的话呢, 就不耽搁了。”

    搬下来了十多个匣子，还有两匹布, 另外还有一锭银子，亲自交到了余母手中。

    “这些是我们府上纳妾的规矩, 让姑娘准备着吧。”

    两个婆子想走，楚云梨一步踏了出来，朝余母伸出了手：“银子给我。”

    余母立刻收了回去：“不行！”

    楚云梨看向边上面露惊讶的两个婆子：“两位大娘, 你们有所不知……”

    余母头皮都炸了，想也不想就将银子推了过来：“给你给你。”又笑着对面露诧异的婆子道：“我这媳妇眼皮子浅得很，二位别见怪。”

    婆子多看了楚云梨一眼，她们本来也没有往余家人放在眼中，银子送到，到底落到谁手中，她们都并不在意。点点头后上了马车，很快离开。

    马车消失在小道上，村里人却没有离开，纷纷上前道喜。

    “这是下的聘礼？”

    “以后青青可就是大户人家的夫人，身边有丫鬟伺候的那种，到时候天天吃白面馍馍，吃一个扔一个都成。”

    “青青啊，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做了富贵夫人，你也别忘了我哦。”

    余青青一脸羞涩，躲进了屋里。

    “这丫头，还不好意思了呢。”

    “小时候我看到青青就知道她是个有福气的，果不其然。”

    ……

    余家人惦记着刚送出去的银子，没心思和村里人说嘴，余母很快打发了门口看热闹的人，冲到了厨房门口：“翠苗，把银子还我。”

    楚云梨头也不抬：“这是我应得的。”

    余母：“……”

    “那银子要让你妹妹带去婆家，她没有嫁妆，这就是压箱底。我可都打听过了，但凡有新人进门，底下的小丫头都有赏，你妹妹空手进去，别人会看不起她的。”

    楚云梨似笑非笑：“要是让人知道她顶了别人的功劳进门，会更看不起她。”

    余母气急：“你这丫头，怎么非要跟我作对呢？我话都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要你是救命恩人，最多就是拿点谢礼，换了青青，以后咱们家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银子花用，对咱们对孩子都好。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非要跟我闹，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就不明白事呢？”

    楚云梨认真道：“你们家没把我当人看，我不想留了。之前不就想休了我么，请村里的长辈来吧，休也好，和离也罢，都随你们。反正这家里，我是一天也不留了。”

    余母先是惊讶，随即大怒：“你做梦！”

    楚云梨颔首：“那就等轿子上门的时候，我再跟他们细说说。”

    余母：“……”

    她本来还想掰扯一二，又怕面前的儿媳把女儿的好事给闹没了，冷笑道：“既然进了我家的门，那就是我家的人。不要想着离开。”

    楚云梨往灶里添柴：“一会我去请村里的长辈，你们最好还是答应。否则……余青青别想上轿子。有本事，你们先打死我。”

    余母心中戾气横生，一瞬间真的有种把面前女人弄死的冲动。

    楚云梨微微偏着头：“杀人是要偿命的。要是让我大伯知道我出了事，你们余家又攀上了一门好亲的话，这点银子怕是还打发不了他。”

    余母不得不承认，儿媳说得有道理。

    她咬了咬牙，把这口恶气压了下去，先等女儿上了花轿再说。她缓和了面色：“翠苗，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但咱们是一家人，看在幺妹和你腹中孩子的份上，你就原谅我们这一回。你放心，往后我好好待你。”

    楚云梨一脸不信：“连只鸡都不让我杀，我能信你的鬼话？”

    余母一咬牙：“杀都杀了，我也没说什么啊。你放心，我不怪你。”

    楚云梨点头：“那我就放心了。也不是我不讲道理，就是昨天我去镇上的时候，大夫说我和幺妹身子太差，需要吃点好的补一补。你说，要换了以前，我忍忍就过去了。但我都救了富家公子，明明可以吃点好的，没道理还忍着，对不对？”

    余母：“……对！”

    楚云梨眼神落在了院子里其余几个孩子身上，此时锅中的汤已经沸腾，香气弥漫，闻着让人口舌生津，那几个孩子眼睛都粘在锅上拔不下来。她又道：“人是我救的，好处青青得了，这只鸡我不想分给其他人。你把这些孩子弄走，我不想看见他们。”

    余母最疼的就是几个孙子，听到这话，面色微变。

    不只是她，边上的妯娌二人也变了脸色。

    家里难得杀一只鸡，她们以为自己多少能分一点，都想好四个孩子要么翅膀，要么腿，多少能分一点肉，结果倒好……蒋翠苗她怎么敢！

    楚云梨就敢：“大夫说，我得放宽心，他们堵在门口就是堵我的心。我这个人呢，以前忍得太多了，谁让我不痛快，我就让他也不痛快。”

    余母一闭眼，吩咐道：“都给我出门干活去。青青，你去隔壁找你婶娘，让她帮你修修脸。后天花轿就要上门，到时候怕来不及。”

    很快，院子里除了余山江外，再没有别的人。

    楚云梨听到院子里安静下来，长长吐了口气，察觉到门口有阴影袭来，皱眉道：“你怎么没有走？”

    余山江算是家里最能干的人之一，苦活累活从来都少不了他的份。今日会留下来，是有事情做的。他一脸复杂：“翠苗，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楚云梨反问：“我变了吗？”

    余山江苦笑：“以前你最听话，从来都不会忤逆长辈，从你救了人之后，你就变了。这一次的事情确实是你受了委屈，但是爹娘的话也有道理，只要青青进了高门，对我们对孩子都有好处。翠苗，你就别一直想着了，爹娘把银子都给你了，我看足有十两……你别闹了，成么？”

    “以前我并不是听话，是不得不听。”楚云梨伸手指着肩膀：“你记不记得那一次你帮我骨头都打伤了？我几个月都使不了劲，你娘还骂我是废物……”

    “是我对不起你。”余山江急忙认错：“但是，也是你先不听话的。”

    楚云梨满脸嘲讽：“听话就是任劳任怨累死累活，我欠了你们家的吗？余山江，我从小长到大，不欠任何人，我嫁到你家，给你生儿育女，照顾你全家，是你欠我才对。”

    余山江哑口无言。

    半晌才道：“昨天我都找牛车送你了，回来后爹娘还骂了我一顿，我对你还不够好？”

    楚云梨发现和他有些说不通。

    也是，这个男人若是知道疼妻子，或是讲点道理，蒋翠苗母女也不会那么惨。

    “你不用劝我，我是铁了心要走的。”楚云梨随口道：“刚才送来的那些匣子，里面的东西拿去典卖应该还不止十两，我也不要那些，就只要我手头的银子。回头我去请了村里的长辈，咱们俩……好聚好散。”

    “不行。”余山江想也不想就拒绝：“你是我媳妇，这辈子都是我的人，你要去哪？”

    楚云梨嘲讽道：“大哥二哥都知道护着自己的媳妇，你呢？像你这种人，就不配娶妻。你那么听你爹娘的话，倒是和他们过啊，祸害别人做甚？”

    余山江不知该如何应答，沉默下来。

    “翠苗，我只是想让你听话而已。”

    楚云梨气笑了：“我也想让你听话。 ”说着，手中的柴火就飞了出去。

    两人离得近，余山江只缺一根柴火直扑面门，没反应过来额头上就是一痛，他伸手一摸，满手粘腻。

    他又惊又怒，质问道：“你打我？”

    楚云梨笑了：“稀奇什么，过去那些年里。你打我的次数少了么？”

 第1811章 报恩 五

    余山江愣住。

    楚云梨手里拎着一根柴火, 其实，她现在身体很差，哪怕她亲自配药, 保这一胎都挺艰难。最好是不要用力, 因此，她没有再出手。转而道：“你走吧。”

    余山江满脸怒气：“你怎么能打我？”

    楚云梨的手又有些痒, 不过, 肚子已经在隐隐作痛。她只道：“你再留下来，等花轿上门, 我就和前来的管事好好唠一唠。要是毁了青青的婚事，我看你怎么交代。”

    余山江最听双亲的话，现在家里人从上到下一致认为，余青青这门婚事很要紧, 不能有丝毫的闪失。他迟疑了一下，到底出了门。

    楚云梨可不是随便撵人, 鸡汤已经熬好，这一早上吵吵闹闹，她早就饿了, 边上的幺妹更是一直咽口水。她找了个大点的盆, 连鸡带汤一起盛出，足足一大盆。

    倒不是她愿意放这么多水, 而是母女俩平时少见荤腥, 不能一下子吃得油腻。母女俩把房门关起, 喝了两碗汤后, 又开始啃肉。

    幺妹啃掉了一只腿，这才放缓了速度。她有些不安：“娘，奶他们好像生气了。”

    楚云梨摸了摸她的头, 安慰道：“我们就是不吃这只鸡，他们也要生气，既然如此，还不如先拿到实惠再说。”

    幺妹：“……”是这样么？

    等余家人回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院子里有鸡汤的香味，但却一点儿肉都没见着，到时狗子正在嚼骨头。

    蒋翠苗真的吃了独食。

    余家人都觉得像做梦似的，也更真切的认识到，蒋翠苗再也不是以前任劳任怨的小可怜。

    吃饱喝足，楚云梨带着幺妹儿睡了一觉。余家这两天有大喜事，都没有去山上干活。她打开门，院子里乘凉的人都看了过来。

    余母心气不平，冷笑道：“你还知道起来？怎么不懒死你？”

    楚云梨今日喝了药，又好转了许多，找了个椅子坐下，这才道：“先前我说的断绝关系的事，你们商量好了吗？”

    余母：“……”

    压根就没商量。

    妯娌俩悄悄交换眼色，依她们的心思，蒋翠苗还是不走最好，那可是十两银子。地都能买两亩了。虽说蒋翠苗不走，以后余青青拿回来的好处得分给她。但可以让余青青多拿一些回来呀。

    怎么看，都不能让蒋翠苗带着十两银子离开。

    余母的想法也差不多。

    家里还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大一笔银子呢，结果还没捂热，就要被人拿走，这怎么行？

    楚云梨一看就知道余家人怎么想的，再次强调道：“你们要是不想让我跟前来接人的管事唠嗑，最好是放我离开。”

    这一下算是扼住了余家人的七寸。

    楚云梨又看向了余青青：“你是个聪明人，知道怎样的选择对自己最好，对么？”

    白日一家人都离开，让母女俩吃独食，就是余青青说服的家里人。

    余青青沉默半晌，道：“你要去哪里？”

    “村头有一个废弃的小院，回头我找村长把它买下来。”楚云梨似笑非笑：“我一个女人，又带着个孩子，能去哪里？”

    余青青微微放了心，她怕这女人不管不顾追去城里。虽说凭着蒋翠苗往日里的胆子不太敢，但她如今性情大变，保不齐就真的跑去找夫人了。

    留在村里，有家里人看着，晾她也翻不了天。

    “我答应你。” 余青青话一出口，就对上了母亲和两个嫂嫂不赞同的目光，她认真道：“你们放心，这十两只是个开始，往后我会拿更多的银子回家。到时候，你们也去城里买宅置铺，买小丫头使唤。”

    余家人听到她描述的未来，眼神里都带上了憧憬之意。

    楚云梨嗤笑一声，打断了这中人的美梦。

    对着余家人愤恨的目光，她冷笑道：“一个妾而已。”

    余青青知道，做妾会让人看不起，但是，当真正有人鄙视自己，她还是挺生气：“蒋翠苗，是你自己要离开的。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不后悔。”楚云梨挥了挥手：“那么，你们请人来写字据吧。对了，幺妹要跟着我。”

    余母立刻道：“不行！”

    所有人都明白，余家没有人看中幺妹，余母只不过是为了反对而反对，故意给楚云梨添堵。

    楚云梨有些不耐：“你们再这样我就不走了，专心等花轿上门。”

    余青青：“……”

    她心中怒火冲天，但理智告诉她，不能惹恼了蒋翠苗，只咬牙切齿道：“娘！让她走！”

    文河镇比较繁华，哪怕是村里，也有好几个读书人。余家兄弟跑了一趟，很快请来了俩。

    对于当下人来说，成亲可以去衙门记档，到那得交一点银子，有婚书为凭证。当年蒋翠苗进门的时候，是没有这玩意儿的。或者说，余家就没有这个规矩，兄弟三人都没有记档。

    这中情形，只要写了契书大家你情我愿，再有人证，那边是作数的。

    读书人不屑于和村里的人多说话，楚云梨也不麻烦，直接就写蒋翠苗母女和她腹中孩子从今往后和余家人无关。日后无论贫穷富有，都不得纠缠对方。

    写了四份，除了楚云梨和余山江外，两个人证各拿一份。

    余母想了想：“你要走可以，但得是青青上了花轿之后。”

    就这么把人放出去，万一蒋翠苗捣乱怎么办？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放在眼皮子底下最安心。

    想要重新置办一个家，不是那么容易的。楚云梨如今身子虚弱，不敢有太大动作，也不敢太过劳累。当即点了点头，拉着幺妹回了屋子。

    进门时，想到什么，又道：“我和余山江已经不再是夫妻，我们母女只是客人。他夜里可不能再回来住。你们余家……即将做贵人的亲戚，应该是懂规矩的，对么？”

    余山江捧着那张墨迹未干的纸，脸上一片茫然。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就没了妻女，连即将出世的孩子都和自己无关。

    “翠苗，我不答应分开。”

    楚云梨头也不回，直接关上了门：“我肚子疼。你们若是吵着了我，可是要赔偿的哦。”

    余家人：“……”

    余山江还想闹，被余母一把拽出了院子：“翠苗这脾气太硬，又不懂事。等青青过门之后，娘再给你说个好的。比她好看，家世也要比她好。”

    边上旁观的余老大突然尖叫一声，好像是被媳妇掐了，只见他怒瞪着吼：“你疯了。”

    杨氏冷笑：“怎么，你也想再娶？”

    说实话，余山海确实有点动心，余二也一样，兄弟俩对视一眼，又默默别开了眼神。

    妯娌俩气得七窍生烟，正想再理论几句，又接触到了婆婆严厉的眼神，只得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楚云梨听着外头的动静，唇边噙一抹冷笑。银子这东西是好，但乍然暴富，对穷人家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低下头，发现幺妹眼睛亮晶晶的。笑着道：“你很高兴？”

    幺妹看了一眼门板，低声问：“娘，我们真的要搬出去住吗？”

    四岁的孩子，也能听得懂话了。楚云梨笑着点点头，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想不想搬？”

    幺妹忙不迭点头：“那样大哥他们就不会欺负我了。”

    听到这话，楚云梨有些心酸。幺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娃，以前那几个混小子可不就指着她一个人欺负么，偏偏大人还不管，他们便以为那是对的，蒋翠苗平时忙着干活，压根顾不上女儿。到现在，幺妹看到他们都怕。

    母女俩又喝了些温热的鸡汤，楚云梨还喝了药，又躺回了床上，再次醒来，天已经黑了。外面一家人正在用晚饭，间或夹杂着几声欢快的笑声。

    “要是有银子，咱们把这个院子重新规整一下，菜地不要留了，各家造一个小院，外面用青砖围着，那才是大户人家的格局。”说这话的是老大余山海。

    余山河附和道：“对的，青青，到时候你弄一房人回来伺候我们，我们也不是想做老爷，只让她们帮着做饭打扫，农忙的时候搭把手。我们若是过得太苦，也丢你的脸不是？”

    余青青笑了：“你们放心，我一定尽力。”她有些多愁善感：“你们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亲人，我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让你们过得好。”

    这话一出来，一家人都挺感动。

    楚云梨打开了门，欢愉的气氛一滞，众人看了过来，余母一脸不赞同：“我们在吃饭。先前你让我们回避，这会儿你自己怎么不躲开？”

    “放心，就你们家那饭菜，我还看不上。”楚云梨拉着幺妹往茅房而去，一进去险些被熏出来。

    以往都是蒋翠苗打扫，她来了两天，从来不干活，这茅房竟然就没人管。

    她带着幺妹逃也似的出来：“忒脏了，你们都是瞎子么？”

    余母：“……”

    一家人还吃饭呢。

    人吃了东西就得去茅房。这家里就没人不知道茅房的腌臜，此时想起，哪里还有胃口？

    余母气道：“你故意的是吧？”

    楚云梨眨了眨眼：“实话实说嘛。不愿意听，你可以装聋。别说不会，装瞎就装得不错。”

    众人面色都不太好。

    余山江皱眉：“翠苗，都是一家人。就算你要离开，那咱们同处一屋檐下，你也不该……”

    楚云梨打断他道：“我可不再是你媳妇，你管不着我。”

    余山江张大着嘴：“翠苗，我到底还是孩子他爹。”

    楚云梨一脸严肃：“青青，这可就没意思了。你没跟他说清楚吗？什么叫断绝关系，不用我强调吧？”

    余青青立刻拉了下余山江的袖子：“三哥，不要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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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2章 报恩 六

    余山江当真听话, 狠狠瞪着楚云梨，却再也没开口。

    楚云梨和他们两看两相厌。

    翌日，余家照旧没有喊母女俩吃饭, 楚云梨本来也不想和他们一锅吃, 也是待他们吃早饭时起床洗漱过后，拎着刀又去了鸡圈。

    余母眼皮直跳, 怒斥：“你要做甚？”

    楚云梨手脚当真是利落, 余母那边话音还没落下，这边已经手起刀落, 她拎着鸡放血，一脸疑惑：“什么？”

    余母：“……”鸡都死了，还能有什么？

    她气急败坏：“你不能再杀我的鸡。”

    楚云梨强调：“这鸡是我喂的。”

    余母也强调：“你不是我余家的人！”

    “是你们不让我搬的啊！”楚云梨振振有词：“我要是不住在这个院子，肯定也摸不着这院子里的东西。要不, 我现在就走？”

    余母气得够呛。余青青起身给母亲顺气，低声安慰道：“娘, 咱们不跟她一般见识。现在我们家也不缺那两只鸡，让她杀吧，回头等我上了花轿, 你们再把人撵走。”

    这话挺有道理。余家虽然没了银子, 但那边送来的匣子能值不少，昨天余山河还悄悄拿了里面的一匹布料去镇上问价, 哪怕有折旧, 也要卖近一两银子。

    这样的情形下, 确实不差那两只鸡。

    楚云梨带着幺妹又熬了鸡汤。

    接下来两天, 大概是认识到了她的难缠。余家人看到她就冷哼，却再也没有说难听的话。其实，余家人也挺忙, 忙着为余青青置办嫁妆。或者说，是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拿去卖掉给她压箱底。

    很快到了余青青的大喜之日，还在半夜里，院子里就吵吵嚷嚷，楚云梨白天睡得挺多，被吵醒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她坐到了窗旁，看着众人忙忙碌碌。好多人挤在余青青的门口。

    值得一提的是，余山江住进了柴房。只等着余青青出嫁之后搬进她的屋子。当然了，那时候母女俩住的这间也已经腾了出来，加上他们已经盘算着造新房……在余家人看来，住不下只是暂时的，日后余家的屋子再也不会这么紧张，肯定随时都有空余。

    天刚亮，就有花轿过来。

    比起村里的姑娘嫁人时的大红花轿，今日来的这轿子要精致一些，但是，仔细一瞧就会发现，上面看着花团锦簇，其实都不值钱。再有，轿子是粉色的，村里人以前只听说过，从来都没有亲眼见过，这会儿更是围过来看稀奇。

    喜婆送进来的嫁衣也是粉色，连盖头都一样粉色。

    余青青放在身侧的手紧握。余母一瞧便知女儿伤了心，鼓起勇气过去问喜婆能不能用大红。

    “就是图个好寓意。红红火火的，日子过得好嘛！”

    喜婆一脸纳罕，看了一眼这蔽塞的小院子，手中帕子掩住唇边不屑的笑意，道：“这位夫人，这大红的盖头你要是执意，也是可以用的。”

    不待余母欢喜，喜婆继续道：“但是，我不赞同你这么做。家里是有夫人的，你这刚进门就轻狂成这样，夫人会以为你们在挑衅她，你要是想让家里的姑娘进门后被夫人针对，别说大红的盖头了，就是大红的嫁衣都穿得，如果有银子还可以自己请一个大红的花轿。你们要不要？”

    喜婆说这话时，毫不掩饰自己眼里的鄙视。

    饶是余母听不懂这些夹枪带棒的话，也知道喜婆看不上自家，心里有些怒，却还是忍了下来。女儿出嫁在即，大喜的日子闹起来，还是自己吃亏。

    再说，那边厢房里蒋翠苗还等着给她添堵呢。余母这么想着，就想赶紧把女儿送走，免得夜长梦多。勉强扯出一抹笑：“是我不懂规矩，您别生气。我这就去把青青扶出来。”

    喜婆矜持地笑了笑，拉着打扮一新的新人上了花轿。

    余母想要让儿子背一下都没来得及。她看着花轿远去，心中大石落下的同时，又有些忧心。也不知道女儿能不能习惯大户人家的日子。

    至于女儿会不会被人刁难……余母觉得不会，好歹是救命恩人呢，大户人家要脸面，就绝对不会为难女儿。

    这么安慰着自己，余母长长吐出一口气，总算是放下了心。

    一口气还没吐完，有听到身后厢房里传来熟悉的女声：“话说，青青上门做妾，有没有纳妾文书？”

    余母一愣。

    她是隐约听说过这东西，好像有了文书送到衙门之后，才算是名正言顺。但是，婚事这样仓促，那边又给足了诚意。家里忙着淘换银子让余青青带走，压根没顾得上这事。

    她皱了皱眉：“青青是救命恩人，罗家不会那么不讲究的。”

    楚云梨嗤笑：“侥幸心理要不得。没有文书，就妾身未明，只是个暖床丫头而已。”

    余母顿时就恼了：“青青好歹给你做了几年的小姑子，你就那么见不得她好？”

    楚云梨扶着肚子：“实话实说而已。对了，余青青已经上了花轿，我今儿就要搬出去，你不会再留我了吧？”

    余母：“……”留不起。

    一天宰一只鸡，谁受得了？

    “带着幺妹搬吧。”余母说了这话后，又想起面前的女子手头有十两银子，在这村里来说，也算是富裕的人家。她想了想道：“翠苗，我们做了几年婆媳，以前我或许有些事做得不对，但无论如何，聚在一起就是缘。日后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过来找我们。”

    “还是别。”楚云梨不客气道：“说了断绝往来，那就最好老死不相往来。我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会求到你们门前，希望你们也一样。”

    余母只是想结一份善缘，听到这话后，气得七窍生烟：“谁求谁还不一定呢！”

    楚云梨颔首，拎着一个小包袱，主要是母女俩的衣物，虽说她拿走后也不一定穿，但却绝不想留在这里。以余家人的抠门，搞不好会拿去送人。

    她离开时，余山江站在门口默默看着，等到楚云梨即将跨出门槛，他忍不住上前一步：“翠苗，你会不会后悔？”

    楚云梨头也不回：“离开你们家，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余山江，往后你好自为之。”

    余家嫁女，还是有挺多人围过来看热闹的。花轿刚走，众人还没有散去，关于蒋翠苗主动求去的事，已经写了契书的事，村里人都听说了。看到她真的带着孩子出门，众人还是挺诧异。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哪是那么好过的？

    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这孤儿寡母的，不定被人怎么欺负呢？

    余家真是的，一朝得势便赶人离开，着实刻薄。

    余母冤死了好吗？

    “是蒋翠苗自己要走的，我们怎么劝，她都不听！”

    众人：“……是，我们没说是你们赶走的。”

    这种顺从，倒像是看不惯余家人的做法，但又知道自己是外人不好插手的妥协。反正，顺从的话愣是说出了几分讥讽的味道。

    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楚云梨往村长家的方向去，还没走几步，就有人靠了过来，伸手就拿她的包袱：“我来帮你吧！”

    凑过来的这个人是蒋翠苗本家的堂姐，两人小时候还一起上山干过活。她也是嫁在村里，不过，她嫁的人家要比余家厚道得多。

    这人活在世上，不可能与世隔绝。太独了也不好，楚云梨没有拒绝她的好意，笑着道了谢。

    蒋翠心偷瞄堂妹的神情：“翠苗，余家人不厚道，但咱们日子还长，你还有两个孩子，千万别做傻事。要我说，余家人挺刻薄的，你能离开，也是一件好事。趁着还年轻，还能选一个好人，到时候互相照顾……”

    前面的话还像样，后头的那些楚云梨就不爱听了。笑着打断她道：“我现在没想别的，只想平安将孩子生下。以后将他们姐俩养大，再看着他们成亲生子，这辈子就行了。”

    蒋翠心听到这话，一脸无奈。

    “翠苗，以后你若是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你知道的，我婆婆还算厚道，之前还在家里骂余家人呢。得势就翻脸，富贵了也长久不了。”

    楚云梨颔首：“我打算住在村里的那个宅子里。”

    蒋翠心有些意外：“你有银子吗？”

    楚云梨颔首：“我拿了一些，余青青下聘的银子都给了我。”

    蒋翠心满脸惊讶：“余家这么厚道？”她怎么那么不信呢？

    楚云梨意味深长道：“他们是不得不给。”

    蒋翠心若有所思：“为什么？”

    楚云梨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余家不让我说。”

    蒋翠心疑惑，难道是余家理亏？

 第1813章 报恩 七

    关于救人的事, 村里人都不知道内情。

    只听说余青青好像救了一个富贵公子，至于在哪儿救的，怎么救的, 众人一概不知。

    蒋翠心想不通, 回过神，已到了村长家门口。

    今日余家女出嫁，哪怕是给人做妾，但因为嫁得好, 好多人都去看热闹了，毕竟，粉色的轿子可不常见。因此，村长家的门锁着，两人又站了一会儿，村长夫妻才从外面进来。

    村长今年快六十岁, 头发花白，已经做了祖父, 为人公正, 是让人尊重的长辈之一。看到楚云梨, 他先叹了口气。

    “找我有事？”

    楚云梨颔首, 指着村长家斜对面的那户宅子：“我想把那里买下。”

    那家人几年前绝了户，也没有亲近的亲戚, 宅子便空了下来。也是村里的地, 谁要想住进去就得拿银子, 要是村长为人偏颇, 早已送了出去。

    村长颔首：“给个一两银子，那院子和边上的几分地都给你。”

    地方宽敞一些，自然要好得多。楚云梨递出了十两银子。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她这两三天都没能出门，想要破银子就得去镇上。她肚子经不起颠簸，把宅子买下来，还得去镇上置办东西。如果她不想露财，那就得一天跑两趟。

    真要是熬了过来，孩子大概也保不住了。

    她也就最近虚弱一些，往后……谁抢谁还不一定呢。再说，她手头有十两银子的事也不是秘密，别到时候她费尽心思藏银，余家那边一句话就传扬开去。

    村长看到银子，有些吓着了：“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话问出口，他惊觉自己失言，这银子无论哪来的，都不关他的事。当即勉强扯出一抹笑：“我先带你过去看看，回头咱们去镇上立契书，顺便把银子破开。对了，你要是想安顿下来，还得置办不少东西，同样得去镇上。”

    这间宅子在最后一个人离去时，蒋翠苗来帮忙准备后事，是进来过的。这些年一直锁着，倒是保养得不错，就是灰多了点。

    蒋翠心直皱眉头，这几年没住人的地方想要安顿下来，可不是一点活。楚云梨沉吟了下：“翠心，把姐夫和大娘请过来帮我打扫干净，回头我会付酬劳。”

    闻言，蒋翠心满脸不赞同：“又不是外人，你说这话实在是……”

    楚云梨执意道：“酬劳该收就收，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村里的媳妇无论晴天下雨都有活干。人家不可能把自己的活放着帮她的忙。蒋翠心就算愿意，也得顾及夫家的人。

    楚云梨和村长夫妻一起去了镇上，拿到了契书后，足足买了两车东西回来，被褥锅碗瓢盆粮食肉菜一应俱全，甚至还买了不少细软的料子。

    母女俩所有的衣衫要重新做过，还得为腹中孩子准备尿布和衣物。

    因为买东西耽搁了太久，楚云梨请村长夫妻用了一顿饭，因此，东西搬回来后，村长的媳妇刘氏还拿着自家的扫帚过来帮忙打扫。

    大半日过去，房子总算弄出了大概的模样。蒋翠心的男人是个勤快的，顺便把需要修整的地方都弄好了。

    安顿下来，楚云梨还做了一顿饭酬谢。

    当然，都不是懒人，算是大家一起做的。

    傍晚，送走了帮忙的几人，楚云梨一回头就对上了么妹亮晶晶的眼。

    “娘，以后这里就是家吗？”

    楚云梨摸了摸她细软的头发：“对！住在这里，不想见的人可以不见，回头咱们养一条狗看家护院。”

    幺妹扭扭捏捏：“我想养只猫。”

    楚云梨顿时笑了，这孩子太过小心，知道要东西也算是一个进步。她点了点头：“养！回头我就让你大姨问一问谁家有小猫小狗。咱们还养鸡呢，多养两只，天天吃蛋。”

    幺妹眼睛愈发亮了。

    楚云梨有些心疼，带着她去厨房洗漱。方才蒋翠心婆媳俩离开的时候，顺便给她烧了一锅热水备着。母女俩忙了一天，灰头土脸的，得好好洗洗。

    怀着身孕不方便，等洗好出来，天已经黑了。楚云梨叉腰站在院子里的那两分菜地旁，盘算着去问村里人讨一些菜种，就听到敲门声传来。

    幺妹有些紧张：“谁？”

    “是我。”蒋大伯粗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不难听出里面的怒气。

    楚云梨走回院子里，端起桌上熬好的安胎药一饮而尽：“大伯，天色不早，有话明天说。”

    蒋大伯气急：“谁许你离开余家的？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告诉家里？”

    “家？”楚云梨嚼着这个字，道：“你从来也没把我当做女儿，便不要管我了罢！”

    “你给老子开门。”蒋大伯抬脚就踹。好几年没人住的门板，本来就不牢靠，几脚踹下去，门板晃晃悠悠。楚云梨拎起顶门的棒子，一把打开门：“我开了，你要做甚？”

    蒋大伯怒极，一巴掌就甩了过来。不过，他边上还跟着母子俩，见状急忙将人拉住。

    蒋伯娘姓周，和蒋翠苗先前的嫂子周氏算是本家。进门后一脸不赞同：“你这丫头，胆子忒大了，这么大的事，你跟谁商量了？”

    “你这腹中还有娃，就算是生了余家人的气，那也应该回娘家找我们帮你讨要个说法。就算真的要和离，也是回娘家去住啊！”

    楚云梨扬眉：“你们是听说我手头有银子才赶过来的吧？”

    一言出，院子里一片诡异的安静。

    蒋大伯率先反应过来：“你把老子当什么人了？”

    楚云梨反问：“难道不是？”

    蒋大伯怒火冲天：“老子是真心为了你好，明天就给我回余家去，或者跟我回家去。你自己选吧！”

    “我哪里也不去。”楚云梨伸手指了指院子：“我已经买下来了，契书上是我的名，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

    其实，她隐约能猜到蒋家人的想法。

    想当初，蒋翠苗父亲走后，是留下了院子和地的。蒋翠苗嫁了人，那些东西才归了蒋大伯。如今她在余家过不下去，最应该回家。回了娘家，不和蒋大伯住的话，那就住回自己父亲留下的屋子，种她父亲留下来的地。

    这都到了兜里的东西，再想拿出来，谁都会舍不得。尤其蒋大伯本身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在他们眼中，自然是蒋翠苗留在夫家最好。

    蒋大伯听到这话，皱眉道：“你不回家？”

    “这里是我的家。”楚云梨认真道：“至于我爹留下来的房子和地，就留给你们吧！”

    蒋大伯听着这话，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不高兴。那本来就应该是他的东西，用得着蒋翠苗留？

    不过，得了实惠，也无所谓外人怎么想。他冷哼一声：“这可是你说的，回头日子过不下去，可别到家里来哭！”

    蒋伯娘又劝了几句，一家三口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当日夜里，楚云梨拥着幺妹，盖着新买来的被褥，睡了一个好觉。翌日，再没有恼人的骂声吵醒二人。

    睡足了觉，楚云梨才起来做饭，又去找了村长的媳妇，问她买了一些鸡回来养着。当日下午，还去村长的堂弟家中，抱回来一只小狗，顺便还买了一只猫。

    幺妹欢喜得很，自己的肉都不吃，蹲在狗窝旁喂给了它们。

    院子里气氛愉悦，忽然有敲门声传来。楚云梨懒得起身，只问了一句。

    “谁？”

    外面没有人回答，半晌后，来人继续敲门。楚云梨有些不耐烦：“你是哑巴吗？”

    又是一片沉默，半晌后，外面才传来余山江的声音：“是我。”

    楚云梨正在做衣，手中动作不停，一件不大的衣衫渐渐成型，头也不抬地道：“咱们已经没关系了，孤男寡女的，别毁了我的名声。”

    余山江的声音再次传来：“我就是想问一问，你们母女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翠苗，你别逞强。”

    “就算有，我也不找你。”楚云梨不耐道：“赶紧滚吧！你们家不是要给你另娶么，还来找我做甚？”

    一墙之隔的余山江只余苦笑。

    他也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弄成了这样，还没反应过来呢，妻儿就搬走了，还很快在外面安顿了下来。瞧这样子，是真的不打算再回余家了。

    楚云梨到底没有去开门。

    *

    又过了两日，村里来了一家青蓬马车，直奔余家，下来的是两个青壮汉子，对着开门的杨氏直接问：“你们家是不是救了罗公子？”

    关于救人的事，余家是能不提就不提。

    反正得了罗家的感激，余青青已经入了门。在村里传的沸沸扬扬，除了被他们说自家挟恩图报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还有就是，余母已经发现村里人除了羡慕之外，好多人都暗地里说余家的闲话。她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同样挣扎在温饱上的普通人，忽然就搭上了一门贵亲，将心比心，如果是隔壁邻居，她也会不高兴。再有，余家因为人多地少，比村里别人家甚至还要穷一点。

    因此，救人的事，她再三嘱咐家里，外面就算有人问起，也直接应付过去。千万别说内情。

    毕竟，那内情也经不起细究。

    杨氏警觉地问：“你们是谁？”

    “我们主子是罗公子的友人。”其中一人努力装作和善的模样：“他是因为我家公子才被人追杀，所以，我家公子想谢一下救命恩人。”

    杨氏已经见识过这些大户人家的大手笔，出手就是几十两银，她眼睛立刻就亮了，急忙侧身，伸手一引：“那快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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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4章 报恩 八

    杨氏把人领进门, 又热情地倒上茶水，这才去后院找正在地里拔草的婆婆。

    余母听到又有人上门道谢，来不及多想, 欢喜地迎了出来。

    两人并没有喝水, 打量着院子里的摆设。问：“当时好几个人追杀罗公子，他是躺在哪里的？你们又是怎么救的人？”

    这些事，蒋翠苗早已细细说过。余母把救人的替换成了自己女儿，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两人对视, 另一人问：“他伤得重吗？”

    余母想了想：“应该挺重的，我女儿说，伤口有这么长，皮肉翻卷，再深一点大概肠子都要流出来了。”她伸手比划着，突然觉得不对。

    这两人如果和罗公子有关, 为何要上门来问伤势？

    罗公子被人砍成那样，既然受了伤, 那就一定有凶手。这两人不去罗府询问, 该不会是凶手吧？

    想到这里, 余母惊出了一身冷汗, 后知后觉地认为自己太不谨慎。她瞪了一眼二儿媳，勉强扯出一抹笑：“不知道罗公子的伤好得如何？你们知道吗？”

    高个的男子随口答：“我们只是下人, 见不到罗公子。今日过来, 只是问一下当时的情形。也多亏了余姑娘, 罗公子才能脱身。”

    两人站起身, 再次道谢，然后起身告辞。

    从头到尾，就没有提谢礼的事。

    大户人家办事讲究礼多人不怪, 余母再一次肯定，这两人肯定不是什么罗公子友人的属下，搞不好是那些凶手。她越想越害怕，寻回了两个儿子，打算让他们去城里找女儿报信。

    余山海事去过城里的，听到母亲的话后，也觉得事情非同小可，当日夜里就找了马车往城里而去。

    余母一颗心提着，想着罗府千万要把凶手抓到才好。否则，那些人搞不好会报复余家。

    果不其然，她的猜测成真，第二日早上，有人在镇上看到了余山海请的那个车夫。

    余母觉得不对，正想亲自去问一问，就看到余山海被人抬了回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虽没有刀伤，但到处都是青紫。人都是昏着的，胸口塌下去一块，看起来格外骇人。

    周氏当即嚎啕大哭，余母急忙请人去请大夫。

    这么大的事，村长媳妇自然是要去瞧一瞧的，还顺便来敲了楚云梨的门：“余家出事了，你要不要去瞧瞧？”

    楚云梨当然要去。

    当看到院子里生死不知的余山海时，楚云梨一点都不意外。上辈子也有这事，余山海险些没能救活过来，不过，到底是有惊无险，在床上躺了几个月，总算捡回来一条小命。

    他养伤那期间，余家人看蒋翠苗各种不顺眼，周氏更是觉得自家男人所受到的伤都是蒋翠苗带来的灾祸。

    余家其他人嘴上没说，心里都是这么想的。

    后来余青青过得不好的消息传回，蒋翠苗的日子更是水深火热。

    真真不讲道理！

    众人不敢挪动伤成这样的余山海，只将人摆在院子里等。好在大夫来得快，说了一大堆。总结起来就是伤得很重，得用好药吊着，能不能醒全看天意。

    周氏趴在边上，哭得泣不成声，险些晕厥。听到这话好更是摇摇欲坠，一抬眼看到了人群里的楚云梨，顿时像是找到了仇人一般，站起身扑了过来。

    楚云梨早就有防备，往后退了几步。

    这世上到底是好人多，蒋翠苗怀着身孕，周氏这么凶狠，当即就好几个人上前把人拦住。

    “你怎么能动手呢？翠苗肚子那么大，万一伤着，谁能负责？”

    “是啊，翠苗如今可不再是你家的人。回头出了事，肯定还得找你。”

    蒋翠心叉着腰：“你们余家欺人太甚。翠苗都搬走了你们还想打就打，可见以前翠苗过的是什么日子？”她又看向伤心欲绝的余母：“大娘，不是我一个晚辈说你，同样是儿媳妇，你这心眼也未免太偏了。翠苗就该被他们欺负吗？”

    余母听到这话，抬眼看到楚云梨，眼神越来越凶狠。

    “你个祸害！”

    楚云梨再次往后退：“得，我出现在这里就是个错误。你们余家这地贵重，我不配站！”

    众人深以为然。

    蒋翠苗一个离开了的儿媳，都已经是两家人了。余家还这么凶，实在是不讲理。

    楚云梨转身就走。

    周氏大吼：“要不是你，孩子他爹怎么会被人打？”

    楚云梨讶然：“他在哪挨的打我都不知道，是谁打的我也不知道……难道你们以为我是凶手？”她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尖，又看向自己肚子：“我最近动了胎气，这是好多人都听说了的，我多走几步路都费劲，哪里有力气打人？更何况还是这么一个大男人，我能把他揍成这样，谁信？”

    说到这里，她眼神一转：“我要是能打人，也是跑去打余山江那个混账，跑去打大伯子算怎么回事？”

    众人深觉有理。

    余家人张口就来，非说蒋翠苗是祸根，却又不说缘由。落在众人眼中，就是余山海受伤后，余家人心里不好受拿蒋翠苗当出气筒。

    顿时，好多人上前去劝余家婆媳，让她们不要这么刻薄。

    余母简直要气疯了，瞪着楚云梨的眼神满身戾气，恨不能把人瞪出几个窟窿来。

    楚云梨叹口气：“我都走了，你们还不放过我。我连孩子都带着一起走了，等于抹掉了在你们家这几年的痕迹，到底是哪点对不住你们家？难道我掘了你们家祖坟？”

    余家人越是恨，落在众人眼中就越不讲道理。

    恰在此时，余山海悠悠转醒，他的头很晕，听着周围吵吵闹闹，头就更疼了。先看到了哭泣的妻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人群里的三弟妹，顿时像是找到了仇人似的：“都怪你。”

    声音又哑又难听，眼神里满是恨意。

    楚云梨叹口气：“我还是走吧。”

    众人目光谴责。

    周氏受不了了，跳起来道：“蒋翠苗，你装什么无辜？要不是你救了人……”

    楚云梨回头打断她的话：“救人的是我？”

    周氏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余母回过神，无论儿子这一身伤是怎么回事，反正女儿已入了罗府，长久算下来，自家还是划算的。事实上，到得如今，女儿已经上了花轿做了别家妇，只为了女儿的名声，余家就已没有了反悔的余地。

    她扯了一把大儿媳：“闭嘴！”

    吼完了周氏，这才擦着眼泪请众人帮忙抬余山海进屋。

    楚云梨这才回家，幺妹没有来，被她放在了村长家里，村长媳妇还留在那里看热闹，倒是蒋翠心跟了上来。她左右看了看后，压低声音问：“你主动离开余家，他们不应该答应才对。可还是依了你，甚至还给了你那么多的银子。翠苗，你老实跟我说，救了罗公子的人到底是谁。”

    “就是你想的那样。”楚云梨轻飘飘道：“余家想借此攀上富贵亲戚，非说救人的是青青。我就是捏着这事才拿到了银子。”

    蒋翠心猜测成真，面色复杂难言：“那么多银子，他们也真舍得。”

    其实是舍不得的，不过楚云梨执意，他们拗不过，只能听从而已。

    楚云梨侧头看她：“其实我还吃亏了。十两只是聘礼中银子，罗府送来的那些东西也要值这么多。”

    蒋翠心恍然回神：“只是下聘就给这么多，等青青过了门，更有源源不断的好处。”她一脸惋惜：“要是你这个姑娘家该有多好。进门的人就是你了。”

    楚云梨摇头失笑：“大户人家的日子可没那么好过。青青被抬走的时候，连纳妾文书都没。那么多的东西送来，罗夫人要是恶毒一些，逼着她签了卖身契，以后可就是可以随意买卖的丫头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蒋翠心一惊。

    细一想，还真是这个道理。她有些不信：“恶毒的人到底是少数，那些大户人家都要面子，你是救命恩人，如果过了门的话，应该不会为难你才对。”

    楚云梨似笑非笑：“万一这个救命恩人的名声没有传出去呢？那过门的女子在外人眼中可就只是一个没脸没皮贴上去的丫头，再说了，大户人家的后宅一般人都进不去，如果夫人会当家，后宅的消息根本传不出去，死个把人，外人根本不会知道。”

    蒋翠心听到这话，吓得面色发白。

    “还是你机灵。”

    楚云梨摇头：“什么机灵，我也是没得选。要是我执意要认下恩情，余家大概要准备办丧事了。”

    蒋翠心：“……”这么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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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5章 报恩 九

    蒋翠苗最开始的想法是救了人之后, 拿到玉佩就算两清。哪怕后来罗家人找上门，也最多是收一份谢礼。

    可余家贪心不足，还非要攀上去。

    当时蒋翠苗就觉得不妥当, 不过，她的话也没人听就是。

    余山海身受重伤的事传开后, 村里人都警觉起来，哪怕是去镇上, 也尽量找三五个人互相做伴。

    楚云梨身怀有孕，除了去镇上配药之外，更多的时候都是呆在家里。她得为腹中的孩子准备衣衫，院子里的菜地和房子外面那两分地得开出来, 她自己做不了那么多，干脆花银子请蒋翠心夫妻帮忙。

    村里就有活干, 蒋翠心很是欢喜。不过, 她觉得收堂妹的银子不太好, 但又不能不收, 没有把自家的活撂下天天帮别人干活的道理。于是, 夫妻俩做得格外上心。

    不过两三天，地已经开出来种好了菜, 蒋翠心还从家里扯来了不少青苗种上，用不了几天，楚云梨就有菜吃。荒地一开, 整个院子再不见先前的寥落和荒凉。

    蒋翠心手脚利落，还带了料子回去请婆婆帮着做。七八天后，孩子的衣衫尿布，包括楚云梨和幺妹的衣衫都做好了。

    此时，楚云梨才算真正安顿下来。

    这些天, 余山海一直都在养伤。余家人叫嚣着去城里报官，也只是说说而已。

    倒是余山江来过两次，都被楚云梨拒之门外。

    这一日，楚云梨站在院子里喂鸡，蒋翠心带着孩子过来，面色有些复杂，欲言又止半晌，道：“翠苗，余家在给余山江相看。”

    楚云梨有些意外。

    上辈子蒋翠苗没有离开，自然也没有相看的事。

    “我认识吗？”

    蒋翠心叹口气：“就是村里胡家的大姑娘。”

    那姑娘今年十七，是个勤快人，高高壮壮的，看起来就好生养。村里好多人家都挺意动，没想到竟然会和余山江相看。

    她想了想：“应该很快就会定下来。”

    胡彩的婚事一直没定，不过是谈不拢聘礼。现如今的余家又不缺银子，既然相看，那就是两家都有意结亲。聘礼不是问题，就真的再无阻挠。

    当然，蒋翠心那副模样，似乎想楚云梨去阻止一二。

    蒋翠心见堂妹面色淡淡，跺了跺脚：“你会不会后悔？要知道，那边一定下，你可就再也回不去了。”

    楚云梨摆摆手：“我不后悔。只是，可惜了胡彩。”

    蒋翠心：“……”

    若是以前，她还认为堂妹只是面上平静心里伤心的话。此时的她已经能确定，堂妹是真的死了心。

    稍晚一些的时候，余胡两家相看的事在村里传开，还有人说余家的聘礼是二两银子。

    傍晚，楚云梨正带着幺妹儿在院子里乘凉，忽然有敲门声传来。

    “谁？”

    “是我！”余山江的声音。

    楚云梨本来都坐直了身子，听到这话后又躺了回去。

    余山江再次抬手敲门：“翠苗，我有话跟你说。”

    “我听得见。”楚云梨随口道。

    “我和胡彩相看，你有没有话对我说？”余山江声音压低了些：“如果你不愿意，我就拒了那边。”

    楚云梨嗤笑：“不用了。我可承受不起你的深情厚谊，愿君早日娶得美娇娘，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余山江气得直喘粗气：“翠苗，你不后悔？”

    楚云梨懒得多言。因为她发现，听到了余山江的声音后，边上的幺妹立刻就紧绷起来。

    很快，外面有脚步声远去。

    翌日，余胡两家的婚事定下，村里人都挺羡慕余山江的艳福。孩子都四岁了，还能娶个黄花闺女，不是福气是什么？

    楚云梨最近吃得好，肚子跟吹气似的越来越大。她得空也会出门走一走。

    她是个大方的人，平时会做一些小点心给幺妹，母女俩出去转悠时，幺妹会把吃的分给小伙伴。都说吃人嘴短，她搬出来之后，说她闲话的人并不多。

    每次到村口，都有人和她打招呼。

    这一日，楚云梨正和村长媳妇还有几人在一起闲聊，就看到一架牛车飞奔过来。为首的是村长的堂弟，他一脸焦急，看到人后大喊：“快点去告诉余家，山河被人打伤了，正在镇上的医馆中。大夫说要用好药救命，让他们带着银子过去。”

    众人一片哗然。

    “怎么又被打了？”

    “余家这是撞上了杀神么？”

    “这运气，可见横财也不是那么好发的。命不够重，拿到了银子也会往外漏。”

    最后说话的那人，平时为人刻薄，语气酸溜溜的。

    余家人得到了消息，一家人都赶了过来，上了牛车就往镇上去。倒是胡彩没来得及，到的时候余家人已经离开。她站在村口，满脸担忧的看着文河镇的方向。

    村长媳妇刘氏笑着打趣：“咱们阿彩都已是定了亲的人，还记得你被裹在襁褓中的模样。你们长大，我们就老喽。”

    胡彩收起脸上的担忧，羞涩地寒暄了两句。一转眼看到人群中的楚云梨，顿时有些不自在。

    “翠苗姐。”

    楚云梨颔首：“已经定下了？”

    胡彩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话，愣了一下后点点头。

    楚云梨没有多言。姑娘家的婚姻大事，都是深思熟虑过后才会定下。人家都说定了的事，她跑来说余家不是良人……胡彩哪怕信了，这婚事也不好退。再说，落在外人眼里，都会以为是蒋翠苗不甘心故意胡言乱语毁坏余山江的亲事。

    气氛有些尴尬，胡彩一个姑娘家，本就怕羞。飞快跑回了村里。

    余家老两口和杨氏留在了镇上，其余人深夜才回。

    翌日楚云梨起来，就听说余山海伤得很重，跟他哥哥的伤差不多，就算能活过来，也得去阎王殿转一圈。

    楚云梨又炖了一只鸡，幺妹特别喜欢吃她烙的肉饼，她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做好晚饭，母女俩正吃饭呢，就有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谁？”

    “你给我开门。”余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难掩话里的怒气。

    幺妹吓得瑟瑟发抖，楚云梨有些恼，牵着她的手进屋，把她按在床上盖好：“你在这里等娘。”

    看她点了头才走出门，余母这么生气，楚云梨不开门她是不会走的。

    开了门才发现，门口站着的不止余母，还有杨氏和周氏，三人都满脸怒意。看着楚云梨的目光跟瞪仇人似的。

    杨氏眼睛红肿，看到院子里桌上的饭菜之后，顿时怒火冲天：“蒋翠苗，你把家里害成这样，自己却躲在这里吃香喝辣，你有没有良心？”

    楚云梨一脸惊诧：“这话从何说起？”

    “你少装。”余母伸手想推她。

    楚云梨一把掐住她的手腕，手中一用力。余母痛得满脸狰狞，恨声道：“你放手。”

    “你们明显是想进门欺负我。”楚云梨不退反进，一步踏出门去，还带上了自己的院门：“有话就在这里说，里面是我家，我不想招待你们这些恶客！”

    余母捏着自己的手腕，痛得呲牙咧嘴，更添几分刻薄：“蒋翠苗，你给家里招了灾，那个人根本就不能救。”

    楚云梨愈发惊讶：“为何？”

    周氏迫不及待道：“孩子他爹和二弟就是被追杀罗公子的凶手打伤的。他们记恨我们救了人，以后……以后家里的日子还怎么过？”

    杨氏也一脸悲戚：“你当时为何要救？蒋翠苗，灾祸是你招的，这事没完！”

    楚云梨颇有些无语：“青青可是进了大户人家的，这又怎么算？再说，我当时扯了他的玉佩，可没想要什么谢礼，要不是你们大张旗鼓去接人，人家也不会知道是咱们救的人。等过了这个风口，咱们悄悄把玉佩拿到城里当掉，神不知鬼不觉。人家就是想找茬，也不知道救人的人是谁。”

    这话挺有道理。

    但是，三个女人只知道家里的男人挨了打，到这里来就是想找个出气筒的。哪里听得进这些话？

    周氏满脸愤怒：“你还狡辩……”说话的同时已经伸出了手来，尖利的指甲直奔楚云梨的脸颊。

    泼妇！

    楚云梨抬脚就踹，她用了些力，周氏整个人往后倒去。

    边上杨氏也扑上来，楚云梨再次抬脚去踹，口中大喊：“余家欺负人！”

    余母伸手揪住楚云梨的衣领，她本来能躲开的，听到不远处的动静后，干脆就没动。

    村长家的门一开，刘氏奔了过来，老远就看到这边情形，飞快道：“你们这是做甚？山海他娘，你赶紧撒开，翠苗可不是你儿媳。她还怀有身孕，伤着了怎么好？”

    村长一家在这村里挺有威望，余母迟疑了一下，刘氏已经赶到，急忙拉开了余母：“不能打人！有话好好说！”

    刘氏气势汹汹：“你们家简直欺人太甚。蒋翠苗都已不再是你余家妇，怎么还撵上门找茬呢？别以为结一门贵亲就了不起，除非你们家搬出文河村，否则，别想在这村里欺负人。”

    婆媳三人被隔开，却满脸不忿。

    刘氏见了，愈发恼怒：“你们家怎么回事？”

    婆媳几人根本也不敢说实话，眼看动不了人，只恨恨离去。

    这一番动静引过来了不少人，婆媳几人走了后，众人纷纷上前安慰楚云梨。

    “这么不讲理，翠苗真是可怜。”

    “要不是她大伯，她也不会摊上这种亲事。”

    “也是，没爹的孩子可怜。她娘当年要是知道护着孩子，翠苗也不会落到如今地步。”

    ……

    接下来，众人安慰之余，又说起了蒋翠苗的亲生母亲。

    楚云梨心里则记挂着入府的余青青，按村里的规矩，最近几天该回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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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6章 报恩 十

    上辈子余青青回门, 说了她在罗府的处境之后。余家人愈发愤怒。

    如果说余青青回来之前，余家人对蒋翠苗还有几分宽容的话，那之后就真的将她恨之入骨。

    以至于蒋翠苗落了胎一天都没能歇着, 得照顾一家老小不说，还时常挨打。不止是余山江, 余家其他人都会动手。

    楚云梨笑着谢过了前来帮忙的人，推开门, 看到幺妹就站在门后，她有些意外：“不是让你在屋中躺着吗？”

    幺妹咬着指甲，看到她进门，明显松了一口气, 小心翼翼靠了过来：“娘，我怕她们欺负你。”

    楚云梨哭笑不得：“你还这么小, 又不能护着我。下一回不用出来, 把自己藏好就行。”

    幺妹摇摇头：“我担心……”她伸手摸了摸楚云梨的肚子, 刚好被里面的孩子踹了一脚, 她有些惊奇：“妹妹又动了。”

    楚云梨：“……”

    其实是个弟弟, 幺妹大概要失望了。

    母女俩用过晚饭，早早歇下。

    最近一段, 楚云梨的身子好转了许多，不喝安胎药也不会肚子疼。闲来无事，楚云梨带着幺妹上山去捡柴。

    等她坐月子的时候, 家里要熬汤，得烧不少柴火。再说，等满了月，就已经是寒冬，在那之前, 得把柴火攒出来。

    楚云梨倒是可以请人帮自己捡，但觉得没必要。怀着身孕一点都不动弹其实不好，就当是消食了。

    母女俩往后山去，一路上幺妹唧唧喳喳，小嘴就没停过。楚云梨也发现了，离开余家之后，幺妹还开朗了不少。

    她其实没打算在村里常住，等到孩子落地，出了月子之后，她打算去城里做生意，顺便让么妹读书识字。蒋翠苗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两个孩子，楚云梨得在走之前教他们自己立起来。

    蒋翠心大概的听说了母女俩捡柴的事，很快追了过来。之前楚云梨付了他们夫妻极厚道的工钱，那之后蒋翠心就对她很上心。

    “等我坐月子的时候，你过来照顾我吧。”楚云梨提议：“也付工钱。”

    蒋翠心一脸无奈：“等你孩子落地时，本来就该猫冬。照顾你不就是顺手的事，不用给工钱。”

    这世上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消耗别人的善心，只会把自己逼上绝路。楚云梨笑了笑，没有和她争执，反正蒋翠心也拗不过她。

    捡了几天的柴火，余青青的马车终于回来了。

    比起离开时的意气风发，她整个人憔悴了不少，进了余家院子后，左右观望一圈：“三嫂呢？”

    余青青回来，本来是挺高兴的事。余母脸上的笑容还没绽开，看到女儿这样的神情，心里咯噔一声。听到她问话，上前将人拉进了屋中。

    “青青，那边不顺利吗？”

    余青青揉了揉眉心：“蒋翠苗呢？”

    提及此人，余母那是气不打一处来：“你的花轿前脚走，她后脚就离开，买了村头的荒宅，日子过得红火着呢。你找她做甚？”

    余青青抿了抿唇：“罗公子伤得很重，我去了这么多天，就见了他三次。”

    余母伸手捂住了嘴：“你们还没圆房？”

    余青青摇了摇头：“他除了妻，还有三位良妾，通房丫头都有好几个。那些人……”

    余母惊讶道：“难道她们敢欺负你？”

    余青青苦笑。

    余母急了：“你是罗公子的救命恩人啊，夫人不管？”

    “夫人要管着后宅几百口人，哪里顾得过来？”余青青苦涩道：“我跑去告状，夫人倒是每次都帮我撑腰。可不长眼的人实在太多，我去得多了。夫人也会嫌我烦。”

    她是罗公子的救命恩人，得了不少优待。一跃成为少夫人底下第一人。那些女人都不服她，一个个前赴后继的给她添堵。余青青一个村里长大的姑娘，哪里见识过那些手段？

    余母听着，颇觉棘手：“那怎么办？”话问出口，又急忙将家里发生的事说了：“你两个哥哥受伤的事，我让好几个人给你传信，你收到了吗？”

    “那些肯定是追杀罗公子的凶手，打你哥哥的时候还威胁他们不许报官，否则就要我们全家的命。”余母说起这些，又想到了连日以来的担惊受怕，眼泪夺眶而出：“我以为你知道之后能帮家里撑腰……”

    她一把握着女儿的手，满脸的急切：“你回去之后好好跟罗夫人说说，一定要把那些凶手抓到。否则，家里的日子都没法过了。”

    余青青自己也难。她发现自己多找了夫人几次，夫人对她愈发不耐烦。最后那一次更是让她站了半个时辰才请进门。

    而主母口口声声感激她，但在底下的妾室欺负她时，一只冷眼旁观。

    “我尽力！”

    余青青闭了闭眼：“我求了夫人才得以回来，一会儿就要走。娘，我想见见蒋翠苗！”

    余母扬声喊儿媳去请，又拉着女儿的手，欲言又止半晌，咬牙道：“你有没有带银子回来？”

    余青青：“……”

    她苦笑：“妾室每个月领份例过活。那点银子还不够我自己买脂粉和打赏下人，其余几个妾室还有娘家补贴……”

    余母呆住了。

    “罗府这么不讲究吗？我们贫苦人家的儿媳都不要娘家补贴啊，他们都不要脸的吗？”

    余青青急忙捂住了母亲的嘴：“别胡说。”她想到什么，有些羞涩：“如果圆房之后，得公子宠爱，手头是会宽裕一些。可如今公子元气大伤，这两天才搬去和夫人住。暂时不会来找我们……”

    说着这些，余青青只觉前路无光。心里都有点绝望了。

    恰在此时，外面响起了周氏的声音：“青青，蒋翠苗不在家，去山上捡柴了。”

    余青青跺了跺脚：“怎么这个时候去。”

    抱怨了一句，她得在天黑之前回到罗府，不能在家里多耽搁，沉默了一瞬后，直接出门往后山去。

    余母急忙跟着，不让两个儿媳近前。

    一大捆柴火底下垫着木棒，楚云梨只需要往下推就行，特别省力气。看到余青青一身浅绿色绸衫衣袂飘飘地过来。她一脸惊讶：“贵夫人回来了？”

    余青青听在耳中，只觉得她在嘲讽自己。不过，此时余青青顾不上和她计较，走到她面前蹲下：“蒋翠苗，你把当时的事再仔仔细细跟我说一遍。”

    她见罗公子时，明明罗夫人说她是救命恩人。可罗公子似乎不相信。

    楚云梨疑惑：“怎么了？”

    余青青咬牙：“你确定罗公子没看到你？”

    楚云梨颔首：“他一直闭着眼睛的，应该没看见。”

    听到这话，余青青简直要疯，暴躁地道：“什么叫应该？看见就看见，没看见就是没看见，你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她越说越凶，楚云梨满脸嘲讽，抱臂靠在柴火上，道：“又不是我让你嫁的，你跟我凶什么？再说，我确实没看到他睁眼嘛，至于害你，更是无从说起。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要什么谢礼，是你们家贪得无厌，非想要搭上这样一门亲事……怎么，看你这样子，似乎不太顺利？”

    余青青瞪着她：“蒋翠苗，我好不了，你也别想好。”

    说着，一甩衣袂，拂袖而去。

    余母狠狠瞪着楚云梨：“翠苗，要是当时罗公子醒了，而你又故意隐瞒，我不会放过你的。”

    楚云梨翻了个白眼。

    余母气急，本来想理论几句，可看到女儿那么着急，想到女儿即刻就要走，她来不及骂人，急忙追了上去。

    蒋翠心赶了过来：“他们又来找你麻烦。”

    楚云梨笑着摇摇头：“不是我有麻烦，是他们自己有麻烦才对。悄悄告诉你，那兄弟俩挨打的事，应该就和我救人的事情有关，不过，因为他们有所隐瞒，也不敢跟人说实话。”

    她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幸灾乐祸。

    蒋翠心颇为无语：“余家人不讲道理，你可长点心吧，他们要是不好过，肯定也会来找你麻烦的，你还这么大肚子，以后看到他们躲远一点……千万不要受伤。否则，吃亏的是自己。”

    唠唠叨叨，跟个小老婆子似的。楚云梨失笑：“我记住了！”

    蒋翠心有些不放心，嘱咐道：“你可要真的记住才好。你现在身体不同以往，不能和人纠缠。万一是受了伤……”

    可能会一尸两命。

    她说不出那些话，怕自己乌鸦嘴。

    楚云梨颔首：“知道了，知道了。”

    另一边，余青青回家之后来不及多说，就被婆子带走了。

 第1817章 报恩 十一

    在生下孩子之前, 楚云梨都不打算有大动作。

    一来是身怀有孕，不宜费神劳力。二来，蒋翠苗这身子真的很差, 如果不好好补养, 就算平安生下孩子，身子也会亏损严重，到时候元气大伤，吃亏受罪的还是楚云梨。

    余家又上门找过几次茬, 楚云梨都是能避则避，不过，有村长媳妇在，余家人也讨不了好。

    随着家里的柴火越堆越多，天气也越来越冷，楚云梨请了人在屋中盘了炕, 天冷之后烧就特别暖和。幺妹天天吃得好, 睡得好, 在冬天来临之际, 整个人拔高了一大截。

    这一日，楚云梨正陪着幺妹烤红薯吃，红薯的香气遍布整个屋中, 幺妹又想吃又怕烫，母女俩其乐融融。气氛正愉悦, 忽然有敲门声传来。

    在盘炕时, 楚云梨顺便找了鹅卵石在院子里铺出来一条小道, 哪怕外面一片泥泞, 走在上面也不会滑倒。她不让幺妹出去, 自己亲自去开门。

    外头站着刘氏, 她一脸兴奋：“余家来了贵客，你去不去看？”

    值得一提的是，在冬日来临之前。胡彩已经过了门，自那之后，余山江再没有找上门来过。

    楚云梨笑着摇头：“我这么大的肚子，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回头大娘看完，来跟我说说就行。”

    刘氏也只是顺便来告知一声，挥了挥手，和边上的邻居一起很快消失在小道上。

    楚云梨回屋时，便没有栓院子门。免得一会儿刘氏回来后又要出来开门。

    母女俩围在炕上，吃完了烤红薯。正在洗手呢，院子门被推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楚云梨探头望去，走在最前面的是余母，边上跟着余青青，还有……罗公子。

    楚云梨不想让他们进门，自己站到了门边：“你们有事？”

    罗公子打量她半晌，一言不发。

    余家母女似乎很紧张，一直紧紧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豪的神情。

    “这位……嫂子，我觉得你好面善。”

    楚云梨摆了摆手：“公子别开玩笑。”

    余青青出声：“翠苗，都说礼多人不怪。我们这一次回来，顺便也给你备了一份礼。”她看向楚云梨的肚子，意有所指：“毕竟，你也给我余家生了两个孩子，日后我们就当是亲戚走动。”

    “不用！”楚云梨面色淡淡：“我连娘家大伯都没走动，跟你们这些丧了良心的就更不可能来往了。再说，当初咱们写的是断绝往来，白纸黑字，要不要我拿出来给你看？”

    余母一脸尴尬。

    那罗公子似乎也没想到楚云梨这般决绝，毕竟，村里人穷，若能攀上一门好亲，那是倾全家之力没脸没皮也要缠上去。他都亲自上门了，这边没有受宠若惊就很让人意外。被人嫌弃，是他来之前做梦也没想到的事。

    罗公子虚握拳头，放在唇边轻咳一声：“这位嫂子，我是真的觉得你面善。大概也是我们有缘，如果你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言语一声。”

    “没有，诸位请回！”楚云梨抬手关门。

    门外，几人面面相觑。余青青暗地里恨得咬牙切齿：“她不识抬举，咱们别跟她一般见识。”

    罗公子看了她一眼，眼神平淡。却让余青青住了口。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门外，听到楚云梨那番话的人都觉得她蠢。稍晚一些的时候，门口又来了人，却没有敲门，只是丢进来了一样东西。

    楚云梨扶着肚子出门，从门缝间看到一个随从模样的人飞快远去。她捡起不应该出现在院子里的荷包，里面装着两锭银子。足足二十两。

    如果没猜错的话，那个随从应该是罗公子的人。

    他认出来了真正的救命恩人。

    事实上，上辈子罗公子也来过，还帮着蒋翠苗说了几句话。不过，等他一走，余家人则变本加厉地欺负她，说她不守妇道勾引妹夫。

    天地良心，蒋翠苗是真的承受不起罗公子的这份好意。

    罗府的人来了又去，比起上一次余青青回来时的惨淡，这一回要热闹得多。村里人都知道。余家是真的攀上了一门贵亲，眼瞅着就要富贵起来了。

    别的不说，四个孩子可是很快就送到了镇上私塾读书。

    在冬至那天夜里，楚云梨肚子痛。她让幺妹在院子里喊来了刘氏，很快刘氏又让人去请了稳婆，还有蒋翠心婆媳。

    天亮的时候，楚云梨平安生下了一个五斤重的孩子。余青青身体太差，楚云梨来的时候孩子月份已经大了，这已经是尽力补养的结果。

    好在孩子还算康健。

    听到婴儿嘹亮哭声的那一瞬间，楚云梨心头的郁气散去大半。

    村里的人家添了丁，相熟的人都会上门贺喜，有些是两斤面，或者几个鸡蛋。亲的人会送一只鸡，比如蒋翠苗就抓了一只老母鸡过来。

    她留在这里伺候楚云梨月子，外面寒风呼呼，屋子里温暖如春。边上襁褓里的孩子呼呼大睡，幺妹伸手摸着孩子的小脸，越摸越欢喜。

    有敲门声传来，蒋翠心丝毫都不意外。别看楚云梨搬出来没多久，在村里人缘却不错。用她的话说，这都是堂妹用银子买来的。

    在楚云梨看来，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散点东西出去，让外头少一些关于自己的流言，挺划算的。毕竟，村里的人都挺穷，也算接济他们了。

    实在是流言沸沸扬扬，对幺妹不好。她正是半懂不懂的年纪，要是当了真，会伤心的。

    走进来的人是胡彩，比起秋日里看到那一次，她脸上带了些苦相。

    蒋翠心有些不安：“翠苗，她非要进来看看你。我拦不住。”

    其实拦得住，但胡彩不进门不罢休，这两人的身份本就尴尬，若是一直在门口纠缠，让人知道了又是一轮谈资。

    楚云梨点点头。

    胡彩进门，坐在了炕边，看到襁褓中的孩子后，笑着道：“刚生下来的孩子都很丑，这白白嫩嫩的……以前我那几个弟弟妹妹，几个月了都没有这么好的肤色。”

    楚云梨没有接话。

    胡彩有些尴尬，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红封放在襁褓之中：“山江嘴上没提，但听到你生孩子后，他一直都心不在焉的，我劝他来看你，他又一声不吭。于是，我就跟他商量了一下，给孩子送一个红封，算是我们的心意。”

    不待楚云梨说话，她急忙道：“他到底是孩子他爹，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不是说断了关系，就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翠苗姐，你替孩子收下吧！”

    楚云梨抬手就塞了回去：“以我的本意，我是不想见你的。至于这东西，当初我们说了断绝关系，他送银子来作甚？这一回送了银子，下一回是不是就想看看孩子？这是我拼死生下来的孩子，凭什么要分给他？”

    胡彩拿着红封，有些无所适从。

    楚云梨面色淡淡：“他当初舍了我，舍了幺妹，如今就别来后悔。不是我说你，你也忒大方了。自己男人惦记着别的女人孩子你也能忍。阿彩，这种事，可不能惯着男人。”

    胡彩出门时，有些哭笑不得。

    但不得不说，她是安了心的。今日看到蒋翠苗，她再一次清晰的认识到这个女人是真的对余山江死了心。

    她无论心里怎么想，已经嫁给了余山江，如果蒋翠苗非要借着孩子三番几次和余山江见面，她也只能捏着鼻子认。

    像如今这样，挺好的。

    走出院子门，胡彩刚刚转过小道，就看到路旁站着的男人。天气太冷，他双手交叉拢在袖子里，看到她后，上前迎了两步。

    “如何？”

    胡彩看到他的急切，心里颇不是滋味。但又觉着，这男人要是翻脸不认人一点都不担忧蒋翠苗母子，她也不敢睡在他身边。笑了笑道：“孩子挺好的，养得特别白胖，头发黑黑的。就是……”她掏出红封：“翠苗姐不愿意收，还说要你不要再惦记他们，以后都不要再上门。”

    余山江听到孩子安好，脸上就扯出了一抹笑，后面的话一出，他笑容僵住。伸手抹了一把脸：“外面太冷，回吧！”

    另一边，蒋翠心关好门后，低声问：“我听你说以前余山江没有私财，今儿上门送红封肯定不是他娘的意思。他现在……”

    楚云梨随口道：“余青青回来必然是带了银子的，他老实，那两兄弟可不一定。要是不分一点，他们肯定要闹。”

    同样的兄弟，如果分给了前面两个，肯定也不会落下余山江那一份。

    蒋翠心叹息：“余青青嫁去了大户人家，村里好多人家都能好好养闺女了。”

    这是事实。

    余青青的成功让村里人知道，闺女也不是一无是处。养得好了，同样能让家里富裕。

    一转眼到了年关，楚云梨还在坐月子，这年是没法过的。蒋翠心都回家忙了大半天。

    她陪着幺妹，母女俩守着锅子，慢慢吃着。

    幺妹偷瞄她神情，欲言又止。

    楚云梨失笑：“有话就说。”

    幺妹低声道：“昨天爹来找我，说我要有小妹妹了。”

    听到这话，楚云梨一愣。

    难道是胡彩有了身孕？

    楚云梨摸了摸她的头：“你就一个弟弟，其他的孩子都与你不相干。记住了吗？”

    幺妹低着头：“爹他……是真的不要我们了。”

    母女俩离开的时候幺妹没有说这话，余山江成亲她也没说，如今胡彩有了孩子。幺妹终于意识到了这件事。

    或者说，她到现在终于接受了爹不再是她爹的事实。

 第1818章 报恩 十二

    过完年, 楚云梨就出了月子。初十那两天，她跑了一趟镇上。

    文河镇和偏远小镇不同，基本上府城能买到的东西, 这里都有, 楚云梨给置办了一架马车，里面铺着厚厚的被褥，如此，她无论去哪, 都能带着两个孩子一起。

    她赶在十三之前，去了一趟城里，买了不少花灯。

    其实是各种编好笼子，需要把花样好看的纸糊在上面，才是灯会所用的灯笼。楚云梨又请来了蒋翠心一家帮忙。

    忙忙碌碌过了十四十五，楚云梨付完了工钱之后, 净赚了二两银子。

    银子不多, 但落在蒋翠心眼中就太多了。

    回家的路上, 她一脸恍惚, 边上她婆婆也差不多。

    翌日，蒋翠心上门，找到了楚云梨, 迟疑半晌，说了自己的来意：“翠苗, 我看得出来, 你没打算种地。以后是不是要做生意呀？”

    楚云梨颔首：“我种不了地。带着两个孩子, 也干不了多少活。我打算先在镇上开一间铺子, 等生意做大有了本钱之后再搬去城里住。”她认真道：“我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 那些难听话说不到我跟前, 但不代表我就不知。留在村里，对两个孩子没好处。只有去了城里，周围的人来来去去，像我这样的人不止我一个，日子才能继续往下过。”

    蒋翠心颇觉得有理。

    “其实我想跟你一起做生意。”

    楚云梨扬眉：“但是呢？”

    蒋翠心苦笑：“你怎么知道有但是？”她自顾自继续道：“我婆婆不愿意。她说抛头露面不是长久之计，又说银子是乱家的根源，不让我们去。”

    楚云梨哭笑不得。

    银子这东西挺好，多了之后确实会引得家宅不宁。但是，没道理就要放弃啊。

    “这事不急。”楚云梨笑着道：“等我镇上开了铺子，也需要人手，到时候你来帮我嘛。”

    与其说蒋翠心婆婆是估计抛头露面，不如说她是顾及本钱。如果一家人都去镇上帮人干活赚钱，她肯定不会拒绝。

    过完年，村里各家忙着春耕。楚云梨没有掺和，天天驾着马车来往于镇上，很快就开了一间杂货铺。而私底下，她换了装扮卖了两张方子，换来的银子直接在城里置办了铺子。

    脱下厚重的冬衣，幺妹又冒了一截，楚云梨让她学绣花。那绣娘是个识字的，每日再教她写一篇大字。

    等春耕忙完，已经是二月底。

    余家人早就听说了蒋翠苗在镇上开铺子的事，不过，家里忙着下种，一直没来得及上门问。现在活计忙完，看到人天天架着马车来往于镇上，这才多了几分真实感。

    这一日，镇上赶集，村里大半的人都去凑热闹。天刚蒙蒙亮，楚云梨的马车到村口时，那里已经等着许多人了。

    大家乡里乡亲，楚云梨很乐意顺便带他们一程。当然了，不带男人。

    马车刚停下，就有人笑着和楚云梨打招呼。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这话真的有道理。哪怕楚云梨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过日子，愣是没有人说她的闲话。至少，当面看到她都客客气气的。

    “翠苗，带我一程。”

    楚云梨让开，四五个女人挤了上来，其中一个还小心翼翼的抱过了襁褓里的孩子。

    路旁还有几人，正是余母带着三个儿媳。

    她们不是不知道那些人等的是蒋翠苗，只不过这大早上的天还没有亮，外头又有些冷。她们觉得外人能搭车，没道理她们不能搭。

    说起来，这置办马车的银子还是余家给的呢。

    可惜，楚云梨还真就没有请她们上来的意思。看到人都坐好了，一扬马鞭。马儿小跑起来。

    余母见状，急忙喊：“翠苗，你没看到我们吗？”

    楚云梨气笑了。

    村里的妇人想上马车，都会说几句好听的话。更是主动上前打招呼。这些人可倒好，难道还等着楚云梨主动问起？

    谁给他们的脸？

    楚云梨头也不回。

    身后车厢中有人探出头来：“你婆婆可真是，刚才还在那里说你的马车是余家买的。说你做人忘本……”

    这人或许是好心提醒，也可能是故意挑拨离间。

    无论哪一种，楚云梨都懒得计较，笑了笑道：“其实她这么说也没错。当初我离开余家的时候拿了不少银子。否则，别说置办马车，我连村里的那间荒宅都买不起。”

    “拿了多少？”众人人都挺好奇，听到有人问，都看了过来。

    “十两。”楚云梨头也不回。

    众人一片哗然。蒋翠心谁知道这件事的，但是，她知道财不露白的道理，从来也没往外说。村长也清楚，他甚至还看到了银子，但是，他也没有往外说。

    这些人或许隐约知道，但听到楚云梨承认，还是忍不住惊讶。

    “余家可真的富裕了。”

    “是啊，当初他们那么不喜欢翠苗，却还愿意给银子……”

    “那可是十两，余家肯定是舍不得的。至于翠苗是怎么拿到的，那肯定是她自己的本事。”说这话的人笑呵呵问：“翠苗，我说得对不对？”

    楚云梨颔首：“对的，余家本来不愿意给，是不得不给。”

    众人：“……”

    面面相觑过后，都不知道该怎么问。

    听这话的意思，好像是蒋翠苗捏着了余家的把柄似的。可什么样的把柄值十两？

    余家如今富裕起来，家底何止十两……难道就是余青青嫁去大户人家的事？

    众人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这里面的关联。她们也没有追根究底，嘻嘻哈哈的说着村里的趣事。

    最近村里各家都空闲下来，镇上的人多，各种生意都比之前好了不少。楚云梨也一样，她带着两个孩子，更多的是坐在柜台后面收钱，至于理货和给人找东西，都交给了蒋翠心。

    到了半下午，太阳照进来，晒得人暖洋洋的。楚云梨靠着柜台昏昏欲睡，却听到外面有喧闹之声传来。

    楚云梨被吵醒之后，探头看了过去。

    此时铺子里就两三个人，蒋翠心见她好奇，笑着道：“我瞧瞧去。”

    楚云梨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好像是周氏在痛哭。点了点头。

    蒋翠心飞快跑了一趟，半刻钟后回来，面色复杂：“有人挨了打。是你之前的婆婆。他们余家……这是犯了哪路煞神？”

    余家今年特别忙，前头的兄弟俩刚刚养好伤，也不敢猛下力，因此，余家春耕时还请了两个人。但这请的人到底没有自家人尽心，那是能偷懒就偷懒，都想把力气留着回家干自己的活。

    余山江没有受伤，大部分的活都被他给干了。

    这么一算，也不知道受伤好，还是不受伤好。

    听到她的话，楚云梨有些意外：“是什么伤？伤着哪儿了？”

    “被人给打了。”蒋翠心和楚云梨走得近，更知道余家人的刻薄和冷漠。语气里带着些幸灾乐祸：“就和去年余山海他们的伤差不多，可能没那么重，但也好不到哪去。”

    楚云梨一脸惊讶：“镇上这么多人，她怎么挨的打？”

    蒋翠心摇摇头：“我赶着回来，没问清楚。”

    其实也用不着她问，稍晚一些的时候。关于余家那点事就传的沸沸扬扬。余母今天是来赶集的，家里不缺银子，她想来置办一些东西，还想给家里人重新做新衣。

    婆媳四人出手挺大方，买下不少东西。于是，有人就动了心，悄悄跑过来跟余母说，有些关于余家人的秘密要告诉她们。

    婆媳几人知道某些内情，听到这话就心虚。余母便跟着去了，就怕某些事被外人知道。然后……才知道余山海上一次赶集时，跑去找了花娘，临走时多付了银子，让那个花娘不要再接其他的客人。

    这种事情，只有经常去那些地方的人才知道。文河村的人都还没有听说过。余母气急，觉得儿子不争气，家里有再多的银子也不是这么花的。

    周氏就更别提了，当时就气哭了，一个冲动就找上花娘，想要把人打一顿给自己讨个公道。可花楼的茬哪是那么好找的？

    婆媳几人进去之后，立刻就被人打了出来。余母受的伤最重。

    周氏哭得泣不成声，还不忘骂自己男人。一群人闹到医馆，该知道的不知道的就都知道了。

    蒋翠心摇摇头：“我婆婆说得没错，银子就是乱家之源。”

    这话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对的，但那得看是对谁。有些人手握再多银子也不会做那些混账事。但对着余家兄弟，就不能让他们手头有银子。

 第1819章 报恩 十三

    楚云梨也不与蒋翠心争执这个, 转而问起了那位花娘。

    上辈子可没有这花娘的事，可能是婆媳几人没有发现，也可能只是瞒着蒋翠苗一个人, 反正没闹得这么大。

    兄弟俩受伤, 那是不敢报官，如果去了衙门，查不到凶手是一桩悬案。如果查到了凶手，是要给余家一个交代的。

    但余母挨的这顿打, 就真的是活该了。

    人家花楼开门做生意，你跑上去找茬，像这种衙门备案过的花楼，说破大天去，也是人家有理。毕竟，腿长在男人身上, 你要是管得住, 人就不去了啊。自己管不住男人, 怨得了谁？

    余家人闹了一场, 赶在天黑之前回了村里。和回家的楚云梨几乎是一前一后。

    那边妯娌几个看到楚云梨，那是一点好脸都没有。楚云梨假装没看见人，招呼都没打, 因为天天来往于这条路，她走得特别顺, 寻了个开阔的地方, 直接越过了余家人走在前面。

    余母挨了打, 这么大的事几兄弟很快就知道了。人人都怨余山海。

    可他也有话说：“且不说这是不是传言, 你们都不应该找上门去呀。娘糊涂了, 你们几个年轻的也不懂事吗？”

    妯娌几个可是受了伤的, 尤其是周氏，心里本就憋着一口气，听他不止不反省，反而还怪她多事，当即再也忍不住，伸手就挠了过去。

    “我让你去花楼……也不怕得病……得了这种脏病，死了都会被人唾骂……你他娘的不要脸，我和孩子要脸。”

    余山海性子也不好，这种事说起来确实是自己理亏，但媳妇闹得这么大，甚至把还把人丢到了镇上去。他是又羞又愤，心底也积攒了不少火气，抬手就是一巴掌。

    这男女之间，力气根本就没法比。

    周氏本来还想撒泼，这一巴掌过来，直接被扇得摔倒在地。疼痛传来，她先是一愣，随即大怒，顿时嚎啕大哭。

    其实这样稍微有钱点的男人一般都会有那些花花心思，女人也管不了男人，但出了这种事，总要说几句好听话吧？

    余山海这模样，好像自己有道理似的。

    周氏哭得厉害，闹着要回娘家去请长辈做主。边上的妯娌俩急忙去拉。

    余山海听说母亲伤得挺重，得卧床休养许久。又见门口几人拉拉扯扯，气道：“让她去！”

    杨氏一脸不赞同：“大哥，你就别火上浇油了。”

    余山海冷笑一声：“周杏花，你要是敢踏出这个门，回头我就把芍药接回来。纳妾而已，只要养得起，便不稀奇。”

    周氏呆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屋檐下满脸淡漠的男人，只觉得格外陌生。她失声道：“你要纳妾？”

    本来只是有这个想法，可事情已经传开，反正都已经丢脸了，还不如趁机接个美娇娘回来。

    余山海颔首：“回头我就请人去接。”

    “我不许。”周氏几乎是尖叫。

    杨氏也被这变故给惊住，回过神后，她暗暗偷瞄余山河的神情，见他也颇为意动，顿时心都凉了半截。

    胡彩也心有戚戚。又觉得庆幸，余山江是三兄弟里面最老实的，她还年轻，也有几分颜色。他应该不会做那混账事。至于以后……先把孩子生下。

    她有身孕，打架时没有往前冲。因此，她受的伤最轻，本来也没觉得有哪里不适，看着那边哭闹的周氏和变了脸色的杨氏，她扶着墙，一脸痛苦道：“我好难受。”

    余山江冲了过来，将她抱进屋中。

    余山海要纳妾。

    这消息在村里炸开之后，所有人都觉得挺稀奇。但又不觉得意外，余家今非昔比，已经是富人了。纳妾而已，说起来挺正常。

    别说余山海，就连余父都有些意动。

    等到余母从昏睡中醒来，余山海已经把那个花娘接进了门。若不是拿到银子就着手整修院子，还没地方安置。

    余父搓着手：“我也去接个人来……主要是伺候你。”

    余母：“……”

    她气得险些又晕过去，抬手就将手里的药碗丢了过去：“伺候你大爷！”

    余家这事，众人听说之后，事不关己的一笑了之。

    当然了，私底下有没有男人羡慕，那就不得而知了。

    开春之后，天气越来越好，楚云梨铺子的生意不错，她得空也要去城里瞧瞧，四月时，她买下的宅子租约到期，可以收回来自己做生意。因此，她将镇上的事情安排好，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城里。

    这一去，她是准备暂时安顿在城里的，得把生意做起来。把这一摊盘活了，手头才宽裕嘛。

    她手头的方子很多，开了一间绣坊，又卖脂粉。前前后后忙了一个月，总算是先后开了张。

    她除了方子的要紧之处，更多的时候是把手头的活计交给了请来的两个管事，主要的心思还是放在孩子身上。她在绣坊中给自己留了一间屋子，既是书房，也是安置两个孩子的地方。

    她对外说自己算账是新学的，一开始手忙脚乱。当然，那是做给别人看的。这日又在“学算账”，管事进来禀告说有人找。

    货做得好，自然不愁没生意。楚云梨还以为是大客，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孩子后，起身迎了出去。

    让人意外的是，来的人并不是管事。而是一个年轻富家夫人，二十岁左右的年纪。身形有些丰腴，眉眼舒朗，脸盘圆润，是城里的夫人很喜欢的那种长相。

    楚云梨和蒋翠苗都不认识这人。

    “夫人找我？”

    来人颔首：“我想和你单独说说话，有些要紧事……”

    楚云梨心有所感，将人引进了小书房。又亲自奉茶，客气道：“我带着孩子，这屋中不能熏香，孩子身上的味道不太好，夫人若是不适……”就长话短说，或者换个地方。

    她只是客气，那夫人也挺客气：“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罗府？”

    楚云梨并不意外，颔首道：“我刚好听说过城里有个罗府，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夫人说的那个。”

    “应该是。”罗少夫人颔首：“明人不说暗话，之前你救过我夫君，你开这铺子……”她眼神转悠了一圈：“最开始的本钱应该还是我夫君给的。”

    楚云梨装作一脸惊讶：“罗府夫人？”

    罗少夫人颔首。

    楚云梨站起身：“是这样，之前有人往我家院子里扔过银子，应该是罗公子给的。本来我想找机会还的，但也不好找上罗府，怕你们误会我想攀附。”她起身就往外走：“我去给你取。”

    “我不是来讨要银子的。”罗少夫人阻止道：“你救了我夫君一命，那些本就是该给的。今日我找你，是想给你正名。”

    “救人这事，恩人早已定下。”楚云梨认真道：“您要是给我正了名，回头我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听到这话，罗少夫人脸上满是嘲讽：“是那贪得无厌的余家么？”

    楚云梨眨了眨眼：“夫人都知道啊！”

    罗少夫人早就打听过，也有想过去文河村，但又懒得跑这一趟。后来听说蒋翠苗跑到城里住了生意，又打听了一番，这才上门。

    “你放心，你救了我夫君的命，我会护着你的。”

    楚云梨心下叹息，上辈子蒋翠苗没有离开余家，也没有到这府城来，不认识罗少夫人。更没有什么正名的事。

    罗公子或许知道她是真正的救命恩人，但已经不想计较。去余家时帮着蒋翠苗说了几句话，却不知道他走了后余家对蒋翠苗用的那些手段。

    蒋翠苗失了一个孩子，本就大伤元气，没能好好休养不说，一整个冬日里还得伺候一家老小。还被余家人刻意苛待，没等到开春就病了。

    自那之后，一直都在咳嗽，身子一日日虚弱下去。

    后来，余青青回去了一趟，不知道跟家里人说了什么。反正，不缺银子的余家突然就不给蒋翠苗抓药，找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偏方回来喝。

    短短半月，还没到盛夏，蒋翠苗就没了。

    现如今罗少夫人都知道了真正的救命恩人，可能余青青是怕事情暴露才痛下杀手。毕竟，只有死人才不会说出秘密。

    至于余家其他人，只要想从她手里的好处，就绝对不会把这些事情说出去。

    “夫人，当时救人只是举手之劳，我从来没想过要谢礼。”楚云梨一脸真诚：“稍后我会把罗公子给的银子还给您。就算你们真的记这份救命之恩，我拿那些银子白手起家把生意做了起来。这份恩情就已经还完了。”

    罗少夫人皱了皱眉：“你来城里不久，可能还不知道罗府……”

    楚云梨就住了口。

    她若非要拒绝，就是不识好歹。

    “这样吧，过几日我让人来请你过府，和咱们家那个救命恩人当面对质。”

    楚云梨：“……”并不想对质。

    她叹了口气：“夫人，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余青青已经成了你们府上的妾室，且还是圆了房的那种，这男女之间有了关系，难道还能翻脸不认人？”

    罗公子知道了真正的救命恩人，却还是只给了她银子，并没有打算戳穿余青青，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事。或者更早之前，罗公子愿意陪余青青回偏僻的文河村，就已然是动了心的。

    闻言，罗少夫人面色煞白。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紧握，眼中都已有了水光。

    恰在此时，边上孩子呜咽一声，紧接着放声大哭。楚云梨急忙上前去哄。

    身后，罗少夫人沉声问：“那女人踩着你过上好日子，害得你一个女人带着俩孩子过活。我就不信你没被人私底下编排过。你就不恨吗？”

 第1820章 报恩 十四

    恨！

    但凭什么就得做你手中的刀？

    楚云梨自会为自己讨个公道, 如果搭上了罗少夫人，看似是一条捷径，但却把罗公子得罪了个彻底。还有, 那些追杀罗公子的人可还藏在暗处。能对着余家兄弟下狠手, 难道还会对她一个女人客气？

    蒋翠苗是真的冤枉。

    当时她救人确实起了点歪心思，但却只是想拿一枚玉佩当谢礼。若不是余家人贪得无厌非要把人救到底带着人去找，那些人也不会怀疑到余家人头上。

    惹了大祸，看似余青青背了锅, 但那是余家自找的！

    罗少夫人见她不说话，笑了笑道：“这几天别回村里，安心等着我来接你吧！”

    楚云梨再次道：“我真的不想认这救命之恩。稍后会让人把银子送回府上……”

    “这事由不得你。”罗夫人强硬道。

    楚云梨倒是能逃，但凭什么？

    两日后，罗府的马车过来，为首的是两个婆子, 上前把话说清楚后, 也不用楚云梨答应, 一人抱一个孩子就上了马车。

    到了此刻, 楚云梨也不挣扎。跟这些下人说了没用，再有，罗少夫人铁了心, 除非她一辈子都不出现在这府城，也不回文河村, 否则, 早晚有这一遭。

    罗府很大, 马车在府门前没停, 直接把人拉进了内院。楚云梨下车后, 一眼就看到园子里各种花草, 正值盛夏，花木葱郁，说三步一景毫不夸张。

    也难怪罗公子出手就是二十两银。

    婆子抱着孩子在前引路，也没有为楚云梨介绍景致的意思，几人脚下匆匆。很快就从拱门入了一个院子。

    院子里花红柳绿，站着好几位俏丽佳人。主位上坐着的是熟人，正是当初去过余家的罗夫人。

    那一群美人中，余青青赫然在列。不同的是，她变得会打扮了，容貌更胜从前。

    看到楚云梨后，她有些意外：“你这变化挺大的。”

    楚云梨上前，微微欠身，也不要人喊起，自己就站直了身子：“ 多亏了罗公子给的银子，这才有了做生意的本钱。”说着，双手奉上两锭银子：“礼物太贵重，还请夫人收回。”

    罗夫人面色淡淡：“给你就是你的，我罗府还不缺这点银子。”她看向身侧的儿媳：“这是救命恩人？你们俩串通好的吧？”

    楚云梨：“……”合着罗夫人根本就不信。

    罗少夫人齐氏面色格外难看：“确实是她救的人。母亲有所不知，余青青哪怕是农家姑娘，却是从来不干活的。儿媳已经找人打听过，当时出门砍柴的确实是蒋翠苗，也有人看到她慌慌张张回家。没多久，余家人全部去了夫君藏身的地方。”

    罗夫人面色淡淡，似乎没什么兴致：“到底救人的是谁？”

    语气轻飘飘的，余青青却白了脸色。她屈膝跪了下去：“不敢欺瞒夫人，这救人的……是我。”

    “胡说！”齐氏满脸畅快：“你这明显就是心虚，顶替别人的救命之恩，品行欠缺，这种人也配伺候夫君？”她眼神里满是恶意：“母亲，我们把她送回余家吧。”

    罗夫人揉了揉眉心，一副很不耐烦的模样。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个院子里做主的人是罗夫人。她一皱眉，众人的呼吸声都小了许多。

    楚云梨若有所思，当初罗公子被救走，罗夫人亲自去文河村的余家道谢，那时候的她对余家应该是真心感激，否则也不会跑这一趟。

    只是，不知道那份感激现在还剩多少。

    楚云梨更想知道的是，罗夫人的这份感激到底是对余青青，还是对着蒋翠苗。

    气氛凝重，余青青受不了，哭得涕泪横流，往前爬了几步，跪在了罗夫人的脚边，伸手抓住她的裙摆：“夫人，妾身不能回去。”

    齐氏满脸嘲讽：“不是你的东西……”

    余青青是真怕：“妾身这个月没有换洗……求夫人给妾身和孩子一个活路。若是执意把妾身送回……妾身就真的只能一死。”

    她泪眼朦胧，哪怕是哭着，也是好看的。

    看着这样的余青青，楚云梨其实挺意外的。不过一想，又觉得正常。这丫头本就是个聪明的，又一心奔着富贵而来，学东西快一些，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正在余青青哭得伤心至极的时候，院子外有凌乱的脚步声过来。楚云梨回头一瞧，刚好看到了满脸焦灼的罗公子。他奔进院子，看到地上泣不成声的人，没有上前去扶，只冲着罗夫人拱手：“娘，青青做错了什么？”

    齐氏上前道：“夫君，这个女人骗你，她根本就没有救你，救你的另有其人。只是想借着这份恩情进咱们的府邸，她是奔着富贵而来，不是奔着你。你不要被她给骗了。”

    罗公子看了她一眼：“夫人，你从哪里听来的流言？”

    齐氏气急，伸手一指楚云梨：“真正的救命恩人在这里。夫君，你自己也是知道的呀，否则也不会暗地里给她银子。”

    罗公子一脸的莫名其妙：“青青说她三嫂执意要离开，我是觉着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过活日子艰难，才随便给了一些银子。”他看向楚云梨：“你说是你救了我？”

    楚云梨：“……”她是救了呢，还是没救？

    她低下头：“夫人让我来的。我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两个孩子做生意挺艰难，本是不想来的。”

    是你们家的人非要接我来，非要让我淌这趟浑水。

    所以，你们自家人掰扯去。不要牵连无辜。

    余青青嘴角微翘：“三嫂。做人要有自知之明，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比如这救命之恩，你们都去地里忙活了，当时是我去捡柴火。看到人受伤躺在路旁，我当时是想一走了之，可听到有人搜了过来，就再走不动步，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在我跟前死去。便想着救人一命……这才咬牙将干草铺在了愿郎身上。”

    楚云梨颔首，却不打算开口。

    这些都是蒋翠苗救了人之后回家去说的。她是个老实的，又不习惯欺骗婆婆，当时也没想到余家人会拿这个做出这么大的事来，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因此，哪怕是某些小细节，余青青也能全部说的准。

    问题的关键是，齐氏想要认真的救命恩人。而罗公子明显不这么想。

    说来，这余青青还挺有本事。

    刚进来的时候那般艰难，竟然也让她走出了一条路来。

    罗公子点头：“当时我醒过来了的，虽然只看了一眼，但也认出了那人就是青青。夫人，银子的事，你真的误会了。当时青青思念家人，刚好我去文河镇有事，顺便带着她回娘家。余家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也不能太苛刻。便让人把余家所有的亲戚都列了一份名单，各自送了一份礼物。结果把她三嫂落下了，我想着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艰难，手头有银子，应该日子能好过一些。但青青说了，她三嫂正生着余家人的气，肯定不会要我的银子，所以我让随从从墙外丢了进去，就当是她捡的。”

    楚云梨眨了眨眼。

    人家都这么说了，她还能怎么地？

    “多谢公子的银子，今日特来送还。”楚云梨也不提什么救命之恩了，人家被救的人都不想认这份恩情，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站起身告辞：“夫人，我铺子里还忙着，能送我回去吗？”

    齐氏带那个脸色，楚云梨都不想看。

    罗夫人上下打量她，点点头道：“回吧！”

    余青青上前两步：“三嫂，你何时来的城里，我怎么都不知道？”

    楚云梨头也不回：“我和你们余家已经断绝关系，我来不来，什么时候来，与你不相干，也没必要告诉你。青青，以后不要来找我。”

    余青青有些委屈：“三嫂，到底姑嫂一场，你带着的又是我三哥的孩子，我担心你嘛，等我得了空，一定会上门来探望你的。你别拒人千里，想要在这城里立足，没有靠山是不行的。

    楚云梨回过头上下打量她，眼神里的不屑毫不掩饰：“靠山？就你？”

    语气里满是轻蔑。

    不得不说，这样的语气取悦了齐氏，她烦闷的心情都好转了些，早就知道男人会护着余青青，她特意把人接来，只是抱着一丝侥幸而已。

    现在，她算是彻底认清楚，余青青这个人就是勾人的狐狸精，这城里不缺美貌的温婉的女子，罗公子见识得多了，却没有见识过这种从底下上来的看似纯朴实则勾人的女子。

    齐氏一开始是真没把这女人放在眼里，可就是她给自己添了堵。

 第1821章 报恩 十五

    楚云梨毫不掩饰自己对余青青的厌恶, 转身看向罗夫人：“夫人，今日之事只是我想上门偿还罗公子当日对我的帮助，银子已送到。我这就告辞。”

    反正也没人认她的救命之恩, 齐氏闹这一场, 该死心了。

    余青青垂下眼眸, 遮住眼中的愤恨。

    罗夫人倒也没有为难楚云梨，还指了个人带她出门。

    楚云梨跨出拱门时, 听到身后罗夫人呵斥儿子的声音。

    “你想护着她, 也不要把别人的功劳摁在她头上。愿儿，无论做人做事，都要一码归一码，张冠李戴要不得。”

    罗愿垂下眼眸：“是！”

    听到这字时, 楚云梨已经走进了园子。却没有人叫她回去, 可见罗夫人教儿子, 到底没有狠下心。

    不过，余青青这个孩子好像没保住。上辈子她回去时脸色煞白, 彼时蒋翠苗还在病中，隐约听说她是因为失了孩子才得主子格外开恩放其归家探望。

    回到铺子里, 孩子已经睡着了。是楚云梨找来的管事，带着孩子去隔壁找了个奶娘喂了一顿。

    在乡下, 孩子借奶并不稀奇。

    可这是城里，楚云梨初来乍到, 根基浅薄，也不认识什么人, 还多亏了管事。否则，孩子就只能饿着。

    楚云梨笑着道了谢，心里只想着再给管事涨点工钱。只要是得用的人, 她向来大方。

    稍晚一些的时候，罗公子登了门，大抵是怕人闲话，他带着好几个下人，浩浩荡荡的一群。进了铺子后，也没让人关门，离着楚云梨好几步远，将两锭银子放在桌上，有掏出了一枚玉佩放在银子旁边：“蒋娘子，我希望你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对人言。”

    楚云梨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看罗公子：“无功不受禄，本来我也没有乱说。今日若不是夫人上门强势带我去府中，我大概一辈子也不会登罗府的门。”

    被嫌弃了。

    罗公子心头有些不爽，面上也带了一些：“夫人她比较任性，做事随心。她的话不能全信。对了，青青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你们到底姑嫂一场，等日后生下孩子，我会派人上门道喜。到时，还请蒋娘子上门喝杯水酒。”

    这话的意思，大概还是想谢蒋翠苗，只是事情不能做到明面上。以楚云梨如今在城里的地位，如果能够和罗府来往，无论说什么都会顺利许多，想要欺负她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不用了。”楚云梨一口回绝：“罗公子贵人事忙，有许多事情都不知道。比如余家人对我的态度，那些年我这余家吃够了苦头，恨不能离他们越远越好。无论余青青有多大的造化，我都不想与之来往。罗公子若真的想照顾我，就不要勉强于我。”

    罗公子皱了皱眉，起身就走。

    也不知道他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楚云梨追了两步：“我如今不缺银子花。又与公子非亲非故，这些东西实在不敢受，还请公子收回。”

    罗公子就跟没听见似的，自顾自上了马车。马车都要走了，他才随口道：“送你就是你的，我罗府还不缺这点东西。”

    说得骄傲又自信。

    楚云梨再想上前，马车已经走了。她倒是可以把东西丢进去，但若真的如此，可能会得罪人。

    罢！

    今日之后，齐氏应该不会上门。

    接下来一段，罗府再没有人上门打扰，楚云梨安心做着生意。一般情形下，她都不露面，让管事和伙计在外支应，她更多的时候都在带孩子，偶尔抽时间算账，除了进货时忙乱一些，平时都挺悠闲。

    这一日午后，管事进了小书房，一脸的为难：“东家，外头有一位夫人找您。小的推说您不在，她却坐在那里，好像非要见着人才行。”说着，又压低声音道：“她坐的是罗府的马车。”

    又来人了？

    楚云梨掀开帘子，看到是余青青，倒也不意外。招了招手：“进来坐，不要打扰我做生意。”

    她态度随意，像招小狗似的。余青青的脸色当即就变了，却也没有发作，直接进了小书房。

    书房不大，得放两个孩子的东西，再加上桌案和账本，地方就愈发小了。余青青站在门口迟疑了一瞬，似乎不想进来，却又不得不进。

    她并不坐，居高临下道：“三嫂……”

    楚云梨不客气地打断她：“你可以唤我蒋东家，或是叫我蒋娘子。你三哥那边都又要有孩子了，这称呼我可担当不起。”

    余青青被噎了一下，也懒得再客气，道：“我今日过来，要是想跟你说，救人的是我，往后你可别再说错话。对了，日后罗少夫人再上门找你，你最好避着些。”

    楚云梨暴躁道：“我怎么避？你都已经做了罗公子的女人却还是不能与之争锋，我一个乡下妇人，连铺子都是租的，怎么敢拒绝她？你以为罗府是我想去的吗？”她摆了摆手：“如果你是来说这些废话的，我不爱听。你别再开口，赶紧离了我跟前。以后也别再上门，我是看到你就烦。”

    余青青面色难看：“你怎么敢这样跟我说话？”

    听到这一句，楚云梨好笑道：“你把自己看的太高了，不过一个乡下姑娘而已。以色侍人者，终究难以长久，尤其……你那所谓的救命之恩本就是假的，都被罗少夫人给戳穿了，难道你以为凭着这个就能在罗府安然一生？”

    闻言，余青青面色越来越难看。

    楚云梨一脸的幸灾乐祸：“你们余家从来不把我当人看，说抢我的功劳也不与我商量，好像我为你们家付出是应该的。现在我就等着看你失宠之后会有的下场！”

    对于余青青来说，这种笃定自己失宠的语气，听着让人格外难受。

    “你别嚣张，你别以为能在这里做生意就一定能扎根。”余青青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我等着你来求我。”

    说完，就要往外走。

    楚云梨疑惑：“你要找我的麻烦？”

    余青青轻哼一声，并不否认。

    也不着急走了，她等面前的女人求自己。

    楚云梨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我也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把生意做成这样，我费了不少的心思。可不能让你轻易毁了。你要给我找麻烦，那我也不能闲着。回头，我让人去把你们一家接到城里。”

    听到这话，余青青脸都黑了：“你敢。”

    楚云梨挥了挥手：“你走吧，我心里有数。”

    余青青：“……”

    她一步也跨不动。

    在罗府这么久，她明白了许多事，救命之恩被戳穿，她之前超然的身份已经不在，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妾室而已。

    罗愿身边的妾不算她已有三位，前两天齐氏又给身边的一个丫鬟开了脸，并且放下话，只要丫鬟生下子嗣，就做主抬她做姨娘。

    余青青身怀有孕，罗公子对她也颇为看重，但有了那个丫鬟之后，他再也没在她那里留宿。再往后，她也不敢保证自己一直是罗公子心里的第一人。家人是什么货色，她心中最清楚不过，别说帮忙了，那一大家子纯粹就是拖后腿的。之前还听说大哥已经纳了个妾……她得知消息时，气的肚子都痛了。

    普通乡下人而已，还学城里人纳妾，拿什么来养？

    余青青缓和了面色和语气：“姑嫂一场，曾经我或许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但咱们已经不是一家人，没必要再揪着那些过往不放。以后咱们在这城里互相扶持，成么？”

    刚刚还是警告呢，现在就放低身段要和好。变脸也忒快了。

    楚云梨颔首：“你不找我的茬，我也不会给你找麻烦。”

    余青青走的时候，面色格外难看。

    她不高兴，楚云梨心里就畅快了。

    等到了秋日，天气凉爽下来，楚云梨坐着马车回到镇上，顺便带了不少货物。镇上的铺子一直是蒋翠心婆媳看着的，她打算回去查查帐。

    时隔几月，镇上还是那样，一点都没变。

    铺子里，蒋翠心正在理货，看到楚云梨的马车，立刻笑着迎了出来：“孩子呢？”

    楚云梨给小的那个孩子取名平安，蒋翠苗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两个孩子平安长大。

    “刚睡醒。”楚云梨将平安递给她：“最近如何？”

    “挺好的。”蒋翠心抱着孩子，说了一些铺子里的事。听说楚云梨又进了一大批货，顿时松了一口气：“明日就要赶集，我还怕接不上呢。”

    运货的车夫帮着把东西搬进去，蒋翠心的婆婆又急忙去吩咐，东西放得合适，理货的时候能省下不少的力气。

    楚云梨随口问：“余家如何？”

    听到她的问话，蒋翠心忍不住笑出了声：“别提了，那一大家子，跟唱戏似的。忒好笑了。”

    余山海纳妾，余山河不甘示弱，同样接了个年轻貌美的回去。余父也想接个女人回来，余母自然是不答应的。他也有办法，直接就把人给接了回来。

    余母气得破口大骂，当天就要把人送回去。余父不许，夫妻俩闹得不可开交，不过，到底是余母占了上风，非要把人送回，结果那才十七岁的姑娘娇滴滴地说自己已经有了身孕，即将为余家添丁。

    险些把余母给气死。

    余父都已年过六旬，老来得子，喜得跟什么似的，不顾余母的阻拦，将人弄进了屋中。

    蒋翠心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听说余伯父不管白天黑夜都守在那个姑娘身边，就怕被余大娘给祸害了。”

    楚云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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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22章 报恩 十六

    不过是蒋翠苗离开了余家, 没想到就有了这么大的变化。

    上辈子余家暴富，银子却全都捏在余母手中，家里的吃穿都好了许多, 但却从来没有分银子给几兄弟。

    其实, 如果没有其他人逼迫, 余山江对蒋翠苗也没那么差。可能是余母怕三儿子把银子花在了蒋翠苗身上，反正是没分出来。

    兄弟几人手头没有银子, 自然就没有纳妾的事。余父也不会看得眼热而把人接回来。

    “那几个妾都挺年轻的, 听说过门的时候还提了要求，除了吃穿外，每个月要领二钱银子脂粉钱。”蒋翠心唇边的笑容一直没有落下过：“村里人都当笑话看着呢，一个月不吃不喝, 只那三个女人就要花去半两多。再加上一家人的开销, 几两银子就扔进去了。谁家经得起这么霍霍？”

    “我听说, 那做妾的女子全看宠爱。余青青若是失了宠，余家……”因为堂妹的缘故, 蒋翠心毫不掩饰自己对余家的厌恶。她感慨道：“要是罗公子知道真正的救命恩人是谁就好了。”

    楚云梨唇角微翘，把自己在城里的遭遇说了。

    蒋翠心讶然：“也就是说, 罗府已经知道了？”

    楚云梨颔首：“不过，知道了也没什么改变。余青青还是宠妾, 现在有了孩子，等孩子落地。她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

    蒋翠心皱了皱眉：“夫人针对她, 她日子应该没那么好过。就是……翠苗，你留在城里没事吧？要不, 搬回来算了，这铺子少请一个人，一个月能赚不少。足够你们母子花用。”

    楚云梨摆了摆手：“所有人都觉得女人离了男人之后就活不了, 我偏不信！我得活出个人样来，比余家人过得好！”

    “你就是太倔。”蒋翠心说着，看那边的货物已经搬完，道：“咱们回村吧，你那院子里我经常让人去打扫，也挺干净的。就是几个月没人住，可能有些荒凉，要不你还是跟我……”

    “我回家住。”

    楚云梨不喜欢住别人家，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就连菜地里也郁郁葱葱。

    蒋翠心解释：“不赶集的时候，我们会抽一个人回来帮你打理院子。”

    这用了心和不用心完全两样。楚云梨走的时候可没让她们做得这么仔细。

    楚云梨领了这份好意，笑着道了谢。

    蒋翠心摆摆手：“你是我妹妹，又帮了我那么大的忙，应该是我谢你才对。”

    对于蒋翠苗带着两个孩子搬去城里的事，村里的人一开始不知，后来才听说的。现在人从城里突然回来，好多人都凑过来看热闹。

    如今的楚云梨已经和当初搬出来的小可怜不同，母子三人都穿上了绸衫，枯黄的头发养得黝黑，肌肤白皙如玉。尤其是幺妹，站在那里活脱脱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娇娇。

    “这是幺妹？”

    幺妹落落大方地打招呼，才离开几个月，她并没有忘了村里的这些人。以前是能躲就躲，现在则多了几分自信。

    果不其然，再没有人低看了她，不少人凑上来说奉承话。楚云梨并不吝啬，拿出城里买来的瓜子和点心散给村里的孩子。

    吃人嘴短，拿了好处，众人说话就更客气了。

    其实，楚云梨回来并不是想听他们说好话，送这些东西只是单纯的想让孩子甜甜嘴而已。

    余家人很快得知了消息，到底还是按捺不住，婆媳几人先后过来。看到人群里的楚云梨，都觉得心情复杂。

    谁又能想到，曾经在他们手底下被欺负得乖乖听话的小可怜，会变成众人仰望的人。

    是的，就是仰望。

    只凭着楚云梨架回来的马车，还有母子三人的衣着打扮，村里人都挺羡慕的。

    看到余家人来，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种时候是该打招呼呢，还是该忽略几人。

    余母向来不知客气为何物，最近家里有了银子，男人们都找了个解语花陪在身边，余母干脆就重新置办了伙食，那几个女人只吃清淡的。她带着几个儿媳吃好的，因此，几个月不见，还胖了许多。

    此时穿着的绸衫大概是几个月钱置办的，已经不太合身，腰上的肉一圈圈鼓着，她自己却不觉，笑呵呵道：“翠苗，你在城里有没有看到我家青青？”

    一个离开了余家的女人还能过得这么好，周氏心里颇不是滋味，笑着接话道：“娘，您这话不对。翠苗在城里那只是一个小商户，青青是大户人家的夫人，怎么可能和青青见面？”

    余母恍然：“看我，又胡说了。翠苗，我不是有意的……”

    “我见着了。”楚云梨面色淡淡：“青青有了身孕，可能已经有三个月了，正得宠呢。”

    婆媳几人面面相觑，余母满脸的惊喜：“真的？”

    楚云梨点了点头。

    余母反应过来后，一把拉住两个儿媳：“走，咱们这就去城里。她身边没个人，不懂得生孩子。万一被人给动了手脚就不好了。”

    楚云梨：“……”

    她确实想过把几人劝去城里，给余青青添堵，这还没开口劝呢。余家人就已经按捺不住。

    随即一想，又不觉得意外。余家可能早就想去了，楚云梨带回来的消息只是契机而已。

    于是，楚云梨回来的次日，余母想带着两个儿媳去城里，家里的男人知道后，也要跟着去。毕竟，身边有了女人，就得花银子养着。偏偏余母正在气头上，并不肯给太多。

    银子是人的胆气，没有银子，话都不敢大声说。

    奔波了一路，楚云梨挺累的。等她醒过来，余家人除了留守的余山江夫妻外，全都去了城里。

    现在的胡彩大腹便便，临盆的日子就在最近，实在经不起颠簸。余山江又是个老实的，让他留下，他便也留下了。

    秋老虎很是厉害，太阳大的时候，楚云梨就坐在屋檐下，入了秋，无论多热，都会有几丝凉风吹来。楚云梨正昏昏欲睡间，有人敲了门。

    幺妹是个懂事的孩子，见母亲睡着了，便主动去开门。刚看到门口站着的男人时，她呆了一瞬。

    面前的人对她来说格外熟悉，从生下来就那一张床上睡了四年。

    “爹？”

    余山江看着面前的女儿，也有些不敢认：“幺妹？”

    他是听村里的人说幺妹大变了样，又说小的那个孩子养得白白胖胖，到底是自己的血脉，他忍不住就想过来瞧一瞧。

    余山江一抬头，就看到了屋檐底下爬来爬去的平安。几个月大的孩子，已经格外机灵。眼珠咕噜噜的转，看到他进门，还笑出了声来。

    这样的孩子，哪怕是别人家的，都会生出几分欢喜。更何况这还是自己的，余山江忍不住上前几步：“平安，我是爹爹。”

    话出口，就对上了屋檐下妻子似笑非笑的目光，那目光里满是嘲讽。余山江不知怎的，突然就心虚起来。

    “翠苗，你好不好？”

    楚云梨颔首：“我们都挺好的。但这……好像与你无关吧！当初白纸黑字写过了的，我们再无关系。你这是想做甚？”

    “对了，听说阿彩要生了，恭喜。”

    当初母子几人要离开，写下契书的时候。余山江心里并没有多大的触动，难道人真的走了，他才恍然反应过来，自己失去了妻儿。

    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在后悔。也是后来胡彩过了门，他才渐渐走出来。

    但是，他对母子三人，心里一直都是歉疚的。

    “翠苗，我对不起你。”

    楚云梨抬手止住他的话：“这种废话就不要再说了。你一个外人，跟我说这些也不合适。难道……你看我的日子好过，又想贴上来分我的银子？”

    听到这话，余山江一脸羞愤：“不是这样的。”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可你就是这么做的。余山江，别让我看不起你，赶紧给我滚出去。 ”

    余山江心里难受，下意识就想去找女儿，这夫妻之间，孩子是纽带。可看了一圈，除了地上吐泡泡的平安，愣是没找着人。

    幺妹躲进了屋中。

    哪怕日子再好过，她也没有忘记曾经在余家受到的那些欺负。那时候的父亲冷眼旁观，从来没有想过要护着她。甚至还要出手打她。

    听着外面夫妻俩说话，幺妹很是紧张。她真的怕母亲心软，忍不住提醒道：“娘，我们该去姨母家中吃饭了，咱们把门关上吧！”

    楚云梨摇头失笑：“好！”

    她站起身，抱起地上的平安：“余山江，滚出去。”

 第1823章 报恩 十七

    楚云梨这一次回镇上, 只是想回来送货，顺便瞧瞧余家人。

    现在一家人都去了城里，她当然也要赶过去看热闹。

    前后只住了五天, 楚云梨就回到了城里。还没打听余家的消息呢, 第二天去铺子里，管事就凑了过来。

    身为管事，自然是要尽力为主子分忧，她早就注意到自己东家特别在意罗府, 也隐约知道东家经历的那些事。因此，私底下悄悄找了一个罗府的采买的管事，一起聊了几次后，感情就好了起来。

    “余家去找那位姨娘了。”

    楚云梨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管事面色一言难尽，把自己和罗家管事来往的事情说了，末了道：“但这事不是她告诉我的, 余家人来的事, 城里好多人都听说, 都当笑话看呢。”

    余家在这城里, 压根就没有根基，连个落脚地都无。本来家里开销甚大，余母手头的银子已经不多。身为农户, 习惯了囤粮囤物，银子也是一样的。再说, 在这样的府城里, 怎么也不能把身上的银子花得精光啊。

    于是, 到了城里后, 余母一问客栈, 得知房费那么贵, 想要租院子，更是要大出血。想把一家人安顿好，手头这点银子根本就不够。一家人商量过后，直接就找上了罗府。

    余青青乍然得知亲人寻来，一开始的欢喜过后，忽然就想起了之前被蒋翠苗威胁过的事。

    她都没有找蒋翠苗的茬，怎么蒋翠苗还是把家人弄来了？

    又急又气之下，也不能让余家人在外头丢她的脸。她身为妾室，平时不得出门。于是跑去求了齐氏，在这期间的低声下气不提，看到余家人后，还没说几句话呢，就吵了起来。

    “都是银子闹的。”管事一脸感慨：“罗府再富裕，她只是姨娘。手头的银子本就不多，可余家来了好几口人，这城里每走一步都要花银子。一边嫌要得太多，一边嫌弃给得太少，就在罗府的偏门处就吵了起来。罗夫人是个要面子的，当场就生气了。”

    楚云梨一边哄孩子，好奇问：“然后呢？”

    “然后就找了马车把余家人送回去。”

    听到这话，楚云梨一脸惊讶。她从镇上一路过来，可没有碰到余家人。

    “那些人应该没回去。”

    管事满脸诧异：“都说送回了啊。”

    要么就是余家人藏了起来，可他们手头的银子不多，又能藏多久？

    楚云梨让管事盯着罗府，自己去看了账本，忙了大半日才空闲下来。她到城里这么久，还从来没有出去转过，便带着孩子悠闲地逛街，有意往那些偏僻的街上走，就是想打听余家人的落脚地。

    真就那么巧，她还没开口问呢，就看到了带着一个年轻女子在外面吃饭的余父。四方的桌子，两人却只坐了一面，一看就挺亲近。

    余父不停的往姑娘身上靠。

    可那姑娘大概是怕羞，不停的往后躲。说实话，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六十多岁老人，牙都掉了两颗，愣是要去亲人家姑娘，场面着实辣眼睛。

    加上那只是一个小食肆，普通百姓可没有什么非礼勿看的规矩，一个个都挺好奇，有些人还鄙视。

    “那姑娘年纪轻轻的，跟谁不好，偏跟一个老头。”

    “那老头也没有多富裕嘛，那姑娘图什么呢？”

    “还怀着身孕呢，看那样子，已经有一些日子了。该不会是被胁迫的吧？”

    ……

    听着这种人议论，余父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两人有些引人注目。

    边上是他纳的妾室，唤作春雨。

    一家人哪怕搬到了城里，也还是不改简朴之风。或者说，正因为在城里安顿需要银子，他们一家是被罗府命人送回的，不好去问余青青要贴补，所以才越来越抠。春雨当初愿意做妾，那是奔着过好日子去的。她还怀着身孕，自然不愿意吃糠咽菜。找了男人哭诉一场，这才得以出来打牙祭。

    吃的东西是不错，可这么多人指指点点，哪里还吃得下？

    又不好直接告诉身边的男人别人在看自家的笑话，只得强忍着。见男人注意到了，心里暗暗松一口气。

    “老爷，我们回家吧。”

    余父叹息一声：“走吧。”

    哪怕富裕起来了，一家人都穿上了绸衫，可他之前的几十年都是地里刨食的庄稼汉，穿着那衣服，更像是偷来的。

    两人出门，看到了楚云梨。

    余父本来没想搭理，走了几步路后，心中忽然有了个想法：“翠苗，听说你在城里做生意，可还顺利？”

    楚云梨颔首：“挺顺利的。这是……”

    余父在城里面前抬不起头，对着曾经的儿媳，还是有几分自信的，当即笑道：“这是春雨，你可以唤她小伯娘。”

    楚云梨默了默。

    小伯娘是什么鬼？

    她自然是不喊的，随口道：“恭喜！”

    余父欣然笑纳，伸手摸着春雨的肚子：“大夫都说，这是个男娃。”他的目光又落到了幺妹身上：“幺妹，这是小叔叔。”

    幺妹面色复杂，已经懂事的她并不愿意和曾经的祖父说话，干脆装作害羞的模样，躲到了楚云梨身后。

    “娘，这是爷爷吧？怎么他还搂着个这么年轻的姑娘？村里人说的老不羞，是不是这种情形？”

    楚云梨眼神里漾满了笑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可能是。”

    余父恼怒非常：“你个死丫头……”

    他一开口，楚云梨的脸就沉了下来：“幺妹和你们家无关，你骂我女儿，我跟你没完！”

    曾经的蒋翠苗在余家逆来顺受，哪怕已经离开许久，余父眼中，这前儿媳也还是个面团。当即冷笑：“你还想教训我？就凭你？”

    楚云梨倒也不生气：“我刚回到城里，就听说你们被罗府送走，回头我去告诉罗夫人一声，你们明明还在城里嘛。”

    听到这一句，余父面色微变。放缓了语气道：“翠苗，你就当没看过我。行么？”

    一家人见识过了城里的繁华之后，再也不肯回乡下。有蒋翠苗做生意的成功在前，他们也想问余青青拿点银子开间铺子，也不用太大，能养活一家人就行。当然了，余青青那边不太顺利，他们便想等一等。

    可要是被罗府发现，肯定会被送回去。

    楚云梨冷哼一声：“以后看到我，你们最好绕道走。”

    母子三人还没离开呢，就看到余母急匆匆过来。

    余父有些心虚，家中这几天简朴得很，他跑出来下馆子，要是让老妻知道，肯定又是一场麻烦。

    余母却没有骂人，甚至没有如往日里一般看到春雨就瞪人，一把拽住男人的袖子，未语泪先流：“他爹，出事了。”

    她哭得泣不成声，哽咽不能言语，说话磕磕绊绊，好半晌，余父也没听出她的意思。

    不过，看她急成这样，肯定是出了大事。

    余父一开始的暴躁过后，放缓了语气安慰：“你别着急，慢慢说。”

    看到这样的情形，楚云梨也不着急离开，甚至还靠得更近了一点。

    余母哭道：“山海他跑去了赌坊，说是要赚本钱……可现在……”

    余父面色大变：“他输了？”

    余母一边点头，一边抹泪：“他输了后想翻本，还借了不少，现在被人押着回来，让还银子呢。否则，就要剁他的手。”

    庄户人家，从来就不会嫌弃家中的男娃。也格外看中长子，听到这话，余父顿时就急了，一把握住她的手：“人在哪？”

    余母抽噎了一下：“……家！”

    余父顾不得拉春雨，往方才余母来的方向急奔而去。余母不搭理任何人，急忙跟着上去。

    春雨扶着肚子，面色已然发白。

    她也是文河村的人，没有见过世面，听说给人做妾每月能领二钱银子，她心中意动，就是有些嫌弃余父年纪大。不过，在余父承诺会私底下多给她一些时，她就答应了下来。

    可到了这城里，她才知道，自己不该那样草率。陪着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老头，着实丢脸。但如今的她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

    楚云梨想了想，带着两个孩子追了上去。只是看热闹而已，她抱着孩子，边上跟着幺妹，也不着急。差不多和春雨一前一后。

    余家租住的院子外已经围了许多人，好多都是看热闹的，最中间，四个壮汉扣着余山海。

    余家老两口正在说好话。

    “说那些没用，拿银子来。否则……”其中一人说着，踢了一脚余山海的膝盖，将人踢跪在地上后，拽着她的手摁在了边上，又拔出了一把银光闪闪的大刀，作势就要砍。

    余母哪见过这种阵仗，当即就想晕。可这也不是晕的时候，急忙大喊：“我们有银子还。”

    几个壮汉一脸不信，有人提议：“赶紧砍。不见一点血，他们还以为哥几个是开玩笑。”

    余父急忙上前阻止：“我女儿是罗少东家的妾室，现在还怀着身孕。你们容我半个时辰，我现在就去问他要银子。”

    事实上，余山海初来乍到，哪怕身上料子不错，但一看就知道出身不好，若不是他提及自己的妹妹，赌坊的人也不会借那么多银子给他。

    他们把人押过来，也不是为了砍手，而是为了要银子的。见余父这么说，顿时就收了手。坐在了边上的椅子上：“看在罗府少东家的份上，那就再等半个时辰，到时如果见不到银子，就砍一只手和一只脚。”

    周氏早已经瘫软在地，听到这话，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第1824章 报恩 十八

    余母也想晕, 可她怕自己一闭眼，那边的大刀就落了下来。这手要是掉了，是绝对接不回去的。

    她又悔又恨, 软手软脚的走到余山海面前, 狠狠一巴掌甩了过去：“你个混账，为何不知道收手？为何要借那么多？你妹妹的日子也艰难……”说到这里，她脸上的泪水滚滚而落。

    女儿给人做妾，现在看着日子是过的不错。可家人这样不堪, 罗公子会怎么看她？

    本来一家人躲在这里，就是想着问罗府要银子做生意。儿子这样不成器，想要银子，只会更加艰难。

    余山海也挺后悔，他也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怎么想的，总觉得下一把就会赢。有一次他为了回本, 将刚借的二十两银子全押了上去。

    一把就输得精光。后来他学乖了, 再借来的银子都一点一点押, 有输有赢, 本以为能翻身。可不知不觉间，就又输完了。他还想借，赌坊却不愿意了。

    他说的是隔日就还, 赌坊这就上门来追债了。

    边上余山河又急又怒，不停跺脚, 责备母亲道：“你为何要给他那么多银子？都说十赌九输, 你们怎么会想着赢钱来做本钱？要是每个人都能赢, 那赌坊早就开不下去了！”

    “现在好了, 被罗府知道我们还在这里, 回头肯定抬脚就把我们送到乡下去。妹妹有这样不成器的娘家, 以后再不往家里送银子怎么办？”

    越说越生气，他上前踹了余山海一脚。

    这一下，险些把余山海撞在刀上，余母急忙阻止，一群人又哭又闹，又吵又叫，特别的热闹。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去了的余父却久久没有消息。

    话说余父赶到罗府偏门外，此时的他已经顾不得暴露自己的行踪，刚吃饭，剩下的铜板全部交给了守门的婆子，让她务必给自己报信。

    罗府的人都知道少东家的姨娘有这一门亲戚，先前已经让人送回，此时人又出现在这里。婆子不敢耽搁，急忙跑了一趟。不是给余青青报信，而是告知了家里的夫人。

    不说罗夫人有多生气，余青青听到父亲出现在偏门外时，脸都气白了。想着赶在夫人发现之前将人撵走，于是，急冲冲就往偏门外赶去。

    余父看到女儿，如见救星，一把将人拽住，老泪纵横道：“赶紧拿银子救你大哥……”

    余青青一听这话，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听着老父亲磕磕绊绊把事情说了一遍后，她脸色已经惨白如纸。

    “所以，你们觉得我拿银子没那么快，又急着做生意，就让大哥去赌？结果大哥不知道收手，欠了许多债？”

    问出这话，她眼前阵阵发黑。

    于余父来说，事情虽然是儿子干的，但他总觉得心虚。

    余青青扶着墙站稳，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努力打起精神问：“欠了多少？”

    一边问，心里则盘算着自己的私房有多少能挪出来。

    余父哆嗦着嘴唇道：“一百两。还有……”

    余青青怒瞪着他：“还有？”

    “还有八两的利钱。”余父低声道：“本来是十两的，人家看在罗府的份上减了一些。今天若是不还，过了一夜，就每天加五两。”

    简直太狠了。

    余青青狠狠瞪着他：“大哥，这么胡闹，你竟然也不拦着？”

    余父觉得自己冤得慌：“我都不知道他出门。”

    余青青大吼：“他那么大一坨人不在家里，你是瞎的吗？”

    “我出门了嘛。”余父有些委屈。现如今得靠着女儿还债，他被女儿吼了，也不敢还嘴。

    余青青咬牙切齿：“让你们回家，你们为何不回？想留在城里，我能理解，但你们也别在外头转悠啊！你没事跑出来做甚？”

    余父不敢说自己是为了让妾室打牙祭，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女儿。

    余青青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我没有那么多银子，就算把我卖了，也变不出来。他们要砍手，就让他们动手吧！”

    “可就是砍了手，银子还是得还啊！”余父抹了一把脸上的泪：“青青，你不能不管我们。要不是你，我们也不会到这城里来。”

    余青青想到什么，偏头看他：“是不是蒋翠苗让你们来的？”

    余父一愣，摇头：“不是。”

    余青青不信：“那是谁撺掇你们来的？”

    “没有谁劝啊。”余父不明白女儿为何会问这话：“我们就是觉得最近农闲，想来城里见见世面，顺便来探望你。你娘听说你有了身孕，怕你被人暗害，想来陪你住一段。”

    余青青立刻抓住了话中的重点：“是谁说的我有了身孕？”

    余父想也不想就道：“蒋翠苗啊。”

    最近只有前儿媳回村，除了她还有谁？

    余青青气笑了：“她故意让你们来找我麻烦，她就是见不得我好。你们真傻，自己往套子里钻。现在好了，哥哥闯了大祸……”

    说实话，余父觉得，把事情全都怪在蒋翠苗身上有些不讲道理。

    且不说蒋翠苗从头到尾没有劝他们来城里，就儿子跑去赌坊这事，纯粹是儿子脑子一热。蒋翠苗也就今天才见着他，哪有空撺掇儿子去赌？

    再说，儿子也不可能听蒋翠苗的话。

    不过，回过头来想，他们一家确实是听说了女儿有孕的消息才来的城里。

    如果蒋翠苗不回村，他们不会知道这事，自然也不会来。不来城里，儿子也不会赌，便也不会欠下债。

    “对！”余父咬牙切齿：“就是蒋翠苗那个贱妇害的我们。”

    他这话是顺着女儿的意思说的。

    果不其然，余青青听说后，更是义愤填膺：“你们以后别再搭理她，那个女人没安好心。她记恨很当初我们抢她功劳的事。到了城里还想着给我添堵……这事没完，你去找她要银子，把这事情闹大。”

    就算拿不到银子，也要把蒋翠苗的名声搞臭，让她没法做生意。

    去找蒋翠苗可以，但却不是现在。余父见女儿要走，一把将人抓住：“青青，你先把银子给我，就算还不完，也要多少拿点给那边一个交代。不然，他们真的会剁了你哥哥的手。”

    余青青想要抽回自己的袖子，可根本就抽不动，气道：“我来这城里才多久？之前的银子已经补贴了你们，这两天愿郎很忙，都没空来看我，我哪有银子给你？”

    父女俩正争执呢，罗夫人的婆子就到了。也没说把人请进门，只找了马车将余父塞进去，直接送去了郊外。

    等到余父从郊外赶回来，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

    余家门口看热闹的人来了又走，几个打手越来越不耐烦。砍手他们不太敢，可余家只是哭闹，并不往外拿银子，也着实气人。拿刀的那个人满脸戾气：“你们到底给不给？”

    “给！”余母吓得魂飞魄散：“我们一定还。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绝对不会赖账。我们家还不起，我女儿一定还得起的。”

    “说了半个时辰，现在还不见人，你们家肯定想赖账。”拿到的那人伸手一拉余山海的食指，狠狠切了下去。

    顿时，血光飞溅。

    余母尖叫一声，整个人软倒在地上。

    余山海惨叫连连，要不是有人按着。他早就在地上打滚了。

    幺妹抱着楚云梨的大腿，面色发白，却没有收回视线，紧紧盯着那边的人。

    楚云梨低声道：“幺妹，赌是绝对不能沾的。知道了么？”

    幺妹点了点头。

    余父赶回来，老远就听到自家院子里鬼哭狼嚎。他心头不安，可不得不硬着头皮过去。人群分开一条道，他立刻就看到了地上的血迹，顿时心头一颤：“这……”

    打手冷笑着问：“你说半个时辰，这都两个半个时辰过去了，银子呢？”

    余父哆嗦着嘴唇，直接跪了下去。

    “这就是没有喽？”拎刀的那人又去拉余山海的胳膊。

    十指连心，余山海痛得眼前阵阵发黑，哪里还愿意让他碰，整个人在地上不停地挣扎，像是一条濒死的鱼。

    余母看在眼中，胸口堵得厉害，呼吸都不顺畅了。她真的后悔来城里这一趟。

    “求求你们放过他……”

    或者更早之前，他们压根就不该攀府罗府的亲事，如果拿了谢礼就收手，他们绝对不会来城里，也就不会让儿子落到这样的境地。

    求是没有用的，那些打手也没砍手，又切了一个中指，撂下让他们第二天还账的话，这样才飞快离开。

    人走了，余家人并不轻松。面面相觑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

 第1825章 报恩 十九

    这场面挺血腥的。

    追债的人走了, 看热闹的人却没离开。方才余母已经搜罗出家中所有的银子送给打手，只希望他们网开一面。因此，哪怕地上的余山海满手鲜血, 她也没有说请大夫的事。

    请不起了。

    周氏早已瘫软在地上, 好几次试图起身，都还是摔了回去，她干脆也不费那劲，而是不停地往前爬, 撕下自己的衣衫给余山海包扎。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

    余山海痛晕了过去。

    屋檐下的三个年轻女子，面面相觑过后，都装作一脸担忧的上前，但却没有伸手帮忙。

    “娘，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趁夜回乡下去吧。”其中一个姑娘提议。

    春雨扶着肚子，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她打算趁着人少的时候去街上买一副落胎药，然后尽快回到村里。跟着余家人混, 只会把自己混进沟里去。

    楚云梨伸手捂着幺妹的眼睛，打手散去，看热闹的人也缓缓退开。她刚走两步, 就被眼尖的余母给发现了。

    “翠苗！”

    楚云梨也没有假装听不见，转身笑吟吟问：“有事吗？说起来好巧哦，我在街上听说这边有赌鬼，欠了不少债，正被剁手，特意赶过来看热闹。没想到是熟人……这种事，实在好说不好听, 我都不好意思和你们相认。”

    余母看着面前的女子一身富贵的女子，比起当初在自家时，现在的蒋翠苗不再是一副豆芽菜的瘦弱模样，往那儿一站，就像是大家闺秀似的。

    说实话，第一回看到这样的蒋翠苗，余母这有些惊奇的。他们一家人全部换下了布衣，穿上了绸衫，但却一个个都像是偷来的似的，愣是穿不出大方得体的感觉。

    “翠苗，方才你也看到了，我们家欠了不少债，”余母说起这事，就什么心思都没了，她一脸恳切：“我听说你生意做得不错，能不能借我们一些银子？”

    “不能！”楚云梨一口回绝。

    余母苦笑：“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们总归是幺妹的长辈……”

    “我们之间早已经断绝了关系，白纸黑字写明了的。”楚云梨面色淡淡：“你若说血缘关系断不了，那是假话。以前你们对我那般刻薄，就不是对家人的做法。”

    周氏看了过来。

    今日之事，说起来是余山海的不对。可他失了两个指头，变成了残废之人。周氏不是不恨的，可她不敢恨那些打手，又没法怨余家人，此时看到了性情乖顺的前弟媳，满腔的怒火总算有了发泄之处。

    “蒋翠苗，是你引我们来的，你没安好心，这事没完。”周氏眼神里满是怨毒：“你这般恶毒，回头一定会报应在你的孩子身上。除非你帮着还债……”话出口，她想到什么，顿时眼睛一亮：“回头我就告诉那些人你真正的身份，让他们问你要债。”

    楚云梨兴致勃勃：“你让他们来啊！”

    周氏：“……”

    余母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法子，现如今，女儿那边不肯给银子，明天这些打手还要来闹，说不准又要切两个指头才肯离开。不说切了指头就会变成残废，十指连心，只那份疼痛就让人受不了。

    楚云梨转身就走。

    身后余家人低声商量着让打手去找她要账的可能。

    翌日，楚云梨没有去余家，只让人盯着。

    余家果然没让人失望，还没过午，就有几个打手结伴而来，拿着余山海签下的借据，直奔楚云梨的铺子。

    门口来了人闹事，这城里所有的铺子都要交税，是不许人闹事的。楚云梨淡然拿出了当初离开余家写的契书：“我和他们余家人无关，你们若要闹事，那我就只能请大人帮忙。”

    这些人之所以能一次次收债而不被抓入大牢，其实就已经有人仔细看过律法，有些事绝不能干。几人对视一眼，骂骂咧咧转身就走。

    楚云梨不追上去也知道，余家人肯定讨不了好。

    被骗了一场的打手，回去在余母的尖叫声中，又切了余山海一个指头。

    *

    于余青青来说，娘家兄长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心里不慌那是假话。本来还想着跟罗愿商量一下，可当里男人回来之后没有到她屋中，而是去了正房。

    身为妾室，要是敢闯主母的院子把男人叫走，那真是死不足惜。余青青明白这个道理，只能站在园子外干着急。

    她怀有身孕，担惊受怕之下，好像有些动了胎气。躺在床上时只觉得肚子和腰背都在疼，一夜胡思乱想，天亮了才睡着。

    她睡醒都快过午了。余青青反应过来后，顿时就慌了，她本来还想着起早一点去找罗愿来着。

    等她急匆匆奔出门，罗愿早已离开。

    余青青站在园子里，整个人失魂落魄。却有婆子过来请人。

    是罗夫人身边的人。

    婆婆有请，余青青不敢不去。

    “青青，你娘家的事我知道了。”

    这是罗夫人看到她后的第一句话。

    余青青心里一动，忍不住生出了几分侥幸。现如今，罗愿还一个孩子都没有，昨晚她动了胎气的事也不是秘密。如果想要护住孩子，自然是不能让她多思多想。因此，她再抬起头来时，满脸的期待。

    罗夫人漠然看着她：“你想帮你娘家还债？”

    余青青低下头：“为人子女，该为长辈分忧的。我听说那些人很凶……我还不了那么多的债，只希望他们能和善一些，不要把我家人逼上绝路。”

    罗夫人面色不变：“余青青，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当初进门的时候，娘家都没给你备嫁妆。我希望你能看清楚谁是真正对你好的人，当然了，如果你实在放不下娘家，那我就送你回去，让你们一家团聚。”

    这话不可谓不狠，余青青当即变了脸色。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夫人……我……我腹中还有孩子呢……”

    罗夫人满脸嘲讽：“孩子而已，又不是只有你能生。愿儿房里另外两个女人都有了身孕。”

    余青青霍然抬头，嘴唇哆嗦着，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罗夫人面色淡淡：“你确实帮了我大忙，我心里都记着呢。今日请你来，也是想提点你一番，若你想留在府里，不要做傻事。”

    “我……”余青青面色惨白：“夫人，您为何要接我回来……”

    来了这里之后，余青青才发现，罗夫人似乎早知道真正的救命恩人，至少，比她以为的要早。

    既然知道，为何要让他们圆房？

    罗夫人漠然看着她：“那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事实上，余青青早已有了猜测。

    齐氏嫁进罗府，算是门当户对。可她容貌一般，不得罗愿喜欢。罗愿有些任性，不肯勉强自己。于是，夫妻俩成亲后，他往家里带了不少女人。

    但是，哪怕是商户人家，也有些不成文的规矩。比如，庶长子是乱家之源，在夫人未生下嫡子之前，底下的妾室和丫头都得喝避子汤。

    尤其两家门当户对，若是生了庶长子，齐府肯定会不满。罗愿就是这么被耽搁了，已经二十多岁的人，底下连个女儿都没有。

    他受伤的时候，着实把身为母亲的罗夫人给吓着了，要是儿子就这么去了，膝下一点血脉都没留下。想抱孙子，就得让儿子儿媳多相处。她劝也劝了，儿子都不听，于是 ，就想了这个法子。

    这个乡下姑娘可是儿子的救命恩人，有这么大的恩情在，不可能让人喝避子汤。齐府问起来，这理由也足够站得住脚。这有了第一个孩子，往后的避子汤就都可以停了。

    罗夫人的算计是成功了的。

    余青青有了身孕，另外两个姨娘也传出了喜信，为了安抚齐氏，接下来一段日子罗愿都会住在正房。

    余青青并不蠢，这些事是她来了之后结合府中的一些传言猜到的。她忍不住问：“夫人，您是不是想让我生下庶长子？”

    否则，她一个乡下丫头，别说是进府做妾，就是做个洗脚婢，都是不够格的。

    罗夫人扬眉：“你知道就好。所以，只要你不做傻事，好日子在后头。若你不听劝……哼！”

    最后的那一声冷哼里，满满都是威胁。

    余青青只觉得浑身从里到外一阵阵发冷：“夫人，你能帮我还了这笔债吗？就当是……当是利用我的谢礼……”

    “想得美。”罗府再不缺银子，也不可能给余家人填坑，那一家子都烂泥扶不上墙，这一回若普给他们一个教训，回头还会惹出更大的乱子。

    “我看中你，是你的福气。”罗夫人在余青青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继续道：“你如今拥有的锦衣华服，珍馐美味，包括你们家人在村里超然的富贵，都是我给你的。你记住，我给你的东西你可以收着，我不想给的，你也别妄想。否则，只会害人害己。”

    她挥了挥手：“来人，扶你们姨娘回去。”

    余青青深一脚浅一脚，临出门前。不甘心道：“我家人那样不堪，留在城里会给罗府丢脸。您能找人送她们回乡下吗？”

    罗夫人端着茶杯，眼神凌厉地瞪了过来：“听不懂话是吗？”

    余青青吓了一跳。

    不能问，不能求！

    她心中惊惧，却再也不敢多言，回到自己院子里后，沉思许久，找到身边的丫鬟过来，吩咐道：“你找人去一趟我爹娘住的院子，让他们今晚回村里去踏实过日子，以后都再不要来城里，就当没有生过我这个女儿，不要再妄想我会给家人带来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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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26章 报恩 二十

    不说余家人得到余青青的消息后有有多绝望, 他们知道女儿帮不上忙后，再没了侥幸的心思，连夜收拾东西准备偷溜。

    可惜, 欠着百多两银子, 那些人又怎会放过他们？

    还没出门就被抓了回去，让他们卖身抵债。

    这件事情闹得挺大，赌坊也不敢为所欲为，没有逼良为娼, 只让他们签了卖身契。

    余青青听说这件事后，又动了胎气。好在大夫来得及时，才没有伤着孩子。罗夫人又威胁了她一番。

    *

    另一边，楚云梨不知道此事，她生意做得不错，置办下了一个小宅子后，准备买两个下人照顾孩子。

    余家人最近像是消失在了城里似的，楚云梨要顾着生意，又要顾孩子, 虽然找人盯着余家，可盯着的人不太靠谱，余家人什么时候走的, 那人都没发现。

    楚云梨以为他们回了乡下，也没有多想。当去买人时看到余山河夫妻，她还以为自己看错。

    杨氏看到曾经的弟媳，又见平时教训他们的人对着前弟媳毕恭毕敬，想到什么，顿时如见救星：“弟妹，你是来买人的吗？能不能把我们带走？”

    她说着, 还掐了一把边上的男人：“快，快求弟妹。”

    边上的中人见状，问：“您认识他们？”

    楚云梨别开了眼：“不认识。”

    中人呵斥道：“滚远一点，冲撞了贵客，要你们好看。”

    夫妻俩这些天在这里吃了不少的苦头，从来不敢乱来。被骂后，哪怕心里不甘心，却再也不敢上前了。

    看着渐行渐远的蒋翠苗，夫妻俩心情复杂难言。杨氏忍不住抱怨道：“白眼狼！小人得志！”

    余山海心里也不好受，听到这话后，忍不住道：“当初你和大嫂少欺负她，她也不会这么绝情。我早就劝过你，做妯娌，比亲姐妹还要有缘分。你非不听……”

    “你就是看她长得好。”杨氏咬牙切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想法。”她狠狠瞪着远去的人：“嫁人了还一副狐狸精的样子到处勾人。还趁机离开余家，她本就不安分，我照顾个屁！”

    余山河闭了闭眼。

    “我再混账，也不会看上弟妹。你就不该有这种龌龊的想法。”

    “那你倒是别让我照顾她啊！”杨氏大怒：“余山河，你都自身难保了，老娘被你牵连成这样，你还怪我做得不够好。你个混账到底有没有良心……家里的孩子……”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放声大哭。

    要是早知道来了这里会变成下人，杨氏说什么也不跑这一趟。她如今，只庆幸没有带孩子来……不过，孩子放在家里由余山江看着，她真的是越想越不放心。

    楚云梨选了一对母女回家，都是苦命人。

    离开时，听到杨氏压抑的哭声，她问了一下身边的中人。这才得知，余家那三个年轻的妾室已经被人挑走，有孕的两个在来之前就已经落了胎。

    中人低声道：“她们非说自己和余家无关，可赌坊的人……让他们签了纳妾文书。”

    楚云梨颇有些无语。不过，她没想解救谁，这整个余家上下，就没有一个好人。

    那三个妾室在村里的所作所为，楚云梨都有所耳闻。全都是奔着钱财来的。

    “这卖身契，是被强迫签下的吧？”楚云梨低声道：“若是没记错，欠钱的人只是余山海。”

    中人轻咳一声：“那些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欠钱是余山海没错，但也可以让他们“自愿”帮忙还债。”

    楚云梨恍然，余家人在村里过活，没见过世面。应该是被唬住了，想想也是，如果天天被打手追债，随时担忧自己的手指头，还不如卖身。若是遇上一个和善的东家，日子过得不比村里差，说不准还更好呢。

    *

    这件事情后，楚云梨又忙碌了许久。

    等回过神，已经是深秋，外面的天越来越冷，楚云梨最近都喜欢买些柴火堆起来，毕竟，冬日里的柴火就算买得到也会贵上许多。

    值得一提的是，她请了人来盘炕后，那些人回去试着自己弄，结果弄得满屋子都是烟。没法子，又来找她。楚云梨还用这换了一些银子。

    秋日凉爽，楚云梨把铺子里的事交给管事，自己去不去都行，因此，她不用起太早。

    这一日，她带着两个孩子悠哉悠哉，到了铺子里时，发现门口站着个熟人。

    正是一身布衣的余山江。

    他就站在铺子不远处，楚云梨请来的管事颇为戒备，时不时看他一眼。

    见楚云梨过来，余山江迎上前几步。

    管事见状，飞快奔了出来：“东家，这个人说要找你。还说和你同村……我赶他走，他又说是孩子的爹。”

    关键是他也没有死皮赖脸的非要进铺子，而是就站在不远处。这大早上正是生意好的时候，管事得做生意，没空跟他死磕。

    余山江走到铺子跟前：“翠苗，我有些事想问你。”

    楚云梨看着面前又黑了一些的男人，忍不住笑了：“你想问什么？找你爹娘的？”

    余山江点了点头：“他们来了城里之后，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去了罗府，那边不让我见青青。”他又打听了许久，机缘巧合之下才得知了蒋翠苗如今的落脚处。

    说实话，看到人的一瞬间，他有些不敢认。面前的人和记忆中怯懦的妻子完全两样。尤其那一双孩子，真的越养越好。乍一看像仙童似的的。余山江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会这么好看。

    楚云梨很愿意看余家人倒霉，兴致勃勃地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余山江听着眼睛越瞪越大：“我大哥跑去赌？还欠了不少银子？余青青竟然不管？”

    楚云梨点了点头：“上一次我看到过你二哥二嫂，不知道她们有没有被人买走，你可以去问一下。”

    余山江面色复杂，看着面前的女子，他自然不相信她是好心。

    “翠苗，你最近过得好吗？”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你看我这个样子，这样是不好吗？当然了，如果没有看到你的话，我心情就更好了。”

    余山江忍不住道：“你看到二哥二嫂，为何不帮他们一把？我们是一家人啊，他们还是幺妹的亲人……”

    楚云梨冷哼一声：“我凭什么要帮他们？他们有对我好过吗？除了欺负我之外，还做了什么事？余山江，老娘不是圣人，余家人对我做的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你们家越是倒霉，我越是高兴。所以，如果不想被我看笑话的话，就离我远一点。”

    余山江被他这突然的爆发给吓着了，往后退了好几步。他喃喃问：“翠苗，怎么变成这样了？”

    楚云梨冷笑一声：“你当我还是你们家那个吃苦受累的小可怜？余山江，人都是会变的！”

    “你再不走，我要报官了。”

    乡下人都怕衙门，余山江一步步往后退，然后退到了人群中。

    又过了几天，余青青找上了门。

    现在的她肚子已经有五六个月，看起来却像是要临盆，她站在了楚云梨面前：“我三哥来找过你，你为何不告诉我？”

    楚云梨听着这话，忍不住笑了。

    “凭什么要告诉你？你是我的谁？余青青，做人要有自知之明，脸皮不要太厚。别以为你做了罗家人，我就会怕你。别的不说，罗公子要是真那么宠你的话，为何不帮余家还债呢？”

    余青青早已不如以前得宠，被戳中了痛处，气得浑身颤抖：“蒋翠苗，等我生了孩子，绝对不会放过你。”

    楚云梨做出一脸惧怕模样：“我好怕哦。”

    余青青气得跳脚：“我三哥要是出了事，我跟你没完。”

    余山江来了这么久，竟然没有去找余青青，好像人还消失了。楚云梨觉得奇怪，可这府城太大，找人如同大海捞针。

    幺妹从屋中出来：“娘，爹不见了吗？”

    楚云梨摇头：“我不知道，不过，余青青都上门来找，应该是不见了吧？”

    若是没猜错，胡彩应该已经生了孩子。说不准人已经回了乡下也不一定。

    又过几天，余山江再次上门。看起来比上一次狼狈了不少，他眼睛血红，头发凌乱，跟街上的乞丐差不多。

    “翠苗，罗家真正的救命恩人是你，我们家的人替你挡了灾，你怎么就那般心安理得？”

    楚云梨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的？”

    余山江狠狠瞪着她，控诉道： “那些人打我！”

    楚云梨恍然，说起来，余家兄弟俩挨过打，余山江这还是第一回呢。

 第1827章 报恩 二十一

    见楚云梨不为所动, 余山江愈发恼怒：“我这都是替你受过。”

    这话楚云梨可不赞同，她强调：“是你们非要抢这功劳的。再有，余山江, 我再提醒你一次, 当初救人的事，我就没打算问人要谢礼，如果拿了玉佩之后我们谁也不冒头，人家也不知道是我们家救了人。你们家的人非要攀上这门富贵亲戚, 现如今余青青孩子都要生了，你却来说我不该救人，没你们这么不要脸的。”

    余山江本就是个笨嘴拙舌的人，三兄弟里，就属他最老实。气得满脸胀红，到底憋出来一句：“我已经跟他们说了真正的救命恩人是谁, 你好自为之。”

    楚云梨气笑了。

    先前老大他们挨打的时候, 下手的人应该没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因此, 幕后的人一直以为救人的是余青青。

    如今余山江解释得这么清楚，那些人应该很快就会找上门。

    说真的，无论哪种手段楚云梨都不害怕。可两个孩子还小, 若是楚云梨不够小心，可能会伤着孩子。

    楚云梨满脸嘲讽：“你可真是孩子的亲爹！”

    闻言, 余山江面色煞白。“冤有头, 债有主, 他们不会……”

    楚云梨嗤笑一声：“要是讲道理, 人家会这么不依不饶么？”

    余山江梗着脖子：“谁让你不帮我爹娘的？”

    一句话吼完, 大概也知道自己理亏, 他很快消失在了人群里。

    边上楚云梨请来的管事有些不安：“东家，是不是有人要来找茬？”

    “不要紧，咱们不与人起争执，如果别人故意上门找茬，那就赶紧让人报官，你记着，千万不要动手。”

    管事急忙答应下来。

    楚云梨想了想，也没闲着，带着两个孩子去了罗府。

    一路挺顺利，罗夫人并没有避而不见。楚云梨牵一个抱一个，将孩子也带了进去。

    罗夫人看到她这副模样，不悦道：“你有何事？”

    楚云梨开门见山：“我就想知道当初追杀罗公子的那些人是谁。夫人有所不知，余山江前些日子到了城里，似乎也来找过青青，可惜没能见着人。之后就消失了，刚刚他出现在我铺子门口，说已经告诉了那些凶手，我才是真正的救命恩人。”

    “据我所知，他们已经把三兄弟各揍了一顿。今日上门，就是想知道他们的身份，知己知彼……至少，我得护着我的孩子不被人欺负。”

    罗夫人皱了皱眉：“我也不知道。”

    楚云梨不客气道：“夫人，我当初好心救人，却被你们扯进了这么多的麻烦之中。说难听点，我还因此家破人亡。过去的这些事就算了，如果因此让我的孩子受了伤害，你们却袖手旁观，怕是说不过去。”

    “你们可以搬进来住。”罗夫人随口道：“府中这么大，只要你们不出门，没有人能伤害你们。”

    楚云梨面色一言难尽：“敢问夫人，我是以什么身份住在这里？住进来之后，我的铺子怎么办？照您这么说，那些人一日不死，我就得一直住在这里。是不是我下半辈子都在这里面度过？再有，就余青青身上的事我也算看出来了，罗府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夫人敢保证我们住进来之后不被人欺负吗？”

    罗夫人从来就没有一个普通人如此质问过，当即气怒交加：“那你想如何？”

    “我只想知道那些人真正的身份。”楚云梨丝毫不惧地与她对视：“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我有两个孩子，不能有丝毫的闪失！”

    罗夫人冷笑一声：“还是那句话，你如果想住进来，我让人给你腾院子，住在这府中的日子里，我能保证你们母子不会被人伤害。其他的，我不知道。”

    态度特别强硬，语气也不太好。

    楚云梨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罗夫人：“……”明白什么了？

    楚云梨牵着两个孩子转身就走：“稍后，我就去请大人查一查余家人挨打的事。理由都是现成的，我两个孩子是余家血脉，可能会被人迁怒。”她一边走一边道：“记得当初余山海他们挨打的时候还被人威胁说不许报官……反正挨打的人是他们，我倒是不用担忧。”

    罗夫人：“……”

    “站住！”

    楚云梨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罗公子受了那么重的伤，险些没能救回来，罗府却将此事捂着。如果这件事情可以暴露出去，依罗夫人的强势，绝对不会吃了这个哑巴亏。

    “我不许你去报官。”

    楚云梨头也不回：“腿长在我自己身上，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被人欺负了找衙门评理，傻子都知道的事。你想拦住我，我又不是你的下人，难道你还敢逼良为奴不成？”

    罗夫人冷声道：“拦住她们！”

    门口乌泱泱围过来一大群下人。楚云梨回身：“夫人这是要杀人灭口吗？”

    罗夫人气得够呛，母子俩的死活与她无关。不过人找上了门不得不管而已。在她看来，把人接进府中护在羽翼下，就已经仁至义尽。是蒋翠苗自己不愿意住进来，怪得了谁？

    一片凝滞的气氛里，有脚步声急匆匆而来。

    门口的下人让开一条路，一个婆子奔了进来，扑到了罗夫人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楚云梨耳朵利，加上会读唇语，已经知道了婆子所说的话。

    余山江兄妹俩在偏门处相见，婆子想要拦住余青青，可她不听。人又有身孕，婆子不敢死命拦着。

    罗夫人揉了揉眉心：“把他们请进来。”

    没多久，余山江被带了进来。

    余青青肚子看着已经要临盆的样子，但楚云梨记得没这么快。兴许是双胎。

    上辈子她早已经落了胎……看来，楚云梨来了之后，还是有了些改变。

    几人的心情都不太好，余山江是有些怕罗夫人，也不敢多看楚云梨，进门时几乎同手同脚，很是不自在，本就寡言的人，此时话都不敢说。

    余青青进门后就请安，还没蹲下身，罗夫人就让身边的婆子将她扶起。

    “我早说过，你这胎要好好养着，不能随便出门。你是拿我的话当耳旁风吗？”

    余青青眼圈通红：“夫人，我哥哥之前消失了好久，我怕他出事，好不容易有了他的消息，这才忍不住……我也是才知道，哥哥他被人关押了许久，就是当初追杀愿郎的那些人。”

    言下之意，余山江会有这一场灾祸，罪魁祸首是罗府。罗夫人若装傻不知，怕是说不过去。

    罗夫人还没说话，楚云梨已经问：“你被关在哪儿？”

    边上的婆子立刻呵斥：“夫人没开口，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楚云梨不客气地瞪了回去：“我不是你们府上的下人。”

    罗夫人一巴掌拍在桌上，所有的声音都没了。她盯着余山江：“我找马车送你回去，以后不要再来城里了。”

    余山江是个胆小的人，急忙道：“当初我们家住在乡下，两个哥哥就都挨了打。我回去……就算路上顺利，回家后也会被他们教训。”

    胆小是一回事，他说这些，大概是想要好处。

    楚云梨毫不客气的戳穿他：“之前你还跟我说，告诉了他们真正的救命恩人。他们要找茬也是来找我，跟你有什么关系？”

    余山江梗着脖子瞪了回来：“那些人又不讲道理，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楚云梨再次问：“到底是哪些人？”

    余山江不说话了。

    罗夫人见他沉默，面色缓和了些：“报官的事不要想了。你们几人如果怕报复都可以住下，我保你们性命无忧！”

    不稀罕！

    楚云梨转身就走：“我可不想糊里糊涂丢了小命，夫人不告诉我真相，那我就去请大人帮忙查。余家三兄弟都挨了打，还各个都养了那么久的伤，辖下除了这样胆大包天的人，大人只要不是贪官，就一定会管。”

    “不许去。”罗夫人冷声道。

    门口围过来一大片下人，堵得严严实实，就是不让楚云梨出门。她回头：“还是那句话，夫人想杀人灭口吗？”

    罗夫人真觉得这女人难缠，又恨儿子在外闯祸惹了这种麻烦精回来。揉了揉眉心：“先住下，我罗府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救了我儿，我心里都记着呢，也会努力护住你们。最多三日，我给个交代。”

    几人被请出了门，余青青身边有两个婆子护着她，几乎是抬着她走。

    楚云梨随口问：“你这是双胎？”

    余青青扶着肚子，有些得意：“羡慕吧？这种福气可不是谁都有的。”

    楚云梨抽了抽嘴角，生一个孩子都算九死一生，想平安生下双胎，若是没有靠谱的稳婆和大夫候在一旁，那就是十死无生。

    关键是，余青青一个妾室，罗夫人能有多重视？就算是罗夫人重视了，齐氏那边会容忍她母子平安？

    余山江看着那肚子，也有些怕，嘱咐道：“青青，你要小心一些。”

    余青青点了点头，眼看就要分路，兄妹俩没有机会说悄悄话。她又劝慰哥哥：“你别担忧爹娘他们，等我顺利生下孩子，就跟夫人求一个恩典。让他把爹娘他们赎回，然后送回乡下。”

    闻言，余山江沉默下来，忍不住问：“能不回去吗？那些人……可还盯着呢。”

    余青青看了一眼楚云梨：“他们知道真正的救命恩人后，应该就不会再找你们的麻烦。”

    楚云梨冷哼一声：“占了我的便宜，又把麻烦甩回来。这是人干的事？”

    余青青强调：“我能进府，根本就不是因为救命之恩。”

 第1828章 报恩 二十二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也别觉得我忘恩负义，我能有如今的好日子，与你没关系。”说这话时, 余青青理直气壮。

    楚云梨冷笑：“要不是我救人, 罗夫人能知道你是谁？”

    其实，楚云梨在府城这几个月，私底下也没少打听罗府的事，自然知道一些外人不知道的消息。她意有所指：“你完全可以大声一点嘛, 最好是把这事传到齐府去。”

    余青青面色惨白下来。

    让所谓救命恩人生下庶长子，只是罗夫人自己的想法。如果被齐府知道一开始罗家就知道救命之恩的真相，此事怕不能善了。而余青青身为揭露此事的人，不会得到齐府的感激，只会被罗夫人厌恶。

    她凭一己之力挑拨了两家的姻亲关系，能留个全尸, 都是罗夫人手下留情。

    余山江见妹妹怕成这样, 忍不住道：“翠苗……”

    楚云梨冷哼一声, 懒得听他废话, 拉着孩子跟上带路的婆子。

    还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一声惨叫。

    是余青青吼出来的。

    楚云梨回头已经看不到人，被中间一簇郁郁葱葱的花木挡住, 她想跟婆子商量一下掉头回去看看，就见带路的婆子已经转身。

    “青姨娘, 您这是怎么了？”

    那边一阵鸡飞狗跳, 楚云梨带着两个孩子过去的时候, 余青青瘫坐在地上, 身下一滩鲜红渐渐晕开。

    她有些意外, 刚刚还好好的呢, 怎么就出事了？

    双胎本就惊险，看那流出的血量，孩子怕是要不成了。楚云梨也没有挤过去，就算她想出手，不说罗府的下人愿不愿意让她靠近，就是余青青也不会信她。

    余青青坐在地上阵阵惨叫，不停地哭叫着孩子。下人们忙乱不已，报信的报信，请大夫的请大夫。

    楚云梨没有站在路上，退到了边上的草丛里，还伸手捂住了幺妹的眼睛。至于平安，他还太小，不懂得面前的忙乱代表什么，看到这么多人来来去去，正拍着手笑呢。

    余山江想要护着妹妹，又不敢上前触碰。只能催边上的人快点快点。

    罗夫人和大夫几乎是同时到的，看到这般情形，心里都一沉。

    余青青看到罗夫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想要哭喊又不敢大声，只泪眼汪汪地哀求：“夫人，救救我的孩子……”

    罗夫人闭了闭眼，看向了大夫。

    大夫把完了左手把右手，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之前罗夫人没打算管余青青，只要她有身孕，停了避子汤，就算达到了目的，孩子生不生都不要紧。后来余家人出事，罗夫人为了稳住她，才承诺会帮她护住这一胎。

    有罗夫人出手，明里暗里挡住了好多事。

    但是，千防万防，却还是出了纰漏。此时的罗夫人怒火冲天，大概只有两成是为了孩子，更多的则是因为自己在这府中的威信受到了挑衅。

    敢伤她护着的人，分明是是没把她放在眼中嘛！

    老夫人已经多年不管事，罗夫人独自管着后宅多年，在这府中敢挑衅她，也能把这事做成的，只有齐氏。

    楚云梨也猜到了原委，紧接着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过来。紧接着就是齐氏担忧的声音：“青姨娘出了何事？”

    比起之前，齐氏清减了许多，眉眼间都有了些细纹，下巴很尖，看面相就挺刻薄。语气担忧，唇边却带着浅浅的笑意。

    余青青看着这样的她，跟见了鬼似的。心里恨极，却连与之对视都不敢，只低下了头啜泣不止。这一低下头来，就来得及腾出心思想别的。

    一片疼痛里，她不想还好，真的是越想越怕，这是双胎，很容易一尸两命。她就算能侥幸捡回一条命，以后还能有孩子吗？

    再有，她如今的宠爱早已不如先前，自从妾室能生孩子后，罗夫人又作主抬进来俩，她容貌不如别人，家世不如别人，又落了俩孩子，罗愿还会宠她么？

    没有宠，没有孩子，下半辈子怎么办？

    简直细思极恐。

    那边一片忙乱，楚云梨站得偏僻，也没人理会他们。余青青被人抬进了边上的小院，大夫很快配了药给她。

    齐氏站在院子里冷眼看着，眼中漾满笑意。回头看到边上的母子三人，笑吟吟道：“蒋东家，好久不见。”

    方才余青青几乎是半身鲜血，齐氏却还笑得出来，她眼中除了笑意之外，更多的是癫狂。

    楚云梨皱了皱眉，将幺妹护在了身后，道：“夫人，你知道那些追杀罗公子的人是谁吗？”

    齐氏扬眉：“你问这个做甚？”

    楚云梨心下叹息，把余山江被人挟持后说出真相的事情原原本本道出，末了道：“我只是想知己知彼，看那些人对余家三兄弟下手明显不讲道理，我怕他们伤害我两个孩子。”

    齐氏虽然冲楚云梨撂过狠话，但她手底下那么多的妾室，和她们都计较不过来。应该也不会为难楚云梨。否则，铺子里应该早就出事了才对。

    她似笑非笑：“我凭什么告诉你？”

    楚云梨不说话了！

    既然不愿意说，她也没兴趣凑上去被人戏弄。

    屋子里的余青青喝完了药后，叫得像杀猪似的，听着就觉得特别凄惨。余山江在外焦灼不已，看到大夫出来，急忙一把拉住：“我妹妹会不会有事？”

    大夫摇摇头：“落胎没那么快，等着吧！”

    余山江脸都白了：“要等多久？”

    大夫有些不耐：“少则半日，多则两三日。且早着呢，别那么急。”

    大夫见惯了生死，对这些习以为常。说话时特别冷淡。余山江胆子本来就小，见大夫好像生了气。再不敢多问。只听这叫声，就知道余青青有多痛，他越听越怕，腿一软，摔在了地上。

    齐氏听到这话后，还上前安慰：“你不用担忧你妹妹，别看她到府中才短短一年，却已经享受到了之前十几年都没有享受过的东西，这辈子应该值了。”

    这算什么话？

    余山江放在身侧的拳头紧握，黝黑的肌肤上青筋直冒，狠狠瞪着齐氏。

    齐氏丝毫不惧：“你要打人吗？”

    要是打了，余青青就真的没有活路了。就连余山江，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楚云梨不急着回客房，也没人请她回。小半个时辰后，又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过来，最前面的是罗公子，他面露焦急，额头上满是汗水，进了院子后，抢先几步走在带路的婆子跟前，抬手就要推门。

    “愿儿，住手！”说话的是罗夫人：“妇人生孩子腌臜，你不能进去。”

    用当下的话说，男人进了产房，沾上了晦气会倒霉。

    罗公子动作顿了顿，倒也没有执意进门，而是走到了母亲跟前，直接问：“青青怎么会出事？娘，先请你答应过我会好好护着她，这是我第一个孩子……你……”

    罗夫人脸色格外难看：“你在责备我？愿儿，你要知道，若不是我，她肚子保不到今日，这女人根本就不是个安分的，今天她还跑出偏门去见她哥哥，若不是如此，孩子也不会有事。”

    “我是想护着她，可耐不住有些人一心找死。”

    罗公子退了一步，道歉：“娘，儿子太着急了，您别生气。”

    听了儿子的道歉，罗夫人面色好看了些：“你现在别进。大夫已经给她灌了落胎药，应该很快就会没事了。你要是得空，去看看云姨娘她们，万一被吓着，动了胎气就不好了。”

    罗公子沉默了下：“她们应该早就得知了消息。”

    若要会被吓着，早已经被吓着了。

    说到底，他对余青青还有几分感情，想留在这里守着人。

    而他的这份感情，罗夫人不喜，齐氏也不高兴。

    “夫君，你刚从外头回来，赶紧去洗漱一下。”

    罗公子跟没听见似的。

    这对夫妻俩之间的感情生疏成这样，罗公子根本就没有把已经发疯的妻子看在眼里，余青青想要在这样的主子手底下生孩子，简直是……妄想。

    除非她有几分能护住自己的手段，否则，这辈子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余山江看到罗公子，一点都摆不起兄长的谱，急忙奔上前去：“罗公子，你赶紧给我妹妹家找个大夫吧。

    刚才那个大夫那么冷淡，不像是救人，倒像是杀人的刽子手。要知道，妹妹痛成这样，那药就是大夫配的。

    罗公子看了他一眼：“你这份担忧也太虚伪了，若不是你，青青也不会出事。”

    余山江哑口无言。

    而里面终于有了动静，余青青痛嚎时，开始喊人。

    “愿郎……”

 第1829章 报恩 二十三

    听到余青青虚弱又满是依赖的声音, 罗公子再也顾不得各种规矩，推开门踏了进去。

    罗母恨极，边上的齐氏脸色很不好看, 看着面前打开的房门，眼神里满是怨毒。

    楚云梨稍微一想就明白了，这婆媳俩的想法。罗公子可以宠任何女人, 但却不能因为她们伤害自己。

    余山江也想进去，刚跑到门口就被人拦住。他伸长了脖子, 想要看清楚里面的情形, 可惜, 床前挡着屏风，只能隐隐绰绰看到里面有不少人。

    余青青特别虚弱，说话声音不大。罗公子好像听不清楚, 他不耐烦地呵斥道：“给我住口。”

    屋中霎时一静。

    罗公子握着余青青的手, 轻声道：“你别害怕, 你别着急, 慢慢说, 我都听着呢。”

    屋子里安静下来，余青青说的话也断断续续地传出。

    “愿郎，我不后悔与你相识这一场……只恨我们之间缘分不够……我对不起你……没能护住我们俩的孩子。可能……我就要死了……可我舍不得你。”她眼中满是泪水, 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依恋和爱慕。

    罗公子眼圈泛红：“我会给你报仇。有大夫和稳婆在, 你不会有事的。”

    余青青摇了摇头, 摇得泪水滚落到枕中：“愿郎, 我放不下我爹娘……你能帮我把他们找回来吗？”

    一个女人九死一生为他生孩子, 只这一个心愿而已。罗公子不觉得有任何为难，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下来。

    扶着门框的余山江感动得眼泪汪汪，自家妹妹到了这种时候, 还不忘救爹娘。没白疼她。

    可这番话落在婆媳俩的耳中就格外不是滋味，罗母只恨这女人像狐狸精似的勾走了儿子的心。而齐氏同样恨，他对别的女人予取予求，偏偏对她格外冷漠。她才是他的妻啊！

    在一众人的劝说之中，罗公子没有在屋中多留。

    他走出房门时，满脸寒霜。对着要劝说自己的母亲道：“娘，我知道您要说什么。青青为我险些丢了命，我只是见见她而已，就算因此染了晦气，我也心甘情愿。”

    这话险些没把罗母气死。

    “余家人烂泥扶不上墙，个顶个的会闯祸。把他们弄出来，以后还不知道要给你添多少事。我不许你去找人。”

    罗公子叹口气：“娘，我心里有数。”

    罗母：“……”

    齐氏忍不住嘲讽道：“对一个小妾的娘家人都这么用心，你倒是把那些心思放一点在我身上……”

    “你住口。”罗公子看着她，眼神凌厉，质问道：“今日的事到底与你有没有关系？”

    齐氏气笑了：“罗愿，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扯，你到底讲不讲道理！我是你的妻子，她们生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为何要害她们？”

    说得自己像一个深明大义的主母似的。

    罗公子嘲讽道：“你是真的这么想才好。”

    “我当然是这么想的。”齐氏冷声道：“从我进门起，孝顺长辈，又贴心照顾你。现在你后院的妾室一个个都有了身孕，我从来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可是你呢？”

    这种时候，罗公子不想掰扯这些，烦躁地吩咐边上的人去寻余家人。

    罗母拗不过儿子，又不能让他身边的人真的去满城打听余家人的去向，还不够丢人的呢。只得看了一眼身边的婆子。

    婆子秒懂，急忙去追罗公子的随从。

    屋中余青青的惨叫声一直到了晚上才停，两个都是男娃，已经成型，可惜，面色紫胀，早已没了气息。

    看到这样的孩子，余青青当场晕了过去。

    楚云梨被请到了客院，她刚到这里，倒也没有人针对她。或者说，那些下人都去针对余山江了。

    水是冷的，饭菜也是冷的，送来的衣衫破了个大洞。

    但这些事情对于曾经连饭都吃不饱的余山江来说，压根就不算事。他担忧着余青青，又念着余家人。

    能够用银子解决的事，对于罗府来说都不叫事。翌日楚云梨起来，听到隔壁的客院特别热闹。

    罗家人都被接了回来，当然了，包括那几个妾室。

    得知楚云梨就住在隔壁，一家人还结伴过来。自然不是来探望，而是来找茬的。

    门口有婆子守着，因为余家人特殊的身份，楚云梨如果让婆子拦人，她们肯定不会拒绝。但是，楚云梨心里念着那幕后的凶手，这才是她来罗府暂居的目的。

    因此，她看到了结伴而来的一家人。

    许久不见，余家人都瘦了不少，尤其是余母，整个人又瘦又苍老，眼神里满是阴鸷。

    “蒋翠苗，你也有今天。”

    余母从小儿子那里听说了罗公子为女儿做的事，知道现如今女儿正得宠，心里高兴得很。看到前儿媳，心里的恨意喷薄而出：“你这个女人见死不救，一定会不得好死。”

    楚云梨皱了皱眉，看向余山海：“我有些事想问你。”

    余山海冷哼一声，别开了头。

    楚云梨掏出一定锭银子：“有谢礼。”

    看到银子，余家人眼珠都不会转了。

    他们之所以会有这一场灾难，归根结底就是因为银子。接下来，无论是回家还是留在城里做生意，也离不了这东西。

    余山海有些尴尬，缓了缓面色：“你说。”

    楚云梨直截了当：“当初你在镇上挨打时，动手的都是什么样的人？”

    提及曾经挨的打，余山海面色不太好看：“我……”

    余山江率先道：“我们都不知道。”

    说着，还冲其它人眨眨眼。

    他不想让楚云梨得知那些人的消息，想让家里人闭嘴。可惜，家里谁也没拿他当一回事。余山海想了想道：“我当时被人套住了头，没有看清。不过，他们和罗公子的恩怨，好像因女人而起。”

    楚云梨颇为意外。

    余山河不甘示弱，也说了几句。

    楚云梨挺失望的，因为他们说的这些，并不能知道那些人是谁。

    问不出真相，楚云梨有些意兴阑珊，吩咐门口的人：“把他们送出去。”

    余山海不干了：“我银子呢？”

    楚云梨恍然，解下腰间的一个香囊，今早上丫鬟送来的，据说有醒神之效。递给了余母：“你们如果要谢礼，就是这个玩意。”

    他们要的是银子！

    楚云梨看出来了，他们的不满，振振有词道：“我也没说拿银子送给你们。先前只是拿出来把玩而已。”

    开玩笑，真拿银子给他们，蒋翠苗会不高兴的。

    余家人气得七窍生烟，正想掰扯几句，边上的婆子已经上前来请。

    翌日，有人过来请余家人出门。

    楚云梨在院子里陪两个孩子玩闹，听到隔壁的动静后，压根没放在心上。却不防自己院子门口也来了人，是一个中年管事，微微欠着身：“奉夫人的命，来送您回村。”

    听到这话，楚云梨气笑了：“哪个夫人吩咐的？谁说我要回家？”

    管事皱了皱眉，不悦道：“夫人说，会按市价买下您的两间铺子和货物，绝对不让你吃亏。夫人也是为了你好。”

    说着，送上来一个小匣子。

    匣子里放着两张银票，楚云梨伸手取过，顿时气笑了。她两间铺子和货物加起来至少值三百多两，而这里只有二百。她扬眉：“这就是你家夫人给我的交代？”

    管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罗府势大，你别自找死路。”

    楚云梨捡起假山上的石头就丢了过去。

    猝不及防之下，管事被砸了个正着，摔倒在地上后，当场就吐了血。他狠狠瞪着楚云梨：“你找死！”

    楚云梨抱起两个孩子就走，直接往正院而去。地上的管事目眦欲裂：“快拦住她！”

    很快围过来了一群人，楚云梨面色淡淡：“我想去找夫人辞行。还请诸位不要与我为难。”

    她带着俩孩子，那些人不肯让。

    楚云梨干脆坐在了假山上：“要么你们把我抬了扔出去。否则，我是一定要见了夫人才走的。”

    管事咬牙，正想吩咐人呢，那边的余家人也吵吵闹闹，不肯离开。

    可和楚云梨相比，他们人多，又吵又闹，又骂又哭。这么大的动静，想要瞒住人都不可能。

    罗母身边的婆子来都降不住，主要是怕罗公子因此和母亲生份。一刻钟后，罗母亲自赶了过来。

    余家人不肯走，还惊动了余青青。

    “夫人，你若赶他们走，那我也一起走。反正，我已经生不出孩子……”

    罗母恨不能把余青青给撕碎，但又觉得没必要为了这样一个姑娘和儿子闹翻。眼不见心不烦，不看那边，吩咐道：“把他们弄回去。”

    想要一个女人失宠还不简单？

    等到儿子再不肯护着余青青的时候，不用她动手，余家人也留不住。

    罗母回头看到假山上的母子，颇觉得棘手：“蒋东家，我已经买下你的铺子。”

    楚云梨将那两张银票丢了过去：“强买强卖。这就是夫人给我的交代？”

    这么一会的功夫，楚云梨已经发现那个管事的不对劲。他似乎特别想把她撵走，方才罗母一来，他直直往后缩……这里面肯定有事。

    罗母看少了的银票，脸上的惊讶毫不掩饰。回过头来怒斥：“平忠，你给我滚过来。”

    管事磨磨蹭蹭上前：“夫人，那些铺子根本就不值这么多银子，小的是想给您省……”

    他哪知道一个刚来城里做生意的乡下夫人，竟然会有胆子跟他耍无赖。还将夫人也闹了过来。若早知道，他就好好生生将人请出去了。

    “混账东西！”罗母恼怒非常：“胆敢欺上瞒下，拖下去杖毙！”

    管事吓得直抖，不停地磕头求饶，见主子没反应，又急忙掉头过来求楚云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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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30章 报恩 二十四

    楚云梨只装作不知道。

    罗府的事情哪轮得到她一个外人插手？

    管事被拖了下去, 在这期间，罗母偷瞄了她好几次。

    楚云梨后知后觉地想起，这罗母那个是想以此吓住她。反应过来后, 她有些哭笑不得。

    “铺子我不卖，我也不回乡下。”楚云梨开门见山：“夫人，我只想知道那些人是谁, 你告诉我后，我立刻就走。”

    罗母一脸不赞同：“那些人很凶, 你也看到了, 当初我儿身上受的伤, 是真正的亡命之徒。我可以多给你一些银子，你和余家人都远离府城，他们就不会再找你们的麻烦了。”

    楚云梨一口回绝：“我不回！”

    罗母脸色格外难看, 余家人耍无赖, 这女人也不听劝, 她皱着眉道：“你可以不回去, 但你不许去衙门报官, 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还真是不要脸。

    楚云梨看着面前的夫人，点头道：“好！”

    罗母一脸不信：“我让人盯着你。”

    听到这话，楚云梨气笑了。

    “夫人, 你是不是觉得有银子就能为所欲为？”

    罗母微微仰着下巴：“我是为了你好！”

    楚云梨点点头：“行吧, 就当那些人是护着我了。你最好多派几个人。”

    罗母见她转身, 忍不住又道：“你还是听我的话, 搬去乡下最好。否则, 万一出了事……”她眼神在两个孩子身上溜了一圈：“你会后悔的。”

    楚云梨将这话当成耳旁风，转身就走。

    离开罗府，身边跟着一对夫妻, 两人一脸凶相，仿佛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幺妹这些日子跟着她，胆子已经练大了，倒也没那么怕。楚云梨出了罗府，回到自己家中，母子三人休整了一番，趁着天色还早，她又走出了门。

    门口的夫妻急忙跟上，那婆子沉声问：“你要去哪里？”

    楚云梨头也不回：“你爱跟就跟。我可不是你家主子的下人，说话客气一点。”

    婆子咬牙：“东家可能不知道，大户人家想要收拾人的手段多着，你若不听话。夫人那边怕是会有后招。”

    楚云梨冷笑了一声，上了马车后，自己驾着马车往街上去。那对夫妻俩也有准备，也坐着马车跟了上来。

    到城里的这段日子，楚云梨忙生意之余，也没有闲着。她早就试图把生意做大一些，但就是不好请人。前些日子她想找一个脂娘，那是大户人家放出来的，本以为没了关系，可找上门被拒绝之后，楚云梨才知道，人家只是因为儿媳生孩子回来照顾，刚好被放了身契。

    当时她为了请动脂娘，拿出来一张不错的方子。被拒绝后，那边又回头找了先前的主子。

    就是城里同为富商的周家。

    生意人嘛，都比较敏锐，看到那张方子后，笃定楚云梨手头还有好东西。周东家身边的得力管事上门几次，出了挺不错的价钱。最后甚至愿意和楚云梨合作生意。

    不过，楚云梨知道，世人分为三六九等，人家不一定看得起自己。和他们做生意，很容易将自己陷入被动。她宁愿自己走得慢一点，只求稳妥。

    现如今罗府虎视眈眈，并不给她这个时间。就只能稍微冒些险。哪怕被周家占了方子，等事情过后，大不了带着孩子离开这里重新开始。她只需要这一段时间的庇佑。

    到了周府的偏门处，楚云梨跟守门的婆子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大概是周府的主子有吩咐，婆子听出了她的来意之后，腰都多弯了几分：“东家稍待，奴婢这就去禀告主子。”再看到身后的那架马车时，又吩咐了边上的丫鬟几句，很快府内出来了好几个人，一副护持姿态。

    中年夫妻见事不妙，面面相觑过后，婆子转身就跑。

    万一让蒋翠苗得了周府的照顾，夫人那边怕是没法子交代。

    很快，在身后中年汉子惊愕的目光之中，楚云梨被请进了府中。

    周老爷不在，接待她的人是周夫人。

    周夫人今年三十岁，看起来很年轻，仿佛二十出头。看到楚云梨时，特别客气，还特意吩咐下人送来了孩子喜欢吃的点心。

    “我听老爷说起过你，先前我已经命人去请老爷了，他得知消息之后应该很快就会赶回来。”周夫人笑意盈盈，态度特别和善。

    楚云梨先前就已经打听过周家，得知这对夫妻为人还算厚道，正因为如此，她才会相信那个脂娘被放了身契的事，进而上门请人。

    如今看来，似乎真的不错。

    当然，有的人很会装，还得继续观察。

    楚云梨喝着茶水，小半个时辰之后，周老爷从外面回来，人为至声先道，哈哈大笑道：“要是知道今日有贵客上门，我就不出门了。”

    周老爷看起来比罗公子大不了几岁，这两者之间的区别甚大。前者已经独挡一面，而后者……还陷在脂粉堆里。连余青青那样的人都指使得动他，这辈子也没什么出息。

    楚云梨站起身：“今日上门，是有所求。”

    周家夫妻听到这话似乎并不意外。

    周夫人笑道：“实不相瞒，之前我家老爷还特意找人打听过你，派去乡下的人还没回，但也知道了一些你身上的恩怨。那罗家……未免太过霸道。你尽管安心住下，他们不敢欺负你。至于门口的那两人，如果他们再敢探头探脑，回头我就把他们的眼睛挖了给罗夫人送去。”

    最后一句话，说得特别血腥。也让楚云梨明白了，面前的夫妻只是看着和善而已，私底下也能下得狠手。

    想想也是，这么年轻能够独挡一面，如果没有几分手段，周家也不会有如今的光景。

    楚云梨笑着道了谢。

    “也不知道他们那么不讲道理。他们惹了祸，我好心帮了忙，结果那些人不放过我们一家，我上门去求照顾。罗夫人想出的法子就是买了我的铺子将我送回乡下。周夫人，说来不怕你笑话，罗夫人想花二百两银子买我两间铺子……我从一个和离的妇人走到如今，其实并不容易，那些家产都是我一点点攒起来的。不可能便宜了外人。我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好好说话我可能会心软，想要跟我硬来，我宁愿鱼死网破。”

    周老爷听了这话，哈哈大笑：“都说和气生财，做生意嘛，不可能一家就把银子给赚完了，大家每人都有得赚才好。夫人放心，我们俩人做生意，绝对不会欺负你，我是很有诚意的的。”

    只要周家愿意出手暂时护住她们母子，楚云梨不介意给他们一些好处。

    楚云梨先拿出了两张脂粉方子。

    周家夫妻看过之后，立刻就让管事拿了下去。然后让人给她准备客院。

    不得不承认，还是住在这样的府中最安全。

    楚云梨没有拒绝，带着孩子进了院子，这一次的院子和罗家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周府这才是待客之道，院子里假山流水，花团锦簇，不说三步一景，至少赏心悦目。幺妹特别喜欢。

    稍晚一些的时候，周夫人有请。

    楚云梨进了门，两人寒暄了几句，周夫人也不隐瞒：“关于你和罗家之间的恩怨，我家老爷已经知道了一些消息。那位罗公子之所以被人追杀，是因为他先前欺负了人家女儿。城里的何家，家中还和知府大人有些关系。他们家做的是镖局，给各家护送货物，养着不少会武的护卫。”

    “去年，罗公子见到了何家的小女儿，隐瞒了身份与其相识，两人似乎还互生情愫，罗公子最后欺负了人家。何家不肯吃这个哑巴亏，才找了人收拾他。”

    楚云梨颇为无语。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何家也有点霸道。你收拾罗公子，关余家什么事？

    余家是救了人，可归根结底，这错在罗公子身上啊，怎么还能怪人家救人呢？

    楚云梨心里吐槽，面上却没露，笑着道了谢，与此同时，心里也明白，为何罗府会如此害怕……罗母花银子费事把她送走，也不肯彻底解决了此事。实在是得罪不起。

    “多谢周夫人，我心里明白了。”

    何家背后有大靠山，暂时不能得罪。只能试图和何家何解，如果不能的话，大概还得从长计议。

    周夫人见她懂事，心情也特别满意，笑吟吟道：“你放心，我会帮你的。如果有机会，会帮着你与何家何解。当然了，在此之前，咱们先把铺子开起来。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能耽搁做生意，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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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31章 报恩 二十五

    这个世上, 陌生人之间，从来都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楚云梨当即答应下来，又隐隐透露出自己手里还有好东西。

    周夫人听了, 愈发欢喜。

    “我一个乡下妇人, 本来不懂得这些，来城里的时候，手头银子不多……都说善有善报，我是信了这话的。”楚云梨这话说得隐晦。言下之意, 她拥有的东西都是救人而来，很有一番奇遇。

    周夫人恍然，她是个很知礼的人，虽说心底疑惑过蒋翠苗一个乡下妇人哪来这么多好方子，但却不好问出口。如今听了这话，总算是明白了些。

    “是。”周夫人眉眼带笑：“我护着你们, 也是想结一份善缘。那霸道之人, 终归不能长久。”

    和周家做生意, 根本不需要楚云梨多费心思。两日后, 周老爷拿来一份契书，和她商量盈利之事。

    周家愿意给盈利的四成，说实话, 对于唯利是图的商人来说，这契书挺厚道的, 楚云梨愈发安心, 隐晦透露过自己方子的来路之后, 她又拿了两张出来。

    于是, 周夫人办了一场赏花会, 邀了城里不少的富商夫人。何夫人就在其中。

    楚云梨只认识一个罗母, 两家还有仇。不过，她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以后生意做大了，也会和她们来往。再说，她做的生意还要靠这些夫人支持呢。

    周夫人带着她四处认识人，特别高调。

    罗母看在眼中，心气格外不顺。楚云梨到她面前时，一眼就看的出她在强颜欢笑。

    楚云梨只当作两人初次认识，随便打了一声招呼，就退到了一旁。她可没有忘记今日最重要的事是与何家和解。

    只要何家不针对自己，她就可以搬出周府。

    何夫人今年五十岁，看起来不显老。被罗愿欺负了的何姑娘是老来得女，夫妻俩捧在手心养大。也难怪她会这么大的气性一次次追杀。

    看到楚云梨，何夫人兴许已经知道了里面的缘由，面色不太好：“我听说过你。”

    楚云梨讶然：“夫人从哪听说的？”

    何夫人觉得，要不是面前这女人，罗愿早就死了，绝不可能蹦哒到现在。

    她脸色难看：“你装什么？”

    很明显，她没打算原谅楚云梨。周夫人见状，急忙上前寒暄，将楚云梨给支走了。

    楚云梨对于这样的结果并不失望，她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站在花木旁，她眉心蹙起，想着是先把生意做起来挤兑罗家，还是先想法子找一下何家的把柄……处事这么霸道的人，不可能只做一件沾染人命的事。应该是经不起深究的。

    “我就知道你会碰壁。”

    熟悉的声音传来。楚云梨回过头，看到了站在那里一脸得意的罗母。

    “何家虽说是商户，可他们有得力的人手，又有稳固的靠山，地位超然。今日能来也是看周家的面子。”说到这里，罗母嗤笑道：“我送你回乡下，是真的为了你好。至于那些银票，我确实给够了数，是底下的管事悄悄昧下，这是个误会……你不愿意听我的话，非要蹦哒，我倒要看看你会有什么好结果。”

    楚云梨嘲讽道：“你这么得意做甚？人家要杀你儿子，我也等着，看你能护到几时。”

    罗母气急：“蒋翠苗！”

    楚云梨不退反进：“你待如何？”

    罗母狠狠瞪着面前的人，气得胸口起伏：“别以为找着了靠山就能为所欲为。”

    楚云梨冷哼：“我觉得挺好，至少，你都不敢对我动手了。”她身子前倾，凑近罗母耳边：“你不就仗着有银子么，等你们罗府没了银子，我看你怎么嚣张！”

    罗母并不害怕，冷笑了一声：“大言不惭。”

    两人不欢而散，周夫人身边的婆子找了过来，看到完好无损的楚云梨后，顿时大松一口气，凑近了一些低声道：“夫人，那罗夫人平时还算讲理，但只要碰到她儿子的事，就跟个疯子似的。您千万别私底下见她。”

    楚云梨倒不怕她动手。

    罗母要是敢动手，她还能找着机会揍她一顿。

    看着罗母离开的方向，楚云梨眼神里还有些惋惜。不是说挺疯的么，怎么不动手呢？

    罗府和何家结了仇的事，城里不少有心人都听说过。周家的赏花宴上，又有不少人悄悄提及，罗母坐在那里都感觉得到众人的指指点点。干脆早早退了场。

    回到府中，她面色格外难看，刚好儿子不在，她找来了齐氏：“修一间佛堂，让余青青给她两个孩子祈福。祈福需心静，她进佛堂的这些日子，不许愿儿去打扰，免得冲撞了神佛。”

    齐氏深以为然，当即答应下来。

    于是，正在院子里养伤的余青青被拽进了清冷的佛堂，她不会写字，便也不用抄经书，只是每日都要捡豆子，一碗红绿黑相间的豆子，就够她消磨到半夜，捡不完不许睡，每日饮食清淡，不过几天，她就消瘦了下来。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脸上还长起了红疙瘩，半个月后，好不容易能出佛堂了，余青青却有些踌躇。此时，她脸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疙瘩，看起来格外骇人，她自己照镜子都能被吓一跳。若是被罗愿看见，怕是即刻就要失宠。

    但是，就如她进佛堂容不得她选择一般，出佛堂的时候也由不得她做主。余青青刚在门口顿一瞬，就被两个婆子拖出了门。

    罗愿念及她的身子和对自己的情意，特意留在家中接她出来，本以为小别胜新婚。结果，出来了一个满脸疙瘩瘦得跟竹竿子似的女人，乍一看，他先被吓了一跳。

    “你……”

    余青青机灵，被拽出来时拼命为自己脸上蒙了一张面纱，看到罗愿不进反退，她心里恨毒了齐氏，未语泪先流：“愿郎，我不知道吃了什么……有人要害我……你要给我做主啊！”

    美人哭得梨花带雨，格外惹人怜惜。可此时的余青青不止不美，看起来跟鬼似的。她的手刚碰上罗愿的袖子，就被他甩开。

    余青青愣住。

    罗愿也觉得自己反应太大，想到她为自己险些没了命，缓和了面色道：“我会给你请大夫。”

    语罢，落荒而逃。

    余青青久久回不过神来，边上的婆子颇为满意，对视一眼后将她拽回了小院。还说她脸上的疙瘩有碍观瞻，没养好之前都不许出门。

    事实上，余青青也觉得自己脸上疙瘩没好之前不要再见罗愿，万一被厌弃，可就得不偿失了。

    她还盘算了一下时间，等到另外两个妾室生下孩子坐月子的时候，她刚好出门，那时候罗愿身边应该有她的位置。

    而她不知道的是，罗愿在后院中又多了两位美人，是齐氏抬进门的。妻子如此善解人意，罗愿自然不会拒绝，天天在她们院子里歇着。

    又隔半月，罗母随意说起余家人做的那些事，诸如抢下人的赏钱，抓园子里的鱼，和婆子大打出手之类的话。末了试探着道：“愿儿，那些人粗鄙不堪，又不是正经的岳家，长期住在我们府中不像话，齐家那边若是知道，大概会不高兴……”

    罗愿皱了皱眉：“如此上不得台面，也只配住乡下。把他们送回去吧。”

    罗母笑容更深：“好！”

    于是，在园子里住得挺惬意的余家人一脸懵逼地被人送上马车，直接送走。

    而另一边，何家发现自己没了泄愤的地方。

    罗愿从来不往乡下去，身边时时刻刻都带着不少人。那边蒋翠苗母子住在周府，等闲不出门。得知余家人被罗府送走，何夫人顿时来了精神。

    不知道是不是罗母故意，余家人塞了两架马车，除了车夫之外，一个护卫都没有。

    看到从林子里蹦出来凶神恶煞的打手，两个车夫立刻机灵地分开溜了。

    打手也没追，只是堵着想要逃跑的余家人猛揍。

    几个女人被踹了几脚，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被打得最惨的是几个男人。打手临走之前还威胁了一番，如果胆敢告状，他们还要动手。

    余家父子几人忙不迭赌咒发誓，表示自己会忘了今日的事。

    等到打手散去，余父躺在地上生死不知，兄弟三人鼻青脸肿，站都站不起来。反正，没有死人，但却个个都只剩下了一口气。

    余青青不知道家里人的处境，专心留在院子里养脸，但脸上的疙瘩越养越多。又是半个月后，就在余家人离开时，罗愿听母亲提及余家，也想起来了这个为自己九死一生的女人。

    他强势的闯进了院子，就看到了容貌尽毁的余青青，当即就吐了出来。

    余青青想要上前，又不敢上前，急得满脸是泪：“愿郎，有人算计我。你要为我讨个公道……”

    罗愿知道有人看不惯自己宠余青青，这个人可能是齐氏，也可能是母亲。不过，无论是谁，余青青这副尊荣他实在不敢靠近。摆了摆手：“我会去查。”

    话音未落，人已经奔出了门。

    余青青扶着门框，心里一阵阵发冷。因为她明白，无论能不能找到凶手，罗愿都不会再宠她了。

    她这辈子……完了。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试图攀上这份富贵。太容易得来的感情，来得快，走得也快。

    她看向边上伺候的人：“我要见我爹娘。”

    婆子一脸漠然：“他们今早上已经上了马车，回家去了。”怕她吵着要见罗愿，婆子又继续道：“这事是公子答应了的。”

    余青青面色难看下来，她脸上的疙瘩越发骇人，她颓然地后退几步，腿一软，坐倒在地上。

 第1832章 报恩 二十六

    楚云梨在周府一住就是三年。

    这三年中, 她和周老爷合做了五六种生意，许多货物送往周边的各大府城，她手头已经赚了不少银子。

    把生意做得这么大, 周老爷很辛苦。不过, 分的银子比她多，夫妻俩待她特别和善，周夫人甚至还收了幺妹做干女儿。

    楚云梨给幺妹取了名，唤作晴云。也给两个孩子改了姓, 跟她姓蒋。

    在周府住的这段日子，楚云梨特别知道分寸，和周夫人相处和睦。而如今，也到了她搬出去的时候。

    四五架马车上全都是行李，有些是母子三人置办的，剩下的两车是周夫人送的。其中有一车全部都是她为蒋晴云置办的东西。

    周夫人抓着干女儿的手, 一脸不舍：“你要搬回去, 你走就行, 别把我女儿给带走了。我得了三个淘小子, 一个闺女都没有，你把闺女带走，这是想要我的命。”

    蒋晴云也很是不舍, 抓着干娘的手眼圈红红。

    两人跟生离死别似的，楚云梨看了哭笑不得：“我就住在一条街外, 能有多远？你要是乐意, 晚上都能跑一趟, 别搞得像这辈子都见不到了似的。”

    周夫人又磨蹭了半晌, 这才松开了干女儿的手。她走到了楚云梨面前, 叹息道：“你一直住在府里, 又不会出事，你们这一走，何家和罗家那边……”她微微皱着眉：“我真的不放心。”

    罗府在近一年中，生意受到了不小的打击。这么说吧，他们哪个铺子生意最好，城里就会开一家差不多的，货物比他好，价钱还更便宜。

    周家在明面上不好与罗府作对，这几间铺子都是楚云梨私底下开的。

    周家夫妻俩一开始以为楚云梨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妇人，后来发现她学东西特别快，人也机灵，下手狠辣，渐渐的对她改观。人都是这样的，发现自己控制不了，便想着与之交好。楚云梨在对待周家的事情上，都特别有诚意。潜移默化间，周家夫妻对她的态度没变，也接受了她特别会做生意的事实。

    楚云梨失笑：“我又不能在你家住一辈子。再说，有些事情，躲是躲不开的。现在的罗府已经大不如前，我不怕他们。”

    周夫人叹息：“我知道，你就没怕过。”包括对何家，当初只是母子三人太弱，暂避锋芒而已。

    “是我们夫妻运气好。”周夫人说到这里，又笑了：“我觉得你当初说得对，善有善报。”

    若是他们夫妻没有出面护住母子三人，周家的生意绝对做不到现在这么好。

    又磨蹭了半晌，马车终于启程。一刻钟后，停在了周家一条街外的宅子前。

    这里是四进宅子，和周家的比起来也相差不大。

    罗府当初那院子倒是挺大，可最近两年经营不善，罗老爷舍不得卖铺子，便把家里的院子一间间裁了出去，楚云梨都趁机买下了两间。

    这边的院子是早就打扫好了的，也不用母子三人动手，小半个时辰后，所有东西就已经各归各位，算是安顿了下来。

    这么大的宅子，楚云梨找了不少护卫，是从外地找来的，绝对和何家没关系。两个孩子身边又是她这两年买下的得力之人。

    因此，她出门时特别放心。

    楚云梨给知府夫人送了帖子，约好了在茶楼见面。

    这茶楼是她自己开的，对面有一家是罗府的，不过，现在已经改成了酒楼。

    罗府做的最好的生意是各种绸缎，从外地接来，算是独一份。而在前年时，楚云梨就从外地找到了更好的货物，罗府因此大伤元气。

    所以，发现铺子里的生意不好之后他们不是想着熬，而是想着转行。迫切地想要赚银子弥补亏空。

    知府夫人还没来呢，楚云梨趴在窗前百无聊赖，心里盘算着回家看账本的事，突然发现两位熟人。

    对面的铺子里，罗夫人从里面走出，身边带齐氏。

    几年过去，齐氏还是没有孩子。不过，罗公子却有了两个庶子。至于余青青，若不是楚云梨特意打听，早就没了她的消息。

    现在的余青青还在罗府后院，早已经失宠，身边只得一个小丫头跟着，主仆俩像小白菜似的，在夹缝中求生存，苟活罢了。

    罗母察觉到一道视线，抬眼看去，脸顿时就黑了。

    她不知道跟自家作对的人是谁，今日过来是听说有人告了自家的酒楼，说他们给客人吃不新鲜的菜色，让人闹了肚子。

    刚好罗老爷不在，她有好几天没出门，便想亲自来瞧瞧。

    “她怎么出来了？”

    说话的人是齐氏。

    罗母想了想：“咱们去会会。”

    她直接进了茶楼，让伙计把自己带上去。

    伙计有些为难：“我们得去问一问。”

    罗母身边的婆子立刻上前送上一个荷包，伙计不敢接，反而往后退了一步：“夫人莫要为难小的，真的需要我去问一问。”

    齐氏不客气道：“那不过是一个孤寡妇人，我们见她，那是她的福气。你们茶楼这规矩也太轴了，照你这么干，客人都被你得罪光了。”

    伙计再三赔罪，边上的管事已经上楼来。

    楚云梨看到她们进来时，就猜到她们是来找自己的，倒也不意外：“请上来吧！”

    罗母带着儿媳一步步上楼，看到周围的奢华，听着只各间屋子里隐隐透出的说笑声，心里颇不是滋味。之前这样的热闹属于自家茶楼，现在……换成了酒楼，生意也不太好，以前每个月能盈利百多两，现在却只有二三十两。

    这个位置的铺子，那么点盈利，其实是亏本了的。

    进了屋子，看到窗前闲适的妇人，罗母心头愈发不是滋味，嘲讽道：“拿着周府的银子挥霍，你也好意思。我要是周夫人，早就把你这种不要脸的女人赶出城里了。”

    言下之意，楚云梨是和周老爷之间有那些风月之事，才会有如今的风光。

    楚云梨也不生气，摇了摇头：“在你们眼里，这男女之间除了私情，就没有别的正经事了？罗夫人，几年不见，你还是没有丝毫长进。”说到这里，又恍然：“听说罗府这两年每况愈下，连祖宅都卖了，这也不奇怪了，你要是有长进，也不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罗家确实在走下坡路，以前许多愿意和罗母来往的夫人如今都对她们婆媳避而不见。这些事情，罗母每每想起就难受，如今还被人提到了明面上，当即面色就难看了下来。

    “蒋翠苗，你别以为做了周老爷的女人之后就能……”

    楚云梨端起手里的茶杯，泼了过去。

    “啊！”罗母尖叫了一声，伸手抹去脸上的茶叶，凄厉大叫：“你怎么敢？”

    “嘴太臭了，给你洗洗。”楚云梨冷声道：“这么不会说话，就给我滚出去。”

    边上的齐氏不喜欢婆婆，但在外人面前，婆媳俩不能内讧。她上前帮婆婆擦脸，听到这话后，顿觉好笑：“这是外面的茶楼，你当是周府么，张口就赶人。论起来，就算是在周府之中，那也是周夫人作主，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开口？”

    楚云梨在这城内做生意的事，其实和周家来往密切的人都听说过。如今罗府大不如前，外人自然不会跟她们唠这些私密事。

    再有，真正和周府亲密的人，都知道蒋翠苗和罗家之前有些恩怨，就更不会故意把这些事情往外说，进而得罪周家了。

    因此，好多人都知道楚云梨做了大生意。偏偏罗家婆媳不知。

    楚云梨似笑非笑：“实话告诉你们，这间铺子是我的。”

    婆媳俩瞪大了眼。

    罗母顾不得脸上的狼狈，她脸上擦了脂粉，碰了水再这么一擦，脸上花得跟猫似的，她大概也知道自己的狼狈，先前一直都没吭声，此时却顾不得了，冷笑道：“简直张口就来，也不怕把牛皮吹破。”

    楚云梨一本正经：“我没有吹牛。”

    她叫来了外头的管事：“从今天起，这对婆媳上门时再不要接待。对了，凡是从对面过来的客人，价钱多收一成。”

    罗母瞪大了眼，哪有这种做生意的？这不是把客人往外头赶么？

    如此针对，对面酒楼的客人或许真的会有人妥协。哪怕只一位，也是酒楼的损失。

    楚云梨笑着看她：“有钱任性，我就是要为难你们家的酒楼。就像你当初任性的欺负我一样。”

    罗母看到进门来的管事，她当然认识这个人，知道管事不是假的。而管事恭敬地等在这里，证明面前的女人说的也不是假话。她一脸茫然，总觉得自己没睡醒。否则，怎么会发生这么奇幻的事？

 第1833章 报恩 二十七

    楚云梨却还嫌对婆媳俩打击不够, 继续道：“你们家想找了杨管事，我已经和他谈好，接下来三年, 都由我给他送货。”

    罗母一脸惊讶：“你？”

    杨管事是为京城里的富商采买货物, 之前罗家极力想促成这门生意, 哪怕不赚钱呢, 只要能把人脉留住，让城里人知道他们家的瓷器送往京城, 这生意就还是有得赚。

    齐氏不信：“杨管事是做瓷器生意的，我们家的价钱已经很低。他不可能……”

    楚云梨笑吟吟打断她：“因为，我赔本给他送啊！”

    婆媳俩哑口无言。

    罗母狠狠瞪着她：“蒋翠苗, 你的所作所为被其他生意人知道, 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那你放心。”楚云梨笑吟吟：“他们都已经被我安抚好了, 还觉得我是个不错的人。”

    她手头有许多好东西, 只要那些人想买, 就不敢得罪她。

    也是因为如此，罗府的生意愈发艰难。

    婆媳俩下楼时，一脸的失魂落魄。走在前面的罗母一脚踩空, 好在边上的伙计眼疾手快将人扶住。否则，真要当着所有客人的面滚下楼梯。

    齐氏也怕婆婆真的摔着, 将人搀着上了马车。

    二人回到家中, 罗母只觉得浑身发软，问：“老爷呢？”

    底下人摇头：“不知。”

    家里的生意越来越差, 已经开始变卖祖产，罗老爷心力交瘁，几乎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生意上，天天半夜才回, 经常喝得醉醺醺。罗母对此已经习惯，转而又问：“ 那愿儿呢？”

    “带着雨姨娘回娘家了。”

    罗母听完，脸都黑了。

    自从罗愿当初带着余青青回了村里，后来就没少带着小妾回娘家。齐氏这几年来一直没闲着，好几个女人落胎。罗母不喜欢儿媳的心狠手辣，便也不约束儿子，然后就成了现在这样。

    又有管事进来，一脸急切：“夫人，老爷让小的回来取银票。”

    罗母面色难看：“要多少？”

    “一百两就行。”管事战战兢兢：“老爷宴请外地来的管事，那是个荤素不忌的，在酒楼喝完非要去花楼，还包了当红的姑娘。老爷得做陪……”

    两个人跑去喝花酒，要最好的姑娘和最好的席面，要花的银子海了去。

    罗母恨得咬牙切齿：“家里没有银子了！”

    管事吓得跪在了地上：“夫人，花楼的管事已经在催，如果付不出账被赶出来。不说那个管事会如何看待咱们罗府，咱们府上也丢不起这么大的脸啊！”

    这也是实话。

    罗母掏出怀里最后一张银票，咬牙道：“让老爷省着点花。”

    送走了管事，又请来了管家，让他请中人过来，罗母又打算卖院子了。

    齐氏站在旁边，面色也不太好：“再卖，家里的妾室都没地方安置了。”

    提及此事，罗母有些尴尬，提议：“现如今情形不同，先让她们搬去你院子……我知道这事委屈了你，回头我让愿儿……”

    齐氏满脸嘲讽，男人在哪屋睡，还得婆婆说了算。她一个正室夫人，想要男人留在屋中也得婆婆开口，实在是讽刺得很。

    罗府每况愈下，罗愿知道了却丝毫不费心，还照旧花天酒地。齐氏对着这样一个男人，心里不是不失望的。她垂下眼眸：“母亲，家里都这样了，不如把那些女人都放出去，她们走了，至少能省一半花销。”

    “不行！”罗母一口回绝：“真如此做，城里人还以为我们家连妾室都养不起。”

    齐氏：“……”这还用以为吗？

    本来就养不起了啊！

    想到今日蒋翠苗的高高在上，她心头特别不是滋味，也懒得再劝，转身拂袖而去。

    罗母看着生气跑走的儿媳，心中暗暗发苦。想了想，吩咐道：“把愿儿屋中不受宠的妾和女人送走！”

    而那些女人之中，余青青就算一个。

    她脸上的疙瘩好转了许多，但却并未痊愈。原先的美貌不在，甚至是有些丑陋的。看到有婆子进来，余青青心中一喜，急忙迎上前去。

    “大娘，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走近了看清婆子的脸色之后，余青青心里咯噔一声。

    婆子冷着脸开口：“余氏，奴婢奉夫人之命前来送你回家。”

    余青青瞪大了眼：“回家？”她不敢质问，也不敢发脾气，勉强扯出一抹笑：“我没想回家啊。”

    婆子强调：“是送归家中。”

    余青青傻了，下意识道：“我是家里聘来的姨娘，又没有做错事，怎么能随便送回？”

    “你没有纳妾文书。”婆子一脸严肃：“余氏，这是夫人的吩咐，你莫要为难我等。”

    “不行，我要见愿郎！”余青青说着就要往外冲。

    婆子一把将人拽住：“公子不在，夫人也不会见你。说难听点，凭你的容貌，根本没有留在这里的资格！再见公子，除了惹他厌烦之外，没有任何的好处。”

    余青青腿一软，坐倒在地上。

    婆子不耐烦地催促：“赶紧的。”

    余青青本就是个聪明的人，既然留不住，那就得想出去之后的事。她这两年有意敛财，攒了五六两银子。在这府中是不多，可回到村里，也是一笔不小的钱财。

    翻出银子时，她忍不住苦笑。或许早在容貌尽毁之后，她就已经隐约知道自己会有今日，所以才会留下这些银子。

    说真的，余青青虽然没后悔来罗府，却也没少设想自己没有攀府罗府，留在村里嫁人后现如今会有的日子。

    她心中思绪万千，跟着婆子走出院子，也没兴趣看周围的景致，等回过神来，发现两边高高的院墙，还有各中小院，她疑惑问：“园子怎么改成了这样？”

    婆子冷哼：“少废话。”

    家中生意不好，沦落到把祖宅都一片片拆了卖掉的事，主子做了，下人却是不能说的。万一传到主子耳中，肯定要吃挂落。

    余青青看婆子面色不好，也不敢多问，又走了几步，看到其中一间院子门开着，里面竟然是个熟人，几年不见，她有些迟疑：“蒋翠心？”

    蒋翠心最近才得了蒋翠苗的消息，她担忧了许久，自然要来探望。夫妻俩一起过来，不好和蒋翠苗同住。于是，就被安置在了这里。

    她看到余青青，脸上也是止不住的惊讶，随即想起这里是罗府的宅子，看到给罗公子做妾的姑娘也正常。好奇问：“你怎么走到了这边来？”

    余青青有些茫然：“哪边？”

    蒋翠心在乡下住，不太会看人脸色，又心直口快，张口就道：“这里已经不是罗府了啊。妾室还能出门？”她半信半疑：“你脸上……还受宠？”

    余青青：“……”

    她容貌尽毁，被人提起来，还是止不住的难受。不过，她早已经接受了自己容貌已毁的事实，满腹心神都放在了前面那句话身上：“这里就是罗府啊！”

    “不是的。”蒋翠心见她不知，好心道：“这是翠苗的宅子。罗府一间间拆了卖，周围都是……”

    婆子脸色难看，踹了一脚余青青：“走吧，问什么呢？”

    余青青腿弯一痛，险些跪在地上，却不敢发作。她心头乱糟糟的，回头讨好地笑道：“这是我们村里的人，我和她说几句话而已。”

    婆子已经往前走去：“有些事，最好还是忘了的好。”

    余青青沉默下来。

    原来罗府已经落魄到卖祖宅了么？

    出了原先的偏门，婆子顿住脚步，提醒道：“余氏，夫人命奴婢送你离开，就是再不想见你的意思。你最好是老实回乡下去，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余青青哑然：“你说送我回家的。”

    婆子默了默，送回家也是要车资的！夫人那边压根就没有付这银子的意思，她再次道：“我是好意，听不听随你。”

    余青青站在门口，看到好多人从偏门进出，穿得却不是罗府下人的衣衫。一路走来，她已经明白，蒋翠心那番话是真的。

    罗府真的大不如前。

    她本以为婆子会把自己送回家中，没想到只送到门口。她心里又有了一些想法……干脆就在城里住下，无论如何也要见罗愿。

    这两年她也发现了，罗愿对她没有男女之情，但有几分愧疚之意。利用得好了，说不准能讨要一些银子，回到镇上也能做一点小生意。

    那蒋翠苗就是做生意，现在都能在城里买铺子，又买宅子。蒋翠苗能够做到的事，她也能做得到。

    余青青打定了主意，想着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她到了街上，找了一个客栈，掏银子定房时，发现藏在身上的银子已经不在。

    她脸色顿时就变了。

    难道被人偷了？

    这一路过来，没有人碰她啊！再往之前回想，发现那个送她出门的婆子不止一次的推攘她。

    如果有贼，一定是那个婆子。

    想明白这些，余青青脸色难看下来，罗府再落魄，也不是她一个孤女可以质问的。大概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伙计见她半天不动，忍不住道：“夫人，您到底要不要住？”

    余青青要住，但她没有银子！她勉强扯出一抹笑：“你们要不要招人？”

    伙计脸上谄媚的笑意顿时一收，像赶苍蝇似的：“不要不要，什么人呐。没有银子还一副财大气粗的样，你这是涮我玩呢……赶紧滚！”

    被撵了出来，余青青一脸茫然，现如今她就算想回村里，也没有车资。一时间不知该何去何从。

    这城里，她唯一认识的人，只有蒋翠苗。可两家有仇，她再找上门，也得不到丝毫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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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34章 报恩 二十八

    余青青思前想后, 又回到了罗府偏门处，她不敢在那儿多留，怕罗家人以为她要纠缠。蒙着脸就奔到了看到蒋翠心的那个院子外。

    院子门已经关上, 余青青鬼鬼祟祟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婆子, 看到她后, 满脸的不悦：“你找谁？”

    婆子方才已经听讲蒋翠心说了一些关于余青青的事, 对她能有好脸色才怪。

    “我找蒋翠心，她是我姐姐。”余青青一弯腰溜了进去。

    婆子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 只能气急败坏地斥骂：“你给我滚出去。”

    蒋翠心听到外头的动静，探头就看到了余青青，她有些意外：“你怎么又来了？”

    余青青奔到她面前, 许久不见村里人, 只觉得格外亲切。又想到自己这几年受的委屈, 还没说话呢, 眼圈已经红了。

    蒋翠心一脸惊讶：“你跑到这院子里哭, 不太合适吧？”

    用当下人的话说，跑到别人家哭，会把晦气给人带去。

    余青青伸手擦脸上的泪, 却越擦越多。

    蒋翠心本来要撵她出门，不知想到什么, 到底没开口：“你有事吗？”

    余青青哭着道：“罗府翻脸不认人, 说我没有纳妾文书，要把我赶出去。”

    听到这话, 蒋翠心面色有些古怪。当年余青青被接走时，妹妹就好像说过这事。她忍不住道：“这也挺好的啊，人家没有把你当丫头使唤，要是让你签了卖身契, 那才是真的惨。”

    余青青：“……”

    好像也是哦。

    她没有落到那样的地步，只觉得如今的自己已经很惨。她抽噎着问：“我爹娘他们还好吗？”

    话问出口，突然发现蒋翠心神情不太对。余青青心下不安，急忙追问：“难道不好？”

    蒋翠心沉默，是很不好才对。

    余青青越想越急：“翠心姐，到底出了何事？”她眼泪汪汪：“你告诉我啊！”

    蒋翠心递出帕子，叹了口气：“他们三年前回村里的时候遇上了歹人，你娘和几个嫂嫂还好，只受了轻伤，你爹和哥哥全都受了重伤。好像你家里没有多少银子请大夫，借遍了村里，也只救回了你三哥。”

    余青青傻了。

    什么叫只救回了三哥？

    她追问：“那我爹和大哥二哥呢？”

    蒋翠心叹口气：“三年前就办了丧事。”正因为如此，她觉得余青青实在可怜，才在看到她哭后没有第一时间把人撵出去。

    当然，蒋翠心也没有忘了余家人欺负自家堂妹的事，这里本来就是堂妹的院子。她的善心，也仅此而已。

    “这是翠苗的院子，她本来就讨厌你，你赶紧走吧！”

    余青青抱紧了自己，只觉得周身发冷。因为她回想起来，当年家人是被罗府送回去的。罗愿还让她放心，说车夫都是府里的，一定会把人送到。

    余青青这几年受苦时，没看到家里人来探望，还怨恨过家里人的无情。

    原来，他们早就不在了吗？

    杀他们的人是罗府的人吗？

    余青青不敢深想，简直细思极恐。她蹲在地上，好半晌回不过神来。蒋翠心见了，皱眉道：“大娘，把她送走吧！”

    婆子拽失魂落魄的余青青，倒是不费力，将人丢出了院子门：“东家绝对不会收留你的，也不会再见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余青青回头，从即将关闭的门缝间看了一眼园子里的景致，花草郁郁葱葱，这里面至少也有十几间屋子。在这寸土寸金的城里，买这间院子的价钱肯定不便宜。

    蒋翠苗生意做得那么好么？罗府没有打压她？

    余青青忽然觉得这三年之中，自己错过了许多事。她不管在此多留，蒙着脸跑出偏门，准备到街上去打听一下。

    说真的，现在她就是有银子，她也不太敢回家。不敢面对两个嫂嫂和母亲。她不敢细想，但也隐隐明白，如果不是她一意孤行非要攀上罗府，父亲和兄长也不会枉死。

    *

    早在余青青被撵出来的当日，楚云梨就得了消息，得知余青青在最先开的那两间铺子外徘徊，她就吩咐人将其带了过来。

    余青青听说是蒋翠苗要见自己，倒也没拒绝。可看到要上马车，她就有些踌躇，若不是三年前就帮蒋翠苗看铺子的管事陪着一起，她说什么也不会信。

    马车越走周围越安静，余青青忍不住掀开帘子。

    身后的管事笑着道：“东家新置办了宅子，前两天搬了家，暖房的那日，城里八成的富商都送上了贺礼。”

    余青青听着，心下一惊。

    周围的院墙越来越高，每家大门之间的间隔也越来越宽，有些宅子甚至比罗府还大。住在这条街上，就没有小宅子。

    马车终于停下，余青青看着面前的高门，满脸不可置信：“ 蒋翠苗住在这里？”

    管事是一脸不悦：“东家如今也算有头有脸，不可直呼其名。”

    余青青：“……”

    进了大门，她眼睛都不够用了，这里面的景致比罗府还好，到处生机勃勃。还没走几步，就听到了孩子说耳的笑声。闻声望去，看到五六个孩子正在玩闹，被围在中间的是一双姐弟，容貌有些相似。真论起来，那个小姑娘的容貌和自己当初也有些像。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可能是幺妹。

    站在那里的姐弟俩肌肤白皙，身上的衣衫和首饰无一处不精致，小的那个男娃脖颈上还带着银项圈，走动间叮铃作响，似乎还镶着几枚宝石。

    “往这边走。”身边传来管事严厉的声音。

    余青青恍惚地踏入了一间正房，看到主位上的人时，都不敢相认。

    余青青关在罗府后院三年，容貌大不如前。而坐在主位的蒋翠苗，容貌却更胜从前，岁月在她脸上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仿佛还往后退了。当年蒋翠苗进门的时候都没有现在好看。尤其她身上的气质，和从前简直是天壤之别。

    现在的蒋翠苗气势威严，比罗夫人更甚。余青青看了一眼，就急忙低下头。

    楚云梨轻笑一声：“当年你顶了我的救命之恩，非要奔着罗府去，那时候我就说你没有好下场。这才几年，当初的话就应验了。”

    余青青低下头：“我爹娘被人追杀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的。”楚云梨随口道：“要不是幕后之人步步紧逼，我也找不到今日。”

    余青青抬起头，满脸期待：“不是罗府动的手？”

    “是何家！”楚云梨心情不错，也不卖关子：“当年暗地里揍你哥哥的人就是他们。何家记恨你救人的事……”

    余青青忍不住强调：“人是你救的。”

    楚云梨一脸好笑：“当年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余青青嘟囔道：“我后悔了。”

    “那又如何？”楚云梨站起身：“跟我去园子里走走吧！”

    余青青没有拒绝，小碎步跟在后面。听着前面的人温和地说起园子里的各处景致，她各处看着，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走了一刻钟，楚云梨找了间凉亭坐下，道：“天色不早，你该离开我家了。”

    余青青愣了下：“你不是找我有事吗？”

    楚云梨颔首：“已经办完了啊！我找你来，就是想让你看一看我如今住的宅子。我这才走了小半地方，你羡不羡慕？”

    余青青：“……”不是羡慕，而是嫉妒！

    她心里又有了想法，既然不是罗府下的杀手。那么，罗愿对她的歉疚就可以利用起来，拿到银子之后，她也学做生意。

    有了银子，就什么都有了！

    楚云梨看出来了她的想法，心下冷笑，道：“送客。”

    蒋翠苗恍恍惚惚被送出大门，回头看着高高的院墙，她一咬牙，脚步坚定起来。

    院子里，蒋翠心从屋中出来，一脸疑惑：“翠苗，你这也太闲了。那种人，你理她作甚？”

    不理可不行，楚云梨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搭理余家人来着。

    楚云梨笑着道：“你猜她出去之后会做什么？”

    蒋翠心想了想：“大概会不甘心，再去找罗愿吧。听你说的，她银子被那个婆子偷了，想回家也回不去啊！”

    楚云梨笑了笑，余青青这个人永远都贪得无厌。看到她如今的日子之后，余青青肯定以为自己也能行，应该会想法子攒做生意本钱。

    她可要一直和罗家纠缠才好。

    蒋翠心看着宅子，赞叹道：“我都后悔当年没有跟着你一起来城里做生意。”

    她想过的，可是被婆婆拒绝了。

    楚云梨摇头失笑：“你就算想来，我也不敢带你。”她这三年都窝在周府后宅不敢冒头，哪里敢带人？

 第1835章 报恩 二十九

    余青青确实去找罗愿了。

    她等了两日, 弄得自己格外狼狈，终于在罗府不远处把人给堵着了。

    “愿郎……”还会说话，泪水已经流了下来, 倒不全是装的, 她是真的委屈又伤心。

    罗公子的马车里还带着最近得宠的雨姨娘,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掀开了帘子。然后……他恨不能剁了自己掀帘子的手。

    美人梨花带雨，自然是赏心悦目。

    可着满脸疙瘩的女人哭着，怎么看怎么恶心, 罗公子险些吐了出来。

    “你怎么在此？”

    听到这一句, 余青青愈发伤心了：“夫人把我赶了出来，让我回乡下, 可我的银子已经被送我出来的婆子给摸走了。愿郎，我来不是想问你要好处的，只是想看你最后一眼……”

    罗公子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现在看到了, 你走吧。”

    余青青：“……”

    她以为自己听错, 瞪着面前的男子：“可我没法走。”

    雨姨娘轻笑一声：“姐姐应该还是想要银子, 还说的那么高尚。”她柔弱无骨地靠在罗公子身上：“愿郎, 这人呢，还是真实些比较好。就比如妾身, 我想要什么东西, 那都是直接开口，我可不会欲擒故纵那一套。”

    罗府每况愈下, 生意越来越差，罗公子能拿到的银子也越来越少，他自己都不够花, 哪里还有余银给余青青？

    再有，这女人实在不美，他就算挪得出来一点银子，也万分不想给她。

    “走吧。”

    罗公子放下帘子，没有和余青青多言的意思。

    看着马车远去，余青青傻了眼，她怎么也想不到？罗公子竟然翻脸不认人，不说安顿她，连银子都不给。

    余青青垂下眼眸，心里思量开了。

    *

    一转眼，距离余青青离开罗府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罗公子最近心情不太好，他走在外头，以前那些捧着他的人都不拿他当一回事，跟他开玩笑时也说得特别过分。

    深夜，他从酒楼出来，立刻有人上前来扶，他心情不好，喝了太多的酒，顺势靠在那人身上，迷迷瞪瞪上了一驾马车，上车后倒头就睡。

    待他醒来，发现周围一片黑暗。他好像是被捆在了一个架子上，浑身动弹不得，周身酸痛。

    “来人。”

    没有人来。

    罗公子心知不妙，开始大喊大叫。有人拎着一把大刀推开窗户，夜色下刀锋凛凛，那人粗声粗气地道：“住口！否则，老子这大刀可不认人。”

    说着，还比划了一下。

    罗公子哪见过这种阵仗，当即就吓尿了。水声淅沥沥落下，只听得窗前的人冷笑一声：“这点出息。”

    然后，窗户关上，屋中又黑了下来。

    罗公子越想越怕，怕着怕着就睡着了。

    等他醒来，外面天色已经大亮，有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罗公子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呢，就只见门被推开，一个壮硕的中年男人大踏步进来，两个高壮的护卫站在门口，手中拿着大刀。

    看到他们，罗公子脸色大变，勉强扯出一抹笑：“何大哥。”

    来人正是何姑娘的大哥，他走到跟前，冷笑了一声，不带罗公子再说话，狠狠一脚踹出。

    罗公子被绑在架子上，浑身都动弹不得，生生挨了这一下，忍不住惨叫出声，痛得他面色狰狞。饶是如此，他还不敢发火，讨好着道：“大哥，有事好商量。”

    “商量？”何大哥手中捏着一把匕首把玩：“当初你欺负我妹妹的时候，为何不跟我商量呢？”

    距离那事已经过去了好几年，罗公子以为事情已经了了，可看何大哥这样，明显还要追究。他一颗心直直往下沉：“冤家宜解不宜结……”

    “是可以解的。”何大哥点了点头：“这几年来，我早就想找你聊聊了。可惜你一直不肯露面，身边的人把你护的像生鸡蛋似的，我愣是没找着机会。如今终于能和你独处，当然要解！”

    罗公子心里不安：“怎么解？”

    “简单啊！”何大哥振振有词：“哪个玩意坏的事，咱们把根除了就行。”

    罗公子面色大变：“我……我当初是真的喜欢……”

    “喜欢个屁。”何大哥手底下养着不少护卫，说话也比一般的大家公子粗俗，他又是一脚踹出：“老子的妹妹喜欢的人多了去，不差你一个。”

    罗公子被踹得吐了血，满脸的痛苦。眼睛都痛得眯了起来，一片模糊里，他突然面色大变。

    因为何大哥用匕首挑断了他的腰带，冰凉的刀刃贴上了他的小腹。

    “别……”罗公子吓得声音都颤抖起来。

    何大哥毫不手软，狠狠一刀刺下。

    下一瞬，这偏僻的院子里瞬间响起了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罗公子满脸惊骇，疼痛让他险些晕厥，却又始终晕不过去。

    何大哥又是狠狠几刀扎入了他腹中，罗公子周身越来越凉，他知道自己这一回怕是活不了了。

    恰在此时，窗户旁传来一声属于女子的惊呼声。罗公子寻声望去，看到了满脸疙瘩的年轻妇人。

    他顿时恍然：“是你……”

    余青青捂着嘴急忙摇头：“不，我也不想的。”

    她那日被丢在路上后，不甘心就此回村，在城里多磨蹭了两日。某一夜她在别人家屋檐下借住后，再次醒过来就已经被关在了这个院子里。

    关她的男人一脸凶神恶煞，话也说得直白，想要出去可以，把罗愿押过来换。

    余青青万分不愿意，可不干就要死，她能如何？

    罗愿身边随时带着五六个护卫，何家想要把人放倒不被人发现，其实挺艰难的。再有，在城里他们并不想冒这样的风险。于是，便让余青青出面去求情，表示她想要和罗愿单独相处。

    反正，余青青颇费了一番功夫，总算把那些人骗去了边上的小巷子里。

    罗愿身边的护卫都是精心挑选过的，从不轻信人，若不是她特殊的身份，何家想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人带走，没这么容易。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余青青把自己的下半生都放在了罗愿身上。可现在……她亲手斩断了自己的后路。

    余青青吓得浑身哆嗦，看到满身鲜血的罗愿，她摔落在了地上。

    “我们不要你的命。”何大哥一脸蔑视：“来人，把她送回文河镇。”

    余青青被人拖走，一路浑浑噩噩，到了镇上后发了一场高热，好在遇上了在那里做生意的村里人，这才辗转回到了家中。

    余母看到她，满心憎恶，并不肯管这个害了全家的女儿，放由她自生自灭。

    余青青命大，自己醒了过来。

    她很快察觉到家里人对自己的抵触，不想留在家里，却又没地方可去。想到罗愿可能已经死了，她怕被罗府报复，干脆缩在了家中。

    *

    罗母一开始发觉儿子不在，以为他又跑出去浪，并没有放在心上。罗愿身边的护卫一开始想试着找人，天亮之后，遍寻不着踪迹，这才回去请罪。

    得知儿子消失，罗母险些要疯了。

    楚云梨会知道这个消息，还是罗母找上门要人。

    “问我要人？”楚云梨一脸惊讶：“罗夫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还是一个胆小的女人，可不敢绑人。你找别人去吧！”

    罗母看她不是玩笑，心中愈发忐忑。

    如果儿子落到蒋翠苗手中，算是最好的结果。怕就怕他给何家人带走……真落到那样的境地，很可能回不来了。

    罗母没有多纠缠，很快告辞离去。

    楚云梨摸着下巴，让人打听了下。得知罗愿是在酒楼门口被人扶上马车带走，离开的时候他身边的护卫在不远处的巷子里。

    这就奇怪了。

    三日后，泡得发肿早已没了气息的罗愿在郊外的池塘里被人发现。

    彼时，他浑身浮肿，浑身是伤，真的是连亲娘都认不得。

    罗母看到这样凄惨的儿子，当场就晕了过去。一家人都难以接受，但却没有报官，只说是意外。

    罗府办起了丧事，楚云梨并没有上门吊唁。

    听说何家上下都去了，只是被拒之门外。罗父还和何大哥大打出手，闹得不可开交。罗父双拳难敌四手，被狠揍了一顿。

    何家强行上门吊唁，城里人都当是笑话看着。

    不知情的外人都是身份不高的普通百姓，只当这是谈资。而知情人都觉得罗府活该。何家人虽然霸道，但也没有霸道到自家头上。同样没有人报官。

    然后，楚云梨就发现，罗家的生意之前还能强撑，这一次之后，大不如前，铺子卖得飞快。

    这一日，她正在茶楼算账，罗母上门来了。

    “蒋东家，以前是我不对。”

    罗母开口，面色难看，声音艰涩：“若是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我在这里给你道歉。只希望你能放我一马。”

    楚云梨看着面前低声下气的妇人，比起当初的高高在上和意气风发，此时的罗母苍老了至少十岁，头发都花白了些许。

    “我只是个普通的生意人，做生意嘛，各凭本事。我没想为难任何人，自然也没有针对你。”

    罗母张了张口。

    如果没有蒋翠苗的针对，罗府不会这么惨。

    “我儿子没了……呜呜呜……”

    罗母哭了，滑落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楚云梨默然看着：“夫人节哀。”

    “他是被人害死的。”罗母几乎是尖叫着道。

    楚云梨面色冷淡：“那你可以去衙门报官，为他讨一个公道啊！”

    罗母：“……”

    何家和衙门的关系那样好，告了又能如何？最要紧的是，罗家自己也不干净，跑去告状，岂不是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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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36章 报恩 三十

    罗母来这一趟, 再次让她认识到了人情冷暖。

    告状是不可能告的。

    她来这里也不只是为了求蒋翠苗放过自家，那只是其一。最重要的是，她想和蒋翠苗合作。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

    “蒋东家, 何家杀了我儿。”罗母擦干了眼泪, 重新坐到椅子上, 脸色慎重起来。若不是她红彤彤的眼圈和带着哭腔的声音，楚云梨会以为刚才那个痛哭的妇人不是她。

    “蒋东家，明人不说暗话，当年的事，我罗家对不起你。但何家也同样针对过你。如今我儿子已经不在, 我想为他报仇。今日上门, 是想让你帮忙。”

    楚云梨捧着茶杯，闻言摇头失笑：“我凭什么要为了你对上何家？”

    “我儿子没了命后, 他们也不会放过你。”罗母强调道：“你不还手，早晚会跟我儿子一样。”

    楚云梨摇了摇头：“不，我只是本分的生意人, 可不敢针对谁。”

    罗母冷冷看着她：“你不怕何家？”

    怕啊。

    但罗母不甚聪明的样子, 楚云梨得多傻才找她做盟友？

    楚云梨做生意这几年, 前面三年被困在周府, 平时都不敢出门。搬出来后，她约了知府夫人谈过几次, 不过, 聊得不太好。

    因为她发现，知府夫妻俩似乎铁了心要护着何家, 于是，关于对付何家，她先前的计划只能搁置。得从长计议。

    罗母不甘心：“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楚云梨心里知道, 但却还是摇头：“这个世上是讲王法的。”

    听到这一句，罗母满面嘲讽：“你把生意做到这么大，怎么还相信有王法呢？”

    “是真的有！”楚云梨一本正经，只是这里没有而已，如果顺利的话，她用不了多久就能把搜罗到的那些东西送到总督那里，到时候，知府大人一倒，何家自然也完了。

    最近城里这么乱，楚云梨想要避一避，干脆带着两个孩子回了村里。

    她这也算……衣锦还乡了。

    有蒋翠心来过一趟之后，镇上和村里的人都知道如今蒋翠苗早已不是曾经在镇上做小生意的妇人。而是城里有头有脸的大富商。

    因此，楚云梨的马车到镇上时，镇长都迎了出来。他也不是平白无故那么热心，跑这一趟是为了让楚云梨拉拔一下镇上的人。

    这倒是简单，让镇上的人种一些高产的作物，楚云梨在帮着把路修一修，东西能够送去城里，自然就会富裕起来。

    听到楚云梨承诺会修这条路，镇上的人都特别振奋。等到她回到村里，先前的那个小院子已经被人打扫整修好了。

    时隔几年，重新回到这个小院，楚云梨有种物是人非之感。当年她需要送出东西，才能让村里人闭嘴，现在已经不用送东西，所有人看着她的眼神都满是热切，她和谁说话，那人都是一脸的受宠若惊。

    在人群里，楚云梨看到了余家几人。

    当年余山江侥幸捡回一条命，却还是伤了腿，走路都有些跛。饶是如此，他也是家里唯一的男丁。

    不过，那个家不好当。

    底下的孩子都有些大了，先前富裕过，由奢入俭难，一个个养得心特别大，还没成年呢，就开始琢磨着分家里的东西。

    也是因为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家里又不宽裕，连口吃的都要抢，余家气氛很不好。这两年，余家已经从当年最富的人家，变成了村里最穷的人。

    余母看着那边被众人围在中间的蒋翠苗，简直都不敢认。几年过去，所有人都老了，蒋翠苗却还是那样，甚至看着比以前还要年轻点，眉眼间满是自信。看着这样的前儿媳，她都想不起来当初前儿媳在自家委曲求全的小可怜模样了。

    “娘，外头有些冷，我们回家吧。”胡彩不愿意呆在这样的地方，总觉得所有人都在暗暗打量自家。或者说，打量她。

    当初虽说好多人觉得余家过分，把怀有身孕的蒋翠苗赶出去。但也有不少人觉得，是蒋翠苗自己不安分。因此，她嫁给余山江，没有人说闲话。

    可现在，余山江前后两任妻子摆在一起，谁不说余家瞎了眼？

    胡彩就觉得特别委屈。她这些年辛辛苦苦干活，两个嫂嫂没少给她添堵，底下的侄子也不安分，暗地里没少欺负她的孩子。

    到得现在，她没得一句好，反而所有人都说她不好。

    外头的热闹余青青也听到了的，不过，她怕何家找上门来，始终不敢冒头。

    她甚至还有些恨蒋翠苗，无缘无故跑回村里来，万一把何家人引来了怎么办？

    “山江，你看到幺妹了吗？”

    外面响起了母亲苍老的声音。

    余山江愈发沉默，只点了点头。说真的，看到那样特别知礼懂事的孩子。他根本就不敢认。

    “听说那小的叫平安，你得空，还是可以悄悄跟他们说两句话。”余母压低声音：“到底是你的血脉，他们穿着绫罗绸缎，没道理让你这个当爹的吃糠咽菜。你就不要信什么断绝关系那一套，血缘关系有就是有，不可能断得掉。难道他们还能把浑身的血肉还你？”

    余山江听着这话，心里不是滋味：“娘，当初说了互不打扰，那蒋翠苗脾气可不好，我们再找上门去，不会有好果子吃。”

    “不试一下，你怎么知道呢？”说这话的人是周氏，守寡后，她没有改嫁。

    杨氏也一样，在妯娌二人眼里，是余家对不起她们，留在这里想干活就干活，可以作威作福，还能守着孩子身边。如果改了嫁，孩子兴许会被人欺负，她们又得重新做回听话儿媳，想想就憋屈。再有，也是实在没有遇上合适的人。

    毕竟，余家人回来的路上被人追杀，几个妾室也不会帮着隐瞒，整个镇上都知道。她们想嫁，人家也不敢娶。于是，大家都不积极，她们便一直在余家住了下来。

    杨氏也赞同：“那幺妹头上的蝴蝶花你们看到没？我感觉是玉的，方才我问了我嫂嫂，她也说应该是玉。那么剔透的玉用来做首饰，实在是奢侈。三弟，她是你女儿，随便漏一点出来，咱们一家人都花用不完。”

    余山江心里不是滋味，冷声道：“你们还想着攀附贵人，之前的教训都忘了吗？”

    周氏随口道：“那是妹妹不会哄人。”说起这事，她情绪有些激动：“都过门了，还抓不住男人的心。甚至被人撵了出来，说起来都让人丢脸………啊……”

    最后一声是尖叫。

    余青青丢了东西刚好砸在周氏脸上。她将外面几人的对话听在耳中，听到周氏鄙视自己，哪里忍得了？

    这么说吧，余青青在罗家人面前附小做低，但她自认为给家里立了功。当年林林总总拿回来的银子足有好几十两，如果家里人懂事一点，又怎么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我帮家里的够多了，烂泥扶不上墙，还怪到我头上。”余青青不客气道：“你们可别嫌我多余，就凭我拿回来的银子，这辈子都花用不尽。谁他娘的敢赶我走，我就先把她撵出去。”

    周氏翻了个白眼：“妹妹，你别在我们面前凶啊！有本事怎么不跟罗夫人理论呢？”

    余青青捡起桌上的匣子就砸了过来：“你给我闭嘴。”

    周氏压根不怕她，余青青不过是给了家里一些银子，她男人可是被连累得丢了一条命的。这余家上下，全都欠着她。

    她还想上前去吵，余母呵斥道：“都给我住嘴，还嫌不够丢人？”

    正吵闹呢，门口来了人，是蒋翠心路过，她笑吟吟问：“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明天翠苗宴请村里人，你们……”说到这里，她一脸恍然，打了一下自己的嘴：“看我，尽在这里胡说八道。翠苗请村里人吃饭是真的，但她也提前说过了，不想看到你们一家人。所以，你们就当没听过这话吧。”

    余母：“……”

    她心里难受。

    真的特别难受。

    想也知道，如果明天全村人都去了村长家那里，只剩下他们家人不去的话，哪怕蒋翠苗离开了村里，他们家也会变成所有人的谈资。

    这一请客，等于再次提醒村里人余家人的有眼无珠。

    胡彩面色煞白，整个人摇摇欲坠，她扶着额头：“山江，我想回家去。”

    她得回去跟家人聊一聊，这余家不能留了。

    胡彩话说完，也不待众人反应，飞快就跑了出去。

    事实上，胡家也正有此意，当日夜里，胡彩没有回来。第二天一大早，就有村里的长辈上门，想要解除了二人的婚事。

 第1837章 报恩（完）

    胡家不想解。

    对于余母来说, 几个儿子现如今也就是余山江日子还算正常，如果他和离了，另外两个儿媳怎么办？

    这么同处一屋檐下也不像话啊！

    可胡家人打定了主意, 根本就不是来商量的, 他们给了几位长辈一些好处，胡彩铁了心要走。现如今的余家在村里名声臭不可闻，几位长辈也是想要捞胡彩出苦海。

    余家先是不答应，后来又想要讨回当初的聘礼, 都没能成功。小半个时辰后，胡彩过来，不看任何人，留下了一纸契书后扬长而去。

    两日后，就听说她又在相看。似乎想要尽快把自己给嫁出去。

    胡彩一走，正如余母一开始担忧的那样, 余山江是个成年男人, 上头还有两个寡妇嫂嫂, 这么同处一屋檐下, 村里人很快就有人说荤笑话。

    余母又急又气，张罗着给人分家，她跟着两个妯娌住, 让儿子独居。

    余山江经此一事，大受打击, 整个人都蔫了, 也愈发沉默。

    对于周氏二人来说, 余家的日子愈发难过, 她们留在这里本来想占便宜, 如今胡彩走了, 余山江像是没了魂似的，她们再留下，除了毁自己的名声之外，得不到丝毫好处。于是，很快就各自张罗着再嫁。

    楚云梨还没离开村里，周氏和杨氏就已经改嫁，孩子却留了下来。

    余母带着沉默的儿子和五个孙子过日子，想要给女儿重新找婆家，余青青却不肯，她不是抵触改嫁，而是不愿意嫁到村里，典型的由奢入俭难，她嫁入罗府，是受了些委屈，但吃穿上比村里这些妇人好得多，她不愿意吃苦受罪跑去伺候别人一大家子。

    余家人吃饱都难，几个孩子开始学着偷鸡摸狗，余山江想要阻止，却有心无力。

    余家的名声很快臭不可闻。

    罗母早就知道儿子被人掳走的时候是余青青出面调走了几个护卫。一开始没找上门算账，是怕别人怀疑上自己。

    楚云梨回城半个月后，得知余青青在去镇上的小道被人狠揍了一顿，周身骨头断了不少，接回家后就没能好好养伤，连药都没抓。前后不过几天，余青青就死了。

    楚云梨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茶楼看账本，眼神一转，让管事去衙门报官。

    理由嘛，就说曾经姑嫂一场，不忍心她被人害死后凶手还逍遥法外。

    她也出了些力，大人那边很快就查到了罗母身上。若是以前，大人可能还会有些顾忌，可现如今的罗家已经是强弩之末，随着大人把人抓走，罗家的铺子彻底没了生意。

    罗府传承了百年，到了罗夫人手中，一开始还鼎盛了十几年，这期间做了不少让人诟病的事。以前是民不举，官不究，有了她指使人伤人性命的事，这些事全部被翻了出来。就连罗父都被牵连其中。

    这件事情，何家还从中出了不少力。

    随着夫妻俩被流放，在城内鼎盛一时的罗府彻底湮灭。

    “东家，周夫人来了。”

    楚云梨抬眼：“快请。”

    这几年来，楚云梨和周夫人相处得不错，她一进门，眼神就在屋中搜寻：“你怎么没有带晴云？”

    楚云梨失笑：“最近多事之秋，留他们在府中比较安全。”她请了些夫子，文武师傅都有，专门教姐弟俩。

    周夫人也不客气，走到她旁边坐下。端起她倒的茶水后，笑吟吟一敬：“恭喜！”

    楚云梨失笑：“多谢。”

    周夫人脸上笑容收敛，靠得更近了些：“翠苗，昨天和夫人约我见面，她似乎在查你名下所有的铺子。我搪塞了过去，但……他们查这些，肯定是要对付你了。”

    楚云梨扬眉：“随便。”

 第1838章 被逼嫁的姑娘 一

    衣衫褴褛消瘦得不成人形的蒋翠苗站在面前, 楚云梨有一瞬间都不敢认。

    蒋翠苗脸上却带着笑，似乎很是欢喜。两个孩子都长大成人，也习有一技之长, 亲事是楚云梨亲自看着定下的, 她离开的时候，两人都抱了孙子，一生平安无忧。

    楚云梨打开玉珏，蒋翠苗的怨气：500

    幺妹的怨气：500

    蒋平安的怨气：500

    善值：338260 2000

    楚云梨睁开眼, 入目就是凹凸不平的泥地。她站在一间陈旧的屋中，周围都灰扑扑的，唯一鲜亮的就是坐在面前的一位大红花袄的妇人，脸上画着夸张的浓妆，脸上带着笑容。

    这种打扮，一般会出现在媒人身上。

    “这夏家确实是一门好亲, 那边是独子, 进门就当家做主, 孩子都不用自己生……咱们都是女人, 知道这生孩子到底有多艰难，说九死一生都不为过，反正那孩子好好养着, 真心换真心，日后也会孝顺的。”

    楚云梨有注意到, 桌上放着一个灰扑扑的荷包, 上面有一些散碎银子。

    整间屋子里除了楚云梨之外, 还有一双中年夫妻, 此时二人脸上的神情连勉强的笑都扯不出。险些要哭出来。

    很明显, 他们并不乐意原身即将定下的这门亲事。

    媒人一个人说得热闹, 大概是说够了，她看了看天色：“就这样吧，过几天夏家会送料子上门，尽快把婚期定下。”

    临走之前，她拍了拍那个疑是原身母亲的妇人：“嫂子，无论发生什么事，这日子还得往下过，横不能去死吧？夏家也不错，你要把事情往好处想……”

    又拍了拍楚云梨的肩膀：“丫头，你得懂事，可别为家里招灾。”

    最后一句话，更像是威胁。

    看着媒人出了篱笆院，妇人嚎啕大哭。中年男人没有呵斥，伸手拍着她的背。看向楚云梨的目光中满是怜惜：“兰芝，是爹娘对不起你。这事……你就认了吧。”

    说到后来，已哽咽不能言语。

    楚云梨转身，才发现眼前一片朦胧，伸手一摸，满脸都是泪水。

    她出了门，发现这院子有五六间房，也不知道原身住的哪间，干脆去了菜地里蹲着，装作拔草。

    原身田兰芝，出身在玉国京城最近的柳城，是郊外一户农家的女儿。

    柳城繁华，又是有名的鱼米之乡，哪怕只是农户，也不至于饿肚子。但家中也没有多富裕，只是保证温饱而已。

    家中就得兄妹二人。双亲并没有重男轻女，对她还算疼爱，在她八岁那年，就和同为农户的林家长子定了亲。

    这林家长子，才十二岁就长得端方如玉，很是知礼，他很会读书，两人定亲一年多，他就考取了童生，又隔一年，考中了秀才。

    十五岁的秀才，哪怕是在京城都不多见。这门婚事算顶好，不是没有人眼热，他未婚妻又只是个普通农女，私底下也有人跑到林家想要结亲，统统都被拒绝。

    所有人都知道，林端玉心悦未婚妻，哪怕做了秀才，也从来没有退亲的心思。加上田兰芝长相貌美，愣是传出了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田家会出一位秀才娘子之际，林家出事了。

    原来那个林端玉根本就不是林家的孩子，当年林家夫妻成亲三年没有喜信，好容易怀了身孕，却又在孩子八个月时早产，生下来一个死胎。刚好遇上了有人要送孩子，夫妻俩一咬牙，干脆将孩子接过，就当是自己生的。

    当初林家媳妇那一胎挺凶险，夫妻俩跑去城里安胎。回来后就抱了个襁褓。

    哪怕林端玉越长越好，和夫妻俩一点都不像，众人也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世。本来嘛，这么会读书的孩子，应该是天上下来的文曲星，长成什么样都不稀奇。

    林端玉的亲生母亲找了来，原来他是京城官员家中的儿子，因为出了些事，所以才流落在外。将孩子接回去的同时，顺便退了田家的婚事。

    田兰芝这个板上钉钉的秀才娘子，瞬间沦为了众人可怜的对象。

    这也罢了，田兰芝还年轻，忘记这个优秀的未婚夫，重新在村里寻一个年轻后生，也能平安过上一生……田家和她自己都是这么想的。

    但是，有人不这么想。

    林端玉走了一个月不到，村里的夏家就上门提亲，媒人直言，她是奉命而来，必须撮合两家的婚事。否则，三家人都会倒霉。还隐隐透露出，这就是林端玉亲生父母的意思。

    人家那是官员，田夏两家只是普通百姓，哪敢反驳？

    可这夏家实在不是良配，夏长平虽是独子，没有其他兄弟分家产田地，但也正因为是独子，他被宠得无法无天，第一任妻子就是他看中人家美貌强夺而来，成亲前就已经有了身孕，成亲后又没善待人家，动辄拳打脚踢。听说他妻子会死，就是被他打得受不了之后自尽而亡。

    这样的一个人，还带着个孩子，田家夫妻哪里舍得许亲？

    可不舍也要舍，田兰芝还是嫁了过去，正如事先猜测的那般，那夏长平就是个混账，对妻子动辄打骂。夏家夫妻俩倒是想护着，可他们更疼儿子，不过两年，田兰芝就没了性命。

    就连田家，也被牵扯其中，田大哥在一次为妹妹讨公道时，也被送入大狱，嫂嫂丢下才两岁的女儿改嫁。但她是被娘家人逼着改嫁的，还没过门呢，就寻了死。

    田家夫妻碰上这些事，精气神大不如前。田兰芝死时，夫妻俩刚年过四十，头发却已花白，看起来如同七十岁的老人一般。

    “兰芝，别干活了，歇会儿吧！”

    说话的是田母，她擦干了眼泪，尽量不在女儿面前露出苦相。

    楚云梨回过神来，拍了拍手，道：“娘，我去做饭。”

    田家夫妻根本吃不下，却又不能表露，只得默默地帮忙。

    饭菜上桌，夫妻俩都没胃口，楚云梨倒是还好。只要没死，就总有法子。

    田兰芝不想嫁，那就不嫁。

    吃饭间，外头院子门被推开，田兰芝的哥哥田兰兴带着妻子回来了。

    他在城里做工，嫂嫂冯氏留在那里照顾他，顺便做些绣活，手艺没有多好，但也能保证夫妻俩人平日的花销。如此，田兰兴做工的银子就能全部攒着，有老两口在，也没耽误家里种地。

    田兰兴脚下匆匆，看着桌前的三人，心里咯噔一声。

    先前妹妹被人退亲的时候，他得知消息赶了回来，好不容易安抚好了家里人。可今日又听去城里的村里人说，夏家上门提亲，还说家里已经答应了。他一刻也忍不住，即刻就找了工头告假赶回。

    在外面他还忍得住，到了家人面前，他再不掩饰自己的急切：“我听说妹妹又定亲，还是定的夏家，这是怎么回事？”

    田母再也忍不住，哇得一声哭了出来：“你妹妹的命好苦啊！”

    听到这一句，田兰兴脸色难看：“真的是那个夏长平？他哪里来的胆子敢上门提亲？”

    说着话，就开始撸袖子，看那模样，即刻就想去找夏家算账。

    这未婚男女之间定亲，大户人家讲究个门当户对，这小户人家也差不多，至少两人得相配。

    田家又不是那揭不开锅的穷人，等着卖女儿买米吃。夏长平一个带着孩子的鳏夫，确实是不相配。胆敢上门提亲，那是没有自知之明。

    冯氏急忙将人拉住：“你别冲动啊，倒是听听爹娘怎么说。爹娘那么疼妹妹，如果没有内情，不可能答应夏家的婚事。”

    田父起身想要拉住儿子，见儿子停了下来，这才叹气道：“不关夏家的事。”

    他把媒人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道：“林端玉的亲生爹娘怕他放不下兰芝，这才逼着我们给兰芝定亲。”

    田兰兴讶然：“欺人太甚！我们家有自知之明，勉强攀得上林秀才，但却绝对配不起官家之子，这门亲事退了便罢。怕林端玉放不下，我们尽快定亲就是，为何要选夏家？”

    冯氏也道：“夏长平绝不是良配。你们住在村里，有些消息没传回来，他在城里吃喝嫖赌样样都来，还和城里的那些混混称兄道弟，就在梧桐巷周围转悠，听说还从那些摊子上收银子，不给就要打砸一通……这样的人，妹妹怎么能嫁？”

    这些事田家夫妻确实不知，田母听着，都要晕厥了。

    田父急忙给她顺气：“咱们别着急，再想想法子。”

    田母嚎啕大哭：“还能有什么法子？”

    一家人正愁云惨雾，外头有敲门声起。田家夫妻俩满脸悲戚，田兰兴像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还是冯氏出去开的门。

    “我来看看我未婚妻……”

    外头的声音一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这声音对于楚云梨来说并不陌生，在田兰芝的记忆中，每每听到就发怵。

    “你不能进！”冯氏的声音传来。

    “你给我让开。”夏长平将人一推，大踏步进了院子。看到从屋中出来的未婚妻，顿时就乐了：“兰芝，你想要什么样的料子，回头我让人给你买。你别害羞，我们俩是未婚夫妻，以后就是躺在一张床上滚一个被窝的人……”

    才哪到哪，又开始说这些荤话。

    果然是个混账。

    田家夫妻俩气得浑身发抖，田兰兴拳头紧握，手背上青筋直冒。他上前两步，就要冲过去时，楚云梨拉住了他：“哥哥，别冲动。”

    她看向夏长平：“我有话跟你说。”

    夏常平眼神在她浑身上下一扫，舔了舔舌头：“好啊！”

 第1839章 被逼嫁的姑娘 二

    夏长平这样的神情和态度, 田家人都气得够呛。

    田母直接道：“我不许！”

    楚云梨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娘，你放心，我不会吃亏的。”

    听到这话, 夏长平古怪地笑了笑：“岳母, 你放心，兰芝是我媳妇，我不会打她，至于欺负她嘛……”

    那眼神淫邪, 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田兰兴皱眉：“妹妹！”

    冯氏一把拉住楚云梨：“兰芝，你不能和他单独相处，会吃亏的。”

    一家人都想起来了夏长平之前那个媳妇，成亲的时候，肚子都鼓了起来。田家就算要嫁女儿给他，也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楚云梨有些无奈, 那边夏长平却先放弃了：“不要紧, 来日方长嘛, 我就是过来看看兰芝。既然看到了, 我这就回。”临走之前，又冲着楚云梨眨了眨眼：“你放心，我会买最鲜亮的料子送过来！”

    语罢, 哈哈大笑远去。

    关于夏家上门提亲的事，周围的邻居只是隐约听说。这不算一门好亲, 没人上门贺喜, 都装作不知道呢。看到夏长平扬长而去, 隔壁的大娘叹了口气：“他婶子, 他们还真的上门提亲了？”

    田家是不想答应这门亲事的, 不到最后都绝不承认。田母摇了摇头, 却不愿多说。

    多说多错嘛。

    无论是有人逼着女儿嫁入夏家，还是女儿被夏长平这个混子看上强娶，都不是什么好事。

    天色渐晚，院子里气氛凝滞，小夫妻俩赶回来，还没顾得上吃饭。冯氏去了厨房，田母没心思帮忙，楚云梨主动去做饭。

    冯氏成亲后在家住的时间不多，好些东西都找不着。田母没心思做饭，本来打算过来指点一二，看到女儿在，且女儿似乎不太伤心，这才放心地回去躺着。

    “妹妹，你是不是有法子？”

    楚云梨颔首：“有了些想法。”

    冯氏有些担忧：“可不能乱来，你要做什么，带着你哥哥一起。你个姑娘家，容易吃亏。”

    “我有分寸。”楚云梨帮着做了鸡蛋疙瘩面，然后换了一身衣衫出门。

    她往后山而去，走得慢悠悠的，她猜测用不了多久，夏长平就会跟上来。果不其然，一刻钟后，她还没进林子呢，就看到村尾出现了夏长平的身影。

    他奔得飞快，看到楚云梨站在原地等着，顿时就笑了：“兰芝妹妹，你知道我要来找你，这才特意在此等候。对不对？”

    此时天色渐晚，周围一片朦胧，楚云梨四处一瞧，没看到有人影路过，当即点了点头。

    夏长平哈哈大笑：“都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难道你早就心悦于我？”他笑着上前，伸手就想来揽楚云梨的肩膀：“你放心，跟着哥哥，我肯定吃香的，喝辣的，绝对不让你受苦……”

    “苦”字话音未落。楚云梨拉着他的胳膊一脚踹了过去。

    将人踹翻在地后，前期早就准备好的木棒，朝着他浑身上下狠揍。

    夏长平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番变故，挨了几下后急忙闪避，可无论他怎么滚，棒子都始终能落在他身上。

    只听得咔嚓几声，夏长平痛得惨叫，本就是欺软怕硬的人，急忙开口求饶：“妹妹……”

    楚云梨又是一棒子敲在他的腿上：“放尊重点，谁是你妹妹？”

    “姑娘，我错了，你别打了……”

    他也不想求饶，可他试过了，别说还手，就连躲都躲不开。还有，这丫头的力气很大，打在人身上闷闷得痛，只挨了这几下，喉咙一阵腥甜，他都不敢咳嗽，就怕一咳就吐出血来。

    “别打了，有事好商量！”

    楚云梨又打了几下，打的人都滚不动了

 第1840章 被逼嫁的姑娘 三

    田兰兴翻了个白眼：“肯定不是他。媒人都说了, 让你们定亲的人是他的双亲。”他恨恨咬牙：“我们田家又不是那种非要攀权附势的人家，他们这是小瞧谁呢。”

    楚云梨深以为然。

    田家真的没有非要攀上林端玉的意思！

    听到夏家退亲，田兰兴本来还挺高兴的, 得知里面有这样的内情后, 那点欢喜瞬间烟消云散。他蹲在一旁，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浑身气息深沉。忽然，他想到什么, 皱眉看了过来：“你方才说自己天生神力？”

    楚云梨：“……”

    田兰芝是村里长大的普通姑娘，因为林端玉读书才识得几个字，从未练过武。但她揍人是事实，也只能这么胡诌。

    “对啊！”楚云梨左右看了看，拎起边上的磨盘甩了一圈，甩得风声呼呼的。

    田兰兴瞪大了眼, 接受了妹妹真的天生神力之后, 他面色一言难尽：“这么大的事, 你为何不说？”

    楚云梨摸了摸鼻子, 谎话张口就来：“那我未婚夫是秀才，我太粗鲁了，怎么配得上他？”

    田兰兴：“……”好有道理。

    兄妹俩这边说话, 厨房中的几人注意到了。冯氏探出头来喊：“说什么呢，赶紧过来摆饭。”

    他们不知道里面的内情, 只以为夏家愿意扛下官员的怒火。都挺欢喜的。

    田兰兴看到双亲脸上的笑容, 心情格外复杂。看着母亲为了庆祝而特意做出的饭菜, 实在不好泼他们凉水。

    冯氏提议：“夫君, 既然妹妹的亲事退了, 我们一会儿就去城里吧。告假太久, 万一被人顶了工，回头就干不成了。”

    这话得到了田家夫妻的赞同。

    田兰兴端着碗：“不了。那活儿挺累的，最近工头越来越过分，五个人的活让我们三个人干，我的腰痛就没好过，先前我悄悄去看大夫。大夫说我已经落下了病根，如果继续干，说不准会影响寿数。”

    他才二十岁的人！

    夫妻俩听到这话，顿时就急了。

    冯氏面色大变：“你怎么不告诉我？”

    田兰兴对上妻子的愤怒，特别心虚：“我还不是想多赚点银子，但我现在改主意了。家里没个壮年男人，就是容易被人欺负。要是我在家，我就不信那个媒人敢上门，还有夏长平，他直接上门来欺负我妹妹，也是欺负我们家中没人。”

    这也是事实。

    冯氏有些舍不得：“我在城里每月还能赚一钱银子呢。”

    “咱们这两年也攒了不少，先在家里呆一段。”田兰兴握着她的手：“那绣活太熬眼睛，你也歇一段。”

    冯氏有些不好意思，白了他一眼：“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若是没记错的话，就是这段日子，冯氏发现有了身孕。楚云梨想了想：“嫂嫂，我想去街上转转，你陪我一起吧！”

    冯氏欲言又止。

    小姑子刚出了这种事，最好是关在家中，这时候跑出去，那不是擎等着别人议论么？

    田母也想到了这茬，不赞同道：“你还是呆在家里，没事少出门。”

    万一又被哪个混子盯上，女儿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田父想了想：“想法子相看。把婚事定下来就好了。”

    田兰兴听到这话，忍不住叹口气，到底还是说了实话：“夏家退亲，是被妹妹威胁的。上头的官员还没发话呢。”

    此话一出，田家众人面面相觑，愉悦的气氛一扫而空，田母更是哭了出来：“怎么会……”她看向楚云梨：“你怎么威胁的？找了谁帮忙？”

    她更想问的是女儿何时在外头认识了可以威胁夏长平的人？那个人又是谁？

    本来嘛，能够威胁混子的人，只能是更混的人。姑娘家和这样的人来往，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田兰兴一看母亲这模样就知道她想歪了，急忙解释了几句。

    一家人听到田兰芝天生神力，都挺意外的。

    田父若有所思：“你真的把夏长平打了？”

    楚云梨颔首：“我还直言，不怕做寡妇。他要是敢娶，我就敢嫁。”

    田母：“……”

    她从来没想到女儿会变得这么彪悍，忍不住拍了女儿两下。

    田父想法则不同：“既然你打得过他，那……实在是躲不过的话，也可以嫁过去。”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都看了过去。

    田父有些尴尬：“女儿不想圆房，夏长平也强迫不了她。这是非嫁不可的应对。有法子不嫁，那自然最好。”

    得知女儿天生神力，一家人微微放松了些，但也没有高兴起来。

    安静的过了两日，媒人再次上门，一脸的苦相，不用田家人开口问来意，她率先道：“不行，那边说了，这门婚事必须要成。”

    田母看到媒人，就知道事情要糟。听到这话后，气得胸口起伏，整个人摇摇欲坠。

    楚云梨上前将人扶住，抬手帮她顺气，问：“大娘，那个吩咐你的人是谁，我能见一见吗？”

    媒人摇头：“我都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

    楚云梨再次问：“他们是林端玉的亲生爹娘吗？”

    “不是，只是传话的管事。”媒人提醒：“宰相门前七品官，这话一点都不假。他们虽然是下人，但特别威严，我反正是挺害怕的，不怕你们笑话，在他们面前，我都不敢站直了说话。”

    媒人走了后，田家人一派愁云惨雾。

    楚云梨想了想：“我想去见见那两人。”

    田父皱眉：“人家愿意见我们吗？”

    “我反正是不想嫁夏家，总要试一试的。”楚云梨说着进屋换衣：“哥哥，之前你说要去城里把东西搬回来，刚好一起去。”

    有田兰兴陪着，田家人总算放了心。

    冯氏也要一起，楚云梨不赞同道：“嫂嫂，昨天早上你都吐了，你这……可禁不起颠簸。”

    听到这话，冯氏脸一红。田母附和道：“对，你不能去。放心吧，兰兴做事有分寸，不会出事的。”

    做事有分寸的田兰兴跟妹妹一起出了门，只觉得毫无头绪：“妹妹，我们到哪去找人？”

    “城里那些酒楼客栈，我们一家家找过去，就不信找不着。”上辈子田兰芝嫁得不明不白，那些人说是林端玉的双亲，但这事谁证明了？

    按道理来说，身为林端玉的未婚妻，哪怕婚事不成，也不该把人往死里作贱。

    官员也要名声的，哪里会做这么刻薄的事？

    两人进了柳城，田兰兴在外城还算熟门熟路，但那二人应该不会住在这样的地方。因此，休整了一番后。兄妹俩第二日就去了内城。

    京城来的大管事名头挺响亮的，兄妹俩打听了半日，总算有了消息。

    那两人根本就不认识田兰芝，楚云梨带着田兰兴换了一身绸衫，在饭点时去了二人所在的酒楼。

    田兰兴进门时腿都在打颤：“妹妹，咱们银子不多，一会儿点菜的时候你悠着点，被押下来洗盘子可太丢人了。”

    楚云梨哭笑不得，坐到了二人的后面。

    那两人就不爱说话，一直都挺沉默。

    等了许久，终于听到那女管事开口：“我们也该换个地方住，等那二人成亲，至少还得一个月。长期住在这里，回头报账的时候也不好跟主子交代！就算是替主子做事，长期住在这儿也忒过分了。我张不了口。”

    男管事皱眉：“也就这种大点的酒楼被褥才干净，要是换了地方，万一染了病怎么办？”

    “你傻啊！”婆子恨铁不成钢：“咱们可以拿着主子的帖子借住，人家巴不得呢。”

    男管事一脸不赞同：“那还不是给主子添乱么，照你这么干，还不如多花点银子呢。”

    婆子有些恼：“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万一我回去交不了账，你负责么？”

    “我是来帮忙的！”男人强调：“你得负责我的吃喝，还不能在外闯祸。若是让这些人知道了我的身份，回头你赔不起！”

    婆子冷哼：“你还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早在你答应替我家夫人做事时，就已经由不得你了。若你不听话，夫人把你吃里扒外的事告诉尚书府……”

    “你敢！”男人大怒，随即反应过来：“你算计我？”

    楚云梨在听到“告诉尚书府”时，端着茶杯的手顿住。

    因为林端玉的父亲就是尚书大人。

    如果这二人的真的是听了林端玉双亲的话来办事，应该说是禀告主子，而不是“告诉尚书府”，听这话里话外，好像那个男人才是尚书府的下人，而那个婆子是奉的什么夫人的命。

    这位夫人，才是真正害了田兰芝的罪魁祸首。

    什么仇什么怨，愣是要毁人一生。

    边上的田兰兴听着二人这话，也觉得不太对劲，兄妹俩对视一眼，趁着还没点菜，付了茶钱就退出了酒楼。

    田兰兴皱着眉：“妹妹，现在怎么办？”

    知道这里面有内情，并不是林端玉的双亲想害妹妹，他觉得事情有了转机，整个人都挺兴奋。

    楚云梨提议道：“我要去京城找林端玉他爹！”

    田兰兴只是隐隐有这个想法，可他走得最远的地方就是柳城，京城……只存在于话本之中，他不太敢去。

    不过，事到如今，如果不想把妹妹嫁给夏长平那个混账。也只有去京城这一条路走。

    兄妹俩对视一眼，立刻就转身往外城走，怕家里人担忧，干脆也不送信，直接找了去京城的马车要了两个位置。

    于是，就在夏长平一脸悲戚的再次上门提亲时，田兰兴兄妹二人已经不在。

    柳城到京城拢共就几百里，快马加鞭一日就到。

    马车走了三日，总算到了京城的城门前。

 第1841章 被逼嫁的姑娘 四

    兄妹俩这一路走来挺顺利的, 就是有些狼狈。

    马车里足有七八个人，都挺狼狈的。里面有个妇人还带着孩子，那孩子一路都在哭, 田兰兴恨不能把耳朵堵住。

    可根本就堵不住, 孩子那尖利的哭声直往耳朵里钻。下了马车后，他哭丧着脸道：“你嫂嫂腹中的孩子生下来，该不会也这么哭吧？”

    楚云梨哭笑不得：“不会。”

    听着妹妹这笃定的语气，田兰兴总算有了些安慰, 这才得空左右观望。只觉得处处陌生，到处都是人。他又有些紧张起来：“妹妹，听说京城的达官显贵很多，咱们说话做事都得小心一些，千万别得罪了人。”

    楚云梨又找了驾马车，准备去内城。

    上了马车后, 田兰兴有些不安, 忍不住问：“听说尚书有好几位, 你知道林端玉他爹是哪一位么？”

    楚云梨看着外面掠过的各种风景：“丢了孩子的尚书应该只有一位。咱们去城里打听一下, 应该就知道了。”

    孩子流落在外十几年才寻回，对于高官来说，实在是一件稀奇事。城里议论的人应该挺多的。

    兄妹俩说话声音不大, 可前面的车夫还是听见了。他回头道：“你们几位是秦尚书府中那位刚回来的公子认识的人吗？”

    田兰兴：“……”

    真的是随便揪个人都知道。

    他好奇问：“你们也听说了？”

    车夫乐呵呵道：“这事又不是秘密。秦尚书府上为了那位公子，可闹了好几场呢。”

    楚云梨也发现了, 这天子脚下, 百姓并不忌讳谈论各种官员。也就是说, 当下吏治还算清明。

    若是有几个贪官, 百姓应该提都不敢提才对。

    “怎么闹的？”田兰兴追问。

    车夫看他一眼：“你还没说是不是真的认识那位秦公子呢？”

    “认识啊！”田兰兴飞快道：“我们和他还……”

    话没说完, 就被掐了一把。他立刻警觉起来, 讪讪笑道：“我们同村。”

    田家没有扒上林端玉的意思，人家都非要逼着妹妹嫁一个混子，要是还在外提，人家更不会放过他们了。他也是嘴快……田兰兴暗自决定，以后都不说话了。

    车夫也不失望：“那位秦公子回来就进了皇家书院，你们怕是见不到人。”

    田兰兴同样不失望，看向了妹妹。

    别看它是哥哥，到了这城里之后，他发现妹妹特别靠得住，从来都不用他多费神。

    到了内城，各处都挺繁华，田兰兴倒没有太稀奇，毕竟柳城也不错，京城只是更加繁华一些。

    站在车来车往的大街上，田兰兴看着各种富贵的马车，问：“现在怎么办？”

    楚云梨看了看天色，又跟旁人打听了一下官员下衙的时辰。然后拉着田兰兴直奔秦尚书的府邸。

    无论秦尚书是个怎么样的人，应该都容不得有人在外面打着他的名号欺负百姓。

    两人到了大门口，田兰兴不敢上前。楚云梨却知道，越是官员府邸，门口的人越不会狗眼看人低。

    果不其然，看到二人上前，门房一脸疑惑：“您二位有事吗？”

    楚云梨一脸认真：“我姓田，是你们刚回来的秦公子原来的未婚妻。现在我们已经退了亲，本来是不该上门的，可有些事，我必须要告诉你们大人。”

    门房一脸惊讶：“公子有未婚妻？”

    楚云梨：“……”

    她就知道！

    林端玉的亲生父亲不会干这么蠢的事。

    这事情肯定是有人打着尚书府的名号干的，田兰兴见状，也想到了此处。他觉得自己身为男人，不能凡事都靠着妹妹，尤其是在这样的高门府邸跟前，万一人家发怒打人，他得挡在妹妹跟前，于是，上前一步：“有。你们家公子认祖归宗后，婚事便也退了。但是，又有媒人上门，逼着我妹妹嫁给一个带着孩子的鳏夫，非说这是你们公子父亲的意思。还威胁我们说，你们公子的父亲是官员，我们如果不从，会有大麻烦。”

    门房都傻了：“你们等等。”

    说着，叫来了边上的小童，低声吩咐了几句。

    没多久，又来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先将二人请进了门。在一个廊下，粗略地问了几句，然后又让兄妹二人稍待。

    田兰兴四处观望，低声道：“这府邸也没有多富裕，还不如我之前去帮忙的尤府。但各处的景致看着就挺让人舒心。”

    楚云梨解释道：“这可是官邸，官员拿俸禄过日子，要是太富贵了，岂不是告诉外人自己是贪官？”

    田兰兴一想也对。

    他本来挺紧张的，跟妹妹说说话，加上无论门房还是管事待人都挺温和，便也没那么害怕了。

    又等了两刻钟，田兰兴开始焦灼，方才的管事去而复返，请了二人进门。

    一路连进好几个门，楚云梨是认识这样府邸的分布的，他们去的地方应该是正院。

    到了院子里，正堂中坐着好几位夫人。主位上的身形丰腴，看起来四十岁左右，满脸的威严。

    “把你们的来意再说说。”

    楚云梨将夏家上门提亲说起，又将自己打退了夏长平后媒人再次上门逼迫的事情说了。末了道：“民女始终觉得，林公子为人正直端方，他的双亲既然是官员，应该不是欺压百姓的人。定然是有人打着他父亲的名号行事。民女实在不想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一个混子，也不愿意被人逼迫着嫁人，这才斗胆上门告状。”

    那位夫人悠悠问：“告状？”

    楚云梨颔首：“是！民女就是来告状的，有人打着尚书府的名号威逼民女嫁人，此事若是传出去，于尚书府名声有损。”

    上首的夫人面色严肃：“我知道了。你们兄妹奔波一路，先在府上住一晚。回头等我查清了真相，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田兰兴很紧张，心砰砰直跳，被人领着出了院子后。他忍不住低声问：“我们真要住在这里吗？

    万一他们有歹心怎么办？

    楚云梨看出来了他的想法，道：“难道你想去外面住酒楼？你还有多少银子？”

    田兰兴有些着急，这是银子的事吗？

    什么都不如小命重要啊！

    楚云梨安抚的笑了笑，以两人能听得到的声音道：“我们兄妹俩光明正大的从大门进来……尚书大人也是有敌人的。人家巴不得抓他的把柄。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官员，如果大人敢杀人害命，那可是要偿命的。”

    田兰兴似懂非懂。

    看到妹妹这样子笃定，他微微安心。

    兄妹俩没有住在同一个院子，楚云梨那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身边有两个小丫鬟伺候。不过，她也没有乱跑，奔波了几日，实在疲累，用过膳后倒头就睡。

    她睡得特别安心。

    而正房中，尚书夫人也在问及上门来的兄妹二人。

    “睡了？”

    尚书夫人摇头失笑：“还真是胆大。”

    她边上的婆子应该是心腹之人，脸上也带着笑，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低声问：“要不要告诉公子？”

    尚书夫人颔首：“到底是故人，派人去告知一声。”她一脸好笑：“不知道这事和咱们的那位刘姨娘有没有关系？”

    婆子哑然。

    找回来的这位端玉公子只是庶出而已，当初刘姨娘是外室，和自家大人闹别扭，这才跑到了柳城去。阴差阳错之下，孩子被人抱走，也是那时候大人才把人纳了回来。

    这些年来，刘姨娘没少借着那孩子的事邀宠。

    “对了，顺便把这事告诉张府。”

    第二日早上，楚云梨刚刚起来，就听说有客人到了。她本身也是客人，待客的事轮不着她。倒是小丫鬟在她用过早膳之后说要带着她去园子里转一转。

    “这是夫人的吩咐。你若是愿意的话，可以去瞧瞧。”

    楚云梨看着小丫鬟闪躲的眼神：“好不容易来一趟官员府邸，能够见识一番自然是好。”

    她跟着丫鬟到了园子里，没走多远呢，就看到路旁站着一位妙龄女子。

    女子一身玫红色的衣衫，勾勒得腰肢纤细，容貌算是绝美。

    那女子看到她，上下打量一番：“你是谁？”

    楚云梨沉默了下，答：“只是府里的客人而已。”

    这姑娘明显盛装打扮过，肯定不是府里的主子。

    那女子直言：“你是不是表哥的未婚妻？”

    楚云梨随口道：“不是，我还没定亲呢。哪里来的未婚夫？”

    这话明显取悦了那个姑娘，她笑吟吟道：“你还挺懂事。”

    楚云梨看她脸上毫不掩饰对自己的鄙视，心下猜测着这个姑娘是幕后主使的可能。

 第1842章 被逼嫁的姑娘 五

    楚云梨想要试探一二, 偏着头故作娇俏：“你是谁？你唤林秀才为表哥，也是家里的客人吗？”

    姑娘颔首：“是。我爹是翰林院学士，最是清贵……”说到这里, 她恍然道：“看我, 你又不懂这些官职，跟你说也白说。”

    倒是足够清贵，但官职不高，这姑娘已经妙龄, 他爹至少也人过中年。如果有人提拔或是得皇上看重，早该离开翰林院了才对。

    楚云梨点点头：“我确实不懂。没什么见识，到了这园子里，只觉得眼睛都看不过来了。”

    听了这话，那姑娘冷笑了一声：“你要记得自己只是客人，这些东西只可看, 不可妄想。否则, 只会害人害己。”

    楚云梨偏着头：“那你……你心悦林秀才？”

    姑娘气得脸都红了：“胡说。”

    楚云梨恍然：“不喜欢啊。其实想想也对, 林端玉读书再厉害, 先前那十几年也只是穷人家的小子，规矩和待人接物都得现学。你们讲究门当户对，应该看不上他。”

    “胡说八道。”姑娘更气：“他再如何, 也轮不到你来鄙视。”

    这么维护啊。

    一个姑娘家如此维护一个男人，要说没动心, 谁信呢？

    楚云梨摸着下巴, 叹息一般道：“我做了林秀才七年的未婚妻呢, 曾经我怎么说都行, 现如今身份一变, 就不能说了……”

    听到这话, 那姑娘眼神闪了闪：“你们俩相处得多吗？”

    楚云梨回想了一下，其实不太多。不过呢，林端玉在城里求学，几乎每次回村都会给田兰芝带些小东西，倒不是多值钱，至少证明了他的用心。

    “一个月一次是见了的。”

    对于这些大户人家的姑娘来说，就算是未婚夫，也不能每月见一次。姑娘眼中浮出了一抹嫉恨：“我不信。除非你跟我说他喜欢的料子和口味。”

    闻言，楚云梨面色一言难尽。

    简直了，这姑娘应该不是把她当做乡下丫头，而是把她当蠢货了。

    这出身不高，不代表就是傻子啊！

    她这话明显就是在打探林端玉的喜好。楚云梨已经确定，面前的姑娘一定是林端玉回来后惹的桃花。

    如果这姑娘不是幕后主使，楚云梨没必要让她觉着自己对林端玉很是了解。那不能显摆她的能干，只能证明曾经是未婚夫妻的二人感情深厚，平白惹人嫉恨。

    “我不太知道。”

    听到这话，姑娘有些失望，但面色好转了不少。

    楚云梨兴致勃勃：“你姓什么？”

    姑娘眼中闪过一抹鄙夷，随口道：“我们问别人的名姓，都问的是贵姓。不过，你一个乡下来的丫头，不懂这些事也正常。我姓张。”

    “张姑娘。”楚云梨一点都不生气，一脸好奇地继续问：“你是自己上门做客，还是跟爹娘一起来的？”

    “姑娘家就没有自己上门做客的规矩！”张姑娘很不耐烦，她留下田兰芝，是想打探消息的，可不是让一个乡下丫头问自己的事：“你自己转转吧！”

    语罢，拂袖而去。

    楚云梨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身边的小丫鬟看她如此，以为她被冷落之后心情不好，安慰道：“姑娘，城里的大家闺秀眼界是高一些，不喜欢和不懂规矩的人说话。”

    楚云梨笑了：“我有自知之明，并不会因此难受。”

    小丫鬟有些不好意思，左右看了看后，靠近了些：“姑娘，我听说端玉公子今日会回来。”

    楚云梨有些意外，面色平淡地道：“我们如今只能算是同村人，他就算回来，也不一定会见我。哪怕见了，我们之间也没话说。”

    丫鬟想想也是。

    尚书府的园子确实值得一逛，楚云梨走在其中，只觉心旷神怡。

    又转了一会儿，她准备回客院时，在拱门处碰到了从外面回来的林端玉。

    曾经的林端玉一袭朴素的青衫，田兰芝记忆中他就是那般模样。但这会儿面前站着的人一身月白色长衫，料子细滑，衣摆处绣着青竹，更显得公子翩翩如玉。

    林端玉先看到她。

    楚云梨听到身边小丫鬟低呼声抬头，就对上了他复杂的眼神。

    “兰芝，你怎么会来？”

    楚云梨往后退了一小步，与他拉开了些距离：“有些事情不得不来一趟。”

    林端玉眉心皱起：“这里是京城，你不该来的。我……你就算追来，我们俩也不可能了。最近我爹正打算给我相看合适的亲事，她们都是官家之女。”

    这话就是明明白白的告诉她，他已经打算另外定亲。

    如果是田兰芝站在这里，大概是要伤心的。

    不过，楚云梨却觉得这样挺好，与其黏黏糊糊让人觉得二人之间还有可能，直接说这种重话斩断小姑娘的情思，才是对两人最好的选择。

    “我知道，我来这里不是为你。”楚云梨想了想：“是我哥哥陪我来的。”

    就算是田兰芝想来找，田家人也不会愿意。

    林端玉闻言，眉心皱得更紧：“兰芝，是我对不起你，我知道你一时间很难接受我离开的事实，但……我得听从父母之命，日后……你肯定等不了那么久。”

    若是田兰芝愿意等，他就会接纳她？

    楚云梨黑了脸。

    她收回先前的那番话，林端玉这不是想斩断田兰芝的情思，而是怕兄妹二人跑来纠缠，再影响了他的前程。

    “你想多了，我们俩既然已经退了亲，那就再无可能。这一次回去之后，我很快就会定下亲事。反正，我不会给人做妾。”

    林端玉松了一口气：“你能想通就好。”他又疑惑问：“你们来这里做甚？”

    “有人逼我嫁给夏长平，还说这是你爹的吩咐。”楚云梨并不隐瞒。

    林端玉讶然：“夏长平？”

    他垂眸沉吟：“我爹不会管这些，一定是有人污蔑。”

    “我也觉得是这样，所以，特意来京城告知大人一声。”楚云梨面色漠然：“我可不想被人逼着嫁给不喜欢的人，尤其那夏长平根本就是个混账。我宁愿死，也绝不嫁给他。”

    林端玉一脸歉然：“对不住，给你添了麻烦。”

    “这也不能怪你。”楚云梨中肯地道：“无论幕后的人想要什么，你都阻止不了。”

    林端玉：“……”

    他听着这话，总觉得憋屈得很，好像自己是个废物似的。

    说真的，到了京城之后，林端玉不止一次感觉到挫败。之前在柳城，他是天才少年，所有人眼中前途无量的青年俊杰，又有娇美的未婚妻，只觉得样样顺心。

    可京城中……皇家书院里十五岁的秀才比比皆是，有一个才十二岁已经是秀才，且名次不比他低。

    要知道，京城的人比柳城还会读书，证明人家十二岁就已经比他厉害。

    两人对站着，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楚云梨看了看天色：“我该回前院用膳了，尚书府的伙食不错，味道也好。趁着我还没离开，我想多吃一些。”

    说着，越过他往外面走。

    林端玉轻轻叹息一声：“对不住。”

    楚云梨没有回头。其实，上辈子田兰芝嫁人之后还活了两年，她与林端玉做了七年的未婚夫妻，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两人都将对方当做了自己相伴一生的人。这样的情形下，林端玉就算是到了京城，也不可能一点都不打听她的消息。

    可他知道了田兰芝的处境，却什么都没做，是挺让人寒心的。

    田兰兴不肯去园子里逛，他根本就不愿意出门，就怕行差踏错给自己招灾。看到楚云梨从外头回来，急忙迎上前：“妹妹，你别出去乱跑。”

    楚云梨并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田兰兴觉得妹妹出去会闯祸，但楚云梨知道这些人家的规矩和忌讳，不会让自己落入尴尬的境地。她就算是解释了，田兰兴也不会信的。

    就像是她夏长平退亲后，她想去城里打听消息田家所有人都不赞同一样。谁也说服不了对方。

    “我看到林端玉了。”楚云梨说到这里，又想起什么，道：“人家现在是秦端玉。”

    田兰兴一脸不赞同：“你们俩就不该见面。”

    “偶遇的。”楚云梨随和解释了一句：“他让我死心来着。”

    田兰兴长长叹息一声：“这事怪不得人家。他如果只是林秀才，你肯定是秀才娘子。但人家是秦秀才，亲爹还是尚书，你们俩若是来惦记着对方，是祸不是福。”

    “我没惦记。”楚云梨今日见了人后，真觉得田兰芝倒霉。

    好好的姑娘，愣是碰上了这种事，还因此所嫁非人，丢了小命。

    在尚书府住了两日，这期间楚云梨有听说秦端玉一直在府中，但两人却再未见过面。

    这一日，秦夫人请了兄妹二人过去。

    田兰兴挺高兴：“应该是查出了真相，妹妹，等秦夫人知道了幕后的人，我们就能回家了。”

    楚云梨并没有那么乐观。

    就像是那位张姑娘觉得乡下人粗鄙，那么，无论你怎么解释乡下人也讲道理她都不信一般。他们觉得田兰芝和林端玉那么多年感情不会轻易放下，也一样不会有人相信田兰芝已经安心准备改嫁。

    秦夫人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看到兄妹二人后，还让人给他们搬了椅子。

    “这件事情，是刘姨娘身边的管事自作主张。”秦夫人面色淡淡：“我已经让人将他找回，稍后直接杖毙。”她说到这里，声音加重：“凡是胆敢阳奉阴违的，都要有丢命的准备。”

    楚云梨有注意到，边上一位容貌秀美着素色衣衫的妇人面色煞白。

 第1843章 被逼嫁的姑娘 六

    田兰兴性情比较冲动, 哪怕他再三告诫自己要谨言慎行，听到秦夫人的话后，也还是没能忍住, 脱口而出道：“可吩咐媒人的分明是两个人, 还有个女管事。并且，事情明明是那位女管事做主。”

    秦夫人微微蹙眉：“你这话是何意？”

    看到夫人明显不悦，田兰兴那才发现自己嘴快。不过，来都来了, 要是不把事情彻底理清楚，回家后一样不能过安生日子。

    他忐忑地看了一眼妹妹，将兄妹二人听到的两位管事的谈话说了一遍。

    “好像是两边的人，男的那位管事明显是被威胁的。”

    刘姨娘低下头：“夫人，我早说了，此事我不知情。现在看来, 是真的有人收买了我的陪房, 目的就是把此事栽在我头上。”她幽幽叹了口气：“端玉是我儿子, 他和曾经的未婚妻那么多年感情, 我和他才重逢几天，自觉比不过那些名义上的亲人，我不会因为他们而伤害母子之间的感情。”

    秦夫人面色冷淡：“那就等他招供, 将那个管事也押回来再说。”她看像兄妹二人：“你们还得在府里住几天。”

    楚云梨倒是无所谓，她来的目的就是此事, 自然不着急。想了想道：“我和哥哥出门的时候没跟家里说, 本来打算两三天就回去, 现在我们出门已经六天, 家里人应该很着急。夫人能不能帮我们送封信回去？”

    秦夫人随口答应下来：“可。”

    林端玉赶了过来, 他似乎来得很急, 有些气喘。在门口定了定神，上前先是给秦夫人请安，后来又给刘姨娘行了一礼。

    “母亲，这事到底是因我而起，我想知道真相。”

    秦夫人面色淡淡：“还没查清。”

    刘姨娘一脸不赞同：“端玉，这些事情你不用管，安心读书。等查清了真相，我再告诉你。”

    秦夫人看不惯，道：“虽然我还不知道真相，但应该是某个想和你相看的人家动的手脚。说白了，他们不相信你已经对前未婚妻断了心思，想先把人嫁出去。逼迫一个姑娘，此事实在恶劣。如果查清是谁家，我是断然不会和他们结亲的。端玉，你懂我的意思吗？”

    林端玉颔首：“儿子听母亲的。”

    楚云梨有注意到，刘姨娘的脸色都变了。

    由此看来，逼迫田兰芝嫁人这事，刘姨娘并非不知道真相。她可能还知道动手的人是谁，且她很乐意让儿子和对方结亲。所以才会听到秦夫人这话后变了脸色。

    但秦夫人这话本身也没错，逼迫姑娘家嫁给一个混子，那家人品堪忧，本也不是良配。难道刘姨娘还能表示自己就愿意和那个害人家姑娘一生的人结亲？

    不能回家，田兰兴挺失望的。

    这种事情，不失望才让人怀疑。因此，楚云梨毫不掩饰自己的失落。秦夫人见了后，沉吟了下：“你们到底是被尚书府给牵累了，此事是我们不对。这样吧，稍后我让人带你们去街上转转，顺便买些柳城没有的东西带回去，就当是尚书府的赔礼。”

    听到这话，田兰兴挺意动的。

    有尚书府的人陪着，又只是买东西而已，应该不至于得罪达官显贵。

    他不是想买东西，只是想到京城各家铺子里转一转，就当是开眼了。

    楚云梨看出了他的想法，笑着道了谢。

    兄妹俩出门时，林端玉也跟了出来，他似乎想说话，楚云梨假装不知道，没搭理他。

    第二日早上，刚用完早膳，就已经有人来请。

    楚云梨到了地方，才发现那里站着两个姑娘，其中一位就是先前和她说过话的张姑娘。

    领着兄妹俩的婆子解释：“夫人怕姑娘不好意思去铺子里逛，特意请了两位姑娘作陪。那位是翰林院学士家中的张姑娘，另外一位是侍郎府的杨姑娘。”

    楚云梨讶然：“我只是一个乡下丫头，哪里配上两位姑娘作陪，这不太合适吧？”

    婆子失笑：“姑娘放心。这是她们愿意的。”

    楚云梨恍然，这二人应该是庶女。

    哪怕是庶女，人家也不太看得上楚云梨，张姑娘满脸傲气，率先上了马车，还吩咐道：“你坐后面。”

    杨姑娘有些歉然，主动和楚云梨坐在了一起：“田姑娘，张姑娘她今日心情不太好，不是有意怠慢。”

    这般随和，楚云梨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我一个乡下丫头，姑娘实在不必这般客气。”

    杨姑娘微微浅笑：“姑娘是尚书府的客人，我们同样是客人，没有谁比谁高贵。”

    楚云梨并没有信了这话。

    田兰兴挺失望的，还以为能和妹妹单独逛呢，结果有两个官家之子陪着，他常年在外做工，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看人脸色过日子。哪里看不出来他们随和底下对自己的不屑。

    说真的，刚出门他就想回头了。

    京城比柳城繁华得多，各种鲜艳的料子和首饰比比皆是，让人看得眼花缭乱。楚云梨还好，再贵重的东西她都见过，甚至拥有过。并没有多想买。

    边上的两位姑娘也看花了眼，不过，她们手头的银子不多，只能买一些小玩意儿。楚云梨不伸手不表态，边上秦夫人的婆子对此很满意，主动帮她定下了首饰和衣料。

    其实，秦夫人还挺贴心的。给楚云梨定下的都是金饰，随时可以折现。

    当然，拿了这些东西。日后查出了真相，兄妹两人就不能怪尚书府了。

    逛了三间铺子，已经过午，楚云梨明显察觉到两位姑娘对她的嫉妒。

    杨姑娘要隐晦一些，张姑娘则毫不掩饰。

    “去茶楼吧。”婆子提议，还伸手一指：“就对面那家，夫人也经常去坐。”

    等回到尚书府，已经是傍晚，丫鬟又说，尚书府的夜景不错，想带她去转转。

    楚云梨已经知道，这其实都是秦夫人的意思。不为难的事，她不会拒绝。

    园子里的夜景确实不错，各处都亮着烛火，田兰兴也伴在一旁，出去逛了一圈之后，他胆子大了一点。因为尚书府的随从给他置办了不少东西，让他隐隐明白，尚书府对兄妹二人是有歉意的。

    这知道道歉的人，人品不会差到哪去。

    想明白这些，田兰兴就比较坦然了。

    兄妹两人身边各跟着一个下人，进了园子里，发现里面没几个人，就连下人都不多。

    楚云梨往最亮处去，打算转一圈回去睡觉。她想得挺好，一切都挺顺利，可就在离开园子时，忽然听到黑暗中扑通一声。

    田兰兴皱着眉看过去，那里黑乎乎一团。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楚云梨眼神比较好，看到那里躺着一个人。她下意识走了过去，刚靠近就觉得自己有些太过，这里是尚书府。不过，那人好像突发疾病，如果她不出手，一条命可能就没了。

    因此，她脚下只是顿了一顿，便再次上前。

    那里果然躺着一个人，楚云梨伸手将人翻转过来。手刚碰上那人的衣料，她心里就咯噔一声。

    穿着这样衣料的人，应该不是下人才对。

    她头也不回的道：“有人晕了。”

    彼此同时，手已经摸上了身下人的腕处，这才发现，此人先天不足，身子各处亏损严重，已到了强弩之末。如果他躺在这里没人发现，兴许明日就要办后事了。

    丫鬟吓了一跳，急忙点了灯笼上前，看清楚躺在那里的人时，忍不住惊呼出声：“安公子！”

    她顿时慌乱不已，扬声道：“快来人，安公子摔倒了。”

    田兰兴再傻也看得出来，这人身份非比寻常，他心情有些微妙。这富贵人家的公子怎么一个人往着黑不隆冬的地方钻？

    万一没人发现，岂不是要在这里躺一夜？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

    楚云梨摇头失笑，低声跟他解释：“如果只是下人的话，可能会真的躺在这里一夜。但这是主子，大户人家的公子身边有不少人伺候，到了时辰没睡，下人都会催着睡觉，人不见了，很快会被人发现的。”

    田兰兴似懂非懂：“那我们是不是多管了闲事？这人躺在这里，我们会不会惹上灾祸？”

    对于一个出生在庄户人家的年轻人来说，这样的想法很正常。

    楚云梨摇摇头：“不会的，我们是好心，又没对他动手。”

    很快赶过来了，不少人将那位公子带走。兄妹两人回到外院，一夜无话。

    翌日早点，楚云梨刚洗漱，秦夫人身边的人就来请了，这一回不是去正院，而且去了正院旁边的大院子。

 第1844章 被逼嫁的姑娘 七

    这院子里很安静。

    并且周围的景致不比园子里差, 田兰兴左右观望一圈，压低声音道：“我打听过了，住在这个位置的, 一般都是家里除了家主外最重要的人。妹妹, 人家见我们做什么？”

    楚云梨想到昨晚摸到的衣料，又想到下人对那人的称呼，想了想道：“可能是谢我们救了人。”

    田兰兴讶然：“你昨晚说，就算我们不碰见他, 也很快会被人会找到，用得着特意谢？”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廊下，正堂中，秦夫人赫然在座，用手撑着头, 脂粉都盖不住她脸上的憔悴。

    屋中弥漫着药味, 堂中点着檀香, 却并没能达到驱散药味儿的目的, 反而把屋中熏得一股怪味。

    “夫人？”

    听到唤声，秦夫人抬头，看到兄妹俩后, 扯出一抹笑：“昨夜我本来是想让你们去园子里赏灯，没想到你们阴差阳错之下救了我儿。今日找你们来, 就是为了道谢的。”

    她也弄不明白, 因为体弱一直在院子里静养的儿子为何会突然跑到园子里去, 身边还不带人。今日又执意要谢救命恩人。

    大夫说, 儿子说不准就是这几天就要准备后事。秦夫人虽然早就知道儿子会离自己而去, 也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真正到了跟前，还是觉得难受，儿子也就这一个心愿，她不想让儿子带着遗憾而去。

    “去请大公子出来。”

    说是请，其实是抬。

    秦丰安满脸苍白，头发丝儿都透着一股死气，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微的起伏，眼睛也微微睁着，会让人以为坐在椅子上的是个死人。

    等下人将特意铺好的软椅子放下，他努力撑起身子睁开了眼，开口道谢。

    话出口，他才看到了堂中的兄妹二人，然后就对上了女子清凌凌的目光。

    秦丰安那一瞬间心跳了跳，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唯一的念头就是昨晚偷跑出去不亏。

    他之前听说家里来了一双兄妹，还是乡下地方来的，不知怎的就入了心，总想见见二人。但他病得挺重，突然见这样身份的两个人，肯定会闹得沸沸扬扬，他提出让兄妹二人到园子里看灯见世面，就当是赔礼之一。母亲答应了，凡是不过分的要求，母亲都会答应……他也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命不久矣的缘故。

    然后，他算好时辰，支开了下人悄悄跑了出去。

    结果，黑灯瞎火的，什么也见不着。一着急还晕了过去。

    “多谢二位的之恩。”

    大概是太久没说话，他声音有些哑。

    田兰兴看出来了，这位生病的安公子应该是秦夫人所出。他来了没两天，也听说过这些大户人家的嫡庶之分。村里人觉得尊贵得不行的林端玉，在嫡子面前只能附小做低。

    有些刻薄的人家，更是把庶子当做随从使唤。

    田兰兴急忙摆手：“不用，不用谢，我们也是刚好碰见，只喊了一嗓子，也没有帮上忙。”

    秦丰安眼神却是看着楚云梨的，随口道：“要谢的。”

    楚云梨看着他，脑中想的是昨晚摸到的脉象。田兰芝不会医术，就算是会，她想要碰人家尚书府的大公子也不会有人愿意。

    但这人又不得不救啊！

    好不容易碰上，万一他嗝了，下一次碰上不知道又要隔多久。

    他看着那姑娘蹙眉，心里有点慌，呼吸有些困难。

    秦夫人见了，顿时焦急起来，示意边上的人去请大夫，又让人把他抬了回去。

    屋中一阵忙乱。

    楚云梨根本就到不了跟前，忙乱之中，秦夫人命人将兄妹二人送回客院。

    二人出了门，楚云梨看向前面领路的婆子：“大娘，我们能找得到回去的路，你先去忙吧！”

    婆子只迟疑了一瞬，很快答应下来：“如果二位迷路的话，就问一问园子里洒扫的下人。”

    等她走了，田兰兴看着门口来来去去的下人，摇头叹息：“生在这样的人家，却没个好身体，实在是可惜。”想了想又道：“如果不是生在官家，怕是早就养不活了。妹妹，你看咱们村里，九成的人家都折过孩子，其实你还有个二哥。”

    楚云梨：“……”

    田兰芝并不知道这事，以为就兄妹俩人来着。

    田兰兴感慨道：“二弟养到三个月的时候，发起了高热，那时候我还不懂事，爹娘半夜里把我交给奶，两天没有回来，等再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二弟。本来我不记得的，还是听隔壁的婆婆说的。她说二弟就葬在我们对面的那片林子里。”

    楚云梨面色一言难尽：“婆婆平白无故为何要跟你说这些？”

    闻言，田兰兴有些不自在，眼神闪躲，见妹妹执意要听，他磕磕绊绊道：“小时候不懂事，经常拉着满子去林子里捡核桃。婆婆让我们别去，说会冲撞。”

    楚云梨：“……”行吧。

    说话间，兄妹二人出了拱门，到了尚书府的园子，两人走得不快，却见对面有人急匆匆而来。

    冤家路窄，这话一点都不假，来的人是秦端玉，看到兄妹俩从那院子里出来。他一脸疑惑：“兰芝，你们到这儿来做甚？”

    也不等二人回答，他自顾自告诫道：“尚书府各处院子都有主，没主的那些都很偏僻。你们别乱跑，万一冲撞了府里的人，兴许会被问责。 ”他靠近了些，低声道：“里面住的是我大哥，听说要不行了……”

    那种语气有点怪，楚云梨听不得这话，不客气道：“你才要不行了！”

    秦端玉讶然：“兰芝，你……我是好心啊！不听就算了，闯了祸你自己扛。”他跺跺脚，飞快奔了进去。

    田兰兴摇摇头：“妹妹，你可别把心思放在他身上。其实，退亲也好，他那个娘不是省油的灯，就算是成了亲，他大概也护不住你。等过几天我们回家之后，在村里重新给你挑一个好的。”

    楚云梨心不在焉地听着，盘算着暗地里跑去给秦丰安治病的可能。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到了这里还从来没能独自上街，银针都没来得及置办。

    治病救人，从找针开始。

    回到客院，楚云梨叫来了丫鬟，表示自己闲得无聊，想要学绣花。

    丫鬟倒不觉得为难，初学者不需要多大的料子，她将自己的东西挪了一些送过来。就是不小心弄丢了针，只能又跑一趟回去拿。

    绣花针太短，但聊胜于无。

    深夜里，一抹纤细的身影从尚书府客院中窜出，并不走寻常路，而是翻墙到了园子里，一路腾挪躲闪，进了府中大公子的院落。

    因为要静养，除了每日洒扫时，院子里几乎一个人都没有。不过，正堂里坐着两个随从，内室有个年纪大点的正不错眼的盯着床上的人，眼神清亮，一点困意都无。

    楚云梨早有准备，以极亲的动作翻窗进了内室将人放倒。然后到了床前，正把脉呢，就见床上的人睁开了眼，她动作飞快，捂住他的眼睛后，将人给弄晕了。

    没法子，一墙之隔有两个人，稍微有点动静就会把人引进来。到时候她再想出手，怕是没那么容易。

    扎了一下他身上的穴位，楚云梨收回了针，飞快从窗户溜了回去。

    管事一觉睡醒，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他吓了一跳，急忙去看床上的人。

    见床上的人呼吸平稳，正在熟睡，他顿时松了一口气，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满头大汗。

    怎么就睡着了呢？

    秦丰安醒来时，天已经大亮。身体太过虚弱，他经常做噩梦，很少睡得这么熟。若是没记错，昨晚好像有人闯了进来。

    他只瞄到一眼，没看清楚人。但却觉得和住在客院的田家姑娘很相似。

    他坐起身，发觉自己身上粘腻，汗水里隐隐还有股带着药的臭味……这也太脏了。

    秦丰安总觉得，那位姑娘应该还会来探望自己。他打定主意，今夜不睡，非要看看她是谁。

    如果昨晚上他还一头雾水的话，隔了一日夜，他已经能确定那个纤细的身影是来帮自己的。只是不知为何不愿意表露自己的身份。

    又到了夜里，秦丰安假装闭着眼睛，夜渐渐深了，忽然听到窗户微动，他睁开眼就看到一抹纤细的身影扑来，也认出来了正是客院的田姑娘。他张口想要说话，却发现身上有几处刺痛传来，然后眼皮如千斤重，再也睁不开了。

    等醒过来，又是一夜到天明，同样一身臭汗。他身子更轻了些，之前一口饭都不想吃，今日破例吃了小半碗饭，还喝了一碗汤。

    秦夫人得知后欢喜不已，一拍桌子道：“去赏大夫！”

    秦丰安：“……”

    他默了下，真觉得该赏的人是外院的田姑娘。

    他并不傻，很快猜出来了她的顾虑。一个乡下农女，想要给他治病，尚书府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的。

    秦夫人看到儿子挺沉默，似乎兴致不高的样子也没有怀疑，以为他还没养回来。私底下找到大夫，说了儿子多吃东西的事。一脸期待的问：“是不是好转了许多？”

    大夫叹息：“夫人，恕老夫直言，公子随时都有丢命的可能。他如果有什么心愿，您尽快办了吧。”

    秦夫人闻言，面色煞白。

    又到夜里，秦丰安死扛着不睡。他身子虚弱得很，整日昏昏沉沉，这两天倒是不做梦了，但瞌睡反而更多了。以前睡不着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他不想睡了，只觉得眼皮撑得特别艰难。

    到了时辰，果然窗户微响，他侧头看去，正打算开口说话，熟悉的刺痛已经传来。

    秦丰安：“……”我要说话！

 第1845章 被逼嫁的姑娘 八

    秦丰安再次睁开眼, 外面天已经大亮，熟悉带着药味的汗臭味萦绕在鼻端。他皱了皱眉，就看到对面的云叔面色复杂。看到他醒来, 歉然道：“公子, 昨夜我又睡着了。”

    秦丰安：“……”我也睡着了。

    云叔敲了敲自己的头：“我白天明明睡了啊，怎么那么多瞌睡呢？公子，我还是不适合守夜，稍后我禀明夫人, 还是换一个人来。”

    “不用。”秦丰安一口回绝：“别人都没你细心。”

    人家都顺手了的，换一个人被发现了怎么办？

    秦丰安在心里给这个照顾自己十多年的随从道了个歉。

    云叔一脸感动：“我这天天睡熟，实在不像话。公子可以不计较，但我不能……”

    秦丰安一脸诚恳：“守着吧，换了别人在这里，我要睡不着了。”

    云叔有些为难。想了想, 在自己睡着和主子睡着之间, 还是后者比较重要。大不了多请个人守在外头, 让他们多进来两趟。

    秦丰安猜到他会如此, 心里也有些紧张。开始盘算着万一田姑娘被人发现，他要怎么为她开脱。

    到了夜里，楚云梨再次到了院子里, 看到往日里躺在榻上的人今日在屋中转悠，她找了个合适的机会, 跳到人身后将其敲晕。

    一抬头就对上了床上的亮晶晶的眼。

    楚云梨摸了摸鼻子：“我是在帮你。”

    秦丰安点了点头。

    外面的人好像听到了点动静, 有脚步声过来。秦丰安吩咐：“不许进来。”

    门口的动静闻声而停。

    秦丰安想了想, 又吩咐道：“你们出去, 吵得我睡不着。”

    外面两人有些迟疑, 但还是退了出去。

    楚云梨正打算掏针, 秦丰安已经默默送上了一个针包：“用这个吧！”

    楚云梨有些意外：“你信我？”

    秦丰安颔首：“就算一开始不信，这两天都在好转，也该信了。”

    他有些疑惑，一个农女为何会针灸。不过，他潜意识里觉得面前的姑娘和别人不同。无论她做出什么样的事，都很正常。

    楚云梨难得的在秦丰安醒的时候为他施了一回针。

    秦丰安渐渐地开始发热，浑身开始冒汗，他感受着身上的变化，问：“你天天跑来，不太方便吧？”

    尚书府是有人巡夜的，因为书房中有不少重要的东西，很有几个能人。

    他这两天都在发愁，万一她被逮住，他又不在旁边该怎么办。

    闻言，楚云梨深以为然：“其实我还想帮你换药方，依我的治法，你……”

    秦丰安知道自己的身体亏损严重，看了许多大夫，都说他是先天不足，想补都补不起来。哪怕遇上高明的大夫，也不过是多活几年而已。

    事实上，一开始有人断言他活不过十五。这几年他每日都在即将断气的恐慌之中。

    有时候他也想干脆死了，不再痛苦，也不再让母亲跟着熬心。但是，他又不想死，想再等一等。

    至于等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昨天好不容易又遇上了一个高明的大夫，秦丰安是绝对不愿意死的。他盘算着让面前女子陪在自己身边的可能。

    以大夫的身份，怕母亲不会相信。做丫头实在太委屈了她，哪怕是做妾，他都不允许。

    等到楚云梨收针时，就听到头顶的人道：“田姑娘，我想娶你。”

    楚云梨动作微顿，轻哼一声：“为了救自己的小命，你还当真舍得，什么都能往出许。好在之前救你的大夫都是男人，否则，你岂不是娶了一大串了？”

    秦丰安听着这话，有些莫名：“你在……生气？”

    楚云梨有些不自在，遇上他，她好像确实变了些。

    秦丰安笑着解释：“我是觉得，你老半夜来找我……”

    楚云梨：“……我是为了救你。”

    “我知道。”秦丰安前两天说话累得厉害，这两天好转许多，他笑着道：“外书房那里好多人守着，我怕他们注意到你。”

    楚云梨沉默下来。

    恰在此时，外面有人推门，楚云梨飞快从窗户窜了出去。

    她熬了夜，早上就起得晚，用早膳时都快过午了。刚吃完饭，秦夫人身边的婆子就来了。

    “田姑娘，夫人有请。”

    楚云梨起身，好奇问：“是不是那两个管事有消息了？”

    婆子摇头：“奴婢不知。”

    到了正院，楚云梨一进门就有察觉到了秦夫人打量的目光，田兰芝是不会福身行礼的规矩的。因此，楚云梨并不行礼，疑惑问：“夫人找我？”

    秦夫人心下叹息，摆了摆手，边上的下人鱼贯而出。屋中转瞬间就只剩下两人。

    “田姑娘，先前你在园子里救的那个人是我儿子。他今年十九岁，生下来就先天不足，身为人母，我希望他能平安长大，一辈子幸福安康。但是，那终究是我的妄想。”她眼圈微红：“大夫说，他身子很虚弱，大概熬不了多久。”

    楚云梨沉默了下，道：“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夫人别忧心。”

    秦夫人擦了擦眼睛：“我们找了许多大夫，都治不了，那我就只能信……信些玄学。方才有位道长进来，说我儿子的姻缘已到，如果两人能顺利成亲，他许能度过这个死劫。”

    楚云梨：“……”真能编啊！

    不过，以田兰芝的身份想要嫁给他，也只能由道长批命了。

    秦夫人见面前的姑娘不说话，似乎还在神游。她便知道，这姑娘没把这事往自己身上想。她有些难以开口。

    尚书府的大少夫人确实风光，但是，对于一个农家出生的姑娘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尤其儿子命不久矣。她进门就守寡，往后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

    “田姑娘，我之前去寻两位管事的时候，刚好听说了你的八字，那道长给的八字，刚好和你相符。”秦夫人似乎怕她拒绝，话说得飞快：“你愿意嫁给我儿子吗？”

    楚云梨沉默。

    说自己愿意，好像不太矜持。也容易让人以为她攀权附势。

    秦夫人看她这副模样，也拿不准她的意思。但是，儿子但凡有一分希望，她都绝对不会放弃。咬牙道：“只要你嫁了，以后就是我女儿。如果我儿子他……不在了，我会给你准备一份嫁妆，绝不拦着你出嫁。有尚书府在，一定帮你选个好人选，夫家其他人也不敢欺负你。”

    楚云梨颔首：“如果这样的话，我愿意嫁。”

    秦夫人闻言大松一口气。

    其实，兄妹两从柳城赶过来只为了拒绝婚事，她就看得出来这个姑娘是个倔犟的。如果是那种随波逐流的人，早已经嫁过去了，也不会把事情闹到尚书府来。幕后的人敢这么做，正是因为许多普通百姓不敢与官家对着干，也没有上门对质的勇气。

    而这个姑娘有，就已经证明她和普通的农家姑娘不同。可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秦夫人问出那话时，很是忐忑，万一人家宁死不嫁……她还打算许下更多的好处。

    答应了就好办了。

    “那我即刻找人上门提亲……”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如果你不愿意，咱们就在尚书府办一场婚事，不告诉你家里那边的人，以后你回到家中，也还能顺利嫁人。”

    “既然已经合了八字，便没必要如此。”楚云梨认真道：“能够嫁给安公子，也是我的福气。”

    秦夫人很感动。

    但她没把面前姑娘的话这话当真，只以为姑娘是顺口客气，或者是说好听的宽慰自己。

    无论如何，答应了就行。

    稍晚一些的时候，楚云梨就被人带到了秦丰安的院子里。

    这是夜里见面以来，第一回正式光明正大地到他面前。

    秦丰安坐在园子里晒太阳，面色有一种剔透的苍白，看到她后，唇边扯出一抹笑容：“田姑娘，以后麻烦你多照顾我。”

    楚云梨走到他跟前：“你娘跟我说，等你死了，我可以改嫁。”

    秦丰安眼神黯淡了一瞬：“我知道。但是，在我活着的时候不能，如果被我知道，我会不高兴的。”他说这话时，语气格外凌厉。

    楚云梨摇头失笑：“如果你死了，我陪你去死。”

    闻言，秦丰安微微愣了一下，因为面前的女子虽然笑着，但他能听出这话里的慎重之意。

    “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秦丰安看到她之后就觉得熟悉，还想离

    她近些，更近一些。但是却又想不起来自己何时与她见过面。

    难道她也是如此吗？

    “我们俩是不是前世有缘？”

    楚云梨认真点了点头：“很有可能哦。”

 第1846章 被逼嫁的姑娘 九

    两人是未婚夫妻, 见面便不比如之前那般避讳。在秦丰安不讨厌这个未婚妻的情形下，楚云梨随时都可以上门。

    因此，施针的时辰换成了白天。

    但也有弊端, 两人是未婚男女, 哪怕现在秦丰安虚弱得什么都不能做, 二人也不能相处太久。

    于是，秦丰安比先前还要虚弱，和母亲见面时昏昏欲睡。

    秦夫人见儿子如此，真心以为他命不久矣，怕儿媳还没进门，他就一命呜呼。

    于是, 立刻派了人去柳城郊外的田家提亲。

    依秦夫人的意思，哪怕这婚事门不当户不对，因为道长的批命才凑作堆，算不得正常娶妻。时间上也不能正常走三媒六聘, 可这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娶妻, 她还是想办得正式一点。因此，秦夫人本来是想着将田姑娘送回柳城，和那些下聘的媒人一起走一趟，然后再找了花轿将人迎回。

    但如果照此操办，哪怕再快，至少也得十来天。她算是发现了, 只要田姑娘一走, 儿子就没精神。

    万一就在田姑娘离开的半个月里儿子断了气怎么办？

    为了儿子都已经娶了农女, 其他的规矩也该放一放。秦夫人这么一想，顿时豁达起来。于是，派人去田府提亲时, 顺便多派了几架马车。表示自家给的聘礼之中就有京城里的一座宅子，让田家人全部搬到京中来。

    中午说了定亲的事，午后就已经派人去了柳城提亲。堪称神速。

    田兰兴听说此事，只觉犹在梦中。

    戏文都不敢这么唱，梦都不敢这么做啊！

    自家妹妹哪里配尚书府嫡子，他怎么那么不信呢？

    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痛传来，他终于相信这不是梦。那一瞬间，他心底蔓延起来的不是欢喜，而是担忧。

    这门婚事哪怕是自家高攀，他也不太愿意。兄妹两人这几日住在府中，虽然连人都没认全，但他也隐约察觉到尚书府并不安稳。

    别的不说，秦夫人出身大家，肯定从生下来起就好好调养身体，嫁了人之后那么多人伺候，吃穿上不好的东西都不敢往她面前摆。这样娇养的一个妇人，却生下来了一个体弱的孩子。要说这里面没人动手，田兰兴是绝对不信的。

    而如今，妹妹却要嫁进来。

    “兰芝，这亲事……”能推吗？

    田兰兴话未说完，心里却明白自家拒绝不了。就如当初媒人上门，说有官员压着妹妹嫁给那个混子一般，如果不是妹妹胆子大，田家也只有答应的份。

    楚云梨拍了拍他的手臂：“哥哥放心。”

    田兰兴哪里能放心？

    他看着传出妹妹即将成为秦府大少夫人的消息之后院子里多出来的东西，凌罗绸缎珍稀摆件堆了满屋子，心里酸涩得厉害。

    “兰芝，我舍不得。”

    楚云梨哭笑不得：“哥哥，这是好事。”她把秦夫人许诺的那些事说了：“如果大公子活着，我就是尚书府的夫人。如果他不在了，我就是尚书府的女儿。怎么看都是我们家占便宜。”

    田兰兴听了这话，稍微定了定神。

    “万一他们说话不算话，我们能怎么办？”

    楚云梨：“……”挺有道理的。

    可问题是，根本也反抗不了啊！

    当然，楚云梨也没想拒绝这亲事，或者说，这亲事还是她主动要来的。

    她心里默默给田兰兴道了个歉。

    稍晚一些的时候，又有人来请田兰兴出门，这一回是让他搬家，搬去秦夫人安排的宅子里。等过两天田家人到了，楚云梨会在那里面出嫁。

    按道理来讲，楚云梨也该跟他一起搬走。可秦夫人不敢让她离儿子太远。

    田兰兴走了，楚云梨被挪了个院子，比先前的要精致不少，离秦丰安的院子更近了一些。

    楚云梨住过农家院，也饿过肚子。对于住处并没有要求，秦夫人还亲自过来了一趟，看她并未因为环境的改变而露出异样神情，心里也稍稍满意了些。

    说真的，身为母亲，哪怕儿子是个病秧子。她也觉得儿子千好万好，如果不是儿子真的病重又有道长批命的话，她绝不会答应这么荒唐的婚事。

    “你就住在这里，白日里你可以去园子里陪陪丰安，婚期定在四日后，到了日子你起早一点，我让人把你送过去，中午再把你接来。”秦夫人说着这些，都觉得自己挺过分的，见面前的姑娘并未露出不满。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婚事太简单，丰安病情严重，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兰芝，你如果有什么需要的，或者是想做的事，都可以跟我说。”

    只要能救儿子的命，秦夫人很愿意照顾一下田家。

    秦家大公子订婚的消息传了出去，婚期就定在四日后。就差明摆着说这是为了冲喜。加上道长批命的事情一传出，好多人就都知道了这件荒唐亲事的由来。

    冲喜这种事玄得很，外人不好评判。但私底下都觉得，这事大概不能成。病了那么多年的人，怎么会因为娶了个妻就康健起来？

    田家夫妻大概要被吓一跳，楚云梨只是想了想，就放到了一边。反正有她在，不会让人伤害了田家。

    送走了秦夫人，楚云梨正想着要不要去看看未婚夫，就见门口来了人。

    还是个熟人。

    最近秦丰安病重，大夫都说随时会断气。因此，林端玉为了表达自己对兄长的敬重，一直都没有去书院。等来等去，没等到兄长的讣告，却听说了前未婚妻被定做未来大嫂的事。

    他听到随从说起此事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半晌都反应不过来。

    怎么会有这么稀奇的事？

    明明是普通的农女，哪能嫁入尚书府呢？门不当户不对，怎么能结亲呢？如果能，他当初就……兴许还是不能娶她，一个乡下姑娘，对他的帮助有限，或者说，一点都帮不上忙，拖后腿还差不多。他到了尚书房越久，越知道结一门好姻亲的关键。

    他心中一团乱麻，等反应过来，已经奔到了据说是腾给未来大少夫人住的院子外。

    楚云梨刚出门就看到了他。

    林端玉一脸恍惚，看到人后，急忙奔到跟前：“兰芝，你怎么能答应这么荒唐的婚事？”

    楚云梨扬眉：“我们俩已经没关系了，这与你无关。”

    林端玉挥退了身边的随从，又让跟着楚云梨的丫鬟退开，这才低声问：“那个道长是不是你找的？”

    楚云梨一脸惊奇。

    道长应该是秦丰安找来的。

    林端玉见她不回答，自以为猜到了真相：“兰芝，此生是我负了你，你性子单纯，不能留在京城。我是为了你好。”

    楚云梨好笑道：“这秦府富贵，又得人尊重。你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世之后也没拒绝认亲。甚至还和之前的养父母断绝来往，你为了富贵能够抛弃先前的一切。我又为何不能嫁进来？”

    林端玉听了这话，羞得面红耳赤：“我是真心为了你好，我大哥身体很弱，大夫都说活一天算一天，如果他不在了，你怎么办？这尚书府不是你以为的那么简单。”

    楚云梨摊手：“但这婚事已经定了，消息已经传出。怎么拒绝？再说，尚书府提亲，我们田家敢拒绝吗？”

    林端玉哑口无言：“可我们俩这身份也太尴尬了，外人知道后肯定会议论的呀。”

    “秦夫人都不怕，你怕什么？”楚云梨看到那边秦丰安被人抬了过来，脸上绽开了笑容，绕开了他奔着秦丰安而去：“今日有风，你小心着凉。”

    林端玉回过头，看着那边一坐一站的男女，心情复杂难言。

    事情发展到如今，根本就不由他控制。他愿不愿意都好，反正田兰芝是一定要做他大嫂的。

    *

    田家夫妻恍恍惚惚的被接到了京城，宅子是两进院落，在这京城里算是小的。但对于田家来说，比他们在柳城郊外的那个农家小院要大得多。

    并且里面还配了十几个下人，各种衣物已经准备好，一进门就被人带去洗漱，然后换了一身衣衫，等到一家人坐在桌前，都觉得像做梦似的。

    田父看向儿子：“你个混小子，胆子也忒大了。怎么能带着你妹妹跑到京城来？”

    来就算了，头天才得知兄妹俩到了京城找尚书府做主，要小住几日。第二天就听说了女儿和尚书府大公子定亲的事。

    秦夫人是个坦诚的人，并没有瞒着田家定这门亲事的真正目的。

    田家夫妻拒绝不了。

    或者说，是不敢拒绝。

    就像上辈子他们捏着鼻子答应了夏家的提亲一样，以为不听话的话，京城里的官员会不放过自家人。让女儿嫁人，虽说日子艰难，但总好过全家一起下大狱。

    田兰兴苦笑：“我们其实来对了的。如果不来，也不知道幕后的人不是尚书府。就是出了点意外……谁知道那个道长会说妹妹的八字和大公子相合？”

    他咕哝道：“也不知道哪冒出来的道长，简直是胡说八道嘛！妹妹在村里长大，怎么可能和尚书府的公子相配？”

    “你才胡说。”到京城的这一路，田家人已经从心理上接受了这门婚事。既然拒绝不了，田母是真心希望那道长口中的话是真，女儿的命格真的对大公子有益，如此，往后的日子才好过。

    当然，和京城众人一样，他们都觉得冲喜这种事太不靠谱。只希望那大公子活得久一点，更久一点。

    冯氏怀有身孕，这一路马车里垫着厚厚的褥子，顾忌着她的身孕也并没有太赶，她并不觉得疲累，看了看公公婆婆，她试探着问：“你们见着了林端玉么？”

    田兰兴点了点头，道：“没见两面，也没说上什么话。他就是好奇我们来的缘由，大概还有点恼我们给他添了麻烦。这事怎么说都是因他而起，还有，那个逼迫妹妹嫁人的，兴许就是想和林端玉结亲的人家。”

    田家夫妻面面相觑。

    这身份……有点尴尬啊！

    *

    秦夫人不缺银子，知道未来儿媳娘家置办不起嫁妆，还送了不少东西过来。

    于是，田家人就发现，家里每天都有东西送来，有些是给他们的，还有好些是各种箱笼。

    看到这些，他们倒是放心了些。这至少证明，尚书府挺看重自家女儿。

    他们不知道的是，秦夫人这两天高兴得很。

    自从定了亲，儿子吃好喝好，精神好转了许多，再不如以前一般昏昏欲睡。

    那个道长……好像真的没乱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12-22 23:57:52~2021-12-23 23:23: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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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47章 被逼嫁的姑娘 十

    秦夫人一高兴, 就让人往田家送东西。

    本来她还想看看田家是不是贪得无厌的人，之后再决定要不要送房契。

    当看到儿子和未婚妻言笑晏晏，她就忍不住了, 将房契也送了过去。反正, 如果田家想靠着尚书府胆大妄为, 她再想法子将人摁下去就是。

    秦尚书很忙，儿子定亲的事他是后来才知道的。

    对于这个体弱的儿子，他心里一直都挺怜惜，在外听说了道长批命，妻子做主让人去田家提亲的事情后。他即刻就赶了回来。

    彼时秦夫人想死马当作活马医，执意要定下婚事。

    秦尚书劝了两句, 见夫人不改初衷，便也不再强求。说白了，如果和京城别的人家定亲，还得看一下两家的姻亲故旧是否有仇, 或是顾虑一下皇上的想法。可这娶一个农女, 除了名声不太好听，尚书府有些丢脸外，其他的还真不用多想。

    楚云梨这几日过得繁忙，每天要抽出两个时辰陪着秦丰安，还得应付秦夫人派来的嬷嬷。

    秦夫人也没想着三两日就能这个便宜儿媳教得有多懂规矩，只希望她在成亲那日不失礼就行。至于成亲之后, 完全可以不出来见人。

    当然, 这只是她暂时的想法。

    楚云梨学过不少古礼, 她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不过，上来就懂，太聪明的话, 会让人怀疑。因此，她只是比较机灵而已，学了一日，就已经像模像样，但难掩生疏，两日之后，面对着秦夫人就能自如行礼，乍一看就像是京城里长大的大家闺秀。

    秦夫人对此很满意。

    楚云梨也是有意如此，如果秦夫人看不惯她，那秦丰安好转之后，他夹在婆媳之间肯定难为。

    因此，今后楚云梨得一直“机灵”下去，直到变成一个合格的尚书府夫人。

    “难为你了。”秦丰安见母亲的身影消失在花木中后，对楚云梨低声道。

    楚云梨好笑地道：“这又不难。”

    秦丰安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如果不是我，你不用学这些规矩，也不用处处小心。你还救了我的命……”

    楚云梨笑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报答？”

    秦丰安轻咳一声：“恩情太重，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楚云梨鄙视：“就你这个破身子，还以身相许呢。”

    听到这话，秦丰安不知想到什么，脸都红了。

    虽然大夫说他五脏六腑受损严重，几乎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但秦丰安这几日越来越轻松，身子渐渐好转，胃口也好了不少。过去的那些年里，他看过不少的大夫，都说他没得治……要不是那个道长是他找来的，他真的会以为是两人八字相合，进而冲好了他。

    曾经那种连呼吸都痛的感觉再没有出现过，他总有种预感，遇上她之后，自己不会病死。

    他自己也疑惑，不知道这想法是哪里来的自信。

    未婚夫妻相处得不错，秦大人还抽空来看了二人，他以为乡下姑娘粗鄙不堪，可见到了未来儿媳后，不觉得她比京城长大的闺秀差。无论是规矩还是仪态，都挑不出毛病来，面对他们夫妻，也并不见谄媚。

    这就很难得了。

    在这期间，林端玉好几次来见楚云梨，每次都匆匆说几句话，反正就一个意思，农女留在这尚书府不会有好日子过。

    楚云梨真心觉得他用错了劲。

    想要阻止这门亲事，来找她有什么用？

    得往上使劲，让秦家夫妻改主意才行。

    一转眼，到了婚事的头一日，楚云梨从园子里往回走，就在自己的院子外看到了只有一面之缘的刘姨娘。

    刘姨娘一身素衫，容貌绝美，站在花木中仿若要乘风而去。听到了动静，她回过头来，道：“田姑娘，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无论是定亲前还是定亲后，刘姨娘都没有单独来见一见这个曾经是林端玉未婚妻的姑娘。

    楚云梨颔首：“你说。”

    刘姨娘一挥手，身边伺候的人退到了几步开外。她又看向了楚云梨身边跟着的婆子：“你先退下。”

    婆子低着头：“回姨娘的话，奴婢奉夫人之命，不得离开田姑娘。”

    听到这话，楚云梨有些意外。

    因为林端玉表示要和她单独说两句话时，婆子并没有拒绝。但如今却不给刘姨娘这个脸面……这大概也代表了秦夫人对待府中人的态度。

    如果是家里的人，她会给个面子。但对着这些姨娘，完全不用客气。

    刘姨娘脸上的淡然有些龟裂，她万没想到自己在这个农女面前会丢这么大的脸。

    婆子还催促道：“姨娘有话快说。姑娘明日大喜，天不亮就要起。一会得早点歇着。”

    刘姨娘跑这一趟，是为了求情而来。当着婆子的面，她不好开口。若让婆子知道，那和趴在夫人耳边说这事儿也没区别了。

    楚云梨进了院子，婆子欲言又止，还是道：“姑娘，您以后离刘姨娘母子远一些才好。先前夫人默认您和端玉公子见面，不止是给端玉公子面子。”

    闻言，楚云梨顿时福至心灵。

    两人到底做了七年的未婚夫妻，秦夫人大概也是想看一看二人到底还有没有感情，所以才让婆子退开了去。

    婆子说完了这话，很是紧张。

    楚云梨只觉得好笑，秦夫人身为母亲，若不这么怀疑才不正常。

    “我知道了。”

    当日夜里，楚云梨被送回了田家的宅子。

    田家夫妻这两日接了不少的礼物，一开始还挺高兴，不是因为礼物的贵重，而是因为这些贵重的礼物代表了尚书府对女儿的看重。

    可后来，东西越堆越多，田家人就有些不安。

    直到秦夫人送来了房契，田家夫妻接着实在烫手，不说这京城的小院，就算是柳城郊外，一个宅子也要值十来两。

    在这京城里，怕是几百两都打不住，这么多的银子说送就送，田家夫妻是越想越不安。

    都说拿人手短，收了人家这么多的东西，以后女儿受了委屈，他们怕是也不敢上门讨公道。

    当然，现在也不敢去讨公道就是。

    但无论如何，不收贵重的东西比较好。

    楚云梨想了想：“给你们就收着。秦夫人既然愿意给，那就是她认为我值得。”

    田母面色一言难尽，值什么啊！

    她从来都不觉得自己生的女儿能有这样大的本事能得到尚书夫人的疼爱。说到底，肯定还是冲喜有了效果。

    可这真的冲成了，就一定是好事吗？

    堂堂尚书府的大公子配一个农女，怎么看都不相配，等到大公子身子好转，秦夫人怕是要琢磨换一个儿媳……她将自己的顾虑隐晦的说了。

    楚云梨听明白了她的意思，笑着道：“那也不要紧，反正实惠咱们家得了。你就算把我卖了，也换不来这些东西呀。”

    “胡说！”田母那恼了：“我只希望你们兄妹俩平平安安的，找一个踏实的人。先前林秀才考中了功名之后，我这心里就一直没放下。果不其然，后来出事了吧？要我说，你还不如嫁到村里呢。我生养你一场，又不图这些东西。”

    楚云梨心里明白，田家夫妻并非是不喜欢这些东西，也并非不希望女儿高嫁，只是嫁得太高，他们心里没底，就怕从天上摔下去。

    “娘，你胡说什么呢？”田兰兴出声道：“事到如今，也由不得咱们家，尚书府厚道，这是好事儿啊！就像妹妹说的，最后婚事解了，至少拿到了这些东西。妹妹就算不嫁，也能尊荣一生。要是换一户人家，哪有这些好事？”

    无论田家人如何担忧，婚事已定，再不能更改。

    天蒙蒙亮时，喜婆到了，拿来了华美的嫁衣，又有好几个人帮楚云梨梳妆。

    除了这婚事比较急之外，其他东西该有的都有。楚云梨到了时辰之后，被扶上了花轿。

    秦丰安到底没有亲迎，他身子亏损严重，没那么快养回来。不过，花轿到了尚书府门口，他也让人把自己抬了出去，亲自接了喜绸，将楚云梨牵进了门。

    大红的喜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指尖如玉般剔透，一看就在病中，但他眉眼之间带着浅浅的笑意，一看就挺欢喜这门婚事。

    事实上，他出现在大门外，众人就已经知道秦丰安对未婚妻的喜爱了。否则，这么体弱的人，完全没必要勉强自己嘛。

    秦夫人坐在上首，看着儿子欢喜地拜堂，心里对儿媳身份太低的遗憾渐渐被抚平。或许，这门婚事真的不错。

    至少，儿子挺欢喜。

 第1848章 被逼嫁的姑娘 十一

    儿媳已经进了门, 无论秦夫人心里有多少遗憾，都只能接受这样的亲事。

    秦丰安身子虚弱，强撑着去了门口一趟, 又应付了一下宾客, 就疲惫不堪。于是，楚云梨被送入洞房之后，他也回到了新房之中。

    红烛高照，秦丰安面色愈发苍白, 累得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但看着坐在床上的红衣女子，他心里特别安宁，仿佛缺少的那块地方终于被补了起来，只觉此生圆满。

    “夫人？”

    楚云梨盖头被掀开，看到他苍白的脸色, 即刻命屋中伺候的人退下去。

    本来盖头掀开之后还要说赞词, 之后还有交杯酒, 再快也得一刻钟。不过, 新郎身份不同，秦夫人早已放下话，流程能简就简, 万不能累着了新人。

    下人们对视一眼，飞快退了下去。

    楚云梨将头上的喜冠拆下, 起身将秦丰安摁在床上, 两人的身份调转过来, 抬手就扒他的喜服, 很快脱到只剩下中衣, 然后, 身子压下。

    秦丰安：“……”太，太狂野了！

    他顶不住啊！

    然后，身上的人起身，他这才发现她是去床内侧拿东西。紧接着微凉的手按在了他的手腕上，然后，掏出了一把亮光闪闪的针。

    秦丰安：“……”太凶了！

    他闭了闭眼，这才明白自己多虑。不知不觉间，脸颊染上了一片绯色。

    楚云梨看着床上之人秀色可餐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心下好笑：“你在想什么？”

    这么一问，床上的人脸更红了。

    楚云梨颇有些无奈：“先前我不能与你独处，只能用最短的时间施针，其实那只能暂时保住你的性命，并不能让你痊愈。”

    秦丰安心里思绪万千，心不在焉听着，压根就没入心。

    楚云梨吹灭了外间的烛火，如此，外面的下人见了，退得更远了些。有丫鬟拿来了晚膳，又被管事催着放回了厨房。

    新婚之夜，毫无旖旎暧昧。秦丰安被针扎完就睡着了，等一觉睡醒，天已经大亮，又是一夜无梦，他整个人轻松了许多，然后，又闻到了熟悉的臭味。他刚想起身让人送热水，就察觉到了身边的温暖。

    太，太丢人了！

    臭着她了怎么办？

    他想偷偷下床，一条腿刚爬出去，就对上了身下女子的目光。

    秦丰安：“……”

    楚云梨打量着他脸上的绯色，问：“你在做甚？”

    “我想起。”秦丰安感受着身上的粘腻，愈发不自在：“想洗漱。”

    楚云梨恍然明白了他的别扭之处，顿时哭笑不得。将他拖回被子里盖好，吩咐外面的人送水。然后将他抱进了小间。

    秦丰安身子腾空而起时，满脸不可置信。

    他被抱了啊！

    怎么能让她抱呢？

    应该反过来才对啊！

    紧接着胸口一凉，秦丰安回过神来，看到新婚妻子又要扒自己的衣衫，他顿时羞涩无比，动作比脑子更快，一把将衣衫扯回。

    “我自己来。”

    楚云梨好笑地看着他：“我们俩成亲之后，随从不好进来，但我又不想让丫鬟碰你，你忍着点吧。”

    二人去正院敬茶时，已经是辰时末。

    很难得的，往日里天不亮就走的尚书大人还没离开，除了夫妻俩之外，边上还有林端玉在内的三个少年和两个姑娘。

    这些应该都是秦丰安的弟弟妹妹，看得出来，除了秦夫人身边的那位，其余都是庶出。这其中，林端玉年纪最大。

    夫妻俩随大流告诫了几句，秦夫人看到精神不错的儿子，一高兴，除了准备好的礼物外，又将手上的镯子褪给了楚云梨。

    林端玉喊了嫂嫂，楚云梨送了秦夫人准备好的见面礼，事情就过去了。很快，兄妹几人退下，只剩下夫妻俩。

    楚云梨本来也想找二人谈谈，但看他们似乎有话说，便耐心等着。

    秦尚书肃然道：“道长批命终究不是正道，皇上兴许会多想。丰安好转，就说找到了偏方。”他看向身边的妻子：“如果外人问及，就说方子太过凶险，里面尽是毒物，使的是以毒攻毒的法子。”

    如此，便杜绝了外面那些人要方子调养身子的念头。

    秦夫人大面上很懂事，对此深以为然：“如果有人非要问，咱们就拿以前寻到的那些搪塞过去。”

    秦尚书点了点头。

    楚云梨可不想困守在后院，本也想说说这事，出声道：“我有个想法。”

    夫妻俩都看了过来，秦尚书今日耽搁太久，已经准备起身，不耐烦地看过来。

    楚云梨知道，秦尚书并没有将她看着眼中，包括秦夫人对她的好也不过是看着她对秦丰安有益的份上。因此，对着尚书大人漠然的目光，她并未生气，只飞快道：“偏方这事，到底是骗了人。我想找一些医书放在院子里，一来是混淆外人视线，二来也是想真心为夫君准备一些调理身子的药膳。”

    医之道，没那么容易学。

    就算有天分的人，稍微一点时间也看不到成效。只是医书而已，秦尚书随口答应了下来：“夫人，你让人去寻。最好是将那些偏一点的高明医书找来，越多越好。”

    话落，他飞快出了门。

    秦夫人并没有多留小夫妻，打发二人回去歇着。

    从那天起，秦丰安的药就由楚云梨接手，帮他熬药的丫鬟对此很不满，还告到了秦夫人面前。

    秦夫人也怕这还不熟悉的儿媳对儿子动手，不过，田家人都在京城。新儿媳想要害人，要么为名要么为利，而这些东西她已经给了。只要儿媳不蠢，就绝对不会做傻事。

    再有，她看得出来，儿媳举手投足和神态间，满满都是对儿子是真的担忧，她不觉得有人能把戏做到这种份上。

    她干脆撤了那个来告状的丫头，甚至还把院子里的下人又减少了俩，总之一副将儿子的性命交到儿媳手中的模样。

    意思很明白，如果尚书府的大公子出了事，唯田家是问。

    虽说这有些无赖，但楚云梨要的就是这种方便，她借着学医的名头还让人在自己院子里准备了一间药房。大夫配来的药被她抛到一边，秦丰安入口的吃食和药材，全都是她亲手查验配制。

    秦夫人还是和以前一样，每日都会到儿子的院子里转转，看她进门后并不乱窜，也不与不相干的人多见面，对此颇为满意。

    三朝回门时，秦夫人舍不得儿子奔波，又想给儿媳这个脸面，干脆也改了规矩，把田家人接到府中做客。

    田家夫妻到了尚书府，连路都不会走了，也不敢多说话。看到一身红色绸衫衣着首饰都很精致的女儿，几乎不敢认。

    粗略地用过一顿午膳，田家夫妻被送走。

    他们也看出来了，女儿挺受重视，无人敢对她不敬。便宜女婿的身子骨实在有些弱，坐都坐不了多久。不过，也不像是即刻就要办丧事的样子。

    放心是不放心的，只是稍微安心了些。

    林端玉想等着兄长办完丧事之后再回书院，等来等去却等来了兄长娶妻，见兄长一日日再好转，刘姨娘便催促他回书院。

    他各种不放心，却也知道留在府里对自己没好处。要知道，那两个从柳城带回来的管事还被夫人押着，只等着大喜过后亲自审问。

    会读书的人都不蠢，林端玉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哪怕姨娘没有明说，他也隐约察觉到逼嫁这件事情似乎和姨娘有关。

    他嫌弃姨娘多事，但也知道她是真心为自己打算，心里又是感动又是烦躁。

    临走时，他又去见了新嫂嫂。

    彼时，楚云梨正陪着秦丰安在院子里晒太阳，她找了一套剑法，“生疏”地练着，这也是在为以后的日子做铺垫，等到秦丰安能站起来之后，每日就跟着她练。

    林端玉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里面拿着剑翩若惊鸿的女子，只觉得格外陌生。

    这是那个看了他就羞涩低头的未婚妻么？

    好像是两个人似的。不过，他又一想，都说人靠衣装，这有了银子做底气后，气质变些也正常。

    秦丰安看到门口的人，唇边笑容落下：“二弟，你有事吗？”

    没事就赶紧走，盯着谁看呢？那是他能看的人么？

    林端玉察觉到了兄长的不悦，缓步进门：“我明日要启程去书院，临走之前特意来探望下大哥。”方才离得远，走近了之后他才发现，兄长似乎真的好转了不少，以前面青唇白，看着就没有血色，仿佛随时会死。可现在兄长脸上已经没有了那份死气。

    难道冲喜真的有用？

    他是读书人，信奉有舍才有得。就比如他读书考功名，外头人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考这个功名付出了多少。因此，他不太相信这些玄学。

    想到最近听说的流言，好像兄长时寻到了一张偏方才能留住小命……他自以为找到了真相，看向楚云梨：“嫂嫂，看在同村的份上，我能单独跟你说几句话吗？”

    楚云梨收了剑：“有话直说。”

    林端玉见她并没有避讳兄长的意思，心里彻底明白，这个未婚妻已经不再属于自己，而是成了别人的妻。他心里酸溜溜的：“大哥身子好转，是不是你给的偏方？”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话也不算是错。

    秦丰安颔首。

    林端玉面色复杂地看着楚云梨：“你拿偏方换什么不好，为何要进尚书府？”

    你是不是为了报复我？

    这话他没有问出口，但楚云梨却明白了他的意思，颇有些无语：“你想多了。”

 第1849章 被逼嫁的姑娘 十二

    林端玉欲言又止, 她不为了离自己更近一点，难道是为了嫁给秦丰安那个病秧子？

    两人才见几次面，她就愿意许嫁？

    若不是当着秦丰安的面, 林端玉就开口反驳了。

    不过, 也可能是为了攀附权势。毕竟，尚书府大少夫人的名头还是很管用的，在这整个京城里，也不算是无名之辈。

    林端玉一脸失望：“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楚云梨对上他失望的眼神, 真心觉得林端玉想得有点多，这是又想到哪儿去了？

    等人走了，秦丰安微微皱眉：“他以前也这样吗？”

    楚云梨回想了一下田兰芝记忆中的未婚夫，诚恳的道：“我们俩不熟。”

    曾经，这对未婚夫妻之间基本上一两个月就会见上一面，说起来是挺频繁, 但是, 田兰芝很害羞。林端玉也不是健谈的人, 二人见面后压根说不上几句话。

    一转眼, 两人成亲已经有了十来日。楚云梨没有忘记那两个管事，那些可是害了田兰芝的人。秦夫人那边始终没动静，她还想着找机会请安顺便催一催呢, 这一日午后，秦夫人身边的人就过来请她。

    秦丰安刚刚躺下, 听到动静准备起身陪她一起。

    楚云梨将他摁在床上：“我自己去。”语罢, 也不带他有反应, 她飞快出了门。

    正院中, 除了秦夫人之外, 还有刘姨娘母子。

    看到林端玉, 楚云梨挺意外的。前两天他才去书院，这又赶了回来。看来，应该是逼嫁的事有结果了。

    秦夫人直言：“兰芝，我已经问明了真相。来福是刘姨娘铺子里的管事，另外一位是翰林院学士夫人身边的婆子，他们俩跑去逼嫁，目的就是为了让端玉死心。”

    林端玉不愿意惹上这种麻烦，虽然猜到这就是真相，他还是不甘心：“母亲，我姨娘温柔善良，不会做这种事，里面肯定有误会。肯定是那个管事自作主张。”

    来福趴在地上，浑身狼狈不堪，头发还是湿的。应该在进来之前先被人洗涮过，他一动不动，仿佛死了似的。

    另一个女管事也在堂中，浑身没骨头似的软倒在地上。

    “兰芝，张夫人说，这下人是主动为她分忧，她事前并不知情。因此，特意将人送到尚书府，随你任意处置。”

    楚云梨摇摇头：“我不相信她不知情！”

    秦夫人沉默了下，道：“但下人一口咬定是自己所为，张夫人也不承认。就算闹到公堂上，最后只能是不了了之。”

    说到这里，她也有些憋气。

    “张家想要结亲，我这里就不答应。”她看向刘姨娘：“你听见了吗？”

    刘姨娘低着头：“一切由夫人做主。”

    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没有林端玉说话的份。

    秦夫人又看向楚云梨：“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两个管事？依我看，胆敢打着主子的名义欺压百姓，可以送去衙门，由大人做主。”

    私底下怎么处置都不合适，尤其来福还没有卖身契，此时他这般凄惨，已经算是动用私刑。当然，说气急了教训一二，也能解释得过去。

    楚云梨颔首：“就依母亲所言。”

    这两人固然有错，但他们只是奉命行事，真正害了田兰芝的是张夫人和刘姨娘。送去大牢，他们会被依律严惩，有秦夫人盯着，更别想脱身。

    恰在此时，外头秦丰安过来，他半边身子靠在随从身上，但确确实实是自己走过来的，秦夫人看到后，激动地站起身，眼圈泛着水光。

    上一次看到儿子站着，已经是三四年前。

    大半个月前，她还在担忧儿子的小命，如今人就能站起来了，她如何能不欢喜？

    与之相对的，刘姨娘面色惊疑不定，袖子里的手微微颤抖。

    庶子和庶长子的区别太大了，由不得她不重视。

    最后，她将怀疑的目光落在了楚云梨身上。难道冲喜真的有用？否则，这已经快要死了的人，怎么能站起来？

    楚云梨察觉到她的目光，回望过去：“姨娘？”

    说起来，秦夫人还没有让楚云梨见家里的姨娘，她也只认识这么一位。

    刘姨娘低下头：“没事，就是高兴。道长也太灵验了，好在夫人信了他的话。”

    因为秦丰安的出现，秦夫人再没有耐心应付众人，几句话吩咐下去，退走的退走，报官的报官，屋中很快剩下母子俩。

    楚云梨都被请了出来，她走在园子里，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过来，还没回头，就听到了刘姨娘的声音：“少夫人。”

    上一次单独见面，还是楚云梨未进门时在她暂住的院子外，彼时刘姨娘特意等着她，明显有话要说，不过因为身边的婆子不肯通融，这才没能说上话。

    刘姨娘并非不再求情，而是没找着机会。夫人早就吩咐过了，闲杂人等不许去秦丰安的院子打扰他。而夫人又免了小夫妻俩的请安，偏偏这乡下来的丫头不懂规矩，夫人说不用，她就当真不来，偶尔来主院，还是夫妻俩一起。

    又因为夫人那边迟迟没有动静，刘姨娘才把求情之事一拖再拖。她也没想到夫人今日会突然发难。否则，无论如何也要找机会见见这个儿子的前未婚妻。

    说真的，刘姨娘不得不佩服夫人的豁达，换了她自己，是做不到对着一个农女出身的儿媳和颜悦色的。

    楚云梨疑惑：“有事？”

    刘姨娘上前：“少夫人，我是来道歉的。来福私底下做的事我并不知道，否则一定会阻止，更会严惩。”

    楚云梨根本就不信这话，道：“姨娘还有别的事么？”

    刘姨娘瞬间就察觉到了她对自己的敷衍，以这丫头如今的身份，如果非要对付她，那可有大麻烦，她面上愈发诚恳：“少夫人，或许你不信我的话，但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我还想说，你从乡下来，很多规矩都不知道。哪怕是官家，也很怕和衙门扯上关系，那两个人犯了错，你怎么惩罚都行，如果不解气，甚至是把人杖毙都行。你要明白，凡事惹上了官家，事情就不由咱们控制，谁也不知道那送去咱们的人只犯了这一件事，对不对？”

    楚云梨恍然：“你想帮那两个管事求情？”

    刘姨娘沉默了下：“可能也会觉得我有私心……”

    “你本来也有私心。”楚云梨打断她的话：“既然刘姨娘不知情，又何必担忧？此事是母亲做主，你若想保下管事，可以去求夫人，跑来找我……我一个乡下姑娘，入府也才一个月不到，你太高看我了。”

    刘姨娘一脸认真：“如果你求了大公子，他肯定愿意帮你在夫人面前说话。大公子体弱，夫人对他的话无有不应！你做了尚书府的大少夫人，就和咱们府里荣辱一体，本身你帮不上家里的忙，但也别拖后腿……否则，会惹人厌恶的。”

    如果站在这里真的是一个乡下长大的姑娘，大概会怕她最后一句话成真。但楚云梨不同，她似笑非笑：“这就不劳刘姨娘操心，你也说了夫人纵容夫君，只要夫君愿意护住我，就没人敢厌恶我。”

    刘姨娘有些沮丧，这丫头简直油盐不进。当年她只是入府为妾，刚开始进门那阵都患得患失，生怕自己被赶出去，这丫头就不怕吗？

    林端玉不知道刘姨娘的目的为何，但他知道母子俩是一条船上的人，如果刘姨娘的船翻了，他也别想独善其身，当即上前一步：“兰芝……”

    楚云梨眉头一皱，语气严厉：“二弟，请唤我嫂嫂！你这规矩该好好学一下，免得失礼于人前。”

    语罢，拂袖而走。

    林端玉面色乍青乍白，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未收回视线。

    刘姨娘见了，不满道：“人都走了，你还看什么？”

    林端玉回过头：“我就是觉得她变了许多。”

    “端玉！”刘姨娘语气严厉：“无论你们俩以前是什么关系，现在她是你的嫂嫂，你绝不能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夫人面上慈和，手段却毒辣，你别自寻死路。”

    “姨娘，你说到哪里去了。”林端玉叹了口气：“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绝对不会和夫人做对的。”

    刘姨娘并不信，回过头就选了两个貌美的丫鬟送去了林端玉的院子里。

    林端玉已经懂事，并没有拒绝，当夜就选了一个丫鬟暖床。

    翌日，楚云梨刚起身，秦夫人身边的婆子就到了：“少夫人，昨天那两个管事还没送到衙门就已经暴毙。”

    死了？

    这里面肯定还有别的事！

    楚云梨闻言，顿时来了兴致。

 第1850章 被逼嫁的姑娘 十三

    依楚云梨的想法, 得围绕刘姨娘那个管事好好把事情查一查，应该能找出些蛛丝马迹。

    但是，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刚嫁入尚书府的乡下农女, 窝在院子里学医还行，外头的事是一定插不上手的。

    楚云梨并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 得到这样的消息过后。翌日又去正院请安。

    秦夫人会派人来告诉她这件事, 兴许已经有了怀疑。

    “刘姨娘来找过我。”自从楚云梨嫁进来之后，秦夫人就收回来放在她身边的人。因此, 秦夫人或许知道刘姨娘跟她见面，但应该不知二人说了什么。

    秦夫人颔首：“找你说了什么？”

    楚云梨不介意适时地露出一些自己的聪慧, 毕竟这个秦府的大少夫人她可是要做一辈子的。本身她也不愿意躲藏在后院, 在这样的大户人家，自身爪子不够锋利, 只会被人欺负。尤其秦丰安几个弟弟妹妹都不像是好相与的。

    与其日后露出锋芒被人怀疑, 不如渐渐地让人知道她不好惹。

    “她想让我自己处置那两个管事, 怂恿我将他们仗毙。劝我身份太低, 就该老实呆着不要惹事, 还说送去衙门后，会牵扯出一些府里不想让外人知道的事……我拒绝了。然后那俩管事在去衙门之前就死了，母亲, 我觉得这其中有些关联。”

    秦夫人听了这番话，眼神欣慰。

    哪怕已经接受了儿媳的身份，她也还是希望, 儿媳能好一些, 更好一些。

    “我会让人去查。”

    得了这句，楚云梨满意了。又道：“昨日夫君傍晚用了两碗饭，他还说今天要和我一起练剑呢, 此时应该已经在等了。”

    秦夫人知道，儿子刚刚才能站起身，现在能不能拿得起剑都不一定，但他愿意练，就是件好事。当即催促道：“那你快去。对了，庄子上送来了不少甜瓜，我觉着味道还行，一会儿我让人送些过来。丰安身子弱，最好是别吃。”

    也就是说，这些东西是送给楚云梨的。

    尚书夫人对待长媳的态度，能够影响许多人。这消息一出，底下的人面对楚云梨时只会更加尊重。

    又过几日，林端玉再次从书院回来，原来是他的亲事定了下来。

    刘姨娘自己相看的，秦夫人也答应了。就是上一次陪着楚云梨去逛街的杨姑娘。他这次回来，就是为了陪同媒人一起上门提亲。二人再顺势相看一下。

    秦丰安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对着一碗药苦大仇深。因为他发现，妻子熬的药对他的病特别有效，但也特别苦。

    以前他喝着苦药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有了妻子，他就觉得难以忍受。当然了，妻子哄上两句，他就会觉得没那么苦。

    随从还在禀告，他抬眼来看楚云梨神情。

    楚云梨疑惑回望：“何事？”

    秦丰安摇头：“没事。”

    两人七年的未婚夫妻，他怕妻子因此伤神。若是她真的难受，他会比她难受千百倍。

    还好，她面色淡淡，像是听别人的事。

    刚这么一想，就听到对面的妻子笑道：“可我有事。你这药再不喝，回头我再多加点黄连。反正败火。”

    秦丰安：“……”

    “你安慰我两句嘛。”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你在跟我撒娇？”

    秦丰安偏头看她：“不行么？我都快二十岁的人，不能跟母亲撒娇，你都不知道我这些年过得有多苦，好不容易娶上了媳妇，总算能有个撒娇的人。”

    “这药不苦。”楚云梨端起药碗：“要不我陪你喝？”

    秦丰安瞪大了眼，看她不是玩笑，他心里愈发感动，一把将药碗抢了回来：“是药三分毒，这玩意儿岂能乱喝？”

    看他一仰脖将药喝下，楚云梨唇边浮起浅浅的笑意。

    边上禀告事情的下人看着这些，心头浮起一股惆怅来。明明挺养眼的事，怎么心头就有点堵呢？

    林端玉要定亲，这是一件喜事。他在书院的同窗不少，听说了此事后还特意约他出去喝酒。

    刘姨娘并不阻止，相反，她希望儿子的友人越多越好。也并不介意儿子和比他身份更低的人相交。

    无论是什么样的人，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当日夜里，林端玉都没有回来。

    楚云梨不知道这事，秦丰安又好转了些，不用扶也能自己走动几步。刚好天气不错，二人去了主院给秦夫人请安。

    秦夫人人看到渐渐康健的儿子，笑得见眉不见眼。抓着楚云梨的手不停的摩挲，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她固然是想给儿子聘这天底下的最好的姑娘，可她更明白，有命才有一切。无论儿媳身份有多低，只要能救好儿子，这儿媳就娶得划算。

    气氛正愉悦呢，秦夫人身边的管事进来，面色不太好：“夫人，张夫人来访，还有一夜未归的端玉公子也一起回来了。”说着，压低了些声音：“好像端玉公子昨晚上欺负了张姑娘。”

    秦夫人冷笑一声：“这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呢。”

    说话间，客人已经到了跟前。张夫人眼圈通红，就连张大人也在，此时夫妻俩除了伤心之外，脸上满是愤怒之色。

    而林端玉则是一脸羞愧，当他请安时看到屋中的楚云梨时，头又低了几分。

    楚云梨本来不愿意在正院多待，看到这般情形也不走了，留下来看戏。

    看戏归看戏，她也没忘了秦丰安，将他扶到边上的椅子坐下，还贴心地给他垫了几个褥子。

    昨夜确实发生了一些事，简单概括一下，就是酒后乱性。

    张姑娘贪玩，跟哥哥一起出了门，结果因为果酒太好喝，忍不住贪杯多喝了几口。后劲上来时，一群人喝得正酣，张公子不好率先退场，便将妹妹安顿在了酒楼之中歇息。本来打算回家的时候将人带回去，可这期间林端玉也喝醉了，他不打算回府。

    留下的人继续喝，其中有两位是张公子很谈得来的友人，便又多聊了一会儿，他惦记着妹妹，不敢贪杯，始终没喝醉，只得帮着安排送走了酒醉的众人。等他准备接妹妹回家时，发现床上一双男女衣衫不整，其中一个是妹妹，另一个是林端玉。

    张家清贵，出了这样的事，该给张姑娘一条白绫的。

    “我家就得一个女儿。”张夫人哭得伤心：“让她去死，这不是要我的命么？”

    一边说一边捶着胸口，哭得厉害。

    秦夫人冷眼看着，问边上的林端玉：“你怎么说？”

    林端玉很是不安：“儿子……此事错在儿子，儿子愿意负责。如果张姑娘因此而死，儿子此生都不得安心，求母亲成全。”

    他跪了下去。

    秦夫人嘲讽道：“当初我怎么说的？”

    急匆匆赶来的刘姨娘看到这样的情形，急忙上前求情。

    但事已至此，错的人是尚书府公子，总不能眼睁睁看别人家姑娘去死吧？

    无论秦夫人愿不愿意，这门婚事到底定了下来。不过，楚云梨冷眼看着，这婆婆好像也没有多生气。

    林端玉满脸羞愧，亲自送了张家夫妻离开，回头又去正院请罪。

    不过，这一次没能进门。

    楚云梨二人回去的路上走得慢，既是为了迁就秦丰安的身子，也是顺便赏景。听到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就看到了转过来的林端玉。

    二人视线一对，林端玉有些羞愧。

    “大哥，大嫂。”

    楚云梨颔首：“恭喜二弟。”

    林端玉：“……”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听在耳中，总觉得她在嘲讽自己。他也弄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何要觉得羞愧。说起来，他们这双未婚夫妻还是她先嫁人呢，该羞愧的是她才对。

    他点了点头，从边上退走。

    很快，楚云梨就发现了秦夫人如何发泄自己的怒气。

    张姑娘失了身，两家必须结亲。但外人不知道这些内情，秦夫人却以怕张姑娘有孕为由，当日上门提亲，翌日就下聘，三天后就定下了婚期。

    这婚期还定得特别急，就在半个月后。

    真正娇贵的姑娘，从定亲到过门，至少也得大半年。尤其秦夫人各种聘礼特别敷衍，理由都是现成的，太急了没法置办，只能一切从简。

    但是，有之前她给儿子娶妻的事情对比，就看出不同来了。想当初她娶儿媳，定亲到过门拢共才五天，这期间还派人去接了姑娘的娘家过来，婚事办得特别隆重，礼物都备齐了的。除了仓促一些，姑娘的身份低了一些，几乎无可指摘。

    而如今，足足半个月呢，虽说是庶子，这婚事也太敷衍了。

    正因为是庶子，主母为了不落人口舌，不应该办得这样简单粗暴。众人好奇之下一打听，就得知了田家人前来的始末。

    于是，众人都明白，秦夫人这是帮儿媳出气呢。

    出气是一方面，但刘姨娘母子阳奉阴违，故意跟秦夫人对着干，才是她如此的真正缘由。

    婚期定得这么急，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张姑娘婚前失贞。或者说，秦夫人不答应这婚事，林端玉身为庶子却想了这样的法子逼迫嫡母。

    都不老实啊！

    活该！

    林端玉听到外面人的议论，心里特别难受。这一日找到了楚云梨跟前：“兰芝，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

    楚云梨听到这话，一脸惊奇：“我们俩又不熟，你找到真正的父亲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我怎么知道你是哪种人？不过，你愿意娶一个逼迫我嫁给鳏夫的姑娘，可见是没将我们曾经的情分放在心上，既然如此，以后你就别拿过往说事。我是你嫂嫂，你是我小叔子，就这么简单！”

    林端玉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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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51章 被逼嫁的姑娘 十四

    林端玉跑这一趟, 目的可不是为了斩断二人曾经的情分。

    “这是个意外，我不是故意违背母亲的意思非要娶她。你要知道，身为秦府公子, 哪怕只是庶出, 我的选择也有很多。”

    楚云梨颔首：“你说是就是吧。”

    听到这话，林端玉很是无力。

    田兰芝分明就是已经认定他为了娶张姑娘而故意生米煮成熟饭，对他的辩解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林端玉还想要再说，楚云梨已经不耐烦了, 她看了看天色：“我得回去熬药，你自便吧！对了，以我们俩人的身份不适合单独站在一起说话，回头你要避嫌，别再来找我了。”

    见她转身就走，毫无留恋, 对自己定亲的事也没表露出不悦, 林端玉忍不住道：“你嫁到这府里, 为的就是伺候那个病秧子吗？”

    楚云梨听到这话, 好笑的反问：“那我嫁到谁家，不是伺候别人呢？照你的意思嫁给夏长平的话，我不止要伺候他, 还要伺候他一大家子。”

    林端玉忍不住反驳：“那不是我的意思。”

    楚云梨强调：“但那是你娘的意思。林端玉，你少做出一副情深的模样, 如果你真的那么放不下我, 回头稍微打听一下, 就该知道我被欺负的事……或许, 你就算知道了, 也不会伸手拉我一把。因为你怕失去你姨娘, 怕失去这已经到手的富贵。”

    心底最不想让外人知道的心思被袒露在阳光下，林端玉羞愤道：“你还不是为了富贵出卖自己，凭什么来指责我？”

    “所以，我希望你别再对我另眼相看。”楚云梨冷声道：“我是你嫂嫂，仅此而已。你不用跟我解释那么多，你别妄想我会站在曾经的情分上帮你洗清那些污名。”

    嫡母也是母，林端玉这么做，会被认为不孝。

    两人不欢而散。楚云梨进了院子，就看到不远处靠着树站着的秦丰安，他酸溜溜的问：“我打扰你了吗？”

    楚云梨哭笑不得：“你离得这么远，怎么打扰？话说，你要是站出去，他绝对不敢跟我说那么久的话。”

    秦丰安沉默了下。

    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他就是想让妻子知道这个便宜二弟的不要脸，两人说得越多。妻子对曾经的未婚夫只会愈发厌恶。

    “走吧，教我练剑。”

    秦大人得知妻子做的那些事情后，只叹息了一声。他忙得很，没有多少心思放在家事上。此事本就是刘姨娘母子的不对，那张家姑娘愿意婚前就失贞于人，受这一场流言也是应该。

    因此，他并未过问府中的事，刘姨娘想去求情，至少把这婚事往后挪一挪，可根本就见不着人。

    刘姨娘不想毁了儿子的一生，想看夫人打定了主意，要让儿子丢脸，男人又不为自己做主。她甚至求到了楚云梨跟前。

    那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格外伤心：“身为人母，得为孩子考虑，端玉这亲若真这么成，外人会笑话他的，他哪里还有前程？”

    楚云梨颇有些无语：“你跟我说这些也没用啊。”

    “有用的。”刘姨娘期待地看着她：“少夫人，只要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回头我什么都听你的。”

    楚云梨摇头失笑：“我怎么帮？”

    她发现刘姨娘矛盾得很。

    刘姨娘敢一再纠缠她，就是欺她身份不高。如果是正经的姨娘和大少夫人的身份，她绝对不敢这么做。

    她敢来，就是笃定田兰芝出身太低，不敢与她计较。但她又偏偏来求一些农女做不到的事……或许，刘姨娘的潜意识里，知道田兰芝嫁人之后很受重视。但她还敢找上门，不过是笃定田兰芝不会与她计较罢了。

    楚云梨可不惯着她这个毛病，侧头吩咐道

 第1852章 被逼嫁的姑娘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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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闻言, 全部顺着她视线看了过来，然后，好些人退后一步, 就是还揪着沈秋妍的两个妇人，面色也和缓许多。

    哪怕没见过周明萱的, 也知道沈秋妍孤女一个, 她的亲戚只能是镇上周府的人。而被她称作表姐的，只能是周府的大姑娘了。

    那揪沈秋妍最紧的妇人, 似乎有些想要松手，到底不甘心，道, “周姑娘，这非是我们霸道, 哪怕好多人说农家妇人粗鄙不讲道理, 但今天这事确实是吴家媳妇的错，您看这……”

    “不关我的事。”楚云梨神情淡然，在沈秋妍满是期待的目光中，继续撇清关系，“我爹说过, 她已出嫁, 就和我周府再无关系。”

    她以前可从未唤过她表姐，都是直呼小名，何时这样客气过？她当着众人如此，想法不言而喻。

    “不。”沈秋妍急切的挣脱, 到底敌不过农家妇人的力气，只得在原地焦急道，“萱儿,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十几年的感情难道敌不过一个男人？我前两日回府有急事找你，那些胆大包天的下人，死活不给我通报，你该治治他们了……”

    楚云梨实在烦透了她，当下也不想和她纠缠，“你恶不恶心？你做的那些事情不是什么秘密，得多厚的脸皮才能说出这些话？以后别找我！”

    说罢，又看向周围妇人，“你们应该怎样让她赔偿都不关我事，我也不会插手。”

    一边说，一边踏上往村口去的路，打算回镇上，听到沈秋妍在后面大声道，“婆婆病了，你能不能帮我救救她？人命关天，你再恨我，也不关婆婆的事……”

    楚云梨不愈搭理，不过沈秋妍的话也在理，见死不救不是她性格，再说沈婆子这个人只是愚忠了些，沈秋妍做的事情她知道后还会劝说几句，她突然想起听妇人说的吴家的事情全部都落到沈婆子身上的事，当下回身，“救她也可以，只是我有条件。”

    沈秋妍苍白的面上有些戒备，“什么条件？”

    楚云梨嘴角微微带着笑意，语气任性，“我花银子救人，那她以后就是我周府的下人，往后你不许见她。”

    “这……”沈秋妍有些迟疑，边上妇人断然拒绝，“不行。她是你的下人，可以发卖了赔翠儿的药费。”

    沈秋妍面色惨白，咬牙道，“好，我答应你。”

    楚云梨笑了，对着周围人解释道，“我愿意救人，纯粹是看人命关天，可不是和她还有什么姐妹情，往后若是她借着周府的名头借银子，周府可是不认账的。”

    回去的路上，马车中多了个苍老的妇人，面颊消瘦，衣衫上隐隐还有臭味，头发凌乱不堪，看起来狼狈得很。

    春雨对于她愿意救人有些不满，但看到沈婆子这样的惨状，又有几分可怜她，到底说了一句，“姑娘心善，往后定然会有好报的。”

    大家都是伺候人的，生死不由自己，看她模样，这是看着沈婆子的惨状联想到了自身。

    楚云梨也不解释，马车中味道很不好，好在很快就到了周府，让春雨带着沈婆子去了原先沈秋妍的院子，又找了两个小丫头照顾她。

    沈婆子只是累着加着凉之后没能好好休息，病了之后又没有人照顾她，一日三餐都是沈秋妍在家才会给她送，病情这才越来越重，有人好好照顾，又有楚云梨给开的药方，隔日就醒过来了，且精神不错。

    这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周府，知道的人都暗暗高兴，这大姑娘对下人如此优待，众人都挺高兴，当下觉着这样的主子伺候一辈子才好，于是，嘴该紧的紧，今日楚云梨在三南村说的话并不是什么秘密，好多人知道后，以前还觉得周家父女两人只是暂时生气，往后很可能会原谅沈秋妍的人都立马敛了心思，那么多人面前表态，周府以后再让沈秋妍进门肯定不可能了，从那日后，周府的消息再不会传到她耳中了。

    这个倒是意外收获，楚云梨本来想着自己救人算是做善事，再有沈婆子一走，吴家的家务和地里即将收成的庄稼应该没有人任劳任怨了，沈秋妍和吴母可有得扯，总之一句话，他们不好过，她就高兴了。

    也有不好的，周父在知道他们去山中遇上踩了陷阱受伤的人后，不乐意让她进山了，还说若是想要知道药材习性，可以花银子让人采回来生的让田大夫教导。

    楚云梨学医，是觉得这门手艺对自己有很大好处，是很认真在学的，且对她来说，知道药材的习性和生长的地方环境都很重要，谁知道以后会不会遇上没银子还有病人的情形？

    掰扯了两天，周父这次尤其固执，楚云梨自然不会拿绝食之类的事情威逼，她觉得这种方法得对在乎自己的人有效，但是对着在乎自己怕自己伤了身子的人用这种法子，她不想做。

    事情一下子僵住，楚云梨暗地里着急，现在正是采药最好的季节，耽搁了之后，好多药材就得等到明年了。

    最后还是周父妥协，愿意让她进山了，不过有条件，得带上他准备的精通陷阱和熟悉林子的人。

    为自己好的事情，楚云梨自然不会拒绝，她乐意进山，可不乐意自己受伤，疼就算了，若是她也受伤，只怕周父在一日，都不会再答应她进山了。

    到了进山那日，楚云梨起了个大早，到前院时发现周父也在，他边上还站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子，还是个熟人——冯韶安。

    想起当初周父在医馆说他们两人男女授受不亲时的态度，楚云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到底还是忍住了。因为她看出周父神情不悦，不敢再撩拨，脚下麻溜往外挪，边道，“爹，天色不早，等我回来给你熬养身汤。”

    话落，人已经出了大门。

    周父哭笑不得，待看向冯韶安时，又变成了一脸不甘不愿，纠结得很，语气还算寻常，“拜托你了。”

    这一回进山带了护卫和冯韶安，田大夫觉得可以再深入一些，人迹罕至的深山中果然药材也多，还发现了一大片年份不浅的山七，山七对于消肿止痛有奇效，众人散落开开始采药。

    楚云梨挖得认真，等她抬起头时，发现不知何时冯韶安到了她身后，“你怎么在这？”

    等他走了，周父一瞬间似乎苍老了许多，拍拍楚云梨扶着他胳膊的手，笑了笑，“我没事。就是方才让顾大人给你找的师父没有了。你放心，往后爹给你再找一个。”

    楚云梨摇摇头，“这些不要紧，您可千万别再生气，气坏了身子让女儿怎么办？”

    周父满是欣慰，“我不生气，只是我要远行，你要和我一起吗？”

    “当然，”楚云梨毫不迟疑，“爹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再说出远门还能多见见世面，人一辈子太短，窝在一个地方有什么意思？”最后这句话真心实意，她是真想去外面看看的。

    “你的亲事……”周父欲言又止，“你年纪也不小了，看得出来，你对冯韶安挺上心的，若是愿意，我去给你提亲。要是错过，你的婚事肯定得耽搁了。”

    楚云梨哑然，半晌才道，“他家中父母不良于行，应该需要他照顾。”如果真的成亲，那楚云梨肯定要和周父一起出远门，不太可能会留他一个人在欢喜镇。

    周父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发，“有些事情外人不知，我可是刻意打听过了。冯韶安他不是他爹娘的亲子，是从外面抱回来的，他爹娘收养他，其实也没怎么好好待他，更多的是想要他养老。”

    楚云梨惊讶 ，“真的？”

    周父含笑点头，“不说别的，就是他的名字，韶安这样的字，欢喜镇的人可取不出。据说这是当初他爹娘捡到他时绣在襁褓上的，找了当时的童生才认了出来。”

    楚云梨有些纠结，要说她对冯韶安一点心思没有，那是假话，关键是本身原主也需要成亲甚至留下孩子，与其找别人，还不如找冯韶安呢。“我想再亲自和他谈一谈。”

    周父自然愿意，翌日就安排了两人在酒楼见面。

    这一次见面和以前不同，楚云梨不知怎的也有些羞涩，出门前还换了两身衣衫对比，都不甚满意，最后弄得一头汗，干脆也不管了，真要愿意，哪怕穿麻袋，冯韶安大概也不会拒绝……吧？

    冯韶安一身长衫，多了几分温文，看得出来他有些紧张，楚云梨进门时，他甚至站了起来。

    楚云梨开门见山，“今天我找你来，有事情与你商议。”

    “你说。”冯韶安坐了回去。

    “我和我爹即将远行，归期不定。”楚云梨直接道。

    冯韶安面色微变，羞涩不在，急切问道，“你们去哪里？”

    “先去县城，之后……我也不知。”楚云梨丝毫不隐瞒将沈婆子的话和盘托出，末了道，“看我爹的意思，他是非要一个真相的，这个世上对我最重要的人就是我爹，所以，他去哪里，我去哪里。今日我找你来，就是想要问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

    冯韶安一时愣住，先前周父找人约他，说有要事商议之时，他大概猜到是因为楚云梨，要么和他谈婚事，要么就是警告他往后别再靠近，再没想到会是因为这样的事情，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若是他愿意相陪，他们就有了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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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53章 被逼嫁的姑娘 十六

    最最重要的是, 其中一个还有了身孕。

    没有嫡子，先有了庶子，只想想以后的日子, 张红玉就只觉得前路渺茫。

    她自己是庶女, 但她自己成了正妻，就特别讨厌庶出……不要紧，只要孩子还没生下，就还有转机。

    大喜日子出了这样的事, 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张红玉沉着脸接了两位丫鬟的茶，很快将人打发走。这才看向林端玉：“夫君，你何时去书院？”

    林端玉想了想：“先陪你几日，回门之后再说。”

    张红玉对这回答颇为满意，想了想，又有些发愁：“母亲这么针对我, 明显是为给大嫂出头。日后……我一个人留在府里, 会不会被她为难？”

    林端玉不知该如何回答。

    为人儿媳, 被为难又能如何？

    “如果夫人太过分, 你就去找我姨娘。”林端玉只得这么说。

    张红玉听到这话，有些泄气。

    刘姨娘一个妾室，还能跑去跟夫人理论不成？

    没嫁进来之前, 她满心期待。可进门之后先是被人奚落……她都不敢想象昨天那些宾客离开之后会如何议论自己。后来又遇上两个丫鬟，其中一个更是有了身孕, 种种加起来, 等于连泼她几盆凉水。再多的期待都没了。

    府里多了一个人, 对楚云梨没什么影响。夫妻俩还是每日早上去园子里练剑, 更多的时候留在院子里晒太阳。秦丰安陪着她看医书或者熬药。

    两人只要互相陪伴, 就觉得很满足。偶尔抬头相视, 都忍不住笑。

    夫妻俩感情很好，秦夫人已经看出来了。就连秦大人，也看出二人相处亲昵。

    说真的，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那个病秧子儿子会有这么温柔的一面，除了对他们夫妻以外的人都能温言细语。

    秦夫人现如今心情很好，长子的身体一天天好转，虽然还没恢复如常，但已经行动自如，比先前躺在床上面露死气的样子要好多了。

    并且，因为她每天都会去探望儿子，也格外关注儿子院子里发生的事。她已然发现，儿子的吃穿都是儿媳一手操持……当初顺口找的那个偏方的借口，好像变成了真的。

    当初道长批命，秦夫人会答应，不过是死马当作活马医。最要紧的是，儿子也不抵触。她想在儿子临去之前帮他娶个媳妇。

    她并不太信道长的批命。因此，儿子会好转，纯粹是因为儿媳的照顾……儿媳好像真的会一些偏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已经得了实惠，便不想深查，她没有派人去田家所在的村子里询问，也未问过那所谓的偏方是何物。反正她只知道，儿媳是拿着的救命恩人就行。

    对她好一些总没错。

    偶而小夫妻俩在园子里练剑，秦夫人也会旁观。她有问过大夫，大夫说了，身子弱的人多练一练，确实会变得康健。

    这一日，秦夫人又来了，吃完了两盘点心之后，愉悦地回去处理后宅的事务。

    她刚走，张红玉带着人绕了过来。

    她知道秦丰安夫妻俩在这边独处，以前也不过来，可实在按捺不住，一个乡下的农女嫁入尚书府之后，竟然还得了男人的宠爱，戏文都不敢这么唱啊！

    她过来就是想看一看，这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是假，刚好戳穿田兰芝的谎言。

    楚云梨察觉到有视线，侧头看过去，顿时皱起眉来：“弟妹有事？”

    张红玉有些尴尬：“我随便走走，刚好到了这里。嫂嫂，我打扰你们了吗？”

    “打扰了。”楚云梨冷着脸：“麻烦你站远一点。”

    这般直白，张红玉心下暗骂，果然是乡下农女，她有些恼怒：“嫂嫂未免太过霸道，这里是尚书府，你是尚书府的儿媳，我同样也是。虽说日后该大哥当家，我们都要搬出去。但我们这不是还没搬吗？嫂嫂现在就让我滚远一点，怕是不太合适。”

    “我不是这个意思。”楚云梨强调道：“我希望你能离我夫君远一点。毕竟，你……”

    张红玉脸都黑了，气得胸口起伏，咬牙道：“我爹是翰林院学士，我并非那不懂规矩的姑娘。之所以如此，不过是心悦夫君而已。是不是因为你的迁怒，我又何必使这种下策？”

    楚云梨讶然：“你的意思是，你和二弟是故意违逆母亲的意思？”

    张红玉：“……”

    “我只是想告诉嫂嫂一声，当初那两个管事逼嫁的事，我娘和姨娘是真的不知情。”

    楚云梨颔首：“你的意思是，你们两家都受了委屈，然后惺惺相惜，这才互相生出情意的？”

    张红玉不知道该怎么接。

    早在林端玉从乡下回来，她就已经对他生出情愫，可现在不能这么承认，否则，面前这乡下丫头又该说她们是处心积虑了。

    见她不说话，楚云梨冷笑道：“我来京城也不是一两天，听说过不少主子做错事东窗事发后让下人。除非，那两个还未送到衙门就死了的管事能活过来亲口证明。”

    张红玉恨得咬牙切齿：“你这是为难人。”

    楚云梨扬眉：“这算什么为难？我当初被逼嫁给一个混混鳏夫，那才叫为难呢。弟妹可能不知道那人的脾性，他先前的那个妻子就是被他打死的，所以说，张夫人还真是处心积虑，帮我选了一门好亲。这份恩情，我到现在还记着呢。以后若有机会，一定会厚报。”

    也就是说，她会报仇。

    张红玉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最开始她是官家女，田兰芝是农家女。她在田兰芝面前天生就有几份优越感，可是现在，田兰芝是长嫂，她是庶子媳妇，如果田兰芝铁了心为难她，以后的日子一定不好过。

    都说识实务者为俊杰，张红玉抿了抿唇，很快就有了主意：“这件事，我娘是真的不知情。嫂嫂，我知道你曾经的过往很不堪，但那都是你运气不好……”

    楚云梨点点头：“我觉得也是。你说村里那么多的人，我偏偏和一个会读书的男人定亲，完了他才变成了大户人家的公子，直接就退了亲事，我们家不敢纠缠，却没想到事情还没完，若不是我胆子大，现在已经被那个鳏夫打得半死了。”

    张红玉听着，忍不住道：“那些事情到底没发生，嫂嫂就不要胡思乱想了。”

    但那些事情真正发生过了。

    而田兰芝也因此丢了一条小命。

    她确实倒霉，碰上了张夫人和刘姨娘这样拿着权势逼迫百姓的人。

    楚云梨现在是腾不出手来，过个一两年，秦丰安身子好转，等秦夫人接受了她的聪慧之后，一定会慢慢把府里的事情交给她，到得那时，她再腾出手来去查张夫人。

    张夫人不可能只做这一件逼迫百姓的事，只要细查，肯定能将张家连根拔起。张红玉没了娘家，便再也嚣张不起来了。

    “弟妹，你在这里太久，已经打扰到我们了。”秦丰安很不高兴，明明和媳妇相处得好好的，偏偏要跳出这些不长眼的人来。说真的，若不是念着母亲担忧自己，他真的想带着妻子搬去郊外的庄子上，不许任何人打扰。

    楚云梨看出他的不悦，握了握他的手：“我们再练一遍。”

    两人练鸳鸯剑，起落间配合得当，特别默契。张红玉虽然看不出好赖，但能看得出二人之间的亲近，心底里特别羡慕。

    可惜，她夫君不在。

    不过，张红玉转而又想，林端玉得为两人的以后拼搏，秦丰安一个病秧子，当然能陪着妻子，因为他根本陪不了多久……田兰芝再嚣张，等她守了寡没了靠山，便只能在这后院中枯萎。

    来日方长，且走着瞧。

    想着这些，张红玉心情特别好，回去的路上还哼着小曲儿。可刚到门口，就看到了园子里扶着肚子转悠的丫鬟。

    那肚子并未想显怀，丫鬟却撑着腰，一副特别疲累的模样，看得人憋气不已。更让张红玉难受的是，他们夫妻常年分别，她想要有孕，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

    这丫鬟……那肚子不能留了。

    张红玉这么想着，心下发了狠，回屋就写了一封信送回娘家。

    张夫人早在二人回门之际，就听说了那个丫鬟的事，当即气得七窍生烟，可有秦夫人的吩咐在，也只能劝说了女儿徐徐图之，等以后再找机会。

    得到女儿的信，她也觉得丫鬟太过嚣张。

    在主母之前有了身孕，不好好缩着，反而跑到主母跟前炫耀，谁给她的胆子？

 第1854章 被逼嫁的姑娘 十七

    张夫人当即找了些药, 让送信的人带回去。

    于是，就在当夜，楚云梨正准备歇下呢, 就听到外头吵吵嚷嚷，彼时秦丰安已经躺下了，她帮他盖好被子：“好好躺着，别着凉了。我一会儿就回。”

    说完, 人就绕出了屏风。

    秦丰安躺在床上咬嘴唇, 他总有种自己被宠着的感觉。媳妇是不是对自己的身份有误解？

    楚云梨裹了披风出门，看到拱门处确实有人在闹事。那边黑乎乎的，她只隐约看得到, 好像是有个纤细的人影想往里闯，而门口的婆子拦着不让。

    “何事？”

    守门的婆子看到她出来，一脸歉疚：“夫人，她非要进来，奴婢们拦不住。”又补充道：“不敢下大力气死拦，怕伤了她的肚子。”

    来的这一位就是林端玉院子里有孕的那个丫鬟, 此时哭哭啼啼，满脸泪水，看起来格外凄惨。看到楚云梨后, 如见救星。

    “求少夫人救命。”

    楚云梨饶有兴致地问：“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

    丫鬟哭得厉害, 扯着自己的裙摆道：“奴婢本来每日都要喝安胎药, 今晚端着那药觉得味道不太对，这才将药打翻，然后跑了出来。刚才过来的时候，姐姐的人追了出来，奴婢害怕。”

    此时天色昏暗, 楚云梨也看不到她裙摆上是否有东西，想了想道：“你们去帮忙请个大夫辨认一下她裙摆上的药汁。今夜……就送去外院的客房住，明日交由母亲处置。”

    丫鬟千恩万谢，这才愿意离开。

    楚云梨回到屋中就对上了床上秦丰安亮晶晶的眼。

    她有些莫名，脱了披风上床，却见秦丰安翻身覆上来。

    楚云梨伸手推了推他：“乖，你身子骨弱，现在还不行。”

    秦丰安：“……”

    他觉得很挫败：“夫人！”

    楚云梨将他摁回去盖好被子：“不要撒娇。”

    秦丰安：“……”我不是撒娇。

    翌日早上，夫妻俩去园子里练剑，楚云梨没忘了昨晚自己管的闲事，于是，特意去陪婆婆用早膳。

    当饭菜摆上来，丫鬟莲藕进门来，楚云梨眼中闪过一抹兴味。

    秦夫人已经用过了，没太注意儿媳的神情。冲着莲藕呵斥道：“我早说过，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许去打扰大公子，我说话不管用吗？”

    说着，还拍了一下桌子。

    大概是顾及楚云梨两人正在用早膳，她力道并不大。

    底下的人却吓得不轻，莲藕更是直接跪下：“夫人，奴婢也是实在没法子了，当时各个院子都已经上了锁。后面还有人追，奴婢是刚好跑到大公子的院子……若不是少夫人，奴婢已经……已经没了命了！”

    她深深磕下头去：“夫人，奴婢贱命一条，死不足惜，但腹中孩子无辜。昨夜奴婢闻着那安胎药的药味儿不对，故意洒了一些在裙摆上，外院的李大夫说，那药分明是落胎药。但凡奴婢喝一口，都一定会落胎，还会因此伤身一辈子再不能有孕……夫人，有人要害奴婢，要害奴婢的孩子，这是秦家第一个孙辈，万万不能出事啊！求夫人给奴婢和腹中孩子做主。”

    秦夫人吩咐：“去请刘姨娘来。”

    刘姨娘大概也知道了昨夜发生的事，来得很快。快到让楚云梨觉着她就等在主院门口似的。

    “夫人。”

    刘姨娘屈膝行礼。

    她看向地上的丫鬟，目光狠辣。

    丫鬟被看得颤抖不止，跪在地上直哆嗦。

    秦夫人很是不悦：“你这是做甚？”

    刘姨娘低下头：“这丫头不知轻重跑去打扰大公子，实在是不该。妾身会把人带回去好好管教，夫人放心，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秦夫人沉着脸：“先前我有嘱咐过，让这个丫鬟好好安胎，现在有人给她下了落胎药，你怎么解释？”

    刘姨娘一脸惊诧：“有这种事？”

    也不用秦夫人解释，莲藕哭着把昨夜发生的事又说了一遍，最后还不忘感谢楚云梨：“若不是少夫人心善，吩咐人将奴婢送去客房。这孩子怕是已经保不住了。”

    刘姨娘确实不喜欢嫡子未出就生出庶子，但是，儿媳这事做得随心所欲，没问过她这个婆婆。这明显是没把她放在眼中嘛。

    这么一想，她心情不甚美妙。

    “端玉不在府中，他的血脉，还是由你亲自看着吧！当年我能容得下府里的庶出子女，身为端玉妻子，心眼小成这样，你可要好好教。否则，以后端玉院子里是要乱套的。”

    刘姨娘心神一凛，对此深以为然，急忙答应下来。

    秦夫人面色淡淡：“若孩子出了事，我拿你是问。”

    听到这一句，莲藕欢喜起来，不停地磕头谢恩。

    刘姨娘面色不太好。

    依她的本意，莲藕腹中的孩子不能留。她的长孙，一定得是官家女所出。但主母都这么吩咐了，也容不得她拒绝。刘姨娘将莲藕带回了自己院子。

    没多久，张红玉就到了。

    “姨娘。”

    刘姨娘脸色很不好看，她当初没想入府做妾，所以才会愿意做外室，不愿入府，并不是她清高……如果她真的清高不看重权势，也不会和一个官员牵扯不清。

    不想入府的最大原因，就是因为不想给人低头。平时她去主院请安都是能省则省。夫人担忧长子，也不太在乎这些虚礼。

    久而久之，刘姨娘就养成了睡懒觉的习惯。今日一大早被人薅起来跑去主院听了一通训斥，她心情能好才怪。面对着罪魁祸首，她哪里还会客气？

    看到儿媳，她狠狠一巴掌拍在桌上，拍得茶碗叮当作响。她冷声质问：“你为何要私底下对莲藕动手？”

    动手就算了，反正她也不喜欢这个孩子。但是，为何手脚这般不利落？

    还有，刘姨娘对莲藕腹中的孩子心情挺复杂的，她自己不喜欢，但却容不得别人对孩子动手，尤其这个人是端玉的妻子。就像是夫人说的那话，张红玉现在都容不下，以后也别指望她能对庶子视如己出。

    张红玉自己是官家女，哪怕是庶出，也自认为比这些普通百姓出身的女子要尊贵得多。刘姨娘出身不高……说是百姓之女，其实一开始是清倌，后来为了入府好看，这才将其送回家中，然后再迎进府。

    而张红玉，顶顶看不上这样出身的女子。让她尊重秦夫人，她哪怕心里不服不高兴，面上也不会忤逆。但对着姨娘，她真心看不上。还有，这婆媳之间，本就不可能和睦相处，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她不愿意做压倒的那个……至少现在，林端玉不敢不尊重她这个妻子。

    其实，张红玉很愿意和姨娘婆婆和睦相处，但刘姨娘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而她又真的不愿意留下莲藕腹中孩子。再开口时，说话也没那么客气：“姨娘，将心比心，你能将我夫君以外的秦家公子当作亲生吗？”

    刘姨娘：“……”那肯定不能。

    她只顿了一下，正准备开口呵斥。张红玉已经道：“看，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凭什么要我来做？”

    刘姨娘气急：“你这是对我说话的态度？”

    “什么态度？”张红玉抬起头：“就凭你塞的那两个丫鬟，若不是敬着你是长辈，我还会更不客气。反正，莲藕那孩子，我是绝对不能留的。”

    刘姨娘气得浑身发抖。本以为儿子被寻回来娶妻后，她也能享几天儿媳伺候的福气。结果呢，这儿媳凶成这样，日子还怎么过？

    现在都不尊重她，日后儿子开了府，由儿媳做主，她岂不是更要被欺负？

    事关自己下半生，刘姨娘一步也不愿意退，又是一巴掌拍在桌上：“夫人说了要留着那个孩子，你是要违逆夫人？”

    张红玉低下头：“我提醒你一句，夫君是你儿子，你要是想害他，尽管去告状就是。”

    刘姨娘还真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儿媳，哪怕是田兰芝，人家还是嫡长媳呢，都没这么嚣张的气焰。她一瞬间怒火直冲脑门，但她还有几分理智在，知道自己不能随便发火。

    还有，有的人吃软不吃硬，张红玉好像就是这种，这婆媳之间闹得不可开交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刘姨娘深呼吸几口气，总算压下了心头的怒气，缓和了语气道：“无论什么事，包括你想处置莲藕腹中孩子，都可以跟我商量嘛，哪能随心所欲动手呢？该不会是你娘给你出的主意吧？”

    张红玉眯着眼看她：“你想说什么？”

    刘姨娘见她没否认，心里更有了底。这儿媳妇过门之后，就得把儿媳的心往自己这边拉，她叹口气：“你娘……你是庶出，就像你方才问我的那话，会不会把别人所出的孩子当作自己亲生？你也不是孩子，已经为人媳妇，将心比心，你问问自己能不能做得到？”

    张红玉当然做不到，她也没想这么做！

    但是，这么一想，嫡母那边……真的会真心对自己吗？

    见她不说话，刘姨娘叹气：“说真的，如果是我的女儿，她无论想嫁给谁，若对方有了亲事，我都会劝她收心。一来送去做妾我肯定舍不得，二来，想要满足女儿心愿，就只能将这亲事夺过来……可要是让我女儿搭上自己名声去夺，那我还宁愿强逼着她嫁给别人。至少，她嫁人之后不会被人耻笑。”

    说的就是张红玉。

    哪怕已经嫁人这么久，外面的人说起她，还是会和不知廉耻之类的话语扯在一起。

    这话算是戳中了张红玉的痛处，她尖叫道：“你少挑拨离间！” w ,请牢记:,

 第1855章 被逼嫁的姑娘 十八

    张红玉明显已经有所触动, 才会这么激动的反驳。

    刘姨娘漠然看着她：“傻丫头，这母女之间的缘分才十几年，婆媳可是几十年的缘分。我就得端玉一个孩子, 他是我儿子, 你就是我女儿。我的下半生还要靠你供养，自然会帮你的忙。”

    她得把这个丫头劝服，可不能让这丫头又暗搓搓做一些超出她预料外的事。

    张红玉低下头：“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保住莲藕腹中孩子么, 说什么疼我，还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

    刘姨娘一脸严肃：“那你就错了，莲藕腹中的孩子我是真不想留。这样，我给你保证，会想法子落了这个孩子，但不是现在。夫人盯得太紧了, 咱们得徐徐图之。”

    张红玉并不相信她的话：“那万一夫人一直盯着呢？”

    刘姨娘一脸认真：“那就让她临盆时一尸两命。如果还不行, 就去母留子。我就不信孩子落地之后, 夫人还会护着莲藕。没了母亲的孩子, 就像是你……你现在就很信任张夫人，不是么？”

    张红玉凛然，她娘真的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没了, 她从记事起，就是被夫人养大。

    她娘的死会不会也是夫人动的手脚？

    看到像个刺猬似的张红玉终于安静下来, 刘姨娘暗自吐了口气：“你先回去, 莲藕就放在我院子里。记得, 别再做多余的事。如果惹得夫人休了你, 我可护不住你。”

    张红玉回去时, 有些心不在焉。满心都是自己生母的死, 哪里还记得莲藕？

    最近府里特别安静，秦丰安身子渐好，虽然元气还没补回，身子也还亏损严重。但他已经能行动自如，除了脸色苍白些，容易疲累一些，乍一看和常人无异。

    秦夫人特别欢喜。

    秦丰安还是小时候被人抱着出过门，后来稍微大点，走几步就累得直喘气，风一吹又要着凉生病。秦夫人一直不敢带他出去转悠。

    看到儿子可以在园子里走一圈，她顿时来了兴致，特意带着小夫妻两人去逛街，还让人给田府那边送了帖子，说中午会过去用膳。

    她越是在乎田家，京城里的人便不会欺负他们一家人。这也算是投桃报李，感谢儿媳的付出。

    秦丰安生病的这些年里，吃穿用度都由秦夫人做主。他自己很少开口讨要东西，一般他有所需要，自己还没想到的，母亲就已经帮他置办好了。

    到了街上，凡是秦丰安想买的东西，秦夫人都欣然答应。儿子要东西的感觉很陌生，她却并不讨厌，甚至还很欢喜。

    而秦丰安买下的大半东西，都是送给楚云梨的，还为田家人置办了不少。

    田家人住在京城里，一开始很不习惯。但是最近，秦夫人有暗示说会帮田兰兴找个活计，费点功夫把他送入护卫营之类的地方。如此，就脱了庄稼人的皮，彻底变成了官身。

    这对于即将做父亲的田兰兴来说，算是个不小的诱惑。他自己可以在地里干活，可孩子呢？

    如果可以让孩子出生官家，他为什么不努力一下呢？

    还有，妹妹嫁入了尚书府，两家的关系很不对等。妹妹有一个做小兵的哥哥总比有一个做庄稼汉的哥哥要好听吧？

    田家人私底下没少为此掰扯，老两口对此很不安。看到了面色红润的女儿，这才安了心。

    秦夫人是个很体贴的人，坐下来说了一会儿的话，表示要转一转园子，还特意点了冯氏作陪。于是，田母腾出空来，得以和女儿说几句话。率先说的就是秦大人要为儿子寻差事的事。

    “我还是想回乡下去，日子过得踏实。可你哥哥说，留在这里对孩子好。我……”

    那个小兵的名额，实在太诱人了。这京城里的兵和外头的不同，现如今百姓安康，不像是要打仗的样子，皇上正值壮年，离夺嫡还早着呢。现在去做护卫营，最多就是去各处值守，不会有危险。

    田父也想留下，主要是为了子孙。他试探着问：“兰芝，这事你觉得靠谱吗？如果你想让我们回乡下，那我们一家就收拾东西回去！”

    楚云梨失笑：“想留就留下吧，咱们一家人还能经常见面。你们要是回了柳城，我可能一两年也回去不了一次。夫君身子太弱，可经不起颠簸。”

    就算经得起，秦夫人也不允许。

    老夫妻俩对视一眼，田母追问：“会不会为难你？”

    “不会。”楚云梨压低声音道：“我冲喜有用，夫人正感激呢。不然，你们以为哥哥的名额怎么来的？”

    这也算是谢礼之一。

    上辈子这一大家子被田兰芝拖累，如今让他们沾沾女儿的光，挺合适的。

    提起秦丰安的身子，其实也是老两口的一块心病。田母忍不住问：“是真有好转？”

    会不会过两年就不成了？

    楚云梨低声答：“大夫说得好好养着，反正暂时是没有性命之忧。”

    田父想了想，道：“当初都快不行了的人都能养回来，以后肯定也能好好活下去。兰芝，你可不要起别的心思。”

    这是怕女儿对只剩下一口气秦丰安下毒么？

    楚云梨哭笑不得，如果她不愿意陪着秦丰安，压根就不会有这样一门婚事好么。

    说了一会儿话，田家夫妻这才真正欢喜起来。

    一家人用了一顿饭，桌上其乐融融。秦夫人很给面子，用了两碗饭还喝了些汤，从头到尾没有甩脸子，对待田家人也并无鄙视不屑之态，整个人都很亲和。

    秦夫人如此，也让田家人放心不少。

    当然，秦夫人的温和源于田家人的听话。最近这些日子，有不少城里的官员给田家送帖子，表示想要来往。甚至有人给田兰兴送女人，虽说那些姑娘的身份都不高，但田家人都扛住了诱惑，不与那些人来往，也绝对不收别人的礼物。

    楚云梨毫不怀疑，如果田家人因为嫁了一个女儿给尚书府就自傲自大，和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搅和在一起的话。秦夫人对待田家一定不会是现在如一般春风般的温和，而是如寒冬一般的凛冽。

    临走之前，楚云梨留在最后，私底下把这意思透露给了田兰兴。

    田兰兴再三保证自己不会乱来，以后就算入了值，也绝对不会和背景复杂的人往来。

    兄妹二人即将分别时，田兰兴欲言又止，最后低声嘱咐：“我那天在街上好像看到了夏长平，但只闪了一眼，后来再想找人，我追了几条街都没看见。妹妹，万一我没看错，他可能是来找你麻烦的。”

    楚云梨颔首：“我知道了。”

    回到马车中，秦丰安若有所思：“那个爱打人的混混找来了？”

    楚云梨想了想：“他就算来了，应该也不敢找上门。尚书府的大少夫人，可不是他敢随便攀咬的！”

    秦丰安伸手揽着她。

    楚云梨将他的手臂扯回，又将他的头按在了自己膝盖上：“挺远的，你先躺会儿。”

    秦丰安：“……”

    媳妇当自己是娇弱公子怎么办？

    他闭着眼睛，道：“怕是有人觉得我娶了你委屈，刚好毁了你的名声好让我休妻另娶。”

    很有这种可能啊！

    楚云梨笑着问：“母亲会答应吗？”

    那绝对不会。

    “不行。”秦夫人一脸严肃：“别看丰安和常人无异，那也只是看起来而已。大夫都说他身子亏损严重，至少还要花好几年的时间调养。如果现在把他媳妇送走，万一道长批命是真的怎么办？”

    还有她没说出口的是，万一儿媳真的会医术，这么把人送走，儿子的病情肯定会反复。

    秦大人叹口气：“到底身份太低了些，委屈了咱们儿子。”

    秦夫人一开始也这么想，但现在已经改了主意。因为她发现儿媳虽然出身农家，但学东西很快，别看才过门没多久，现在站出去，如果不表明她身份的话，外人也不知道这是一个农女。且她最近因为要写药方的缘故，都在练字了，夫妻两人一起练，她看着特别养眼。

    有些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姑娘，那脑子跟浆糊似的，还不如农女豁达呢。

    “要不我们给儿子纳一个身份好一些的妾室？”

    秦夫人板着脸：“馊主意！”她简单粗暴地道：“他们小两口的事情有我看着呢，你忙外面的事就行。你如果真想给儿子纳妾，那就给端玉找吧，他那个媳妇实在是不像话。容不下丫鬟生的孩子，以后怕是要闹出许多麻烦来。”

    秦大人：“……”

 第1856章 被逼嫁的姑娘 十九

    秦大人自然是不会给二儿子纳妾的。

    林端玉现在忙着读书, 家里的妻子都撂下了，找再多的女人，也只是干放着。再说了, 他眼中二儿子夫妻俩比大儿子要正常得多。那张红玉再不济也是官家女, 哪能随便纳妾呢？

    “她心眼小，你教一教就是。”秦大人翻了个身：“我相信你。”

    秦夫人手里的被角都要扯烂了，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这男人倒是说得出口。

    “大人, 咱们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是杨家的姑娘做端玉妻子，若儿媳做得不对，我肯定义不容辞，再歪的性子我也能给她掰回来。但我早就说过不与张家结亲，可刘姨娘母子怎么做的？”秦夫人翻身坐起, 拍了拍他的背：“二人分明阳奉阴违, 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我也是有脾气的。大人, 我就明说了, 底下的几个孩子都一样，如果婚事由我一手操办，人选由我指定, 他们的日子若过不好，我肯定会出手。但如果像端玉似的, 抱歉, 我没空教那些我根本就看不上的人。”

    秦大人听了这话, 很是不满, 觉得有必要理论一下, 也翻身坐起：“这人都进门了, 那就是咱们自家的孩子，你不管谁管？”

    “谁爱管谁管！”秦夫人躺了下去：“谁定的婚事谁自己管。再说，刘姨娘自己还舍不得让我插手呢。”

    秦大人皱眉：“她那样的出身，能教什么？”

    听到这话，秦夫人嘴角微翘。合着这男人从来就没有看得起过刘姨娘，如果真有，大概只有她的容貌。

    夫妻俩没能达成共识，秦大人早上走的时候很生气，还冷哼了一声。

    秦夫人也哼：“有本事自己教啊！那外头长大的野孩子，本来性子就不太对，该选一个性情方正的姑娘劝着。你们还由着他自己来，我把话放在这儿，以后事情多着呢。你就等着头疼吧。”

    毫不掩饰自己语气里的幸灾乐祸。

    已经走到院子里的秦大人听到妻子这番话，饶是他在朝堂上历练多年，依然气得胸口起伏。本来要出门的他，绕路去了刘姨娘的屋子。

    刘姨娘这个年纪的女人，争宠会被人笑话。但偏偏她没宠就不能活得自在，看到大人早上临走之前还要来探望自己，她裹起披风娇笑：“大人怎么来了？”

    秦大人开门见山：“端玉那个媳妇实在太不像话，你好好教教。不能容人的毛病怎么也要给她改了才好！”

    刘姨娘做梦也没想到等来的是一通呵斥，心里将主院的夫人骂得狗血淋头，讨好着笑道：“其中有些误会，那落胎药不是红玉……”

    秦大人根本不想听这些：“别想瞒我。你就告诉她，若是不能容人，那就回张家去。咱们休妻的理由都是现成的！”

    刘姨娘一愣，随即面色白了白。

    身为主母容不下底下的妾室生孩子，甚至是出手送药。这事确实是不够大度，但真因为这个休妻的还是少，尤其嫡子未出先有庶子，张红玉也不算师出无名。

    她很快就明白大人口中的理由并不是给丫鬟送药，而是不守妇道。

    她再睡不着了，找来了张红玉，把大人的意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张红玉满脸愤恨：“这又是夫人在其中搞鬼，对么？”

    刘姨娘没说话，算是默认。

    这本来就是事实嘛。再有，她帮夫人解释，除了让自己的亲儿媳跟主院那边亲近之外，没有任何好处，她疯了才会这么做。

    不止不解释，她还又补充一句：“夫人这是为她的亲儿媳出气呢。当初的事虽说不是你母亲的吩咐，但到底是张府的管事出口威逼。主院那边还没消气！”

    张红玉恼怒道：“一个农女而已，她偏要拿来当宝！”

    她深呼吸了两口气，想到什么，忽然笑了：“我倒要看看，她若是知道儿媳……做了那些事，还会不会护着！”

    一听这话，刘姨娘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她戒备地看着儿媳：“你又要做什么？”她厉声道：“先前我口头告诫过你了的，不要听你娘家人的撺掇。”

    张红玉随口答应下来。

    答应得太过随意，刘姨娘一眼就看出来她压根就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顿时又急又恼：“红玉！别怪我没提醒你，大人可是已经有了休你回家的想法。”

    张红玉嗤笑一声：“我爹再不济，那也是朝廷官员。除非他们想背一个威逼官家女致死的罪名，否则，这妻是休不了的。”

    言下之意，尚书府敢休妻，她就要寻死。

    刘姨娘面色一言难尽，劝也劝不动。她有些后悔结这门亲了。那杨姑娘，其实也挺不错的。

    又过了几天，田府的下人突然上门求见，说要让楚云梨务必回去一趟。

    楚云梨以为有急事，当即套了马车。怕路上颠簸，还没有带秦丰安，自己出了府门。

    尚书府养着好几个车夫，楚云梨坐在里面，听着外面田府的下人指挥着车夫走另外一条小道，说那条最近的路出了事正堵着。

    这本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楚云梨过耳就忘，正是睡午觉的时辰，她最近陪着秦丰安都睡习惯了，这里过去要走一会儿，她闭上了眼睛，没多久就昏昏沉沉。

    “那是一条死巷子，还进去做甚？”

    车夫的声音突兀的响起，楚云梨霍然睁眼，一把掀开帘子。就看到了田府下人闪躲的目光。

    田府下人看到她探出头，咽了咽口水道：“夫人，您有故人求见。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您说，小的也是帮您的忙。”

    话音未落，人已经跳下马车撺了出去。

    车夫撵了两步，又怕马车中的主子出事，急忙赶了回来。

    前面的死巷子里，走出来一位身着绸衫的男人，二十多岁的年纪，唇边带一抹邪笑，浑身吊儿郎当。老远就笑道：“兰芝，你这过了好日子就忘了旧人了啊！”

    来人正是田兰兴看到过的夏长平。

    楚云梨上下打量他：“你这人模狗样的，又是从哪发的财？”

    “当初你嫌弃我穷，非要跑到城里，我只能想法子赚银子喽！”他从怀里掏出一大把银票，甩了甩道：“你看，我赚了这么多，咱们回家吧。”

    一通似是而非的话，楚云梨听了只觉好笑。可有人会信，边上的车夫就已经半信半疑，目光在二人之间打量。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的意思是，你是我情郎？”

    夏长平看到车夫相信了，诚恳地点头：“你爱我至深，说要为我们的以后搏一搏，所以才跑来了京城。但若是失去了你，再多的银子我也不想要。兰芝，我们回家吧。”

    “爱你至深？”楚云梨揉了揉手腕：“都说打是亲，骂是爱。你要不要试试？”

    夏长平看到她的动作，浑身戒备起来：“你……你要做甚？”

    楚云梨跳下马车：“爱你啊！”

    说着，一脚踢上他的膝盖，将人摁在了地上，狠狠踩了好几脚。

    夏长平万没想到，在京城的大街上她也敢打人……打人也不要紧，只要能让尚书府相信了二人之间有私情，今日目的就算达到了。

    楚云梨哪里看不出他的想法？

    直往他脸上招呼，把人打得跟猪头似的，又狠狠的在他肚子上踢了几脚，最后踩上他的腿骨，只听得“咔嚓”一声骨裂声，下一瞬，巷子里响起了杀猪一般的惨叫声。

    这声音招来了不少人，楚云梨踩着他的肚子，不让他动弹。冲着围过来的众人道：“我打登徒子呢。”

    她垂眸看着夏长平：“你可真是什么银子都敢赚。我这是爱你吗？如果杀人不犯法，我可会爱你到死呢！”

    说到“死”字，满满都是杀气。

    一片疼痛里，夏长平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事情之所以会变成如此，和夏长平之前的隐瞒有关。他当日定亲后，被田兰芝揍了一顿。这事实在太丢脸了，他常年在城里混，若是传出去，丢面子不说，还会影响了自己的威名。

    因此，他在家里呆了好几天，愣是没让人知道。

    就算看到他受伤的人，也被他几句话搪塞过去。因此，那些人想要毁掉田兰芝的名声，还会率先找了他来。

    夏长平有些害怕田兰芝的手段，但那句话怎么说的，好了伤疤忘了疼。他就是如此！大笔银钱诱惑在前，他想着只要能赚到银子，哪怕挨顿揍呢，也挺划算的。

    可谁能知道，田兰芝下手会比上次还狠？

    直接将他的腿都打断了一条，还浑身上下到处都是伤。他就是想编二人情深的故事，也得有人信啊！

    戏已经演了一半，这顿打不能白挨。夏长平一咬牙，道：“你这是嫁了富贵的夫君之后就忘了旧情郎吗？若你不想让我出现，可以直说的，何必……何必如此伤人？”

    他说话漏风，这番话楚云梨猜出来的。

    楚云梨满脸嘲讽：“你还真是不怕死。”

    一边说，一边冲着他的嘴踹了一脚。牙都踹掉了两颗。她却还不解气，冲着围过来面露惊骇的众人道：“这个登徒子毁我名声，劳烦你们帮我报个官，我得为自己讨个公道。”

    众人：“……”

    地上那人都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气了，到底是谁讨公道啊？

    夏长平险些痛晕过去，听到这一句，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混混的死穴就是官员，他们做的事虽说罪名都不大，可真计较起来，也很难脱身。夏长平急忙道：“恍过我！”

    放过我！

    楚云梨冷笑：“现在知道害怕，晚了！”

    京城天子脚下，几乎无人敢闹事。不用楚云梨开口就已经有人报了官。

    夏长平看到一大队衙差时，吓得晕了过去。

 第1857章 被逼嫁的姑娘 二十

    晕过去了多好, 什么都不知道，也就不知道害怕了。

    楚云梨才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暗暗在某处穴位上踩了一脚，夏长平又醒了过来。

    眼睛还未睁开, 浑身就已传来了剧烈的疼痛, 痛得他险些又要晕, 但却晕不过去。

    衙差上前，将打人的和被打的都送到了衙门去，看到夏长平受伤太重，还请了个大夫过来。

    “腿骨折断，应该还有些内伤。”大夫查看过后，惊奇的看了一眼楚云梨：“没有性命之忧。”

    没有性命之忧，就算是打了无辜的人，罪名也不重。愿意赔偿, 两家和解的话, 甚至不会入罪。

    楚云梨张口就告状：“这人想污蔑我名声。”

    夏长平面如土色。

    那吩咐他的人不是这么说的。

    说这城里的夫人最注重自己名声, 绝对不敢和他这样的混混扯上关系。田兰芝是一定会努力撇清, 等到围观众人一多, 他就可以找机会溜。

    算得倒是挺好, 可惜溜不掉。

    能够在京城里做地方官的官员可不是一般人，至少不会因为堂下人的身份而有所偏颇。

    京城里的人都能和各家官员多少扯上一点关系。因此, 他率先问及地上的夏长平。

    夏长平嘴巴漏风说不清楚，说了半天，师爷才记下了他的供词。

    然后就轮到了楚云梨。

    楚云梨态度和缓, 把两人的恩怨从一开始说起，还提及了当初张大人和尚书府刘姨娘派管事去逼她嫁人的事。还说了两个管事再送到衙门之前就已经断气的事。

    *

    一大早，刘姨娘就发现前来请安的张红玉心情很好, 甚至还对她这个姨娘行了半礼。

    刘姨娘现在有些草木皆兵，看到张红玉如此，心里就开始紧张。悄悄找来了身边的婆子，得知莲藕那边一切如常，这才稍稍放心。她试探着问：“红玉，今日遇上了好事吗？”

    张红玉卖了个关子：“姨娘一会儿就知道了。保管你心情愉悦，饭都要多吃一碗。”

    刘姨娘见她说得笃定，心里也期待起来：“难道是端玉今日要回？”

    “不是。”提及夫君，张红玉叹了口气：“等到明年的乡试过后，夫君应该能稍稍喘口气。姨娘，我想让夫君乡试过后在家多陪陪我，至少先得生出一个孩子来。”

    秦大人说休妻，但如果有了孩子，这事该不会再提了。

    刘姨娘也想抱孙子，赞同道：“等下次端玉回来，我们好好跟他商量。”

    大概是张红玉心情真的挺好，还特意来陪着婆婆用午膳，让刘姨娘愈发期待她的好消息。

    刚刚过午，就听到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过来。刘姨娘看到儿媳脸上笃定的笑容，期待地看了过去。

    来的人是府里的管事，大概是跑得太急，累得满头大汗的，来不及把气喘匀就要开口。

    张红玉却率先道：“不着急，缓口气慢慢说。”还让身边的丫鬟贴心地送上茶水。

    茶水送到跟前，管事却不接，不耐烦地伸手一推：“外面有衙差到了，说要请姨娘你去京兆尹问话。”

    刘姨娘：“……”

    后宅女眷跑到公堂上，无论是因为什么样的事，都会被人议论。

    女子不该抛头露面，这明显不是什么好事。她侧头看向张红玉，脸色难看道：“这就是你跟我说的好消息？”

    张红玉张了张口。

    不是这样的。

    怎么会扯上公堂呢？

    她想到什么，面色越来越难看。

    刘姨娘看到她变了脸色，恼怒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门口的管事不耐烦：“姨娘？您还是快走吧，一会儿衙差等不到人就要闯进来了！”

    堂堂尚书府，如果衙差强行进门拉人，也太难看了些。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嘛，还是赶紧把人弄出去为好。

    衙差上门相请，刘姨娘不敢不去。临走之前，她抓了一把张红玉：“你跟我一起。”

    张红玉不愿意，抬手就要挣扎。

    管事见状，急忙道：“二少夫人也要一起。”

    张红玉：“……”

    她算是明白了，田兰芝那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以农女之身就敢闯尚书府，不知轻重地跑去报官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她只希望秦夫人会讨厌这样一个动不动跑去报官的儿媳。

    婆媳俩到府门口时，刚好看到秦夫人母子的马车远去。二人身边没有衙差相陪，明显是他们自己要去的。

    看在尚书府的面子上，又因为二人是女眷，加上还未定罪。衙差并不粗鲁，甚至还允许二人坐府里的马车。

    马车里，刘姨娘冷着一张脸：“说实话。”

    张红玉慌乱无比，迫切地想要找一根主心骨。面前这位又不是外人，而是自己的亲婆婆，她没有多迟疑，就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末了道：“那个夏长平和田兰芝同村，两人年纪相差不大。之前定亲又退亲，我觉得他是个挺合适的人。这才费了一番功夫去柳城请人。谁知道……”

    她恨恨一拍小桌：“连个女人都搞不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刘姨娘听了这些，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其实这件事情算计得挺好，如果是一般的农女被唬住之后，再让夏长平悄悄溜了，那就真的是黄泥落□□，不是那啥也是那啥了。

    但此时事情已败，刘姨娘只觉得儿媳没事找事，她气恼之下，一把揪住张红玉的手腕：“你才是成事不足！我让你好好过日子，你这做的都是什么事？你是要把端玉拖累死才满意？”

    张红玉的手腕被她捏红，痛得直吸气：“姨娘，我也是想为自己出口气嘛。我堂堂官家女，连一个农女都比不过，换你，你能服气？”

    刘姨娘：“……”

    真的，若不是她只是一个妾室，真的想狠狠两巴掌甩在面前这个女人的脸上。如果她没提醒，张红玉做这些事还能理解。她之前就说过了，最近不要闹事，不要闹事！可她竟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很快到了京兆尹大门外，堂中大人已经等着了。哪怕到了此刻，张红玉也没放弃，满心都在想着自救之法，她也不知道夏长平招还是没招，又招了多少，因此，还没到地方，心里就已经盘算着先看看夏长平的神情。

    一步踏进审案的公堂，张红玉眼神不着痕迹地在四处搜寻。

    然后……她没找见人。

    这是哪儿去了？

    又寻了一圈，还是没看见夏长平！张红玉整个人都轻松下来，如果他人溜了，只凭着田兰芝的一面之词，根本就不可能说得清楚。可能还会越描越黑。

    张红玉比较淡定：“大人，您找妾身要询何事？”

    京兆尹沉着脸：“有人告你指使混混污蔑你嫂嫂，也就是秦田氏与人苟且，这事你怎么说？”

    “诬告！”张红玉语气笃定，她看向楚云梨，振振有词：“嫂嫂，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也不能随口胡诌啊！在府里乱说话还行，咱们都是一家人，没人与你计较，可这里是公堂上，乱说话是要触犯律法的。”她摇摇头：“乡下丫头就是见识少，我看你这一次，怕是有牢狱之灾哦。”

    “不要东拉西扯。”楚云梨认真道：“你不承认对吗？”

    “没法承认啊！”张红玉无奈道：“你说我指使那个混混，他人呢？人都不在，全靠你一张嘴，就算你是长嫂，我应该听你的话。但让我糊里糊涂认罪，我办不到。”

    楚云梨下巴微仰，指了指地上那一坨：“你瞎了么？这么大个人躺在那里，你就看不见？”

    张红玉：“……”

    她心里有事，紧张之后又放松，压根就没把地上趴着的人当一回事，此时仔细辨认，才隐隐觉出几分熟悉来。

    她当时找到夏长平，虽没有亲眼见过，但也远远瞧过一眼。

    “你胡说。”张红玉心神大乱，脱口而出道：“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话出口，才发觉自己失言，急忙补充：“我是想说，这个人是被谁打的，怎么受这么重的伤？”她抬眼看向上首：“大人，京城中打人，该是要入罪的吧？”

    大人沉默了一下：“这人调戏官家女眷，被打了也活该。至于这动手的人嘛……”他默默的看了一眼楚云梨，不说话了。

    张红玉满脸不可置信：“是你？”

    楚云梨摸了摸鼻子，看向一脸担忧的秦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那什么，我天生神力，先前没好意思说。看到有登徒子欺负我，当即就动了手。实在太气人了，所以下手就狠了点。”再看向地上那坨的目光里，就满是嫌弃： “这个人太不经揍了。”

    所有人：“……”

 第1858章 被逼嫁的姑娘 二十二

    围观的人怎么想夏长平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很痛。

    要是照田兰芝的说法，那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不扛揍。要知道，他本身是混混, 擅长和人打架, 自然也擅长挨揍。当时他真的躲了的，可就是躲不了啊！

    那种感觉，让人挺绝望。

    都说好了伤疤忘了疼，此时再受伤, 夏长平就想起了第一次挨揍的时候，说真的，他都挺佩服自己的勇气。要是搁现在，别说给他大把银票，就是让他衣食无忧过一生，他大概也不敢接这个活。

    大夫还说是轻伤！

    简直是胡说八道, 他都要痛死了, 简直恨不能及即刻就晕厥过去才好, 哪里轻了？

    青了还差不多！

    关于两个管事逼嫁的事, 由于管事已死，张夫人和刘姨娘又死不承认事情和自己有关，而夏长平只知道那两个管事吩咐他上门提亲, 他也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谁，这事只能不了了之。

    但是, 张红玉指使混混祸害自己嫂嫂的名声这事, 还是可以查一查的。

    反正, 夏长平痛得不行, 他真心觉得大夫应该是帮着尚书府做事, 所以才张口胡说。此时他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另寻一个大夫……他真的怕自己有内伤, 万一死了，再多的银子可都只能留给别人。他可不愿意拿命给别人换好处！

    因此，他特别爽快，在众人来之前就已经招认了。师爷那里供词都写了好几篇，其中包括那些人是怎么找上他的，他又是如何打听幕后人的身份的，还有那些人给的银票，一次给了多少，二次又给了多少，全都历历在目。

    而这其中，就有张红玉陪嫁丫鬟的事。

    丫鬟跪在堂中，一口咬定是自己所为：“奴婢看不惯大少夫人一个农女能如此嚣张。论起来，奴婢还出生在京城呢，为何人和人的命就这般不同？一个农女，合该滚回乡下种地，嫁一个粗鲁的男人，庸碌一生！”

    丫鬟满脸嫉恨，话说得咬牙切齿，还挺像那么回事。

    楚云梨看着那个丫鬟，还真没看出作假的痕迹，也就是说，丫鬟是真的嫉恨她。

    秦夫人脸色很不好看，她上前一步：“姚大人，此事太过恶劣。我儿媳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她绝对不会做出与人苟且之事。此事全然是这个丫鬟和混混起了害人之心，请大人严查。”

    竟然是将张红玉给撇开了去。

    张红玉从发现地上的人是夏长平，而他又已经招认了之后，心里慌得不行。真怕自己这一次不能脱身，别的不说，如果今日被下了大狱，就算只在牢里住上一夜，再出来的她都会被所有人嫌弃。

    她绝对不要落到那样的境地！

    听到一向针对自己的婆婆帮忙说话，她心里感激万分，眼泪汪汪的看向嫡婆婆。

    这一番情形，可把刘姨娘给气着了。

    生气也只是一瞬，事情没尘埃落定，刘姨娘都不敢放松。她这一路上已经把这个惹祸的儿媳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骂了好几遍，此时还拎着一颗心。

    姚大人并没有信了丫鬟的一面之词，还将人给打了一顿。丫鬟还是同样的供词，加上秦夫人和楚云梨无意追究下去，大人便就此结了案。

    丫鬟和夏长平都下了大狱，其他人得以出来。走出京兆尹大门时，刘姨娘已经满头冷汗，大半的力气都已靠在身边的婆子身上。张红玉也差不多，吓得小脸煞白。

    秦夫人没看二人，拉着楚云梨去了前面的马车。

    秦丰安一脸无奈，只得上了自己的马车独自回去。

    就在一行人准备回程时，林端玉急冲冲赶了过来。看到完好无损的刘姨娘二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红玉，今日出了何事？你们怎么会被请到这里来？”

    原来是林端玉今日刚好回府，走到一半，听说尚书府的人被请到了这里，这才急忙赶了过来。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被请过来的缘由。

    说话的间歇，他还看了一眼上马车的楚云梨。

    楚云梨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却没打算理他，扶着秦夫人坐好，故作忐忑地道：“母亲，我那个天生神力的事，是真的不好意思说，才没告诉您。”

    秦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一脸的庆幸：“还好你有力气。”

    她没说出口的是，万一儿媳出了事，说不准儿子已经养到一半的身子又会虚弱下去。无论是儿媳会医养好了儿子，还是儿媳的命格真的和儿子的八字相合，儿媳都不能出事。

    楚云梨见她真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这才放心。倒也不是她想讨好婆婆，而是不想让秦丰安夹在中间为难。好在，秦夫人大概也是这种想法。

    几人回到府里，秦大人已经赶了回来，他严肃着一张脸，将所有人都请到了正堂。

    秦夫人下了马车后，脸色也不好，看一下张红玉的目光像带了刀子似的，刮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张红玉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一直都挺乖觉。回来的一路上，由于林端玉在一旁陪着，她来不及多想，也没法与人商量，只暗暗打定主意，无论府里如何问，她反正死不承认。

    大人那边已经结了案的事，家里应该也不敢多谈。

    “都进来坐好！”秦大人语气和他的面色一样严肃。

    秦夫人坐在了他旁边，也没有如往常一般跟他斗嘴杀他威风。还安抚地看了一眼儿子和儿媳。

    秦丰安拉着楚云梨坐下，林端玉坐在二人下首，刘姨娘有些迟疑，她是妾室，这种场合应该站在夫人旁边，可此时的夫人明显不想要她伺候，她不敢过去。

    倒是张红玉，因为心不在焉，听到长辈喊坐，立刻就想坐下。她这一路担惊受怕，只觉得浑身乏力，也是真的想坐下靠一会儿。可还没挨着椅子，就听到上首的公公怒斥：“给我站起来！”

    张红玉吓得一个机灵，险些跳了起来。

    声音严厉，楚云梨老神在在，倒是秦丰安怕她吓着，还拍了拍她的胳膊。

    “张氏，你干的好事。”秦大人一巴掌拍在桌上：“你有什么话说？”

    张红玉低着头：“难道父亲以为那些事真的是儿媳主使吗？大人都已经结案……”

    秦大人冷哼：“那是糊弄外人。你母亲没有在公堂上追根究底，是给咱们尚书府留点面子。否则，妯娌二人互相陷害，是好说还是好听？”

    “今日我把话撂在这儿，农女怎么了？田氏救回了丰安，那她就是我尚书府的大少夫人。谁要是不服气，只管来找我理论，少在底下做些小动作！”秦大人又是一巴掌拍在桌上：“张氏，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你若还不承认，就回家去给你爹认错！我们秦府，容不得你这种恶毒还不知错的女子！”

    “孽女！”一声怒喝从正堂外传来。只见张大人带着大人大踏步进门，奔到了满脸忐忑的张红玉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张红玉从小也算是娇养长大，没有一丁点力气，被这一巴掌打的摔倒在地上，脸颊顿时红肿起来，唇边也流出了血迹。

    “爹！”

    “不要叫我爹。”张大人一脸严肃：“我从小可没有教过你陷害亲人！若早知道你会长歪成这样，当初我就该让你去陪你姨娘，至少还能让她黄泉路上不那么孤单。留着你长大，你就是这么孝敬我的？”他拍着自己的脸：“今日你爹我这张老脸都要被丢尽了！”

    连娘家都不站在自己这边，张红玉是真的被吓着了，她泪眼朦胧地看向张夫人：“母亲……”

    张夫人叹息：“傻丫头，你做人得有底线。可以有心眼，可以有手段，但却不能对……唉，让我说你什么好。”

    张大人不满：“都说慈母多败儿，这话果然不假。她都做错了事，你不说教训她，还跟她好好说话。她要是听得进去，哪里会做这么恶毒的事？”

    连张夫人都吃了挂落。

    她也不反驳，只是一脸惋惜地看着地上的张红玉。

    秦夫人眼神一转：“张夫人，什么叫可以有手段？你这么教庶女，难怪她会做这些事。”她撑着下巴：“我就是想问问，这事情张夫人知不知情？”

    问出最后一句话时，她是看着地上的张红玉的。

    张夫人立即答：“我当然不知。”

    张红玉低着头，就跟没听见这话似的。

    “红玉，我给你一个说实话的机会。”秦夫人语气不疾不徐：“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再说假话，那就回张家去吧。”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张红玉如果还要包庇娘家，那就会被休回张家。相反，如果她指认了张夫人，就能继续留在尚书府。

    没有娘家撑腰的女子，想要把日子过得安逸，怕是不太容易。

    可若是被休回，想要嫁一个如意郎君，那更是艰难。而想要嫁一个有功名在身前途无量的青年俊杰，只能白日做梦。

    张红玉很快就有了决断：“我母亲……她说了我嫂嫂不少的坏话。”

    在张夫人惊愕的目光中，她抬起了头来：“她很看不上嫂嫂，嫌弃她的身份。久而久之，我也受了些影响，这才会冒险动手。”

    这也没承认是张夫人指使。她不把话说绝，应该是还打着以后和好的主意。

    楚云梨并不给她这个机会：“张夫人都说了什么？”她似笑非笑：“我就是想听听，你们是如何看不上我的。还有，若是没记错，当初逼嫁是管事私底下的作为，你们并不知情。既如此，你们又是如何把这夏长平找出来的，还一找一个准？”

 第1859章 被逼嫁的姑娘 二十三

    这话一下子就说到了关键处。

    如果说先前秦大人对于张夫人是否知情存疑的话, 此刻已经有了决断。张家一定是知情人！

    既然张家知道，那刘姨娘呢？

    刘姨娘坐在旁边，心情也随着几人的问话而七上八下。事到如今, 她还真有了换个儿媳的想法, 这张红玉太会闹腾了。今日去公堂，若不是夫人手下留情，大概都回不来。

    但夫人的耐心是有限的，今日能让她全身而退, 以后呢？就算夫人不想让家丑外扬将她保下，也彻底厌恶了她。端玉有这样一个妻子，真的不会被夫人厌屋及乌吗？

    刘姨娘正担忧呢，就察觉到了自家大人凌厉的目光。她心下一惊，回想了一下方才几人的对话，瞬间就明白了大人这目光的缘由。当即心里发苦。

    特么的, 当真是同人不同命。

    秦丰安那个病秧子都要死了, 还能娶着这么一个厉害的媳妇。那个可是农女！农女！

    一个乡下丫头, 应该唯唯诺诺才对。偏偏田兰芝不是, 更让人难受的是，田兰芝应该是她的儿媳。如果当初没有粗暴地退掉这门亲事，而是多观察一下儿子的未婚妻, 结果会不会又有不同？

    刘姨娘心里隐隐生出了几分后悔之意，但她也明白, 如果事情重来一次, 她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毕竟, 谁能想到一个农女竟然能聪明成这样？

    聪明就算了, 人家还天生神力, 听说还在学医……简直是没天理！大家闺秀都没她这么好学, 这农女是假的吧？

    某种程度上来说，刘姨娘真相了。

    刘姨娘低下头，恨不能将自己缩进地缝里去，只暗自希望张夫人不要太蠢。

    张夫人确实不蠢，她叹息道：“当初我知道了逼嫁之事后便严查手底下的人，发现了管事悄悄跑去柳城的事，急忙将人抓了回来，询问之下知道了一些内情。后来红玉回去，我二人闲聊时大概被她身边的丫鬟听到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秦夫人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而是看向了张红玉。她意思很明白，今日一定要张红玉说实话。

    张红玉如果不说，那就休出去。

    她这态度很明显，张红玉又不瞎，当然看得出来。她揪着帕子，心里挺纠结的。

    “红玉，你可要想好了再说。”秦夫人一字一句道：“这可关乎你下半生。”

    张红玉上次听了刘姨娘那番话，心里就已经对母亲起了疑心，再说这女子嫁人之后，回娘家那就是客。一生荣辱与富贵皆系于夫君身上……如果被休回去，她不可能嫁得比现在还好。

    与其去拼那些未知，还不如抓紧自己所拥有的，张红玉一咬牙，很快有了决断：“当初逼嫁……我有听母亲跟管事商量。那时候……”她看向了林端玉：“我刚和夫君认识，并没有对他有多余的心思。还是后来母亲一再劝说，告诉我嫁进来会有的种种好处，我才对夫君有了几分期许。当然，母亲对我的心意是真的，帮我选的夫君也是真的好，只是……她这手段不太高明。”

    “其实我心里也不安过，毕竟那时的大嫂是无辜的。可母亲觉得他们做了七年未婚夫妻，人一辈子没几个七年，觉得二人会互相牵挂，这才做下了糊涂事。”

    张夫人气得七窍生烟：“你胡说。”

    “我没有。”张红玉已经做出了选择，便不再迟疑，道：“那个尤婆子没有孩子，但有一个远房侄女佩仪，二人亲如母女。她死了的那天，你刚把佩仪送到大哥的房中。我还私底下找佩仪打听过，你承诺让她生一个大哥的孩子。如此一来，她就彻底脱了奴婢的皮，变成了主子！”

    张夫人面色格外难看：“你倒是知道得多。”

    此时她已经不再否认。

    因为佩仪和尤婆子的关系虽然隐秘，但并非无人知晓。而她儿子的房中确实在那天多了一个丫头。并且，那叫佩仪的丫头已经有了身孕，全部都能对得上，她根本就解释不清。本来她没想留这么大的把柄，想着等佩仪月份大点后一尸两命，至此再无人知晓真相。

    可这不是……还没来得及么！

    她没有见过田兰芝，只以为田兰芝是运气好被秦府看上，走了狗屎运而而已。

    正因为她的小瞧，才会想出让夏长平跑出来污蔑她名声的事。不过，这件事她做得隐秘，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插手，只不过是撩拨了几句，从头到尾，都是张红玉干的。

    因此，她今日才敢坦荡荡上门。

    当然，如果知道秦府要翻旧账，她说什么也不会来。

    张红玉低着头：“母亲，女儿知道您是真为了女儿好，以前我并未怀疑过您对我的情分。”

    张夫人满脸嘲讽：“若是没怀疑，又怎么会想着去问佩仪？”

    张红玉一脸恍惚，半晌才道：“大概……我潜意识里还是很难相信你会真的把我当亲生女儿一般吧？”

    秦大人得知了这样的真相，心情不甚美妙。没耐心听母女俩掰扯她二人的情谊，不耐烦道：“张大人，你有何话说？”

    张大人叹口气：“秦大人，我是真的不知内情。”

    秦大人也不知道信了没有，道：“这件事情，因为两个管事的死，人证已然不够。那就不用麻烦姚大人，你给我，还有给我儿媳一个交代就行。”

    张夫人眼泪唰就下来了：“大人，我这也是想让红玉嫁一个好人家。”

    张大人看着她，面色复杂：“既然从头到尾都是你的算计，那你就该知道，端玉之前就已经有了定亲的人选，你为何还要让红玉缠上去？我张家的女儿是不如尚书府尊贵，但也多的是人求娶，你这真是为她好吗？你敢说自己没有一点私心？”

    说真的，当着外人的面，他万分不想和夫人掰扯这些。实在是听不下去张夫人的辩解，简直忍无可忍。

    张夫人微讶，记忆中的男人是不会在乎家里的这些小事的，可现在看来，他分明门清。

    张红玉出嫁的时候，这男人只念叨女儿败坏名声，从来都没有责备她，甚至也没有在别的地方阴阳怪气。张夫人还以为他不知道呢。

    “你们走吧，回头给我交代也行。”秦大人不耐地摆摆手。

    他还有家事要处理呢。

    张家夫妻的离开，让张红玉松了一口气。没让双亲带走她，应该是没有休她的意思。她当然也知道留下来讨不了好，那边夫君看她的眼神已经不对了……可嫁都嫁了，她已经没有退路可走。夫妻嘛，往后还有几十年的相处，哪怕夫君是一块石头，她也能早晚给它捂热喽。

    张红玉放松，刘姨娘一颗心却提了起来。

    秦大人瞪着她：“你可有话说？”

    刘姨娘起身，到堂中冲着他福身：“老爷，妾身真的不知。”她抬手就发誓：“如果妾身有插手逼嫁的事，一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只庆幸方才张夫人没有牵扯出她来。

    一个念头还没转完，就见门口又来了人，是张大人身边的随从。

    随从也不进来，只站在门口低着头道：“秦大人，我家夫人说，最开始提议逼嫁之事的是您府上的刘姨娘，据说您当时看端玉公子和未婚妻已经定亲七年，有些想结这门亲，哪怕婚事没成，姨娘也怕您旧事重提，这才跟我家夫人商量逼嫁之事。然后……刘姨娘的那位管事，是我家夫人派人收买的。这也是刘姨娘的意思，她不想暴露自己太多。是我家夫人太想要结这门亲，这才答应了下来。”

    话落，他行了一礼，很快退了下去。

    此言一出，堂中一片安静。

    刘姨娘正在发誓的手还抬着呢，听完了管事的话，此时一脸的尴尬。对上大人的目光，她急忙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秦大人冷冷看着她：“你想怎么不得好死？”

    刘姨娘被吓得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大人……张夫人胡说的，您不能听她一面之词，妾身是真的不知道。”

    林端玉看到母亲如此低声下气，心里明白，如果刘姨娘此次不得脱身，他也会受些影响。心下一叹，也上前跪下：“父亲，就算我姨娘做错了，那也是为了我。如果您要责罚她，那就先责罚儿子吧。”

    楚云梨满脸讽刺：“你倒是个孝子。我只问你，你是何时知道真相的？”

    林端玉看了她一眼：“最近才知道的。”

    楚云梨并不放过他：“最近是多近？”

    林端玉：“……”

 第1860章 被逼嫁的姑娘 二十四

    林端玉还没有开口, 刘姨娘已经道：“就是前些日子才知道的，也是我告诉他的。他之前并不知道我做的那些事。”

    她都这么说了，林端玉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楚云梨沉默下来。

    秦大人皱着眉, 一脸严肃的看着林端玉：“端玉，男儿存世, 该有所担当。你自己没长嘴吗？”

    林端玉吓得手指蜷缩了一下。

    刘姨娘一把拉住他的手, 不知不觉间泪水已落了满脸。满眼的哀求。

    林端玉看着这样的生母, 叹了口气：“确实是姨娘才告诉我的。”

    刘姨娘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大人，您不要听张夫人的一面之词，她那是污蔑, 她就是想让我们一家不得安生, 您要是信了, 那就中了她的计了。”

    张红玉此时缩在角落, 并不敢冒头。

    秦大人看着这几个人, 只觉得糟心得很, 他看向林端玉, 不耐烦道：“你已经娶妻，算是个大人。有些事情你要自己学着处理, 不要什么都指着我。下去！”

    林端玉在他的目光中只觉得度日如年, 听到最后一句, 如蒙大赦，一拉张红玉，又伸手去扶了刘姨娘, 飞快退了下去。

    几人到了门口时, 秦大人再次出声：“你回去之后得反省，是你的妻子做错了事，你得给你大哥一个交代。”

    林端玉顿住脚步, 在婆媳俩煞白的脸色中，答应了下来。

    秦大人没有多言，很快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秦夫人很是不满，不过，她从来都不在孩子面前抱怨他们的父亲，只恨恨拍了拍桌子，再次落在小夫妻俩身上的目光就变得格外温和。

    “兰芝，今日的事使你受了委屈。稍后端玉那边的处置你要是不满意，就直接来跟我说。”

    楚云梨笑着答应下来，又道了谢。

    秦夫人又看向儿子：“你不要太费神，为了那些人不值得，养好身体要紧。你媳妇受欺负的事，有我呢。”

    秦丰安哭笑不得，好像所有人都当他是生鸡蛋似的护着。

    两人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洗漱过后，楚云梨刚刚擦好头发，就听到有管事前来禀告说林端玉夫妻二人到了。

    “请进来吧！”

    就算没有秦夫人那番话，楚云梨也打算为自己讨个公道，就得偶尔露一下爪子，真见了血，他们才不敢随便伸手。

    走进来的夫妻俩和往日不同，张红玉背了一根荆棘，进门后直接跪下。

    “是我对不住嫂嫂，今日上门，就是来领罚的。”

    竟然是一副负荆请罪的模样。

    看着她这样，楚云梨似笑非笑：“林端玉，你是觉得我下不了手吗？”

    林端玉一脸肃然：“先前我在乡下长大，没有碰上过这种事，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让她主动来认罪最好。至于罚不罚，或是怎么罚，都由你自己看着办。”

    楚云梨缓步上前走到张红玉面前，垂眸问：“你不后悔？”

    张红玉有些后悔，但事已至此，她已然没了退路。背着荆棘前来是刘姨娘母子的意思，她已经没了娘家，只能听他们的话。当即低下头来：“嫂嫂，我只后悔自己做错了事。”

    楚云梨笑容温柔，伸手取下她身上长长的荆棘：“这玩意放在背上，不好背吧？”

    看她态度温和，张红玉生出了几分侥幸：“有些扎人，我感觉背上应该都流了血。”

    对于这些从小养尊处优的官家女来说，出血就已经是很严重的伤了。在张红玉看来，如果田兰芝没打算教训她的话，她这已经算是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

    楚云梨比划了一下，拿了块帕子包着荆棘一头：“平白被人污蔑名声，今日若不是我机灵，这秦府的大少夫人我怕是做不下去了的。当初那道长可说，我和夫君八字相合，如果我做不了这大少夫人，已经嫁过人的女子算是毁了一生，夫君这条命大概也会交代。弟妹，你一出手就是两条人命。这般狠辣，着实吓人得很。”

    “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既然你这般有诚意……”楚云梨尾音拖长，手中荆棘高高扬起：“我又怎好辜负？”

    “负”字话音落下，荆棘也已经落下。

    楚云梨用了些巧劲，荆棘落在张红玉背上后，刮破了绸缎所作的衣衫，还在身上拉出了血道道。

    张红玉惨叫一声，控制不住的在地上打滚，看向楚云梨的目光中满是惊惧。

    楚云梨饶有兴致地把玩着荆棘：“你怕我？”她一步步靠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痛得发抖的人：“当时夏长平说那些话的时候我也很害怕，这最怕夫君信了他的鬼话。就算夫君不信，若是父亲母亲信了，我也完了。弟妹，这些可都是拜你所赐。”

    话音落下，荆棘再次落下。

    张红玉再次惨叫出声，又滚了几圈，恨不能离楚云梨越远越好。

    “我错了……”

    楚云梨拔着荆棘上的刺：“知错了？”

    张红玉忙不迭点头，颤着声音道：“嫂嫂，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就饶了我这一次吧……”

    “饶？”楚云梨冷笑一声：“我和你无怨无仇，你只是因为嫉妒就对我下手。我不打你也行，回头我也找个男人在外头宣扬你的名声，如何？”

    张红玉：“……”

    她已经得罪了娘家人，夫家这边母子俩已经不如先前那般在意她，如果她再毁了名声……林端玉一定会毫不犹豫的休了她。

    “不！”

    她说这话时，眼中满是恐惧。

    楚云梨微微偏着头：“你做初一，又不让我做十五，你真当你自己比我高贵了？”

    这一瞬间，张红玉真的后悔招惹这个女人了，她闭上了眼，一副认打了的模样。

    楚云梨特别满意，手中荆棘再次高高扬起，这一回不再废话，狠狠打在她身上。

    张红玉惨叫连连，滚来滚去地躲避，却发现无论如何也躲不开，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夏长平那一身伤的由来。

    林端玉这个混账，出的什么馊主意！

    她心里骂了几句，却也没有多骂，实在是周身太过疼痛，根本腾不出心思来骂人。到后来她已经不再惨叫，而是开口求饶。

    楚云梨却跟听不见似的，又是十几下打下去，直把地上的人弄成了一个血人，这才收了手。她狠狠丢下手中的荆棘，冷声道：“再敢对我出手，我还揍你。”

    张红玉已经只能呼痛，再也说不出话来。

    楚云梨回头看向林端玉。

    林端玉接触到她的目光，活生生打了个寒颤：“你……你以前没这么凶的……”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要是不凶一次，这个女人还敢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你又没有对我动手，怕什么呢？”她拍了拍手：“我这个人不兴迁怒，只要你没做对不起我的事，尽管放心。”

    林端玉避开她的目光，弯腰抱起地上满身鲜血的人，飞快溜出了院子。

    刘姨娘就等在他的院子里，先前就隐约听到了阵阵惨叫声，当看到儿子抱回来的人时，唬了一大跳：“怎么伤成这样？她下手也太狠了……”

    林端玉将人放在床上，又命人去请大夫，坐在椅子上时只觉得浑身乏力，这才发现里衣都已经湿透了，他低声道：“一点都不留情。以前我都没发现她这般狠辣……”

    刘姨娘听到儿子的话，又看到床上已经昏过去了的儿媳，心情复杂得很。她在这样的府邸里过了这么些年，自然知道人太善良只会被人欺辱的道理。田兰芝这样狠辣的手段才能让人忌惮，忍不住道：“她真的挺聪明的，若是没有退亲就好了。”

    这样的一个姑娘，哪怕家世上帮不上儿子，本身也足够优秀。

    林端玉听到这话，活生生打了个寒颤：“姨娘别乱说。当初退亲是对的！”

    刘姨娘回过神来，叹口气道：“张家那边可能帮不上你的忙了，这门亲事……算是结毁了。”

    她方才会那样说，也是觉得张红玉废了，既然同样在家世上都帮不上忙，两个姑娘摆在一起，当然是田兰芝更合适一些，娶进门儿子还能得一个有情有义的名声。而娶这个蠢货，儿子付出了太多，结果这蠢货还不争气，想出的损招每次都被人戳穿，刘姨娘对着这样一个儿媳，真心难受得不行。

    提及亲事，林端玉也想叹气，他当初对先前的那门亲事毫无留恋，一来是真心觉得田兰芝配不上自己，二来也是想找一个能够帮得上自己的姑娘。

    现在看来，前者他好像误会了。而后者，彻底被他给办砸了。

    “端玉，咱们得早做打算。”刘姨娘很快就振作了起来：“姨娘下半生可全都靠你了。”

    林端玉脸色肃然。当初他只是村里的农家子，就想要科举入仕光宗耀祖。如今更应该用功才对。

    于是，当张红玉从昏迷中醒过来，发现夫君已经不在。她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她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惹恼了母子俩，也想过好好认错重新将二人的心给捂回来。可现在，林端玉根本就不给她这个机会。

    无奈，她只能朝着刘姨娘使劲，当她打定主意放低身段也要讨好婆婆时，发现婆婆也不肯来看自己一眼。她心里越想越怕。

    就在满心惧怕之际，终于有人来看她了。

    楚云梨一进门，就看到床上的张红玉抖了抖。她面色煞白：“嫂嫂，你……你已经打过我了，我也知错了，事情算是过去了的！”

    你可不能再对我动手了！

    楚云梨听出来了她的意思，笑吟吟道：“我是特意来探望你的，咱们俩是妯娌，若是我一直不来，说不过去的。”

    张红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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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61章 被逼嫁的姑娘 二十五

    此时的张红玉一看到嫂嫂, 就觉得浑身疼痛。真心觉得这个嫂嫂不来看望自己她还能好点。

    楚云梨坐在床边亲热地拉过她的手，当看到她手背上皮开肉绽的伤口时，微微一愣：“怎么这样严重？”

    张红玉：“……”

    这不都是你打的吗？

    这会儿来装什么好人？

    她心里骂着, 面上一丝一豪都不敢露，勉强扯出了一抹笑：“我做错了事, 该受罚的。母亲她……可有过问此事？”

    大户人家的夫人可不太喜欢凶残的儿媳, 这农女最好被厌恶了才好。

    楚云梨叹口气。

    听到这声叹气, 张红玉眼睛一亮。就听到身侧的嫂嫂低声道：“母亲很不满，觉得我轻易放过了你，本来还想教训你的, 被我拦住了。”

    张红玉：“……”难道我还要谢谢你不成？

    她心里不想谢, 但又不敢不谢, 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容：“多谢大嫂帮我美言。”

    楚云梨侧头看她：“弟妹, 你是不是觉得母亲这态度很奇怪？”

    张红玉心里狂点头。

    楚云梨好心地解释道：“在我进门之前, 夫君已经卧病在床几年, 都要办丧事了。可在我进门之后, 夫君一天天好转，现在已经和常人无异。你知道为人母的心思吗？”

    张红玉还没有为人母, 但却知道一点。真正疼爱孩子的母亲, 愿意为孩子做任何事情。她恍然明白了些, 再看向楚云梨目光中就带上了点艳羡：“你这八字生得可真好。”

    楚云梨扬眉：“这就是命，嫉妒不来的。”

    张红玉差点被气死。

    她浑身疼痛，说了这么一会儿的话, 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呼吸都困难起来。

    楚云梨偏着头看她：“都说能做妯娌其实比亲生姐妹更加有缘分。哪怕你一次次伤我，我也觉得该对你好点。今日过来，一来是探望你的伤势, 二来，就是我听说了一个消息，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但是，这只是传言，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张红玉看她满眼兴致勃勃，知道她应该不会说出什么好话，当即道：“我这还养伤呢。”

    楚云梨颔首：“我也觉得你应该很无聊，想听一听外面的事。二弟他在书院里和杨姑娘的哥哥……就是先前本来该做他未婚妻的那个姑娘，你也认识的，那时候我们还一起逛过街……”

    她不疾不徐，此时张红玉知道夫君厌弃了自己，再听到他和别的姑娘的消息时，心里慌乱得不行。见这人东拉西扯半天没说到正事上，忍不住催促：“他们怎么了？”

    楚云梨认真道：“他和杨公子昨天还一起出来喝酒了，刚好杨姑娘给哥哥送东西，两人见了一面，似乎还说了些话。”

    张红玉听着这些，放在被子里的手紧紧握着，指甲嵌入了肉里也不知道。她勉强扯出一抹笑：“大庭广众之下见面，并不能说明什么。”

    楚云梨点点头：“你愿意这么安慰自己也挺好的。”

    张红玉：“……”

    说得好像两人真有什么似的。

    楚云梨看她脸色难看，又劝道：“你现在最要紧是赶紧养好自己的伤，千万不要多想。”

    张红玉颇为无语，她真心觉得田兰芝是故意的，特意跑来说些似是而非的事又让她不要多想，这夫妻俩感情受打击的时候出现这样的事，她能不多想吗？

    “我相信夫君。”

    楚云梨一脸纳罕：“我和他做了七年的未婚夫妻，他也对我说弃就弃。知道我被人欺负，也并不肯出手相帮，你和他才做几个月夫妻……”

    张红玉气急：“你这就是想让我多想嘛。”

    楚云梨颔首：“对啊！你娘家已经回不去，要是被休出门，就只能露宿街头了。我可是真心为了你好，否则，才不会跑来说这些废话。好心没好报，以后我听说了这样的消息也不会再来告诉你。”

    说完，起身就走。身后张红玉喊了几声她都没回头。

    张红玉看着关上的门，面色复杂。她确实不爱听这些事，但这不是不听就能真正不发生。只要想到林端玉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对另一个姑娘献殷勤，她就难受得厉害。

    等到刘姨娘前来探望，张红玉忍不住说起了此事。

    刘姨娘听完：“你从哪知道的？”

    张红玉并不隐瞒：“嫂嫂告诉我的。”

    “她没安好心，你别听她的挑拨。”刘姨娘粗暴地道：“好好养伤，等明年生个孩子，你和端玉之间就能好起来了。”

    张红玉深以为然，感激地看着婆婆，道：“姨娘，以前是儿媳想差了。您放心，日后儿媳一定拿您当亲娘孝敬，绝对不会再做多余的事，有事也绝对不再瞒着您。”

    这样的态度，正是刘姨娘以前想要的。

    可现在，她已经没兴趣哄这个没用的儿媳了，她漠然道：“昨天你爹来过，说将你母亲送去了郊外的庵堂，让她在那儿度过余生。大人对此很不满意，今早上还来呵斥了我一顿。红玉，你可不要再做傻事了，否则，谁也保不了你。”

    张红玉忙不迭答应下来。

    刘姨娘却并不满意，她恨恨道：“若不是你，我也不会被大人训斥。这对端玉可不是什么好事。”对她也不是好事！

    虽说逼嫁之事刘姨娘一直死扛着不承认，非说是张夫人一面之词故意污蔑她。但秦大人那边已经相信她有插手其中，事到如今，解不解释已经不重要。因为，秦大人已经认定了她有罪。

    最近这些日子，秦大人从未到她屋中过夜，一次都没有。都说见面三分情，每次见面秦大人都在骂她，二人能有什么情分？

    她不知道自己如今的困境该如何解，好像怎么都解不了似的。当初找到流落在外的儿子时，她满心欢喜，以为自己下半生有靠，可如今，她的处境却大不如前……说真的，刘姨娘有点慌了。

    *

    经历过夏长平污蔑楚云梨名声一事，楚云梨当着众人的面狠狠打了张红玉一顿后，府里的对她愈发尊重。

    以前尊重这个大少夫人那是因为当家主母的态度，现在就是因楚云梨本人。

    楚云梨日子还是和以前一样，每日早上带着秦丰安一起去园子里练剑。

    不过，以前众人觉得她不过是比个样子，现在却不敢小瞧。要知道，自家大少夫人可是能把一个大男人打得猪头似的，那能是花拳绣腿么？

    因此，哪怕有人过来观望，也是远远站着病，不敢靠近。

    秦丰安察觉到暗处人的目光，低笑着道：“他们好像都怕你。”

    楚云梨冷哼：“你不怕就行。”

    秦丰安刚好收势，伸手揽住她的腰，靠近她耳边低声道：“家有悍妻，为夫也挺害怕的。”

    楚云梨一脸惊奇：“那你还靠这么近？”伸手就去敲他的手臂。

    秦丰安顺势将她揽得更紧：“你是我妻子，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离开你的。”

    楚云梨唇角微翘，伸手将他拉到亭子边，道：“记得喝药。”

    秦丰安有些无奈：“我已经好了，咱们还没圆房呢。”

    闻言，楚云梨瞪他一眼：“现在不行。”

    秦丰安：“……”

    两人正说笑，看到林端玉过来，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在离夫妻俩三步远处站定：“大哥，你近来可好？”

    秦丰安对这个弟弟没什么好印象，的看在父亲的面上才没有恶言相向。不过，经历过张红玉陷害妻子的事情后，他自觉对便宜二弟没必要太客气，随口道：“你有事？”

    林端玉递出手中帖子：“初九那天有诗会，参加的除了城里各官员子弟，还有不少外地来的举子，大哥身子既然已经好转，也该出去走走。弟弟特意给你要了一张帖子，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他这纯粹是好意，想要拉近兄弟之间的感情。

    以前秦丰安一个病殃子，林端玉对他只有尊重，不觉得有培养感情的必要。

    可现在不同，秦丰安一日日好转，日后说不准就是家主，等到分家的时候，林端玉能够拿到多少，全在这兄长的一念之间。因此，只要秦丰安不死，他觉得很有必要讨好一下这个大哥。

    可惜，秦丰安不吃这一套，摆手拒绝道：“我最近身子倦怠，不想出门，你自己去吧！还有，我读书少，跟那些人说不到一起去，以后这种事不要来喊我。”

    林端玉：“……”这么难讨好吗？

    秦丰安不管他什么神情，转而看向身边的楚云梨：“我余生只想伴在夫人身边。”

    林端玉：“……”心头好堵！

 第1862章 被逼嫁的姑娘 二十六

    林端玉特意回来, 以为能和兄长拉近关系，没想到人家根本就不在乎这个。

    想到秦丰安对此的不以为然，他又忍不住心生嫉妒。也只有这样的大家公子, 才有底气不与那些公子来往。他也不愿意跑出去应酬, 说话做事都得注意，一个不小心就要得罪人，却又不得不去。

    离开园子，林端玉心头挺难受的。

    回到自己院子, 看到了张红玉，他心情就更差了。

    若不是娶了她，他能少费不少心神。

    张红玉本就知道他对自己不如先前重视，也不敢撩拨，想到田兰芝口中说看到他和杨家兄妹过从甚密……她只觉百爪挠心，可又不敢问。

    他要是有所隐瞒还好, 万一破罐子破摔, 直接承认了怎么办？

    林端玉沉默了许久, 心里一直设想着诗会上会有的各种意外, 抬眼看到了对面的张红玉，问：“你怎么不说话？”

    张红玉不敢说啊。

    “夫君，我看你似乎想要安静一点, 这才没开口。你饿不饿？”

    林端玉揉了揉眉心：“早些歇着吧！”

    终于开了口，也没迁怒生气。张红玉大松一口气, 又试探着问：“这一次能在家里住多久？”

    “大概两三天。”林端玉随口答。

    张红玉本就不是个气量大的人, 关乎自己下半生的事, 她更是放不下。到底还是忍不住：“我听友人说, 看到你和杨姑娘说话, 你们俩很熟吗？”

    林端玉霍然扭头, 脱口问：“你从哪听说的？”

    话出口，才发觉自己反应太过。他缓和了语气道：“事关别的女子名声，你别乱说。”

    张红玉垂下眼眸，两人做夫妻没多久，但她自问对他还是有几分了解，方才那一瞬间他肯定是心虚了的。

    这男人真的有了想和杨姑娘亲近的想法！

    那么他是想纳她，还是想娶她呢？

    无论哪一种，张红玉都接受不了。后者更是需要她腾位置！

    要么休了她，要么杀了她……想到此，张红玉活生生打了个寒颤，她闭上眼，假装熟睡过去。

    稍晚一些的时候，刘姨娘过来了，母子俩几日不见，特意去了外间说话。

    张红玉努力支起耳朵，却什么都听不见。

    越是如此，她越是慌乱，觉得母子俩在密谋一些对她不利的事。

    事实上，母子俩也在说她。

    “杨姑娘那边如何？”

    林端玉读书多年，并不是蠢货，因为天才少年的名头，有不少姑娘心悦他，更是有那大胆的找他表明心迹。因此，他对于姑娘家的心思也能猜到一点。笃定道：“应该有些想法，但有所顾虑。她……或许不想为妾。”

    刘姨娘皱眉：“那怎么办？”

    林端玉也想知道啊！

    他叹口气：“姨娘，我还年轻。咱们不着急，等我考中了功名，父亲一定不会坐视不管。不一定非得靠岳家。”

    刘姨娘很不甘心，她咬了咬牙，看向内室：“那丫头又善妒又帮不上你的忙，还不如换人。”

    林端玉无奈：“她当初本来就抛弃了名声才和我在一起，我若负了她，那成什么人了？”

    刘姨娘叹息：“你啊，就是太厚道了。”

    叹了这么一句，倒也没再劝说。

    林端玉想了想：“莲藕如何？”

    “能吃能睡，挺好的。”提起那丫头，刘姨娘又有些心塞，这无论何时，庶出生在前头，都不是什么好名声。这孩子一落地，那可就是儿子一辈子也洗不清的污点。

    想到此，她又把执意留下孩子的夫人骂了个死臭。

    “那孩子不能留。”刘姨娘厉声道。

    林端玉皱了皱眉：“娘，到底是我的血脉，还是不要……”

    “你安心读书，其他的事情有我。”刘姨娘粗暴地撂下话，飞快离开。

    又过几日，楚云梨两人在园子里练剑时，又有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过来。打头的脚步声沉重，还跌跌撞撞的，楚云梨抬眼看去，就见朝自己求救过两次的莲藕捂着肚子面色煞白踉跄着过来，远远看到她就摔倒在地，手朝着她的方向伸来。

    楚云梨见状，即刻收势跳过去，姿势潇洒又好看。刚才隔着花木，楚云梨没看清莲藕的下半身，跳近了才看到她裙摆上满是血迹，脸上一点血色都无。

    莲藕死死拽着她的裙摆，泪水夺眶而出：“夫人，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楚云梨弯腰将她打横抱起，身后追来的人已到跟前。看到楚云梨又插了手，几人有些迟疑，低声商量过后，由一个婆子上前禀告：“大少夫人，莲藕姑娘……她跟发了疯似的，从高处跳下，然后往这边跑，并不是奴婢等对她动手。”

    莲藕惨白着脸：“不，是你推我下来的！”

    “先去请大夫。”楚云梨冷声吩咐，方才她已经把过脉，莲藕不只是摔伤，还用了一些对腹中孩子极为不利的药物，这孩子已经落了。

    无论如何，请大夫过来，先把命保住再说。

    果不其然，大夫过来把脉后直摇头：“孩子保不住了。”

    莲藕听到这一句，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恰在这时，刘姨娘赶了过来。她带着人，脚下走得飞快，在离楚云梨几步远处站定行礼：“大少夫人，这丫头太不懂事，又来打扰您。请容妾身将她带回去管教。”

    楚云梨似笑非笑：“孩子已经没了。”

    刘姨娘愣了一下：“我听伺候她的人说，是她自己非要从高处跳下……妾身不明白她为何要如此。大少夫人这话……似乎话里有话。难道大少夫人觉得是妾身害了她？”

    楚云梨反问：“难道不是？”她一脸严肃：“母亲不止一次的提醒过你，让你好好给莲藕安胎，护住这个孩子。可是你又一次的拿母亲的话当耳旁风，刘姨娘，容我提醒一句你的身份，你是个妾，要听母亲的吩咐！你一次次挑衅，是觉得母亲脾气好不会怪罪于你？”

    刘姨娘低下头：“不敢。”

    楚云梨吩咐：“将莲藕带上，咱们这就去主院。”

    秦夫人刚用完早膳，听说了这件事情后，即刻就将伺候莲藕的所有人都带到了主院中。

    “莲藕腹中孩子是尚书府的第一个孙辈，谋害官家子嗣，按律可入罪。我不希望府内有这么蠢的人。”秦夫人坐在上首，道：“本夫人不觉得今日的事是个意外，谁要是说出有用的人证物证，本夫人提他做管事。”

    这话很诱人。

    众人面面相觑过后，有一个灰扑扑的洒扫婆子上前：“夫人，奴婢有看到莲藕姑娘是福婆子引到假山上去的。”

    福婆就是贴身伺候莲藕的人。

    秦夫人一挥手：“将福婆带上来，杖毙。”

    福婆子吓了一跳，急忙磕头求饶：“奴婢照顾莲藕姑娘处处贴心，就差没拿她当祖宗供着了，绝对不敢害她，求夫人明察。”

    秦夫人淡然道：“我没说你害她，但莲藕落了胎，这就是你办事不力，伤了秦府子嗣，也就是你伤了主子，死不足惜！”

    福婆子呆住了。

    反应过来后，愈发用力地磕头求饶：“奴婢冤枉啊！求夫人明察……明察……”

    已经有人上前来拉她，没多久就传来了福婆子的惨叫。

    这板子只有打在自己身上，才知道到底有多痛。福婆子挨了几下，看到面色漠然的秦夫人，好像哪怕自己死在面前她也不会变一下脸色……福婆子扛不住了，大喊道：“夫人，奴婢有话说……有话说啊……这都是姨娘让奴婢做的！”

    最后一句话吼出，听到的人面面相觑。

    但凡是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刘姨娘并不喜欢这个孙子，方才众人看到莲藕落胎，心里就有些怀疑，此时听到福婆子的话并不意外。

    刘姨娘满脸悲愤：“这莫须有的罪名，妾身不认。”

    秦夫人似笑非笑：“当真是聪明，你这是暗指本夫人陷害你？”她看向刘姨娘的目光中满是不屑：“你一直觉得本夫人会害你，其实……你真的想多了。就你这样的妾，本夫人后院还有俩，你看我可有对她们动手？甚至她们腹中的孩子还是本夫人护下来的！”

    刘姨娘觉得自己被鄙视了。

    又有两个人被指认出来，都有参与谋害莲藕。

    而那些药，也是刘姨娘给出的。

    刘姨娘连连喊冤，死不承认，后来又闹着要见大人。秦夫人烦不胜烦，道：“将人押回院子，等见过大人再说。”

    然后，她又看向听到这话放松下来的刘姨娘：“你想见，我让你见。”说着起身，临走前冷笑一声：“一次次不拿本夫人的话当回事，当真以为本夫人不敢对你下毒手？”

    刘姨娘听到这话，心里忐忑不已。

    莲藕腹中的孩子已经没了，秦夫人命人将她抬回了林端玉的院子好好养身。然后又命人去告知了大人。

    秦大人听说此事，急忙赶了回来，也没去看莲藕，而是直接去了刘姨娘的屋中，看到人的一瞬间，他冷声道：“我早跟你说过，让你安分守己！你听进去了吗？”

    刘姨娘不承认自己做过的事，连声喊冤。她也不敢说是夫人陷害自己，只强调自己没做过那些事。

    秦大人和妻子夫妻多年，对对方都有些了解，他知道她不屑于用这些下作手段。肃然道：“夫人曾经当着我的面杖毙过对她不敬的妾室。”

    刘姨娘一愣。

    秦大人一字一句道：“我就是想告诉你，夫人如果容不下你了，根本也没必要如此迂回。”

    就算直接把人打死，他也不会怪罪。

    刘姨娘傻了眼。

    “可我……”

    秦大人大怒：“你还要狡辩！来人，给我把这个女人送出郊外庵堂！”

 第1863章 被逼嫁的姑娘 二十七

    刘姨娘还想要求情, 秦大人已经不愿意听。

    等到林端玉得知消息赶回，刘姨娘已经不在府中，甚至连院子都被腾空, 仿佛里面从来没有人住过似的。他回了自己的院子, 找来了留在府中忠于自己的人，将发生过的事情仔仔细细听过一遍，忍不住闭了闭眼。

    连他自己都觉得动手的人是姨娘。

    毕竟，这个府中容不下莲藕腹中孩子的除了张红玉之外, 也只有姨娘了。

    而前者现如今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只有后者……前两天刘姨娘还特意跟他说过，莲藕腹中的孩子不能留，他当时想要劝说来着。

    林端玉临走之前也去看了一眼张红玉，可惜，她已经睡熟了。

    看到呼呼大睡的人, 他心情不太美妙。刘姨娘被送去庵堂, 几乎都没了回来的可能。那是他的亲娘, 是张红玉的亲婆婆, 可她竟然还睡得着……也是，这婆媳俩闹得不可开交，说不准她心里还巴不得姨娘被送走呢。林端玉越想越气, 恨恨扒开珠帘，赶去了郊外的庵堂。

    可惜, 有秦大人特意吩咐, 林端玉根本就没能见到姨娘。

    他威逼利诱都无果, 只得无奈回转, 然后去正院跪着请罪, 想要为姨娘求情。

    秦夫人命婆子出来传话, 说此事与他无关，让他赶紧回去读书。

    林端玉又求，愣是不肯起。

    一直跪到了月上中天秦大人从外头赶回。

    “爹，求您饶了姨娘这一次。”林端玉也不为姨娘喊冤，只道：“姨娘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儿子的前程。求父亲看着她一番拳拳爱子之心上，看在我们母子分别多年刚刚重逢上网开一面……儿子求您了。”

    说着，磕下头去，久久不起。

    秦大人看到这样的儿子，心里叹了口气：“你是个好的。但你姨娘确实做错了事，错了就要罚。你回去安心读书，其他的事情不要多想。”

    这就是不打算原谅了。

    林端玉很失望。但他也知道，再纠缠下去，父亲又会生气，说不准会迁怒到他身上来。只得再次磕了头，回了自己的院子。

    翌日早上，林端玉就去了书院中苦读，好多天都没回来。

    这件事情于楚云梨来说就是个小插曲，她并没有放在心上，每日还是陪着秦丰安练剑，他陪着她熬药看书。

    又是几日过去，正在练剑时，有个婆子急冲冲过来，直接奔到了楚云梨面前跪下。

    说真的，就在夫妻俩练剑的这段日子里，好多受了委屈的下人都跑来找二人主持公道。楚云梨对此并不意外，不过今日着跪在地上的人挺让人意外的，她好奇问：“你来做甚？”

    这婆子可是张红玉的陪嫁，以前从来不和楚云梨说话，甚至连楚云梨身边的人都不来往。

    楚云梨也能理解她，她应该是怕被张红玉怀疑她不忠。

    一个以前看到她就躲着的人今日突然跪到了面前，怎能不让人意外？

    婆子哭着道：“从五日前开始，二夫人就喜欢昏睡，还总说身上的伤口有些痒。奴婢以为伤口在长肉，又觉得二夫人大伤元气昏睡是正常的，便一直没有怀疑。可是方才奴婢给二夫人净身时，发现她已经发了高热，那些伤口都已红肿……肯定是有人对二少夫人用了不该用的药，可奴婢人微言轻，还请您出面帮着请个大夫……请个外头的大夫。”

    楚云梨黑了脸。

    “你这是怀疑夫人对她动手？”

    婆子不否认，哭得厉害：“奴婢只是想救二少夫人。”

    楚云梨不觉得秦夫人会做这种事，当即吩咐人去外头请了两位大夫。又令人将此事告诉了秦夫人一声，自己则赶去了张红玉的院子。

    说起来，张红玉和她们婆媳俩有仇怨，张红玉一出事，谁都会怀疑婆媳二人。

    这要是动手了，楚云梨没话说。可她都没出手，才不要平白背这黑锅。

    自从楚云梨嫁进门后，手上的医书一直没断过，又每天都要给秦丰安配置药膳，因此，现如今尚书府上上下下潜意识里都已经认为府里的大少夫人会些医理。

    楚云梨给张红玉把脉，发觉她确实是用了一些不该用的东西，当即吩咐道：“把你家夫人的药渣子和配好的药，还有涂伤口的药膏都拿过来。”

    药渣子和药都是正常的，就是那药膏里，加了一些腐烂伤口的药材。楚云梨一一验看过，找到了关键之处，正打算问罪，秦夫人就赶到了。

    她的想法和楚云梨差不多，是自己做的事情，她愿意认下，但不是她做的，谁也别想把屎盆子扣她头上。

    秦夫人进门看到儿媳拽着一盒药膏，问：“兰芝，你可有发现疑点？”

    楚云梨将药膏摊在手上：“就是这玩意。涂了这种药膏，伤口不止不会痊愈，甚至还会腐烂。小伤变成大伤，大伤甚至会要命。”

    秦夫人一脸严肃：“平时是谁管的这药膏？”

    刚才跑去给楚云梨报信的婆子站了出来，她一脸严肃，指天发誓道：“奴婢绝对没有替换药膏。”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能保证这东西一直都没有离开你的眼前？”

    婆子飞快答：“奴婢能保证，因为奴婢不在的时候，是奴婢的干女儿守着的……”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门旁的一个丫鬟。

    此时那丫鬟嘴唇有些哆嗦，面色苍白。对上她目光后急忙避开了去。

    婆子心底一颤。

    秦夫人已经发现了其中的关窍：“将那个丫鬟押出去，好好审问。”

    后面一句话说得慢悠悠，却带着一股凛然。

    丫鬟被拽了出去，很快传来惨叫声，一刻钟后，血葫芦似的丫鬟就已经招认，是刘姨娘让她这么做的。

    听到底下人回禀，楚云梨并不意外。秦夫人直接冷笑一声：“宁愿忤逆我也要把人求娶回来，结果就这？”

    她扬声道：“去将端玉公子请回来，也去请一下张大人。”

    林端玉正下定决心苦读，打算考取功名之后将姨娘接回，发现府里来了人，他远远看到门口的人脸色不对，心里就咯噔一声，难道又出了事？

    听说是张红玉被人害得昏迷不醒，甚至有性命之忧时，林端玉面色复杂了一瞬，他没有多言，直接上了马车赶回。

    “事情就是这样。”秦夫人坦然将事情说了一遍，道：“审问丫鬟的时候，红玉的好几个陪嫁都在边上看着，我并无隐瞒之处。你们若是再敢怀疑我，本夫人可不依！”

    秦大人也赶了回来，无论他有多不喜欢这个二儿媳，可张红玉到底也是官家之女，不能在府内死得不明不白。没想到刘姨娘都送走几天了，府里的人竟然还兢兢业业依她吩咐做事。

    其实这也不能怪那个丫头太死心眼，而且她平时喜欢穿戴，手头所有的银子都已经花完，发现刘姨娘被送走，她倒是想把药换下，可那药膏死贵，她试图将东西丢掉，还被婆子捡了回来，婆子觉得她不够谨慎，还将她训斥了一顿。并且威胁说，如果药膏再出事，会收拾她。

    丫鬟无奈，不敢再有其他诸如往药膏中洒土之类的小心思，只得继续用这药膏。不过，她也还是有心眼的每次都尽量少涂。

    于是，张红玉才能捡回一条小命。

    她昏迷了两日才醒，林端玉一直守着，他胡子拉碴的，看起来格外狼狈。

    因为秦大人知道刘姨娘还做了这件事情后，吩咐人去了庵堂将刘姨娘满头青丝剃光，彻底让她便成了出家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回来了。

    林端玉大受打击。

    这件事情上，到底是尚书府对不住张红玉，确切的说，是刘姨娘对不起儿媳。母债子偿，秦大人勒令林端玉在家照顾妻子，直到她痊愈为止。

    张红玉醒过来看到了他，一时间没说话。

    这两日昏昏沉沉，但她偶尔也听到了外头的动静，从丫鬟的聊天中，知道了事情始末。

    “你想杀了我，对么？”

    林端玉矢口否认：“我没有。”

    张红玉咬牙道：“你就是有。”太久没说话，她声音有些哑，她一字一句道：“你应该能猜到你姨娘要对我做的事，但你没有阻止，你心里肯定希望她成功，如果事情败露，你也是无辜的。是也不是？”

    林端玉面色苍白：“不是这样的。”

    张红玉冷冷看着他：“就是这样的。林端玉，你这个伪君子！包括莲藕落胎，也是你默许的。否则，你一个男人，不可能护不住自己的女人！”

    林端玉再次强调：“我没有！”

    张红玉不放过他：“你有！”

 第1864章 被逼嫁的姑娘 二十八

    林端玉深深看着面前满脸悲愤的女子：“你爱怎么说都行。既然你觉得我是伪君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离开我吗？”

    最后一句话，他语气里满是嘲讽。

    张红玉微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眸。

    她也是刚醒过来, 想到自己险些没了命, 悲愤之下才会口不择言。就像是林端玉那话，她已经没有了退路，离不开他了。

    “夫君。”张红玉抽泣了一下：“我害怕。”她擦了擦眼泪：“我没想到……没想到在家里也会有人对我下手，我方才说那些都是迁怒, 你别生我的气，行么？”

    说这话时，她伸出手指，勾着他的袖摆摇了摇：“夫君，我是真心爱慕你的。为了和你在一起，我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名声, 在我爹娘之间, 我也选择了你。他们都不要我了……”说到这里, 她是真的伤心, 泣不成声道：“夫君，这个世上，再没有人能比我更爱你了。”

    一个还不算成熟的男人面对着这样一份真挚的感情, 要说没有触动那是假话。林端玉心里也明白，张红玉往后一生的荣辱都系于他身上。他过得好, 她便也好。他若是过不好, 她同样要受苦。

    林端玉叹了口气：“红玉, 我也是真心爱慕过你的。”

    过？

    现在不爱了吗？

    张红玉放在身侧的手紧握：“夫君, 你想娶别人了, 对么？”她眼泪滴滴落入被子上, 晕开一个个圆圈，她低声道：“我也希望有人能真正帮得上你的忙。要不……你纳了她们吧！”

    话音落下，泪也落下。

    “夫君，我真的舍不得！”她顾不得身上的伤，扑进他的怀里嚎啕大哭：“我希望你……永远只属于……只属于我……”

    林端玉拍了拍她的背：“别哭了，好好养伤。父亲说，等你痊愈，我才能去书院。”

    张红玉立刻听话地擦干眼泪，可泪水不听使唤，反而越擦越多。

    深夜，林端玉根本就睡不着，他心情压抑得很，干脆起身去园子里。

    而秦丰安难得来了兴致，约了妻子在园子里赏月。

    林端玉还隔着老远就听到了那边女子愉悦的笑声，他循着声音过去，还没到亭子旁，就被路旁守着的嬷嬷拦住：“玉公子，此时不宜过去打扰。”

    本来林端玉心情就不好，加上那边愉悦笑出声来的女子本来是自己的未婚妻现在却依偎在别人的怀里，他心里就更堵了，皱眉道：“我若非要过去呢？”

    嬷嬷冷着一张脸：“那奴婢明日求夫人恕罪就是。只是，玉公子怕是也少不了受上一顿呵斥！”

    林端玉：“……”

    他恨恨转身。

    赏月的地方挺高，不止一处可以看见。楚云梨察觉到远处的目光，没给那边一个眼神。秦丰安发现后，面色不太好：“他肯定后悔了。”

    楚云梨偏着头笑道：“他后悔他的，关我什么事？”

    秦丰安将她揽入怀中：“我只希望，没有人打扰我们，若是世上就我们俩就好了。”

    楚云梨哭笑不得。

    这一次，林端玉在家里呆了足有半个多月，张红玉得以下床，他才回了书院。

    受过伤之后的张红玉乖觉了不少，无论秦夫人带他是什么样的态度，她每天都到正院去请安，碰上楚云梨，也恭敬地叫长嫂。

    这一日，秦丰安去外头采买药材……楚云梨有意让他多出去走走，对他的身体好。她独自一人去主院请安，陪着秦夫人用完了早膳，回来的路上看到了等在路旁的张红玉。

    张红玉正对着一丛花木发呆，楚云梨不打算打招呼，抬步就走。

    可张红玉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转身时刚好看到楚云梨，她脸上绽开一抹笑容：“嫂嫂。”

    楚云梨颔首：“回吧。”

    张红玉跟了上来，在她身后半步处并行：“以前我对嫂嫂有偏见，不愿意与你多相处，现在想来，我简直是大错特错。只希望我醒悟得不算太晚，嫂嫂别生我的气才好。”

    楚云梨头也不回：“不用说这些废话，我们俩之间有那么多的恩怨，不可能和平相处，你想要与我重归于好，那是白日做梦。”

    这么直白地厌恶让张红玉脸色难看了一瞬，想要和好，怕是艰难无比。但再难也要试试，她收敛起脸上的神情，苦笑道：“嫂嫂，当初的事情我确实没有插手，只是听说了而已。可也是后来听说的。嫂嫂在乡下长大，可能不知道我们这些大户人家的规矩。像我这样的姑娘家，别说是婚姻大事，就是平时的吃穿也都是由家里的长辈做主，没有人会听我们的意见，更不可能依我们的想法做事。”

    楚云梨回头，似笑非笑：“你这意思是，想让我去找你娘报仇？”

    张红玉低下头：“我母亲已经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就连姨娘，也已经去了郊外出家。”她一本正经：“可能你不知道，对于大家夫人来说，这样的惩罚简直让人生不如死。冤冤相报何时了，嫂嫂，你也该放下才是。”

    楚云梨抬步继续往前走：“道理谁都懂。在我看来，你没摊上这样的事，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就比如你让夏长平欺负我那件事，我也去外头找一个男人散播和你之间的谣言，你能原谅我吗？”

    张红玉想说能原谅，可又怕这个乡下来的女人真的这么做，一时间面色几变。

    楚云梨摊手：“你看！你就原谅不了吧，你都做不到的事情，凭什么要求我能做到？我是你的谁？再有，当初逼嫁的事，要说你全然无辜，我是不信的，我要是让二弟休了你，然后再逼着你嫁给一个你不愿意嫁的人，你会不会谅解我？”

    张红玉：“……”

    “看！”楚云梨振振有词：“你又谅解不了。弟妹，都说你们城里的姑娘大度善良，你都谅解不了的事，我一个乡下丫头，小肚鸡肠，又特别记仇，怎么可能原谅你？”

    张红玉咽了咽口水：“你还要报复我？”

    楚云梨轻飘飘上下打量她一眼，道：“你放心，我才不会做你们母女曾经做的那些事。因为那样，我就变成了和你们一样无耻的人。就比如在大街上被狗咬了一口，难道还能咬回去？”

    张红玉自诩是大家闺秀，被人比作狗，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可人在屋檐下，她不敢反驳，只气得脸色涨红。

    见她如此，楚云梨好心提醒：“你刚受过伤，千万别生气。万一气坏了身子……可没人心疼你哦。”

    张红玉：“……”好气！

    她来这里真的是想和长嫂和解，谁都知道秦夫人对这个长媳的看重，只要能和嫂嫂拉近关系，秦夫人也不会太过为难她。

    要知道，这几天她去请安，都不能进到院子里，只在门口行礼，府里的下人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笑话呢。

    府里发生的事林端玉不知，他特意找夫子告了假，悄悄跑去了郊外。

    先前郊外庵堂里的人不让他和刘姨娘见面……他在书院中偶然得知有个同窗的姑姑也是住在庵堂，他颇费了一番功夫，总算说动对方让他们母子见面。

    没了头发的刘姨娘容貌大不如前，她被剃度后，知道自己不能回府，受了特别大的打击，整个人憔悴不堪。看到儿子，未语泪先流：“端玉！”

    她紧紧握着儿子的手，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受的委屈和心里的担忧害怕，哭得泣不成声。

    林端玉看着这样的母亲，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姨娘，你最近可好？”

    一点都不好。

    庵堂吃素，刘姨娘一点都不习惯，加上她刚来，那些人知道她回不去之后没少欺负她。这才没多久呢，人都瘦得皮包骨。

    母子俩能相聚的时间不多，刘姨娘也没有一味沉浸在伤心中，她很快擦干了脸上的眼泪，道：“你给我一些银子，容我打点一二，以后的处境应该会好点。”

    林端玉带的银子不多，全部都掏出来递给她。

    刘姨娘有些失望，嘱咐儿子下次来的时候多带点，又问及儿子的功课。

    林端玉叹了口气：“先前红玉的药膏被人动了手脚，查出来是您做的。父亲勒令我在家中陪着她养伤，这两天才得以回书院，已经有些跟不上先生的进度。姨娘，红玉的药膏真是你换的吗？”

    刘姨娘叹口气：“我想让你娶一个对你的学业和仕途有助力的妻子，她肯定是不行的。”她一把抓住儿子的手：“你听我的，想法子将她换了。”

    林端玉看着姨娘血红的眼，有些害怕，往后退了一步：“那你都失败了，我不住在府里，大概没机会下手。再说，我也不太敢。”

    “无毒不丈夫！”刘姨娘嘱咐：“你要狠得下心，斩断那些对你无用的关系。”说到这里，她又落下泪来：“只怪我身份太低，没有给你铺好路，如果你生在夫人的肚子里，哪里会有这些为难？”

    林端玉听得难受：“姨娘，这不关你的事。”

    母子俩抱头说了许久的话，临别时依依不舍。

    林端玉下山后回了书院，等到第二个旬日回府后，特意找到了秦夫人面前：“母亲，儿子想把红玉接去书院。”

    秦夫人端着茶杯，似在沉吟，她还没有开口。秦大人已经不满道：“别人带着妻子求学，那都是为了让人照顾自己。张家的姑娘从小就被人伺候着长大，哪里照顾得了你？与其带她，还不如多带两个得力的婆子呢。”

    张红玉：“……”

    她就站在边上啊！

    这公公也忒不客气了。

 第1865章 被逼嫁的姑娘 二十九

    不如能干的婆子什么的, 张红玉听了也只能沉默，假装自己没听见。

    不然怎么办呢？

    她可不敢跟这个公公掰扯，不过, 夫君有这番心意她还是很高兴的。

    这夫妻之间朝夕相处, 感情会越来越深。如果能有两个孩子，她的地位就更稳固了。

    说实话，张红玉特别想去。

    但是呢，这样的场合轮不到她开口。于是, 她只能心里默默希望林端玉给力一点。

    “我这也是为了母亲着想。”林端玉叹了口气：“家里发生了这么多的事，红玉心里不安，总想着和母亲亲近，可母亲又是个喜爱清静的人，干脆我把她带走。”

    秦大人不愿意，他自己也是男人, 在男人在专注做一件事的时候, 身边有个女人, 那是无论如何都要被分心的。尤其儿子如今还年轻, 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很容易就被勾了去。

    秦夫人突然问：“红玉，你想去吗？”

    张红玉当然想啊！

    她试探着道：“我也经常担忧夫君吃不饱穿不暖, 如果能够亲自照看着，肯定要放心许多。但是, 孝敬母亲同样要紧, 儿媳……儿媳听您的。”

    秦夫人摆了摆手：“你不用听我的, 我只问你, 你想不想去？若是不想, 那就留在府里, 若是想，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明日一早，你们俩一起走。”

    机会都送到面前了，张红玉想要为自己争取一下，一咬牙，干脆跪了下去：“母亲，儿媳想去照顾夫君。”

    秦夫人颔首：“那就赶紧回去收拾东西。”

    张红玉大喜，急忙谢恩。

    秦大人脸色格外难看：“夫人，纵子如杀子，你……”

    “只是放他们夫妻团聚而已，大人这话太言重了。”秦夫人满脸不以为然：“大人听我一句劝，端玉是庶子，无论他能否科举入仕，以后都是要分家另过的，现在放红玉出去历练才是对他最好。大人若是觉得我说得不对，那你把人拦下就是。”

    秦大人不得不承认，夫人的话还是挺有道理的。

    张红玉是官家之女，管家理事成亲前就已经学过，现在出去学着应酬也不错……他们夫妻还年轻，都说父母在不分家，等他们俩百年之后还有几十年呢。到得那时，无论林端玉做生意也好，入仕也罢，肯定都已经不是刚刚起步的小年轻，若那时候再让张红玉初接手，怕是要让人笑话。

    毕竟，张红玉得罪了夫人，夫人不可能出手教导她。

    秦大人左思右想，还是没有把人拦下。他心里盘算着先看看儿子的功课再说，给他们一个机会，如果儿子跟不上，那再把人叫回来。

    翌日，楚云梨陪着秦夫人用早膳时，笑吟吟道：“母亲，您让弟妹跟着去，咱们府上怕是用不了多久又要给二弟娶妻了。”

    秦夫人不以为然：“人家铁了心的，我们又拦不住。眼不见心不烦，走了最好。”她最近心情不错：“丰安今儿又出门了？”

    楚云梨颔首：“母亲，我还想跟他一起去骑马。”

    秦夫人先是惊讶，随即有些惊喜。这乡下来的儿媳好像比城里的姑娘更加好学，且胆子还大，又不干那些眼皮子浅的龌龊事，实在让人满意。想到什么，她有些担忧：“你们俩都不会身子又弱，万一摔了怎么办？”

    楚云梨宽慰：“我们去找温驯一些的母马试着骑，您放心，儿媳稳妥着呢，不会受伤的。”

    这孩子长大后，一直护在羽翼下对孩子可不是什么好事，秦夫人心里有些纠结，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我陪你们一起去。”

    那也不错，楚云梨笑着答应下来，然后就开始命人收拾出行的东西。

    两日后，天光正好，两架马车出了京城，去了尚书府在郊外的庄子。那里已经准备好了马儿。

    楚云梨本身就会骑马，还是很会骑的那种。她一开始装作不会，和秦丰安骑着马儿遛着走，后来小跑起来，再后来就跑疯了。

    秦夫人看得羡慕，忍不住也换了衣衫上马，跑了一通之后只觉得特别畅快，下马的时候脸颊都红彤彤的，特别激动。

    “回头也圈出一片院子修马场，哪怕小点呢，”秦夫人越说越兴奋：“回头咱们每天就在府里溜上两圈，每个月出来跑两回。”

    秦丰安赞同，于是，母子俩开始商量着拆哪边的院子来修。毕竟，尚书府那一片的宅子住的都是各家官员，想要扩建那是白日做梦，只能在自家的园子里占用别的地方。

    楚云梨又去安排午膳，秦夫人觉得庄子上的饭菜好吃，楚云梨回头就带着母子俩去山上挖野菜了。

    野菜不好吃，但挖野菜别有一番野趣。秦夫人回程的时候，还挺不舍的，特意跟楚云梨挤了一架马车回味。

    “以前我老听说那些贵女觉得自己不如乡下的姑娘自由，我一直都不相信。现在看来，乡下姑娘确实要比贵女过得洒脱些。”

    楚云梨哭笑不得：“可乡下的姑娘得为生计奔波。”说到这里，她叹口气：“好多姑娘的一生都是被父母操控，出嫁后又被婆婆压制，少有几人能过的顺心如意。”

    秦夫人若有所思：“其实，这姑娘不受重视，说到底是赚不来银子。若是她们有了一技之长，甚至比家里的男人赚得还多，我就不信家人还敢忽视她们的想法。”

    这话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对的。

    楚云梨想了想：“母亲，前几天我翻阅古籍，得知了一种织布之法，不需要太大的力气，女子就能织出。咱们办一个织坊吧！”

    秦夫人：“……”

    她觉得儿媳过于自信了些，连织布机都还没有，原料也不知道在哪，就敢办织坊。不过，儿媳实在得她的心意，她不忍心让儿媳失望，笑着道：“你先把织布机弄出来，只要能让我看到布，我就给你拨银子。”

    楚云梨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一回她身份比较特殊，做生意是想都别想，也只能借着行善的名头帮别人。只希望这织坊遍布天下，到时候所有女子都有一技之长，待料子便宜下来，家家都有新衣穿。

    婆媳俩越说越兴奋，刚下马车就看到了，不远处黑着脸的秦大人。

    楚云梨笑容一顿，秦夫人拍了拍她的肩：“你回去，这有我呢。”

    秦丰安不太放心。

    见儿子担忧自己，秦夫人心里高兴，笑吟吟道：“放心。”

    小夫妻俩一步三回头，楚云梨低声问：“你爹会不会动手？”

    秦丰安想了想：“没有对娘动过手。”

    那就行了。

    只要不打起来就好。

    身后，秦夫人似笑非笑：“你这是怎么了，好像谁欠了你银子没还似的，臭着一张脸，把儿媳都吓着了。”

    秦大人咬牙道：“你今儿还跑去骑马了？”

    秦夫人颔首：“怎么了？”

    秦大人：“……”

    “你还好意思问，你身为尚书夫人，万一伤着了可怎么好？”

    见他不是怕自己丢脸，而是担忧自己，秦夫人心情愉悦道：“有儿媳在呢，不会出事的。”

    秦大人皱了皱眉：“她一个乡下丫头，你不说把她教的知书达理一些，怎么反而还跟她学？”

    “她要是知书达理，已经听从你那姨娘的吩咐嫁给了那个混子了，也不会跑到京城来找我们。就算有道长批命，咱们也一时半会找不到她，就算找到人她也已经嫁为他人妇，咱们总不能强抢别人妻子吧？你儿子娶不到她……怕是早已入土为安了。”现在的秦丰安已经和常人无异，还是需要休养，但却已经没有像以前那样随时会断气的模样了。因此，秦夫人也能坦然说起儿子的生死来。

    秦大人不悦：“所以我说让你教嘛。没说让你跟她学啊！你都一把年纪了。不怕那玩意把你颠下来？万一被踩上一脚，我看你怎么办？”

    秦夫人也不高兴了：“那我骑都骑了，你当时没阻止我，现在又来扯什么？再说了，我都没出事，你搁这嘀嘀咕咕做甚？”

    “我是让你下次不要去骑！”秦大人咬牙道。

    听了这话，秦夫人想到什么，道：“我要在府里修一个马场。”

    秦大人：“……”你怎么不上天呢？

    “不行。”他黑着脸一口回绝。

    秦夫人劝说：“不是我贪玩，咱们得为儿子着想，丰安的身子是康健了些，但是还没有彻底好转。大夫都说了，得多骑骑马，把他身子骨练练。”

    秦大人：“……我怎么觉得是你想骑马呢？”

    秦夫人义正言辞：“你胡说。”

 第1866章 被逼嫁的姑娘 二合一

    楚云梨不知道夫妻俩怎么商量的, 就带他们回来的第三天，府里的西北角一个没人住的偏院被推掉，重新建起了墙，那里就是以后的马场。

    听说秦大人挺不高兴, 但还是三天两头的过去看进度。

    秦夫人很期待, 几乎天天都去。

    不差钱的人想要建东西是很快的，前后不过半个月, 那边就已经被推平, 府里还多了几匹马。秦丰安每天都能带着楚云梨过去跑两圈, 秦夫人偶尔兴致来了也会过去。

    到后来, 连秦大人都学会了。

    秦大人嘴上说着不好，文官学什么骑马, 摔了还耽误事。但每次上马，都挺兴奋的。

    自从刘姨娘被送走, 林端玉夫妻俩也搬走后, 府里的气氛都不错。毕竟, 像他们那般没眼色的人到底还是少。反正，楚云梨看到其他的妾室和庶子庶女都挺老实的，每天去正院请安之后, 几乎都不冒头。

    秦夫人最近还在为底下的姑娘议亲，听说是个寒门秀才。为此, 那个姑娘的姨娘满心感激, 天天跑主院请安, 就怕婚事出了变故。

    事实上，秦夫人还是很靠谱的，前后不过几天，婚事就定了下来。那个秀才还上门见了秦大人, 甚至还和秦丰安这个大舅子见了见。

    “我对孩子好，大人不敢对我不好。”秦夫人一脸感慨，侧头看向楚云梨，忍不住笑道：“我们这些官家女和你们不同，我们从小学的就是相夫教子三从四德，男人有妾是正常的……你也不用理解，反正，我看丰安没那心思。当然，如果他以后真的有了女人，你也别太放在心上，最要紧是对自己好。”

    这番话一出来，楚云梨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了这婆婆对自己的疼爱。

    “我知道了。”

    秦夫人笑吟吟：“你是个挺聪明的姑娘，丰安应该没有心思找别的女人。”

    言下之意，秦丰安是被她训听话的。

    楚云梨有些不好意思：“夫君他身体不好，若是女人多了，会伤身的。”

    秦夫人笑了笑：“也是。丰安情形不同。”

    反正她是没想给儿子塞女人，甚至还帮着儿媳严防死守，就怕被那些丫鬟钻了空子毁了儿子的身子。

    *

    一转眼，到了秋日，离林端玉二人搬出去已经好几个月，日子一直挺安宁的。楚云梨以为的张红玉会生病而亡的事情现在还没发生。她不觉得是自己猜错了，应该是林端玉不想这么快动手。

    郊外有庙会，秦丰安带着楚云梨跑出去凑热闹，秦夫人还想同行来着，可惜刚好身上不舒坦，未能成行。

    庙会上很热闹，各种吃的玩的都有，二人逛得很尽兴，就是在午后得知城门口堵得厉害，又刚好遇上有将军班师回朝，今日怕是不能进城。就算能进，至少也得等上一个时辰。

    楚云梨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等待上，两人一商量，准备去周边的农户家中借住。边上秦夫人特意派来跟着的嬷嬷欲言又止：“大少夫人，这里过去不远就是庵堂，庵堂隔壁有一家清幽的客栈。”

    秦丰安想了想：“可这么多人，那边不一定有空余。”

    嬷嬷低声道：“庵堂里好多都是官家女眷，那间客栈修缮得好，平时宁愿不接客，也一定要接贵客。这庙会上人虽多……”但住得起那里的人不多。

    在允许的情形下，楚云梨当然不愿意让自己吃苦，拉着秦丰安就跟着嬷嬷往那边去。

    靠近庵堂，几乎都没有人。嬷嬷上前敲定了一个小院，还多给了银子，让客栈的人将被褥全都换上新的。

    路旁栽了不少桂花树，香味闻久了还有点腻，楚云梨摸着小花，秦丰安含笑看着。没让二人等多久，客栈的人就过来请了。

    夫妻俩即将进门时，庵堂外面来了一架马车，看起来风尘仆仆，应该是从外地而来。

    正如嬷嬷所言，庵堂中有许多被家里人送来的官家女眷，张夫人和刘姨娘都在此处。但是外地人……外地也有庵堂，应该不会这么费事才对。

    楚云梨多瞧了一眼，突然脚下一顿。

    因为那从马车里钻出来的夫人，眉目间和秦夫人有些相似，弄不好就是姐妹。而秦夫人除了有一个亲姐姐之外，还有好几个庶出的姐妹。楚云梨扯了一下身边的秦丰安：“那是不是你家亲戚？”

    秦丰安顺着她视线望去，摇头道：“我不知道。”

    楚云梨颇有些无语，不过倒也能理解。过去的许多年里，秦丰安都见不得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个大家闺秀还娇气，几乎不见外人。

    倒是从里面来接二人的嬷嬷听到这话后，往那边看了一眼，刚好看到那位夫人被里面的道姑迎进去，疑惑道：“她怎会在此？”

    到了二人所居的小院，楚云梨问：“那人是谁？”

    嬷嬷正在沉思，闻言回神：“是……夫人的庶妹，成亲前在家里挺受宠的，有些认不清自己的身份，时常和夫人互别苗头，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着实让人厌烦得很。后来嫁了人，因为身份的缘故，两人的夫家天差地别，倒是少了来往。不过 ，前年吴夫人的一个侄女入了宫，听说挺得宠的，短短两年就被皇上封为贵人。于是，吴夫人又得瑟起来了，还往尚书府送过信。不过，夫人没拿她当一回事。”

    楚云梨霍然起身，嘱咐秦丰安：“你先洗漱。既然是姨母，我就该去见见礼。”

    嬷嬷一脸不赞同。按照规矩，怎么也轮不到嫡出的孩子给庶出见礼吧？

    就算是亲戚不计较这些，也没必要上赶着。

    楚云梨眨了眨眼：“嬷嬷陪我一起去吧！”

    这一次，嬷嬷没话说。

    主仆俩到了庵堂外，嬷嬷不太乐意，楚云梨低声道：“我觉得她是来见刘姨娘的，弄不好又要暗戳戳搞事……”

    嬷嬷听了这话，看着楚云梨的目光满是惊奇，她是秦夫人的陪嫁，二人感情深厚，算是秦夫人最得力的人之一。之前都在帮秦夫人管嫁妆，也是小夫妻俩想要跑郊外凑热闹，秦夫人不放心才特意将她挪了过来。

    以前就总听说主子很喜欢这个儿媳，不少人暗地里夸赞大少夫人聪慧，但嬷嬷知道大少夫人真正的出身，难免还是小瞧了。

    “夫人稍待，奴婢这就去敲门。”

    嬷嬷一礼，上前敲开了门，又低声和小道姑说了几句。

    于是，楚云梨进门后谁也没见，直接去了一间静室。隐约还能听到隔壁的说话声。她靠近墙壁偷听。

    嬷嬷见了，颇有些无语。

    大户人家的规矩讲究非礼勿听，再想知道隔壁发生的事，也没有主子会像大少夫人这样。最多……就是让下人偷听。

    楚云梨知道嬷嬷身份不同，当然不会把她当下人使唤，再说，这传话的时候一个字不对，那意思就大不相同。口口相传说不准还会传错。不如自己上。

    “你凭什么不救？”这是刘姨娘的声音，语气里带着点霸道和理直气壮。

    听到这一句，楚云梨就知道没白来。

    “你自己蠢，怪得了谁？”这声音比秦夫人要年轻些，此时带着满满的不耐烦：“我特意从荫城赶回，可不是听你说这些废话的，我只是想来告诉你，少做多余的事，别想拖我下水。”

    刘姨娘咬牙切齿：“你要是不救我，就别怪我撕破脸。”

    “你可要想好。”那女声悠悠道：“若是没记错，你还有儿子呢。听说他读书天分不错，应该能科举入仕，你也不想让他出事吧？万一断个手筋脚筋，或是身上多些不该有的伤口，那这辈子可就毁了。刘姨娘，凡事多三思！别做损人不利己的事。说难听点，你就算是把我做的事情都告诉了姐夫又能如何？”

    “我是吴家妇，他管不到我头上来。至于我姐姐……”她哼笑了一声：“我们俩本就积攒了不少恩怨，也不差这一桩。别的我不敢说，只要你敢去告状，你儿子一定会出事。”

    楚云梨听到隔壁传来砰一声，不知道是砸了东西，还是撞着了什么东西，只听刘姨娘声音悲愤：“你太欺负人了。”

    “容我提醒你一句，若不是我，也不会有你这些年的风光。本来你可以风光一辈子的，结果你自己犯蠢。”吴夫人不疾不徐：“无论你落到什么样的下场，曾经也过了不少好日子。只因为这些，你就不该恨我，而是该感激我。”

    楚云梨听着这些，顿时没了耐心，干脆打开门去了隔壁。

    廊上站着两位道姑，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毕竟，将主仆俩安置在这里偷听已经很不该，若是被拆穿，怕是不好交代。

    一边是尚书府，一边是得宠的吴贵人娘家，哪边都得罪不起。

    两位道姑看到楚云梨抬手敲门，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想要上前阻止。

    楚云梨随口道：“私人恩怨，你们回避就是。”

    听到敲门声，里面的说话声顿时一静。良久，刘姨娘过来开门，看到门口站着的楚云梨，她倒也不意外。因为，方才她已经听到了这丫头吩咐道姑的声音。

    “大少夫人，你怎么会来？”

    楚云梨挤开她，一步踏了进去：“我不是为你而来。”她看向屋中另一个人，吴夫人眉眼间和秦夫人有些相似，但脸上的神情完全不同。

    秦夫人平和，这位要尖刻得多，楚云梨开门见山：“刚才我站在廊下，好像听到这位……吴夫人说什么刘姨娘那些好日子都是多亏了你。若没记错，刘姨娘先前是清倌，好日子也只有跟着父亲那些年。吴夫人，我一个乡下丫头，不太懂得你们大户人家的这些规矩，难道身为姨妹，可以给姐夫送女人？”

    她侧头看向嬷嬷：“有这种规矩？”

    嬷嬷垂眸，一本正经答：“没！”

    楚云梨一脸庆幸：“没有就太好了，吓我一跳，这也忒没规矩了！”随即又皱眉：“既然没这种规矩，吴夫人为何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她从进门起，一直都没有正眼看吴夫人，且开口就是嘲讽。

    吴夫人当然知道姐姐的近况，也知道面前这丫头是谁，冷笑道：“果真是乡下丫头，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就该上前给我行礼才是。”

    “那恐怕不行。”楚云梨有些为难：“如果婆婆知道我给你这种专门给她添堵的妹妹行礼，怕是要不高兴的。论起来，你和我婆婆是仇人才是。反正，谁要是敢给我夫君塞女人，我一定打得她满地找牙。”

    吴夫人嘲讽道：“也只有乡下人才会想着用拳头解决事。”

    楚云梨恍然：“你还提醒我了。”说着，就开始撸袖子，利落地一把将吴夫人拽过来，啪啪就是两个巴掌。

    吴夫人被打蒙了。

    因为她在和刘姨娘说一些私密的事，屋中除了二人之外一个下人都没有。这也就导致她挣扎不了时，身边连个帮手都没。

    楚云梨下手挺狠的，嬷嬷都被吓了一跳。

    等她收手，吴夫人摔倒在地，脸上两个五指印又红又肿。因为挣扎过，此时吴夫人头发凌乱，妆容都有些花了，挣扎了好几次才爬起来。看向楚云梨的目光中满是怨毒：“你怎么敢！”

    “我当然敢。”楚云梨微微仰着下巴：“你敢去告状，我就敢把刘姨娘带出去指认你给姐夫送女人。你要不要试试？”

    说着，她微微偏着头，疑惑道：“也不知道吴贵人有你这种嫂嫂被皇上知道之后会不会多想？”

    吴夫人狠狠瞪着她。

    楚云梨瞪了回去：“我眼睛比你大。”

    吴夫人：“……”

    她真心觉得自己今日出门没有看黄历，实在是太倒霉了。往日里和她来往的都是些大家夫人，哪怕心里再恨，面上都言笑晏晏，最多就是说几句夹枪带棒的话。像这种上来就动手的从未遇上过。

    也是，别的乡下丫头也嫁不进高门府邸。

    “你这般粗鲁，让姐姐知道，她一定会休了你。”

    楚云梨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说不准还真有可能。”

    吴夫人见她信了，飞快道：“赶紧给我道歉，否则……”

    楚云梨扬眉：“你待如何？”她想了想：“以前我就觉得我夫君先天不足这事有些奇怪。毕竟母亲出身大家，身子骨应该养得挺康健的，结果却生出了一个病歪歪的孩子……肯定是有人出了手。是不是你？”

    吴夫人一愣，飞快道：“你胡说。污蔑官家夫人，会被入罪的！”

    楚云梨满脸不以为然：“我也勉强算是一位官家夫人，我还去过公堂上呢，你要是敢对我母亲动手，到时候入罪的人是你。姚大人说，他很愿意帮人讨回公道，你跟我走。”

    说着，又上前去拉吴夫人。

    无夫人想推却推不开，简直要疯。

    “你撒手！”

    楚云梨抓得更紧：“咱们去公堂上分辨。我夫君现在还容易受凉，身子骨太弱，大夫都说于子嗣有碍。你害得我一辈子不能有自己的亲生孩子，这事咱们得好好掰扯。如果到时候冤枉了你，我入罪就是，也甘愿给你斟茶道歉。”

    吴夫人当然是不去的。

    无论到时候能不能洗清罪名，这到了公堂上辩解一番名声都不好听。

    再说，她和刘姨娘之间，确实有一些不可说的交易。吴家不想毁名声，说不准会休了她。

    想到此，吴夫人是说什么也不愿意去京兆尹，再一次确定自己今日不宜出门。她死死扒住大门，不肯挪动一步。

    边上的刘姨娘从头看到尾，简直不敢相信面前的人是府里的大少夫人，这完全就是两个人嘛。

    她记忆中，田兰芝从乡下来，一开始有些局促，被夫人的人教过几天规矩后，就变得特别懂礼，成亲后进退有度，从来都不会说不恰当的话。像今日如乡下丫头一般撒泼，她还是头一回见。

    吴夫人也觉得两人拉拉扯扯太难看了：“你松手！”

    “我不松！”楚云梨拽着她往外走。

    吴夫人挣扎不过，眼神示意边上的人过来帮忙。楚云梨的嬷嬷立刻上前拦住：“我家夫人玩劣，和你们家夫人闹着玩呢，回头我会禀告了主子，让夫人给你家夫人道歉。”

    嬷嬷很是威严，两个婆子也不敢非要上前，要知道，那年轻丫头可是尚书府的大少夫人，若是伤着了，她们可赔不起。

    于是，楚云梨一路将人给拽出了门。

    路过园子时，还看到了另一个熟人。张夫人一身朴素的道袍，在花木间躲躲藏藏，应该是得知了消息特意赶过来的。

    楚云梨抓着一个人，还不忘跟她打招呼：“张夫人，别来无恙？”

    张夫人会沦落到这里，和楚云梨脱不开关系，别说心平气和的打招呼了，简直杀人的心都有。

    楚云梨也不管她脸色好不好看，将吴夫人拖到了外头。

    好在庵堂外面几乎没人，吴夫人正觉得庆幸，就看到了不远处的脸色有些苍白的年轻人。有血缘的人多少都会有几分相似之处，她一眼就认出来这应该是秦府大公子……看他脸上虽带着病态的苍白，但却并不见多少虚弱，心想又狠又妒，忍不住喊：“丰安，快把你媳妇拉过去。她疯成这样，你怎么不管？”

    秦丰安拳头放在唇边，咳嗽了几声：“抱歉，我拉不住。”

    吴夫人：“……”

    庵堂隔壁的客栈除了夫妻二人之外，也住了几位官家夫人，听到外头有动静，好几个下人出来探头。没多久，几位夫人也急匆匆出来了。

    “秦少夫人，这是做甚？”

    开口的林夫人和尚书府交好，她这也是想在秦夫人不在的时候帮着约束一下这疑似当街发疯的秦少夫人。

    楚云梨咬牙切齿：“她给我父亲送女人！”

    众人一愣。

    吴夫人眼前一黑。

    有些事情能做不能说。她身为姨妹，给姐夫送女人，传了出去，外人都会说她不对。尤其她还是庶女……周府那边，怕是要生气的。

    一个弄不好，她就没娘家了。

    除非姐姐不计较。

    可是，这怎么可能？哪个女人遇上这种事会大事化了？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前来劝说楚云梨的林夫人忍不住道：“会不会有误会？”

    “这是我亲耳听见的，她送的就是刘姨娘！”楚云梨伸手一指身后的庵堂：“人还在里面呢，一问便知。”

    吴夫人彻底慌了，低声冲着楚云梨道：“家丑不可外扬，你可别犯傻。外人知道了只会笑话，也对尚书大人的名声有损……”

    “我爹娘都是受害者，别人又不会笑他们。”楚云梨头也不回地吩咐人备马车，继续道：“你既然敢做，就别怕外人笑话。”

    吴夫人简直服气，遇上这么个不讲理的乡下丫头也太倒霉了。她咬牙切齿地道：“你婆婆一定会生你的气的。”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说话间，车夫已经来了，楚云梨将人拽上马车：“走，别磨蹭。”

    吴夫人不是没有挣扎，她一路都在用力，可这乡下丫头的力气实在太大了，她根本就睁不开。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被拖上马车，眼睁睁看着马车驶离庵堂。

    进城的一路上真的很堵，吴夫人试图跳车，楚云梨不疾不徐：“你要是敢跳，我就把你做的事说出去。”

    吴夫人：“……”

    那话怎么说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只恨自己不够谨慎，被这丫头听到了她和刘姨娘之间的谈话。就算离开，稍后她那性子霸道的嫡姐也会找上门。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吴夫人不再试图逃脱，而是闭目养神。心里思量着姐妹见了面之后的措辞。

    她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告这丫头一状。哪怕姐妹间彻底反目成仇，也要让这婆媳二人再也和睦不了。

    真的等了一个多时辰才得以进城，回去的路上也比往日拥堵，到尚书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秦大人夫妻俩半夜被人叫起，听说是儿媳回来了，都挺意外的。

    当看到吴夫人，秦夫人眯起眼：“妹妹怎么来了？”

    楚云梨喝了一口茶，道：“姨母本来不愿意来，路上还几次想跳车，我强把她请来的。”

    对上秦大人不赞同的目光，她振振有词：“今日我本来打算住在郊外，刚好看到有个人挺眼熟，然后嬷嬷告诉我是姨母，结果我就发现姨母和刘姨娘见面……”

    吴夫人眼前阵阵发黑，这丫头真的要说。

    她怕是解释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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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67章 被逼嫁的姑娘 二合一

    污蔑官家夫人确实会入罪。

    而吴夫人对秦夫人动手, 那只是楚云梨的猜测，因此，在外头的时候楚云梨提都不提, 现在到了尚书府中, 只剩下了自家人，她就没了顾虑，将自己的怀疑合盘托出。

    如果说一开始指认吴夫人和刘姨娘暗中勾结时秦夫人还能心平气和的话，听到后面的那个猜测, 她也坐不住了。

    儿媳有些话没说错，这大家闺秀从小就会有专门的嬷嬷调养身体，绝对不会让她们受寒受凉，成亲后她没发现身子有哪不适，可却莫名早产，生下来的孩子也虚弱无比。

    说句不谦虚的话, 如果不是孩子生在秦府, 又有她丰厚的嫁妆, 秦丰安早就夭折了。

    秦夫人不是没有怀疑过, 当年揪出了身边的一个丫鬟，可再三审问，丫鬟都绝口不提幕后主使, 后来扛不住刑罚死了。

    胆敢谋害主子，在秦夫人眼中, 那个丫鬟死不足惜！

    当时她怀疑过自己的妯娌, 也怀疑过是丫鬟爱慕上秦大人, 这才心生妒忌对她下手。随着丫鬟的死, 她再多的疑惑也只能压在心底。

    现在发现有个人几十年如一日的恨着自己, 秦夫人如何能不怀疑？

    “是不是你？”

    吴夫人矢口否认：“姐姐！这个乡下丫头发疯, 你也跟着疯了是不是？”

    秦夫人抬手就是一巴掌。

    吴夫人自觉这两年身份高了不少，哪怕是尚书夫人也不应该随意责罚自己，当即气得跳脚：“你怎么敢打我？”

    “就凭你给我送女人，我就该打你！”秦夫人眼神凌厉，忽然冷笑了一下：“以前我总觉得，不该跟你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计较。也不屑于用你们的手段，可现在我发现，就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才好。”她微微侧头，吩咐道：“林嬷嬷，你去京城中挑一个貌美的花魁送到我那个好妹夫手中，记得，挑个好点的，别亏待了我妹夫。”

    吴夫人简直要疯：“你敢。”

    她这么激动，秦夫人却笑了：“妹妹，以前你总说妹夫疼你，咱们就瞧瞧他会不会拒绝。最好是给你生个孩子，多年之后再抱回来。”

    听到这话，秦大人很是心虚。

    当年他和刘姨娘结识，后来将她养在外头，然后她负气远走。他找到人之后，得知两人之间的孩子丢了，愧疚之余，这才狠狠心跟夫人说了此事，将人接了回来。从头到尾他都没发现这里面还有别人的算计。

    秦大人心虚过后，就是恼怒，转身拂袖而去。

    谁也不愿意自己被人算计，尤其是男女之情上，曾经很长一段日子里，秦大人都是真心护着刘姨娘的。两人的孩子找到了，他心里还愧疚得很。所以才会在人一回来就想法子叫人送去了书院，也算是给孩子寻了条坦途。

    现在想来，心里满满都是后悔。

    夫人刚才说要给官员送妓，他身为朝廷官员，不阻止的话不太合适，但他又实在不想阻止，干脆拂袖而去，装作不知。

    临走之前，嘱咐道：“夫人，日后和吴家可断了来往。”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如果说以前他对吴大人是漠视的话，断了亲后两家就是仇人。他甚至会给吴大人添堵。

    吴夫人听到这话，面色煞白。

    她真的后悔走这一趟了。

    平白给家里招惹了仇人，如果被吴家知道，她一定会被责罚！

    “姐姐，说话要讲证据，你们家的张口污蔑……欲加之罪，我绝对不认！”

    秦夫人摆摆手：“当年你对我下手的事过去得太久，我找不到证据。可你也别心存侥幸，我知道那事是你干的，这就足够了。滚吧！”

    吴夫人咬牙切齿：“这乡下丫头打了我两巴掌…

 第1868章 被逼嫁的姑娘二合一

    楚云梨一副长嫂关切底下弟弟妹妹的模样。

    林端玉听着她这样的语气, 心情有些复杂，说真的，他从来都觉得男女之间, 能够过得肆意的人一定是男人。

    以前他还没认亲时, 不是没有幻想过娶妻之后的日子。因此，他一直坚定的认为, 如果田兰芝能过好日子的话，肯定是他带给她的。

    可现在, 他不得不承认，田兰芝过得比他要好。

    恍惚也只是一瞬, 林端玉很快回过神来，张口就道：“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 我姨娘也病了, 红玉先前只是偶感风寒，我不知道她会病得这么重，一得到消息，我就赶回来了。”

    想了想, 他又补充道：“红玉是我妻子，我绝对不会害她。你不要多想。”

    楚云梨嗤笑一声, 明显不信。

    林端玉面色不太好：“你不信我？”

    楚云梨摆了摆手：“我信不信你都不要紧，主要是你得让她信你。”

    张红玉精神很短, 听到二人的对话也醒了过来。看到林端玉, 她干脆闭上了眼。

    林端玉看到人醒了，也不管楚云梨，飞快奔到床边：“红玉，你怎么样？”

    张红玉摇摇头，一个字都不愿多说。

    林端玉先是道歉, 有时候自己不知道她病得这么重，如果早知道会如何如何。

    张红玉听得烦躁，道：“你去陪姨娘。”

    林端玉趴在床边，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如果是以往，张红玉会贴心地问上几句，但这会他没精神也没那个耐心。

    *

    楚云梨没有留在那里看夫妻之间如何相处，她来了兴致，特意坐着马车去了一趟郊外的庵堂。

    庵堂很安静，刘姨娘的屋子有些偏僻，这边人迹罕至，除了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也就只有虫鸣声。

    听到推门声，她侧头望来，看到是楚云梨微微愣住。

    “怎么，姨娘好像很意外？”

    刘姨娘闭了闭眼：“少夫人这是来奚落我的？”

    她声音很低，一听就知整个人挺虚弱。

    楚云梨反问：“不行么？你要记得，我们俩可不是无怨无仇，当初若不是我胆子大 ，现在已经嫁给那个鳏夫做后娘了。姨娘的大恩大德，我心里都可记着呢。听说姨娘病重，我想了想，觉得怎么都应该来送你一程。”

    刘姨娘听了这些话，倒来了些精神：“当初我没有插手，是管事自作主张。”

    楚云梨笑了：“这话也就你自己信。”

    刘姨娘：“……”

    她每说一句话都挺费劲，半晌才问：“是不是你给我下的毒？”

    “不是。”楚云梨随口答。

    其实真的不是，刘姨娘病成这样，是秦夫人的手笔。并且，她做得毫不掩饰。

    就像是秦大人先前说的那样，秦夫人想要教训哪个妾室，完全不用遮遮掩掩，直接明着来。

    现如今，秦大人已经知道了他和刘姨娘之间相识的真相，对她的最后一点怜惜早已消失殆尽，听说刘姨娘病了，连话茬都没接，就像没听到这话似的。

    刘姨娘看着朴素的帐幔顶：“兰芝，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你能帮我请个大夫么？”

    哪怕不抱希望，她也还是不想死。

    听到这话，楚云梨一脸惊奇，提醒道：“我们俩之间可是有仇的。”

    刘姨娘低声道：“你和端玉做了那么多年的未婚夫妻，我不信你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我是他姨娘……”

    楚云梨默了下，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接话，这女人脸皮实在太厚了。

    “本来我对他是有感情的，但被你磨完了。”楚云梨听到门口有急促的脚步声过来，那脚步声挺熟悉的，她心中一动，道：“话说，你当初亲手把他丢了，现在哪来的脸占他便宜？”

    恰在此时，门被推开。

    一脸焦急的林端玉站在那里。

    此时他脸色是僵硬的，刚才就在推门的时候，他听到了里面的问话。

    吴夫人去衙门说的那些事传得沸沸扬扬，林端玉听了好几次，自然也听到了吴夫人的那些计谋。别的都还好，可吴夫人让刘姨娘将孩子丢掉，装作是自己流落在外护不住孩子而让秦大人心虚愧疚，进而达到进府的目的，他很难不介意。

    之前看到刘姨娘病重，林端玉便一直没提。刘姨娘自己自然也不提，母子俩之间气氛还不错。

    此时有人戳穿了此事，林端玉再不能装作不知道，其实他早就想问一些话，这会儿再也忍不住了：“姨娘，当初真的是你故意将我丢了吗？”

    刘姨娘摇头：“不是！吴夫人乱说！”

    楚云梨扬眉，起身退到了窗前的椅子上坐下，端着一杯茶闲闲看戏。

    林端玉眼神里满是失望：“姨娘，您将儿子带到这个世上，让儿子看着世间的繁华热闹，儿子就已经很感激了。您说实话，儿子绝不怪您。”

    刘姨娘沉默下来，屋中气氛凝滞，好半晌，她才道：“吴夫人确实出了主意，但我……我舍不得。可你还是丢了，我找了的……我找不到……”

    说话间，她泪水从眼角滑落，落入枕中消失不见。

    林端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睛变得血红。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们和林家同住一村，记得当初林家把孩子抱回来的事好多人都知道，如果你真的打听了，又怎么可能会不知村里多了一个孩子？我们那个村子可不偏僻，离城里挺近的。二弟，你说对吗？”

    林端玉扭头，狠狠瞪了过来。

    楚云梨轻哼：“实话都不能说么？”她站起身：“既然已经道完别，走了。”

    屋中，母子俩相顾无言。

    林端玉看着床上的人：“姨娘，我是真没想到，你连儿子都能……”

    “不是！”刘姨娘见他面如死灰，眼神里一片漠然，心下顿时就慌了：“我知道你过得好，所以才……”

    “我过得好？”林端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似的：“我自小就要照顾底下的孩子，读书时没有纸，只能拿着树枝在地上比划，若不是有夫子看到我天分不错，我早就变成了村里的莽夫，哪里还有读书的机会……在夫子所有的弟子中，我是最穷的。我也只有好好读书，才能让别人高看一眼，我很怕别人那种鄙视的目光。你明白么？”

    他越说越生气，嘶吼道：“你不明白！如果你要真的懂我的心思，就该知道，我万分不愿意在林家长大，而定下了那样一个未婚妻……兰芝很好，可因为她弄出了多少麻烦。如果你没有把我丢弃，就不会发生这些事！”

    刘姨娘满脸是泪：“可我想进府……”

    “如果我展露了天资，父亲同样会接你入府！”林端玉凶巴巴道：“你就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抛弃了我！为了富贵，你还有什么是不能扔的？”

    语罢，他拂袖而去。

    楚云梨站在庵堂中的花树下，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听着刘姨娘屋中传来的痛哭声，心情愉悦地坐上马车回城。

    刘姨娘不中用了。

    她身子越来越重，半个月后撒手人寰。

    秦大人得知后，叹息了一声。曾经他是真的怜惜过这个女人的，觉得她命途多舛，家人不疼爱她，只有他才是她的天。结果呢，现在才知道她在算计他。

    当初对她的感情有多深，后来就有多愤怒。

    人死债了，秦大人又想起了刘姨娘的温柔小意，命管事带着林端玉前去帮她收敛尸首。

    林端玉回来后大醉一场，整个人失魂落魄，好久都没有缓过来。

    将刘姨娘葬了回来的那天，他进府时刚好碰到了练剑归来的楚云梨。

    楚云梨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并不打算与他多聊。两人错身而过时，林端玉忍不住道：“我也算是被她害了，兰芝，我跟你一样都是受害者。”

    “然后呢？”楚云梨回过头来：“你想说什么？那是你母亲，你想谅解是你的事，不要来强求我。”

    林端玉苦笑道：“我只是觉得我们俩同病相怜……”

    楚云梨挥了挥手：“我现在一点都不可怜。”

    林端玉：“……”这倒也是。

    *

    又过了几天，有人来找楚云梨，说是吴家人。

    来接人的是吴大人，楚云梨看到人时挺意外的：“我不认识你。”

    吴大人满脸笑容：“我是你姨丈，今天找你来……”

    楚云梨抬手止住他的话：“别乱攀亲戚，我父亲母亲都说，以后没有吴家这门亲戚。有事就说事。”

    吴大人眼中闪过一抹怒气，也不再纠结这些，认真道：“我夫人想见你。”

    楚云梨无奈：“我母亲也不让我见她啊！”

    “你必须去。”吴大人语气严肃。

    楚云梨笑了：“我这个人呢，吃软不吃硬。不觉得有什么事是我必须要做的。你这么说，我还就偏不去！”

    她转身就要走，吴大人皱了皱眉：“秦少夫人，还请你留步。”

    楚云梨头也不回，假装没听见这话。

    吴大人咬牙：“只要你愿意走一趟，我可以付酬劳的。”

    楚云梨顿住脚步：“什么？”

    “一百两银票。”吴大人一边说，一边就从荷包里掏出来了一张银票：“只要你愿意去见见夫人，这就是你的。”

    楚云梨一脸鄙视：“你看不起谁呢？堂堂尚书府的大少夫人去大牢那样的腌臜地方，就值这点银子？再说，吴大人这一副非要请我去的模样，说真的，我还不太敢收呢。”

    吴大人面色难看：“银子都送到手边了，不收是傻子。”

    “正因为不是傻子，我才不收。”楚云梨掰着手指头算：“若是没记错，大人一月的俸禄好像才几两，你要凑够这么多，得全家不吃不喝凑一两年……可你一家子上上下下那么多的人，够花就不错了。抬手就拿出这么多来，这银子来路想想就知道不太对。我要是拿了，回头说不准还会卷入到官司里去。”

    “我一个乡下丫头，胆子小得很，可不敢惹事。”楚云梨挥了挥手，转身就走。

    吴大人顿时急了，追了几步，可因为这儿离尚书府大门太近，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带着人进了大门。

    再想要把人找出来，没那么容易。

    吴大人心慌得很，只得跺跺脚上了马车。他不敢回家，而是直奔京兆尹大牢。

    吴夫人病得很重，随时随地都在剧烈的喘息，胸口像破风箱似的，扯出一阵阵呼声。看到吴大人独自前来，她眼睛变得血红：“废物！”

    哪怕只剩两个字，她也累得气喘吁吁。

    吴大人蹲在她面前：“那死丫头软硬不吃，我怎么劝都不肯来。我还拿了百两银子出来，结果她却说我银子来路不正……我是真的尽力了的。”

    “只有她能救我！”吴夫人心里很清楚，自己的病症和秦丰安的一模一样，她不太信什么道长批命，真心觉得是田兰芝有偏方。在找上田兰芝本人之前，她已经派人去田家问过了，田家没有偏方，那么，应该是那丫头自己留了一手。

    只有田兰芝亲自来，亲自出手，她才有一线生机。

    她不想死，狠狠瞪着面前的男人，咬牙切齿地道：“如果我死了，你也别想……别想……”

    别想怎么样，她没有说出口。但吴大人的脸色却难看无比。

    “别想如何？”

    声音后传来年轻的女子声。

    二人一惊，回头就看到了俏生生站在那里的年轻女子。吴夫人目眦欲裂：“你承诺过我的！”

    楚云梨笑吟吟蹲在她面前：“把你的手伸出来。”

    吴夫人以为自己有救，喜不自禁，慌乱地伸出手，不知道是左手右手，她没有力气问，干脆地将两只手都伸了出来。

    楚云梨仔细摸过后，摇头道：“我治不了。”

    吴夫人：“……我不信！”

    激动之下，她顾不得胸口的疼痛，拼命吼道：“你明明承诺过，只要我认罪，就会救我！”

    当时她仔细思量过的，她当时看了许多大夫，那些大夫都控制不了她五脏的衰竭。如果不听田兰芝的话，她会一日的虚弱下去，很快就会死！若跑来衙门认罪，固然会名声尽毁，还会有牢狱之灾……她虽害了人，却到底没有害死过人，那便不用偿命，哪怕是在大牢里，也能保住一条小命。

    她没有选择。

    她以为秦家婆媳俩只是想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没想到她们是真的要自己的命……当然也可能不要，田兰芝这不是来了么？

    田兰芝说她没救了，或许只是想吓唬她。吴夫人这么安慰着自己，可却还是急得吐了血。

    “说话要算话！”

    她每说一个字，就会有血从唇角流出，眼神里满是阴鸷。

    如果楚云梨真的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大概会被她这副模样给吓着。

    楚云梨无奈：“我不是神仙。”

    吴夫人瞪着她：“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楚云梨气笑了：“你把我夫君害成那样，我没找你算账，你还不放过我？”她靠近了些，低声道：“你是不是想死得更快？”

    吴夫人越是疼痛，越是不想死，听到这话后，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她自己说服姑娘面前的姑娘，那就只能找帮手。她侧头看向吴大人：“你帮我！”

    吴大人：“……”

    “我尽力。”他不敢拒绝啊！夫妻多年，这女人知道他太多的秘密，她若是真的豁出去不管不顾，他大概也很难脱身。

    事关自己的仕途和小命，怎么谨慎都不为过，吴大人侧头看向楚云梨：“秦少夫人，你可以提任何条件。”

    楚云梨眨了眨眼：“那就……把你贪墨银钱做的那些坏事禀告给皇上？”

    吴大人：“……”

    他咬牙道：“秦少夫人，你别开玩笑。”

    “没有玩笑。”楚云梨偏着头道：“我不信吴大人为官多年真有那么廉洁，你愿意主动投案，那我就出手救治夫人。说真的，少一个贪官，能救不少百姓。百姓的命比吴夫人的命重要。”

    她说得一本正经。

    吴夫人隐约听说过自己姐姐好像在办织布坊的事，听说就是面前这丫头的主意。婆媳俩似乎没想从中牟利，是真正想给女子寻一份活计。

    好多人都赞秦家婆媳高义，谁都知道，这有银子就有话语权。等到女人能如男人一般赚钱，那便谁也不敢随意欺辱女子。

    也就是说，这婆媳俩是真的善良，也是真的想为百姓做些实事。吴夫人以前对此嗤之以鼻，但此刻，这成了她唯一活命的希望。

    她侧头看向吴大人：“你是自己说，但是我帮你说？”

    言下之意，如果吴大人不主动投案，她就要跑去告状。

    吴大人真觉得这乡下丫头诛心！

    特么的，这到底什么脑子，三言两语就让他们夫妻反目成仇，且妻子还真拿她的话当真。

    吴大人咬牙道：“她先前就骗了你，这会儿肯定也是骗你的。”

    吴夫人哪里不知道这可能是又一个谎言，但就如她主动来大牢中投案一样，不来就会死。这是她唯一活命的机会。

    只要不想死，她就得试试！

    楚云梨已经转身走了。

    当日傍晚，吴夫人死在了牢中。

    秦夫人一直找人盯着这夫妻二人，当然知道吴大人动了手，楚云梨还主动跑去作证，说吴夫人先前威胁了吴大人才会被他灭口。

    满朝文武有许多官员，皇上平时管不了那么多。但如果真的想要查谁，那是很快的。短短不过半个月，吴家人做的那些事就被查了个底朝天，吴大人私底下收了不少孝敬银子，还帮人脱罪，让无辜的人替罪人枉死。只那一桩案子，吴大人就得了上万两银子。

    吴大人被关入大牢，百姓们拍手称快。

    *

    一转眼，又过去了几个月，张红玉已经没了性命之忧，但她很是虚弱，天气稍微有些变化，她就会受凉生病。

    关于她生病这事，张大人没来过。

    张红玉也没有告到秦家夫妻面前。

    但是，秦大人不是瞎子聋子，府里发生的事根本就瞒不过他。

    见儿媳没来告状，他没有追根究底。但将林端玉叫去了书房，狠狠训斥了一顿。

    用他的话说，读书要紧，但学会做人的道理同样要紧。虽说无毒不丈夫，但人活在世上，有些事情是绝对不能做的。

    既然读了书还不会做人，那读再多的书都是枉然。因此，他让林端玉在家里禁足思过，没有他的吩咐，不许林端玉出门。

    林端玉颓废了许久，最近才开始出来走动。

    尚书府挺大的，但说小也挺小，这两天楚云梨出门就经常偶遇上林端玉。

    林端玉似乎成熟了些，看到她后，特别的有礼。

    楚云梨不愿与他多说，两人每次见面都只是点头打个招呼。

    这一日，楚云梨诊出了喜脉，秦丰安欢喜不已，当即就命人去外头采买补养身子的各种东西。

    秦夫人很快得知了消息，来不及多想，急匆匆赶到了儿子的院子里。看到欢喜的小夫妻俩，她动不动唇，轻轻问：“真的？”

    她屏住了呼吸，生怕这是一场误会。见儿子点了头，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圈已然红了。再开口时，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真的，她没想过有今日。

    她握住了楚云梨的手，想要开口，却说不出话，只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秦丰安上前握住母亲的手，安慰地拍了拍：“娘，这么些年，累了您为儿子担忧，您辛苦了。”

    秦夫人泪水落得更凶：“不辛苦！”

    楚云梨有了身孕的事，由于没到三个月，不宜让外人知道。但田家不是外人，秦夫人回过神来，立刻派人告知了田家。

    田家得知此事，简直欢喜疯了。他们一直都知道秦丰安身子弱，还是快死了的那种。以为他能活着不让女儿守寡就挺好，没想到还能让女儿有孕。

    女儿是高嫁，他们始终不能安心。就怕哪天秦丰安撑不过去，然后尚书府将女儿赶出来……女儿就算不被赶出来，她一个寡妇，还不知道要看谁的眼色过日子呢？

    大户人家枉死的人实在太多了，那张红玉还被枕边人下毒呢。田家身份太低，人真的出了事，他们上门讨公道都不行。

    有了孩子，女儿就有了依靠，他们也总算能安心了。

    有孕之事，外面的人不知道，尚书府的人还是知道的。林端玉听说此事后，心情特别复杂，这有孕的人还是他前未婚妻……他原以为自己那个兄弟是个早晚会死的病秧子。没想到一转眼，人家连孩子都有了，比他还快。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完结这个小故事感谢在2022-01-03 23:58:21~2022-01-04 23:58: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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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69章 被逼嫁的姑娘 （完）

    有孕后, 秦夫人经常买东西送过来。

    楚云梨得了空，也会跑去陪一陪婆婆，顺便道谢, 感情不能一味收获, 偶尔也得付出，才能长久。秦丰安但凡在府里，都会陪着她一起。对于孩子，他一开始的欢喜过后, 辗转听说了妇人因为生孩子会有的各种危险，心头就泛起阵阵恐慌，哪怕落胎，也可能一尸两命。偏偏这份慌乱他还不能告诉妻子，于是，私底下各种打听。这天他听说郊外有个很会接生的婆子, 据说妇人胎位不正婆子都能想法子顺回来, 救了不少濒死的产妇。得到了婆子确切的住址, 他就带着人出去了。

    楚云梨人精似的, 看出了他的慌乱，也安抚过。可秦丰安还是很慌，他愿意去把人请来图一份心安, 她便也不拦着。

    这日，秦夫人又送了不少补身的药材, 其中还有一株百年老山参, 楚云梨再次去道谢。回来的路上, 又看到了站在树下的林端玉。

    叔嫂二人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 楚云梨如往常一般, 点点头算是打个招呼, 即将错身而过时，听到他道：“恭喜！”

    楚云梨微微颔首。

    林端玉忍不住道：“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内，我是真的把你当做我的未来妻子的。当初退亲不是我所愿……”

    楚云梨皱起眉来：“你该不会是想说，还没放下我吧？”

    林端玉动了动唇，一时间没能答话。她是嫂嫂，他是小叔子，两人这辈子都没了可能，他若心里还惦记着，那会被所有人唾骂。

    楚云梨抬步就走。

    林端玉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花木间，心情怅然，许久才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看到屋中面色苍白的张红玉，他又觉得烦躁。

    当初他抛弃未婚妻，目的是为了寻一个对自己有益的女人。可现在，张红玉不止帮不上忙，连生孩子都不能。

    是的，张红玉身子太弱，就算有了身孕，也是保不住的。她是正妻，她生不出孩子，别的女人生出，那也是庶子。他已经明白了嫡庶之间的区别，又怎么甘心自己的孩子低人一等？

    如果可以，他真心希望这个女人能够消失，他再重新选择。

    但是，父亲警告过，不许再对她动手。

    林端玉心情烦躁，面上也带了一些。

    张红玉看到他如此，脸上绽开的笑容瞬间收敛。曾经她爱慕过这个男人，一心想为他生儿育女。可是，他要杀她！

    再多的感情经历过那些事，都已经被磨得干干净净。

    夫妻俩相顾无言，张红玉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但她暂时不想原谅，是他对不起她，她不想热脸贴人冷屁股。反正尚书府的长辈都站在她那边，她还有矫情的余地。

    屋中气氛沉闷，林端玉甩袖而走。去园子里又转了一会儿，陪着父亲用完了晚膳才回院子。

    沐浴时，伺候他的丫鬟羞红了颊，小手无意间在他身上各处撩火。

    林端玉心里一动，伸手将人握住。丫鬟羞涩地低下了头。

    府中二公子又收了一个丫鬟。

    消息在小范围内传开，很快便没人在意了。毕竟，若不是府上大公子体弱，这本就是件很正常的事。

    楚云梨有孕之后，便不再做激烈的运动，比如练剑骑马。但又不能不动，于是，夫妻俩经常结伴去园子里散步。最近一段时间，还经常偶遇上林端玉和他的那个丫鬟。两人携手同游，眉目传情，妥妥的一双壁人。

    所有人都知道二人感情极好。

    又过了一段，楚云梨显怀时，忽然听说张红玉被丫鬟刺杀了。

    她赶到的时候，秦夫人还没到。

    张红玉腹部的衣衫都被鲜血染红，边上丫鬟被好几个婆子摁住，手上全都是血，看着张红玉的眼神中满是愤恨。

    “怎么回事？”

    楚云梨冷声问。

    张红玉说不出话，她身边的婆子立即道：“是风琴在请安的时候，疯了似的冲夫人动刀，奴婢们都没能反应过来。”

    说这话时，婆子急得眼圈通红，眼神不停地看向屋外：“大夫怎么还没到？”

    楚云梨上前：“我看看。”

    张红玉面色惨白如纸，一把握住楚云梨的手：“嫂嫂……救……”

    她这一开口，唇边就流出了血来，一口接着一口混着血沫吐得满地都是，边上的下人忙乱不已。

    楚云梨手一摸她的脉象，心下一沉，分明伤着了要害，就算她出手，也有些晚了。

    “我不是神仙。”她侧头催促：“多请几个大夫。快！”

    秦夫人进门，刚好听到这话，吩咐道：“来人，把这个胆敢对夫人动手的丫鬟押下去杖毙！”

    风琴面色煞白，张口想要求情，却被婆子堵住嘴拖了出去。

    一阵沉闷地板子声响起，张红玉听着，却并不觉得安慰，面色渐渐灰败，看着帐幔顶：“悔不该……不该嫁林端玉……”

    她用尽全力说完这话，缓缓闭上了眼。

    屋中一片静默，有低低的啜泣声传来。大半都是张红玉的陪嫁。

    秦夫人面色肃然：“二少夫人没了，去张家报丧，让管事准备灵堂。”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地脚步声过来，林端玉跌跌撞撞进门，扑到了张红玉身上：“夫人！”

    他眼圈通红，一副伤心至极的模样。

    与此同时，外面已经只剩下一口气的风琴开始唤林端玉。

    林端玉推搡了几把已经闭上眼的张红玉，霍然起身，大踏步奔出门去，怒吼道：“我让你敬着夫人……”

    风琴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依恋和不舍：“我不要！夫人她……配不上您……她还对奴婢下绝子药……奴婢爱慕您，只希望您好好的……没了夫人，您以后会更好……”

    “你胡说！”林端玉怒瞪着她：“我敬重夫人，你对夫人动手，就是我的仇人！”

    风琴微愣了一下：“那……我宁愿成为您的仇人……”

    哪怕他厌恶她，她也要帮林端玉斩断这些拖后腿的麻烦。这般深情厚谊，着实让人感动。

    林端玉动了动唇：“你怎么这样傻……”他回过头，看向屋内：“风琴，错就是错，我恨你！”

    风琴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的爱慕不减。楚云梨站在不远处看着，漠然道：“他故意的。”

    闻言，风琴回过神，微微一愣。

    半晌，她脸上神情变幻，眼中惊疑不定：“你骗我！”

    楚云梨耸耸肩：“你怎么想都好。”

    风琴又挨了两下，突然开始大喊大叫。

    秦丰安却再未露面。

    风琴死了。

    张红玉也死了。

    等到秦大人得知消息赶回来，事情已尘埃落定。张红玉的灵堂上，张大人亲自来过，关起门来和秦大人聊了聊，并未把事情闹大。

    用张大人的话说，早在女儿和夫人瞒着他非要与林端玉定下婚事时，他就已经对这个女儿特别失望，只是下不了手清理门户。如今人死了，也是她罪有应得。

    林端玉很伤心，得空就守在灵堂，知道内情的人都对他这样的痴心无感。而不知情的外人，还觉得他是个重情重义的。

    等到张红玉入土为安，风琴早已经下葬，秦大人这几天只觉心力交瘁，他对次子特别失望。正想把人叫过来教训，又有人开始闹事。

    前来的人是风琴的哥哥和妹妹，她妹妹今年十三，也是府里的丫鬟，跪在大人面前涕泪横流。

    “大人，我姐姐死得好冤。她本来不是那么恶毒的人，是二夫人不给她活路，非要给她下绝子药……”

    正哭着呢，边上冒出来一个婆子，厉声道：“夫人都走了，你还要来泼脏水，门都没有。”她呵斥过后，跪在了秦大人面前：“求大人明察，奴婢是夫人的陪嫁，夫人从书院回来后，任何事都要过奴婢的手，夫人绝对绝对没有买对人不好的药。这都是污蔑！”

    “可我姐姐确实是不能再生，大夫亲口说的，当时我都在。”风琴妹妹满脸悲愤，也对着秦大人磕头：“若不是如此我姐姐也不会做那样过激的事。奴婢可以把那位大夫找来对质！”

    秦大人劳累了几日，只觉得头疼。但这些事情也必须要弄清楚，他点了点头。

    没多久，一位姓周的大夫被请到了他面前。

    “那位姑娘确实是被用厉害的药伤了身子，子嗣的机会渺茫。”

    一个大夫，一般是不会故意给人作伪证的，并且，这位也是出了名的正直，从不肯卷入各家的阴私，为此还闹出了不少事，大户人家都不愿意请他。

    秦大人沉默半晌，将林端玉叫了过来。

    “你怎么解释？”

    林端玉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一脸的茫然：“儿子也不知道这里面……”

    风妹妹满脸悲愤：“二公子，若不是你经常在我姐姐面前说一些被夫人拖累的话，我姐姐就算被夫人下药，也绝对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林端玉一脸肃然：“你胡说！我从来没有让她为我做任何事……”

    “可你疼爱我姐姐，又表露自己的危难。”风妹妹厉声道：“你敢不敢对天发誓，说你从来都没有利用我姐姐的心思？”

    “我敢。”林端玉语气肃然。

    风妹妹一愣：“你用自己的前程发誓！”

    林端玉手抬到一半，突然顿住，看了一眼秦大人，道：“你是下人，我是主子，你如此逼迫，未免也太过分了。”

    风妹妹沉默下来。

    她一个下人，确实是僭越了。

    秦大人皱了皱眉：“无论风琴动手的初衷为何，到底是做错了事，错了就该罚。她已经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本官不打算追究。而你们……你们若还想留在秦府，可以去夫人的铺子里，若不想，本官会放还你们的卖身契。”

    留在尚书府等于背靠大山，等闲不会被人欺负。而夫人处事公正，去了她手底下……二公子一个庶子是绝对不敢动手的。

    两人跑到这里其实是有些冲动的，他们也知道想告赢主子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拼了命把这些事情说出，还能全身而退，已经是运气好。

    再有，大人处事磊落，从他看重夫人就看得出，他本身也不喜欢家中有这些心思重的人。因此，他现在没有发作，不代表真的就愿意放任儿子。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磕头答应下来。

    等到兄妹二人退下，秦夫人有些不满：“我最讨厌的就是她们母子，你还要让我帮他们收拾烂摊子，大人，我的忍耐是有限的。”

    秦大人握了握夫人的手，眼神哀求。

    秦夫人与他对视半晌，冷哼一声：“你就欺负我吧。”

    “咳咳！夫人放心，绝对不让你做白工。”秦大人低声道了一句。再抬起头来时看向剩下的那个婆子时，已经一脸严肃：“本官给你两条路，要么回张家，要么去郊外的庄子上养老。”

    张家已经没了张红玉的位置，身为她的下人，回去了不一定能得善终。婆子咬牙：“奴婢愿意去庄子上。”

    让尚书府养老，就得闭嘴。而大人的自称，也表示他用官位担保，不会做多余的事。

    两人达成了默契，婆子也很快退下。

    林端玉站在原地，察觉到上手两道凌厉的目光，有些不安：“爹，儿子想回去了，关于夫人的东西还有好多没有收拾……”

    秦大人不客气问：“你这就想迫不及待抹去她的痕迹？”

    林端玉心里咯噔一声，惊讶道：“儿子没有。”

    秦夫人冷哼，端起了茶杯。

    秦大人心下不耐，他认真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端玉，我以为你是端方公子，得知你在外就取得秀才功名，我那一瞬间是很欢喜的。以为我又能得一优秀的儿子，结果……你太让我失望了。当初张家姑娘是你亲自求来的，为了和她成亲，甚至毁了人家姑娘的名声。”见林端玉要开口，他抬手道：“你别说多余的解释，我不是瞎子，你们母子私底下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包括今日的这一场官司，要说你没有参与，我是不信的。端玉，你实在愧对这个名字。”

    林端玉面色有些苍白：“爹，我……”

    秦大人抬手止住他的话：“说好听点，你这是有舍有得。说难听点，你跟你那个姨娘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这样的人，就算科举入仕，也绝对与百姓无益。今后，我不许你再进学，也不许你科举。”

    林端玉面色大变，他没想到父亲会这般严厉，当即跪了下去：“爹，我错了！”

    他虽认错，心里却不后悔。

    父亲生气也只是一时，他是亲儿子，总不可能真的一辈子不让他出头。

    秦大人看他如此态度，心下愈发失望：“你这错认得太容易，可见你心里并没有真的知错。端玉，你别心存侥幸，我说到做到。”

    林端玉面色惨白。

    秦夫人打了个呵欠：“我早说过，这外头回来的孩子不能宠，可以找个性情端方的姑娘约束着。现在如何？”

    秦大人也有些后悔自己在儿子回来时对儿子的予取予求，如果那时候严厉一些，林端玉会不会就……但他知道，这只是奢望。孩子已经长大，性情已经定型，他就是这种自私自利的人。

    “稍后，我会让人把你送回祖籍！端玉，你别再做多余的事，回去好好思过。”

    语罢，疲惫地摆了摆手。

    林端玉不甘心：“爹，风家所言都是污蔑。我并没有利用风琴，凡事要讲证据……”

    听到这话，秦大人一脸肃然：“你以为自己有多聪明吗？我告诉你，若不是没有证据，现在你已经不能安生站在这里，我会把你送给姚大人按律发落！”

    林端玉吓了一跳。

    他听得出来，父亲这番话是认真的。

    如果他做得没那么隐晦，父亲真的会搭上尚书府的名声也要让他入罪。

    当日，林端玉就要被送走。

    临走之前，他非要见楚云梨，还说不见就不走。

    下人颇觉得棘手，关键是这叔嫂二人不同于别人，两人做了那么久的未婚夫妻，如果二公子没达到目的一怒之下胡说八道，那可能会牵连大少夫人。

    事情真的闹大，他们这些下人办事不力，也会被追责。左思右想，下人但是派人去了安院一趟。

    彼时楚云梨已经显怀，肚子微微凸起。她刚刚午睡起来，就听到外头有人争执。

    “何事？”

    秦丰安从外面进来，将事情说了一遍：“你刚睡醒，不想去就别去。如果他敢胡说八道，我就敲了他满口的牙。”

    楚云梨哭笑不得，林端玉对于田兰芝还是不同的，算是她命运的转折。她笑着道：“反正闲来无事，去见见吧！”

    秦丰安扶着她，二人到了偏门处，林端玉已经换下了身上的绸缎衣衫，着一身青色的布衣长衫。和田兰芝记忆中的朴素书生一模一样。

    如果真有区别，大概是这会儿的林端玉瘦了不少，整个人阴郁了许多。

    “嫂嫂。”

    楚云梨颔首：“有话快说，你还要赶路呢。”

    林端玉：“……”

    他真正见到面前这个女子，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他闹着非要见人，只是想慢一点离开这里。

    曾经他以为进了尚书府就一步登了天，巴不得甩掉曾经的一切。半晌，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如果你回柳城，记得帮我替爹娘问个好。”

    说实话，秦大人这么快放弃他原因之一，正是林端玉到了尚书府就对养父母不闻不问。

    这也太凉薄了。

    有用的人就巴着，没用的立刻甩掉。这样的儿子，不可能成为国之栋梁，只会是蛀虫。

    楚云梨点点头：“就这点事？”

    林端玉张了张口，他发现面前这个女子和记忆中的未婚妻已经大不相同，仿若是两个人一般，而他……似乎也没有话对她说了。

    “以后，你要保重。”

    楚云梨认真道：“我肯定不会有事的。”

    没听到她开口让自己保重，林端玉有些失望。也让他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田兰芝已经变了，不再是他的未婚妻。

    看着林端玉的马车消失在街角，楚云梨回过神，就看到了秦丰安不满的眼神。她微微一愣：“你怎么了？”

    秦丰安从身后揽着她的腰，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上：“你看他那么久，我不高兴。”

    楚云梨眨了眨眼，失笑道：“这是我们最后一面。”

    “那也不能老看着。”秦丰安扶着她往回走：“你是我孩子的娘，是我的夫人，以后只能看我。”

    楚云梨摸了摸肚子：“那孩子呢？”

    秦丰安：“……”

    他想了想：“我看孩子，你看我。”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又补充道：“那你只能看孩子和我。”

    楚云梨忍不住笑出声：“你要不要这么小气？”

    秦丰安轻哼一声：“这种事，谁大方得起来？”

    二人一路说说笑笑，如一双壁人般从花木间穿梭而过，下人看到后，只觉二人亲密无间。连上前请安都觉得是打扰，下意识就退开了去。

    那日之后，楚云梨再没有见过林端玉，倒是听说他去了祖地后郁郁寡欢，去学堂中领了一个夫子的活，刚教了半年。秦大人又派人去打了招呼，不许林端玉教弟子，省得误人子弟。

    这是秦大人的原话。

    楚云梨没有派人打听，但秦大人一开始没有阻止林端玉做夫子，后来又出了手。那么，肯定是林端玉又做了不妥当的事。

    又过两年，林端玉大概是认命了，在祖地取了妻，是一个普通农户家中的女儿。

    不过，林端玉一直就没什么精气神，哪怕娶了妻，也不爱干活。三十岁那年的冬日，他一病不起，没熬到开春就撒手去了。

    人没了，楚云梨正陪着孩子练剑，边上秦丰安身子已经康健如常人，去年已经中举，就等着开年的春闱。秦大人已经给儿子安排好了入仕的路。

    此时他微微偏头听到底下人的禀告后，走到楚云梨身边：“那位端玉公子，没了。”

    说到“端玉公子”时，他语气有些嘲弄。

    林端玉哪怕到了乡下也并不老实，没少做小动作，只不过每次都被父亲摁下了而已。

    这个弟弟如果真的是林家子，没有人拦着他，或许还真的能科举入仕，但生在尚书府，他这样的心思就绝对没有出头的机会。

    楚云梨也知道这些事，想了想道：“他可能后悔了。”

    秦丰安无所谓道：“管他呢。”

    那只是无关紧要的人，不宜放太多心思，要紧的是面前的妻儿。他这一生，只想照顾好他们。

 第1870章 六个姑娘的娘

    田兰芝一身青紫伤痕, 腿还断了一条，站在原地一脸笑容，冲着楚云梨行礼, 久久不起。

    看着她消散, 楚云梨打开玉珏，田兰芝的怨气：500

    田兰兴的怨气：500

    田宝珠的怨气：500

    善值：341760 2500

    这一次善值挺多，楚云梨知道是因为织布坊的缘故，几十年下来, 织布坊已经遍布全国各地，后来还改进了几次织布机，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秦府婆媳。感激她们的人也很多。

    楚云梨睁眼发现屋中到处都是黑漆漆，像褪了色似的。确实应该是天色将亮或是天色快要黑了。

    院子里挺热闹的，有好多人来来去去，好像还有小姑娘怯生生给大人打水洗手的声音。

    “死丫头, 你娘呢？”

    一个跋扈的中年妇人声音响起, 带着满满的不耐。

    怯生生的声音道：“身子难受, 躺着呢。”声音稚嫩, 大概也就五六岁。

    “躺着？”妇人声音陡然高昂尖利起来：“一大家子累死累活的，她也好意思？生一大堆丫头，还生出功劳来了？”

    妇人太凶, 小姑娘似乎被吓着了，往后退了一步。妇人却更怒, 上前就要扒拉。

    倒是另外一个稍微大点的姑娘冲上前来将打水的姑娘挡在身后, 道：“奶, 娘是最勤快的, 实在身子不适, 这才回去躺着的。我带着两个妹妹做好了饭, 猪和鸡都喂完了，衣裳也洗了，早上您收出来的那一堆衣裳也补完了……娘干不动，家里的事也没耽误……”

    “你个丫头片子，还学会顶嘴了是吧？”妇人头发已经花白，闻言大怒，捡起边上的扫帚进来打人。

    那大点的姑娘将身后的妹妹一推：“去摆饭。”

    她自己则背对着扫帚，打算硬抗。脸上因为害怕而眼睛闭着，脸皱得跟包子似的。

    楚云梨的床正对着窗，将这样情形看在眼中，她不知道原身和那两个姑娘的关系，但听到方才的话，和此时原身心里的焦灼，也猜了个**不离十。

    心里一着急，她翻身坐起。

    这一动，察觉到身下一股热流传来。

    与此同时，腹中泛起一股难忍的疼痛，饶是楚云梨经受的疼痛已经够多，一瞬间也痛得险些晕厥过去。

    楚云梨痛呼一声。

    外面的人立刻有了动静，跑在前面的就是那个即将挨打的丫头，她推开门就奔了进来：“娘，你怎么样？”说话间，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哭音，又回过头大喊：“爹，你赶紧去请个大夫吧，娘前天就见红了，你是不是要娘死了才满意？”

    “胡说八道。”打人的妇人拎着扫帚叉腰站在门口，恶狠狠道：“快要临盆的人，见红是正常的。前头那个陈家的媳妇，前后五六天才生下了孩子。人家也没怎样，孩子都六岁了，活蹦乱跳的……你个死丫头，再说这种晦气话，老娘打死你。”

    楚云梨听着几人的争吵，头嗡嗡的。干脆闭上了眼睛。

    “娘，赶紧来吃饭。”这一次开口的是个男人的声音。

    又有小姑娘的声音响起：“爹，能不能先给娘送饭？”

    男人嗯了一声，又吩咐：“多盛点。”

    妇人刻薄的声音又起：“只是躺在床上又不干活，哪吃得了那么多？我这个做婆婆的，还忙着下地干活，她一个儿媳天天躺着等人伺候，也不怕折寿。”

    “娘，你就少说两句。秀云肚子里还有娃呢。”

    ……

    外面又嘀咕了几句，楚云梨没太听清楚。

    没多久，门被推开，最开始进来的小姑娘端着个大碗，里面大半是糊糊，上面有一层青菜，整个碗里看不到一点油星，只一瞧，仿佛就有剌嗓子的感觉。

    “娘，你快吃吧！”

    楚云梨接过碗：“很辛苦吧？”

    姑娘眼睛一眨，落下泪来，却伸手一抹，倔强道：“没事。你赶紧生下个弟弟，以后日子就好过了……”

    听到这话，楚云梨脸都黑了。

    姑娘家有这种想法，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楚云梨摸过脉，原身这腹中孩子已经很凶险，如果不喝药，大概真的会保不住。

    “二丫！”怯生生的声音响起，不是方才那个小姑娘，这一次说话的姑娘似乎年纪要大点。

    二丫就是方才打算硬扛一顿打的姑娘，看着大概七八岁的年纪，闻言答应了一声，嘱咐道：“娘，你快吃。”

    语罢，飞快跑了出去。

    很快，外面又传来了声音，略微带着些责备：“怎么去了那么久？就剩下这点了，你将就……”

    楚云梨闭了闭眼，这糊糊一看味道就不太好，对于养尊处，实在难以入口。可若是不吃，也没有别的东西吃。她一咬牙，喝药似的全部咽了下去。将碗放在床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原身蒋秀云，出生在翁城郊外的飞鸟镇上。

    飞鸟镇离城里有几十里路，镇上的人都靠种地为生，这地方不算偏僻，有些勤快地人家还会隔三差五用牛车或是马车将家里的菜运到城里，虽然辛苦，也能保证温饱。

    蒋秀云是长姐，底下有四个弟弟，但她运气不太好，母亲在生她时伤了身子，父亲也花了不少银子请医问药，可还是没能把人养回来，在她一岁多的时候撒手人寰。父亲颓废了一阵，两年后再娶，继母的肚子三年抱两，很快生了四个儿子。

    都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这话一点不假。家里的爷奶本来还怜惜她母亲不在，微有些偏心她。可几个孙子一出，可把老两口给乐坏了，孩子一多，也就不太顾得上蒋秀云。

    继母是个很周到的人，面上没有苛待继女，蒋秀云平安长大，嫁入了隔壁村的孙家。

    这孙家是独子，这门婚事看着挺合适的。至少，面上挑不出错来。蒋秀云进门后第二年就生下了长女孙宝金，隔年又生下了二女儿，在又生了两个女儿后，她再次有孕，这一回是双胞胎。

    这女人生孩子都是九死一生，这双胎更是在阎王殿走了一遭，好在蒋秀云命大，阎王没把她收去。全家人对她这一胎期望很大，不说是双胞胎儿子，有一个儿子也好啊！

    结果，俩都是姑娘。

    成亲十年，蒋秀云这已经是第六次有孕。

    蒋秀云生了这么多孩子，一个个的姑娘让孙家人一次次失望，开头几次还会炖些汤给她补身子，后来就撒手不管，该忙就忙，也不留人照顾。尤其是双胎过后，那是问都不问。

    这么苛待，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蒋秀云的身子越来越差，体弱多病不说，力气也大不如前。遇上变天，还会头晕头痛。

    蒋秀云在发现自己有孕后立刻告诉了家里人，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差的缘由，大抵是产后没有修养好，想要平安生下孩子，平时得多休息，还得吃点好的。

    这村里老一辈的人都说生足了六个闺女之后，一定会凑足七仙女。

    孙家人听说她再次有孕，谁也没放在心上，孙母更是直言，这肯定又是个丫头片子。

    现如今，蒋秀云已经有孕七个多月。

    上辈子，她见了红后，躺在床上歇了两天，她肚子越来越痛，跑去跪求孙家人，三个姑娘也陪着她跪，可孙母还是没松口。至于几个姑娘的爹，更是看都不看。

    蒋秀云隐隐觉得，孙家人不太想要她这一胎。但疼痛是在她自己身上，谁也替不了，她怕自己一尸两命……她不怕死，但怕自己生的这些姑娘没人照顾。

    几个人跪在院子里，动静挺大的，被路过的一个孙家长辈看到，那妇人动了恻隐之心，主动请了个大夫过来。

    飞鸟镇有一个高明的大夫，听说是从城里回来养老的，得知了蒋秀云的遭遇后，配了两副药，还分文不取。

    蒋秀云喝了药，孩子保住了，又过了一个月，生下来一个男孩。这一回蒋秀云还血崩了，险些没能保住命。虽活了下来，却是再也不能生了。且她自己暂时下不了床，至少得躺半年。

    孙家以为的姑娘变成了男孩，顿时喜不自禁。

    可蒋秀云生双胎伤身在前，有孕后又没能好好将养，期间还要险些落胎，这孩子很是虚弱，大夫都说，很可能养不住。

    孙家不管，因为家里孩子多，每年的口粮都不太够吃，想要养这个虚弱的孩子，就得想别的辙。于是，孙宝金很快就定了亲，二丫被卖给了中人，三丫给了别人做童养媳……这些事情，蒋秀云都躺在床上无力阻止。

    “还躺着呢？”

    门被人踹开，孙母一脸刻薄，狠狠瞪着楚云梨。

    楚云梨闭着眼：“我头晕，肚子痛，起不来。”

    孙母恶狠狠道：“只会生丫头片子，还好意思生病？”

    楚云梨颇有些无语。

    她有气无力地道：“我是你儿媳妇，不是你仇人。”

    孙母顿时就炸了：“你还敢顶嘴！秀云，要不是我孙家厚道，凭你生的那些丫头，早就休了你了！”

    “休吧。”楚云梨挥挥手：“随便！”

    孙母讶然，随即跳脚大怒：“你以为我不敢？”

    蒋秀云这身子被坏得太狠，楚云梨实在打不起精神，干脆懒得搭理。

    她这模样，更是把孙母气得怒火冲天：“蒋秀云，你以为肚子里有个孩子我就会迁就你？把我逼急了，这就把你送回蒋家去……”

    蒋家好几兄弟呢，全都成亲了，又是同父异母，姐弟之间感情不好，那里根本就没有蒋秀云的立足之地。

    楚云梨无所谓：“不用送，你直接休了就行。”

    孙母：“……”

 第1871章 六个姑娘的娘 二

    孙母一愣过后, 更是气得跳脚。

    休是不可能休的。

    儿媳妇进门生了这么多的姑娘，孙母不是没有想过另娶。可事实不允许啊！

    双胞胎生下来体弱，大夫说不好养, 刚好有人觉得双胎有福，辗转被人接走。家里的四丫在满月时被蒋秀云最大的弟弟接走，他只得三个儿子, 想要个闺女，过来送满月发现孙家有些嫌弃这姑娘后，便送了些补身的东西将孩子接走。

    饶是如此，家里也还有三个闺女。

    儿子带着三个姑娘, 家里又不是多宽裕, 且已经二十大几，想要娶没嫁过人的姑娘绝对不可能, 娶寡妇吧，难免要带孩子，两边一相加，孩子就更多了。最要紧的是，哪怕是娶寡妇，也得花费一笔不小的银子。

    且这女人一有了自己的孩子, 肯定是有私心的，孙母左思右想，还是觉得留着儿媳挺好。

    她将休妻挂在嘴边, 也是想吓唬一下儿媳。

    没想到往日里从来不搭话的儿媳今日却一反常态, 对这事无所谓了。

    “别以为我不敢！”

    楚云梨这会身上难受得很，心情也郁郁，懒得理她。

    孙母咒骂不休，落在楚云梨心里, 就像耳边有一群讨人厌的苍蝇。她干脆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头。

    肚子一阵阵绞痛，楚云梨一闭上眼睛，满脑子就只剩下了疼痛。她脸色越来越白。

    上辈子的蒋秀云熬了一夜，天亮后，在一家人出门之前去院子里跪着，几个姑娘知道她难受，想要扶她起来。可蒋秀云死不起，她得看大夫。母女几人跪了许久，才被路过的人看见。

    可这一次，楚云梨不打算跪了，她想好好歇着，还怕气不死孙母，撩火道：“你去找长辈来休我吧！”

    孙母：“……”

    她骂骂咧咧半晌，后来大概是累了，才消停下来。

    夜里，身边来了个人躺下。楚云梨半睡半醒间感觉到了，但却懒得搭理，翻个身沉沉睡去。

    可没睡多久，肚子又开始隐隐作痛。楚云梨好不容易睡去，又被一阵刻薄的咒骂声吵醒。

    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真的！

    楚云梨真心觉得，她遇过那么多的恶婆婆，都没有一个如孙母这样讨厌。

    三个姑娘在院子里忙得跟陀螺似的，又一一答应下了孙母的吩咐，才把人送走。

    若不是家里的活忙，楚云梨觉得孙母大概会骂上半天才消停。

    人走了，楚云梨又睡着了。

    哪怕楚云梨医术高明，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个孩子，不喝药是绝对保不住的，哪怕有针灸，落胎也不过是早晚的区别。

    楚云梨没有想为自己针灸。

    因为蒋秀云记得，大夫说过，她的身子如果不拼命生这最后一个孩子，还有调养的余地。生了孩子，彻底伤了身，哪怕再高明的大夫，也挽救不了她的命。

    因为腹中这个所谓孙家的根，几个姑娘被那样对待，她不愿意！手心手背都是肉，姑娘也是她的孩子，生在孙家已经够惨，她绝对不要牺牲几个孩子幸福来供养这个所谓的宝。

    反正，蒋秀云的心愿是落了这个孩子，保住自己的命，照顾好前面的几个孩子。

    那双胎的下落蒋秀云不知道，但被抱回娘家的四丫过得并不好，蒋秀云去看到的时候险些哭了出来，她提出要将孩子接回来，可刚一开口就被孙家上下骂了个狗血淋头。

    院子里一直都有动静，几个姑娘进进出出，一刻也不停歇。期间还轮流进来问及楚云梨的身子，又送来了一碗糊糊。

    有了记忆，楚云梨才知道她的饭虽然不好，但也要比三个姑娘吃的好些。

    中午时，楚云梨彻底清醒过来，端着那碗已经凉掉了糊糊，楚云梨看着送饭的三丫，问：“你们吃了吗？”

    三丫咽了咽口水，点头道：“吃了的。”

    楚云梨失笑：“去鸡窝里看看有没有蛋。”

    喂了鸡就得捡鸡蛋，三丫已经习惯，随口道：“大姐已经看过了，刚才捡回来俩，有两只鸡没生，奶……大概又要发脾气。”

    “去煮了。”楚云梨一动就头晕，也不敢太动弹，看到三丫一副见了鬼的似的模样，她也不为难这姑娘，吩咐道：“把你二姐叫来。”

    留下来的三个姑娘里，二丫胆子最大，唯一敢顶嘴的就是她。

    二丫来得飞快，听到楚云梨让把鸡蛋煮了，她面色有些古怪，跑出去一趟，再回来时，手里捏着一枚灰扑扑的蛋。

    “娘，我刚放在火里烧的，您快趁热吃。”

    楚云梨：“……”小姑娘很有想法嘛。

    二丫说这话时，很有些忐忑。

    楚云梨忍不住笑着摸了摸她的脸：“挺聪明的。把那俩也煮了，跟你妹妹她们分着吃。”

    二丫欢喜：“好！”

    大姐和三妹不敢煮鸡蛋，但面对着煮熟的鸡蛋却拒绝不了，三人分着吃完，脚步都轻快了些。

    楚云梨感受到她们的欢喜，不觉得愉快，心里沉甸甸的。

    到了傍晚，闻着外面传出的糊糊香味，楚云梨早就饿了的肚子咕咕响了起来，她缓缓起身，一步步挪去了院子里。

    没多久，孙家三人从外面回来，看到院子里的楚云梨，孙父一句话没说，孙吉富有些欢喜：“你好些了？”

    孙母冷哼一声：“本来就是装的，躺够了自然就好了嘛。也只有你这个憨货才会信她。”

    孙吉富不满：“娘，秀云不是那样的人。”

    “可她确实做了那样的事啊！”孙母破口大骂：“好你个蒋秀云，你到底怎么吹的枕头风？让我儿子都跟我顶嘴了……”

    楚云梨揉了揉额头：“昨晚上我们一句话没说。”

    孙母大吼：“我儿子就不是娶了媳妇忘了娘的人，要不是有你撺掇，他绝对不会跟我吵。杵着做什么，等着老娘伺候你吗？累了一天大家都饿，赶紧摆饭去。”

    楚云梨坐到了边上的椅子上，摸着肚子道：“我走不动，骨头痛，也头晕。”

    孙母惊讶，破口大骂：“蒋秀云，你当自己是少奶奶呢？”

    “你小点声，我听得见。”楚云梨掏了掏耳朵：“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这么大声，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生病你们不请大夫吗？”

    孙母噎住。

    她左右看了看，好像确实有邻居在往这边探头。当即冷哼，抬步进了屋中，没多久又吼：“今儿的鸡蛋呢？”

    此话一出，二丫面色如常，另外的姐妹俩面面相觑。

    孙母一瞧就知道里面有事，顿时大怒：“好啊！老娘还养出了一窝家贼……”

    楚云梨捡起边上的磨刀石就扔了过去。

    石头精准地落在孙母脚上，她痛得惨叫一声，怒瞪着楚云梨道：“你疯了！”

    “没有。”楚云梨不甚诚心地道：“对不住，我肚子疼，嗓门大不起来。怕你听不见，这才丢了石头，只是不小心砸了你的脚。我是想说，鸡蛋被我吃了。”

    她抚摸着肚子：“昨晚我梦见一条蛇，然后变成了一个男娃，那娃娃哭着喊饿。这肚子里可是你们孙家的孙子……怎么能饿着呢？”

    孙母面色古怪：“你可真能编。老话都说了，六个闺女之后肯定要凑足七仙女，你自己不知道自己什么情形吗？简直是张口就来，还孩子想吃，我看你是自己嘴馋！”

    这番话说得还算和气，可见她还是有些信了那个梦的。

    可惜，上辈子的蒋秀云不敢这么编。

    说七仙女的人太多，蒋秀云自己嘴上不信，但心里也是信了的。因此，她没有底气要好吃的，甚至是肚子痛也是在受不了了后才跪求孙家人请大夫。

    孙母转而又问向几个姑娘：“我让你们种的菜，有没有弄好？”

    最近春耕，每家都挺忙，孙家附近有一片菜地也要下种。正因为如此，三姐妹才能全都留在家里。不然，还得抽俩人去地里干活。

    “种了。”三丫急忙点头。

    “死丫头……”孙母嘀嘀咕咕又骂了几句，回过头来看向楚云梨：“要不是男娃，看我怎么收拾你！”

    “是不是的，其实都不要紧。”楚云梨这话一出口，就对上了孙家人愤怒的眼。她闲闲道：“我肚子很痛，这孩子大抵保不住，是男是女有什么区别么？”

    孙母冷哼一声：“还装得挺像。”

    楚云梨叹口气：“能请个大夫吗？”

    孙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跳了起来：“不要钱啊！”

    楚云梨点头：“当然要。”

    “那还说个屁。”孙母咒骂：“你以为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一个丫头片子，还好意思请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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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72章 六个姑娘的娘 三

    孙母骂得厉害, 楚云梨靠在石凳上闭上了眼睛，也不争执。

    在孙母眼中，这儿媳比以前更闷了。

    看到儿媳煞白的脸, 孙母半信半疑：“你真难受？”

    楚云梨没好气道：“以前我也没装过病啊！”

    这倒是事实。

    请大夫得花不少银子, 孙母舍不得，左思右想，决定装作没看见，转身去帮着摆饭了。

    东拉西扯的, 让孙母忘记了鸡蛋的事。

    饭菜摆好，一家人坐下吃饭，楚云梨没进去。

    孙家人都不太高兴，姐妹三人心里更是担忧。孙宝金蹑手蹑脚走到院子里：“娘，你怎么样？”

    楚云梨扯出一抹笑：“我没事。”

    姐妹三人知道她没装病，孙宝金看到她虚弱的笑, 当即眼圈就红了：“娘, 我去求奶……”

    “不用。”楚云梨一把将人拽住。

    孙宝金哭出了声来。

    院子不大, 孙宝金一哭里面的孙家人就听见了, 孙母大怒，姐妹俩吓得端着碗往后退。

    孙宝金虚岁十一，看着挺瘦弱的, 但也懂了不少事。就比如这妇人生产伤身太过，可能会一尸两命。她小时候也得孙家人善待过, 但她太小, 根本不记事。等她记事了, 底下已经有几个妹妹……因此, 她记忆中, 这个世上唯一会对她好的人就是母亲。

    她不敢想象母亲离开后的日子, 听到里面祖母发火，她眼泪落得更凶，还哭出了声来。

    “哭哭哭，就知道哭，有点福气都被你们给哭没了，也不嫌晦气。”孙母奔了出来：“赶紧把泪给我擦了。”

    孙宝金伸手擦泪，可害怕之下泪水根本止不住，反而越擦越多。孙母脾气暴，见孙女不听话，气得过来拽人。

    孙母狠狠一拽，孙宝金控制不住地酿跄两步。连带得抓着她的楚云梨也被拽到了地上。

    此时天色渐晚，楚云梨摔倒在地上后，一时间没能爬起来。

    凭她的忍耐力，倒也不至于如此。她没起身，反而还躺倒在地上。

    孙母见了，咒骂道：“都几个孩子她娘了，像什么样子？”

    楚云梨捂着肚子，身子弯成了虾米状：“肚子疼……”

    孙母皱眉，正欲再骂，昏暗的天光下，儿媳的身底蔓延出一片暗红，且那片黑色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她微微一愣，想到什么，顿时面色大变。

    “你要生了？”

    楚云梨已经无力说话，干脆闭上了眼。

    这副模样，愈发吓人。孙母不想要这个孙女，可没想搭上儿媳妇的命，见人好像晕了，她急忙大喊：“快请稳婆。”

    听到这一句，楚云梨心下叹息。

    蒋秀云已经生了好几个孩子，肚子上的肉早已经松了，加上前面有个双胎。这胎不到三个月就开始显怀，身形格外笨重。加上孙家对这个孩子并不期待，从头到尾就没有带她去看过大夫。偶尔有大夫到村里，蒋秀云倒是想去，可无奈囊中羞涩……明明还有两个月才临盆，可肚子已经不小。再有，村里的妇人平时要干活，又吃得少，早产的挺多。

    孙母所谓的要临盆，也只是她的猜测。

    流这么多血，可不像是要临盆的样子。孙母有些被吓着了，叫来了几个姑娘，想让她们帮着把人扶进屋中。

    还是孙吉富挤了过来弯腰将人抱起。他常年干活，身上有一把子力气，抱着个大肚子的妇人就跟拿一根柴火似的，一点都不费劲。

    他大踏步往屋子的方向跑，孙母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想到什么，大喊道：“别去屋子里。妇人生孩子腌臜，被子弄脏了洗不干净，先去柴房。”

    孙吉富皱了皱眉，转身往柴房走。

    楚云梨并未晕厥。

    这孩子是她自己用了些手段落下的，看着是挺痛苦，但没有性命之忧。可若是再放任孩子在肚子里却又不肯喝安胎药的话，哪怕是她，也可能会一尸两命。

    “你嫌弃我？”

    孙吉富心下有些慌，听到这话，忍不住低头看向怀里的女人：“妇人临盆，那些东西腌臜。沾了会影响运势，我是这家里的顶梁柱，一家老老小小都指着我……秀云，以前你也在柴房生的……”

    楚云梨叹气：“我要在屋中。”

    孙吉富根本就不听，柴房里，孙母也有所准备。早在儿媳见红时，她就翻出来了以前生孩子时用的那些破棉絮，这会儿正手忙脚乱地牵开，示意孙吉富将人放在上面。

    未嫁的姑娘不能入产房，姐妹三人被拦在门口呜呜的哭。孙母听着只觉烦躁，怒吼道：“哭什么，赶紧给我收了声。”

    楚云梨躺在被子上，依旧闭上了眼，主要是想保存体力。村里就有稳婆，孙父跑了一趟，一刻钟不到，就有妇人急匆匆而来。

    进来的大娘大概四十多岁，身形丰腴，挥退了门口的几个姑娘：“你们站远一点，不要挤在这里，也可以去烧点水。”

    进了柴房后，看到这般简陋的地方，忍不住皱了皱眉。

    村里大概有一半的人会去柴房生孩子，但那都是提前收拾过的，会有床和被褥，这里……街上的乞丐婆子住的地方都比这里好。不过，她知道孙家的情形，心下暗暗替这孙家媳妇捏了把汗。

    只希望这是个男娃。口中已经道：“大嫂，先前我就看过你儿媳的肚子，根本就没这么快，至少还得一个多月呢。你是不是让她伤着了？”

    孙母有些心虚：“肚子都那么大了，你肯定看错了。”

    稳婆一脸正色：“别的东西有可能，但我这双手接生了几百个孩子，这种事情上我绝对不可能看错！你若是不信我，就不该去请我。”

    孙母有些恼，其实这村里好多妇人生孩子根本就不请稳婆，儿媳也不是每次都请。若不是儿媳这情形看着吓人，她这一次也是不打算请的。

    稳婆眼神看到了楚云梨身下的暗红，面色微微一变：“赶紧把烛火点起来。”

    家里有灯油，孙母舍不得。见稳婆一脸严肃，她将到了嘴边的质疑咽了回去。也是因为……儿媳这一回好像真的不太好。

    孙母出去拿烛火，嘀咕道：“丫头片子而已，哪那么金贵？”

    稳婆不与她计较，手摸上了楚云梨的肚子，动作却并不轻柔，几处一摁，面色微变：“秀云，孩子今天有没有动静？”

    “早上有。”楚云梨叹息道：“我已经见红三天，他们不肯请大夫。”

    稳婆咬牙，愤然道：“她自己也是女人，怎么就这么狠？你这胎……”很可能会一尸两命。孩子还没下地，可不能这么吓唬大人，她咬了咬牙，将口边的话咽了回去：“没事，你跟着我用力。”

    恰逢孙母拿着烛火进来，稳婆吩咐：“最好是请个大夫，万一血崩，还能救一救。”

    上一回蒋秀云血崩，花了不少银子才救回一条命，孙母听到稳婆这样说，顿时就急了：“怎么这样严重？”

    她急的不是儿媳要血崩，而是怕大夫来了之后的诊费和药费。

    楚云梨闭着眼睛，从蒋秀云的记忆里，她早已知道了这家人的凉薄，一个眼神都未给。

    稳婆也不与孙母多说，手上开始用力，一边道：“孩子已经没了动静，是死是活且不好说。一会儿如果真的凶险，我建议你们保大。”

    孙母讶然：“孩子不好了？”

    稳婆：“……”

    明明还没到日子的肚子见了红，几天都不请大夫。那时还没见过天光的孩子，又不是金刚娃，怎么可能还好好的？

    “这是两条人命，人命！”稳婆忍无可忍：“快点请大夫！”

    院子里蹲着的孙吉富默默起身，去村里借牛车了。

    楚云梨先前就动了手脚，并没有稳婆口中的那么凶险，在流了不少血后，将孩子娩了出来。

    稳婆早就知道孩子不好，看到是个男娃，哪怕知道孙家期待这个孩子，也并无欣喜之意。养不活的孩子，男娃又能如何？但也伸手摸了摸，语气平淡：“还有一口气，可这都不会哭。”一边说着，一边拿过孙母准备好的旧襁褓包起。

    摸到那襁褓，稳婆又叹气。

    楚云梨知道她的意思，那襁褓还是当年生孙宝金置办的，这都近十年了，中间包过那么多的娃，加上孙母笃定了儿媳这一胎是孙女，她从头到尾就没有为这个孙女准备东西。这襁褓……还是蒋秀云趁着天光好拿出来洗过，干净是干净，可也确实破得不成样子。

    稳婆将孩子递到孙母手中，不抱希望地道：“大夫来了没，让他看看有没有救。”

    孙母那是请了人之后就怕银子白花，从头到尾都不上前，只远远看着。顺手接过襁褓，嘀咕道：“一个丫头片子，救什么？白费银子，说不准还人财两空……”

    她满脸不以为然，眼神里还带着嫌弃。

    稳婆赞同这话，但还是纠正道：“这是个男娃！”

    孙母愣住，急忙打开襁褓，然后尖叫了一声，抱着孩子就往外奔：“大夫！大夫！”

    孙吉富刚进村就看到了抱着襁褓奔来的母亲，他心下一惊：“人不好了？”

    孙母瞪他一眼：“别胡说！”

    有飞快将孩子怼到了大夫跟前：“您快瞧瞧！”

    这会儿天色朦胧，大夫已经不年轻，说不上老眼昏花，但眼神已经大不如前，怎么瞧？

    不过，孩子瘦小得跟个老鼠似的，脸特别小，大夫扒拉出比手指粗不了多少的手腕，伸手仔细摸，半晌才感觉到一丝虚弱的脉象。摇摇头道：“不行了。”

    孙母只觉晴天霹雳，砸得她脑中一片空白。

 第1873章 六个姑娘的娘 四

    孙母晃了晃, 若不是顾及着怀中的襁褓，大概真的要一头栽倒。

    孙吉富看出母亲对这个孩子的重视，心下也明白这大概是个男娃, 他面色发白, 颤抖着手扒开襁褓。

    扒到一半，孙母一把将襁褓裹回来：“天这么冷，会着凉的！”话出口，人也回了神, 催促道：“把你的衣裳脱了裹孩子，将大夫带到家里好好诊治！”

    说着，粗暴地扯下衣衫，包襁褓时动作却很轻，抱着孩子转身就走。

    她感受着轻飘飘的襁褓，好像里面没孩子似的, 此时的她后悔得无以复加, 如果早点给儿媳妇补身, 如果前天就请了大夫, 如果……孙母一颗心直往下沉，脚下却走得特别稳。

    等到大夫进门，稳婆已经帮着收拾好了楚云梨的衣衫, 扬声道：“赶紧把人弄进屋去。”

    此时谁也顾不上。

    姐妹三人看到众人对那个孩子的重视，也听到大夫说孩子不一定救得回, 早已吓傻了。

    稳婆再次催促, 孙宝金反应过来, 也顾不得什么姑娘不能进产房的规矩, 拉起二妹就进门来帮忙。稳婆看到是姐妹俩进来, 欲言又止, 到底叹息了一声，道：“你娘伤得厉害，得吃点好的补身，最好是请大夫配点药。”

    伤身太过，若是不好好照顾，还会要人性命。

    当着楚云梨的面，稳婆没这么说。

    她躺回了屋中的床，看着院子里的孙家人，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孙宝金端了热水进来，姐妹三人帮着楚云梨擦脸擦手，又找出先前坐月子的抹额帮她带上。折腾了好一通，楚云梨才总算得以闭上眼休息。

    刚闭上眼，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孙母的哀嚎。

    “怎么就不行了呢？大夫，你再细瞧瞧啊……这孩子弱是弱一点，肯定有法子救回的……你想想办法啊……”

    大夫被拽着摇晃，心下无奈。

    稳婆正在慢慢洗手，也是等着拿酬劳。虽说不一定拿得到，但哪怕是两枚鸡蛋呢，拿回去给孩子解馋也好。因此，她说是洗手，其实是在那磨蹭。

    看到这样的情形，忍不住道：“还不如请大夫去给秀云好好瞧瞧。”靠近孙家人，正色道：“我看着是伤得厉害。弄不好，怕是要准备后事。”

    孙家人呆住了。

    孙母吓一跳：“这孩子生得不凶险，何至于此？”

    稳婆暗自翻了个白眼：“秀云生了这么多孩子，从来都没有好好养过，双胎过后更是风一吹就要倒，这孩子又没足月……见红几天你也不请大夫，她还能活着，那是阎王不收！”

    “嫂子，你自己也是女人，怎么就能这么刻薄呢？”

    孙母满心都沉浸在失去孙子的悲痛之中，听到稳婆指责自己，重新回过神来，她向来不觉得自己有错。如果事情错了，那一定是别人的错！

    “她都不说。”

    稳婆颇有些无语：“说没说你自己清楚，跟我凶什么？不想给酬劳就明说嘛，反正你家里以后也用不着我了。”

    她擦干手上的水，抬步就走。

    孙母一呆，厉声问：“你这话是何意？”

    “秀云已经不年轻，又伤成那样。就算能捡回一条命，这辈子也不能生了。”稳婆头也不回。

    看稳婆走得利落，孙母知道这话多半是真的，留恋地看了一眼怀中已经紧闭的眼睛的孩子，她叹口气：“大夫，你去帮我儿媳瞧瞧吧！”

    楚云梨听到这些动静，却并未睁开眼睛。她自认医术高明，可也有做不到的事。

    蒋秀云的身子太弱，这么说吧，哪怕没有怀这个孩子，她不补养身子，也活不了几年。可她偏偏有了身孕，这孩子在肚子里一天，就要从她身上汲取养分，哪怕是楚云梨亲自出手保胎，若保到孩子的底子强到可以活下来……她自己都不能保证自己能母子平安。再有，她弱成这样，孙家看她跟仇人似的，也没有保养身子的条件。

    蒋秀云对这个孩子并不期待，她的愿望是照顾好先前生下的那些女儿。因此，楚云梨干脆不再冒险。

    大夫进来把脉，大概以为楚云梨睡着了，倒也不避讳：“得用好药。否则，怕是性命难保。”

    “麻烦大夫配药。”这是孙吉富的声音。

    “那还能不能有孩子？”孙母焦急问。

    大夫默了一下：“能保住性命就已经是运气，她生得太多，亏损太过，就算有高明大夫，也不一定能保她平安终老。孩子是绝对不可能再生了，哪怕侥幸有孕，也养不到足月，还会亏她的底子……”

    屋中一片静默。

    良久，孙吉富声音再次响起：“配药吧。”

    楚云梨听到了打开小箱子的声音，又有摩挲纸张的动静，应该是大夫准备配药。

    “先说好，这得用好药养血气。虽说她底子太弱，不敢用太多，但价钱也不便宜。”大夫语气慎重。

    孙母急忙问：“一副多少？”

    “三副五钱银子。”大夫叹口气：“这已经是很便宜的价钱，换了别人，绝对配不出来。”

    这位大夫是从城里回来养老的，医术高明不说，人也善良，各个村里的人都最喜欢请他出诊。

    “太贵了。”孙母咬牙：“我们家喝不起。您便宜点嘛……要不，就随便配点药。”

    听着这句，楚云梨是一点都不失望。

    没多久，大夫收了一钱银子，拎着药箱脚步沉重地走了。

    楚云梨也是大夫，能够感受得到大夫的无奈。明明可以救，却因为不肯用药，这耽搁的很可能就是一条命。但是，大夫的药材也是从别处买来的，不可能无底线地贴。

    她睁开眼，低声道：“孙吉富，送大夫回去。”

    这声音像蚊子似的，不是楚云梨不想大点声，实在是没力气。

    孙吉富回过神来，急忙追了出去。

    孙母坐在屋中，整个人愣愣的，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楚云梨也看到了院子里蹲着的孙父，似乎也在那里发呆。

    “要你有何用？”孙母回过神来，冲着楚云梨就是一通臭骂：“你自己身子不适，为何不早说？若是早提了，孩子又怎么会丢？”

    姐妹三人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二丫忍无可忍：“我娘说了的！”

    孙母抬手就是一巴掌：“还敢顶嘴。”

    二丫脸上瞬间红肿起来一个巴掌印，她还想再说，却听到母亲在唤。

    楚云梨轻声道：“二丫，带着三丫回去睡。宝金，照顾好两个妹妹……”

    她嗓子哑得厉害，说到后来已经没声了。

    孙母有些心虚，没有阻拦姐妹三人离开。她自己也想回去睡时，却听到身后的儿媳道：“是你把我拉摔倒地上的，孩子是被你害死的。”

    听到这话，孙母瞬间就炸了，怒吼道：“不是！”

    楚云梨不疾不徐：“你说不是，就不是吧。”

    分明就是！

    孙母脑中乱糟糟的，细回想起儿媳发作之前，好像真的是她想拽回孙宝金，结果带得坐在石凳子上的儿媳摔倒在地，然后才流了血。

    一整夜，孙家气氛凝滞。

    关于孙家儿媳妇生孩子的事，在稳婆回家后就在村里传扬开来。由于稳婆没拿到应得的报酬，加上实在看不惯孙母的所作所为，说起孙家时那是一点都没客气。

    从孙家媳妇见红几天不请大夫，说到柴房地上接生，又说到用的被褥和孩子的襁褓。还着重强调了孙母在得知是孙子时的神情变化。

    “直接跑到了村口接大夫，可已经晚了！”稳婆摇摇头。

    孩子弱成那样，大夫早到也无济于事。除非在还未发作之前就配安胎药，让蒋秀云喝些补养身子的汤，再将孩子在肚子里养上一段，或许才能养活。

    孙母第二天照旧去地里干活，感受着村里人的指指点点，回来后没好气的让姐妹三人给楚云梨煮了一碗鸡蛋。

    早上的时候，蒋家几位嫂嫂来了一趟。她们和蒋秀云并不亲近，大部分都问的是孙家如何苛待，孙母如何过分。

    这些事情，蒋秀云以前也说过，但是娘家人从来不会帮她说话。

    楚云梨根本就不指望，随口搪塞几句就沉沉睡去。她生完了孩子，躺了一日夜，养回了些力气，让二丫将孙母请过来。

    孙母没好气：“我会每天给你一枚鸡蛋。”

    楚云梨随口道：“大夫那意思，鸡蛋根本就养不回来。”

    “家里就这样，我也没别的东西给你吃。”孙母心气不顺，她自觉孩子没保住不能全怪自己，可现在村里所有人都在暗地里说她的不是。偏偏蒋秀云死里逃生，她又不能指责，心里憋屈得厉害，说话时难免就带出来一点：“你有话赶紧说。”

    楚云梨闭上眼：“我不能生了，孙家不能绝后。”

    孙母愣住。

 第1874章 六个姑娘的娘 五

    自从孩子走后, 孙母一直在沉浸在后悔里。至于孙家无后的事，她下意识给忽略了。

    或者说，她根本就不敢细想。

    此时听到儿媳提及, 孙母心里特别慌, 她愣了一瞬，问：“你这话是何意？”

    “这孙家……我住够了。”楚云梨闭上眼：“你先前说要休了我，应该是故意吓唬我。但我自己却仔细想过，我嫁入你们孙家后生儿育女, 月子里都要干活，一年到头就连过年那天也是从早忙到晚，自问从没有对不住你们的地方。这休书，你没写便罢，就算写了，我也是不认的。”

    她闭着眼睛, 也不看孙母的神情, 自顾自继续道：“你让我留下, 我也不想留了。这样吧, 我退一步，写一张契书。从今往后，我与你们孙家一刀两断！”

    孙母听到这话, 心里就更慌了。

    她知道留下儿媳孙家很难有后，可若是不留……家里穷成这样, 她又上哪去找一个姑娘嫁进来？

    她平时爱骂儿媳, 对几个孙女也不客气。她没想控制自己的脾气, 因为没这必要, 现如今, 整个村里都知道她苛待儿媳。这种情形下, 想要找一个还能生孩子的女人进门，怕是要付出更多的心力和银子。

    再有，谁会那么想不开跑来给三个姑娘做后娘？

    可是，如果儿媳留下，孙家真就要绝后了。

    前者还有抱孙子的可能，后者……那就是白日做梦。

    孙母心里百转千回，一时间没开口。半晌才道：“你走了，也没人愿意嫁进来。”

    楚云梨扬眉：“我若不走，别人更不可能嫁。”

    孙母：“……”

    她心里乱糟糟的，随口道：“你有这么多孩子，真能狠心离开？”

    “对了，孩子我要带走。”楚云梨正色道：“你们家嫌弃闺女，可她们是我生的，我绝不会嫌弃，也不愿意留她们在这里看后娘的脸色。”

    孙母脱口而出：“你要把孩子带走？”

    太过诧异，她声音都有些尖利。

    楚云梨颔首，强调道：“是所有的孩子！如果你们放我离开，无论是家里的还是抱出去的孩子，都与你们孙家无关。”

    孙母养了多年的孙女，一分回报都没拿到，哪里会答应这么离谱的事？

    “这不可能！”

    楚云梨幽幽叹：“那咱们就耗吧，看谁先死。”

    孙母：“……”

    她想了想，退了一步：“如果孩子自己愿意孝敬，你管不着！”

    别的孙女也罢了，那抱出去的双胞胎听说养父母家境不错，等她们长大，随便给点好处，也够孙家花用一段了。

    楚云梨心下冷笑，道：“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得是她们主动孝敬。你不能上门耍无赖讨要。”

    孙母没发现，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接受了儿媳会离开的事实，纠结的只是几个孩子的去留而已。

    孩子还能不孝顺长辈？

    孙母冷嗤：“好！”

    楚云梨点了点头：“写契书吧。”

    飞鸟镇离城里不远，大概有一半的夫妻会去衙门讨要一封婚书，而蒋秀云这个娘家不疼夫家也没拿她当一回事的人，自然是没有这种东西的。

    这种情形下，只需要一封契书，就能分开。

    孙母急匆匆出了门。

    两刻钟后，孙母带着几位长辈上门，其中有一位还拎着个木箱子，里面放着文房四宝。

    孙家的其他人不知道她的行踪，人都请回来了，孙父满脸诧异：“六叔，您怎么来了？有事么？”

    最近家家都在忙着春耕，有些人天不亮就下地干活了。这其中有一个长辈还穿着一身干活的破烂衣衫，鞋上还有厚厚一层泥土，应该是从地里被请过来的。

    六叔讶然，侧头去看孙母：“你们没商量？”

    “你们稍微等等。”孙母急忙上前拉了蹲在地上磨刀的男人进了柴房，将门关上后低声道：“我请他们来写契书，秀云自己想不开非要走，我觉得这是个机会。怕她反悔，这才急忙把这些长辈请了过来。”见男人面色不好，她板请脸：“难道你想绝后？”

    孙父当然不想，他有些迟疑：“会不会太急了？吉富都还不知道呢。”

    “给他换个媳妇，他肯定高兴！”孙母语气笃定：“他那边我去说。你快点出去招呼长辈，我去烧壶茶。记得催他们赶紧把契书写下，回头咱们还得去地里忙呢。”

    春耕家家都忙，那些人也一样，看到夫妻俩没事先商量，几人面色都不太好，以为今日要白跑一趟。结果，从柴房中出来的孙父对着他们连连道谢。

    这世上也不全都是坏人，这些人来是来了，却也没想着不顾及蒋秀云的想法就将人撵出去。事实上，在他们眼里，孙家媳妇刚刚临盆身子还未养好，就算要换一个能生的，也不用这么着急。

    再有，蒋秀云之所以会伤了身子，那是为了给孙家生孩子。孙家这样……实在太不厚道。

    他们会来，是听孙母一再强调说儿媳也愿意离开，他们不太信，又想要劝和，这才跟着过来的。

    楚云梨能勉强起身，但很费劲。她也不勉强自己，就在屋中道：“诸位长辈不必劝，我知道这事有多要紧，心里也早有了决断。还请你们帮个忙。”

    孙母并不蠢，在长辈面前，她并未表露出自己的急切，但语气坚决。几人又劝了劝，见两边都铁了心，只得磨墨。

    “孩子都让她带走？”

    几人面面相觑。

    楚云梨接话：“是，我生的所有的闺女都归我自己管，孙家不用出任何银子。当然，孩子的婚事他们也无权置喙。先前我就已经跟婆婆商量过，孩子以后孝不孝敬孙家人，全凭着孩子自己。当然，他们不能也逼迫孩子。”

    因为楚云梨特别要求，这段话也写上了契书。

    此时的孙母不觉得除了双胞胎之外自己的这些孙女能有多出息。因此，摁手印时毫不犹豫。

    楚云梨也摁完，收起了自己的那张，道：“还请容我半天，今日傍晚之前，我肯定搬走。”

    孙母心情挺激动的，又念着地里的活，看了看天色道：“那就我回来再搬。”她送走了村里的长辈，回头道：“我没回来之前，你不许乱动家里的东西。反正，当初你来的时候就两套衣裳和一床被褥……我就不截留了，你可以全部带走。”

    说的好像很大方似的。

    蒋秀云出嫁时，她是长姐，这底下的几个弟弟先后长大，眼瞅着就要成亲，继母肯定更愿意顾着自己的孩子，所以，蒋秀云只得了两套粗布衣衫，那床被褥还是用旧棉花翻弹的。她嫁人十多年，衣衫早已经不在，被褥上到处都是补丁，也根本不再暖和。

    孙家老两口走了，孙母还没忘了给去地里看水的儿子带上饭。

    院子里安静下来，姐妹三人面面相觑，还是二丫胆子比较大，她试探着问：“娘，您真要带我们走吗？我们住哪儿啊？”

    楚云梨这两天也没闲着，心里想了许多，道：“斜对面的周家院子是空的，回头我去找找大娘，请她借我们住几天。”

    孙宝金只觉得前路渺茫。

    这借别人的宅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万一被人撵出来，她们母女四人难道去露宿街头吗？

    二丫倒是挺乐观的，她从记事起就在干活，实在过不下去，大不了给人做童养媳嘛。或是去城里去做丫头都好，她反正是不想在这里呆了。

    三丫一脸慌乱，她不敢离开孙家，可看到大姐二姐都没说不走的话，便低下了头。

    说干就干，楚云梨给自己多加了件衣衫出门，刚生孩子的女人很是虚弱，尤其蒋秀云亏损了身子……她强撑着倒是能走，可外人见了后，定会觉得她不够虚弱。

    于是，楚云梨找了一节柴火杵着当拐杖，慢悠悠挪到了周家隔壁。

    周家那个空着的小院其实是一间院子的分隔出来，隔壁就是屋主的大伯。楚云梨敲开了门，家里只有两个孩子和一个有孕的妇人。看到楚云梨，她颇为意外：“不是前天才临盆吗？怎么就出来了？你这身子弱，可不能见风！”

    哪怕没听到传言的人，只看现在楚云梨的脸色，就知道蒋秀云这一回有多惨。

    那真的是死里逃生。

    “我和孙家一刀两断，得带着孩子另寻住处。”楚云梨说着话，忍不住咳嗽起来。

    妇人若有所悟：“难道想借住在隔壁？”

    楚云梨点点头：“你能不能和家里商量一下我的提议？”又补充道：“回头我会付租金的。”

    在年轻妇人眼中，一个体弱的女人带着三个半的孩子，租金什么的，大概只是说说而已。她想开口拒绝吧，又觉得面前的人实在可怜，道：“你先回家去歇着，回头我让家里人给你回话。无论答不答应，都会来一趟的。”

    楚云梨道了谢，又慢慢挪回了家中。

    周大伯是个热心肠的人，楚云梨挑中他们并不只是因为那里有个空院，而是有七成的可能觉得他们会借。

    还没过午，周大娘就来了，她没空手，还拿着一碗鸡蛋。直接进了楚云梨的院子，叹口气道：“你弱成这样，又带着孩子，怎么过日子？”

    楚云梨苦笑：“离开孙家，我还能有一线生机。留在这里，大概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几个孩子被后娘磋磨。我走之前，怎么也得安顿好她们，否则，我死也不瞑目。”

    言下之意，搬出去住并不是为了过日子，而是为了让几个孩子脱离孙家的掌控。

 第1875章 六个姑娘的娘 六

    听了这话, 周大娘顿觉自己一松口借出去的不是院子，而是救了这几个姑娘的一生。

    她叹口气：“那就去吧。”

    楚云梨紧紧握着她的手：“多谢！”

    周大娘低声道：“你也不用太逼着自己，如果你真的不在, 孙家也会把孩子接回来。”

    言下之意, 如果能折腾得动更好，折腾不动也别强求，总会有孩子一碗饭吃。

    找到了住处，总归是件好事。几个姑娘都是勤快人, 尤其是大的那俩，打扫洗衣做饭全部都会，周大娘当即就将她们带了过去。

    楚云梨没什么好收拾的，闭目休息了半天，晚上孙家老两口回来时，却并不见孙吉富的身影。

    孙母解释：“我让他去舅舅家拿东西, 一会儿就回。应该会在那里吃晚饭。”

    楚云梨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是怕孙吉富会阻拦母女几人搬走, 特意把人支开了去。

    “走吧！”楚云梨也没说要见他, 带着三个孩子抱着一床被褥就搬去了周家。

    周家的空院子并不远，距离就二三十步，孙母大概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 对此并不意外。

    母女几人还没进周家的门，后面的门已经紧紧关上。

    孙宝金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娘？”

    楚云梨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我会让你们知道, 离开孙家是一件正确的事。”

    不走不行。

    连二丫都认为母亲生下弟弟之后处境就会变好, 另外两个姑娘的想法肯定也差不多, 得想法子给她们掰回来。

    周家院子已经好几年没住人, 除了必要的家具之外, 到处都是空的, 此时打扫得干干净净，就愈发空旷了。

    母女几人除了一床被褥之外，什么都没有。楚云梨又去了隔壁：“劳烦大娘借我一点粮食。”

    周大娘叹口气，进去装了一包，大概有三四斤的样子：“先吃着，别急着还。”

    楚云梨还没走远，听到院子里有个年轻的女声道：“娘，这粮食借出去还收得回来吗？”

    然后就是周大娘的声音：“我就没打算收回来。你别这副样子，人家孤儿寡母那么可怜，就当是日行一善。再有，都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前头的都没还，她不会好意思再登门。”

    这声音不大，但楚云梨却听了个清楚。她不确定周大娘是不是故意说给她听……但就算是故意，她也能理解。

    村里的粮食都只够自己吃，少有几户人家还得多吃野菜才能勉强饱肚，有点粮食那都是从牙齿缝里省出来的，自己都舍不得吃的东西，凭什么给一个外人？

    楚云梨将粮食递给孙宝金：“先做晚饭。”

    孙宝金俭省惯了，她知道粮食是借来的，这些吃完，还不知道怎么办呢？于是，哪怕离开了孙家，母女四人喝的也还是糊糊。

    楚云梨早早睡下，她打算养养精神赚银子养家。

    稍晚一些的时候，外面好像有人敲门。不过，楚云梨实在困倦，便没搭理。

    翌日，楚云梨虽然站起来还会头晕，但比前两天要好得多。她起得挺早，打算去镇上瞧瞧，在院子里洗漱时，姐妹三人欲言又止。

    就在楚云梨觉得她们会忍不住开口时，又有敲门声传来。孙宝金跑去开，楚云梨侧头看了一眼。

    孙吉富站在门口，看到母女几人，面色不太好：“秀云，跟我回家。”

    楚云梨摆了摆手：“你说了不算。”

    孙吉富直直看着她：“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孩子着想，你弱成这样，连自己都养不活。又拿什么养这些孩子？难道你打算一辈子借粮度日？”他越说越顺口：“也就是周大娘的心善，换了别人，是绝不会借粮食给你的。”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现在回去，进得了门吗？”

    孙吉富咬牙：“我会说服娘！”

    “我不想和你过了。”楚云梨面色冷淡，语气也淡：“孙吉富，你自己也想生儿子，跟我在一起，你这辈子都别想如愿。”

    孙吉富黝黑的脸色难看无比：“你不后悔？”

    见他没否认，楚云梨心里更冷，认真道：“不会！”

    说完，拢好了头发，进屋换衣。恍惚间听到外面传来孙母唤儿子的声音。

    楚云梨再从屋里出来时，门口已经没了人。

    孙宝金怯怯道：“奶不让爹和我们说话。”

    楚云梨点点头：“你们留在家里，我出去一趟。”

    姐妹三人知道母亲这是出去找生计，二丫一脸不赞同，想了想道：“娘，你卖了我吧！”

    楚云梨：“……”

    “我就是死，也绝不会卖儿女。”楚云梨一脸严肃：“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了，否则，我要生气的。”

    二丫振振有词：“我听说签死契能得三钱银子，有了这些，您就能养身子……”

    楚云梨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年纪不大，想法倒是挺多。你们给我乖乖呆在家里把那两分菜地开出来，回头问隔壁的周大娘要点种子。我最多傍晚就回。”

    她也不是征求三姐妹的意见，很快就出了门。一路往村口去时，还遇上了去地里干活的邻居。

    说真的，哪怕是蒋秀云主动求去，所有人都觉得是母女四人在孙家过不下去才会如此。但凡有点办法，蒋秀云怎么可能带着孩子自寻死路？

    是的，在村里人看来，没有地又借住在别人家的母女四人，只有死路一条。

    飞鸟镇离城里挺近，镇上有不少人会去城里买东西，因此，镇子并不大，好多人都只是路过。

    楚云梨这身子干不了活，想去卖方子吧，又因为村里人经常去城里，万一被识破，容易引人怀疑。想了想，她一咬牙去了后街。

    如果说前街一派繁华热闹，那后街就有许多不可说的东西。比如花楼，比如……赌坊。

    楚云梨还离赌坊老远，就抬手将自己的头发挽起。又将脸上抹黑了一些，走路动作一换，乍一看像是个瘦弱的男人。

    赌坊里面有些冷清，看到楚云梨进门，立刻有人迎上来：“这位小哥，我们这还没到接客的时辰。”

    “我就来看看。”楚云梨左右转了一圈，还假装自己没进来过，指着那些桌子问用处。

    伙计有些不耐烦，关键是这人挺穷的，他应付了几句后，道：“这就不是穷人该来的地方。”

    楚云梨恼怒道：“万一我赢了呢？”

    伙计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似的：“你都不会，怎么赢？”

    “试都没试，你怎么就知道我不行呢？”楚云梨声音大了些：“我已经学会了！不信咱们试试！”

    伙计不客气道：“你拿什么赌？”

    “我赌这条命！”楚云梨一巴掌拍在桌上：“要是我输了，任你打杀！”

    伙计有些被吓着，但又觉得此时再退显得自己怂气，咬牙道：“赌就赌。”

    他掏出了一个荷包放在桌上。

    荷包有些扁，听得到里面铜钱碰撞的声音，楚云梨冷哼一声：“你这点东西想赌我的命？”

    伙计脸色涨红，此时赌坊里的其他人看了过来，都觉得楚云梨是来砸场子的。

    于是，只能商量了一番，派出来了一位中年汉子，也拿了五两银子放在桌上：“这些足够了吧？”

    楚云梨颔首。

    两人比大小，三局两胜。

    楚云梨耳力很厉害，场场猜中。拿着五两银子，她似笑非笑：“我该不会走不出去吧？”

    飞鸟镇离城里挺近，还有不少富商在此修建别院，镇上的富人挺多。因此，五两对于这间赌坊来说，并不算太多。

    管事脸色难看：“不会！我们赌坊绝不干那种事。”

    楚云梨含笑点头，缓缓走了出去。

    离开赌坊的视线，她踉跄着进了小巷子里，整个人软倒在地上，足足半刻钟才缓过来，这破身子太差了，真得好好补补。她歇了一会儿，擦掉脸上的黑灰，重新梳好发髻，又变成了一个苍白虚弱的小妇人，从小道去前面时，期间还遇上了赌坊中跑出来打听那个砸场子之人身份的伙计。

    她租了一架马车，自己不出面，让车夫帮自己买东西，粮食米面，油盐酱醋，还买了两匹布和绣针绣线，纳鞋底的布也买了不少。路过卖肉的摊子，将上面剩下的肉和骨头包括内脏全部包圆，装了半马车才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楚云梨昏昏沉沉，在村口被车夫换醒，到了周家院子外，她下马车时腿一软险些摔倒。

    三姐妹没想到母亲出去一趟愈发虚弱，正害怕呢，就听到车夫催促他们卸东西。

    楚云梨回过头：“麻烦老伯卸一下，回头我会给酬劳的。”

    当马车帘子掀开，看到里面的东西，姐妹三人都惊呆了。

 第1876章 六个姑娘的娘 七

    东西挺多的, 被褥就有几床。

    这东西不重，但一次最多拿两床，加上油盐酱醋和粮食还有布料, 车夫和三姐妹跑了三趟, 虽然动作已经足够轻巧和迅速，但还是引来了周围的邻居。

    只要有一个人看见，那基本就会被全村的人知道。

    车夫走后，三姐妹看着屋中一大堆的东西面面相觑, 楚云梨刚才强撑着做了那么多的事，此时早已经疲惫不堪，有气无力地道：“把这些东西归置一下，被褥放到床上，其他的东西拿到厨房。料子……稍后你们请了周大娘过来帮你们各自裁两身衣裳。对了……”她掏出来一把铜板：“稍后请周大娘帮忙在村里捉几只母鸡，以后天天吃鸡蛋。”

    孙宝金不敢接。

    还是二丫反应最快, 她接过铜板数了数, 迟疑着道：“娘, 我觉得鸡可以不买, 咱们可以买几个鸡蛋先吃着，现在最要紧的是给您请个大夫。您不喝药……我害怕。”

    楚云梨笑了笑：“鸡也要买，可以的话, 你们还可以抓两只小猪仔回来，至于大夫……也请吧！”

    姐妹三人对视一眼, 都知道这铜板不是全部的积蓄, 顿时欢喜起来。

    一刻钟后, 周大娘过来, 看着崭新的料子, 心下很是惊奇。

    银子不好赚,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而女人想要赚银子就更难了。如果不是蒋秀云还在坐月子，周大娘都要怀疑她是不是跑出去做暗娼了……实在是，一个女人要买下这么多的东西，干个一两年还有可能。短短一天，变也变不出来啊！

    她有些担忧，可这到底是别人的家事，一开始的迟疑过后，她收起了心底的思绪，给三个孩子裁衣。五两银子在穷人家可以买许多东西，料子肯定是够的，就连楚云梨自己做了两身之后，都还要剩下不少。

    周大娘在量身的时候顺便问了料子的价钱，听楚云梨说了后，惊讶道：“买一匹真的要便宜不少诶。你这都已经够了，能不能退一些给我？”

    自然是用买下的价钱退给她。

    如此，周大娘至少可以便宜几个铜板，又能买半斤肉了。

    楚云梨含笑点头。

    周大娘走的时候捧着料子笑得欢喜，三丫还跟了过去，送上了早就准备好的要还的粮食。

    借的是粗粮，还的是细面。这是楚云梨的意思。

    不是她愿意做冤大头，而是周大娘的这份心意难得。要知道，一般人家可不会把一个正在坐月子的女人接回自己家中。

    当时孙吉富自己都避讳成那样，周大娘没有多迟疑就点了头，可见她的善良。

    村子里不止这一处空院，楚云梨当时就寻思过，最有可能答应让她们一家人借住的，也只有周大娘。

    当初周大娘可是把这院子都借给别人停过丧了的。究其原因……她这个侄子如今住在府城，听说挺富贵的，已经好多年没有回来了。当年他们将侄子养大，算是有一份养恩在，这院子说是她侄子的，不如说是侄子将一个本就用不上的东西送给了他们家。

    母女四人身无分文，搬出去两天就买了这么多东西回来，引得村里人猜测纷纷。

    人无横财不富，众人都觉得母女四人要么是走在路上捡着了银子，要么就是干了些不好的事。

    孙母前两天还沉浸在失去孙子的悲痛之中，自从赶走母女四人，她心里的悲伤已经淡去九成，更多的则是在琢磨着给儿子重新另寻一个合适的女人。正在邻居家里打听她的一个远房亲戚家中的寡妇呢，就听说母女四人买了不少东西的消息。

    “别是偷来的吧？”

    邻居皱了皱眉：“应该不会，秀云就不是那种人。”

    相邻住了那么多年，邻居自认对蒋秀云有几分了解，那喜欢偷东西的人，平时就管不住自己的手脚，不可能这些年都不暴露。换句话说，这么多年都没偷，现在也不可能转了性子。再说了，那么多的东西，可不是一点银子买得到的，这村里谁家要是丢了那么大笔的银子，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

    孙母心里不是滋味，只要母女四人过好了，她心里就难受。

    “我瞧瞧去。”

    邻居：“……”

    现在都不是一家人了，怎么能随便上门打扰呢？

    但是孙母压根就没有自己是外人的觉悟，楚云梨奔波了大半天，早已累得不行，送走了周大娘后倒头就睡。

    孙母来敲门时，三丫过去的。

    自从家里买了这么多东西，姐妹三人就站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她们又不是三岁，早已经懂事了。知道的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母亲拿这么多东西回来，一定是发生了一些她们不知道的事。

    所以，三人早就商量好了，无论是谁上门，她们都要搪塞过去，不管有没有人看见，死不承认就对了。

    三丫怕自己忘记，心里一直记着。开门之前，下意识从门缝里看人，当看到是孙母时，顿时吓一跳，不止没有上前开门，反而还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吓成这样，二丫从屋中探出头：“怎么了？”

    孙母拍了几下，里面迟迟不开门，她已经没了耐心，听到二丫的声音，扬声道：“死丫头，赶紧给我开门。”

    三丫跑得更快了。

    二丫也不开，学着戏文里那些人打发不愿意接待的客人时说的话：“这会儿不方便，改日再来吧。”

    这话可把孙母气得够呛。

    她叉腰站在门口，张口就骂。

    “肯定是不知道哪里偷来的贼赃，不敢让人看见，所以才不让我们进门。大家伙快来看啊，这里有贼……”

    姐妹三人虽然懂事，但到底年纪不大，也没遇上过这样的事。或者说，曾经她们遇上泼辣的奶奶，都只有听话的份。此时也一样，三人顿时手足无措，根本就不敢还口。开门就更不可能了。

    里面不开门，孙母跳得更凶。

    这么大的动静，楚云梨想睡也睡不成，好在她已经眯了一会儿，养了些精神，她缓步出门，苍白着脸开了门。眼看孙母还要再骂，她率先道：“做人呢，还是为自己积点德。你再胡说八道……”

    孙母一扬眉，尖刻问：“你待如何？难道还要去衙门告我？”

    “那倒不至于。”楚云梨看向孙家的方向：“我一个被休了的女人，名声本来也不好听，随便你怎么说。但你们家可是要娶儿媳的，你再凶恶一点，声音再大点，再说得难听一点，我看有谁还敢上门相看。就算敢来，我也要给你搅和黄了。”

    孙母怒瞪着她：“你敢！”

    楚云梨淡然回望：“不信你就试试。”

    她掏出写好的契书：“都说了一刀两断，你这……算什么？难道舍不得我？”

    孙母：“……”

    “我呸！”

    门后有个水缸，母女四人刚搬来，里面接的都是雨水，天长日久之下，泛着隐隐的臭味。姐妹三人想洗出来，只是还没来得及。楚云梨拿起水瓢舀了一瓢水泼过去。

    “你再呸试试？”

    孙母被浇了满头满脸，衣衫也湿了大片，她瞪着面前作势还要泼水的儿媳：“你敢。”

    楚云梨有什么不敢的？

    她抬手又泼了两瓢，在孙母撸袖子动手之前，幽幽提醒：“我这辈子不嫁人了，你儿子可是要再娶的。你打吧！”

    孙母：“……”

    她真心想抱孙子。

    抱孙子之前，得选一个能生孙子的儿媳。

    这想要选人，除了银子之外，家风也很要紧。她磨了磨牙：“咱们走着瞧。”

    送走了人，楚云梨擦干了手上的水，嘱咐孙宝金带着两个妹妹做饭，又躺了回去。

    稍晚一些的时候，大夫到了。

    还是上一次那位善心大夫，看到母女四人换了屋子住，心里只想叹息。再配药时，听到大的那个姑娘嘱咐他用最好的药。大夫一脸诧异，提醒道：“如果想要最好，三副药得花五钱银子。”

    孙宝金心里滴血，咬牙答应了下来。

    好药确实不一样，楚云梨夜里喝了一碗，翌日早上就精神了许多。

    三丫低声道：“娘，刚才我看到奶去了周家。”

    楚云梨扬眉：“然后呢？”

    三丫咬了咬牙：“奶会不会让他们把我们赶出去？”

    这话一出口，边上忙活的姐妹俩也看了过来。

    可见二人也是有此担忧的，楚云梨想了想：“我们把这院子买下。”

    三人愣住。

    二丫沉不住气，率先问：“娘到底有多少银子？”

    村里的院子不贵，这小院也不大，最多也就一两银子。楚云梨笑着道：“买院子还是够的。”

    大的姐妹俩对视一眼，二丫试探着问：“娘，您的银子是捡来的吗？”

    “差不多。”楚云梨笑了笑：“你们放心，只要有我在，以后都不会缺银子花。”

    三人都没敢把这话当真。

    孙宝金已经和二妹商量过，把那两分菜地全部种上，买来的几只鸡除了母亲吃的鸡蛋之外，其他的全部攒起来，日后拿到镇上去换钱。

    最好是买只公鸡回来，以后自己抱小鸡，那说不准家里的鸡会越来越多。

    孙母确实是让周家撵人的，周家的年轻夫妻俩人动了心。因为孙母说，坐月子的女人身上晦气，去了谁家，那就是把晦气带去谁家。

    这好好的日子过着，谁也不愿意自家倒霉啊。

    周大娘面色很不好，呵斥了二人一顿。儿子都了。

    楚云梨将人请过来，说了自己要买下院子的事。她面色惨白，语气却格外认真：“我出一两银子。大娘可以回去商量一下。”

    周大娘惊了。

 第1877章 六个姑娘的娘 八

    先前那堆东西看着是挺多, 加起来也用不了一两银子。不过，后来大夫来过一次，听说花了不少。

    周大娘以为, 就算是母女四人发了横财, 应该也没了。万万没想到她们还能有买宅子的钱。

    回过神来，她皱了皱眉：“不用这么急，这院子是我侄子的，他以后都可能不回来了, 你们先住着。等手头宽裕的时候再给我点租金就行。真有银子，去村头买个地基造新院子比较好……”她迟疑了下，暗示性的看了一眼孙家的方向：“离他们远点，日子过得清静。”

    “我是真想买。”楚云梨掏出了银子：“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明天就把契书拿回来。对了，我还有点事要麻烦您。”

    周大娘摆了摆手：“你只管说, 能帮上你的, 我尽量帮。”

    楚云梨也不客气：“改房契的时候, 我想顺便立女户, 再把我这几个孩子的名字改了。让她们跟我姓蒋。”

    周大娘再次惊住。

    这是真想和孙家彻底撇清关系的做法啊！

    她有点想问面前的女子到底攒了多少银，但两家并不亲近，这话不好问。她一路浑浑噩噩回到了自己院子里。

    儿媳身怀有孕, 最怕别人说晦气之类的话，她害怕影响了腹中孩子, 本来想把那母女四人赶出去, 结果婆婆不答应, 她心头不爽快, 随口道：“你这么善良, 她们有没有谢谢你？”

    说话阴阳怪气的, 周大娘回过神来，呵斥道：“人家没想占你便宜，也怕给你带来晦气，所以要把那个院子买下。”

    儿媳惊讶道：“买？”随即冷笑：“给多少铜板？”

    见婆婆不回答，她以为猜中了真相，肯定是母女四人不肯出银子，她冷冷道：“隔壁是大哥的，他说是让我们随便住，还有送给我们的意思。但那到底不是我们自家的东西，你想送给别人，哪怕大哥答应，我也是不答应的。”

    周大娘正郁闷呢，先前她还担忧母女几人粘上自家甩不掉，听到这话，只觉得儿媳眼皮子忒浅，没好气道：“人家出一两银子！”

    儿媳惊了：“她们哪来的银子？”随即坐不住了，捧着肚子在院子里转悠：“那可是一两啊，村里的宅子根本就没人买，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娘，你还犹豫什么？咱们赶紧把银子收了，这房契一改，她想要反悔都不能！”

    一边说，一边还喊屋里的男人。

    夫妻俩迫不及待，周大娘倒是想拦着，可又说服不了他们，只能跟着二人重新回到楚云梨这边的院子里。

    楚云梨还在坐月子，其实是不能出门的，她让孙宝金带着两个妹妹去镇上，房契就写她们姐妹三人名。

    再改房契之前，先立了女户，蒋秀云是户主，底下的长女蒋宝金……关于姐妹三人的名，楚云梨和她们商量过，宝金不愿意换名字，二丫很欢喜，给自己取了个忘忧的名，三丫也挺高兴，说要叫自己念福，希望以后多点福气。

    楚云梨欣然答应下来。

    至于好不好听……自己取的名，自己受着吧！

    此事耽搁了大半天，去换房契的事周大娘本来不用去，但她怕儿子儿媳办事不尽心，亲自跟着去了。

    至于楚云梨要吃的饭菜，二丫天不亮就起，给她炖了一只鸡在锅里闷着，饿了过去打碗汤喝。

    半下午的时候，一行人才回到村里。两边人都挺欢喜，这有了家，就等于有了根，姐妹三人再不担心自己被赶出去无家可归。而对于周家来说，家里本来不值钱以为一辈子也卖不出去的东西突然值一两银子……忽然觉得，母女四人不是会带来晦气的灾星，是福星才对。

    因为拿到了一两银子，周家人看着楚云梨的眼神特别和善。倒是周大娘，心里很是歉疚，有些不敢面对她。

    院子变成了自己的，姐妹三人对周边各处就更上心了，不平整的地方都归置一下，鸡圈和猪圈也着手整修。

    都说财不漏白，虽然周家没有故意往外说这事，可周家的儿媳心里高兴之下，忍不住告诉了娘家。娘家的嫂嫂又告诉了她娘家的人。因此，到了第二天，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了母女四人在村里买下了院子安顿，还有改了名的事。

    孙母听到这个消息，心头特别难受。

    她以为母女四人出去之后会变成寄人篱下的小可怜，若是蒋家那边不收留，兴许还会露宿街头。结果，人家不止没有变得凄凄惨惨，反而把日子过了起来。

    这每天都在传出炖肉的香味，其中还夹杂着药味……也就是说，蒋秀云每天都在喝汤喝药补身，这和她原先的想法不符。

    那些银子到底哪来的？

    不只是孙母心里疑惑，就连蒋家那边听到这个消息后都坐不住了。

    这日早上，楚云梨正在喝汤呢，外面有人敲门。

    姐妹三人对蒋家人感情一般，知道这是舅舅舅母，对于亲戚，那得客气一些。再有，母女四人如今孤儿寡母独自住着，也确实需要有一些亲近的亲戚帮衬。

    来的人是蒋大哥和蒋四哥。

    “这院子还是小了些。”蒋大哥一进门，就皱起了眉，看到宝金，不客气道：“你也不是三岁孩子，怎么就不拦着你娘，买宅子这么大的事，倒是跟我们商量一下啊！若依我的意思，有一两银子的话绝对不会把家安在这里。搬去蒋家村多好，肯定没人欺负你们。住在这儿……我们离得那么远，真出了事，哪怕就是想帮衬你们，一时半会也赶不到。”

    说话间，几人进了门。

    由于楚云梨还在坐月子，兄弟俩不进门。让妯娌二人进了内室。

    楚云梨早就从蒋秀云的记忆中知道了这些都是什么样的人，也懒得起来待客，有那么斜靠在床上。

    当然，对于坐月子的人来说，这样子很正常。

    蒋大哥的媳妇姓孙，真正论起来，和孙吉富一家还算是亲戚。她坐在床边，一拍楚云梨的被子，不赞同道：“你这主意愈发大了，和离都不告诉娘家，吃亏了吧？”

    蒋四的媳妇林氏赞同道：“我可听说当时你就拿了一床当年陪嫁的被褥，你都嫁人十年了，那被褥薄得透明，根本就没用嘛。如果告诉了我们……”

    楚云梨接话：“告诉了你们，我现在还是孙家的媳妇。”

    妯娌二人对视一眼，这也不算是假话。

    对于庄户人家来说，有一个被休回家的小姑子可不是什么好事，还会影响了家里下一辈女儿的名声和婚事。蒋家人听到蒋秀云带着孩子离开夫家，心情都不太好，还吵了一架。

    到最后，一个人都没出面，心里都暗暗盘算着，等到蒋秀云带着孩子回娘家的时候非得让她认错，然后和孙家和好不可。

    结果人没等到，反而等来了母女四人买了院子的消息。

    女人买什么院子？

    林氏不赞同：“你买下这个院子，又和孙家隔得那么近，难道你打算在这养老？”

    楚云梨垂眸看着自己的手，随口道：“我才三十不到，说什么养老，那离我太远了，现在我还没想到那些。”

    “这怎么能不想呢？”孙氏是不客气道：“那几个丫头早晚是要嫁出去的，到时候就剩下了你自己。当时孙家让你一个接一个的生，我知道你心里不高兴，你想让我们帮着说几句话……其实我也有为你想过，我们不是不帮你的忙，而且觉得还是要有个儿子傍身才好。”

    她叹口气：“你现如今带着几个丫头独自住着，又不能生了，想要改嫁别人都不会娶。我思来想去，觉得你也没必要嫁人，给人做后娘帮人伺候一大家子，老了说不准还会被赶出门。这没有亲缘关系，就是靠不住。”

    她看了一眼林氏：“我跟弟妹商量过，要不你就在我们俩家抱一个孩子过来养着。回头就给你做儿子，以后给你养老送终。”

    楚云梨一脸惊奇：“你们舍得？”

    “你们是亲生兄妹，孩子就是你的亲侄子，有什么舍不得的？”林氏摆了摆手：“就像是四丫，我也拿她当亲生女儿啊！要不这样，福星年纪最小，你接过来也能养熟，他又已经四岁，不需要你太费心神……你如今这样，太小的孩子也照赶不过来……”

    楚云梨皱了皱眉：“我不打算过继孩子。对了，可能你们不知道，这院子我写的是姐妹三人的名。”

    妯娌俩：“……”之前她们还争了一路，争个屁！

 第1878章 六个姑娘的娘 二合一

    先前妯娌二人想把孩子过继给大姑子, 目的就是为了等到大姑子百年之后接手这个院子。

    这个院子不大，但对于庄户人家来说，能让儿子在成亲时有一个独院, 婚事要容易不少。再有, 大姑子这几天买了不少东西，好多人都在传言她发了大财。

    愿意花一两银子买院子，这银子应该还没花完，否则, 该压压价才对。

    她们当然希望大姑子手里的银子越多越好……可现在看来，院子写成了三个丫头的名，等以后那些银子大概也会给三个丫头做嫁妆。

    “让我说你什么好？”林氏挺失望的：“丫头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根本就靠不住嘛。你甚至还把这院子也给了她们，那等她们出嫁之后，万一把你撵了出去, 那时你已经一把年纪, 又该怎么办？”

    孙氏也挺失望, 听了弟媳妇这番话, 她瞬间反应了过来。三个丫头还小，如今这院子还是大姑子做主，只要现在把名字改回来, 她们先前的打算就不会落空。接话道：“院子这种大件还是要放在自己名下。还有，女人到底还是得有个儿子傍身, 以后娶了媳妇养老送终才好, 我们可都是为了你好……”

    “一个在我出嫁之后向来只喜欢看我笑话, 从来不肯帮我说一句话的嫂嫂, 会为了我好？”楚云梨满脸嘲讽：“你们以为, 我就那么蠢, 任由你们随意算计？”

    妯娌俩面面相觑。

    林氏脱口道：“你怎能这样说话？”

    孤儿寡母独门独院住着，容易被人欺负。寡妇门前是非多这话可不只是随意说说，村里那些年纪大的男人就容易拿这样的女人开玩笑。有两门得力的亲戚才能镇住那些人……他们来之前就已经商量过，大姑子只要不蠢，就绝对不会拒绝他们的示好。

    “我以前没少委曲求全，可换来了什么？”楚云梨面色淡淡：“你们走吧，过继的事情不要再提。在我眼里，别人的儿子再好，也不如我这几个姑娘。”

    “你这是要断亲？”孙氏板着一张脸：“那我们以后可真就不来了哦！”

    吓唬谁呢？

    楚云梨轻哼了一声：“爱来不来，没人请你！”

    林氏皱了皱眉：“姐姐，你这话也太伤人了。我还帮你养着闺女呢。”

    “没求你养！”楚云梨不客气道：“要是不愿意养，立马给我送回来，我家里不缺她一口饭吃。”

    “姐姐，以前我觉得你是个挺好相处的人，看你那么艰难，所以才把四丫抱了过去。没想到你竟然丝毫都不记恩，还觉得我占了你便宜。”林氏霍然起身：“回头我就把孩子送回来！对了，我养了这么久，总不能白养吧？”

    楚云梨心下冷笑：“你要什么？”

    “给我一两银子。”林氏张口就来：“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楚云梨眯起眼：“你在讹诈我？还拿我的孩子来讹诈？你记不记得几年前村里关家小儿子干的那事，他绑了城里富商的孩子，结果却被判了十二年……律法面前，可不分富商与百姓，难道你也想去大牢里？ ”

    林氏：“……”

    她当然不想！

    事实上，她不觉得面前的大姑子敢把事情闹上公堂。冷笑道：“你如今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我劝你还是别把事情做绝。否则，我拿不到好处，总要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劝你好好把孩子给我送回来，如果我发现孩子身上有伤……哼！”

    两边不欢而散。

    蒋家人没能占着便宜，回去的路上骂骂咧咧。后面跟着的蒋宝金紧紧拽着二妹的手。

    忘忧不太害怕，反而有些兴奋：“也不知道四妹过得好不好。”

    宝金叹了口气：“前些天，我到蒋家

 第1879章 六个姑娘的娘二合一

    之前楚云梨威胁上门找茬的孙母, 说如果她再闹，就会搅和孙吉富的婚事。

    这样的威胁很有成效，这一个月里, 孙母都是绕着她走。因此，楚云梨觉得有必要再威胁一下。毕竟，蒋宝金过完年就十一，村里定亲早的姑娘都开始张罗了。

    如果孩子在, 满月是件大事, 亲戚友人都会上门贺喜。可孩子不在, 楚云梨满月就跟没这事似的。

    她彻底洗漱了一番，除掉了头上的抹额，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

    事实上, 母女几人如今在村里算是一景, 毕竟, 不是谁家都能干活时还穿着新衣的。

    关于穿新衣这事, 姐妹几人也挺无奈。她们也不想这么糟蹋衣衫, 可她们没有旧衣，唯一一套旧衣, 一不留神就被母亲给塞到了灶中烧了个干净。

    楚云梨带着姐妹几人去了一趟镇上，将多福也改姓了蒋，记到了自己名下。又带着几人去了酒楼，顺便采买了不少吃穿的东西。

    值得一提的是, 在酒楼时又碰上了当初在赌房和她对赌的那几个伙计。隐约还能听到他们在埋怨说那人赌赢了就消失不见，管事还因此发火的事。

    姐妹几人不知道这事和自己母亲有关, 看到他们一脸凶神恶煞，说话嗓门还那么大，根本就不敢往那边多瞧, 多福更是吓得头几乎埋到了碗里。

    这孩子胆子太小了。

    楚云梨并没有打算放过伤害多福的人，不过是之前她出不了门，也没那个精力，才没有上门找补。等把家里安排好，她打算去蒋家一趟。

    回去时，楚云梨又租了牛车。

    本来是想要马车的，可牛车是村里人的，刚好在租车的地方碰上，那自然得照顾同村的人。

    牛车上还搭了另外两个村里的妇人，二人还试探着打听楚云梨银子的来处。不过，都是讲道理的人，见楚云梨不肯说，便也不再多问。

    财不漏白，将心比心，她们也不会愿意把自家有多少银子和银子的来处告诉外人啊！

    一路上都在闲聊，由于楚云梨东西很多，牛车先到了她家门口。搬东西的时候，除了姐妹几人，那俩妇人也下来帮忙了。

    其中有一人拉着楚云梨的袖子，低声道：“刚才当着孩子的面，有些话不好说。”她看了一眼孙家的方向：“听说那边婚期都定下了，是槐树村的一个寡妇，你说这事……底下还有几个孩子指着你呢，你如果出了事，她们更会受人欺负。你千万要想开些。”

    这是好意，楚云梨笑着道谢。

    送走了人，楚云梨一回头就对上了蒋宝金严肃的脸。

    “娘，爹要再娶了，对么？”

    楚云梨并不瞒着她，大家住得这么近，孩子又已经懂事，想瞒也瞒不住。点头道：“好像就是那天来相看的那个女人。以后你们心平气和些，不要和他们吵闹。身为晚辈和长辈吵架，会吃亏的。 ”

    蒋宝金低下头：“以前我总觉得，我们日子过得不好，是因为奶……”

    楚云梨瞬间就明白了她的心思，这是觉得孙吉富是个好的，结果现在发现父亲也是同样凉薄的人，心里难受。

    “孙家没有好人。”楚云梨笑吟吟道：“你爹后找的这个女人会帮我们教训他的。”

    蒋宝金：“……”

    母亲这话……好像在等着看戏似的。

    又过了一天，关于孙吉富要成亲的事已经传开，婚期就在五日后。

    而听到消息的楚云梨正准备出门。

    忘忧站在旁边，一脸的担忧：“娘，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我就回去瞧瞧，你在家里带好多福，别让她再被人吓着。”楚云梨穿好了鞋，养了一个月，她气色好转不少，虽还有些苍白，但看着已经如常人一般。

    蒋家村离得不远，不到两刻钟，楚云梨就已经到了村口。

    村口有棵大树，底下挺凉快的，好多孩子都在那里玩闹。看到楚云梨过来，有两三个孩子围了过来：“姑姑，你是不是要到我家？”

    楚云梨认出来是蒋家几兄弟的孩子，只点了点头。

    其中一个大概七岁左右的孩子嘀咕道：“东西都不拿。”

    楚云梨意味深长道：“我不是来走亲戚的。”我是来算账的。

    孩子不懂得这么多，以为她的意思是到这边有事顺便来一趟。村里人谁家都不宽裕，平时不会想着给孩子买零嘴，想要吃糖，只有亲戚买过来。

    她空着手，几个孩子都挺失望，很快到了蒋家门外。

    春耕已过，家里没有那么忙，就算是下地，也不用一整天都泡在地里，蒋家院子里就有不少人，看到楚云梨过来，都挺意外的。

    孙氏冷哼一声，掀开帘子进了门，就差在脸上直接刻上拒绝待客几个字了。

    楚云梨也不管她，自顾自进门。

    蒋父头发几乎全白，随口问：“身子养好了？”

    “死不了。”对待父亲，楚云梨态度漠然。

    蒋父面色不好：“你这是什么话？先前你离开孙家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一个女人家，嫁人后就要好好过日子，你进门多年没有给孙家添丁，确实说不过去，既然是你错，婆婆说你是该的，你忍一下就过去了……我可都听说了，离开孙家是你主动要求，还非要带着几个孩子……”

    一进门，没人招呼楚云梨坐下，也没人给她倒水，兜头就是一通呵斥，还有没完没了的架势，她不耐烦听，自顾自在边上的小凳子上坐下：“我已经离开孙家，孙吉富已经定下了再娶的人选，婚期就在五日后……”

    蒋父是个急脾气，闻言打断她道：“都到了这种地步，你再来找我们撮合，未免有些强人所难！当初你离开的时候没找我们这些娘家人，现在来找，晚了！”

    楚云梨皱了皱眉：“我想说的是，孙家那边已经回不去了。我也没想回去，今日上门，不是来请你们帮忙，而是来算账的。”

    听到这句，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事实上，从方才楚云梨进门起，所有人都在刻意忽略她，但又在暗地里观察着她。

    “算什么账？”一说算账，林氏就心虚。毕竟，当初提出抱养大姑子女儿的是她，这孩子抱回来确实没养好，大姑子如果生气，也是正常的。

    楚云梨伸手指了一下额头：“我就想知道，我家多福……就是四丫，她现在改名字了，以后就叫多福。我想知道多福头上那道伤是谁打的？”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回答。

    楚云梨嘲讽道：“都聋了吗？”

    “滚出去。”蒋父顿时就怒了：“这不是你可以撒野的地方？不好好说话，以后就别回来了！”

    楚云梨不管他，一把揪住林氏的袖子：“你是孩子的养母，孩子受了伤，既然没人承认自己动手，那我就只找你。孩子到底是谁伤的？”

    林氏眼神闪躲：“我天天忙里忙外，都没有个停下来的时候，哪里注意得到这些？家里那么多的孩子，应该是他们无意之中失了手，这孩子之间的打闹本就不该计较……啊……”

    最后一声是尖叫。

    她捂住自己的额头，殷红的鲜血从指缝间滚落，很快就落了满脸。

    楚云梨把玩着手里的一抹碎片，冷笑道：“我女儿伤成那样，你竟然还在狡辩。既然如此，那我就只好自己讨回。”

    “你疯了。”蒋母扑上前，掏出帕子给小儿媳捂脸。

    小儿媳还很年轻，刚刚二十，平时最在意她那张芙蓉面，伤了她的脸，家里还不得吵翻了天？林家那边也不能答应啊，回头肯定会找上门来。

    “我没疯。”楚云梨面色漠然：“抱了我的女儿来，又不肯好好养。除了额头上的伤之外，身上还有巴掌印和脚印，我当时仔细看过，不像是孩子动的手。我今日上门来，就是想问一问，你们到底是谁拿我的多福泄愤了！”

    没有人吭声。

    楚云梨眼神在所有人手上扫过：“我看着像是男人的手……”

    蒋四看到妻子受伤，顿时大怒：“大姐，我帮你养孩子还养出仇来了是吧？那孩子就是我打的，孩子不听话，难道我不该打吗？”还振振有词：“棍棒底下出孝子，我打她是为了她好。”

    楚云梨眼神一扫，看到了灶前用竹子制成的吹火筒，拿在手上掂了掂，觉得还挺合适，抬手朝着蒋四就打了过去。

    蒋四正在看妻子脸上的伤，等察觉到有劲风袭来，已经来不及躲，他抬手就挡。

    楚云梨也不管他用什么挡，狠狠一竹子敲上去，紧接着又朝着他身上各处打去。

    蒋四吃痛，想要闪躲，却发现自己根本就躲不了。他急得大吼：“你们就只看着吗？”

    其他几兄弟围上前，楚云梨头也不抬地道：“拿孩子泄愤，这算什么毛病？都说长姐如母，我这个姐姐的今日非要教教你不可，棍棒底下出孝子，打你是为了你好，你们谁要是敢拦着，我连你们几个一起打！”

    她一根竹子甩得呼呼的，其他人也怕痛，不敢死拦，等到她收手，蒋四已经浑身都是红肿青紫，甚至隐约看得到竹子的结。

    楚云梨打够了，将手里的竹子一扔，抓过蒋四的胳膊狠狠一扯，只听得一身骨头的清脆之声响起，蒋四尖叫一声，胳膊软软垂下。

    蒋父早已经气得跳脚：“秀云，你这是疯了不成？”

    “多福的胳膊脱臼好多天，你们就跟没看见似的，连个赤脚大夫都没有帮她找。”楚云梨冷声道：“孩子伤成那样，我们也说不清到底是谁打的，那我就只好找孩子的养父。当初四弟接孩子的时候可跟我保证说不会让孩子受委屈，会拿她当亲生女儿……你们就是这么对待亲生女儿的？”

    所有人都看得出，蒋秀云今日上门，就是为了给女儿讨公道来了。

    说真的，家里人也不都那么恶，二儿媳周氏就觉得家里那样对待四丫不合适。但她的话没人听，出手护过孩子几次，结果多福却被那些孩子在背着大人的时候愈发变本加厉的欺负。她也无奈得很，只能管束着自己孩子不许他们去欺负人。

    楚云梨眼神落在了周氏身上，微微欠身一礼：“孩子跟我说二舅母最好，多谢弟妹。”

    周氏受之有愧，急忙摆手：“姐姐别这么说。”

    楚云梨看向院子里所有人：“都说这女子出嫁之后得靠着娘家。这么多年来，你们从来没有帮我撑腰，以后我不打算改嫁，也再用不上你们撑腰，你们恨我也好，想断亲也罢，我都无所谓。如果觉得我今日太过分，想要报复，那我也等着。当然，如果你们要报官，我也可以陪你们去公堂上走一遭。”

    语罢，抬步出门。

    其他人没有管，蒋母皱了皱眉，细声细气道：“你是听说了孙家要定亲的事不高兴，所以才跑来拿我们家人泄愤，对么？”

    楚云梨霍然扭头，反问：“你不开口挑拨是要死么？”

    蒋母：“……这是被我说中心思，恼羞成怒了吧？”

    蒋父已经怒了：“秀云，有本事别窝里横，谁惹你生气你找谁算账！”

    蒋母叹气：“以后要是经常来教训弟弟，家里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闻言，蒋父拿起了方才楚云梨丢在地上的吹火筒，作势就要揍人。

    哪怕是庄户人家，身为晚辈，是不能对双亲动手的，甚至连狠话都不能说。楚云梨不愿意让人指责自己，并不打算动手，冷笑了一声：“爹，你知道你这样像什么吗？就像是别人手里的一条狗，指哪咬哪，特别听话的那种。”

    蒋父棒子高高扬起，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打了就是狗了。

    不打吧，这丫头实在气人。

    楚云梨看向蒋母，话却是对着蒋父说的：“你以后可要多用点脑子，千万别成为了别人手中听话的狗。 ”

    语罢，飞快溜了。

    蒋父想要骂人，只看到了一个背影。

    其他人颇有些无语，蒋四挨了一通打，痛得根本就站不住，可浑身都是伤，坐不能坐，躺不能躺，连趴着都不行。胳膊还痛得厉害，他嗷嗷叫着，请家里人去找大夫。

    胳膊脱臼遇上懂行的大夫也就是顺手的事，可他身上的伤没那么快好。多年不挨打的人受了这样的伤，口里的痛叫声一直就没有消停过。

    几个嫂嫂不好说，可几个哥哥就没那么客气了，蒋大哥皱眉道：“你倒是收收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在杀猪呢。”

    “那丫头身上的伤可不全是我打的，我记得大哥你也有动过手。我这算是替你受罪！”蒋四怒道：“谁都可以嫌弃我，就你不行。回头我要是起不来，你得来伺候。”

    蒋三哥幸灾乐祸地道：“你们也是，再生气也不能拿孩子泄愤啊，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太合适……”

    “你少装！”蒋四不客气道：“你儿子可没少打四丫，我也是替你儿子受罪。回头做点好吃的送过来，否则，这事没完。”

    蒋三哥冷笑道：“孩子之间争执打闹是常事，我再不是东西，也没有对孩子动手。你他娘的要是敢收拾我儿子，回头我也收拾你儿子。”

    “越说越不像话，都给我住口。”蒋父黑沉着一张脸：“这事不要再提了。”

    别的人还好，林氏就不答应，她今日受的伤看着是不重，可额头上那么长一道口子，流了那么多的血，伤还罢了，这口子是要留疤的。她毁了容了！

    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这事没完，回头我要去找她算账。”林氏嚎哭着道。

    “当初我就不答应你们把丫头抱回来，你非要抱，抱回来又不好好养。活该！”蒋父呵斥了一句，转身之际，想到什么，回头道：“我记得四丫额头上那道伤，好像是被你用碗砸的，是不是？”

    家里的土碗用了多年，有些豁了口，确实是林氏发脾气时将碗丢到了孩子头上。就是那么寸，碗上的缺口割了一道疤出来，当时那碗里面还剩了点汤，似乎有盐，孩子疼痛哭了好久，小儿子嫌吵，还将人又踢了一脚。

    蒋父都看不过去，骂了两句才消停下来。不过，这事已经过去了好久，他都险些忘了。

    “是。”周氏叹口气：“大姐打上门确实不对，可也是事出有因。家和万事兴……”

    “要你来做好人？”林氏大吼：“伤在我的脸上，你当然大度。”

    周氏摇摇头，进了自己的屋。

    *

    楚云梨从蒋家村回来的时候，村头聚集了不少人，他们大部分都在提及孙家五日后的婚事。看到她过来，齐齐收了声。

    挺多人都觉得蒋秀云很倒霉，孙家太刻薄。

    如果不是楚云梨疑似发了横财，同情她的人会更多。

    有大娘凑过来：“秀云，你可要想开点。我看到过槐树村那个寡妇，长得一点都不好，脾气也不太好。反正比不上你，孙吉富一定会后悔的。”

    楚云梨对此并不在意，笑着道：“他后不后悔都与我无关。反正我以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众人人不觉得蒋秀云能够如她口中所说这般洒脱。不过，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哭出来，至少证明蒋秀云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这也是件好事，不会让人看了笑话去。

    稍晚一些的时候，林氏带着娘家人登了门，表示要为她讨个公道。

    “我好好养大的女儿，可不是拿来给你打的。我自己都舍不得动手，你算哪根葱？”林母站在楚云梨的院子门外，叉腰大骂：“哪有大姑姐回去教训弟媳妇的？大家伙来评评理，不是你被人休回家，又生了一窝丫头就能仗着众人的同情心为所欲为。你这么惨，又不是我闺女造成的。要是谁惨谁有理，这天底下还不得乱了套？”

    说伤人的事还要扯到蒋秀云和离，明显是为了揭人的疮疤。当然，对于楚云梨来说也不算是疤就是。

    楚云梨打开了门，将几个孩子关在屋内，她自己站在门口挡着：“是你女儿伤了我的女儿，我才冲她动手的。我平时最和善不过的人，如果不是被人逼急了，也不会无意中伤她的脸。她毁了容，我的多福也毁了容啊。论起来，她已经嫁了人，容貌要紧也有限。可我的多福以后还要寻夫家……你说我恶毒，那是她先恶毒的。若没有她伤我女儿的事，我疯了才会跑到娘家去闹。”

    说这些话时，楚云梨嗓门很大，根本也没想给林家人留脸。

    多福从蒋家村回来已经有大半个月，刚回来的那几天，头上包着块纱布，看到她的人都知道她的额头受了伤，好像是在蒋家被人打的，可到底是谁动的手，众人都不太清楚。

    也是今日林家找上门，才知道是林氏。

    这也太狠了，没有人强求她抱养蒋秀云的女儿，把孩子抱回去，又不好好照顾，甚至还拿孩子来泄愤，这就过分了啊！

    林母察觉到众人指指点点，都在指责自家，面色格外难看。

    林氏额头上包着纱布，大声道：“我又不是故意的。”

    楚云梨立刻接话：“我也不是故意的啊！我给你道歉行不行？”

    林氏：“……”

    道歉又不能弥补好额头上的伤口。

    巧了，楚云梨也是这个想法，道歉不能弥补多福额头上的伤口，最好是以牙还牙。

    林家跑上门来闹，最后变成了一场闹剧。有两边村里的长辈上来调解，说楚云梨动手不对，当然，林氏也不对，最后两人都冲着对方道歉，此事就了了。

    林氏对这样的结果很不满意，走得时候骂骂咧咧。

    楚云梨认为，对着这么个能对孩子下狠手的女人，怎么做都不过分。如果林氏敢下暗手，她一定剁了她的爪子。

    孙母暗戳戳为在人群里看热闹，楚云梨没有戳穿她。

    一转眼，到了孙家大喜之日。

    孙吉富一身大红衣衫，意气风发的领着花轿去槐树村接人。

    一路上都挺顺利的，快中午的时候就已经把新嫁娘接了过来。只是，新嫁娘穿着嫁衣有点魁梧，对此，众人难免拿新人和旧人相比。

    除了新嫁娘有个康健的身子之外，和蒋秀云无论是容貌还是身段都没法比。

    孙吉富脸上的喜色也打了折扣，拜高堂的时候，连一抹勉强的笑容都扯不出。

    孙母看着这样的儿子，心里暗暗焦急，等到把新人送进洞房，她立刻就跟了过去，抓住了儿子低声道： “你给我笑。”

    孙吉富：“……”笑不出来。

 第1880章 六个姑娘的娘 二合一

    孙吉富是真不想笑。

    可大喜的日子冷着一张脸忒不合适, 这又是普通庄户人家，哪怕是新郎和新嫁娘，等到礼成后都是要出门干活的。

    于是众人都觉得孙吉富看着是在笑, 可更像是在哭。

    众人离开的时候，有不少人会从母女几人的院子外路过。

    母女几人并没有避着，反而相伴着在路上转悠。个个一身新衣，头上还扎着新头绳, 连鞋子都是新的。最小的多福被打扮成了福娃的模样, 虽然瘦弱, 看起来也挺喜庆。

    这种人看着喜庆的多福，心头有点怪异。

    亲爹再娶，难道不是该哭吗？

    这么高兴,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哥娶妻呢。凡是看到了楚云梨的人, 难免都会多瞧她一眼, 想要看出她脸上的淡然是不是装的。

    如果在这里的是蒋秀云, 今日这样的日子可能会笑不出来。但楚云梨对孙吉富再娶之事无感, 本就是陌生人，当然是真的淡然。

    她甚至还落落大方地冲熟悉的人打招呼, 还邀请她们进院子着喝茶。

    村里的红白喜事，腾抽空来都要上门帮忙，跑去别家可不合适。因此，众人都急忙婉拒。

    姐妹几人看着孙家那边的热闹, 心情都有点复杂。蒋宝金不想惦记着那边，心头乱糟糟的, 想到什么，忽然问：“娘，不知道五妹和六妹过得好不好……”

    关于双胞胎的下落, 蒋秀云试图打听过，但却一无所获，以至于去了后还不放心，总觉得孩子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受苦。楚云梨从她记忆中搜寻不到任何线索，只能从头开始打听。

    她也是最近才养好身子，还没抽出空来：“回头我去镇上问一问。双胎不多，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就是……”

    从孙母提及双胎时露出的神情不难看出，那双姐妹现如今应该是落到了不错的人家。想要接回来，怕是没那么容易。

    她冲着几个孩子认真道：“我总会找到她们，然后接回来的。”

    忘忧皱了皱眉：“可她们生下来很弱，我们不一定养得活。”

    这几个姑娘里，最聪明最胆大的就是忘忧，她应该是猜到两个妹妹如今过得不错，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楚云梨当然养得活，如果她出手都救不了，那就谁也救不了了。当下没有多言，连孩子的下落都没找到，说再多也无用。

    孙家那边，喜事办完，众人各怀心思离开了孙家。

    等到村里人离开，各家的家伙什基本都带走了，但也有些人走得早，那时候东西还占着，就没有拿走。这种就得等孙家自己人送回去。

    往日里在家事上不爱帮忙的孙吉富今日特别积极，拿着东西跑得飞快。

    孙母哪里看不出来儿子的心思？

    她心里暗自着急，此时新媳妇已经到院子里帮忙了。她想要跟儿子单独说两句话都找不着机会。新婚夫妻这应该培养感情，这时候就生疏了，以后日子怎么过？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待新媳妇去厨房洗碗时，孙母追出了门：“吉富！”

    孙吉富已经跑了老远，本来不打算回头，可听到母亲连喊好几声，一副非要把他叫住的模样。只得停了下来。

    “人已经进门了，以后那就是你媳妇，你不许嫌弃她。”孙母强调道：“我给你娶媳妇是为了让你给孙家传宗接代的，今天晚上不圆房，她肯定会多想，对你们夫妻感情不利！要是你们夫妻闹别扭，我饶不了你。”

    孙吉富心头憋屈得很，一股郁气在肚子里乱窜。他想反驳几句，可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他觉得自己该懂事，可又不愿懂事，憋了半天，冒出一句话：“我就像是那配种的公猪似的！”

    孙母：“……”这都什么跟什么？

    孙吉富还真是这么想的。

    当那事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孩子，偏偏女人不好看他也得忍着……说真的，他万分不愿意圆房。村里谁不说孙家为了生孙子都疯了？

    还说他不挑……什么样的女人都行。

    “别胡说。”孙母呵斥：“赶紧去还东西，收拾完了早点睡觉。”

    新媳妇叫槐花，本来也是槐树村的人。正因为娘家在身边，她才能守三四年的寡。

    孤儿寡母难免受人欺负，尤其夫家还惦记着她的院子和地。好在娘家得力……不过前年她爹不在了，这兄弟和父亲之间又隔了一层，毕竟还有弟媳妇呢。于是，她为了不和兄弟之间失了和气，到底还是改了嫁。

    夜里，两人还是圆了房。

    槐花知道孙家娶自己的目的，从答应嫁进来的那天，她就知道会有这种事。对此并不抵触。

    孙吉富承受不起不圆房的后果，两人都不是心甘情愿，虽然做了夫妻，但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第二天孙母看着儿子儿媳，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她私底下找到了孙吉富，咬牙问：“圆房没？”

    孙吉富：“……”更觉得自己像是配种的那什么了。

    他寒着一张脸：“您放心。儿子什么时候没听您的话了？”

    这话有怨气呀。

    孙母却并不在意，达到目的就行。

    新媳妇进门，由于是二婚，也不用像真的新媳妇那样几天不出门。因为办喜事的缘故，孙母已经好几天没有去地里。

    都说人哄地皮，地哄肚皮，家里就指着那点地过日子，平时就跟伺候祖宗似的。有点草就得赶紧去拔，孙母第二天出门时，特意带上了槐花。

    也是她想要看看这个儿媳是不是如传言那般能干，说真的，哪怕是仓促之下娶来生孙子的媳妇，孙母也希望她能优秀些。

    长得不好看不要紧，若干活厉害，同样是优点嘛。

    就是那么寸，婆媳俩在出门时，刚好就看到了路上转悠的楚云梨。

    看到前儿媳，孙母动作一顿。

    换作是儿媳妇没进门之前，她会从另外一边绕去后面的小道，总之不从前儿媳门口过。可这会儿她带着新儿媳呢，自己要是躲了，那条路是要绕一段的。新儿媳又不蠢，肯定看得出来。

    关于前儿媳离开的事，无论孙母嘴上怎么说自己无辜，心里却明白孙家是缺了德的。

    越是心虚，她越是不想表现出来。一咬牙，干脆直接从前儿媳面前路过。

    总不能躲一辈子吧？

    再说，蒋秀云离开孙家，确实是她自己提的嘛，又不是自己逼的。这么想着，孙母脚下愈发坚定。

    楚云梨笑看着婆媳，并不打招呼。

    孙母就跟眼里没这人似的，眼神看着天就要路过。

    反而是槐花停了下来，她对着楚云梨笑了笑：“姐姐最近可好？”

    楚云梨有些意外：“挺好的。自从离开孙家，我觉得天清了，水蓝了，哪里都好。”

    槐花苦笑：“姐姐洒脱，我多有不及。”

    孙母听着这两人聊天，眼皮子直跳，板着脸道：“地里活还多着呢，别耽搁了。”

    槐花还没开口，楚云梨率先道：“大娘，对待儿媳你得客气点，不是谁都跟我一样好说话。”

    “你好说话？”孙母满眼鄙视：“生不出儿子的玩意儿……”

    “娘！”槐花打断她：“话别说得这么难听，让外人听见，该说你刻薄了。”

    孙母：“……”

    她瞪着昨天新进门的媳妇：“槐花，你到底哪头的？”

    “我是帮你的忙。”槐花不软不硬地顶了一句：“不是忙么，赶紧走吧！”

    说着，率先走在了前头。

    槐花虽然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可第二天就敢跟婆婆对着干便能看出她的脾性。楚云梨似笑非笑：“大娘，以后你们家应该很热闹。”

    孙母气急，故意误解道：“等家里孩子多了，当然会热闹。养一群丫头片子有什么用，养得再精心，那也是别人家的人。想要靠得住，还得是儿子。”

    语罢，冷哼一声，抬步就走。

    楚云梨笑呵呵：“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生男生女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孙母心下一跳，总觉得她要说出自己要生一堆孙女的话。

    好的不灵坏的灵。她可不愿意听，当下拔腿就跑。

    *

    孙家多了个儿媳，孙母一开始两天还算和善，后来嗓门越来越高。

    槐花果然是个不愿吃亏的，刚开始两天并不顶嘴，后来就跟婆婆呛呛起来。

    这不，又开始了。

    “男人出门都是有事的，我哪里管得住？”

    听这话音，好像是孙母责备儿媳不知道男人的去处。槐花不甘示弱地应对推脱。

    孙母简直要气死：“你得问啊，嘴是长来干什么用的？”

    这儿媳身子骨挺壮，干活一把好手。但那嘴皮子太利落了，不止是曾经的蒋秀云比不上，这村里的媳妇都比不过她。

    孙母有时候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以前对蒋秀云太过刻薄，所以老天爷才派了槐花来收拾她。

    楚云梨今日要去镇上，从门口路过时看了一眼，笑着问：“槐花，又吵了？”

    槐花点头：“长辈不讲道理，我也没法子。”

    孙母：“……”

    她实在想不明白，儿子的前后两任妻子为何没有两看两相厌，反而还相处得不错。

    楚云梨前两次来镇上买东西都是来去匆匆，这一回比较空闲，她没有叫马车，而是慢慢在街上逛着，买东西时就会顺便问一句关于双胎的消息。

    正如她一开始所想的那样，双胎不多，小半个时辰后，她就听说了一对双胎的消息。

    “镇上南边的陈家夫人，前年回来避暑带走了一对双胎女儿。她成亲几年没有孩子，听说那双胎身子弱，一般人家养不活，大发善心将人接走。”说话的大娘一脸神秘兮兮：“不过呢，这大户人家的夫人想要□□，自己说了不算，还得家里的长辈点头。因此，陈夫人是悄悄把孩子带走的，说是把孩子带到城里去安顿……反正那话里话外，没有要把孩子带回府中的意思。”

    楚云梨像听别人的故事似的，装作一脸津津有味：“这件事情镇上的人都不知道，大娘你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这位大娘是卖孩子围兜的，顺便买些套袖，楚云梨说话间又挑了几样递给她算钱。

    大娘看她买了不少，心情愉悦之下，愈发靠近了些：“我有个远房表姐就是那位陈夫人身边的得力人手，你问别的事情我不知道。那陈夫人的事我好多都挺清楚。”

    楚云梨又挑了几个围兜，笑着道：“那知不知道双胎从哪抱来的？”

    “周边的村子里。”大娘回想了一下：“听说那家人挺穷的，也不愿意养闺女，送出的时候直接把孩子丢在了路旁。若不是陈夫人刚好路过，那孩子怕是早就没了命。也是孩子的运道好，遇上了心善的陈夫人。”

    楚云梨又问了一些孩子的消息，大娘知道得不多，拼凑了一下，应该有八成的可能是蒋秀云所生的双胎。

    这种时候，她该亲自去城里打听。可如今家里还有好几个孩子，孙母本就不喜她们，还有林氏虎视眈眈。楚云梨不敢离开太久。

    想了想，楚云梨拿起一块绣了兰花的围兜：“这绣工不错啊，是哪里的绣娘？”

    说起这事，大娘又来兴致：“我这都是府城拿来的货，好像是从京城那边来的东西。这镇上只我一家，别人都买不到。也是因为我那表姐的缘故……”

    楚云梨笑吟吟道：“我有个表妹，前年生了双胎，也是夏天的时候。不过，她那孩子生下来就被偷走了，好像是因为家里结了仇家……我就是想打听一下那双胎到底是不是我表妹所生。大娘，照你这么说，孩子在城里的身份也尴尬，你能不能帮我问一下……如果是我表妹所生，她想把孩子接回来。”

    大娘一愣。

    “真的？”

    楚云梨颔首：“当然是真的，我也挺喜欢双胎的。但是从小到大都没见过……槐花村那边倒是有一对，可只活了一个。”

    大娘皱起眉来：“我一个月才去一次，有时候两月才去，我跟表姐也不太……”话说得太快，她险些把真相秃噜出来，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道：“大户人家的婆子不是那么好接近的，我那表姐也挺忙，想要跟她说话也不是不行。就是……这个嘛……”

    楚云梨秒懂，多付了她十几个铜板。

    大娘瞬间眉开眼笑，将铜板一收：“再过五六天，我就要去城里，到时候去找找我那表姐。”想到什么，她强调道：“我只能帮你打听一下孩子的处境，还有当初捡孩子时的情形，接孩子得你自己想办法。”

    十几个铜板她就承诺会打听消息，楚云梨相信她和陈夫人身边的下人真有关系了。若不是真的亲近，而是需要用银子开道的话，十几个铜板还不够塞牙缝的。

    “那是自然。你能帮着打听，就已经是帮了我大忙了。”楚云梨又说了几句好听的，这才拿着东西离开。

    她没有立刻回村，而是又去了各处打听，却再也没有打听到关于双胎的消息。

    应该是陈夫人把孩子抱走的时候看到的人太少，而她高门大宅住着，加上她想悄悄把孩子带回城里，肯定下令不许下人乱传，所以才打听不到。

    不过，别人不知道，话里话外都笃定双胎处境不错的孙母肯定是知道的。

    好不容易来镇上一趟，楚云梨没有空着手回去，又找了个马车拉了一车东西。

    这么多东西买回去，又惹得众人驻足观望。

    孙母离得不远，自然也看到了，忍不住酸溜溜道：“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银子。”

    由于帮忙的人挺多，东西很快卸完。孙母打算回家，却看到从来不和自己好好说话的蒋秀云过来了。

    “找我有事？”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

    这眼神把孙母盯得浑身发毛，她往后退了一步，摸了摸胳膊：“有事就说事，盯着人做甚，怪瘆人的。”

    楚云梨沉默半晌，阴森森开口：“昨晚上我梦到了六丫，她哭着喊娘，说自己又冷又饿……”

    “这不可能。”孙母想也不想就道。

    楚云梨眯起眼：“她们身体那样弱，无论到哪家都会被人嫌弃，没有人管，又冷又饿并不稀奇。就像是多福，那还是亲舅舅呢，都没有好好待她。”

    “你当谁都是蒋家？”孙母冷哼一声：“这所有的丫头里面，最不需要担忧的就是双胎，她们好日子过着，肯定会有出息的。”

    楚云梨再次问：“她们去了哪？”

    “你不用管，反正她们过得好就行了。”孙母一挥手，不愿再多说，抬步就要进门。

    楚云梨心下有些恼：“我是她们的亲娘，该知道她们的下落。”

    孙母嗤笑一声：“你先把自己手头的那些丫头养活再说吧。双胎弱成那样，你接回来，肯定是一个死……”

    她眼神和语气都满是鄙视，曾经蒋秀云就是这样过来的，楚云梨可受不了，一把揪住孙母的衣领，将人狠狠扔到地上。

    孙母触不及防之下，根本就站不稳，踉跄几步摔倒在地：“你敢打我？”

    楚云梨捡起顶门的木棒，狠狠对着她的腿敲敲去。

    方才楚云梨买了那么多的东西回来，稍微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买的东西都比众人要便宜些，反正不会比村里别的人出价更高。

    因此，每次买东西回来都有人过来问价。此时虽然东西搬进去了，但还有人没有离开，看到曾经的婆媳俩说话，就悄悄往这边看。

    结果，还没说上几句呢，就打了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眼看蒋秀云跟疯了似的要揍前婆婆，下手还忒狠，反应过来后，众人急忙围拢过来。

    “好好说话，别动手。”

    有大娘过来拉楚云梨的手，还有人来夺她的棒子。

    楚云梨手一抬，避开众人的拉扯，愤然道：“你们别拉我，谁遇上这种事都忍不了！”她狠狠瞪着地上的孙母：“我是真没有想到，她当初说是把双胎送人，其实是把她们给卖了。我昨天晚上梦到六丫跟我哭冷，便想问一问孩子的下落。结果她却说让我别管……我身为孩子的亲娘，要是真不管孩子的死活，那我成什么了？畜牲都知道把孩子养大，我光生不养，岂不是连畜牲都不如？”

    这话把孙吉富也骂了进去。

    所有的孩子如今都是蒋秀云管着，孙吉富这个当爹的平时根本就没把几个孩子看在眼里，更别说帮忙养了。

    孙吉富听说母亲被打，急忙忙赶了回来，刚好就听到最后一句，心里生气的同时，又觉无地自容。

    众人听完，都看向地上的孙母，劝道：“当初秀云是你儿媳，你把孩子抱出去，确实可以不跟她说。现在你们不是一家人了，你不能拦着她不找孩子啊……孩子在哪家，你跟她说了就完了。”

    孙母想要爬起身，边上的人急忙上前帮忙。她愤然道：“蒋秀云，你就算不是我儿媳，也是晚辈吧？只看在几个孩子，你就不该对我动手。你这是以下犯上，忤逆长辈，换作以前，谁要受家法的！”

    “家法是教训自家的人。”楚云梨反驳道：“我跟你孙家没关系，你还想教训我，真的把我当你们孙家的牛马了？那你要是不跟我说清楚孩子的下落，这事就没完！你卖我的孩子，我告上公堂，你是要被入罪的！”

    卖自己的孙女，大人管不着。

    可卖了别人的女儿，大人就要管，孙母知道真掰扯起来，自己卖孩子也没错。可如今的蒋秀云很是邪性，不知道哪里转来了许多银子，胆子也比以前大了不少。万一真的闹上公堂……也实在太丢脸了。

    可孩子的下落，她也不知道啊！

    当时她只看到孩子被一架华丽的马车停了下来，然后将孩子抱走，她也想追来着，可又怕暴露自己的身份，送不走孩子。

    毕竟，孩子被那样的马车接走，肯定会有出息，就算养得不好，也有大笔嫁妆啊！万一被送了回来，一切鸡飞蛋打……她不愿意承受那样的后果。

    “我不知道。”

    楚云梨立刻道：“你胡说。你就是把孩子卖了，这才说自己不知道。”

    孙母：“……我是真不知道。”

    楚云梨苦口婆心：“我是孩子亲娘，该知道她们的下落，你不能瞒着我。”

    孙母：“……”还说不清楚了。

    楚云梨肃然道：“你把孩子卖了！”

    孙母：“……我没有！”

    楚云梨逼问：“那孩子在哪？”

    孙母：“……”她是真的不知道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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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81章 六个姑娘的娘 十二

    楚云梨反正就一个意思, 双胎是被孙母抱走的，她若是说不清楚孩子的下落，那就是她把孩子给卖了。

    如果没有卖, 怎么会说不清呢？

    众人深以为然。

    而如果孩子被祖母卖掉, 蒋秀云这个母亲是可以追回来的，如果找不着孩子，她就要把婆婆告上公堂。

    孙母不想惹上官司, 被逼得无法, 只好说出当时情形。

    “孩子那么弱, 我们家根本养不活，当时我就将两人捆在一起放在了路旁的草丛里。刚好来了一架华丽的马车，马车上下来一个妇人，很快将孩子抱了上去。我还追了一路，结果跑不赢马车……所以我才觉得两个孩子有了好归宿, 但你们让我说，我也实在不知道二人在哪！”

    这和镇上那个大娘说的话对上了，如果说先前还有八成的可能确定孩子就在陈家的话，现在已经有了九成九的把握。

    “可真有你的，连亲孙女都能丢，你怎么不把自己丢了呢？”楚云梨冷笑连连，看向槐花：“妹子，听我一句劝, 千万要看好了自己的孩子。这老婆子连亲孙女都说丢就丢，对着你儿子只会更不客气。”

    槐花闻言, 立刻就将孩子扯得更近了些，对着孙母强调：“你怎么对我都行，就是不能伤害我的孩子, 否则，我跟你拼命。”

    孙母：“……”

    “槐花，你有没有脑子，这是人家故意挑拨我们婆媳之间的感情。那孩子若是养得活，我也不会把她们送走。”

    楚云梨扬声道：“大家伙可都听见了的，双胎被她丢在了路旁的草丛里。既然那对孩子孙家不要，那她们姐妹从今往后就与孙家无关。”

    “你想得美。”孙母不愿意放弃双胎孙女，恶狠狠道：“秀云，那孩子是我孙家血脉，怎么会与我们无关？血脉亲缘谁也改变不了。”

    楚云梨喷她：“只能你对不起别人，不能别人对不起你，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人。我把话撂在这里，以后你只要敢靠近她们姐妹，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孙母气笑了：“你想如何？”

    楚云梨抡着手中的棒子：“揍人！”

    孙母：“……”

    如果蒋秀云还是她的儿媳，打婆婆可是会被所有人唾弃的。可现在蒋秀云已经离开，并且是孙家对不起蒋秀云，真挨了揍，也只能自认倒霉。

    既然孩子在城里，楚云梨就得想法子接回来。

    那么小点的孩子，多放在外面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楚云梨回家就开始收拾行李，翌日一大早带着姐妹几人去了镇上，租了马车就往城里赶。

    府城中在镇上买宅子的人挺多，但和整个府城人比起来，又没那么多。

    一日夜过后，母女几人进了城，楚云梨找到了陈家的宅子。

    城里人生地不熟的，楚云梨也不敢让孩子离了自己跟前，所以，她干脆让车夫跟着自己走，在陈家偏门外，她花了些银子，打听了一下关于陈夫人带回来的双胎的下落。

    陈家的夫人从上到下有十多位，好在双胎不多，外面的人或许不知道，府内的下人还是有好多都听说过的。

    双胎确实被安置在外面。

    府里大部分的人都在传那对双胎是六老爷在外面跟别的女人生的，所以六少夫人才会把孩子安置在外面不带回来。

    六老爷今年已经年近而立，膝下还没有一儿半女。最近双胎的消息暴露，家里的长辈正在逼迫六少夫人将孩子接回。

    六少夫人不肯，长辈认为她不够大度，不够识大体。一怒之下，更是逼迫她，要将孩子记在她名下充做嫡女。

    “在长辈面前，晚辈都只有乖乖听话的，六少夫人现在硬扛着，应该也扛不了几天。”

    楚云梨回到马车上，一脸慎重。

    除了最小的多福之外，姐妹几个都知道母亲是带着她们来接双胎妹妹回家的。在接人之前，得先把人找到。见楚云梨面色不好，忘忧忍不住问：“娘，有消息了吗？”

    “有。”楚云梨掰着指头算了算，双胎如今已经一岁半，如果养得好，应该已经会走，会喊人了。

    忘忧一喜，见母亲面色不对，疑惑问：“她们真的被这样的府邸收养了吗？”

    “没有。”楚云梨揉了揉额头：“找地方吃饭，容我想一想。”

    府城这么大，想要找出两个孩子没那么容易，当日夜里，楚云梨哄睡了孩子后，特意去了白天自己打听到的晚上会热闹的街上。

    当然，在去之前，她又买了不少东西往脸上招呼。看着是个瘦弱些的男人。

    城里的赌坊要大气些，楚云梨赢了几十两银子……也不敢赢太多，免得惹人注意。翌日一大早，她带着姐妹几人去了城里的大酒楼。

    等了半日，终于堵到了据说每天都要到这里来喝酒的六老爷。

    这六老爷年纪不大，身材胖圆，肥头大耳，手指长得跟胡萝卜似的，偏上面还套着几个戒指，一看就是富家老爷，张扬得很。

    他特别喜欢酒楼的手艺，却也没把厨子弄回家里……如果弄回了府中，就不是以他为先。他在这间酒楼有自己的包间，今日如往常一般进了门，正等菜呢，突然听到了敲门声。

    随从上前开门，看到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五官秀气，但面色苍白，一看就在病中，他不记得自己主子认识这样的人，疑惑问：“你找谁？”

    “我找你家老爷。”楚云梨挤进了门：“老爷，我有话跟你说。”

    六老爷这两天心情烦躁，看到不认识的人强闯自己的屋子，面色当即难看下来：“滚出去！”

    楚云梨不肯走，就站在门口：“你想把别人的女儿当做自己的，你问过孩子娘了吗？”

    六老爷一怔。

    楚云梨肃然道：“你夫人从镇上抱回来的那对双胎，其实是我的女儿。我想接她们回家。”

    六老爷皱了皱眉：“你说是就是么？”

    “我还有好几个女儿，这姐妹之间肯定是有些相似之处的。是不是我所生，一瞧便知。”楚云梨诚恳地道：“希望老爷高抬贵手放过我女儿，让我们一家团聚。她们出生在普通人家，我没想她们大富大贵，只希望她们一辈子平平安安。”

    六老爷揉了揉眉心：“去把夫人请来。”

    随从面色惊疑不定。

    夫人把孩子带了回来，说是要养在外面。老爷很不高兴，夫妻俩吵了一架，一直纠缠到如今。

    老爷似乎也承认了那孩子是他所生，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孩子娘……难道是老爷跟这个女人生的？

    可这个女人又说她还有其他女儿，那就不应该和老爷有关系啊！老爷出身大家，再怎么也不可能跟有夫之妇来往。这女人长相是不错，但老爷什么人，只要他愿意，多的是美人投怀送抱。

    六少夫人大概是听随从说了一些这里的消息，进门后看到楚云梨时，面色很是难看。她打量一番楚云梨，看向自家男人：“事情有变，这孩子认不成了，咱们来商量一下对策。”

    两人让随从将楚云梨带去了外面。

    楚云梨耳朵比较灵，虽然没有听得太清楚，但从夫妻寥寥数语的争吵中，也猜出了前因后果。

    夫妻俩看似恩爱，六老爷身边没有别的女人。事实上是六老爷不能让女人有孩子，他也看过大夫，得知自己生病，不想被人耻笑，便打发了身边所有的女人一心一意对待妻子。

    如此，夫妻俩没有孩子，外人下意识都会觉得是六少夫人不能生。

    可六少夫人知道是怎么回事，身为女人，嫁人之后不能有自己亲生的孩子就已经很惨。结果还要替男人背这样的名声……如果真的是自己不能生还罢了，偏偏是男人不能生。

    她也是出身大家，凭什么要受这样的委屈？

    可如果说出真相，夫妻俩感情肯定会受影响。她已经没了孩子，可再不能失去男人的宠爱。否则，下半辈子怎么过？

    身边没有孩子，六少夫人心情郁郁，前几年都会去镇上避暑。在路旁看到了那一双体弱的孩子之后，她心里立刻就有了想法。

    抱一双孩子回来记在夫妻俩名下，有了孩子，外人也会少些猜测，长辈们也不会只盯着她。不能生就不能生吧，想要六房出男丁，那就让六老爷自己多睡几个女人！

    等到六老爷身边女人多了却没无喜信，明眼人就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孩子抱回来这么久，六少夫人私底下一直没闲着，终于让外面的传言按着自己的想法走，也让家里的长辈承认了孩子的存在，甚至还要记在她名下。眼瞅着事情就成了，这种紧要关头，孩子的亲娘却冒了出来。

    陈家是生意人，虽然豪富，私底下也做了一些不光彩的事，但却从来没有要过人命。六老爷不敢杀人灭口，六少夫人也不敢……两人只能自认倒霉。

    听着夫妻俩一开始还在争吵，后来就认了命……六少夫人似乎想让男人承认自己身子有疾，可男人不愿意。两人眼看着又要吵起来。

    楚云梨想了想，上前敲门。

    六老爷正在气头上，呵斥道：“滚远一点。”

    楚云梨试探着道：“我这有一副生女的偏方，不知二位可有兴趣？”

    两人当然有兴趣，对视一眼，急忙请了楚云梨进门。这女人可一连生了六个闺女，说她没有偏方都没人信。

    求子多年，暗地里看了不少大夫，为了封口还多花了不少银子。六老爷真心觉得，哪怕没有儿子，有个女儿证明自己能生也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1-12 23:58:17~2022-01-13 23:27: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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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82章 六个姑娘的娘 十三

    身为男人, 不能生孩子可太让人难受了。如果传了出去，陈六老爷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世人。

    要说他心里对妻子有愧疚那是假话，可让他对世人承认自己有病, 他又不敢。

    楚云梨刚一进门, 门就在身后被关上。

    她想了想，道：“我得把脉。”语罢，又强调道：“我是机缘巧合之下从山上的一个老婆婆那里得知的方子, 不能保证一定有用。”

    夫妻俩都有些失望。

    不过, 他们会让人进来, 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这么个乡下妇人，还拖着一串孩子，晾她也不敢对外乱说。也是因为陈老爷这些年封口太熟练，他看过那么多的大夫，迄今为止, 消息也没有传出去过。所以，六老爷便接受了让一部分人知道自己有病的事。

    既然已经让这乡下妇人知道了真相，六老爷也不挣扎了，将手平缓地放在桌上：“你看吧！”

    楚云梨默默叹了口气，接受了自己是个治不孕不育的大夫。既然六老爷还有其他女人，那应该是他不能生。她伸出手把脉，半晌后道：“应该可行。只是，至少得喝好几副药！”

    “你那药有毒吗？”六老爷确实想要孩子, 但也没想搭上自己的命：“万一吃出了毛病，我可饶不了你。”

    “那不会。”楚云梨又提醒道：“我不会写字, 没有方子，这药得我自己回去配。要不这样，你让人送我们一家人回去, 顺便把药带回来。”

    见夫妻二人有些迟疑，楚云梨强调道：“我家就在那里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还有那么多的孩子呢。”

    这倒也是，六老爷一开始的兴奋过后，又压下了心头的欢喜，说不准这偏方对自己没用……不管了，随便试一试。

    楚云梨看出来了他的想法，临走之前强调道：“药可要记得喝，对了，最近一段时间修身养性，最好是只陪着夫人。”

    不要跑去和乱七八糟的女人鬼混！

    六少夫人听出来了话中之意，看向楚云梨的眼神更加柔和。她养了双胎一年多，看着她们从还没满月的红猴子变成如今的乖娃娃，虽说没有时常陪着，但心里对孩子也挺疼爱的。

    因此，送孩子的时候，连带着把给孩子置办的东西也送上了马车，足足装了三车。

    这也是夫妻俩商量过的。

    既然要承认孩子是别人的，干脆更大方些，就承认自己救了孩子的命，如今亲娘寻来，又赔了这么多东西回去。日后这城里的人提及夫妻二人，肯定都会夸赞他们心善。

    反正那些东西都是给孩子置办的，留下也用不着，用来买名声正好。

    母女几人去城里七八天，回来时坐着四架马车，双胎也接了回来，还带回来不少好东西。马车进村子不久，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还在卸货呢，就有好多人围过来看热闹。

    孙母真没想到，蒋秀云跑一趟还真的把孩子给找着了。

    看着那马车上华丽的料子和各种小玩意，大半都是孩子所用。孙母立刻猜到应该是那位接走了双胎的夫人所置办的。

    不都说那些大户人家的夫人很霸道吗？

    若早知道去接孩子，能得这么多好东西，她早就去接了啊。哪里还轮得着蒋秀云？

    孙母扼腕不已。

    楚云梨接回了孩子，也得了这么多的东西，感念于陈六夫人帮忙养了那么久孩子，她提及陈家夫人时满口夸赞，直说她们心善。

    把两个孩子安顿好，楚云梨也没忘了答应夫妻二人的事，她跑了一趟山上，又跑了趟镇上，配了五副药给随从带回去。

    当然了，给药的事，是背着众人的，外人都不知道，只以为是大家夫人心善，还特意找了马车将几人送回。

    早知道丢孩子能有这种好事，他们也去丢了啊！孩子没出事不说，又白得了这么多东西，还能和那些大家夫人结一份善缘。

    孙母越想越不是滋味，忍不住登了门。

    两个孩子生下来很是虚弱，但因为是被大家夫人接走，药材和大夫都不缺，现在看着已经是个正常孩子，只比同龄人要稍微小一圈。不过，陈夫人也说过了，孩子遇上变天的时候很容易生病。

    因此，楚云梨打算熬点药给她们喝。

    其实这院子里所有的孩子身子骨都挺弱的，蒋秀云有孕的时候没能吃上好东西，她们的虚弱还是胎里带来的。看着是正常孩子，但比正常孩子容易生病，哪怕长大了也是一样。

    看到孙母，楚云梨一挥手，大的姐妹二人立刻就带着妹妹们进了屋中。

    孙母看到那些孩子避自己如蛇蝎，当即就气笑了：“我是她们的奶奶，就算不是亲人，我也是正经长辈。多几个人疼孩子对她们是好事，你这是教了些什么东西？”

    “孩子是我的，我想怎么教是我的事。”楚云梨不客气道：“你有事就说，我这还忙着呢，没空跟你纠缠。”

    以前的蒋秀云那是要多听话有多听话，让撵鸡绝不撵狗。孙母对着这样的蒋秀云很是不习惯，当即就气笑了：“我现在找你算账的。”

    楚云梨点了点头，抓起了边上准备好的木棒：“这是打狗棍，我觉得挺顺手的。”

    孙母：“……”她要打谁？

    “两个孩子在大家夫人那里过得好好的，你为何非要把人接回来？”她一脸的痛心疾首：“就养了一年多，人家就送了这么多东西回来。如果孩子在那样的人家长大，肯定会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公子，嫁妆也会有很多……那时候再凑上去认亲，不比现在好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能肯定以后比现在认亲更好？”楚云梨冷笑道：“我再去晚几天，孩子就会变成别人的嫡女。只有少部分人知道真相，等到孩子长大，再被家人知道真相，她们就会被迁怒！别说嫁妆了，能得个善终都是好的。”

    孙母讶然：“还有这种事？”

    她当即愈发恼怒：“孩子成为大户人家的嫡女有何不好？万一没人发现呢？”她轻笑一声：“就算是被发现了，最多就打回原形嘛。还能比做咱们庄户人家的闺女更惨？”

    “孩子不是你生的，你当然不心疼。”楚云梨抬手关门：“当初你把孩子丢了，现在她们是好是坏都与你无关。你要是再上门跟我说这些废话，我这打狗棒可不认人。”

    孙母气急：“你拿我当狗？有本事你打一下试试……”

    试试就试试。

    楚云梨还跟她客气不成？

    当即拎着打狗棒就敲了过去。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生孩子有多凶险，孙母最是清楚。可她却逼着儿媳一个接一个的生，还不让人好好养身子，甚至见红了还不请大夫，也不肯追究见红的真假便一口咬定儿媳说谎。毒蛇都没有她毒！

    孙母没想到她真的敢打，听到棒子带起的风声凌厉，想也知道这一下挨了之后肯定会受伤。她下意识转身就跑。

    可还是晚了，楚云梨一棒敲上她的背，觉得不解气，还将棒子给丢了过去。

    孙母踢上棒子，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这一下刚好被孙吉富看见，他老远就大吼：“蒋秀云，你疯了吗？”

    楚云梨捡起棒子本来要回家的，看到他奔过来，反而不走了，拎着棒子甩呀甩的：“我没有疯，是你娘不讲道理。”

    这些话以前蒋秀云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说过，无论婆婆有多过分，她都是忍。

    当然，最开始的时候蒋秀云也试图说婆婆的不对，可几乎每次开口换来的都是男人的训斥，反正在孙吉富的眼中，他娘永远是对的，错的都是蒋秀云。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久而久之，蒋秀云愈发沉默，夫妻之间渐行渐远。

    孙吉富听到这话，抿了抿唇。

    以前蒋秀云是自己妻子，他老觉得妻子会欺负母亲。最后事实证明受欺负的人那个是蒋秀云后，他就不太管婆媳之间的闲事了。

    这么多年下来，他也不是瞎子，自然看得出母亲有时候会很过分。尤其是这一回让他再娶，也不顾他的想法，一点道理都不讲，非要逼着她与槐花生孩子。

    孙吉富对母亲是有怨的。

    “今日是为了什么？”

    楚云梨嘲讽道：“你娘说我不该去接孩子回来，该让她们留在大户人家。孙吉富，那家人现在有六房，几十个孩子，我们俩生的孩子根本不可能在其中脱颖而出，留在那里也是受罪。更何况他们还是假的，万一被发现，那就是一个死！你娘简直……恶毒到畜牲不如！”

 第1883章 六个姑娘的娘 十四

    孙吉富张了张口, 半晌才道：“这也不能怪娘。”

    听了这话，楚云梨真心想笑。她也确实笑了：“我都不是你妻子了，你还护着你娘。你娘把你当畜牲拉来配种, 都是你自己纵容的。活该！”

    她拎着棒子转身就走。

    孙母不愿意了。

    她背上挨了一下, 又摔了一跤，身上好几处都在疼，哪能不计较？

    “你给我站住。”

    楚云梨转身：“怎么，你要打回来？”

    她眼神和动作都满是跃跃欲试, 孙母有些被吓着：“再怎么我也是你长辈，对长辈动手，就是你蒋家姑娘的规矩？”

    楚云梨冷笑一声：“蒋家又没把我当亲人，我不会听他们的话。当然了，你如果能说动他们来教训我，那是你的本事, 但听不听, 那就是我自己的事了。”

    恰在此时, 孙家院子门口传来一阵惊呼声。

    婆媳俩吵架的动静不小, 很快就引来了不少围观的人。槐花站在孙家门口，并没有想过来拉架，此时的她忽然就吐了。

    吐了一地还嫌不够, 捂着肚子使劲的吐，好像要把肠子也吐出来似的。可吐了半天, 只吐了黄疸水出来, 引得众人惊呼开来。

    孙母眼神微动, 想到什么, 背不痛了, 腿也不痛了, 瞬间爬了起来，几步奔到自家门口，一把握住槐花的手：“你是不是有身孕了？月事有没有晚？”

    槐花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羞涩地点了点头：“晚了四天。”

    孙母大喜，握着槐花的手连连说好。

    孙吉富察觉到众人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得知槐花有孕时的欣喜瞬间就散了个干净。他总觉得众人都在嘲笑自己，埋着头冲进了孙家的院子里，进了院子后觉得自己这动作突兀，随口解释道：“我去杀只鸡。”

    “对，该杀的。”孙母喜气洋洋：“杀那只老母鸡。”

    众人：“……”

    楚云梨拎着打狗棒感慨：“果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孙母回过头来，嘲讽道：“只会生丫头片子，给你吃了也是浪费。”

    楚云梨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她：“看你这样子，比那在村里乱窜的狗还精神，应该没有大碍，回头不会来讹我了吧？”

    孙母：“……你这是什么话？”

    楚云梨一脸惊诧：“你连我的话都听不懂，难道真是畜牲？”

    孙母气得胸口起伏：“蒋秀云，你别以为老娘怕你！”

    楚云梨抡着棒子：“来啊！”

    孙母：“……”

    “我要照顾孙子，没空理你。”

    孙母说话间，扶着槐花转身，还不忘狠狠关门。

    “好快呀，这才多久啊，就有了身孕。”

    “当初秀云的肚子也是差不多一年一鼓，有孕是很快的，就是不知道是男是女。”

    提起这事，妇人们瞬间就来了兴致，有人压低声音道：“都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会不会又是女儿？”

    楚云梨语气笃定：“孙家缺德，哪那么容易生儿子？”

    众人：“……”

    楚云梨本身就是个高明的大夫，方才槐花那模样，她虽然没有把脉，却也看得出来她那并不是有孕，应该是积食，或是吃了变质的东西才会呕吐。

    孙母想要抱孙子，至少现在是不可能的。

    新抱回来的双胎刚开始有些不习惯，不过，她们在府城的时候，虽然伺候的人多，但同龄人很少。回到家里之后，大大小小好几个姐姐，两人都挺新奇的，跟着跑跑跳跳。

    夜里也好睡，楚云梨配了些药给她们喝，都是一夜到天明。

    小的那俩她也很快改了名字，唤作宝婵和宝云。

    孩子都找了回来，想要好好养，银子必不可少。楚云梨先前在城里赢的几十两银子已经花掉了少半，剩下的那些够她在镇上买个小铺子。

    楚云梨很快就将铺子买下，又从别的村里请了个人帮自己看着，她三天两头去一趟就行，银子赚了，还空闲了下来。

    关于买铺子这事，她没有瞒着蒋宝金和忘忧，这两个大点的孩子自己心里有主意，也容易多思多想。当初忘忧更是连让楚云梨卖了她的心思都有，楚云梨可不敢瞒着。

    姐妹两人知道家里有了铺子，瞬间就安心了。忘忧很是欢喜，反应过来后又提议道：“娘，如果你还有银子的话，就在村里买两亩地吧。”

    庄户人家，地才是最重要的根。

    楚云梨想想也是，又跑了一趟镇上，买下了三亩水田，位置不错，地也特别肥。由于已经种上了苗，她还多付了一些青苗费。

    也就是说，等到今年秋日，家里就能收粮食了。

    忘忧欢喜得不行，又催促着楚云梨再去买些地回来。

    楚云梨哭笑不得：“那得再等一等，容我赚了银子再说。”

    于是，忘忧就知道，母亲手头的银子应该花得差不多了。但这已经不少了，家里有了宅子，又有铺子，还有了三亩水田，多养些鸡和猪，日子就能往下过。

    对于村里人来说，蒋秀云也变得太快了。

    从一无所有带着一串拖油瓶被夫家撵出门的独身女子，变成了一个有宅有地的富人。

    是的，就是富人。

    一家子上上下下都穿着新衣，所有的物什都是新的，几乎每天都能闻到药味和肉味，村里谁家都比不上她。

    也不知道这银子是哪里来的？

    心里疑惑的不是一两个人，好多人都觉得蒋秀云的银子来的邪性。不过，谁也不会把自己赚银子的门道告诉外人，那蒋秀云只要不傻，也肯定不会往外说。

    一个女人，如果年轻貌美，突然有了大笔银子，那肯定和男人脱不开关系。可蒋秀云都已经快三十岁，生这么多孩子，被摧残多年，原本七八分的容貌也只剩下了三分，男人到底是得多瞎，才会看上她？

    既然和男人无关，那应该就是不义之财，偷是不可能偷的，最大的可能是捡来的。

    村里人猜测纷纷，却没有人上门来问，甚至没有人来开口借银。

    可财帛动人心，总有那些不要脸的人找上门来。

    这一天楚云梨站在院子里看着小的那两个孩子撵鸡，心里想着是不是该去找些猫狗喂上，又担忧它们会伤了孩子，正盘算呢，就听到了敲门声。

    大的两个孩子带着多福她们正在地里捉虫，楚云梨起身，外头站着的是一位中年汉子，着一身深色绸衫，身材矮胖，满脸的凶狠，门一开就想往里挤。

    楚云梨怎么会让他挤进来？

    她一手抓着打狗棒，堵在门口厉声道：“你是谁？有话就在门口说！”

    男人语带威胁：“你最好还是让我进去说。否则……”他眼神在路上扫一圈：“传了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

    楚云梨还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挺粘腻，尤其在她的胸和腰上流连，她瞬间就怒了，抬脚一踹：“滚远一点。”

    男人措不及防之下被踹个正着，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有些懵，反应过来后，大怒：“你敢踹我？”

    楚云梨拎着棒子追出门，顺便还带上了门，阴森森：“再用你那种眼神看我，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独居，肯定会有这样那样的人上门欺负，村里人虽然没有人上门，但暗地里说闲话的不少。

    楚云梨早就想杀鸡儆猴，正缺那只鸡呢，男人自己凑上门来，她当然不会客气。

    男人有些被吓着，察觉到周围有人靠近，他梗着脖子大叫：“我这样的人怎么会看上你一个半老徐娘？就你这样的，给我提鞋都不配。我早上没事，想让你还我银子……”

    听到这话，围上来的众人面面相觑。

    众人早就觉得蒋秀云的银子来得邪气，闻言瞬间就支起了耳朵。

    “你的银子？”楚云梨似笑非笑：“谁让你来的？”

    男人心下一惊：“我丢了二十多两银子，就在去镇上的路上。我打听了好久，才问出了那天往返于镇上的所有人，他们都和以前一样。只有你又买宅子又买地。不是你是谁？”

    众人恍然大悟。

    看着众人的脸色，明显都信了男人的鬼话，楚云梨并不着急，不疾不徐道：“要是真捡了银子，那肯定是藏着掖着，怎么会大张旗鼓的拿出来花？”

    这话也对。

    男人立即道：“你就是故意一反常态，以此来表明自己的无辜。我丢银是事实，你今天要是不还，我们就公堂上见！”

    最后一句话，说得掷地有声。

    众人更是深信不疑。

    孙母探出头来，笑吟吟道：“秀云，这捡来的银子你也敢花，当真是胆大。还是赶紧还给人家吧……银子花了不要紧，能还多少是多少，你把宅子和地的契书拿出来，我相信这位老爷也能原谅，剩下的你慢慢还就是。”

    话里话外，已经笃定了楚云梨捡银子的事。

    饶是只有孙母一个人帮腔，男人也瞬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似的，大声道：“对，你还多少都行，我也不催你。每个人都会做错事，错了不要紧，改就行了。都说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也没想把你们孤儿寡母往死了逼，你要是老实承认了此事，把地给我就行，宅子就当是我送给你的。”

    这么大度，众人都惊了。

    纷纷出声劝说，让楚云梨赶紧还银。

    楚云梨面色不变：“我不还，你告官吧。”

    男人：“……”

    众人：“……”她傻了么？

    楚云梨冷笑着道：“你跑上门来讹诈，开口就问我要二十多两银，就算你不告官，我也是要告的。这天底下是讲王法的，你跑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大人一定会为我们讨公道。”

 第1884章 六个姑娘的娘 十五

    众人闻言, 面面相觑。

    难道蒋秀云的银子真的不是捡的？

    否则，很难解释她的这番底气啊！

    男人面色微变：“我丢了银子是事实，如果不是你捡的, 那你倒是说说, 你的银子都是哪里来的？”他看了一眼孙家的大门：“总不可能是你和离的时候从夫家带出来的吧？孙家对你怎样，大家都看得见。就算他们愿意给，也拿不出这么多来。大家说是不是？”

    楚云梨眯起眼：“哟，你这知道得挺多啊！”

    她看向了满脸担忧的周大娘：“大娘, 麻烦你帮个忙，请个牛车去城里帮我告个官。就说有无赖上门欺负我们母女，非赖着我们还莫须有的债，目的是侵吞我们家的宅子和地。”

    周大娘听到这话，眉心渐渐放松，既然敢报官, 那证明她的银子来路是正的。当即点了点头, 叫了自己儿子去村里找牛车。

    这一番动作, 彻底吓着了男人。

    他之所以有底气来此要银, 是笃定蒋秀云的银子来路不正，如果要息事宁人，就得大出血。

    可现在看来, 蒋秀云明显不怕查。

    男人本来就是这镇上的混混，见事情不对, 翻身拔腿就跑。

    他上门闹了这一场, 如果换作真正的蒋秀云在这里, 或是一个胆子比较小的女子, 早就被吓着了。

    这种心思恶毒之人, 楚云梨哪里会容他跑？

    男人飞奔, 正要穿过人群，楚云梨手里的棒子扔出，刚好绊在他脚下。男人摔了个狗啃泥，痛得半晌爬不起身。

    楚云梨走到他面前，一脚踩上他的背：“你胆子不小嘛，敢来讹诈我。不怕告诉你们，我生孩子九死一生，这条命就是捡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的！谁敢上门欺负我，我就敢跟他拼命。”

    她脚下碾了碾，踩得男人吐了血：“我不认识你，与你无冤无仇。你应该不是临时起意跑来讹诈我。说！谁让你来的？”

    男人吐了血，看着面前的大片殷红，吓得魂飞魄散：“我受内伤……赶紧请大夫……我要死了……”

    实在是胸口痛得厉害，这一着急，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眼看楚云梨无动于衷，男人看向围观的众人：“快点帮我请大夫……要是我死了，你们也脱不了身……都要给我偿命。”

    这话有些吓人。

    村里大部分人没见过世面，胆子都比较小，听到这话之后，有人跑去请大夫，也有人上前劝说：“秀云啊，既然事情说开了，你也没必要伤了他，如果真的把人弄死了，你还要给他偿命，如果你出了事，孩子怎么办？”

    “对啊，秀云，你先松脚，我们保证不让他跑。”

    “万一把人踩出个好歹，你还要赔药费，那多不划算啊！”

    “别与人结仇。”

    ……

    楚云梨并不怕，看着那些好心人道：“今日是他上门欺负我，如果不是我胆子大，怕是只能送上家里的地才能保得全家平安。我一个女人，若是今日服了软，他日谁都能踩我一脚！我自己受委屈便罢，可我底下还有那么多女儿呢，我可不能软！”

    她说话间，脚下又一用力，踩得男人又吐了血，继续恶狠狠道：“我不怕死，你再不说实话，我就踩死你，大不了给你偿命！”

    男人上门是跑来讹诈银子的，万没想到这么点小事还会搭上自己的命。他呼吸越来越困难，真觉得自己会死，眼看周围那么多人帮不上忙，心里暗恨之余，也只能认栽，哑声道：“我说！”

    楚云梨微微松脚。

    男人察觉到她态度软化，立刻道：“你让报官的人回来，我就说。”

    楚云梨狠狠一脚：“那你还是去死吧！”

    男人被踩得又吐了血，再也不敢耍花样，混着血沫开口：“是我表妹。”

    楚云梨顿时皱眉：“你表妹是谁，把话说清楚！”

    男人看着面前的一大片血迹，真的觉得自己会死，也不再挣扎，认命道：“是……林荷花！”

    别人或许不知道林荷花是谁，蒋秀云却是清楚的，那真是她娘家最小的弟媳。

    林家住在蒋家村不远，算是大姓，加起来有一百多户，林家人处事霸道。先前林氏受了伤，楚云梨就知道她不会罢休，没想到她竟然有胆子想出这样的毒计来。

    她恍然，质问：“她让你来问我要银子的？”

    男人忙不迭点头。

    楚云梨气得将人一脚踹了出去：“她让你来你就来？”

    背上的那只脚挪开之后，男人觉得呼吸都顺畅了些，吐出了一口血后，更觉得畅快不少，眼看女人又要上前来踹人，他反正都已经招了，也不再隐瞒：“她给了我三十枚铜板。”

    楚云梨一步步逼近，眯起眼问：“那么点铜板就能使唤得动你？”

    男人对上她的眼，吓了一跳，整个人不停地往后挪。

    村里人都不富裕，三十枚铜板也不少了，得干五六天的短工才能攒下。楚云梨本来只是随口一问，看到男人眼神闪躲，知道里面还有内情，当即阴森森问：“把话说清楚。”

    男人一咬牙：“她……她还让我摸摸。”

    楚云梨：“……”天！

    不只是她吓着了，围观的众人也一时失了言语。

    这林荷花……实在不知道让人说什么好。

    楚云梨冷笑着道：“你胡说。”

    男人急忙指天发誓：“我真的没有！”他险些哭了，本以为只是上门吓唬一个女人，回头兴许还能拿到点好处，完了还能占表妹的便宜，简直一举数得嘛。

    但他哪里想到这女人这么凶，比男人还厉害。早知道他就不来了。

    “大娘，麻烦你带着人去我娘家，把我爹他们请过来，这事情得说清楚。”

    周大娘深以为然。

    外人跑上来欺负孤儿寡母也算了，毕竟这人都喜欢找软柿子捏。

    可娘家人找外人来欺负自己女儿算怎么回事？

    就没这么做人的！

    蒋家人来得很快。

    毕竟，这种事要是传开，对蒋家的名声不太好。如果他们不来，外人会觉得他们心虚，认为他们确实做了这种事。

    可天地良心，他们再恨蒋秀云，再想要她手头的银子，也绝对不愿意毁了她啊。

    本来蒋家几兄弟还想最近上门找借口借点银子，当然了，是不还的那种。可他们没想到，林氏竟然这么有想法，还想把姐姐的银子全部收走，这怎么行？

    最生气的要数蒋四，自己女人找人来讹诈姐姐就算了，竟然还让别的男人占便宜，以后要是生出了孩子到底是谁的种？还说得清楚么？

    蒋四站在人群里，只觉得脸上发烧，听明白了前因后果之后，咬着牙冲着边上的妻子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怒吼：“看你干的好事。”

    林氏也没想到男人这么不济，明明在镇上是很得脸的混混，连个拖着几个孩子的女人都敌不过，还让人给踹成了这样，又被抓住了把柄。这也算了，竟然还老实说了真相。

    “我没有。”

    事到如今，也只能说没有。

    蒋四恶狠狠瞪着她，这男人被踹成这样，应该不会胡言乱语。但他心里也清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打林氏，只会被人看笑话。他咬牙切齿：“回头我再给你算账。”

    林氏：“……”完了！

    她看向地上男人的目光中如淬了毒似的。

    男人不敢与她对视，干脆缩到了角落去。

    到了如今，这已经不是他和蒋秀云之间的事，而是蒋秀云和娘家之间的事了。

    楚云梨也不看另外几个兄弟，只看着蒋父：“你可真是我亲爹，这么害我……你是真想让我带着几个女儿去死，你就这么恨我吗？”

    蒋父冤枉得很，他是不太喜欢女儿，可也就这一个闺女，哪怕平时不太管，也从来没想过要害死她。女儿离开孙家的事确实让他挺生气的，但女儿在那之后日子过得不错，听说镇上还有了一间铺子。

    有铺子，那可就不是普通庄户人家了，女儿又没有儿子，那铺子最后大半还会落到蒋家人手中。他心里都准备找机会跟女儿拉近关系恢复亲密了，结果小儿媳私底下竟然干了这种事。

    “我不知道她欺负你的事。”

    楚云梨一脸不信：“你们同处一屋檐下，林氏做的事你不知道？谁信呢？”她一字一句道：“就算你不知道好了，如果你平时对我重视一些，她又怎么敢起这样的心思？”

    村里人都觉得，这话挺有道理的。

    如果蒋家平时就看中蒋秀云的话，林氏对着大姑姐，那是只有尊重的份，哪敢想出这样的毒计？

    蒋父听了这话，只觉羞愧。

 第1885章 六个姑娘的娘 十六

    蒋母也来了, 她也没想到小儿媳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但儿媳是自己的，还是得护着。

    “荷花，来给你姐姐道歉。”

    一家人嘛, 道个歉就过去了。

    林氏也知道婆婆就是帮自己的忙, 不再倔强，急忙到了楚云梨跟前。

    抢在林荷花开口之前，楚云梨率先问蒋父：“你现在知道小儿媳这般算计我，打算如何处置？”

    蒋父还没说话。蒋母已经道：“都是一家人, 别这么斤斤计较。荷花也知道错了，以后不再算计你就是。”

    “一家人？”楚云梨满脸讽刺：“我也配和你们做一家人？”

    蒋母有些尴尬。

    楚云梨却不愿再听她的辩解，看向蒋父：“如果你们不能让我满意，咱们就公堂上见。林荷花伙同混混想要讹诈我银子，还一开口就要二十多两，够她在牢里蹲好几年了。”

    “不要！”林荷花确实是为了银子, 但她出手的时候, 可没想把自己送进大牢。一个女人如果去大牢里转了一圈……哪怕就是暂住几天, 名声也已毁了。她干脆利落地跪下：“姐姐, 我错了，你原谅我这一回。”

    楚云梨不看她，只看着蒋父。

    她也不是非要把事情闹上公堂, 但得给林荷花一个教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果出手把人揍一顿, 就显得蒋秀云得理不饶人。

    这件事情, 还是得让蒋家人自己动手。

    蒋父有些为难：“你想如何？”

    直接让蒋家人教训林荷花, 之后林荷花恨的人还是她, 林家人说不准也会上门找麻烦。楚云梨眼神一转：“今日的事, 我确实被吓着了, 一个弄不好，我就是捡了别人银子不还的无赖，我自己名声毁了不说，孩子也要受牵连……好在我自己机灵。但这也不是我原谅她的理由。”

    她想了想：“你们得给我补偿，我也不要多，就一两银子吧！”

    在蒋家人发疯之前，她沉声道：“如果你们不给，那咱们就去公堂上。”

    林荷花：“……”

    蒋家人脸色都很不好看。

    蒋四更是直接开口：“你怎么不去抢呢？”

    “今日是你们抢我，相比你们一开口就要二十多两银子，我这点连零头都算不上。”楚云梨抱臂：“我又没有逼着你们给，反正还有其他的解决法子嘛！”

    可蒋家人不愿意去公堂。

    往上数几代人都没丢过这么大的脸好么？

    蒋父也很快有了主意：“那我回去筹银，尽快给你送来！”

    其他几兄弟不愿意了，明明就是林荷花自己闯的祸，凭什么要拿家里的银子来填？

    他们还没开口阻止，楚云梨已经道：“不行。半个时辰之内，我要看到银子。”

    蒋父一脸为难：“我身上就几个铜板，你让我上哪去凑？”

    “周围这么多人，你可以先跟他们借嘛。反正有人证在，也不怕你们不还。”楚云梨说到这里，心里又有了个主意：“如果你借十个铜板还十一个，肯定会有人愿意的。”

    孙母又跳了出来：“我有六十个铜板，可以先借给你。”

    蒋父：“……”

    整个村里的人几乎都回到了这里，因为扯上了蒋家村，那边也有不少人赶过来。

    如果还一直纠缠，看热闹的人会越来越多。今日的事，也确实是蒋家不对，小儿媳跑去和混混暗地里勾搭什么的，传出去之后，兴许还会影响其他几个儿媳的名声。以后别人提起蒋家，肯定就会想起此事。

    这么想着，蒋父只觉得脸上发烧，咬牙道：“好！”

    他走向人群里认识的人，准备借银子。

    但别人都不愿意白借……本来是不好意思要一成利钱的，可这不是有人开了头么？

    眼看除了蒋家的两个亲戚外别人都不愿意帮忙，蒋父想要速战速决，咬牙答应了利钱的事。

    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村里的人能够保证温饱，几乎每家手里都有点余银，多的更是借出了两百个钱，前后不到一刻钟，一千个铜板就送到了楚云梨手中。

    楚云梨拿着铜板，笑吟吟道：“以后谁敢上门欺负我，想要私了的话，就照此办理。”她拿着打狗棍，走了两步后又回头：“还有那些暗地里说我闲话的，要是被我听见，我撕了他的嘴！”

    说着，很快进了院子，还砰一声关上了门。

    蒋家得以脱身，却一点都欢喜不起来。回蒋家村的路上，好几个人跟着一起，目的是为了讨债。

    因为有外人在，除了蒋四忍不住打了林荷花几巴掌之外，蒋家其他人都没开口。当然，脸上都不好看。

    林荷花脸都被打肿了，回到蒋家村之后，抽了个空往娘家跑去。出了这么大的事，想也知道回到蒋家之后会被所有人咒骂唾弃。说不准还要被休。

    前者她都不想忍，更别提被休了。

    等到蒋家打发了债主，林家人也到了。

    两边扯了半天，这一次的事情确实是林荷花做错了，林家人也不再提，反而一心翻旧账，两边人越说越凶，险些打起来。

    经过这件事之后，村里说蒋秀芸母女几人闲话的人少了许多。反正不像以前那么随意了。

    而那些男人，也不再敢拿楚云梨开玩笑。

    一转眼又过了几天，到了赶集的日子。

    孩子嘛，都是喜欢热闹的，楚云梨现在又不缺银子，当日就请了牛车带着一家人去镇上。

    牛车能挤十来个人，楚云梨带着孩子就占去了七个位置，加上车夫的媳妇，只能坐两人了。于是，楚云梨就跟车夫商量，只带她们一家人。

    车夫欣然答应下来，打算将母女几人送去镇上后再回来跑一趟，路过孙家时，牛车被人拦下。

    孙母也不看楚云梨，只和那牛车东家夫妻俩说话：“他叔，本来我是可以走的，可是路上有些滑，槐花如今身子重，可经不起摔。”

    车夫急忙道：“我一会儿回来接你们。”

    “不行的。”孙母铁了心要和母女几人一起去镇上，兴许还存了些炫耀的心思：“我们回来还有事情做，那老母鸡肉很柴，想要炖得软烂得花大半天，槐花得喝啊……”

    车夫有些为难，回头看向楚云梨。

    孙母已经拉着槐花挤了上来：“你自己的车自己还做不了主？看别人做甚？”

    车夫无奈，冲楚云梨道了个歉，开始往镇上走。

    村里离镇上本就不远，坐牛车就更快了。孙母在车上一直都在问槐花难不难受之类的话。

    槐花有些不好意思：“自从那天吐了之后，我都没反应……”

    孙母立即道：“这是正常的，像你这种身子才好呢，那是孩子体贴你，不折腾人。我可听说有的人从孩子上身吐到孩子出生，那才遭罪。一会儿我们先去医馆，然后再去割几块肉，对了，去早一点，专要肥的。”

    路上都是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姐妹几人也不接话，只互相靠着看路旁的风景。

    赶集的日子，刚到镇子口，前面就挤满了人。牛车是进不去的，楚云梨抱着宝婵，宝金也接过了宝云，正想挤进人群，就听到了孙母的声音：“秀云，你最近天天都在熬药，是不是也要去抓药啊？刚好我们顺路，一起吧！”

    楚云梨本来不打算搭理她的，听到她要让槐花去看大夫，顿时就改了主意：“好啊！”

    镇上人多，医馆中的人也比往日多了不少。几人到了大夫跟前，那里正坐着一个大肚子的妇人，此时正一脸欢喜地道：“我前天还在吐，这两天没了反应，以为孩子……”她不想说那晦气的话，对着大夫连声道谢：“没事就好，谢谢大夫啊！”

    孙母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挤上前：“这有孕的人胃口变化很快，我儿媳也是，那天吐得昏天暗地，后来都没反应。大夫，麻烦你帮忙瞧瞧。”

    她说着话，挤开了那个护着妇人的男人，将槐花扶到大夫面前：“月事超了半个月，先前还吐过。您帮着瞧瞧。如果孩子体弱，就帮忙配点安胎药。”

    于孙母来说，前儿媳生下的那个孙子去得很快，她很快接受了事实。但心里每每想起还是挺难受的，因此，她早已暗暗打定主意，如果槐花这一胎发现不对，那就急忙看大夫。

    无论别人怎么说腹中孩子是男是女，她都不再相信了，孩子没落地之前，谁说了都没用。

    说真的，前儿媳的那个孩子，她确实受了村里人的影响，信了那什么七仙女的鬼话。为了这，她还跑去和先说七仙女的堂嫂吵了几架，现在俩人都没和好。

    大夫不喜欢她咋咋呼呼的性子，这么一吵闹，他基本就听不见别人的话了，当然，他也知道妇人的难缠，并不想吵架，只想着赶紧打发了这婆媳俩，急忙抬手把脉。

    然后他就皱起了眉。

    孙母一心想抱孙子，看到大夫面色不对，当即就有些担忧，追问道：“大夫，你别皱眉，倒是说话啊，孩子怎样？”

    大夫收回了手，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没有孩子。”

    孙母：“……”

    本以为孩子要不好了呢，结果压根就没有。

    她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尖声道：“月事都迟了半个月，怎么会没有呢？”

    “反正我没把出来喜脉。”大夫摆了摆手：“可能是我学艺不精，你去别处看看。”

    死道友不死贫道，他心里默默给镇上的同行道了个歉。

    问诊的人很多，孙母还想要纠缠，后面的人已经开始闹了：“大夫不会看错，你既然不信，趁着天色还早，赶紧去别的大夫那里问问。”

    孙母：“……”

    好好的孙子，怎么会没了呢？

 第1886章 六个姑娘的娘 十七

    槐花早已羞红了脸, 自己悄悄往外溜。

    孙母反应过来，急忙追了上去，老远就骂：“槐花, 你给我说清楚,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故意骗我？故意害我丢脸？”

    槐花是真的冤枉！

    她守了几年的寡，月事一直都是准的。突然不准了，又有了男人，不是有孕了还能是什么？

    再说了, 先前婆婆在村里四处说她有孕。她就已经提醒过，大夫没有看过，肚子没有鼓起来，不好对外胡说。那别的人家孩子都要等到三个月之后坐稳了胎才告诉外人的，怕的就是出现这种乌龙。

    婆婆非不听，她能怎么办？

    “可能是我吃坏了肚子。”槐花心里暗自叹了一声倒霉, 耐心解释道：“我那天确实吐了嘛, 止都止不住的那种。”

    孙母脸色黑如锅底。

    槐花知道婆婆的难缠, 急忙道：“我们还年轻, 这一次没有，下个月肯定就有了。您别着急嘛。”

    孙母丢了大脸，心情不好。尤其还是当着蒋秀云的面, 她更是难受。

    楚云梨带着孩子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别人想挤上牛车都挤不上来了, 实在是她买了太多的东西。

    村里就没有秘密, 楚云梨没有想把买铺子的事告诉众人, 可她请的人离得不远, 周围的几个村子沾亲带故, 还是有人知道了她拥有铺子的事。

    这人一富起来, 别人就会尊重几分。村里人对她说话时，都不如以前那般随意。哪怕是对着宝金姐妹几人，也客气了许多。

    回到村里时，天色已经不早了，买的东西太多，车夫还帮着搬了些，只在门口耽搁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听到孙母在院子里咒骂不休，总之就一个意思：儿媳槐花故意害她丢脸。

    槐花道了歉，还不止一次。可孙母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孙吉富就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从头到尾就没有帮腔，只默默在院子里磨刀。

    说真的，槐花不怕跟人吵架，可孩子还小。孙母气势很凶，孩子有些被吓着了。槐花怎么哄都哄不好，干脆便带着孩子出门。

    带孩子出门的时候就看到了搬东西的楚云梨，她尴尬地笑了笑：“我是真以为自己有了身孕来着，没想到是一场乌龙。”

    她因为容貌的缘故，好多妇人暗地里笑话她，虽然众人面对她时没有表露出来。可她还是感觉得到那些人嘲讽的目光。

    但蒋秀云不同，她总觉得蒋秀云挺真诚，反正没有看不起自己。因此，哪怕两人没怎么说话，她对蒋秀云却没什么恶感。若不是两人身份尴尬，她甚至很愿意和蒋秀云深交。

    “曾经她对我更过分。”楚云梨叹口气：“你不该嫁到这样的人家。委屈你了。”

    槐花哭笑不得，她也不想嫁人，可这不是没法子么？

    “以后我怕是再没有鸡汤喝了。”她摸了摸孩子的头，先前还没有过门的时候，她要求孩子每天要吃两个鸡蛋，孙家答应了，可进了门才知道这有多难。

    一开始的两天，孩子确实吃上了鸡蛋。可三天没到，孙母就不愿意给了。她问出口后，孙母倒是拿了出来，可出入干活都摔摔打打，傻子都看得出来孙母在生气。

    槐花也不是那怕事的人，商量好了的事，再生气她也要吃。

    后来以为她有了身孕，三天两头就要杀一只鸡，鸡蛋就省了下来，孩子每天跟着她喝汤。一只鸡母子俩要喝个两三天……现在没了鸡汤，孙母还在气头上，想让她拿鸡蛋出来，怕是有点难。

    这些事情，槐花不好意思对着蒋秀云说，只苦笑道：“我自己无所谓，就是怕孩子跟着我受委屈。”

    “那就是个窝里横，你比她更凶，她就只能缩着。”楚云梨好心地帮她出主意：“她也就手里捏着那点东西才能傲气得起来，你也是孙家媳妇，完全可以由你当家嘛。”

    听到这话，槐花眼睛一亮，又觉得这件事情挺艰难的。

    但为了孩子，再难的事她也愿意试。

    于是，稍晚一些的时候，楚云梨在自家的院子里又听到了婆媳俩在争吵。她开门出来，看到不少人都围在孙家门口，并且村里还有不少人往这边赶。

    几个孩子都在门口探头，楚云梨将她们摁了回去，自己跟着人群到了孙家外。

    孙家没有院墙，用荆棘扎的篱笆院，院墙不高，站在外面就能看到院子里的情形。此时孙母正在叉着腰大骂：“为了几口吃的，你还骗我说自己有了身孕，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恶的儿媳……”

    槐花不甘示弱：“有孕是你说的，我让你别往外说，自己丢了脸跑来找我的晦气，我才不做你的出气筒。大家伙也帮我评评理，”她看向围观众人：“先前我不要聘礼，嫁人的条件就是给我儿子每天吃两个鸡蛋，明明她都答应好了的事，现在却要反悔……你们孙家想白得一个媳妇，那是白日做梦。说话就得算话，这鸡蛋要是不给，我就收拾东西回娘家去。”

    槐花的娘家还是挺给力，如若不然，她早就改嫁了。现在娘家是弟弟当家，虽不如以前那么上心，但也愿意暂时给她撑腰。

    孙母瞬间卡了壳。

    她娶这个儿媳回来，最终的目的是为了抱孙子，现在孙子还连影子都没看到，哪里能容儿媳就这么走？

    她很快软了下来：“我也没说不给呀。”

    槐花眼神一闪，隐约发现了婆婆的要害。

    婆媳俩吵了一架，村里人就都知道，槐花没有身孕，先前是孙家误会了。

    还有就是，孙母答应了给槐花儿子的鸡蛋想要反悔，结果槐花不允许她耍赖。

    总之，这一场闹剧给村里人又添了几天的谈资。

    又过两月，楚云梨买下了三亩地，这一回都快到秋收了，那卖家人是儿子实在不成器，又等着给孙子看病，没法子才卖地。

    因此，楚云梨给了一个挺厚道的价钱，还将地里的粮食都买了过来，算起来大概多给了有一两银子。

    卖家感恩戴德，在村里很是赞扬了一番蒋秀云的善良。

    楚云梨对此倒是无所谓，她反正问心无愧就行。

    这件事情，又让孙母心里难受起来。

    孙母做梦也没想到，蒋秀云离开自家之后，不仅没有穷困潦倒，反而还带着孩子把日子越过越好。俨然成为了村里的首富……吃穿都用最好的，不是首富是什么？

    偶尔午夜梦回，她也有后悔自己赶蒋秀云出门的事。可看到槐花的肚子，她又觉得挺值。

    无论蒋秀云有多能干，无论她遇上了什么样的奇遇，她都不能生了，就这一样，她就再做不了孙家的媳妇。

    村里人开始秋收，各家各户都挺忙的。宝金想带着几个妹妹去地里，被楚云梨给拦住了。

    楚云梨自己都不想去干活，又怎么会让这些姑娘累死累活，她找了村里几个干活认真的壮年，让他们帮自己收了粮食，甚至都晒好弄干净了才搬回家里来。

    别人的秋收忙得昏天黑地，母女几人却和以前一样。如果真的要说有什么改变的话，就是抽出了点时间给那些壮年做饭。

    孙家也很忙。

    往年这个时候，全家人连带着宝金都得去地里干活，家里做饭的人是忘忧。

    今年换了槐花，同样得去地里，甚至孙母还想把她儿子也带去，槐花当然不答应，后来孩子放在家里没人看，到底还是妥协了。为此，婆媳俩又大吵一架。去了地里还不消停，时不时又拌上几句嘴。

    秋天过后，很快就会入冬 ，楚云梨闲来无事，带着大的姐妹俩去林子里，一来是找点“偏方”，二来也是顺便捡点柴火。

    冬日里柴火必不可少，否则就要受冷，她自己不愿意挨冻，自然也舍不得孩子受这样的罪。

    从山上回来的时候，又遇上了背着麦子的槐花。

    孙家的麦子是连根割回来，打下了麦粒之后，杆子还能当柴火烧。

    槐花满头大汗，面色却是苍白的。

    楚云梨无意中看到她的脸色，急忙道：“你累成这样，赶紧歇会儿。”

    槐花苦笑了下：“我孩子这会儿一个人在家，刚才我娘没有把他带过来。”

    这话前言不搭后语，楚云梨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槐花那孩子比较小，不能单独放在家里，每天她去地里的时候都得带着。可孩子活泼，在地里呆不住，偶尔孙母背东西回家，孩子也会带着跑一趟。这应该是孙母将孩子带回家里后撂下了。

    “那也不用这么急，孩子稍微一会儿也不会出事。”楚云梨帮她扶了一把，将麦杆子靠在路旁留出来的歇脚处。

    槐花身上一松，喘了两口气，却忽然捂住了肚子，满脸痛苦：“我肚子……”

 第1887章 六个姑娘的娘 十八

    此时槐花的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楚云梨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顺便把了脉，口中道：“你站过来一点，别管麦子。”

    路上歇脚的地方是把麦子靠在半人高的小矮坡上, 但得背麦子的人用点力气压着。

    槐花一让, 麦子肯定会倒下来。

    此时槐花肚子痛得厉害，根本也压不住麦子，她往边上让的时候，还是楚云梨拉了一把, 才没让她被麦子压个正着。

    就这么一动，槐花的裤子上已经蔓延开一片暗黑色，楚云梨伸手一摸，满手的殷红。

    槐花看到她的手，整个人都颤抖起来：“这……”

    她是生养过孩子的，也看到过别人落胎的情形, 当即眼泪就下来了：“我这是……有孩子了？”

    孩子来了, 但流这么多血, 不一定保得住。

    楚云梨伸手把脉, 她皱眉道：“你难受几天了？”

    槐花正沉浸在失去孩子的悲痛之中，闻言一脸茫然，半晌才回过神, 捂着肚子道：“昨天开始肚子就有些痛，可我月事就这两天, 以为……”

    楚云梨丢下捆好的柴火, 弯腰道：“你到我背上来, 我带你去镇上看大夫。”

    这妇人有了身孕流产, 很容易一尸两命。

    槐花也知道这其中的要紧之处, 她如今不只是为自己而活, 底下还有个才四五岁的孩子指着她呢。孩子没爹已经很可怜，如果她出了事，孩子怎么办？

    她也不矫情，覆到了楚云梨的背上，低声道：“谢谢你。”

    楚云梨叹口气：“我是为你。”

    如果不是槐花的脾气挺好，她才不会干这种事。

    楚云梨脚下走得又稳又快，碰到村里背粮食回来的人，让他们帮忙给孙家母子送了信，又让人去村里找了牛车。

    蒋宝金看到母亲救人，心情挺复杂的。她不想救孙家的血脉，可让她眼睁睁看着槐花落胎，她又办不到，牛车到门口时，她飞快进屋抱来了几床棉被垫在槐花身下。

    镇子离得不远，牛车跑得飞快。槐花从发现见红就没有大动作，肚子痛得面色发白，裤子上却再没了蔓延的趋势。

    镇上有两个高明大夫，可有一个不在，好在另一个留在医馆里，大夫把过脉后，面色慎重地让药童赶紧熬药。

    孙家发生的事挺奇葩的，不只是周边各个村里，就连镇上的人也有所耳闻。大夫也知道槐花这一胎要紧……一个弄不好，孙家搞不好会讹上门来。

    但让大夫见死不救，他同样做不到。

    槐花喝了一碗药，很快沉沉睡去。

    这个时候，孙家母子才终于赶到。孙母头发凌乱，急得满头大汗，握住大夫的手连声问：“真有孕了？孩子如何？”

    大夫想要抽手，根本就抽不回来，无奈地道：“已经喝了安胎药，接下来少动弹，多吃补养的东西，不能再劳累，如果不再继续见红，孩子应该能够保住……但这动了胎气的孩子，生下来如何还不好说！毕竟，那些从怀孕开始顺顺当当的孩子也不一定康健……”

    这种出过毛病的，就更不能保证了。

    孙母面色苍白，看着槐花的肚子愣神半晌，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骂道：“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连有了身孕都不知道？”

    看她撒泼，大夫黑了脸：“你赶紧起来，病人需要静养，你这么大吵大闹，会影响她的。”

    孙母咬着唇，不敢再吼。

    孙吉富抱头蹲在地上，似乎很是难受。

    既然孙家人到了，楚云梨也没有了留下来的必要。她带着两个孩子一走，动静还挺大的，别的人没看见，大夫是看了个清楚，急忙出声道：“孩子能够保住，全因为送来得及时，你们可得好好谢谢恩人。”

    孙母在来的时候就知道了所谓的恩人是谁，本来想把此事忽略过去，听到大夫这么说，也不想表现得忘恩负义，咬牙切齿地道：“秀云，这一回多亏了你。”

    楚云梨摆了摆手：“我救人也不是为你。”

    只是不忍心槐花这样的女子遭罪而已。

    孙母：“……”

    都来了镇上，楚云梨当然不会空手而归，几个孩子都得多吃肉补养身子，她转身去了卖肉的摊子。

    最近村里各家都在忙着秋收，干活很累。秋天本也是个让人欢喜的季节，街上的肉卖得很快，楚云梨到的时候只剩下一些骨头和瘦肉了。

    现在的人喜欢吃肥的，楚云梨倒是无所谓，她也没有全部买完。

    如果买光了，万一一会儿又有人来，岂不是要扑个空？

    不是赶集天，村里的牛车得带槐花。回去的路上，母女三人只有走路了。

    蒋宝金挺沉默的：“也不知道婶子肚子里是不是儿子。我不想让他们如愿。”

    楚云梨笑看着她：“宝金，娘带你们离开孙家，就是想让你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那些仇恨，有她在呢。且轮不到这几个孩子操心。

    关于蒋秀云救了槐花的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相信任何女人都没这么大度。偏偏蒋秀云就愿意伸手帮忙……实在是太善良了。

    林荷花听说了这件事情后，还特意上门一趟。

    开门的是多福，最近，村里人面对母女几人都是善意居多，她也就忘了看门口的人是谁，听到敲门声很急，飞快就开了。

    当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是所谓的小舅母，多福抬手就想关门。可惜已经晚了，林荷花挤开了她，进了院子后，看到屋檐下正在给孩子做冬衣的楚云梨，嘲讽道：“姐，你可太善良了，我在蒋家村都听到了你的善举，不计前嫌跑去救孩子他爹现在的女人，可真是大度。”

    楚云梨头也不抬：“滚。”

    林荷花今日就是来找茬的。

    这段日子，她的日子很不好过。

    她做了那样的事情，害蒋家失了一两银子。虽然她机灵地请来了娘家人帮忙，将事情给岔开逃脱了一顿责罚。可在那之后，蒋家人都看她不顺眼，几个妯娌明里暗里没少嘲讽。

    这夫妻之间，若是一个人有了外心，很难冰释前嫌。她当时找上那个混子，手头的铜板太少。混子又是个好色的，她哪里知道他那么不讲究……当着众人的面就把事情说了出来。

    男人在这种事情上就大度不起来，蒋四本身心眼就小，他都快要忘了，可家里人时不时的提一嘴，每每提及，夫妻俩就又要吵架。

    林荷花真心觉得自己嫁进蒋家几年都没有最近的日子难过。不说妯娌兄弟，连公公婆婆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蒋秀云。她今日又和蒋四大吵一架，夫妻两人经常吵，她回娘家的次数很多，前天才回去过……因为她做出那样的事，娘家的嫂嫂觉得丢人，随着她回去的次数越多，哥哥嫂嫂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她今日跑出门后，实在不想回去，刚好听说了这件事便跑到这里来了。

    林荷花不滚，反而还靠得更近了些：“我是孩子的舅母，本就该上门探望……”

    楚云梨刚好缝完了一边，收针时无意中抬眼，一眼就看到了林荷花额头上伤疤处的青紫，笑吟吟问：“你挨打了？”

    林荷花顺着她的视线摸了摸额头，一阵疼痛传来，这是前天被蒋四用碗砸的。她咬牙切齿地道：“这都怪你所赐，你心里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听到这话，楚云梨一脸惊奇：“你这脸皮可真厚。是你上门害我……”她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道：“说真的，你找个男人上门欺辱我，我虽然得了银子，但心里一点都不畅快，过了这些天，我本来都忘了这件事，可你又要上门提醒我！”

    她顺手捞起灶房门口的烧火棍，抬手狠狠打了过去。

    林荷花想要躲，可根本就躲不开。

    那烧火棍一头是黑的，楚云梨打着了人后并没有收手，又是几棍子下去。

    林荷花痛得在院子里跳脚，很快身上就黑了好几处，头发也被棍子勾得凌乱不堪。她见怎么都躲不开，那棍子落在身上实在疼痛，只得往门口跑。

    因为不熟悉门栓，足足挨了三下才将门打开，门一打开，她屁滚尿流地往外跑。

    楚云梨拎着棍子追了一路，将她撵出了村口，这才叉着腰道：“你还敢上门，以后你最好躲着我。否则，见你一次，我就打你一次。”

    林荷花累得气喘吁吁，确定她没追了，这才敢停下。一停下就感觉到浑身酸软疼痛，巴不得倒在地上不动弹。

    她狠狠瞪着不远处的大姑子：“你把我害成这样，还要打人……”

    楚云梨提着棍子就追：“你还不服气？”

    林荷花顾不得疲累疼痛，拔腿就跑。

    一个跑，一个追，动静挺大的，引得不少人纷纷侧目。村里又添了一轮谈资。

    事实上，村里人都已经明白了蒋秀云不好惹的事实。这林荷花还一次次的撩拨……实在是活该。

    楚云梨拿着棍子回村里时，还言笑晏晏地和邻居打招呼。路过孙家门口，看到了扶着腰站在那里探头的槐花。

    槐花一脸担忧：“没事吧？”

    “没事。”楚云梨上下打量她：“你怎么出来了？好些了么？”

    槐花笑了笑：“那天多亏了你。秀云，你是个好人。”

    两人说话时，孙母和一个妇人闲聊着往这边过来，楚云梨记得那是孙吉富的亲伯母。

    上一次那番七仙女的话，好像就是她说的。楚云梨落胎后，这妯娌俩为此明明闹翻了，不成想现在又好了。

    孙母瞪了一眼楚云梨：“你可真是不怕人笑话，跟狗似的满村撵人……”

    楚云梨拎着棍子，似笑非笑：“你也想被撵？”

    孙母：“……”并不想。

 第1888章 六个姑娘的娘 十九

    孙母有些怵前儿媳, 不敢继续撩拨，看向现儿媳，呵斥道：“槐花, 赶紧进屋去, 别出来转悠，小心伤着了孩子。”

    槐花皱了皱眉：“娘，若不是秀云，我这孩子已经不在了。”

    “呸呸呸！”孙母吐了好几口口水：“别说这种晦气的话, 这孩子能不能留得住，全都看孩子的命，跟别人没关系。你那天没出事，证明这孩子合该是我孙家的种……”

    这算什么歪理？

    槐花颇有些无语，正想据理力争，却见面前的蒋秀云冲自己摇了摇头。

    楚云梨率先转身离开。

    孙母瞪着她的背影, 嘴唇不停地扇动。

    楚云梨察觉到她的视线, 回头刚好对上了孙母不停挪动的嘴。她当即就气笑了：“你在私底下骂我？”

    孙母转身就跑。

    楚云梨：“……”

    倒是那个孙伯母留了下来, 她叹口气道：“秀云, 你是个好的，就是命不太好。”

    楚云梨可没有忘了那什么七仙女的话就是孙伯母率先说出来的，然后就在村里蔓延开来。大概是说的人太多, 最后连孙母都信了。然后她就漠视蒋秀云的肚子，甚至还期待那个孩子落下。

    落胎的事就算不能全怪孙伯母, 她也是插了手的。对着这么个人, 楚云梨能有好脸色才怪。

    当下装作没有听见她的话, 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关门时还用了挺大的力气。

    孙伯母哪里看不出来前侄媳妇对自己的不满, 冷笑了一声：“有什么了不起的, 一个被休了的弃妇而已，看不起谁呢？”

    秋天是丰收的日子，今年风调雨顺，各家都收获了不少，粮食晒干后放进仓里，也有商人前来收粮。

    村里人还是挺关注那些商人的，每个人出的价都不同，忙活了一年，都怕卖赔了。但凡有管事来村里，各家都会出个人过去问一问价，这种时候，众人都不怕晒，也是村口最热闹的时候。

    倒也不是村里人的粮食都有的剩，而且他们都舍不得留着精细粮自家吃，而是打算把这些好粮卖了，回头买一些粗粮回来吃。

    反正，把肚子哄饱就行。卖来的银子攒着以备不时之需。

    楚云梨不打算卖粮食，但会带着几个孩子去村口转转。寡妇门前是非多，越是不敢见人，外人越是会议论。她坦坦荡荡的，加上她个性强，没人敢欺负，外人渐渐的也会忽略她的身份。

    这天午后，村口又来了两个商人。一般这种时候，想要收粮食的话，就得舍得出价。

    村里人以前也遇上过这种好事，因此，大半的人都去了。其中就有槐花婆媳。

    楚云梨平时并不靠近槐花，只是偶尔说两句话而已。那天若不是槐花快要落胎，她也不会出手帮忙。

    两人远远看见，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村口的人很多，楚云梨耳边听着众人闲聊，眼神一直跟着几个孩子，因为孩子太多，她眼神根本就没停下来过。忽然，她看到了不远处小道上有个七八岁的孩子。

    村里七八岁的孩子很多，好多都拿来顶半个大人用。让人意外的是，那个孩子是自己单独站着。

    孩子嘛，都是爱热闹的，不干活的时候凑在一起，一群孩子疯玩。这落单的一个孩子，怎么看都挺奇怪的，她忍不住多瞧了一眼，然后就看到那个孩子对面站着孙母。

    若是没记错，孙母是最讨厌村里的淘小子的。

    大概……还有点嫉妒的心思在。

    毕竟，她想孙子想疯了都没求得一个，那有的人家是小子一个接一个的生。

    楚云梨多瞧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实在是眼睛挪不过来。又过了一会儿，忽然看到那个七八岁的孩子挪到了槐花身后。

    此时槐花站的地方有点斜坡，自己是不会摔的，可若是那个孩子伸手……刚想到此，就见那个孩子真的伸手去推槐花的背。

    楚云梨急忙出声：“槐花！”

    可已经迟了。

    槐花根本就想不到身后会有孩子推她，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前摔倒。

    周围的人都被吓着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槐花趴在地上满脸痛苦，脸色白得出奇。

    她捂着肚子说不出话，下意识回头去看是谁对自己动手，一眼就看到了七八岁孩子的背影，眨眼间已经跑到了小道上。

    村里的孩子很多，但同住一个村，大家都认识。槐花一眼就看出来那是村里李家的孩子。

    李家比较穷，孩子也很脏，算是村里的一景。

    边上的人也没有干看着，见槐花身下渗出了血，立刻有人跑去抓孩子。

    孩子跑得再快，那也不如大人腿长。很快就有人家孩子带了回来。

    孩子梗着脖子，理直气壮：“我不小心的。”

    “你是故意的。”楚云梨站了出来，沉声道：“我亲眼看见的，你别想糊弄人。”

    孩子瞪着她：“你污蔑我。”

    楚云梨气笑了：“你这么大点的人，还知道污蔑呢。我方才可都看见你和人站在那说话了。是有人让你推的！”

    她语气笃定。

    槐花满脸不可置信，她说不出话来，可眼神里满是疑惑。

    孙母这时候冲了出来，一把抱起槐花的上半身，大喊道：“大家快帮我个忙，找牛车过来，顺便拿几床被子，我要把槐花送到镇上去看大夫。”说到这里，她一脸焦急：“大夫都说过了，槐花动过胎气，可不能再出事了，要是晚了，这孩子……孩子……”

    她一拍大腿，似乎很是悲痛。

    楚云梨漠然道：“刚才跟这个孩子在一起的人就是你娘。”

    这话是对着槐花说的。

    槐花满脸不可置信，突然扭头去看身边语气沉痛的婆婆：“真的？”

    孙母将槐花放在地上，跳着脚指着楚云梨的鼻子：“你胡说，我怎么会害自己的孙子？”

    说实话，楚云梨也不明白。

    “我确实看到了你跟这个孩子说话，前后不到一刻钟孩子就把槐花推倒。要说这事和你没关系，我是不信的。”楚云梨面色淡然：“至于你为何要害槐花，或许是觉得她肚子里是个闺女？”

    孙母咬牙切齿地道：“孩子没落地，谁也说不清楚孩子是男是女，村里人都知道我盼孙子，我怎么可能对儿媳动手？蒋秀云，我知道你恨我，但也别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大家乡里乡亲的住着，村里人还是善良的人多，说话间牛车已经到了。槐花捂着肚子被人扶上牛车，尖声道：“你是怕我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有问题，所以才想落了他，对不对？”

    她狠狠瞪着孙母。

    孙母眼神闪躲，根本就不接这茬，只催促车夫快些。

    槐花不看别人，只狠狠瞪着她。

    孙母无奈：“孩子康不康健，那得生下来再说。你这么揣测我，简直是胡说八道。”

    她又回头瞪着楚云梨：“蒋秀云，你没安好心。说那些话，就是故意挑拨我们婆媳之间的感情。”

    “我实话实说。”楚云梨看向村里众人：“我敢对天发誓，刚才所说的没有一个字是假话。”

    孙母面色微变，不敢再纠缠，坐上牛车催促车夫去镇上。

    大夫先前就说过，槐花动过胎气，若是再摔跤，孩子就保不住了。

    而槐花的孩子也确实没能保住。

    她回来时躺在牛车上，没睡着，默默地看着天空，整个人的精气神瞬间就散了。

    这么大的事，槐花娘家的哥哥都到了。他来这里就是为妹妹讨个公道的。

    为此，还特意登门请了楚云梨。

    “槐花跟我说过，你是个好人。我听说你看到她婆婆跟那个推他的孩子说话，我希望你能帮忙做个证。”槐树还不到三十岁，又高又壮，板着脸颇有几分骇人。

    说真的，楚云梨挺羡慕槐花的。

    如果蒋秀云也有这么一个兄弟，孙母根本就不敢那么过分。

    这儿媳有了身孕，本就该吃些好的。槐花有孕之后，孙母已经杀了几只鸡，动了胎气也有药喝。当初蒋秀云随着怀孩子越来越多，就吃得越差。

    楚云梨收敛心神，点头道：“我可以帮忙作证！”

    而此时的槐花从镇上回来的一路上已经想了许多。关于婆婆对她腹中孩子的态度，其实早有端倪，只是她没放在心上而已。

    喝过了药，槐花脸色还是白的像纸，但她精神很不错，她让兄长请来了村里的长辈，一字一句地道：“不是秀云故意挑拨，而是我婆婆她真的容不下我腹中孩子。”

    她看向孙母：“我就不明白了，孩子是你孙家血脉，康不康建生下来才知道，为何就这般等不及？”

 第1889章 六个姑娘的娘 二十

    孙母被众人围着, 且前后两个儿媳都说是她找人害了这个孩子。

    边上槐树虎视眈眈，孙母当时找的是一个半大孩子，她想死咬着不承认, 那个孩子可不会帮她保密。正想干脆说出真相讲道理呢, 就见槐花娘家一个堂弟将那个孩子拽了过来。

    李家的那个孩子今年八岁，底下还有弟弟妹妹，家里的大人都是病人，吃穿全靠几个孩子自己去寻。他被推到众人中间，也不再隐瞒：“大娘说只要我推了婶子, 她给我两斤粮食。”

    这话一出, 周围一片哗然。

    这人也忒狠了。

    那可是自己儿媳，自己的亲孙子。她是怎么下得了手的？

    这有孕的妇人一个弄不好, 可就是一尸两命。她这是疯了吗？

    听着众人的指责，孙母振振有词：“大夫都说了，槐花她这胎不康健, 万一生下来是个瘸子或是呆子，你们谁帮忙养？ ”她瞪着其中一个指责她的妇人：“是你？”

    又看向别的人：“难道是你们？”

    有妇人气不过, 咬牙道：“连自己的孙子都不要，活该断子绝孙。”

    孙母哪里听得了这话？

    这人越是缺什么, 就越是想要什么，孙母如果有孙子, 听到外人说这话，或许吵两句便罢了。可她没孙子外人还敢这么说, 她哪里还忍得住，当即扑了上去：“我撕了你的嘴！”

    两人扭打起来。

    槐树并没有袖手旁观，上前一把拽过孙母的衣领：“把话说清楚！”

    孙母有些怵人高马大的槐树，她动手的时候觉得自己挺有道理, 可面对儿媳的兄长，心里还是止不住的心虚。梗着脖子道：“要是槐花生出来一个呆儿，你要不要帮忙养？”

    槐树大声道：“我养啊！”他是真没想到，妹妹嫁人之后还会受这番折磨，当即怒吼道：“你跟我商量了吗？”

    孙母冷哼一声：“孩子都没了，你当然会这么说。如果真的生出个呆子，你怕是早就不知道躲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还不是吉富遭罪？”

    槐树紧紧捏着拳头，实在忍无可忍，狠狠一拳锤了过去。

    孙母的脸颊被打个正着，踉跄几步后摔倒在地上，只觉眼前直冒金星，好半天都爬不起来。孙吉富身子动了动，似乎想要帮忙，可到底没有上前。

    槐树早在动手的时候就防备着妹夫，看到孙吉富不吭声，心下愈发失望：“孬种！”

    孙吉富：“……”他打不过槐树，冲上去也只是受伤而已。孬种就孬种吧！

    槐树跑来闹这一场，不只是想打人，也想为妹妹讨个公道。更甚至，他根本就不愿意让妹妹留在这样的人家受罪。

    “槐花，咱们走吧，这种混账玩意，不值得你拼命为他生儿育女。”

    孙吉富听到这话，顿时急了。

    孙母回过神来，也着急起来。先前她给儿子说过亲，知道有多艰难，儿子三娶，只会比以前更难。再有，这十里八乡也没有比槐花更合适的人选了。

    “不！”她扑到了槐花面前：“花儿，这次是我不对，可我也是为了你们好啊！万一生出个身上有疾的孩子，外人肯定会说闲话，你和吉富也会被这个孩子拖累一辈子……”

    槐花面色苍白，咬着唇紧紧盯着她，质问：“你最怕的根本就不是孩子拖累家里，而是你那般虐待秀云，怕别人说你刻薄，怕人说孙家会有那种有疾的孩子，是老天给你的报应。对不对？”

    孙母面色煞白，下意识摇头。

    但看她这样，所有人都明白，槐花这是说中了她的心思。

    槐花在回来的一路上想了许多，从差点落胎到回家养胎，婆婆一开始确实是想养着孩子的，可后来突然改了主意，肯定是有人从中作梗。她得为自己的孩子报仇，必须找出罪魁祸首，她捂着肚子，佝偻着身子一步步逼近孙母：“我就想知道，是哪个混账在你耳边胡说八道，让你有了不让孩子出生的心思？”

    孙母一愣，下意识看向人群。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刚好看到了人群里看热闹的孙伯母。

    槐花怔了证：“是你？”

    孙伯母往后退了好几步，想要藏进人群。可看热闹的人也跟着她往后退，她急忙摆手：“不关我的事。”

    “就是你说的。”孙母是真的怕了边上高壮的槐树，只想着有人替自己分担，她狠狠瞪着孙伯母：“就是你跟我说，槐花的孩子生下来九成九是有病的。要么断手断脚，要么干脆就是个傻子。你还说生出那样的孩子村里人都会骂我……还有，先前秀云没了的那个孩子，也是你老在我耳边说七仙女之类的话，所以我才没有好好给秀云补身，听说她见红了也不在意……如果不是你胡说八道，我不可能那样冷血。”

    说到这里，孙母后悔得无以复加，转瞬间已涕泪横流，拍着泥地大喊道：“那是个孙子，是个孙子啊！”

    孙伯母转身想要跑。

    槐树上前一把将人拽住：“把话说清楚再走。”

    孙伯母不停挣扎，回头冲着地上的孙母大吼：“我只是跟你说会有这种可能，是我让你不给秀云补身的吗？是我让你不给秀云请大夫的？还是我让你找人推槐花的？”

    她尖叫道：“那些缺德事都是你自己做的，关我什么事？”

    孙母知道这个妯娌说的是事实，但她却很难不受这些话的影响，咬牙道：“是你跟我说槐花年轻，身子骨又壮，没了这个孩子，过两个月会再次有孕。所以我才……”

    楚云梨无言。

    周围一片静默，看着孙伯母的目光都满是戒备。

    不过，孙母也着实是太容易受人影响了。

    当然，一心想要孙子的人，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不奇怪。

    槐花狠狠瞪着孙伯母：“我跟你有仇吗？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槐树看到妹妹面色惨白，心里难受得很，揪过孙伯母就是一顿狠揍。

    孙伯母被打得嗷嗷直叫唤，转瞬间已经鼻青脸肿，根本就挣扎不开。好在她的男人和儿子得到了消息赶过来，拼了命才拉开槐树。

    “这事没完。”槐树不依不饶：“你最好别落单，否则，我还揍你。”

    这话把孙伯母吓得够呛，自己都变成了热闹，她哪里还肯留下来，在儿子和男人的护持下，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孙家门口。

    槐树还不解气，回头又看向地上的孙母。

    孙母看到了妯娌的惨状，根本不敢与他对视，急忙道：“都是她劝我的，如果她没有说那些话，我也不会对槐花动手……”

    槐树将她拎起，像拎小鸡仔似的，恶狠狠道：“你不想要这个孩子，可以跟我妹妹商量。你怕孩子不康健，我妹妹就不怕么？一家人坐在一起商量过后，去镇上买一副贵点的落胎药不行？非得把人往地上推？”

    就是这个理啊！

    孙母眼神闪烁。

    槐花和她相处了几个月，也能猜到一些她的想法，见状冷笑：“她那是舍不得银子。”

    槐树大怒，又是一拳狠狠揍过去：“你舍不得银子就拿我妹妹的性命玩笑吗？”

    这男人打女人，尤其是打比自己大的女人，加上二人力气和身材都相距甚大，总觉得是欺负人家。槐树不是那样的人，盛怒之下脑子发懵揍两下算了，反应过来，他还是不想再虐打孙母，一回头看到便宜妹夫，满腔的戾气瞬间有了发泄处：“孙吉富，你是死人吗？连自己媳妇都护不住，你也配做男人？”

    孙吉富一开始就不敢上前帮母亲的忙，万没想到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来，他见槐树要扑过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一跃而起转身就溜。

    槐树追了两步，将人踩在地上，狠狠将人揍了一顿。

    孙母看到这样的情形，急得直跺脚，对着围观众人大喊：“大家快来帮忙啊，要出人命了……求求你们了……”

    今日这件事，仔细说起来是家事。

    一家人打架，外人跑上去掺和，容易弄得里外不是人。

    那边是一家人，说不准回头就和好了。

    拉什么架哦？

    尤其槐树又高又壮，要是挨了他的拳头，怕是得养半个月的伤。别这边伤没养好，人家已经和好如初了。

    没有人管槐树。

    槐树将满腔怒气都发泄到了孙吉富身上，将人打得鼻青脸肿，完了还不肯甘休，冷声道：“你们家不拿儿媳当人，我妹妹可不容你们这么欺负，这门婚事做罢！”他起身，手指捏得咔咔作响：“我倒要看看，没了我妹妹这个冤大头，还有哪个女人会瞎了眼嫁进来！”

    槐花不介意让哥哥揍孙家人一顿，但若是闹出人命就不好了，她正准备上前拉架，就见哥哥已经有分寸的收了手。听到这话后，顿时皱眉。

    孙吉富三娶不好娶，她想再嫁也没那么容易……只要借此把孙家压服了，这日子也不是不能过。

    关键是，她不能长期住在娘家，住得久了，会影响哥哥嫂嫂之间的感情。

    不过，暂时可以给孙家摆摆脸色。她出声道：“孙家把我身子毁成这样，事情不能这么算了。”

    孙母顿时就急了：“你哥哥把我们母子打成这样，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槐树又开始捏手指。

    听着那让人牙酸的咔咔声，孙母往后退了几步：“给你两只母鸡补身。”

    槐花漠然：“我要你全部的鸡和猪，否则，这事没完。”

    孙母心痛得厉害，可槐树站在一旁，她不敢不答应。

    哪怕槐花兄妹得理不饶人，她也并不想放弃这个儿媳。当即踹了一脚孙吉富：“快点去追。”

    孙吉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1-16 23:59:11~2022-01-17 23:28: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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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90章 六个姑娘的娘 二十一

    孙吉富并不想追。

    可在母亲严厉的目光中, 他只得起身站在槐花旁边陪小心：“我都不知道娘做的那些事，否则一定会阻止。槐花，你就原谅我们这一回, 我跟你保证。这中事情以后不会再发生。”

    槐花别开脸, 并不看他。

    就算要原谅，也不是现在。

    槐花兄妹抓着一大群鸡和猪走了。孙母站在门口，人都消失在小道上了她还舍不得收回视线。

    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开，楚云梨走在最后，道：“人家说我腹中是女儿你就信, 都证明我腹中是个男胎了。结果人家又说槐花腹中孩子是个傻子, 你又信了。你是不是蠢？你自己有没有脑子？”

    孙母：“……”

    她今日被人看了笑话，又挨了打, 心中满是怒气，这会儿蒋秀云还过来奚落，她满腔的怒气瞬间有了发泄处：“关你屁事！”

    楚云梨捡起边上小孩子过来看热闹时带过来的棒子, 狠狠揍了过去：“你别觉得我离开了就不关我事。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我都记着呢。”

    一边说，一边打。

    孙母本来就躲不开她, 加上方才受了伤，这会儿更是躲得狼狈, 棒子落在身上就像是敲到了骨头里，痛得她呲牙咧嘴。

    最后一棒子, 楚云梨落在了她的嘴上，当即就敲出来了两颗白牙。

    孙母捂着嘴, 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惊惧。

    楚云梨将棒子狠狠一丢：“伤害已经造成，你们孙家怎么都弥补不了我。以后我要是看你不顺眼，就会上门来打人，你到时候可别再问缘由了。曾经你欺负我那么多年, 我得欺负回来！”

    语罢，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孙母：“……”

    她口中疼痛，也不敢再骂，真心觉得今天特别倒霉。

    她想到什么，转身跑去了孙伯母家中，站在门口跳脚大骂。

    孙伯母一家不甘示弱，跑出来对骂，孙吉富怕母亲吃亏，父子俩也跟过去帮忙。

    两家人吵得不可开交时，楚云梨又到了。

    她拿着一根打狗棍站在门口：“孙伯母，麻烦你出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众人可都看到了蒋秀云是怎么揍前婆婆的，孙伯母方才回来擦药油，但也听说了外面发生的事。正好看到蒋秀云扛着根棍子，还有什么不明白？

    “我是说过七仙女的话，”孙伯母知道一味否认只会惹恼了面前的人，开始试图讲道理：“可那是老人传下来的话啊，生了六个闺女，第七个一定是闺女。我当时也不是跟你娘说的，只是在外头跟人念叨，谁知道她听进去了不说，还真就不管你的死活。这人只要有脑子都该知道孩子没落地之前是男是女说不清楚。与其说你娘听了我的话虐待你，不如说她根本就舍不得东西给你补身！”

    楚云梨冷笑，冲进院子一把将人拽过：“我看你不是跟我有仇，而是跟孙家有仇。”

    她把人揍了一顿，然后扬长而去。

    孙伯母被揍趴在地上，半晌爬不起身，她哭着控诉道：“你们一家都是瞎的，别人都打上门了，为何不来帮忙？”

    孙伯母一家又气又怒，不过，今日的事情，确实是孙伯母理亏。

    孙伯父更是直言：“我早跟你说过，过好自己的日子要紧，少在外头碎嘴！挨打也是活该！”

    孙伯母：“……”

    “当年你弟妹那么凶，你忘了我们的老大么，那就是被她给推没了的。”

    孙伯父皱眉：“都过去多少年的事了，你怎么还记着呢？”

    不远处看热闹的孙母这还是第一回听到妯娌承认她是故意挑拨，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说真的，孙母真心不知道妯娌是在报复自己。她以为孙伯母虽然嘴碎，可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七仙女的传言是真的，这孩子见过红生下来不康健也是真的。槐花这胎还早，赶紧落掉生下一个孩子也有道理。

    如此中中，她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相信。

    “原来你是真的想害我绝户。”孙母很难接受这样的真相，一瘸一拐地奔进孙伯父家中，冲着孙伯母就开始推攘。

    二人打得不可开交，边上围着好几个人，也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将人给拉开。

    那天之后，两家彻底绝交。

    值得一提的是，孙吉富第二天就去了槐树家，想要把妻子接回来。

    槐花不肯回。

    孙吉富天天去接，如此过了半月，槐花才终于回来了。当然，拿走的那些东西被她吃了少半，剩下的那些归槐树了。

    孙母对此很不满，认为槐花这是把东西往娘家扒拉，不过，她到底理亏，只敢在外人面前念叨，不敢说到槐花面前。

    槐花回来后，还拿着几枚鸡蛋，特意登了楚云梨的门。

    “可能你会笑我没骨气。”槐花苦笑：“但我……好像没地方去。出了那样的事情，孙家应该不敢再怠慢我。”

    楚云梨将鸡蛋推回：“你留着自己吃。”

    槐花执意不肯：“拿回去也不一定进我的肚子。再说，孙家欠你良多，别说几个鸡蛋了，就是把宅子抵给你，我也不觉得过分。”

    楚云梨哭笑不得：“我没笑话你。”

    槐花认真看着她：“我也觉得你没有笑话我。就是……我怕你笑话。”她低下头：“我觉得你是个挺好的人，遇上孙家这样的夫家，实在是太倒霉了。”

    楚云梨握着她的手：“这话也是我想对你说的。”

    槐花一愣，随即笑开：“你真觉得我好？”

    楚云梨颔首：“真的。”

    孙家前后两任儿媳来往亲密，村里人都觉得挺稀奇的。让孙母难受的是，槐花从把东西往娘家扒拉之后，还喜欢把东西往蒋秀云家里送。

    理由都是现成的，蒋秀云帮了她的忙嘛！

    偏偏孙母心底里特别恨蒋秀云多管闲事，如果那天蒋秀云没有说孩子推槐花和她有关，也不会有后来的这些麻烦。

    这天又是赶集日，楚云梨头一天刚带着孩子去过镇上，赶集的时候便没去。

    槐花去了。

    如果说她以前还想好好过日子的话，现在就开始学着把银子花在自己身上了。先前落胎伤了身，她一直都没有断过药，从镇上回来，她将东西往院子里一丢，就到了楚云梨这边敲门。

    多福看到是她，笑着将人往里引。

    槐花直接到了厨房找楚云梨，将几个孩子轰了出去，低声道：“你那个弟妹荷花，又出事了。”

    楚云梨好奇：“出了何事？”

    槐花兴致勃勃：“她和上一次来找你麻烦的那个混混两人那什么，被抓了个正着。蒋家那边闹得厉害，蒋四把人打成重伤，林家闹着要报官呢。”

    那个混混姓林，母亲姓蒋。确切地说，是他母亲守寡之后搬到娘家住。所以，他现在也住蒋家村。

    楚云梨讶然：“那去了吗？”

    槐花摇头：“当然没有。咱们这样的人家，可不敢去衙门闹事。不过，蒋家赔了不少银子……”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就像上一次你让蒋家赔钱一样，林家让他们赔三两银子。蒋家拿不出，林家就逼着他们跟村里人借利钱。”

    楚云梨眨了眨眼：“大概也不好借吧？”

    上一次很容易就凑够，是因为蒋家人多，家里的存银应该有一两，半天不到就能赚点铜板，只要不傻的人都会愿意。

    可三两银子……在蒋家前些日子已经拿出一两的情形下，蒋家如今不一定拿得出来。

    “不好借！”槐花摇摇头：“听说到后来给三成的利，这才凑够了银子。不过，那些人都让蒋家写下契书，半个月之内就得把债还上。否则，就要蒋家卖地来赔。”

    蒋家人多，地也多。确实能值不少银。

    就当楚云梨以为蒋家能过这个坎时，第二天蒋父就带着妻子登门了。

    同样是孩子开的门，蒋父强势地挤了进来。

    楚云梨本来都扫好了院子，准备放下扫帚了，看到这样的情形，又将扫帚拎了起来，一副要打人的架势，皱眉问：“有事？”

    蒋父：“……”

    女儿看到他连招呼都不打，眉头皱成那样，就像看到一只讨人厌的苍蝇似的。他呵斥道：“这就是你对父亲的态度？”

    楚云梨冷哼一声：“我这态度够好了，如果有狗的话，我已经让它来撵你们滚了。看了就烦，影响心情。”她想到什么，冷笑着道：“如果是来借银子的，那趁早别开口。我没有银子，有也不借！”

    蒋父：“……”

    他确实是来借银子的，可女儿这态度实在气人。

 第1891章 六个姑娘的娘 二十二

    蒋父想要呵斥几句。楚云梨根本就不给他这个机会, 抬手就将人推着送出了门。

    这还不止，又对着外面围观众人道：“我和蒋家之间早已经没有亲情，他们欠的债与我无关！”

    蒋父：“……”

    蒋家和蒋秀云之间, 确实闹得不可开交, 这事好多人都知道。

    蒋秀云如今日子好过了，到底有多少银子别人都不知道，但应该有不少。饶是如此，蒋家欠的银子也没人会讨到她头上来。

    蒋父感受着众人的指指点点，根本也站不住, 很快落荒而逃。蒋母白跑一趟, 连一句话都没说上。

    *

    那天后，楚云梨的日子安静下来。

    孙母亏待了儿媳, 确实乖觉了一段日子，也是因为一家人都在养伤。

    当然，她只是面上乖觉而已, 心里是不满意儿媳的。槐花自己受了委屈，也对孙家很是不满。婆媳俩一言不合就会吵几句。

    但也只是吼几句而已, 在第二个月槐花来了月事之后，两人都不忍了。

    或者说, 是孙母不想再忍，站在院子里就骂槐花没用。

    槐花不甘示弱：“是男人不行, 关我屁事。再说，我可是为你们孙家怀过孩子的, 是你们自己不要的！兴许是孩子知道到了孙家会受苦，自己不来的。”

    这话算是戳着了孙母的肺管子。她叉着腰破口大骂。

    婆媳俩闹得不可开交，好多人都赶来看热闹。

    热闹归热闹，日子还得往下过, 槐花没有离开孙家的想法，孙母现在承担不起另娶一个儿媳的花费。或者说，哪怕她愿意出聘礼，也根本没有人愿意嫁进来。因此，婆媳俩谁也没有提过要分开的话。

    转眼入了冬。

    在冬日来临之前，楚云梨就准备了不少柴火，天冷后便不让几个孩子出门。经过这几个月，孩子都拔高了不少，还长了点婴儿肥，一个个养得肌肤白皙。

    如果说姐妹几人以前是村里的小可怜的话，现在就是村里养得最好的姑娘。更难得的是，宝金几个待人温和，还是如以前一般。

    听话的孩子惹人疼，脏活累活楚云梨都自己做了。她打算过完年之后把生意做大点，多赚点银子回来，到时候请个人帮忙照顾几个孩子。

    这一日，楚云梨正在屋子里做春衫。几个孩子都拔高了一截，去年的衣衫都短了，全部得做新的。

    屋子里，几个孩子正在烧栗子吃，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嚎哭。

    楚云梨微愣了一下，听声音像是槐花的。她急忙起身，嘱咐几个孩子看好妹妹，自己奔出了门。

    小道上已经有不少人往孙家而来，周大娘看到她出门，急忙问：“出什么事了？”

    楚云梨也想问这话，当即摇了摇头。

    孙家院子里此时一片狼藉，仔细看去，是槐花正在扒孩子身上的衣衫。

    孩子的衣衫已经烧得到处都是洞，头发被撩了大片，此时正在大声哭着喊疼。

    看那样子，好像是孩子落到了火堆里。

    烧伤可不好治，冬日里也不能穿衣，孩子肯定会着凉，众人看到孩子半身都烫拧巴了，血淋淋地格外骇人，都失了言语。

    槐花正在哭，又不敢用东西给孩子裹身，楚云梨转身回到自家院子里，扯了细滑的绸缎裹着孩子，外面围着被子，抱着就往村口跑。

    孩子才五岁，抱在怀里像小猫似的。槐花哭着跟在身后，不远处孙吉富也追了上来。

    跑了没多久，村里的牛车撵了上来。几人坐了上去，一路泥泞，周围又特别的冷，到了镇上之后，很不巧的，两个大夫都不在。

    又颇费了一番功夫，总算找去了大夫的家中，看到孩子身上的惨状，大夫也皱眉。

    “怎么会烧得这么狠？”

    槐花满脸是泪，根本说不出话，好不容易吐出一句话，还是求大夫救人。

    大夫拿出烧伤的药膏，槐花根本不敢上手，还是楚云梨上前帮忙，小半个时辰后才帮孩子包扎好伤口。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槐花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哽咽着道：“我去后面拔菜，然后听到了孩子哭。赶到厨房的时候，就看到他已经烧着了，若不是我回来的及时……”

    说到这里，已然泣不成声。

    楚云梨实在不想把人往最恶处想，但有些事情不是逃避就能过去的。她皱眉问：“那你婆婆呢？”

    槐花咬牙切齿地道：“就在边上。若是没看错，是她把孩子推进去的。”

    楚云梨惊住了。

    “你没看错？”

    槐花闭眼：“应该没有。”

    楚云梨：“……”

    真的，当她以为孙母不管有孕的儿媳，不肯帮着见红的儿媳请大夫已经算是最恶时，她能对怀着亲孙子的儿媳动手。以为这已经是人性最恶时，她能将一个才五岁的孩子推进柴火堆。

    很明显，槐花也没想到，她满脸是泪，想要触碰孩子又不敢。

    楚云梨将孩子完好的那只手放到她手里：“你要扛住，孩子还等着你呢。”

    槐花抱着孩子的小手，嚎啕大哭。

    边上孙吉富面色复杂：“槐花，外头很冷，天就要黑了，天黑了之后路不好走。咱们赶紧把孩子带回去吧！”

    槐花看他一眼，道：“我手软，你帮我抱。”

    孙吉富皱了皱眉，这里就他一个男人，而孩子不能碰着伤，得摊在手上抱。这种抱法很费力，大概也只有他才能扛得下来。

    楚云梨一脸不赞同，想要伸手去抱孩子，槐花却伸手阻止了她：“就让他抱。”

    她眼神里一片冷漠，道：“吉富，你先走，我再问大夫拿点药膏。”

    抱着孩子走得慢，也得特别小心。孙吉富将孩子挪上了牛车，找了个舒适的位置靠着，又冲着车夫两口子道谢。

    而他不知道的是，屋子里的槐花看向大夫，一字一句的道：“帮我给孩子配最好的药膏。顺便……我要一副绝子汤！”

    楚云梨：“……”

    不用问也知道那汤是给谁喝的，她一脸的不赞同：“你没必要如此。”

    槐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我心里有数。”

    竟然是听不进去楚云梨的劝说。

    槐花今年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不再是孩子了，做事自有章法。楚云梨万分不愿意她喝下那绝子汤，却也阻止不了。

    她有些后悔：“我当初就该搅和了你二人的婚事。”

    闻言，槐花笑了笑：“不怪你。”

    槐花拎着一大包药出门，不看孙吉富的脸色，自顾自上了牛车。

    一路上，孙吉富好几次想要跟她说话，她都不看他，也不接他的话茬。

    回去的路上很沉默。

    孩子伤成这样，没人高兴得起来。到了孙家门口，槐花冲着楚云梨道谢：“今日多亏了你，以后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言语一声。”

    孙母从屋中奔了出来，看到儿子手里的孩子，撇了撇嘴。待看到槐花手里的大包药时，顿时就皱起了眉：“这得花多少银子？”

    槐花霍然回头，眼神凌厉：“如果孩子死了，我要你偿命。”

    孙母被她那样的眼神吓了一跳，讪讪道：“确实是我没看住孩子，可他也太活泼了。我都说了好几次别靠火堆太近，当时我看他滚进去，想要伸手拉都没来得及。你也看到了啊！”

    槐花冷笑：“你是推他还是拉他？”

    孙母一脸惊讶：“你认为是我推了孩子？”她指着自己的鼻尖：“我再看不惯你，也不会对孩子动手啊，你这可真是冤枉我了。槐花，说话要讲道理，可不能张口就来。”

    槐花忽然就怒了，将手里的药狠狠砸了过去。

    包药的黄纸落在地上，几乎瞬间就湿了。孙母见状，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捡起：“这可都是银子！”

    槐花冷哼一声：“我儿子是被你伤的，再多的银子你也得花。否则，我跟你同归于尽。”

    孙母：“……”

    她面色微变：“槐花，孩子自己不小心，你却全都怪在我头上，这不合适吧？”

    槐花进了厨房熬药：“我心里有数。”

    孙母无奈，干脆拉了将孩子放进屋中的孙吉富，低声问：“花了多少银子？”

    孙吉富一脸无奈：“我不知道，槐花走在后面，是她自己付的。”

    孙母一喜：“她自己的私房钱？”

    “或许是吧。”孙吉富满脸疲惫，他以前觉得母亲就是抠搜了一些，对儿媳刻薄了些。却从来没有想到过她竟然会对孩子动手。

    他真觉得自己好像今日才真正认识了母亲，半晌，他才问道：“娘，孩子真的是自己摔进火堆里的吗？”

    孙母瞪大了眼，满脸怒气：“连你也怀疑我？”

    孙吉富捏了捏眉心：“槐花说亲眼看到你将孩子推进去的。”

    问这话时，他紧紧盯着母亲的脸。

    孙母眼神闪躲，不敢与儿子对视：“我那……也是不小心的。”看到儿子眼中的不赞同，她看了一眼厨房，低声恶狠狠道：“我还不是为了你？槐花把那孩子看得眼珠子似的，有那个小野种在，就算她生了你们俩的孩子，肯定也会以那个孩子为先。你看看这半年他吃了家里多少鸡蛋……”

    这番话几乎是承认她推了孩子。

    孙吉富面色复杂：“那你也不能对孩子动手。”

    孙母梗着脖子道：“我又不是有意的。”

    孙吉富无言。

    稍晚一些的时候，孙母去厨房帮忙，连儿子都看不惯自己，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确实太狠了些。

    一进门看到槐花在喝药，她皱眉问：“你为何要喝药？”

    槐花面色漠然：“刚我让大夫顺便给我把了脉，他说我伤身太狠，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孩子，所以给我配了一些药。”

    听到这话，孙母面色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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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92章 六个姑娘的娘 二十三

    “大夫到底怎么说的？”孙母连声追问。

    槐花面色淡淡：“他说我前头那个孩子如果保住的话, 我可能还能生。可偏偏没保住，又撞着了肚子，怕是……不能再有孕了。”

    孙母急得团团乱转：“这怎么可能？先前我给你请的大夫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王大夫。”槐花张口就来：“今日给孩子看伤的是医术最好的林大夫, 反正……已经这样了, 只能喝药调理。娘，往后你得多给我点银子。否则，耽搁的可是你们孙家的孙子。”

    孙母：“……”

    她眼神闪烁，很快退出了院子。

    槐花和她相处好几个月，大抵也猜得到她的想法, 扬声道：“娘, 我是为你们孙家伤了身，你如果想让孙吉富休妻另娶, 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就算你不怕丢脸，不怕外人指指点点，我哥哥也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孙母急得直跺脚, 奔进了屋中去找孙吉富，低声问他知不知道这件事。

    孙吉富自然是不知道的。

    槐花也想早些为孙家生个孩子, 两人夜里躺在床上，也没少说这事。孙吉富皱起了眉：“以前没听她提过。”

    他真的是今日才知道槐花伤了身子不能生。

    孙母想到儿媳回来就指责自己推孩子进火堆, 瞬间明白了什么，她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腕：“我问你, 跟槐花一起走在最后的人是谁？”

    “是秀云。”孙吉富说起前面的妻子时，心情有点复杂。连大夫都说, 孩子烧成那样，不能用东西裹。像这种必须要裹的情形，就得用特别细滑的料子，那匹绸缎都废了。

    他再一次明白, 蒋秀云真的是个很善良的人。

    孙母若有所思。

    孙吉富早就想生个儿子，得知槐花不能生，他哪里还忍得住，急忙跑去厨房问大夫的原话。

    天色黑了下来，外面寒风呼呼，楚云梨手中拿着孩子的春衫，有些心不在焉。说真的，她没料到槐花的孩子会受伤，这会儿想起来，心里有点难受。

    她想着抽空去镇上配一些好点的药膏回来给孩子止疼，最好再配点祛疤膏。如此，孩子受罪归受罪，应该不会影响以后。

    忽然听到外头有敲门声，宝金想去开门，楚云梨率先起身：“我去，你看着妹妹。”

    刚看到门外站着孙母，楚云梨颇为意外：“有事吗？”

    孙母看了一眼院子里，似乎想要进门。

    楚云梨堵在门口不动：“有话就说吧，外头怪冷的。”

    进门是不可能进的。

    孙母听出来了她的话中之意，有些不甘心。但她今日不是来找茬，而是有正事，也不再纠缠这些细节，低声问：“我就想知道，大夫是怎么说槐花的身子的？”

    楚云梨想了想：“当时我收拾裹孩子的那匹绸缎去了，没注意这事，怎么了？”

    孙母：“……”

    她有些不信，紧紧盯着面前女子的脸：“槐花说，大夫给她重新配了药，说她以后都不能生了，你没听见？”

    “好像听说了一点。”楚云梨不确定地道：“我当时真没注意，那匹绸缎花了我一百多枚铜板，已经不能要了，你是不是该赔我？”

    本来孙母还想多问几句，听到要赔银子，再也没了心思，转身就跑。

    前儿媳在身后喊，她都没有回头。

    关于槐花的孩子烧伤这件事，槐树再次上门讨要公道。不过，孙母一口咬定是意外，并且说自己当时是伸手拉孩子，并不是推，反正不许槐树动手。

    槐树想要动手打人，被槐花给拦住了。

    他很不解，槐花已经道：“你把她打伤，最后还得我来伺候。就留着她，让她好好伺候我和孩子。大夫说，我身子受损严重，以后都不能碰凉水。我做不了饭，洗不了衣，全都得指着她。”

    孙母听到这话，顿时就急了，想要跳起来反驳，就对上了槐树恶狠狠的眼神。

    槐树冷声道：“听到没有？”

    孙母：“……”能装作没听见吗？

    很明显是不能的，她只得委委屈屈答应下来。

    “可槐花已经不能生了啊！”

    槐树听到这话，瞬间大怒：“我妹妹本来是能生的，进门半年不到就有了身孕，是你自己不干人事，非要把那个孩子……我妹妹伤身是在你孙家伤的，她也不是不帮你们孙家生孩子，而是被你们毁了她的身子生不了。你要是因为这个计较她，我跟你没完。”

    言下之意，无论槐花能不能生，孙家都不能休了她。

    孙母呆住了。

    槐花看着这样的婆婆，心中只想大笑。

    她不是想要孙子吗？

    各种坏事做尽，最后却不能如愿以偿，槐花只想一想，就觉得心中快意。

    心里爽快，面上却没露：“孩子嘛，养养就有感情了。先前我听说你们家还想过继，现在正好，以后你们把我的阿宝当做亲生，真心换真心，他会孝敬你们的。”

    孙母：“……”

    她想要的是流着孙家血脉的孙子，而不是外头的野种。哪怕是孙家本家的孩子，她都不想养。更何况阿宝了。

    这孩子和自家完全没关系好么！

    “以后再说吧！”

    孙吉富揪着头发，只觉无比痛苦。

    门口孙父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间，他脸色一片沉重。

    孙母可不容她以后再提，急忙道：“槐花，咱们还是得看大夫，你们都年轻，日子还长着呢，怎么能不生呢？给阿宝生个弟弟妹妹都好啊……等你们百年之后，阿宝也还有亲人在世，这不挺好的么？”

    槐花点头：“那我尽力。”

    尽力不生。

    *

    最近蒋家那边四处被人追债。

    蒋四也反应过来了，赔了一大笔银子，将媳妇撵回娘家，这等于人财两空。

    于是，他跑到林家，将林荷花接了回来。

    至于接回来的目的，其实是为了让家里人泄愤。平白无故背上这么大一笔债，林家众人心里都不舒坦，最近都摔摔打打的，高不高兴都要骂他几句。

    得让林荷花把这个窟窿堵上，他才不会被骂。可她一个人，根本也赚不了那么多银子，蒋四思来想去，忽然就有了主意，他带着林荷花去镇上，将人给卖了。

    林荷花很机灵，自己跑了回来。

    林家那边不肯帮忙，她没地方可去，但又还不起买她的银子，那买主还在四处找她，一咬牙，她干脆跑到了楚云梨所在的村子。

    把事情闹大，蒋家卖媳妇的事总归站不住脚，到时候，她或许有一线生机。

    当楚云梨打开门，看到门口的林荷花时颇为意外，她也不开口问，直接拿起边上的烧火棍就打。

    林荷花也没想到，蒋秀云隔了这么久气性还是这么大，当即转身就跑。

    “打死人了……”

    哪怕是冬日里众人不爱出门，听到外头这么热闹，也还是会忍不住探出头来。

    当看到是蒋秀云又在打人，众人都不觉得意外。尤其看到前面夺路而逃的人是林荷花，就更不意外了。

    “怎么又来了？”

    “这不是上门找打吗？”

    “这脑子是有多想不开，才会跑来找秀云啊！她把秀云害得那么惨……自己又打不过人家……走错了也不该来这里！”

    ……

    林荷花看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急忙大喊道：“蒋四把我卖了，他把我卖去镇上做暗娼，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蒋家人不讲道理，这是要逼死人……”

    众人面面相觑。

    这消息众人都不知道啊！

    蒋家很快听说了此事，急忙赶过来。

    确切地说，卖人是蒋四自己自己做下的决定，家里人都不知道。蒋父听到这个消息时，气得脑中一片空白。

    “我们没有想卖人！”

    这话没什么说服力，因为买家都来了。

    买家花了二两银子，人却跑了。他们当然要来追，这买卖人口，那就是民不举官不究的事，如果真的闹上公堂，他们很可能脱不了身。

    被这么多人围观，买家也见好就收，立即道：“我们并没有强买，你们反悔了也行，把银子还来。”

    林荷花暗暗松了口气。

    蒋四：“……”

    他只好掏出还没捂热的银子交过去，还被对方几个来追人的壮汉狠狠瞪了几眼。

    要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蒋四毫不怀疑，自己肯定会挨一顿揍。

    等到买家走了，蒋四再回过头看向林荷花时，笑容中满是凉意，比这冬日里的霜雪还冷：“你想留下是吧？”

    林荷花：“……”并不想。

    她只是不想被卖而已。

    “夫君，我们俩还有几个孩子呢，看在孩子的份上……”

    蒋四暴躁得很：“不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我早已经将你杀了。”

    林荷花：“……”好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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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93章 六个姑娘的娘 二十四

    林荷花是蒋四的妻子, 无论她有多不甘愿，都只能跟着这个男人回去。

    林家也被她烦得不行，得到消息赶来, 哪怕知道她回了夫家之后会被教训, 也根本不想管。

    林家都不愿意插手, 外人就更不会管了。

    蒋四拉着林荷花回去，稍晚一些的时候，楚云梨就得了消息，夫妻俩在路上就已经打了起来。

    确切地说, 是蒋四揍了林荷花一顿。

    *

    这件事情之后，村里没有别的事情发生, 各家各户都窝在屋里猫冬。到了年关, 村里很是热闹。楚云梨带着孩子去镇上买了不少东西。

    这也是姐妹几人从生下来之后过得最好的年。

    相比起母女井人这边的温馨热闹, 孙家则是另一番热闹。

    现如今的槐花除了给儿子做饭洗衣之外，其他的事情都不沾手。孙母当初想要尽快让儿媳过门，除了想抱孙子之外, 也是想有个人搭把手。

    可这么冷的天，儿媳什么都不干，全家都指着她一个人。一开始她理亏，还能勉强忍一忍，到过年的那天，村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在忙着过年, 只有家里死气沉沉, 槐花还一觉睡到中午。孙母忍无可忍, 当即就发作了。

    槐花也不怵她，婆媳俩吵了起来。

    在当下人眼中，如果过年那天都要吵架, 一年到头都会不顺。孙吉富这些日子简直受够了夹板气，以前他是让妻子忍，可最近他发现母亲实在是恶毒……便也不再偏帮母亲。听到人又在吵，忍不住道：“大过年的，能不能消停一下？”

    孙母真的伤心了。

    “是我不消停吗？明明是你媳妇不想好好过日子……又一个月过去，喝了那么多的药，还是没有好消息传出……你知不知道外头人是怎么说我们孙家的？”

    说起孩子，槐花立刻就来了劲：“那是我不生么？明明是你自己不想要孩子，关我什么事？”她不怕外人看笑话，嗓门大得很：“我把话撂在这，你要是再敢拿我不生孩子说事，我跟你没完。等我哥哥嫂嫂知道了，也不会善罢甘休。”

    孙母：“……”

    她什么都不怕，就怕槐树。

    槐树的手就像个铁坨子似的，砸在人身上生疼。

    过了年，各家各户忙着春耕。

    等一茬忙完，已经是二月底了。而这个时候，喝了不少药的槐花还是没有喜信，孙母真心觉得，儿子耽搁不起了。

    她留了个心眼，想知道到底是槐花自己不愿意生，还是真的伤了身子生不出来。于是，她装自己头疼肚子疼，让儿子去镇上请了个大夫。

    大夫请来了，孙母又装作有难言之隐，将一家人都赶了出来。然后她私底下跟大夫说了几句话，于是，等到大夫出来，她非要让大夫也给槐花看一看。

    槐花以为她想把出喜脉，也没有多想，当即伸出了手。

    大夫眉心皱起：“这分明是……”喝了绝子汤的脉象，绝对不可能有孩子。

    想要在这样的人身上把出喜脉，那和铁树开花差不多。

    槐花打断他的话：“没有是吧？”

    大夫对上年轻妇人凌厉的眉眼，点了点头。

    孙母总觉得这里面有事，看着儿子送走了大夫后，她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如何？”

    大夫听说了一些孙家的事，也知道这个妇人的难缠，可他之前已经收了孙母的好处，只道：“没有喜脉，孩子……还是要看缘分的。”

    没有缘分，就没有孩子。

    孙母脸色格外难看，浑浑噩噩回到家，看到院子里的槐花，那是气不打一处来。

    “身为女人，连孩子都不能生，那跟不下蛋的鸡有和区别？”她越说越生气：“鸡不生蛋可是会被人杀了的！”

    槐花头也不抬：“有本事你休了我啊！也好看看村里人怎么骂你！”

    孙母：“……”

    无论她有多看不惯槐花，槐花确实有过身孕，也确实是因为她才没了孩子。这种时候要是把儿媳休出门，日后……也绝对不会有人再敢嫁进来。

    想明白了这些，孙母只觉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没了。她颓然地坐在院子里：“槐花，是我们孙家对不住你……”

    “这才像句人话嘛。”槐花笑着道：“都是一家人，不说这些见外的话。反正我跟夫君已经有了阿宝，好好把这个孩子养大也是一样的。”

    孙母只觉得本就鲜血淋漓的心又被扎出了几个大窟窿。儿媳不能生，又不能休，那就只有……过继了。

    说真的，她万分不愿意替别人养孩子。再有，和他们这一支最亲近的就是孙伯母一家。让她帮孙伯母养孙子，她会呕死的。

    *

    开了春，姐妹几个又拔高了一截，尤其是大姐宝金，已经初见少女的窈窕，头发又黑又亮，肌肤白皙细腻，一跃就成为了村里最好看的姑娘。

    与此同时，楚云梨也发现在自家门口徘徊的年轻人多了起来。

    想想也是，现在母女几人不穷，镇上有铺子，家里还有那么多的地，且这宅子也由姐妹三人均分。怎么看都是一门不错的亲事。

    当然，有些人想得比较深。好多人认为，这姑娘家的体质容易随了母亲，这要是跟蒋秀云似地进门后一个接一个的生闺女……那怎么办？

    因此，楚云梨还隐约听说了一些闲言碎语，说是哪家的独子想要娶宝金，结果却被家人关在了屋中。

    关于宝金的婚事，楚云梨找了个机会与她深谈过。

    “年纪太小，生孩子很危险，我想等你十六岁之后再议亲，最好是十八再成亲。”

    姑娘家提及婚事总是羞涩的，宝金当即就点了头。

    忘忧从外面探进个小头颅：“娘，我一辈子都不嫁，以后就留在您身边孝敬您。”

    楚云梨哭笑不得。

    *

    到了农闲的时候，好多人去镇上或是城里干活。孙吉富在家里呆得压抑，尤其和母女几人住得太近，进进出出都经常看到那边的母女几个。

    穿的都是新衣，脸上都带着笑容，他看了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加上槐花也不能生，他干脆就去了镇上干活。

    孙母也没拦着，只是经常去镇上探望。

    值得一提的是，蒋四先前把林荷花狠揍了一顿后，似乎又突然想通了。

    这媳妇要是被打死了，还得另外花银子娶。家里还欠着那么多的债呢，兄弟几个对他已经很不满，不可能再花银子给他娶妻。

    蒋四认为，林荷花惹的麻烦，得让她帮着解决。欠的债也该让她赚银子来还。加上村里人时常对夫妻俩指指点点，他思来想去，干脆带着林荷花去了镇上。

    楚云梨在街上开着铺子，三天两头就要去一趟，当然了，每次都会带几个孩子。

    孩子太多，全都带着特别麻烦。她就轮流带。

    相比之下，带上大的几个要轻松许多。

    这一天，楚云梨带着两个双胎到了镇上，忙了半日，小的那个要去吃点心。

    这俩就生下来的时候受了些苦，后来被接到了城里，过的日子和村里的姑娘截然不同。点心是每天都有的，当然，如今的楚云梨也不至于供不起，刚好她也有点累，便带着孩子去了小客栈。

    这间客栈不大，总共就几个房间，还经常住不满，但东家做点心的手艺不错，与其说他们是招待客人，不如说是卖点心为生。

    俩孩子啃着点心，楚云梨捧着一杯茶正喝着呢，忽然看到两个熟悉的人影先后消失在巷子里。

    最要紧的是，那两个人按道理不应该走在一起才对。

    走在前面的是林荷花，后面的是孙吉富。两个人往一个巷子里去，哪有那么巧的事？

    楚云梨若有所思，刚好看到了东家的媳妇出来，她笑着道：“我忽然想起来还有点事，你帮我看一会儿孩子，行么？”

    镇上的人比较纯朴，尤其楚云梨是这里出手大方的熟客，东家能够卖出点心给她，全靠这对姐妹花。她当然不会拒绝，笑呵呵将宝云抱在了怀里：“你忙你的，放心交给我！”

    楚云梨笑着道了谢，也跟着进了那条巷子。

    那巷子就在当初她赢钱的赌坊隔壁，这边有好多暗娼，她走在里面都能察觉到暗处打量的视线，一条巷子从头走到尾，愣是没看见二人。她又走了回来。

    想了想，她敲了敲路旁的院门。

    里面的人迟疑了下，半晌才开门，站在那里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着一身玫红色的衣衫，脸上带着轻佻的笑意：“有事？”

    楚云梨摸了一把铜板给她：“刚才进来那两个人呢？”

    妇人咯咯笑了：“我就知道会有人来找。”她这才伸手接过铜板，指了指巷子尾的方向：“左边倒数第三个门。”

    楚云梨：“……”

    这男女之间同处一室，要说没有那些事，她是不信的。

    虽早有怀疑，真正听到妇人承认，楚云梨还是有一瞬间的呆怔：“真的搅和到一起了？”

    妇人娇笑：“这男女鬼鬼祟祟进一个院子，一进就是半个时辰，三天两头都来，不是为了那……那是为了什么？”她不认识楚云梨，只当她是来捉奸的，笑呵呵道：“妹妹，这男人本色，认真你就输了。人生难得糊涂。听姐姐一句话，回家也别吵，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语罢，娇笑着关上了门。

    楚云梨想了想，还是跑去敲了妇人所说的那个院子门。敲了许久，里面毫无动静，她也没有一直敲，干脆躲在了墙上。

    这人都不喜欢往头上看，没多久，孙吉富整理着衣衫从里面出来。又过一刻钟，林荷花俏脸微红，从另一边离开了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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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94章 六个姑娘的娘 二十五

    两人一前一后, 都没有发现头上的楚云梨。

    林荷花很有些紧张。

    这种事情，哪怕已经习惯了，她每次来这个巷子里都还是止不住的心虚。

    “去哪儿？”

    林荷花听到熟悉的声音, 瞬间吓出了一身白毛汗, 回头看到身后巷子口的大姑姐。她脸色微微一变：“关你什么事？”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我是真没想到, 你居然和孙吉富搅和在了一起……”

    林荷花面色大变，急忙左右查看，眼看周围没人，有也离得挺远, 这才微微放心：“你别胡说。蒋四脾气可不太好，你污蔑我的名声, 小心他找你算账。”

    闻言, 楚云梨不客气地嗤笑：“就凭他？”她不屑地道：“你让他来呀, 刚好我最近手有些痒，挺想揍人！”

    林荷花：“……”

    她见威逼不成，和面前的大姑子也没什么旧情可言, 只能利诱了。一咬牙道：“你别出去乱说！我可以给你一些好处。”

    “封口费？”楚云梨摇了摇手指：“我又不缺你那几个子儿，回头我就把你干的好事告诉爹。”

    林荷花真的急了。

    眼看大姑子要走，她急忙追上前去：“姐姐，这也不是我自愿，都是他们逼我的。孙吉富想要个孩子，我……”

    “那些都不关我的事。”楚云梨头也不回：“你还是留着这些话回去跟蒋家人解释吧！”

    大概真的是孽缘, 楚云梨带着双胎回村里时, 由于不是赶集天, 镇上马车很少。加上她没买什么东西，干脆就带着双胎走路消食。

    带着孩子走不快，太阳落山后, 周围挺凉爽的，楚云梨就更不着急了。当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回头看到是孙吉富时，她一点都不意外。

    楚云梨没想和他打招呼。

    孙吉富面对曾经的妻子是有些心虚的，尤其她边上带着的还是他的孩子。哪怕知道孩子过得好，身为父亲这么大撒手，好像也说不过去。

    他没想把孩子接回来自己养，但过问两句还是做得到的，对上曾经妻子的冷脸，他咽了咽口水：“宝婵又长了一截，你把孩子养得挺好。费心了。”

    “我自己的孩子养得好不好，那都不关你的事。”楚云梨上下打量他：“你应该很快就会有自己的孩子了吧？”

    听到这句话，孙吉富登时心虚起来。

    几乎村里所有的人都知道，槐花已经不可能有孩子，这话从何说起？

    难道她知道了什么？

    都说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蒋秀云三天两头来镇上，搞不好真的听说了那些事。

    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孙吉富也不认为自己和林荷花来往的事能够瞒住所有的人。但他心里，万分不愿意让蒋秀云知道。

    “我和娘商量过了，以后还是过继一个。”孙吉富叹了口气：“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槐花。你离开我之后，能带着孩子过得很好，可槐花不行。”

    楚云梨冷笑了一声。

    听着这笑声，孙吉富更心虚了，他一本正经地道：“我辜负了岳父对我的信任，我已经仔细想过了，等以后去林家过继一个孩子。”

    楚云梨：“……”明明就是自己的血脉，还说什么过继？

    不知情的外人，怕是要觉得孙家有情有义了。

    楚云梨并不急于戳穿他，上下打量他一番，问：“你娘能答应这么离谱的事？”

    孙吉富认真道：“这事就是她提的。我娘……她知道自己错了，也想要尽力弥补。可惜你不肯原谅，秀云，看在孩子的份上，咱们以后别再僵着了。对了，你跟槐花也相处得不错，实在没必要把我们一家当做仇人。”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要你的命，你会不会恨我？”

    孙吉富：“……”

    “你不会那么狠。”

    楚云梨颔首：“可你们会。若不是我命大，坟头的草都长出来了，你哪来的脸让我原谅？”她不客气地道：“还有，你也别说什么过继林家孩子的话，今儿我把话撂在这里，你要是敢去抱林荷花的孩子，我就把你们俩暗中苟且的事告诉所有人。”

    孙吉富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僵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已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话问出口，惊觉自己失言，急忙找补道：“你别听外人胡说。”

    “是我亲眼所见。”楚云梨帮着宝婵摘了几颗路旁的野果，很随意地说出这话。

    孙吉富吓得呆住。

    母女三人在前面走了老远，孙吉富才追了上来：“秀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荷花有事情商量……”

    “这些话，你等着跟别人解释吧！”楚云梨头也不回。

    孙吉富一路上都在解释。

    楚云梨几次警告，让他离自己远一点都无果。

    转眼到了村口，远远看到那边站着不少人，边上孙吉富还在喋喋不休，表明他和林荷花是清白的，有人会凑在一起是因为前些日子他帮了林荷花的忙……楚云梨把这些话当耳旁风，随口道：“你再离我这么近，一会儿村里人该说闲话了。我是万分不愿意和你们孙家扯上关系的，更不喜欢别人说我放不下你之类的话。滚远一点，否则，我现在就把你们俩苟且的事说出去！”

    孙吉富当即就站住了。

    这男女之间暗中来往的风月之事，众人最喜欢拿来议论。好些捕风捉影的消息都能说得津津有味，像他们这种被人亲眼看到的，还不知道要被传多久。

    因此，进村子时，是楚云梨带着两个孩子走在前面。至于孙吉富，压根看不到他的人影。

    直到她走了近两刻钟，他才急匆匆往村口跑。一副两人毫无交集的模样。

    回到家中，宝金接过了两个妹妹。楚云梨洗漱一番后，觉得有必要把这件事情告诉槐花。

    她并没有掩饰，直接就去敲了孙家的门。

    开门的人是孙母。

    孙母看到是前儿媳，那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哼笑了一声：“你有事？”

    楚云梨根本就不搭理她，扬声喊：“槐花，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槐花现在给孩子换衣，耽搁了一会儿才出门，看到她和孙母对峙，颇觉意外。进门这么久，她也算发现了这对婆媳根本就不和，确切地说，蒋秀云从来都不爱搭理婆婆。

    “什么事？”

    楚云梨抿了抿唇，对槐花来说那不算是好事。但她又不想槐花被蒙在鼓里，咳嗽了一声，把今日看到的事情说了。

    “当时我追进去没看到他们的人影，随便敲了路旁的门，据那人说，两人经常去那个院子。你……你别难受。”

    槐花愣住，半晌回不过神来，忽然冷笑了一声，扭头看向孙母：“我发现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孙母是知道儿子和林荷花来往的，或者说，有人会来往根本就是她牵的线。

    等到林荷花把孩子生下，孙家以对不住蒋家人想要以此弥补的说法上门过继，如此，兴许还能和前儿媳重归于好。

    倒也不是她想和蒋秀云和好，而是母女几个如今日子过得不错，眼看那些姑娘一个个像朵花似的，其中肯定会有几个能嫁去镇上。她身为祖母，只要关系没那么僵，总能占得几分好处。

    她认为缓和关系的事情不用那么着急，可以潜移默化着来。但是，她没想到，林荷花还没有孕呢，就已经被蒋秀云给发现了。

    这一愣神间，槐花已经解下了身上的围兜，又去屋中将孩子抱了出来。

    孩子受伤后不久，楚云梨就找出了一些所谓的偏方给槐花，现在孩子身上的烫伤早已经好了，伤疤也在渐渐淡化。只要假以时日，孩子身上的疤一定能褪干净。

    槐花将孩子递给楚云梨，笑着道：“我有点事，你帮我看一会儿。”

    从孩子受伤之后，她从来不让孩子离开自己眼前，更不会让孩子和孙母独处。

    楚云梨接过孩子。

    孙母顿时就急了，一把将槐花给拽住：“你要去哪？”又苦口婆心地劝：“你都已经是出嫁了的姑娘，不能经常回娘家去打扰。你要是经常闹，会影响你哥哥嫂嫂的感情。这兄妹之间的情分，那是越耗越少……”

    槐花甩开她：“这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管。”

    说着，头也不回地大踏步往村口走去。

    孙母跺了跺脚，恨恨瞪着楚云梨：“你非要闹得我们一家鸡犬不宁才安心，是不是？”

    她想追出去，可自从上一次挨打之后，她腿脚不如以前利落，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媳消失在小道上。

 第1895章 六个姑娘的娘 二十六

    “是！”楚云梨坦荡荡承认。

    这话把孙母气得胸口起伏, 她颤抖着手，指着楚云梨怒斥：“你个搅家精，我们孙家遇上你, 简直倒了八辈子霉。”

    楚云梨不甘示弱：“同样的话也还给你。”

    孙母：“……”

    楚云梨却已经不愿意与她多说, 抱着孩子转身就走。

    只余孙母在原地气得跳脚。

    孙母以为槐花是回娘家去请哥哥嫂嫂来做主，然而这一回她猜错了，槐花半个时辰后回来，还只是她一个人。

    见状, 孙母微微松了一口气。

    只要槐树不来就是好事，她真的不想再挨打了。

    她一把老骨头，根本经不起揍，这开春后干活都不如去年利索。偏偏槐花还不肯帮忙，她整日累得倒头就睡。若不是还有一口气撑着，大概就要不行了。

    “花儿, 你去哪了？”

    槐花不搭理她, 自己去院子里忙活, 就如往常一般。

    孙母愈发笃定, 这是儿媳和哥哥闹翻，请不来帮手了，她一脸沉重, 心里则捶地大笑。

    只要没有娘家护着，那就和曾经的蒋秀云一样, 任由她捏揉搓扁。敢不听话, 饭都没得吃。

    正想得欢快呢, 就见槐花撂下手里的活, 去了斜对面接人。

    孙母便开始说教：“这孩子还是放在自家最好, 你放在外头, 别人会怎么想？还以为你不放心我这个婆婆呢。我都跟你解释过许多遍了，孩子滚到火里那一次，真的是他自己调皮，不是我推的。”她一脸愤然：“你毁我名声，那就是毁我们这个家！”

    槐花只当这些话是耳旁风。

    这一日，天光正好，村口忽然有华丽的马车过来。

    还一来就是三架，只看车辙印，就知道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东西。村里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发生，众人都挺意外的，心里已经在开始猜测这些马车的来处，又要去往何处。

    众人虽然还在忙着手里的事，但眼神都没闲着，看到马车停在母女几人的院子外面时，都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楚云梨听到外头的动静，打开门看到几驾马车，也挺意外的。不过，当看到坐在最前面的那个婆子时，心里顿时有了数。笑盈盈上前：“这是……”

    婆子眉眼都是笑意：“这些都是谢礼，是我家老爷和夫人亲自挑出来的，先前您给的那个偏方，有用了！”

    楚云梨还没说话，婆子已经吩咐车夫把东西往院子里搬：“老爷说了，你可帮了他大忙。日后若是有谁敢欺负你，尽管去城里找他。”

    这话声音不高不低，前来围观的人都听见了。

    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这话本就不假。当然了，蒋秀云不是一般的寡妇，基本没人敢欺负。

    但落在城里的陈老爷眼中，寡妇带着几个孩子，总会被人欺负，他让人放下这些话，以后这村里应该没人再敢欺负母女几人。

    其实，陈老爷在得知妻子有孕之后，心里对母女几人满心感激。他甚至还想过，把人接到城里……不过，他一个男人照顾人家孤儿寡母，到底是好说不好听，干脆给点东西算了。

    “这是又搭上了谁？”

    “不知道啊！”

    “那么多的料子，要穿多久啊。我听说那种彩云缎，一匹就要一两银子呢。”

    “吹的吧？照你这么说，岂不是光那些绸缎就要值几十两银子？”

    “对于城里的大户来说，这根本就不算什么……”

    ……

    众人议论纷纷，楚云梨将婆子迎进屋内，这才得知陈夫人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胎坐稳了才来的。

    婆子低声道：“我家老爷这些年为了子嗣受了不少罪，你可立了大功了。”

    这番话本来不应该由婆子说出，她这大概也是想在楚云梨跟前卖个好。

    一行人没有多呆，卸下了东西之后，很快就走了。

    有那相熟的人凑上前来打探：“秀云，这些人是做什么的？”

    楚云梨眼神意味深长：“我这里有生女秘方，人家想要求个女儿，现在得偿所愿，这是谢我来了。”

    生女秘方？

    众人面面相觑，村里的人都是求子啊！

    城里人可真奇怪，竟然跑去求女儿。

    “女儿贴心啊！”楚云梨摆了摆手：“像我这种，那位老爷心里羡慕得很。”

    这也不算是假话。

    陈老爷确实羡慕她有那么多的女儿，或者说，他羡慕所有能生孩子的人。

    眼瞅着这么多东西送上来，村里顿时就有人动了心思。稍晚一些的时候，有人上门借银。楚云梨出手向来大方，只要不是好吃懒做和那些想白得便宜的无赖，她都愿意出手帮忙。

    关于生女秘方的事，众人都没放在心上。村里暗地里确实流传着各种生子秘方，槐树村那边甚至有个妇人靠这个养活了全家人。

    就是妇人有孕之后如果想生儿子，就去她那里讨一副药吃，如果喝了药生下来的是女儿，所有的药钱全部归还。

    求女……众人听过就忘。不过，也还是有人入了心的。

    这天傍晚，楚云梨大门被敲响。

    其实这个时辰，一般人都不会再上门打扰别人了。楚云梨挺意外的，摁住了想去开门的孩子，自己上前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人是孙母。

    楚云梨挡住半开的门缝：“正常人都不会这个时辰敲门，我猜就是有人上门找茬。没想到还真让我猜对了。说吧，这一回又是为了什么事。”

    孙母动了动唇，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几个孩子，声音压低：“你那个生女秘方，真的有用吗？”

    听到这话，楚云梨一脸惊奇：“你还想要孙女？”

    孙母：“……”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蒋秀云先前的那话，彻底绝了她去林家抱孩子的心思。并且，借着这一次的事情，孙母也算是看明白了，前儿媳根本就不允许儿子在外面乱来。如果儿子敢和妇人暗中苟且，前儿媳就敢把事情闹大。

    那种事情被外人所知，实在是太丢脸。

    就算再要找女人生孩子，也不能找林荷花……这件事情得从长计议。

    至于这生女秘方嘛，孙母想着槐花已经喝了绝子汤，如果喝了这药都还能生的话，能生女儿肯定就能生儿子啊，先开花后结果也挺好。

    楚云梨点头：“我有。”

    孙母眼睛一亮。

    楚云梨冲她恶劣地笑了笑：“就是不给你。”

    孙母：“……”

    她不甘心：“秀云，这人都得往前看，不能总沉浸在过去的事情里。槐花是个挺好的人，你也愿意和她来往。等她生了孩子，和宝金她们可就是嫡亲的姊妹，万一她还能生出儿子，以后这姐妹几个嫁人之后家里也有靠……”

    楚云梨抬手打断她的话：“什么靠？”她满脸嘲讽：“在我跟前说靠娘家，你还真是想得出来。我娘家四个弟弟呢，一个都不顶用！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说完，把门给关上了。

    孙母感觉到暗地里有人在悄悄这边观望，也不好多留，很快回了自己的院子。

    又过了几天，楚云梨带着孩子出门乘凉，忽然就看到孙母特别高兴，正在跟边上的一个妇人说笑。看到楚云梨，也不如往常那般冷脸，还冲这边笑了一下。

    笑得楚云梨莫名其妙。

    这人疯了吧？

    她心中的疑问在回家的时候就得到了解答，路过孙家院子时，槐花正带着孩子走动。

    天气太热，孩子身上的祛疤膏不能被汗泡，每天都得拿着扇子给他扇，看到楚云梨带着两个孩子过来，槐花起身笑着问：“这两天我婆婆对你的态度有没有好点？”

    楚云梨心中正疑惑呢，看槐花这样好像知道真相。好奇问：“出什么事了？”

    槐花靠近了些：“我说你给我药了。”

    楚云梨：“……”什么药？

    槐花自顾自继续道：“那个生女秘方是给男人喝的吧？”

    闻言，楚云梨心中一动，看着槐花好奇问：“你给孙吉富喝了药？”

    “嗯。”槐花点点头：“他很快就……不行了！把我害得这么惨，把我的阿宝害成这样，想生孩子，门都没有。”

    楚云梨：“……”厉害啊！

    她面色一言难尽：“万一他发现了怎么办？”

    槐花并不害怕，坦然道：“知道了又能如何？”说到这里，她苦笑道：“我离不开孙家，他也离不开我。以防他跑出去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惹病，还不如一了百了！”

    又是两天过去，孙家突然又闹了起来。

    楚云梨早就猜到这事情瞒不了多久，那边喧闹声起，她就将几个孩子关在了家中。

    如非必要，她一般不当着孩子的面跟人吵闹。哪怕和孙家吵，也不让几个孩子去看热闹。

    孙母坐在地上，双手拍着泥地，嚎啕大哭：“怎么会有这种事？老天爷啊，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楚云梨早就猜到槐花下药的事被孙母知道后，孙母可能会来找自己的麻烦。

    可此时楚云梨都走到院子外，孙母明明都已经看见了，却还是只顾着哭。

    这有点奇怪呀。

    槐花站在屋檐下，面色漠然。

    孙吉富蹲着，手头埋在膝盖上，双手揪着头发，也不肯哄母亲，似乎很是难受。

    只看着孙母一个人哭，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好奇问：“他大娘，你在哭什么？”

    孙母：“……”

    她哭声一顿，看向围观众人，又看了一眼蹲着的儿子，猛然回过神来，伸手擦干脸上的泪：“没事儿，槐花跟我吵架呢。”

    槐花立刻道：“是你无理取闹，根本就不关我的事。”

    “是是是！”孙母急忙起身：“没什么事，我刚才给气着了，这会儿已经缓了过来。”

 第1896章 六个姑娘的娘 二十七

    这又哭又笑的, 像疯子似的。

    村里所有人都知道，孙母刻薄是真的，恶毒也是真的, 但却绝对不疯。她这副模样, 怎么看都像是发生了一些不想告诉外人的事。

    有那好奇心重的人不肯离去，还在门口追问。

    大部分的人都回家了，楚云梨也准备走，忽然见槐花从人群里挤了过来：“我找你有点事。”

    孙母见状, 出声喊：“槐花！”

    语气里带着警告之意。

    槐花扬声道：“我问问看有没有什么偏方？”

    偏方？

    离开的人和没离开的人都支起了耳朵，这怎么像是生病了？

    孙母不管再多言，急忙退回了屋中。

    槐花拉了楚云梨到了偏僻处，低声道：“孙吉富今日又从镇上回来，发现了自己不行的事，说是和别人那什么……他没怀疑到我头上。这事, 以后咱们都不要再提。”

    楚云梨：“……”

    “这事本来跟我也没关系呀。”

    槐花忽然就笑了：“我觉得跟你能说到一处, 要是我们是姐妹就好了, 妯娌也行。”

    孙家的事, 楚云梨并不着急，她有的是耐心。

    也是因为她心里清楚，就算她不动手, 也会有人上门找孙家的茬。

    果不其然，这天傍晚, 楚云梨带着几个孩子从镇上回来。最近她买了一架马车, 每次都能带着全家人一起, 偶尔还会让村里的人搭一下顺风车, 因为此, 讲她闲话的人就更少了。

    刚进村子不久, 就听到有人在吵嚷。

    然后就发现前面的路被人堵得严严实实，楚云梨下了马车，看到人群里蒋家人拿着棍棒等物围在孙家门口。仿佛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楚云梨刚一靠近，就看到蒋四轮着拳头去揍孙吉富。

    孙吉富想要躲，可根本就躲不开，被他一拳头打砸在地上。半晌爬不起身来。

    蒋四和林荷花直接闹的那些事人尽皆知，此时他也不怕丢脸了，当着众人的面，拽过满脸红肿的林荷花：“大家伙评评理，你们说这孙吉富到底是不是人，他竟然和荷花暗地里来往！”

    “你别胡说，没有的事。”孙母早就猜到会有今日，心中一直提着，也想过各种应对之策。可事情真的到了跟前，她心头还是止不住的害怕。

    蒋家人太多，他们打不赢，只有挨打的份。

    “老子说有，那就有。”蒋四气得脸红脖子粗：“你们见过有人把这种事往自己身上说的吗？若不是真有那些龌龊，我会把自己的脸皮扯在地上踩？”

    这也是实话。

    众人看着林荷花的眼神都不对了。

    任何一个女人都受不了千夫所指，林荷花也一样，察觉到众人的视线，她愤然起身想要跑。

    本来她是不敢抬头面对众人的，这么一跑，眼神肯定要找路啊！就在寻路的时候，无意中一抬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大姑子。她本就不愿意承认自己偷人，此时福至心灵，忽然指着楚云梨大喊：“是你污蔑我！你没安好心……”

    众人的目光唰地落到了楚云梨身上。

    楚云梨面色淡淡：“我早就发现了你和孙吉富暗中来往，那时候说要告诉蒋家，其实是为了吓唬你的。不过我当时确实告诉了孙家人，也是不想槐花被蒙在鼓里……这都过去有一个多月了，你问一问村里其他的人，有没有听到我在外头乱说？”

    那还真的没有。

    就连周大娘那边楚云梨都没有说。

    除了孙家人之外，也就是蒋家找上门来，众人才得知此事。

    说真的，要不是蒋家人自己不要脸乱说，外人也不会知道。

    蒋四最近日子过得堪称水深火热，镇上的活没那么好干。他经常回家里，可所有人都看不惯他，他做梦都想把家里的银子还上，不欠他们的，到时候谁也不敢对他大呼小叫。

    所以，他今日到这里来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要银子。

    “孙吉富，你要是个男人，做下的事就该自己认下。”蒋四猜到了一些孙家人的想法，振振有词道：“你看我媳妇生了两个儿子，自己也想生儿子，所以才会找她？是不是？”

    他把这件事情拿出来换银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在众人的目光中，蒋四只觉得特别的难堪。

    难堪之余，又满心愤怒，要不是管不住手脚打伤了人，他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如今孙吉富偷了他媳妇，他打人本就应该。当即便不再客气，下手越来越重。

    孙吉富整个人都在地上打滚，不停地开口求饶。

    可蒋四根本就不听。

    他们曾经是一家人，现在虽然不是了，可这种事，外人终究不好插手。也是看到地上的孙吉富都开始吐血了，这才有人上前阻止。

    蒋四不再动手，恶狠狠道：“你说这事怎么解决？”

    孙母也算是看出来了，蒋家闹上门来，归根结底是要好处。但孙家这段时间开销甚大，于孙母来说，要银子比要她的命还难。她看了看受伤的儿子，咬牙道：“你胡说。吉富他……他根本就不可能与荷花有什么。”

    此话一出，楚云梨惊了。

    她是真没想到，孙母为了银子，竟然愿意连儿子的隐疾都往外说。

    不止是她，边上的槐花也没想到。

    孙母就在二人惊愕的目光中，一字一句地道：“吉富从秀云生下的那个死胎之后，就不行了。”

    楚云梨：“……”真能编啊！

    槐花顿时就不满了，如果说孙吉富看到之后就不行了，那她孩子哪来的？

    她可没有偷人。

    她曾经做过寡妇，对名声格外看重。当下就要开口反驳。

    孙母看出来了儿媳的想法，这才发现自己为了撇清关系，把时间说早了一些。怕儿媳说的话更对不上，她率先道：“偶尔也能行，但是在槐花落胎之后，彻底不行了。他们小夫妻其实不是槐花不能生，而是……这种事情，反正我不打算往外说的，可蒋家非要把这些脏水往我们家人身上泼，我实在忍不了了。”

    说着这些话，孙母满脸都是泪水：“我们家遇上这些事已经够倒霉的了，蒋家欺人太甚。”

    如果真是如此，那蒋四确实是太过分了。

    孙吉富脸皮涨得通红，恨不能挖个地洞钻进去。

    林荷花都傻了。

    不过，孙吉富不行，总好过二人暗中苟且。她哭着道：“我也不知道流言从哪来的，反正我没有做过那些事，要是有人敢在暗地里编排我，那我就去死。谁要是逼死了我，等我做了鬼后，我就天天去找她……”

    声音凄厉，听着挺吓人的。

    周围一片安静。

    众人都没想到会有这番变故，蒋四气得七窍生烟，狠狠一脚踹出：“孙吉富，你他娘的还是个男人？”他开始耍混：“我不管，反正你睡了我女人，你今儿要是不给我说法，这事就没完。这男女暗中苟且告上公堂，也会被入罪的。”

    孙吉富低着头。

    他真的后悔了。

    当初就不该听母亲的话，如果没有和林荷花暗中来往，蒋家人就不会找上门。蒋家人不来，他那什么的事就不会传出去。

    今日过后，他在村里还怎么做人？

    孙吉富只要一想，就恨不得跑到山上去住山洞，从今往后再不见人。

    槐花唇角微翘，上前去扶人：“吉富，你快起来吧。我不嫌弃你……”

    孙吉富：“……”

    这么一说，外人肯定都相信他不行了。

    “槐花！”孙吉富又急又恼。

    槐花一脸无奈：“我早就听说男人得了那种病之后脾气不太好，你放心，我知道你病了，不会怪你的。但是，你这脾气也得收着，要是哪天我忍受不了……也会回娘家的。”

    孙吉富：“……”这是威胁吧！

    男人不行，身边有个女人，外人会渐渐淡忘。

    如果因此连媳妇都跑了，以后村里人提起他，就会提起他不行的事。

    孙吉富万分想不通，自己怎么就能不行了呢？

    蒋四是来要银子的，根本就不允许孙吉富这会儿进屋：“不要跑，今天的事情，你非给个说法不可！”

    孙吉富回过头，满脸悲愤地道：“我都不行了，你还要怎样？”

    蒋四咬牙：“你说不行，就不行了吗？你们两口子说了不算！”

    孙母忍不住了：“那要怎么才算？”

    蒋四：“……”他也不知道。

    似乎今日的打算要落空了。

    他一把拽起地上的林荷花：“你来说。”

    林荷花并不想说，以前孙吉富确实是正常的，可最近……好像真的是生病了。

    但不管他到底有没有病，她都该不知道才对。

 第1897章 六个姑娘的娘 二十八

    “我不知道。”林荷花想过了, 说孙吉富不行，更会让外人怀疑二人之间的关系。

    蒋四险些被气死。

    今日上门之前，他从未想过拿不到银子的可能。因为这两人真的暗地里苟且, 且不是一两次。孙母一句“不行”, 算是彻底打乱了他的算计。

    想到什么, 蒋四扭头看向楚云梨：“你说你亲眼见到过, 是不是？”

    楚云梨颔首：“是有这回事。”

    蒋四瞬间像是抓到了孙家人的把柄似的, 立刻跳了起来：“呐，大家可都听见了的。”

    孙母不慌不忙：“你们是姐弟，秀云当然会帮着你, 她的话不算数。”

    蒋四：“……”

    哪怕是瞎子, 也知道他们姐弟二人之间的恩怨, 秀云是绝对不会帮他的忙的。可孙母就是能睁眼说瞎话, 他实在忍无可忍，捏着拳头冲了过去：“你个死老婆子，这么不讲道理，老子打死你。”

    这一回, 好几个人出手拉住了他。

    “别打人。”

    两个男人扭打, 二人之间有恩怨外人不好插手, 可他跑来村里打女人，那就不行了。

    孙母捧着头尖叫：“打死人了！”

    蒋四：“……”他还没打着呢。

    打不到人，他便放弃了, 今天来的目的也不是打人, 而是为了要银子。他左思右想, 又问：“大姐，他们俩在镇上租的宅子你知道吗？那周围的邻居肯定有看见孙吉富和这个贱妇来往过，我去请他们来作证！”

    说到这里, 他眼神大亮，又看向围观众人：“那些陌生人作证，总该算数吧？”

    孙母听到这话，顿时就急了，她心里明白，不能让蒋四真的去镇上找人，当即破口大骂。什么难听骂什么。当然，这么久以来和前儿媳的交锋让她学乖了，从头到尾都只骂蒋家人，绝口不提蒋秀云。

    楚云梨站在人群里看热闹，听着蒋家和孙母对吵。

    而屋檐下的孙吉富看到蒋四真的派人去镇上打听时，只觉满心绝望。

    母亲说他不行，目的是为了和林荷花撇清关系。可如今算盘眼看就要落空，而他不行的是却已经传遍了村里。

    早知如此，还不如直接承认呢。

    蒋四并不知道二人在镇上的落脚处，村里的人也不清楚。知道内情的也只有楚云梨一个人。因此，蒋四找了几个人围在一起定时商量几句之后，突然就走了过来：“大姐，你帮我个忙，就跟我说他们的院子在何处。”

    楚云梨不说话。

    蒋四咬牙，弯腰道：“以前弟弟有许多对不起你的地方，还请你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

    “我没那么大气。”都说好了伤疤忘了疼，多福额头上的伤疤现在还没养好呢，她怎么会忘了这对夫妻的恶毒？

    不过，她倒是很愿意有人给孙吉富找麻烦，当即笑着说了那条巷子的名：“你去里面随便敲门打听，肯定会有收获。”

    一回头，就对上了孙母淬了毒一般的目光。

    楚云梨瞪她一眼：“做都做了，还怕人说吗？”

    孙母：“……”

    她不怕人说，可她怕丢银子。

    蒋家就是奔着银子而来，如果真的知道了真相，稍微一点东西肯定打发不了这些豺狼。

    孙吉富蹲在地上，满脸痛苦。

    槐花牵着孩子，突然道：“我想和你好好过日子，结果你却这么对我。既然你那么喜欢林荷花，那你和她过去吧。”

    饱含怨气地说完了这番话，她牵着孩子进门就开始打包袱，一副要回娘家的架势。

    孙吉富最怕的就是如此，如果槐花走了，以后村里人提起他，就会将他和“不行”联系在一起。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他身子已经扑进屋中，一把抱住槐花的腿：“花儿，你别走。”

    槐花想要抽腿，却根本就抽不回来。

    众人看到这番情形，颇觉得无语。

    孙母也满脸惊诧，她没想到儿子会这般挽留槐花。

    还是那句话，刀只有割在自己肉上才知道疼。孙母认为银子比什么都重要，可在孙吉富看来，“他不行”最要紧。

    母子俩认知有偏差，孙母对于儿子的这番动作难以理解：“吉富，你……”

    孙吉富受够了母亲，见她还要阻止自己，疯了似地回头大叫：“你闭嘴。”

    孙母傻了。

    儿子从小就听话，也从来不跟她说重话。在儿媳和她之间，儿子最看重的永远都是她。

    这是怎么了？

    孙母的目光落在被儿子抱着腿还非要打包袱的槐花身上，瞬间找着了罪魁祸首，恶狠狠地道：“好你个槐花，挑拨我们母子感情。你个杀千刀的做这么恶毒的事，就不怕被雷劈吗？”

    槐花无语：“我可没有挑拨离间。是你自己做事太恶毒，连你儿子都忍不了。”

    孙母听不得这话，当即就怒了，扑过去又要打人。

    槐花拿着包袱牵着孩子，眼看就要受伤，楚云梨窜出去握住了孙母的手：“别打架！”

    孙母头也不回地道：“要你多管闲事！赶紧给我滚！”

    话都吼出口了，后知后觉地发现拉自己的人是谁，她对上前儿媳的眼神，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你要做甚？”

    此时槐花已经带着孩子走到了院子里，楚云梨松开了手：“孩子身上的疤还没有养好，你别再给伤着。”

    孙母眉毛一竖：“关你屁事。”

    看！

    这就是村里人不肯伸手拉架的原因了。

    帮了还不得好，当然，楚云梨会出手纯粹是为槐花母子，并不是真的怕人打架。她干脆退到了人群后面，拉着槐花道：“你干脆走吧，留在这里做甚？”

    槐花咬着唇，有些迟疑。

    楚云梨见状，下了剂猛药：“孩子还这么小，你怎么忍心让她和那些没人性的畜牲同处一屋檐下？哪怕你日防夜防，也总有看不到的时候，万一呢？你承受得起那样的后果吗？”

    槐花面色发白。

    她又想起了孩子从火堆里扒拉出来的那番惨状，说真的，要不是蒋秀云有些偏方，孩子现在身上肯定到处都是弯弯扭扭的疤痕。

    槐花落了泪：“你说女人怎么就这么难？我……我不能在娘家久住，会让我哥哥为难，会影响兄妹感情的。”

    楚云梨沉吟了下：“要不这样，我去镇上开间铺子，以后你就帮我守着，包吃包住每月给你发工钱。”

    槐花惊了。

    开铺子说得就跟买白菜似的，蒋秀云怎么就能确定她一定能赚呢？万一赔了呢？她就那么信任自己？

    楚云梨握着她的手：“你现在觉得难，等几年后或是十几年后回头，只会觉得这就是一件小事。你信我。”

    槐花擦了一把泪，不安地道：“会不会让你为难？”

    “不会。”楚云梨低声道：“那彩云缎比他们以为的还要贵一点，回头我拿点去卖，生意肯定好。对了，你们母子是我铺子里的伙计，回头先给你们做一身新衣穿上。”

    槐花还是迟疑。

    她不是不想离开孙家，而是怕离开之后自己没地方去。又实在不想麻烦这个好心人。

    楚云梨看出来了她的想法，道：“这样吧，你就先帮我一段日子，如果觉得不合适。你还可以再嫁，实在不行，你还能回孙家呢。”

    反正孙吉富已经是那副模样，娶是不可能再娶的。只要槐花愿意的话，随时都可以回来。

    槐花终于被说服，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人群：“那我先回娘家去，你铺子准备好了就来找我。”

    两人说了许多话，其实也就几息，孙母好不容易挣脱蒋家人的包围挤出来，刚好看到槐花背着孩子远去。

    她扭头看向楚云梨，张口就想骂。可想到那边蒋家已经很难缠，没必要为自己多招惹一个仇人，当即就住了口。狠狠瞪了楚云梨一眼：“搅家精！”

    楚云梨眼神意味深长：“你都这么看得起我了，我自然不会让你失望。”

    孙母心中不安，总觉得有些不好的事情要发生。正想多问两句，蒋四已经过来了。

    “你别想跑，今日非得把事情说清楚不可。”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关于孙吉富和林荷花暗地里来往的事，村里的几乎都不知道，可镇上那条巷子里的人却人尽皆知，稍晚一些的时候，蒋四花了点铜板请来了几个人，将这事给摁死了。

    然后就问孙家要赔偿。

    孙母真心觉得，自己碰上蒋秀云这么个儿媳简直处处不顺，如果不是她，蒋四不一定查得出真相。

    “要银子没有，要命一条，你们看着办吧！”

    实在舍不得银子，孙母干脆撒起泼来，往地上一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蒋四气笑了：“这都是我玩剩下的。你不给是吧？”

    这一次，孙母根本就懒得接话，只冷哼了一声表达了自己的不屑。

    “那就去衙门，我要把这个欺辱我媳妇的混账送进大牢。”

    听到这话，孙母顿时不依了：“明明是你情我愿……”

    话出口，她惊觉自己失言，还没来得及找补，就对上了众人惊讶的目光。

    自己都承认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蒋四拎着一根棒子，往门口一杵：“在我看来，孙吉富就是欺辱了荷花。”他侧头看向林荷花：“你说是不是？”

    林荷花敢说不是吗？

    被人强迫被人欺辱，总好过是她自愿和人暗中苟且。在蒋四危险的目光中，她轻微地点了点头。

    孙吉富满脸愤然，目的没达到，还搭上了自己的名声，这会儿还要搭上银子。他哪里甘心？

    “明明就是你自愿的，还说生了孩子我拿银子跟你换。”

    林荷花当然不认，将头埋在了膝盖上，只顾着哭，不理人了。

    孙吉富险些被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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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98章 六个姑娘的娘 二十九

    蒋四一口咬定孙吉富是欺辱了他妻子。

    这男女之间苟且, 到了公堂上会入罪。若是欺辱有夫之妇，那更是罪加一等。至少也要在牢里呆近十年。

    孙吉富不知道要呆多久，但他心里明白, 如果是你情我愿, 到了公堂上罪名会轻不少。可现在林荷花明显不愿意说实话, 这对他很不利。

    孙母也挺着急的。

    儿子不行了, 那可以请大夫治病嘛。

    治好了同样能生孙子, 可要是儿子进了大牢，那她就真的要断子绝孙了。

    两边人纠缠半晌，最后孙母妥协, 表示愿意私了。

    愿意私了就好办了啊！

    蒋四脸上甚至带上了笑容：“我也不要多, 把你们家的地和房子给我。”

    孙母：“……”

    她瞪大了眼, 脱口尖叫道：“你做梦。”

    蒋四朝身后挥挥手：“大哥, 你去衙门告状。”

    蒋大哥从方才到现在，只拿个棍子站在一旁帮着助阵，从头到尾没有动手，听到这话, 闷不吭声转身就走。

    这个动作却吓着了孙母。

    “别去！”孙母咬牙切齿地道：“要银子可以商量。但若是你们想把主意打在我家的地和宅子上, 门都没有。”

    “地给我！”蒋四一脸大度模样：“我也不忍心让你们一家人流落在外。”

    这村子里的院子其实不太值钱, 周大娘家那个放了十多年才卖出去。且一两银子的卖价至少有小半是蒋秀云给的谢礼。

    和几亩可以传家的地比起来，这宅子根本算不得什么。

    “不行。” 一直闷闷不出声的孙父也开了口：“你们别欺人太甚，真把我逼急了, 那我就大义灭亲, 把儿子送进大牢去。让你们什么都拿不到。”

    孙父是个很和软的人, 哪怕这话说得狠，蒋四却根本就不怕，还伸手一引：“那你去啊！我就问问你们在场的这些人, 自己媳妇被人给欺辱了，谁愿意拿银子平事？”

    正常男人遇上这种事，那是杀人的心都有。怎么可能和解？

    孙父有些被吓着了。

    孙母咬牙道：“你不能狮子大开口……”

    蒋四摇了摇手指：“听了伯父的这番狠话，我现在改主意了，今日你们要么把孙吉富送到衙门，要么就自己乖乖搬走，把所有的地和宅子都给我留下。你们自己选。”

    孙母根本就不愿意选。

    这未免也太过分了。

    孙母沉吟半晌，忍着心痛道：“我给你三两银子。你们家就欠这么多的债，我帮你们把债还了，这事就了了。但有一样，从今往后，你们蒋家不许再上门找我的麻烦。”

    蒋四乐了：“现在知道怕了？我今儿还就要你们家的宅子和地，不要银子。”

    孙母：“……”

    简直欺人太甚。

    她眼神挪到看热闹的众人身上：“大家伙也别干看着，这人都欺上门来了。要是今日真的让蒋家得逞，怕是在镇上所有的人都会以为我们村里的人好欺负……”

    言下之意，想让村里人出手帮忙。

    可孙吉富自己不干人事，孙母这些年那般刻薄……对待村里人，虽然不如对待蒋秀云那么过分，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就比如孙家的地挨着谁，她每一次挖地头草的时候，都会使劲往别人的地头挖。几年下来，愣是被她挖去了一尺。

    这种事情还不止一桩，她又是个不要脸的，根本不怕跟人吵。两年前，还将村里何家的媳妇给气得动了胎气。四个月不到的肚子，愣是在床上躺到了九个月，孩子生下来还病歪歪的。何家人气得现在还没和孙家人说话。

    蒋四看村里的人并不愿意帮忙，当下就更乐了：“乖乖签了契书滚出去。否则，咱们就公堂上见。”

    说着又催促站在不远处的蒋大哥：“赶紧去告状。我不要他这点陪偿，就想让孙吉富得到报应。”

    孙母终究还是妥协了。

    看她要画押，村里人都觉得蒋家有些过，林荷花先前为了陷害大姑姐愿意搭上自己身子，且方才她和孙家话里话外都表明不是孙吉富欺负她，而是她自己也愿意……不管是给了银子还是什么好处都好，反正是她点了头的。

    这样的情形下，蒋家还问孙家要房子要地，着实说不过去。

    有人想出声帮忙，蒋四却不肯松口。

    又闹了近半个时辰，孙母画了押，一家三口拎着包袱，灰溜溜地搬了出来。想要拿锅碗瓢盆，都被蒋四给阻止了。

    孙家人搬去了孙母的娘家住。

    也是因为有人给他们支招，这无论是宅子还是地，都不能私底下买卖，得去镇上改一份契书。蒋四并没有要求他们当天就去，或者说，蒋家也根本不敢做这么过分的事。

    因为契书更换，是需要写明多少银子买卖的。到时候人家一问，蒋四怎么说？

    说这是孙家赔给他的？

    为什么要赔？

    因此，这契书应该是不改的。

    孙家哪怕搬走了，也还做着把宅子和弟拿回来的美梦。

    当日傍晚，蒋四就搬了过来。

    他带着沉默了许多的林荷花和两个孩子，闻到了楚云梨院子里的肉味之后，还特意跑过来敲门。

    “大姐，我不是来占你便宜的，只是你炖的肉该分点给孩子……”

    楚云梨话不多说，一瓢水就泼了出去。

    蒋四被泼了个正着，浑身湿透，骂骂咧咧走了。

    孙吉富不愿意在村里出现，可他更不愿意寄人篱下，私底下打听了许久，得知这房子和地契并非一定要改名。蒋四拿着孙母画押的契书，就可以一直住在里面。

    因为是他们自愿送出去的，就算是到了公堂上，蒋家也有话说，至少不会被入罪。且孙吉富还不敢去公堂。

    越是问，他越是绝望。

    一时间真的生出了点不想活的念头。

    *

    蒋四搬到村里之后，很快安静下来。他并不卖地，面对债主他还有话说：我家里那么多的地，每年那么多的粮食收回来，你还怕我还不起你那点银子？

    反正利滚利嘛，债主有好处拿，渐渐地也不再追了。

    值得一提的是，孙吉富经常回来讨要宅子。

    如果蒋四不在，他就和林荷花纠缠。

    林荷花一个女人，根本打不过他，便不开门。孙吉富就站在门口苦苦哀求或是破口大骂。

    这也算是村里的一景！

    如果蒋四在，心情好的时候会和孙吉富掰扯几句，心情不好了，就会打他泄愤。

    孙吉富有时候会还手，但大部分都是挨打的那个。

    这天傍晚，宝金还试探着道：“娘，我们要不要搬到镇上去住？”

    楚云梨先前承诺槐花开的铺子早已经开张，槐花母子已经安顿下来。她有些意外：“你们不想住在村里？”

    姐妹几个从小吃苦长大，很满意如今的日子。从来就没有觉得住在村里不好。今日突然提及，楚云梨一时间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窍。

    宝金看了眼外面院子里的几个妹妹，转身将门关上，这才凑到楚云梨身边低声道：“宝云她们渐渐懂事，昨天我带她们出门散步的时候，刚好又看到蒋四打人。她们问我那个挨打的是谁……”

    蒋四并不喜欢揍人 ，搬到这个村子里之后，更是收敛了不少脾气，他唯一会揍的人就是孙吉富。

    宝金偷瞄母亲神情，见母亲没有生气，试探着道：“我总觉得，让妹妹看见那些不好。可我们住得这么近，想要看不见很难。娘，要不咱们去镇上租一个宅子，或是把妹妹交给槐花婶子……”

    她也知道后者不太可能。

    离开孙家这么久，宝金也算是看出来了，母亲如今最看重的是她们姐妹几个。让她们姐妹离开母亲跟前，就算是她们愿意，母亲也是不答应的。

    所以，她更倾向于全家都搬去镇上住。

    只是如此一来，大概得租房子住。她不知道家里有多少银子，但应该买不起镇上的院子。

    楚云梨面对着一脸忐忑的宝金，心里挺欣慰的，笑着道：“我的闺女长大了，这是懂事了啊。搬去镇上的事，我早就想过了，已经在看宅子，过两天就搬。只咱们家地还在村里，我会经常回到来。你是大姐，我不在的时候要看好妹妹，好不好？”

    宝金大喜：“我肯定管好妹妹。”

    而孙吉富再又挨了一顿揍之后，看着趾高气扬的蒋四，心里又急又恨，却又拿他无法。

    在夏日的某一个夜里，楚云梨忽然闻到了一股浓厚的烟味，与此同时，还听到这里有人大喊走水。

    村里着火了。

    对于这些看天吃饭，遇上灾年连温饱都难以为继的庄户人家来说，走水是会把全家害得家破人亡的大事。

 第1899章 六个姑娘的娘 （完）二合一

    外头动静闹得那么大, 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被吵醒。

    楚云梨披衣起身，边上的双胞胎已经开始哭，她找来了宝金姐妹, 让她们全部呆在一间屋中, 自己则拎着个木桶出了门，准备帮着救火。

    不远处的孙家火光熊熊，门口一大群人围着，时不时就能看到有水往火上泼。

    可这是夏日, 火光冲天，那点水就像是泥牛入海，转瞬就遍寻不着。

    楚云梨走到跟前，没看到蒋四一家人，倒是看到人群中被摁在地上的孙吉富。

    从周围人的议论之中，楚云梨很快得知, 这出手放火的人就是孙吉富。

    他疯了么！

    这宅子费点心思完全可以拿回去的, 就算拿不回去, 对着自己住了许多年的屋子, 他是怎么下得了手的？

    孙吉富看着熊熊的火光，被人摁在地上时并不挣扎，眼看火光冲天, 他脸上甚至还带上了瘆人的笑。

    “烧吧，都烧完了就好了。蒋四, 你个混账, 你不是想打我吗？你来啊！。”

    孙吉富一边说着, 一边握着拳头, 边上的人看他要打人, 忙将人摁回去。

    楚云梨看着那大火, 忍不住问：“里面的人没出来吗？”

    “没有。”哪怕蒋四不干人事，林荷花也不是什么好人，可被烧死在大火里，也实在太惨了些，众人的脸上都挺沉重。

    楚云梨哑然。

    她还没怎么动手呢，这俩就自己把自己作死了。

    火势很大，一桶桶水泼上去就跟没那事似的，但众人都没有放弃，从村里的各个井中打水过来，等到火光熄灭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孙家的房子已经全部烧完，包括厨房和柴房，就连后面的猪圈也只剩下了一个石头桩子，烧得彻彻底底，到处都一片黑灰。

    至于屋中床上，隐约看得到两个蜷缩在一起的黑人。胆子小的根本就不敢看。

    “好在孩子被接走了。要不然，怕是也……”

    蒋家人赶了过来，蒋父白发人送黑发人，哭得根本站立不住。看得出来，哪怕儿子再不成器，他心里也是疼的。

    蒋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后来还撅了过去。

    到了这个时候，众人才有空审问孙吉富。

    值得一提的是，火快熄灭时，孙家人赶了过来。孙母好几次试图悄悄放走儿子，都被众人给发现了。后来，她被勒令站在离孙吉富几十步远的地方，只要一靠近，立刻就会有人提醒。

    孙母看着儿子，不知不觉间已经满脸是泪，跌坐在地上心不在焉，魂好像都已经飞了。

    足足烧死两个人，这事实在恶劣。根本就不是村里人可以自己私了的，事关两条人命，哪怕是村里的长辈也不敢沾手，他们很快派人去了镇上，镇上的人又去了城里禀告。

    众人清理了废墟，这才得空审问孙吉富。

    孙吉富放完了火并没有立刻离开，是等着火势燃起之后才走的，刚好被逮个正着。

    因此，孙吉富根本就无从辩解。

    至于屋中的两人为何没有跑出来，还是与他有关。

    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孙吉富身上有暗疾，本身就挺敏感的，被舅舅舅母夹枪带棒的话刺激得整日都不愿意在家里多待。本来住在别人家就该勤快一些，可孙吉富除了吃饭都不在家里，人家能看得惯他才怪。因此，话说得愈发难听。

    恶性循环之下，孙吉富不是个能忍的，最近几乎三两天就要吵一次。孙吉富想要回家又回不得，只觉得这天下就没自己的容身之处。

    再有，孙吉富的事情闹得挺大，议论他的人不少。他在又一次听到别人说自己不行之类的话之后，彻底恨上了蒋四。

    他想要烧房子，更想要报复蒋四，于是，他颇费了一番功夫，找来了一些让人昏睡的药物喂给家里的鸡。他在孙家院子里长大，各处都挺熟，一切都挺顺利的。

    那鸡吃了药，整日昏昏欲睡的，也不生蛋了，本身蒋四也没想省着孙家的东西，当即就让林荷花杀鸡炖汤。

    林荷花也有些自己的小心思，那鸡明显是生了病的。孩子最好是不吃。可家里的孩子少沾荤腥，看到肉哪有不吃的。以防孩子哭闹惹恼男人再被揍一顿，她想了想，将孩子送回了蒋家去。

    正因为如此，才救了孩子一命。

    城里的衙差来了，当即带走了孙吉富。

    彼时孙吉富已经成了半疯，又哭又笑的，孙母看着这样的儿子，自己也险些疯了。

    关于孙吉富纵火，更多的是因为他和蒋家人之间的恩怨。哪怕牵扯上了楚云梨，她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甚至是其中苦主。因此，楚云梨在被请去城里两次之后，孙吉富就被判了秋后问斩。

    男女之情也好，债务恩怨也罢，孙吉富杀人偿命，事情就此落幕。

    这件事情之后，孙家夫妻拿回了自家的地和宅子，但宅子只剩下了一片废墟，想要住，还得重新造房子。

    家里的东西都被蒋四霍霍完了，孙家夫妻俩干脆只搭了个窝棚。因为儿子和娘家人争吵，孙母跟娘家就算没有撕破脸，也差不多了。

    这人都有个家，孙家夫妻俩宁愿住在窝棚里，也不愿意住在那边。

    村里的人看他们可怜，也有人伸手帮忙。

    大概是人穷到了一定程度就真的不要脸了。孙母后来甚至还开口问人讨要东西。大家邻里邻居的住着，加上两人房子被烧，又白发人送黑发人，几乎弄得家破人亡实在可怜。不那么重要的东西，众人都懒得跟他们计较。

    楚云梨知道这些事，却没放在心上，但她没想到，夫妻俩竟然会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来。

    烧了房子的事情之后，楚云梨并没有闲在家里，而且去镇上挑了个宅子，将姐妹几人安顿进去。又请了帮她看铺子的大娘照顾几人。每天早上到村里，晚上回去，偶尔也会留宿。

    这天早上，楚云梨路过孙家时，看到院子里夫妻二人正在晒太阳。她多看了一眼那个窝棚，正打算回自己的院子，就被孙母给叫住了。

    “秀云。”

    楚云梨扬眉：“有事？”

    孙母扯出一抹笑：“家里没什么东西，我种了一些菜。你拿回去给几个孩子吧！她们到底是我的孙女，这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

    “不需要。”楚云梨指了指自家的院子：“我院子里的菜比你的要好，再说了，就算没有，我也能花银子去买。你的东西，我怕她们吃了闹肚子。”

    孙母似乎想要发怒，到底忍了下来：“秀云，我们老两口都这么惨，你就非要说这些话扎我的心么？”

    “你们过得惨，那是你们活该。”楚云梨似笑非笑：“以后我的日子会过得越来越好，宝金她们几姐妹也一样。而你们……就只能看着我们越来越富贵，你后不后悔？”

    孙母早已经后悔了。

    早在那个孩子夭折之时，她就后悔自己没有听儿媳的话请个大夫过来。

    当然了，若是知道娶了槐花之后还是不能抱上孙子，甚至还牵扯出了这么多的事情。她当初说什么也不会休了蒋秀云。

    蒋秀云除了没有生儿子，其他样样都好。很听话，很勤快，从来不跟她吵，儿子儿媳感情也不错……孙母现在回想起曾经发生的那些事，总觉得有些恍惚，她也不明白自己那时候怎么就跟鬼迷了心窍似的，愣是觉得儿媳会生七仙女。

    如果她好好护着儿媳，那个孩子没有夭折的话。家里的日子肯定还和以前一样。虽然没有大富大贵，至少能平平安安，儿子也不会被关到大牢去，等着秋后问斩。

    要知道，现在距离秋天也就半个月了。

    孙母想要去探望儿子，可却攒不够盘缠。她当时想借，别人最多就是给三两个铜板，不需要还的那种。分明就是打发叫花子。

    当然，孙母也没有打算还就是。

    孙母今日拦住曾经的儿媳，目的就是为了拉近关系。而最终的目的是为了住进那个宅子里。

    这一转眼就入秋，入秋后天就会越来越冷。夏日还好，孙母不觉得他们一把老骨头能在这个窝棚里熬过冬天。

    两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受了不小的打击，又被村里人指指点点，孙父都咳嗽了好一段，先前喝了药也不见好转，最近药也喝不起了，只能苦熬。

    如果没有个合适的地方过冬，孙父很可能过不了这个冬天。想到此 ，孙母不再迂回，直言道：“我想住进你那个院子……”又急忙补充：“我不白住，会给你租金。”

    眼看前儿媳面露嘲讽，孙母补充：“你爹病成这样，这两日夜里风大得很，我怕他熬不住。秀云，看在几个孩子的份上，你就帮帮我们吧！”

    “孩子？”楚云梨嗤笑：“你们有把孩子当一回事么？”

    “当然。”孙母一本正经：“我确实想要抱孙子，但孙女我也不嫌弃，曾经我也没少了她们吃喝……”

    楚云梨摇摇头：“当初你们赶我离开的时候，我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粮食，也没有落脚地，连娘家都靠不住。你明明知道我出去之后的处境，却还是执意将我撵出了门。一开始那段甚至还上门找茬……说你们看重孩子，谁信呢？”她伸手指了指周围的屋子：“你问问那些邻居信不信？”

    孙母哑然。

    楚云梨自顾自继续道：“我愿意说这么多，就是想告诉你们，从我离开孙家的那天起，是你们欠了我的。我不可能再帮你们的忙。想要住进我的院子，趁早给我收了心思！对了，你可别跟你儿子似的烧人宅子。”

    孙母不敢。

    她理解不了儿子的疯魔，现在她也想不通儿子为何要走那样的绝路。

    其实楚云梨明白，孙吉富一定要生儿子，那是因为他骨子里自卑，本就特别在意这种事，却又身上有暗疾，且这件事情还被所有人知道。他受不了也是情理之中。

    关于母女几个在镇上买宅子的事，众人一开始不知，秋收时都听说了。

    所有人都知道，蒋秀云很厉害，眼看就发了。已经不是曾经的村妇。

    楚云梨再回到村里时，众人对她都挺客气。随着秋收过后，她回村里的时间越来越少。

    孙父的病情一日日加重，别说熬过冬天，秋收时忙了几天，他甚至咳出了血。在冬日来临之前，就已经不行了。

    临走时，他非要让孙母去找楚云梨，可惜，孙母不愿意，他走的时候，眼睛都是睁着的。

    隔了一日，楚云梨才听说这件事。

    不过，她从来都不觉得这个男人可怜。孙母那般恶毒，都是他纵容的。再说，从头到尾，楚云梨都没有加害过他，他可以说是被孙母给害死的。

    孙家刚刚收了粮食，不至于办不起丧事，孙母却办得很简单，买了副薄棺，连道长都没有请，直接将人给葬在了属于孙家的地里。

    男人没了，偌大的孙家只剩下了孙母一个人。她大概也觉得挺孤单的，放出话说想要改嫁。

    头天找了媒人，第二天孙伯母就找上了门。意思就一个：她如果改嫁，那家里的地和这片宅基地都该留给他们。不能带走。

    孙母没想到还有人敢争她的地，尤其这个人还是孙伯母。她这些日子想了许多，认为家里悲惨的开始，就是听了孙伯母那番七仙女的话。

    如果孙伯母没有乱说，那个孩子就能保住。孩子保住了，蒋秀云就还是她的儿媳，也不会发生后面的这些事……孙母越是这么想着，就越是坚定地认为是妯娌害得自己家破人亡，新仇旧恨加起来，加上两人都觉得自己有道理，瞬间扭打起来。

    等众人上前拉开的时候，孙母已经被挠出了满脸的血。

    “想要我的地，门都没有。”

    楚云梨刚好也在村里，看着披头散发和人大喊大叫的孙母，心中最后一口郁气尽去。

    孙伯母虽然打赢了，却没能把地抢过来，她被家里的男人带了回去，好像还被揍了一顿。不过，孙母也没有赢，因为孙家的长辈放下话，她不改嫁便罢了，如果要改嫁，地不能带走，全部都要留给蒋家母女。

    孙母听到这话的时候，只觉得晴天霹雳。

    要说她不恨蒋秀云那是假话，家里弄成这样，桩桩件件都和蒋秀云有关。这地她本就不想给出去，听到是要给蒋秀云，她说什么也不肯改嫁。

    当然，听过她名声之后，也没人愿意娶她就是。

    当年的冬日里，孙母也生病了。

    实在是她住的那个房子太破，几面透风，哪怕是烧着柴火，也根本就不暖和。

    生病了昏昏沉沉，孙母靠火堆比较近，还滚了进去，虽然当下被烧得滚出来，可还是被烫伤了一大片。

    冬日里被烫伤，衣衫是不能穿的，孙母本也没有多少银子，又找了些偏方涂，等到发了高热被人发现时，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

    当年冬日，楚云梨跟孩子们住在镇上。

    她会知道，还是村里人特意来告知。至于缘由嘛，因为她和姐妹几个算是孙母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孙母的丧事，还得她们拿主意。

    村里的长辈直言，只要她回去下葬，那些地就给姐妹几个。等到姐妹几人成年嫁人之后，再把地收回。

    楚云梨直接拒绝了。她宁愿不要地，也不想让姐妹几个给她送终。

    “她想要儿子，对姐妹几人是什么样的态度咱们都看在眼里，她向来是看不上闺女的。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到她跟前去气她了。”

    这话也挺有道理的。

    加上村里的人确实想要瓜分那几亩地，于是，没有人再勉强楚云梨。

    孙母下葬后，楚云梨就更不回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蒋家人来找过她几次，目的就是想要和她重归于好。

    也是因为楚云梨生意越做越大，甚至还在府城开了两间铺子，就连槐花母子都被她带到了府城去。

    这也是对槐花好，小地方对寡妇总要苛刻一些，而府城里的人没那么在意此事。楚云梨本来还想劝槐花，趁着年轻重新改嫁，这世上是有不少人注重容貌，但也有那不在意容貌的。

    可槐花已经死了心，不愿意再嫁。她带着孩子能吃饱穿暖，又不看人脸色，之前嫁去孙家，实在让她受够委屈。

    楚云梨赚了银子后，并不想和蒋家人来往。

    当初蒋家人没有帮蒋秀云的忙，一直独善其身。如今楚云梨也不帮忙，很公平嘛。

    于是，蒋家人就看着曾经看不起的女儿生意越做越大，还成了这十里八乡有名的善人，而他们……一点光都沾不上。在外面甚至还不敢说蒋秀云和他们有关。

    因为，随着蒋秀云的名声越来越大，关于她身上发生的事也被众人四处流传。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蒋秀云被夫家苛待时娘家没有帮忙。外人听说之后，都说蒋家人眼皮子浅，多少顾及一下出嫁的闺女，也不会一点便宜都占不着。

    要知道，那蒋秀云开着那么多的铺子，随便从指缝间漏一点，就足够全家花用不尽了。

    蒋家兄弟几次上门，楚云梨从来不肯给他们留脸，当着外人的面也直接撵人，后来蒋家越来越过分，她更是放出了狗。

    眼看占不着便宜，每次去镇上或者城里都要花费不少银子，蒋家人渐渐就不去了。彻底忘记了家里有这门贵亲。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若是不忘，一直惦记着，日子根本就不能往下过。

    蒋宝金十六岁定亲，定亲的时候，母女几个已经搬去了城里住，并在城里买下了一间两进宅子。算是彻底的变成了城里人。

    明眼人都知道，楚云梨的生意会越做越好。

    两年后，蒋保金出嫁时，楚云梨给她陪嫁了两间铺子。

    至于忘忧……这丫头始终不肯定亲，有好些楚云梨都觉得不错的人选，特意约了让她相看，全部都被她拒绝。楚云梨也不是真正的蒋秀云，没有那种女人一定要出嫁的想法。因此，劝过几次之后，见她执意，便也不再逼迫。

    随着底下的妹妹一个个出嫁，忘忧始终留在了家里。直到三十岁那年，才和一个刚二十岁的年轻人定了亲，并且还是招赘。那年轻人别的没有，就是长得好看，真正的眉眼如画，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她成亲的时候，最小的妹妹都已经出嫁了。

    楚云梨给每个女儿都陪嫁了两间铺子，当然了，随着时间过去越久，她们的铺子都越攒越多。

    外人眼中，蒋秀云给女儿陪嫁的最重要的压箱底是铺子，但其实，最重要的是她们所学到的东西。能够让她们无论落到什么样的处境都能过得好，一生都受用不尽。

    忘忧成亲那天，楚云梨挺高兴的。她打算等到忘忧新婚之后，就将家里的生意交给忘忧，自己则四处走一走。

    新婚之夜，忘忧没有去新房，而是到了楚云梨的屋子里。

    近些年，楚云梨认识的人很多，今日家中大喜，许多人上门贺喜，推辞不过众人的热情，楚云梨喝了几杯酒。

    看到忘忧，她有些意外：“你走错了吧？”

    几个女儿里，楚云梨觉得忘忧最投她脾气，最喜欢这个丫头。当然，面上她并没有偏心谁。

    忘忧笑着道：“娘，我说过要一辈子陪着你的。”

    楚云梨看她说得认真，酒醒了大半：“过段日子我还想出去走走。”

    忘忧：“……”

    她顿时惊了：“你先前没有跟我说过这事啊！”

    “本来就是想等你成亲之后再说的。”楚云梨摆了摆手：“赶紧去陪新郎，别让人家久等了。”

    忘忧满脸不高兴：“你如果早说我成亲你就会走的话，那我就不成亲了。”

    楚云梨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听到这话，哭笑不得：“你个傻丫头，我能陪你多久，能够陪你最久的还是你的枕边人啊！那才是你最重要的人。今儿新婚，天大的好事，别板着个脸了，小心吓着新郎。我看他挺不错的，除了比你小，哪里都好。”

    忘忧满脸执着：“不，你才是我最重要的人。你要是敢跑，我就去找你。”

    如果没有母亲，她指不定还在哪个犄角旮旯受苦呢。

    楚云梨最后偷偷溜了。

    忘忧看到空无一人的屋子，欲哭无泪。她先前说着要去寻找母亲，好像还下了决心非要把人找到不可。

    其实她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母亲留在身边固然是好，可她更明白的是，母亲这一生很辛苦，为她们付出了很多。这已经足够了。

 第1900章 孤女 一

    忘忧到底没有去找。

    母亲性情大变, 和以前完全是两个人，她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她不敢深想。这个世上, 除了亲生母亲, 也不会有人愿意为她们付出一生。

    楚云梨不知道这些，她后来在外头跑了好些年，年纪大了后才回到城里，也没有要和哪个孩子一起住, 而是自己搬去了郊外，反而是姐妹几个得空就回来陪陪她。

    七十岁那年，她得了风寒，本身也不想留了。心气一丢，病情极速恶化，女儿们全都带着男人和孩子回来了。有楚云梨看着, 婚事都没有出大岔子, 临走的时候, 面前跪了一大群人。

    耳边仿佛还响着一群人悲戚的哭声, 楚云梨睁眼就已经看到了瘦骨嶙峋的蒋秀云。

    此时的蒋秀云带着浅浅的笑，冲着她欠身一礼，渐渐消散在原地。

    打开玉珏, 蒋秀云的善值：500

    孙宝金的善值：500

    二丫的善值：500

    三丫的善值：500

    ……

    四丫包括送去城里的双胞胎姐妹全都有善值，也就是说, 上辈子的她们全部都饱含怨气。哪怕是被陈夫人带走的双胎, 都没能得善终。

    好在, 楚云梨在的时候, 她们都过得挺好。

    再次睁开眼睛, 楚云梨发现周遭一片素白, 自己披麻戴孝跪在一个灵堂中，左前方还有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此时正低声啜泣，瘦弱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只一瞧，就知她特别伤心。

    楚云梨此时已经跪得膝盖麻木，她微动了动地方，余光瞥见身后还有一排蒲团，不过，这会儿全都空着。

    真想找个地方接收记忆，就听见身后有动静传来，回头一瞧，只见一行人乌泱泱挤进来，为首的是一位不到四十的中年男人，着一身绸衫，看起来挺富贵，身边伴着的两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人，从头走动看得出，应该是他的妻妾。

    他们的身后，还跟着大大小小好几个人，年长的大概十七八岁，年幼的也已经十岁了。眉眼间都有些相似，应该是兄弟姐妹。

    中年男人走到灵堂前面，取过香认真祭拜过后，将香插入了香炉中。

    烟雾缭绕间，他回过头来，语气沉痛：“弟妹，二弟已经去了，你也别太伤心。否则，二弟泉下有知，要放不下你们了。”

    楚云梨前面的妇人听到这话，哭声更急，悲戚之意也更浓了。到得后来，都跪不住，整个人趴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男人叹了口气，上前了两步。他还没靠近，他身边的两个女人已经一前一后上前扶起了女子：“弟妹，别哭。”

    另一个则唤：“妹妹，赶紧收了声。再让人听见，会被人笑话的。”

    女子哭声渐小，在中年男人的吩咐下，他们带来的兄妹几个跪在了楚云梨身后。

    “江月，你要不要回去歇会儿？”楚云梨回过头，就对上年轻男子担忧的脸。

    楚云梨微微颔首，准备起身。

    因为她跪得太久，起身时只觉得腿都不再是自己的了。那男子一急，伸手就要来扶。

    楚云梨脑中的男女大防不如这些人重，在她看来，和男子同屋相处甚至是同桌吃饭都算不得什么。可别人不这么认为，眼看男子伸手，楚云梨余光瞥见其余人都满脸不屑，她推开男人的手，自己站直了身子，冲着年长的几位欠欠身，小碎步走出了门。

    出门时，还听到身后有年轻女子声嘀咕：“惯会装模作样惹人怜惜。”

    跪了这么久，楚云梨没有摔倒在地，已经是意志力强大，这哪里还需要装？

    原身关江月，出身瑜城郊外，家中有几十亩田地，住的是两进大宅。

    这是关家祖宗传下来的，关父前头还有个哥哥，本应该是兄弟两人均分。可关家一位住在城里的富裕本家子嗣艰难，他和关家长辈感情不错，特意挑了关父的哥哥关福耀去做嗣子。

    关福耀去的时候十七八岁，已经懂事。因此，和亲人的联系一直没断。后来关家双亲去了后，他和关父更是和亲生的兄弟一样。

    关江月的悲剧，还要从父亲之死说起。

    关父人到中年，突然有一日早上起来胳膊发青，紧接着蔓延到全身，请了满城的大夫都没有效，前后不过半月就撒手人寰。

    本来好好的人突然就不在了，关母和女儿根本就承受不住这个打击。灵堂上母女俩几度晕厥。

    有关福耀帮忙，丧事好歹办完了。

    关父临走的时候放心不下女儿，特意嘱咐兄长照看，而关福耀的照看，就是趁着热孝期间将侄女嫁出去。

    那门婚事……反正关母不愿意，为此，还特意画花了女儿的脸。这个以往很疼爱弟弟一家的兄长，在弟弟走了后，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这也造就了关江月悲惨的一生。

    “江月，你没事吧？”

    楚云梨随便进了一间屋子，听到外头熟悉的男声，她皱了皱眉，干脆从后窗翻了出去，然后去了院子里的茅房，又耽搁了许久，这才回到了灵堂上。

    关福耀来得快，去得也快。楚云梨回来不久，一群人就提出告辞，那些铺团是为他们而摆，但这几天来都只是摆设。

    关母没有挽留，只是冲着长嫂道谢。

    送走了人后，屋中冷清下来。微风拂过灵堂，吹得白纸沙沙作响，一片诡异的气氛中，关母又开始哭。

    “江月，你别害怕。”

    关江月是有点怕的，但楚云梨什么没见过，真论起来，她自己也是一个鬼，当初还死得挺惨的。至少比棺材中的江父要惨，她自然是不怕的。

    “我不怕。”楚云梨笔直地跪着，记忆中，关父是个很温和的人，哪怕只得一个女儿，也从来没有对妻子说过重话，更没有想过纳妾或是过继。将女儿江月捧在手心护着，哪怕是要走了，也还放心不下。

    因此，楚云梨跪得特别诚心。倒是关母，哭着哭着又晕了过去。

    这么大的宅子，里面只请了一双老人帮着打扫，楚云梨叫来了人，帮着一起把关母送回了屋中。

    昏黄的烛火下，楚云梨看着躺在床上的女子。关母娘家姓陈，名玲珑，一听就是个美人的名字。她本来该是三十多岁的年纪，可眉眼间全无皱纹，五官柔美，此时一身白衣，更添几分柔弱。看起来仿若二十出头。

    原身关江月承袭了母亲的美貌，今年十五岁的她已经是个美人了。

    关父觉得自己的女儿千好万好，什么人都配不上。因此，哪怕关江月十五了，也只相看过两次，还都不了了之，一点要定亲的苗头都没有。如果关父知道，女儿会因此悲惨一生，大概会后悔。

    翌日天蒙蒙亮，又重新起了道场，在中午之前将关父下葬。

    关母伤心至极，在见亡者最后一面时，再一次哭得晕了过去。好在关福耀的妻妾伸手扶着，否则会摔到地上去。

    亡者入土为安，前来吊唁的亲戚友人纷纷散去，您走之前还有几位私底下找到楚云梨，表示若母女俩遇上难事，可去找他们帮忙。

    楚云梨看得出来他们眼神里的算计，敷衍地将人送走。

    别的人都送走了，关福耀夫妻俩却留了下来。

    兄弟情深，关父甚至还将左边的院子当做客房留给了兄长一家居住，因此，夫妻俩不需要楚云梨同意，自己就住了过去。

    家有丧事，楚云梨要是诚心想要跪拜死者，加上原身在此之前已经跪了几天，丧事办完，楚云梨只觉得浑身都散了架似地疲累不堪，回家后倒头就睡。

    翌日早上，楚云梨被人叫醒。

    叫她的是家里帮忙的老两口中的妇人余大娘。

    “早饭得了，你大伯他们都已经到了饭堂，你再睡着不合适，赶紧起吧。”

    关父是个温和的人，对着这两个帮家里干活的老人时也挺和善，连带得母女俩也对这二人客气有加。因此，夫妻俩平时也没有战战兢兢。

    楚云梨披衣起身，值得一提的是，这么大的宅子只请了两个人。重来一家人的热水都是自己去厨房取，此时楚云梨刚来，也不打算在这种事情上计较，自己取了水洗漱，然后到了正堂。

    她进门的时候，察觉到里面气氛有点不对，冲着关福耀夫妻了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自己则坐在了关母旁边。

    “大伯，家里有丧，不好大鱼大肉，你们担待一二。”

    关福耀颔首：“刚才我跟你娘说了件事，此事也与你有关。说起来，你已经十五，也该有些自己的想法。”他顿了顿：“你爹临走之时，特意嘱咐我要照顾好你。但我平时住在城里，也不方便天天回来……你爹已经不在了，我知道你们很难接受，但事实就是如此。咱们活着的人得为自己打算。你这个年纪，早就该定亲了。如果你要守孝的话，那就得等两三年，到时候误了花信，误了婚事，你爹怕是要放不下。”

    “依我看，还不如趁着热孝成亲。”他叹了口气：“你别觉得大伯凉薄，我也是为了你好。先前你爹快不成的时候，就有人想要让我做媒上门提亲，可你爹病重，我就没有说，那其实是个很不错的人选。城里的富商钱家……”

    边上的关母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哆嗦起来。

    楚云梨面色淡淡，打断他道：“无论多好的亲事，都请大伯帮我拒了吧。爹尸骨未寒，又只得我一个女儿，我是一定要为他守孝的。”

    “不行！”关福耀沉下了脸：“这事你得听我的。”

    楚云梨一口喝完了碗里的粥，用帕子擦嘴：“我不听！”

 第1901章 孤女 二

    关福耀有些意外。

    记忆中这个侄女就是个草包美人, 够娇够美，却没脑子。几乎是长辈说什么就是什么。以前他也和侄女相处过，觉得她挺听话的。并不认为自己提出的婚事会被拒绝。

    本以为阻碍是弟妹, 没想到竟然是侄女。

    陈玲珑也没想到女儿会出声拒绝, 侧头看了过来。

    “弟妹，你自己说！”

    陈玲珑低下头：“这婚事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关福耀的妻子，也就是关江月的大伯母李氏声音拔高：“钱府可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为了结成这门亲事, 夫君人脉和银钱都搭了不少。这若不是为了自家孩子，谁会这么费神？那边好不容易都说通了……”

    楚云梨偏着头打断她的话：“伯母若是没记错，江雨和江宁一个十四，一个十三，都是该议亲的年纪。提起我这个乡下丫头，她们身为富商的女儿, 应该和那位钱府公子更相配才对。”

    李氏噎住, 翻了个白眼道：“你大伯最疼的就是你爹, 连他亲儿子都要排在后头。你这个侄女排在他女儿前面, 有什么稀奇？”

    “多谢大伯厚爱。”楚云梨站起身：“我是一定要为爹守孝的，这两年里不谈亲事。”

    “我已经答应了。”关福耀语气粗暴，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这是小定礼, 过两天那边会送庚帖过来交换。你这是热孝期间，就不讲那么多规矩了, 婚事就定在五月吧。”

    一槌定音。

    见他语气不容反驳, 陈玲珑吓白了脸：“大哥, 我们得商量一下……”

    关福耀皱眉道：“我是为了江月好, 以后你们会感激我的。”

    楚云梨：“……”感激你祖宗！

    “谁答应的谁嫁。”楚云梨语气里带上了怒气：“就是我爹, 定亲的时候都要问问我的意思。”

    “我是你大伯, 二弟不在了，你的婚事就该由我做主。”关福耀粗暴地道：“你不嫁也得嫁！”他侧头看向面色煞白的陈玲珑：“弟妹，你好好劝劝。”

    语罢，拉着妻子起身出门。

    人都走了，陈玲珑却久久回不过神来。她放在袖子里的手揪得死紧：“钱府公子……为何要娶你？”

    就是这个道理啊！

    钱府算是城内有名的几个富商之一，关福耀勉强算是个富商，可关父拢共就得几十亩地，养着自己一家三口之外，再养两个下人，平时吃喝也没那么俭省。遇上灾年还要接济乡里，根本就剩不下什么。

    这男女婚配，讲究个门当户对，关江月在父亲眼里是千好万好，可在外人眼中，是配不上钱府公子的。

    这一看就是个天坑的婚事，关福耀竟然还说好？

    “我找人打听一下。”陈玲珑因为夫君的离去，最近整个人都有些恍惚，方才只觉得这门婚事不妥，可又觉得女儿在热孝期间出嫁也好，这么一纠结，就错过了拒绝婚事的最佳时机。

    当然，以方才关福耀那副无论母女俩愿不愿意都已经决意定下这门亲事的模样看来，哪怕陈玲珑拒绝了，也还是同样的结果。

    关于钱府公子的一切，关江月记忆中都有。楚云梨叫来了余大娘让她收拾桌子，又嘱咐道：“接下来几年家中守孝，今日之后不见客。”

    说完，也不管余大娘是个什么神情，直接出了门。

    楚云梨累得狠了，去给关父上过香后，回去倒头又睡。

    这一次是被陈玲珑给叫醒的。

    “江月，你快醒醒。”

    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对于陈玲珑的这种声音，楚云梨这两天已经听习惯了，她微微蹙眉：“娘，要是扛不住你就回去多睡一会儿，无论你有

 第1902章 孤女 二合一

    两人对峙着互不相让。

    屋中气氛凝重, 陈玲珑胆子小，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她也不好去要求关福耀, 顺手扯了扯女儿的袖子：“江月, 你小点声。你大伯也是为了你好。”

    这话得到了关福耀的赞同, 他一脸欣慰：“好在弟妹是个明白人。”

    陈玲珑：“……”她只是顺口说说而已。

    这门亲事怎么看都不太好, 要说关福耀一点私心都没有，她是不信的。

    “大哥，江月他爹刚走，先前就为了她的亲事费了不少心思，在她爹的眼里。这城里的年轻后生都配不上自己的女儿。”陈玲珑试探着道：“江月也才十五，又一心想为她爹守孝, 这门婚事还请你帮帮忙，先把那边拒绝了，回头等出了孝再说。”

    关福耀强调：“婚事已定, 更改不了。”

    说这话时, 他一脸严肃：“弟妹, 我是真为了江月好。错过这个村，以后再想要这么合适的亲事, 怕是不容易了。”

    “我宁愿一辈子不嫁, 也不嫁到这钱家去。”楚云梨颜色比他更严肃：“还是那句话, 谁答应的谁嫁，到时候花轿临门，反正我是不上去的。我倒要看看到时丢脸的是谁。你一个大伯，逼迫还在孝期的侄女嫁给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那是钱府的公子。”关福耀强调：“别人还没这个福气呢。”

    “这福气我要不起。”楚云梨一挥手：“天色不早，赶紧滚吧！”

    “你爹走了，我就得照顾你们母女, 这不是你任性就能改变的了的。”关福耀不生气，包容地道：“江月，我知道你伤心，但伤心不是你任性的理由，你得好好为自己的以后打算。我这个大伯对你那是掏心掏肺。你别胡乱说话，我是人，我也会伤心的。”

    说到这里，他一脸低落：“你不用赶我走，明早上我自己会走。”

    说着，转身去了属于他们的院子。

    楚云梨皱了皱眉，真心觉得关福耀太会装了。

    其实，关江月记忆中的父亲虽然挺善良，但却并不是蠢人。他愿意和这个哥哥亲近，兄弟俩一直相处得不错。可能他自己也没想到，关福耀温和的皮下竟然藏着这么一副面孔。

    还是得想法子把人赶走。

    楚云梨叫来了余家夫妻：“把他撵走。”

    陈玲珑有些不安：“江月，我们孤儿寡母的，确实需要人照顾，不好撕破脸的。就让你大伯住一晚，至于那门亲事……我再想法子说服他。”

    至于什么花轿临门新娘却不肯上轿什么的，无论落到哪个姑娘身上，都会被毁了名声。这就是个馊主意。

    楚云梨也知道，她不过是嘴上痛快而已，还是得想法是退了这门亲事。

    大不了，找个机会把那个钱家公子揍一顿，打得他答应退亲就行。

    反正，这所谓的未婚夫妻俩根本就没见过面，钱公子想来也没有非她不娶的想法。

    此时天色暗了下来，楚云梨勒令余家夫妻俩过去撵人。

    陈玲珑再次阻止。

    楚云梨和她对视半晌，吩咐道：“余大娘，那麻烦你把那边院子的门锁上。毕竟，我们家里如今就两个女人，留宿男客不太合适。”

    陈玲珑想要开口，可在女儿的目光中，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个女人太软弱了，楚云梨怕气着自己，不想与她多说，很快回了自己的院子。

    *

    关家的院子很大，在这周围都是出了名的。

    因为住的人少，打理院子的人也就只有一对年纪大的夫妻。因此，院子各处都挺荒凉的。

    夜里走在其中，总觉得隐隐绰绰，到处都有人影，尤其最近家中刚办丧事，更添几分诡异的气氛。胆子小的人根本就不敢乱走。

    而漆黑的院子里，却有一盏烛火缓缓挪动，走在其中的正是陈玲珑，她想去瞧瞧灵堂，总觉得守在那里要安心一些。

    可走在院子里，她又有些害怕，绕过一处廊下时，暗处突然扑出来一个高壮的身影。陈玲珑吓了一跳，尖叫起来。

    尖叫声刚起就顿住，原来是那暗处的人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陈玲珑见状，更是害怕，浑身扭着想要挣脱那人的手。

    “弟妹，是我！”

    听出来是关福耀的声音，陈玲珑立刻就不动了。她又惊又怕：“大哥，怎么是你？”她看了一眼天上的弯月：“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

    黑暗中，关福耀的声音有些失真，带着微微的暗哑：“弟妹，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实在睡不着，这才特意来找你。”

    陈玲珑不适地动了动身子。

    以两人的身份，这会儿实在太亲近了。她想要往后退，可捂着她肩膀的手却不肯松。她有些尴尬，却还是出声道：“大哥，你先放开我。”

    “我不放。”关福耀不止不放，反而把人抱得更紧：“玲珑，我……”

    陈玲珑吓了一跳，再次往后退，发现退不了，张口就想要喊。

    关福耀再次捂住了她的嘴：“玲珑，你别喊，我不想伤害你。我有些话要说，说完就走。”

    陈玲珑不太相信，却还是点了点头。

    “我想照顾你。”关福耀靠得更近了些，黑暗中，他眼神晶亮：“玲珑，早在当初二弟和你定亲时，我就……”

    陈玲珑大概猜出来了他接下来的话，并不想听，再次道：“这么晚了，我们俩这样不合适。有什么话明天再说，我很困了，眼睛都睁不开，耳朵嗡嗡的，也听不清楚你说了什么……就这样吧。”

    说着，就要转身。

    关福耀从身后揽住了她：“玲珑，我做梦都想这样拥着你。”发现怀里的人挣扎得厉害，他低声安抚道：“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的，只是想跟你说说话而已。”

    听到这话，陈玲珑并不放心，也知道凭着蛮力自己根本挣脱不了，兴许还会惹恼了身后的男人，万一他不管不顾……她宁愿再嫁，也不会和男人的兄长不清不楚。如果传了出去，她还怎么做人？以后还怎么活？

    当下她不再挣扎。

    关福耀对她的乖巧还满意，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我只恨自己成亲太早，和你相遇太晚。玲珑，现在二弟不在，以后就由我照顾你。你放心，在我的心里，只有你最重要，没有人能越过你去。你……能不能从了我？”

    陈玲珑：“……”

    “夫君尸骨未寒，你就要欺辱我吗？”

    她声音很冷，关福耀看不到她的神情，却能察觉得到她对此很是愤怒。他嘴角微微翘起：“我说过不会强迫你，一定说到做到。江月应该也不愿意我们俩这样……那丫头有些任性，钱家的婚事那么好，她却死活不答应，我这个大伯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当然，如果她实在抵触的话，这门婚事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早在关父还活着的时候，两人就已经商量过关江月的婚事，不求女儿大富大贵，嫁什么高门府邸，只希望她能平安顺遂一生。

    陈玲珑觉得机不可失，急忙道：“你如果真的想照顾我们母女的话，就把这门婚事退了。”

    关福耀揽住她的手开始不老实地上下摸索：“当然可以退，但这得看你……”话说到此处，他却住了口，另一只手开始去解她的衣衫，唇靠近她的脖颈间：“只要你愿意从了我，什么都可以商量。”

    陈玲珑闻着陌生的男子气息，浑身从里到外凉了个透，还是那句话，她可以改嫁到别人家做正头娘子，但却绝对不愿意和男人私底下苟且，尤其关福耀的妻妾并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如果二人的事被她们发现，她哪里还有活路？

    不说她们对付自己，只把这消息往外一传，陈玲珑也只有死路一条。

    她心头慌乱无比，急忙按住了他的手。

    关福耀带着威胁的声音传来：“你不愿意？”

    陈玲珑当然不愿意，但话不能这么说。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温和地道：“夫君刚去，我有些接受不了。这样吧，你容我想一想。再说，这周围简陋，夜里又这么冷，不太合适。”见男人不愿意松手，她一咬牙，质问：“难道在你眼里，我是那种随时随地都可以摸上手的女人？”

    身后没有动静，又过了半晌，关福耀才终于松了手：“我说过不逼迫你，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

    回到屋中的陈玲珑，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都湿透了。她满脸惊魂未定，将窗户和门窗栓好，接下来一整个夜里，都再也不敢出门，也不敢睡得太实，一点动静就能将她吵醒。

    其实，楚云梨知道会发生这件事。

    上辈子也是如此。

    不过，她无意阻止。

    陈玲珑这个人胆小又心软，总得让她亲眼看看关福耀是个什么样的人。

    翌日早上，陈玲珑面色憔悴，更添几分虚弱，一看就没有睡好。

    楚云梨好奇地问：“娘，你昨夜又没睡着？”

    陈玲珑胡乱地点点头，不想多说此事，看向余大娘：“大……大哥呢？”

    余大娘低着头：“大老爷说城内有事，天不亮就走了。”

    闻言，陈玲珑大松一口气，拍了拍胸口，一脸庆幸的模样。

    楚云梨见状，问：“娘，你高兴什么？”

    关父刚走，家里谁也高兴不起来。陈玲珑猜到自己神情不对，摸了摸脸，勉强笑道：“没什么。你大伯挺凶的，我有点害怕。”

    “我们是这个家的主人，你不想见他，那把他撵出去就是。”楚云梨不客气地道：“他就是豺狼，你指望豺狼讲良心，那是白日做梦。”

    陈玲珑不说话了。

    母女俩沉默着用完了早膳，陈玲珑几番欲言又止，楚云梨都假装自己没看见。吃完了饭后，又去灵堂上香，记忆中关父很疼女儿。因此，楚云梨上香后并没有离开，又多跪了一会。

    她起身走到灵堂外，看到陈玲珑站在一棵花树下，似乎在发呆。

    听到身后的动静，她回过神来：“江月，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颔首，并没有走上前就站在原地：“你说，我听着呢。”

    “钱家的这门婚事，你大伯已经定下了。我想找他商量来着，可昨天你也听到了他那话的意思，这门婚事已经退不了了。”陈玲珑一脸沉痛：“但我思来想去，觉得你还是不能嫁，如果嫁进去，你这一辈子就毁了。”

    见女儿一脸平淡，陈玲珑觉得是女儿年纪太小，不懂得这其中的厉害，她左右看了看，见余家夫妻不在，她自己上前靠近女儿，在女儿耳边低声道：“那男人只爱蓝颜的话，到时候府里肯定乱七八糟，这么任性的人，做他的夫人肯定会受不少委屈。再有，他跑去花楼寻花问柳，那些地方有不少病，许多都治不好……要是回来带给你，你一个女子要怎么治，万一治不好，你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那些富贵人家的长辈也不好相处，江月，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会害你的。”

    楚云梨点点头：“所以呢？”

    陈玲珑咬了咬唇，突然抬手，阳光下一抹厉光袭来。

    楚云梨眼疾手快，伸手掐住她的手腕。只见陈玲珑手里握着的赫然是一把锋利的匕首，上面还带着一抹幽绿，看着就挺慎人。她皱起了眉。

    陈玲珑眼看一击未得手，手一松，匕首落了地。她却嚎啕大哭起来，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脸：“江月，我只有这个法子了。”

    楚云梨松开了她的手。

    下一瞬，陈玲珑弯腰捡起匕首，又对着楚云梨的脸狠狠刺了过来。

    楚云梨再次握住她的手腕，夺过了匕首：“娘，你这是在疼我？”

    这一次，楚云梨手上力道很大，陈玲珑痛得眼泪滚滚而落，随着楚云梨松手，她滑坐在地上，嚎啕哭道：“我能有什么法子？那些大家公子最喜美貌之人，只要你容貌不在，这门婚事肯定就能退了，咱们也不用去求你大伯。”

    这话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有道理的。可这脸一毁，日后想要嫁人就难了。本来关江月丧父后婚事上就要低人一头，若毁了容貌，谁会娶她？

    楚云梨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脸。

    关江月记忆中发生了许多的事，上辈子她就是今日被母亲伤了脸。

    并非是关江月不懂得反抗，一来，她没有想到自己唯一的亲人会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二来，母女俩离得太近，陈玲珑早有预谋，动作又快，关江月根本就躲不开，等反应过来时，脸上已经鲜血淋漓。

    匕首上带着的药能让伤口腐烂，关江月在那之后脸上就多了一道狰狞的疤。确实成功被钱家退了婚事，但是那之后也婚事艰难，彻底嫁不出去了。

    本以为就此能在家里做老姑娘……事实上，关家那么多的地，只供养母女俩的话，吃喝花用都是够的。但是，她想要平稳度日，那就是白日做梦，在这之后不久，她又中了毒。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关福耀想要拿捏住陈玲珑。

    楚云梨面色淡淡：“爹总说我长得比花儿还好看，还为我买了不少脂粉养颜，你却要把这张脸毁掉？”

    陈玲珑哭着解释：“但凡有一点办法，我也不会伤害你啊。”

    “可你没有问过我的想法。”楚云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比起被毁容，我还宁愿去做钱家夫人。当然，在此之前，我会想法子退亲，实在退不了，才会嫁人。”

    陈玲珑霍然抬头，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楚云梨垂眸看着她：“爹从小就宠我，其实大伯说得没错，我这个人挺任性的。他如果真的要逼我嫁给那位钱公子，而我又真的拒绝不了的话，我敢保证，新婚之夜的时候，钱公子就会喋血新房！”

    陈玲珑吓白了脸：“你……你……”

    楚云梨扬眉：“如何？”她看着那匕首上的幽绿：“娘，这么凶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对着自己人的。”

    真有这份伤人的决心，对着外人不行么？

    陈玲珑垂下眼眸：“我是为了你好。”

    楚云梨似笑非笑：“真是如此么？”她偏着头：“哪怕是村里那些穷人家的娘打女儿，都会照着看不见的地方打，而不是以所谓的为孩子好的理由对着孩子的脸招呼。娘，你有私心。”

    陈玲珑听到这话，只觉得特别心虚，她不敢抬眼面对女儿的眼神，连滚带爬地起身跑了。

    母女俩在这里耽搁了许久，楚云梨回头就看到了树后的人：“余大娘，你不解释一下吗？”

    余大娘慢慢挪了出来，一脸疑惑：“姑娘想让我说什么？”

    “就说说……关福耀为何夜里会跑到这边院子里的事，我明明已经让你栓好了门，他是怎么过来的？”

    余大娘一脸惊诧模样：“大老爷过来了？他半夜三更过来做甚？”

    “少给我装傻。”楚云梨呵斥道：“你当真以为爹请了你们夫妻照顾我们，我就会纵容你伤害我们母女？还是你以为，我不会赶你们俩走？”

    余大娘听到这话，终于急了，不过私底下把人放过来这种事她还是不敢认，急忙道：“我真的不知道大老爷过来的事。明明他早上走的时候那门都还好好的，还是我给他开的呢，应该没有人动过。”

    楚云梨漠然看着她：“你不要逼我。”

    余大娘叹息道：“姑娘，我知道老爷走了对你打击很大。你很伤心。但你不能给我胡乱安罪名啊，最近家里的事情那么多，还是我们两把老骨头在这忙，每日累得回去倒头就睡。昨天夜里我醒都没醒，就早上来给大老爷开了门……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也算是你半个长辈，你不该这么怀疑我。 ”她摇了摇头，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你说这些话，这么怀疑我，实在太伤人心了。”

    “我们家从来没有少过你们夫妻的工钱。”楚云梨面色淡淡：“这些年来，自认也没有亏待过你们。家里的活儿是挺忙，也挺重，但村里别人家想要有你们这么稳定的工钱也不容易。这样吧，既然你年纪大了，觉得力不从心，那边不用再留，稍后你们就收拾东西离开吧。”

    余大娘呆住了。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被辞退。

    像她这样年纪的人，在家里也是家里家外的忙活，干一年到头还不能攒下东西。留在这里就不同，虽然每天都要干活，但包吃包住。月银都可以省下来攒着，夫妻俩一年可以攒三两银子，为这，家里的几个儿子儿媳特别乖巧，从来不敢和他们说重话。

    要是没了这份活计，他们上哪儿去找这么稳定的活儿？

    余大娘勉强扯出一抹笑：“姑娘，这大早上的，别开玩笑。先前老爷还说过要给我们养老呢……”

    “那是在你们老实照顾我们母女的前提下。”楚云梨嘲讽道：“你们都背主了，还想要我好好待你，还不如回去枕头垫高一点，梦里什么都有。”

    余大娘心里思量开了，家里的事情从来都是死去的老爷做主。现在老爷不在，也该由夫人做主，哪里轮得到一个小丫头撵他们离开？

    她转身就要走。

    楚云梨看着她背影，想到什么，道：“你离开的时候，我要搜东西，凡是不属于你们夫妻俩的，都要给我留在府里。对了，如果多出来的东西太多，我要去公堂上告状！”

    余大娘霍然回头。

    楚云梨冲她一笑：“说起来，你们夫妻确实帮了我们家不少的忙，那就再帮我最后一次。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外人，看到我们孤儿寡母的，难免会想上门欺负。我刚好想要杀鸡儆猴，你们夫妻俩就做一下那只鸡。如此，也算是完成了我父亲让你们照顾我的承诺。”

    余大娘：“……”这都什么跟什么？

    听着好像挺有道理，可细一想，通通都是歪理。

    “江月，这事我得跟夫人商量。”余母转身就溜，想着先把屋中的东西藏一下。

    毕竟，夫妻俩的工钱都是有数的，家里其他人全都是地里刨食的庄稼人，要说攒了几十两银子，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可他们夫妻就有那么多……而这些多出来的，照关江月的话说，就是偷藏了家里的东西。

    如果说不清楚，可能真的会有牢狱之灾。

    这怎么行呢？

    余大娘心中慌乱无比，急忙往正院跑去。

    楚云梨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余大娘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总觉得像是索命的修罗似的，她跑得飞快，想要逃开身后人的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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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03章 孤女 四

    正院中, 陈玲珑正在发呆，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她循声望来, 大概是思绪还没收回, 眼神里一片茫然。

    余大娘看到她, 如见救星，老远就连滚带爬地奔过去跪下：“夫人, 你救救奴婢吧。姑娘她要赶我们走, 还说我们夫妻办事不力……这么多年来, 家里里里外外都是我们收拾, 遇上农忙的时候, 还要帮着那些收粮食的人做饭, 我容易吗？老爷还在的时候都说很少有我这么能干的人, 曾经又玩笑说要给我们夫妻养老……我不是舍不得离开, 而是受不了姑娘冤枉我们。夫人, 您就管管姑娘吧！”

    后面那句话, 就差直接吩咐陈玲珑教训女儿了。

    这便是倚老卖老。

    楚云梨缓步跟在她身后，抱臂冷笑：“我爹对你客气，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她知道陈玲珑心软，不想与之白费唇舌，直言道：“娘，我明明就已经让他们夫妻关好了门, 结果，关福耀半夜里还是往我们这边院子来了。家里付了工钱，可不能养这些吃里爬外的东西，这件事情你别管，今天我非得把他们撵出去不可！”

    陈玲珑听完这话, 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发白，好半晌，她才颤声问：“大哥晚上过来了？”

    问这话时，她眼神闪躲。

    “过来了的。”楚云梨并没有戳穿她，只道：“本来家里留宿男客就已经很不该，结果她还不把门关好，传出去，我们母女哪里还有名声？”

    陈玲珑深以为然。

    事实上，关福耀跑来抱她，确实吓着她了。现在知道是余大娘做了帮手，心里哪能不恨？

    “不用看你爹的面子，对主子不忠，就该被罚。即刻把他们赶出去。”

    闻言，余大娘的心顿时凉了半截，想到什么，她咬牙道：“夫人，大老爷夜里过来的目的……我好像知道一点。”

    此话一出，陈玲珑煞白了脸：“你……你别胡说。”

    楚云梨气笑了：“那你倒是说说，我大伯夜里不睡，跑到我们这边来的目的是什么？”

    余大娘看她一眼，眼神里满是不以为然：“我跟你一个小姑娘说不着，反正，你娘愿意让我们夫妻伺候，你就不能赶我们走。否则……哼！”

    “呦，还挺能耐。”楚云梨看了一眼脸色白得像鬼的陈玲珑，冷笑道：“你这是在威胁我娘？”

    “没有。”余大娘意有所指：“我这个人嘴严，从来不会乱说话，但若是被人逼急了，那可就不一定了。”

    “给你脸了？”楚云梨上前狠狠一脚踹在她的肩膀上，将人踹倒在地上：“去收拾东西滚，稍后我会来查你的包袱！”

    余大娘狼狈地爬起身，狠狠瞪着楚云梨，刚才她已经吓住了陈玲珑，心里已经没了离开的念头，沉声道：“家里是夫人做主，轮不到你来撵我。”

    楚云梨两步上前，揪住她的衣领，将人拖着往外走。

    陈玲珑对上余大娘的眼神，吓得站起身，出声阻止：“江月，你别这么粗鲁。他们夫妻好歹照顾了我们多年，就算要把人送走，也该好聚好散。”

    “我没你那么好的心肠。”楚云梨头也不回，拽着余大娘往外走：“背主的东西，绝对没有养着的道理。”

    说话间，余老头在外头守门，听到动静赶了过来。而楚云梨已经奔向了二人住着的那间屋子。

    门房边上有两间屋子，关家的宅子当年花了大价钱，从用料到做工，虽比不得城里的大宅，但在这乡下算是头一份。老两口住的这个屋子，比他们自家的要好上百倍。

    楚云梨一脚踹开了门，眼神在屋中搜寻一圈，很快从各处翻出了一大堆银子，足有好几十两。

    陈玲珑本就怕余大娘出去乱说，急忙追了过来，看到那堆银子，顿时瞠目结舌：“他们哪来的这么多银子？”

    余大娘看到银子被翻出来，心里恨极。

    夫妻俩这么多年没有在家住，除了一月两次归家，逢年过节才会回去一趟。每次回去他们都会给家里的人带点东西，或者给点银子。也因为此，儿孙对他们都挺客气。

    可以说，余家的几妯娌算是这十里八乡最尊重长辈的媳妇。夫妻俩得了银子的好处，便不肯把银子放到家里。再有，关家的院墙很高，一般贼人不敢进来，银子放在这里，比放在家里要安全。

    也就是说，夫妻俩多年的积蓄全部都在这间屋中，此时全都被翻了出来。

    要命的是，以夫妻俩这些年的工钱，时不时还得拿一些补贴儿孙，根本就不该有这么多。唯一的解释就是偷了主子的东西。

    然而还真不是，两人能在这里留多年，一来是手脚麻利，人也勤快，二来就是从不偷拿东西。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安，余老头试探着开口：“姑娘，这些银子真的是我们夫妻俩攒的。”他磕磕绊绊说完这话，心里一动，顿时就有了主意：“夫人，两年前我回家的时候在路上捡了一个包袱，里面夹着不少银子，我在原地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人来寻。这么大的事，我也不敢告诉家里的儿孙，便把银子藏到了这里。这些真不是主家的。”

    余大娘听到这话，微微松了一口气，问：“夫人，家里有没有丢这么多银子？”

    关家不缺吃喝，但几十两银子也不是一笔小数目。陈玲珑知道家里没有丢过这么多银子，顿时迟疑起来。

    楚云梨一针见血：“不是从家里拿的，那就是从外面收了一些不该要的银子。那晚上你们帮关福耀开门，他总要给谢礼吧？”

    真的一猜就中。

    夫妻俩听到这话，顿时心虚起来，不过，余大娘先前已经有了底，这会儿面色还算沉稳。

    “这都只是你的猜测。”

    楚云梨点了点头：“或许你们是对的。但是，不义之财不可取，哪怕是你们捡的，也总有失主，有你们背主在前，我认为有必要去公堂上把这事说清楚！”

    夫妻俩面面相觑。

    楚云梨说话间已经往马房走，关家是有马车的。

    夫妻俩见状，顿时就急了。余大娘伸手就想要去夺银子。可惜，楚云梨可不是一般的小姑娘，她追了许久，连银子的边边都没挨到。

    余老头也挺着急：“不能去啊！”她慌得直跺脚：“大不了我分你一半。”

    楚云梨头也不回，顺手套上了马车，自己坐了上去。

    夫妻俩本来以为她一个小姑娘应该不会干这些粗活，结果她做得特别顺手不说，连赶马车也有模有样。如果真的让她出了门，夫妻俩想要追上，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也就是说，关江月若是赶着马车出了这个大门，他们夫妻俩就得去公堂上。

    两人不觉得自己能够扛过严刑拷打，余大娘尖叫道：“我说还不行么？”

    话音未落，到了门口的马车已经停下。

    楚云梨手里拿着赶马的鞭子绕啊绕：“我给你最后一个说实话的机会。”

    听到这句话，看到她停下来之后又想准备耍小心思的余大娘顿时就不敢了，低着头道：“是大老爷给的，让我们夫妻帮他开门。”

    楚云梨似笑非笑：“开一次门有这么多银子，这么好的事，他怎么不来找我？”

    余大娘对上她的眼神，还有什么不明白，小姑娘应该早就知道了真相，所以才对关福耀那般抵触。眼瞅着已经撕破了脸，自己又落于下风，活了大半辈子的余大娘万分不愿意去大牢，决定实话实说。

    “不是开那一次，而是从今往后，大老爷无论什么时候到这个宅子，我们夫妻俩都得帮他开门，并且，不得把事情告诉外人。”

    陈玲珑脸色瞬间白如霜雪，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做梦也没想到这种事情会被女儿知道，还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要知道，关福耀夜里出来是找她的。

    她从头到尾就没有跟江月说这件事，甚至还为此要毁江月的容貌。

    江月知道了真相怎么办？

    楚云梨扬眉：“哦，他想做甚？”

    余大娘看了一眼陈玲珑：“是为了你娘。他对你娘那什么……男女之间的事，你不懂。”

    别说楚云梨，就是关江月也懂了啊。

    “你别报官，以后我们夫妻俩绝口不提此事，行不行？”余大娘说这话时，眼神落在了陈玲珑身上。很明显，这话是对着她说的。

    反过来讲，如果今日的事非要闹上公堂，他们夫妻俩肯定会把这件事情告诉外人。

    这男女之间暗中来往，无论陈玲珑是否被逼迫，只要确实有这件事，她的名声就毁了。站在公堂上把事情说开，陈玲珑怕是这辈子都再也没脸见人。

    “江月，别去公堂！”陈玲珑哆嗦着嘴唇：“咱们把银子收了，就当今日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她是个胆小的人，会有这样的决定，并不让人意外。楚云梨却再也不想留着余家夫妻，道：“我要把他们撵走。”

    “不行！”陈玲珑一口回绝。万一这夫妻俩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把那些事情往外说了怎么办？

    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她才能放心。

    “这种人煮的东西，你敢吃？”楚云梨嘲讽道：“你就不怕关福耀对你下毒？或是下一些助兴的药？”

    陈玲珑：“……”

    助兴药什么的，江月是从哪儿知道这些事的？

    不过，这确实也是个隐忧。她看向了余家夫妻，等着他们表态。

    夫妻俩秒懂，余大娘立即道：“以后我再不接他的银子，也再不会帮他的忙。我可以对天发誓。” w ,请牢记:,

 第1904章 孤女 五

    说到底, 二人还是想留下来的。

    没有了关福耀给了大笔银子，他们万分不愿意失去这份活计。真回了家，还得去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顶着大太阳干活。他们已经许多年没有过那样的日子, 怕是要熬不下来。

    这人年纪大了，干不了活, 是会被儿孙嫌弃的。

    “留下也行。”楚云梨赶着马车出门：“稍后我买两副药回来, 你们喝下, 以后都得靠着解药度日。胆敢乱说, 或是背主, 那你们就等着死吧。”

    夫妻俩闻言，忍不住面面相觑。

    两人都不知道此局该怎么解，陈玲珑也没想到女儿会有这种想法，等反应过来，马车已经消失在了门口。

    楚云梨没有去抓药，而是去了衙门。

    这老两口吃里扒外, 她是绝对不忍的, 又不想把人放出去, 那就只能把人送进大牢。

    告状的时候，她特意提了夫妻二人威胁母女俩的话。

    “两人明明是偷了家里的银子，却非说是我大伯给的。听说我要来告状，还以此威胁说我娘和大伯之间不清不楚……杀人不过头点地，他们编造这些谎言，简直是把我们母女俩往死路上逼。我要是妥协了, 那才是这天底下最蠢的人。”

    这人嘛，都比较怜惜弱者。

    当地的父母官更是如此，当即命人却拿了二人过来。

    有了楚云梨先前那番话，夫妻俩再说关福耀和陈玲珑之间不清不楚, 并不引人注意，所有人都认为，两人这是眼看脱不了身，故意把脏水往主子身上泼。

    余大娘本来以为自己说出了真相之后，外人会鄙视母女俩。结果却反了过来，那些人都说他们夫妻俩不知感恩，欺负人家孤儿寡母，还想毁人名节要人性命。

    最后，二人偷盗银子还污蔑主子，都被关入了大牢。

    当日，楚云梨并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去了大牢里。

    余大娘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老了还要到大牢里面来受罪。看到楚云梨出现，那眼神恨得跟什么似的。

    “银子明明就是我的，根本不是你们关家的，你睁眼说瞎话，也不怕遭雷劈。”

    楚云梨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道：“你要是再敢胡说，回头我就对付你的儿孙。咱们相处这么久，你也该知道我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此言一出，余大娘那些即将出口的污言秽语顿时闷在了喉中，再也吐不出来。

    关家母女和城里的富商比起来是差上许多，但在当地村里，那是头一份的富裕。如今又多了几十两银子，她们想要为难谁，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随便拿点银子，多的是人帮忙。

    别的不说，找人三天两头打几个孩子一顿，日子还怎么过？

    余家夫妻确实自私，不愿意把自己赚的银子分给儿孙，但他们那是怕儿孙不孝顺，留着银子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说到底，这些银子等到他们百年之后，还是要分给几个孩子。

    她不愿意因为自己而连累了儿孙。

    “我不说！”余大娘愤怒不在，满心都是慌乱：“你别为难他们，这些事情他们都不知情……”

    楚云梨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陈玲珑等在马车中，本以为夫妻俩说出那件事情之后，自己会名声尽毁，结果众人都指责夫妻二人。这是她来之前没想到的。这会儿心里满满都是后怕和庆幸。

    等了许久，不见女儿回来，她有些烦躁，刚掀开帘子，却看到了个熟悉的人。

    关福耀！

    这简直是她的噩梦。

    陈玲珑手一松，帘子落下，挡住了她的视线。

    可这就等于掩耳盗铃，关福耀本就是为她而来，一层帘子挡得住什么？

    关福耀掀开帘子，一脸严肃：“你们母女俩胆子太大了，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不提前跟我说？一个弄不好，你们名声尽毁，我也会受牵连。”

    陈玲珑不知该如何辩解，她恨不得离他远远的，半晌，才憋出一句：“这都是江月的主意。”

    闻言，关福耀想到那个非要把自己撵出门的侄女，以前挺乖巧的一个小姑娘，现在却浑身都是刺，他皱眉道：“她怎么突然就变了，还那么恨我？”

    陈玲珑：“……”

    任谁看到欺辱自己母亲的男人，大概都会将之视为仇人吧？再说，还有逼嫁的事呢。那钱乍咋一看是好亲事，但内里……谁嫁谁知道。

    其实，江月这样的态度才是正常的。

    陈玲珑不愿意与他多说话，两人正僵持呢，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关福耀心有所感，回头就看到了侄女，他一脸不赞同：“动不动就把事情闹上公堂，谁给你的胆子？”

    “我娘软弱，好些事情拿不定主意，只会任人欺辱。但我爹从小宠着我，我不是个能受委屈的人，没有人帮忙，那只能自己为自己讨个公道了。”楚云梨上下打量他：“余家夫妻俩跟我说了实话，你半夜里跑过来是为了欺辱我娘。”

    关福耀面色微微一变，随即坦然，笑看了一眼马车里低着头的陈玲珑：“你娘也是愿意的。”

    陈玲珑霍然抬头，想要否认，就对上了男人含笑的目光。

    她眼泪夺眶而出，又急忙用帕子擦去。

    只要不瞎的人都看得出来她的不乐意，楚云梨皱了皱眉。

    关福耀自顾自继续道：“江月，你娘为了你，付出太多了。”

    楚云梨不接话茬，道：“记得把钱家的婚事退了。”

    关福耀似笑非笑：“退不了。除非……”

    说真的，要不是这里人来人往，楚云梨真的想揍他一顿。她手有些痒痒，捏了捏手指头，自己坐上了马车，调转马头往城外而去。

    出了城门，陈玲珑从马车里探出头：“江月……你大伯说，只有我跟了他，他才会帮你退亲。可你爹刚走，我做不出背叛他的事。你大伯都准备退掉的亲事肯定不是什么好人选，我不忍心让你落入那些豺狼手中。思来想去，这才对你动手的。你别怪我好不好？”

    楚云梨拉停了马车，回过头认真看她。

    陈玲珑被她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你看什么？”

    “你没弄清楚主次！”楚云梨一本正经地道：“他之所以会给我定这种婚事，是因为想要拿捏你。你与其毁我的脸退掉这门亲事，还不如毁你自己的。等你容貌不在，他对你失了兴趣，自然就不会为难我了。”

    陈玲珑瞠目结舌。

    “你让我毁自己的脸？”

    楚云梨眨了眨眼：“你是我娘啊！”

    “就算我是你娘，我生你下来，养你长大，应该是你报恩才对。为何还要我毁自己的脸？”陈玲珑越想越气愤：“江月，你何时变得这么恶毒了？”

    楚云梨一脸惊奇：“你毁我脸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恶毒呢？”

    “话说，那钱家我就算嫁过去，又能如何？”楚云梨上下打量她：“我至少还是钱少夫人，你不妥协就行了，为何要毁我的容？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的脸毁了，以后谁会娶我？”

    陈玲珑眼神闪躲：“这女人只要想嫁，就没有嫁不出去的。”

    楚云梨气笑了：“嫁给谁？村里的那些赖子混混，还是那些几十岁的老光棍？ ”

    见陈玲珑不回答，楚云梨语气加重：“你倒是说说，除了他们，谁还会娶我？”

    “那你让我怎么办？”陈玲珑嚎啕大哭：“他那么无赖，那么大的力气，我根本就挣脱不开。我们孤儿寡母的，只能被人欺负，没人能帮我们的忙。”

    “只要你不妥协，我有办法。” 楚云梨一脸严肃：“前提是你私底下别乱跑，也别再见他。”

    陈玲珑满脸惊疑不定：“真的？”

    楚云梨掏出匕首，就是陈玲珑当初用来毁她脸的那一把：“日后他再敢上门，我就拿着匕首扎他的要害，大不了就同归于尽。他不让我们活，我们也没必要给他留活路。”

    陈玲珑吓得面色惨白，靠在了车壁上，半晌回不过神来。

    “江月，你怎么这么大的胆子？”l

    楚云梨眨了眨眼：“要不然呢，老实被他欺负？娘，要不你从了他？”

    这不可能。

    还是那句话，陈玲珑就算要改嫁，那也是给人做正头娘子，绝不会暗地里跟人搅和。关福耀那些妻妾可不是摆设，万一发现了他们之间的事，她定然不会有好下场。

    “我不要。”陈玲珑几乎是尖叫道：“你毁了脸，婚事自然就退了。咱们不求他。”

    楚云梨认真道：“我不为难你，你也别为难我啊，毁容这主意也太馊了。亏你想得出来。” w ,请牢记:,

 第1905章 孤女 六

    母女俩一路上都在争执, 谁也说服不了谁。

    论起来，还是陈玲珑要生气些，她从来都不知道关江月这么会反驳人。她说一句, 关江月要说好多句，还都挺有道理。

    母女俩没有直接回家, 期间楚云梨去了村里以前专门帮人牵线搭桥的人家，表示自己想请人帮忙打扫。

    这么大的宅子，算是关父的心血，绝对不能荒废。楚云梨可没打算自己上，否则，她每天把这宅子收拾一遍, 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回到家里，楚云梨就等着前来帮忙的人上门, 这请谁还得她亲自验看过才放心。总不能又找两个见钱眼开的，再给关福耀开门吧？

    结果, 帮忙的人没来, 关福耀先到了。

    今日在衙门外，楚云梨根本就没有听他废话，直接赶了马车就走。关福耀认为，自己得来一趟。

    必须得把这母女俩压服了才行。

    余家夫妻不在，楚云梨搬了把椅子坐在前院里, 听到敲门声还以为是帮忙的人来了，正想着这个中人靠谱, 以后有事再找他帮忙呢，打开门就看到了关福耀。她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

    “你来做甚？”

    关福耀并没有把她的冷脸放在心上，抬步就要往里进。

    楚云梨当然不肯，将门关得更小了点, 自己堵住门缝：“家里不好接待男客，有话就在这里说。”

    关福耀气笑了，强调道：“我不是客人。”

    楚云梨眯起眼：“那你是什么东西？”

    听到她骂人，关福耀脸都黑了：“长兄为父，你爹在我面前都要敬着，你更应该听我的话。孤儿寡母过日子肯定会被人欺负，有我在，那些人才会有所顾忌。”

    楚云梨毫不客气地戳穿他：“然后你就以着照顾我们母女的名头使劲欺负我们吗？”

    关福耀上下打量她：“你都知道了？”

    楚云梨抬手将门关上：“赶紧滚。”

    关福耀当然是不滚的，一直站在门口敲门。楚云梨本来不想管的，可上门找活计的人都被他撵走时，她再也忍不了，上前打开门，抬脚就踹。

    她动作迅捷，关福耀看到她开门，本来还觉得自己把人逼出来了，心里正美呢，谁知迎面就是一脚，他想要躲已经来不及了。

    某处受伤，他闷哼一声，偏偏边上还有两对夫妻，他想要捂住伤处，又觉得太过猥琐，只得强忍着。瞬间就痛白了脸。

    “你……”

    楚云梨扬眉：“我叫你滚！”

    关福耀怕自己受伤太重，以后那玩意儿不好使，当即来不及多想，撂下一句狠话急匆匆上了马车。

    “回头我再教训你。”

    马车走了，门口站着的两对夫妻也被吓着了。

    关家的这份活计好多人都挺眼热的，最主要的是因为主子好相处。可惜他们一直只认余家夫妻！

    如今夫妻俩虽然不在了，他们有了机会，但是，余家夫妻却被送入大牢。

    那两人犯了什么事呢？

    他们来帮忙之后，会不会也有牢狱之灾？

    楚云梨将两对夫妻请了进来：“白天你们帮我们打扫洗衣做饭，院子里的花草要有人照顾，夜里要一个守门的人，但不能是男人。这样吧，你们俩人轮流守夜。”妇人夜宿在外并不合适，她嘱咐道：“可以带孩子一起住。”

    以前是夫妻俩干的活，现在多了两个人，回家的时间多了不少。虽然这工钱不太高，但这份活计稳定，两对夫妻都挺满意，当即连连答应下来。

    村里的人都挺勤快，只要品性不坏，基本不会出大岔子。楚云梨当即开始分配活计，完了后嘱咐：“只有一样，无论是谁上门，都得告诉我。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放人进来。”

    几人面面相觑。

    事实上，今日出来的是这个小姑娘，就已经很让他们意外，未出嫁的姑娘一般都是在长辈的呵护之中。关夫人还在，这些事情该由她做主才对。

    可进门一趟，完全不是这样。

    不过，为了这份活计，他们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反正是主子的吩咐嘛，得罪了人也不关他们的事。

    人都去干活了，陈玲珑才从屋中出来。她试探着问：“你大伯又来了？”

    楚云梨点头：“被我踹了一脚，现在滚了。”

    听到这话，陈玲珑一脸惊奇：“他受伤了？你能踹着他？”

    “为何不能？”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地反问：“他是人，也会受伤，也知道痛。只要我动作快点，他根本就躲不过。”说到这里，她一本正经地道：“就那天你冲我下手的那个狠劲如果用在他身上，受伤的人就是他了。”

    尤其这男人在床榻之间更是毫不设防，陈玲珑如果铁了心要给他好看，是一定能找到机会的。

    陈玲珑在女儿的目光中后退了一步：“那什么……你请的这几个人厨艺好不好？什么时候能吃饭？”

    楚云梨：“……”

    混吃等死，说的就是陈玲珑这种人。

    接下来消停了两日，楚云梨也摸清楚了关家所拥有的东西，水田肥地加起来有三十亩，荒地还有二十亩。

    不过，那荒地贫瘠，基本没有收成，关父若是请人的话，兴许还要赔本，他本性善良，干脆就将那些地送给了村里人种。

    毕竟，那地再薄，种得好了也多少有点收成，顺便还能帮他养养地。等把地养肥了再收回来，如此算是皆大欢喜。

    也正因为荒地没有收成，所以关江月记忆中家里只有三十多亩地。如今楚云梨来了，她知道许多人在荒地上都有收成的粮种，当然要把地收回来。

    至于那些种着荒地的农户……自古以来，这地不是种得多才能填饱肚子。而是要种得好，如果亩产几百上千斤粮食。那基本每家的地都够填饱肚子。

    改善种子和农肥迫在眉睫。

    楚云梨找了两个人，整天都在折腾这事，偶尔还会带着一个妇人去城里转转。

    这天她刚回到家，看到门口有一驾马车。

    那马车还特别熟悉，正是关福耀所有。楚云梨当即就皱了眉，跳下马车进了门。

    关福耀被拦在了门口，他倒是想往里闯，可两个守门的庄稼汉根本就不让他进。

    偏偏关福耀一定要进，两人挺为难的，都快急哭了。

    他们也试着去找过夫人，里面只让他们把人拦住，自己并不出来。这会儿看到楚云梨，如见救星。

    “姑娘，关老爷非要往里进。”

    听到这称呼，楚云梨心情就有点愉悦。

    原先的余家夫妻可是喊关福耀为大老爷的，那语气就像是他也是这家里的一份子，听着就让人上火。带上姓，就好多了。

    “不许进。”楚云梨对着关福耀冷冷道：“你要是敢强闯，那就是强入民宅。稍后我就去衙门报官。”

    关福耀那天受了伤，急忙回城找了大夫，这才没有跟这丫头计较。

    也好在他受伤就去请大夫了……人家大夫都说，他若是去晚一点，大概真的要变成一个废人。

    关福耀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个变得牙尖嘴利的侄女连下手也那么狠。因此，他暗地里打定主意要回来报仇。在这之前，他要先成为她的便宜爹。

    可是，关福耀也没想到新请来的两个看门人这么轴，无论他如何威逼利诱，都不肯放他进门。

    “江月，你这是长大了翅膀硬了。”关福耀语气意味深长：“你可别逼我。”

    楚云梨抱臂上前：“你要打我一顿？”

    关福耀还真是这么想的，不过，当着外人的面，他不好教训侄女。姑娘家大了，真正疼爱姑娘的长辈是不会在人前冲她动手的。

    如果是个侄子，关福耀就没这些顾虑。他心底里暗自可惜，又觉得这个丫头片子嫁出去之后，家里的地都属于自己……想想就挺美。

    哪怕这些地于他来说可有可无，但谁又会嫌银子多呢？

    楚云梨问完，偏头看向陪自己回来的妇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妇人有些担忧，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她回过头，重新驾着马车离开。

    见状，关福耀眼皮子直跳：“你真去报官了？”

    “嗯。”楚云梨心情不错：“你要是再不走，一会大人就来了哦。”

    关福耀不愿意把自己弄上公堂，哪怕能平安脱身，也会沦为别人口中的谈资。再有，他还没有把陈玲珑摸上手，如果逼急了这对母女，二人将他的心思往外一说……陈玲珑名声固然会受影响，可他也会被人鄙视。

    为了个女人让自己丢这么大的脸，不太划算。

    关福耀气冲冲走了。

    他也只是离开了关家的大门，并没有走远。他暗地打听过了，关家夜里是妇人守门，到时候他从后墙翻进去。今儿非得如意不可！

    这女人嘛，无论有多不甘愿，只要跟了男人，早晚都会妥协。

    他想得挺美，眼看夕阳西下，关福耀正盘算着自己翻墙进去之后如何摸到陈玲珑的屋子呢，想想在他们夫妻的床上那什么，他心里就一阵激动。

    激动间就没有注意到远处的动静，有玫红色的马车过来。村里人是没有这样的马车的，关福耀后知后觉地发现那马车有些眼熟时，里面的人已经探出了头。

    关夫人看到人真的在这里，心里的侥幸尽去，当即跳下马车，扑到了关福耀面前，伸手就去拽他的耳朵：“你这胆子可真大，简直什么人都敢肖想。你个混账东西，你自己想丢脸，你别拉我们一家人下水。”

    这么大的动静，好几个人都看到了。说实话，他们都挺意外的，没想到关福耀这么个富贵的大老爷竟然还会被妻子揪耳朵。

    夫纲何在？

 第1906章 孤女 七

    关夫人李氏, 本身也是城里的富商之女，和过继后的关福耀算是门当户对。

    这男人纳妾挺正常，她再不甘愿也只能忍了。可是这男人跑去摸寡妇的门头, 甚至这寡妇还是他自己的亲弟妹，这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

    李氏平时不敢对他动手, 但出了这种事，自认为有了底气。

    关福耀并不敢把自己的心思大白于天下，被妻子揪了耳朵，他满心的愤怒，却也不敢发作。人都到了这里，先前的打算自然落了空, 他干脆跟着妻子去了马车上。

    于是，楚云梨很快就得知, 关福耀被夫人带走了。

    陈玲珑听说这事后，很是不安。

    “他肯定还会再来的。”

    楚云梨看她一眼：“你放一把匕首在枕头下, 看到人就砍, 或是拿刀划花自己的脸，肯定会没事的。”

    陈玲珑脸色不太好看，瞪了她一眼。

    楚云梨耸了耸肩。

    本以为要消停一段日子，谁知第二天又有人上门。

    这一回来的还是个男人，不过这人挺年轻, 算是楚云梨的表哥。

    正是楚云梨来了那天安慰她的那人。

    是李氏一个表妹的儿子，那表妹难产而亡, 表妹夫很快娶了继室，李氏干脆就把人接了回来放在自己跟前养着。

    赵成全看到楚云梨时，满眼的担忧。

    “江月，你最近可好？”

    楚云梨反问：“我怎么可能好？”

    父亲刚走, 还有个豺狼在边上虎视眈眈。

    赵成全有些不自在：“我……我前些日子不在家里，听说你定了亲，我便没有上门打扰。可昨天我听说……听说姨父欺负你，我担忧你，所以才……钱家的公子我打听过了，那不是一门好亲。我听说你想退亲，你放心，我会帮你的忙的。”

    楚云梨面色有些古怪。

    赵成全面对她时，眉眼间都是羞涩和不自在，很明显，这男人对关江月是有些心思的。

    如果是单纯的表兄妹，人家愿意出手帮忙，楚云梨肯定会把这份情谊记在心里，等以后找机会还上。可是，赵成全要的是她的情，那可还不起。她断然拒绝：“不用你帮忙，我自己心里有数。”

    赵成全听出来了她的意思，当即就白了脸：“你……你别拒绝我，我只是想照顾你而已。”

    “不用你照顾。”某种程度上来说，赵成全的照顾和关福耀一样，都是有所图谋。

    赵成全一脸受伤：“江月，我不忍心。其实我是偷听到了姨父和姨母吵架，才知道了你的处境。”

    楚云梨颔首：“那么，你应该知道你姨父对我母亲的觊觎，然后呢？”

    赵成全闻言，半晌才道：“我能怎么办呢？姨父，姨母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伤害他们的。但我又实在想照顾你……这样吧，咱们想法子退了钱家的婚事。回头我去求姨母，让她上门来提亲。”

    楚云梨再一次确定了赵成全的心意。

    反正，他帮忙退亲的前提是关江月嫁给他。

    “你的这份心意我承受不起，我也没有想嫁给你。”楚云梨一字一句地道：“就如你口中所言，你姨父对你恩重如山，日后你就算搬出来，也会对他尊重有加。我若是嫁给你，就该夫唱妇随也要对他尊重有加。抱歉，我办不到。”

    照着这个逻辑，赵成全只要和关福耀亲如父子，就不可能娶到她。

    赵成全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脸色顿时白如霜雪。

    “你就不多考虑一下吗？”

    “不为难你。”楚云梨认真道：“我也不想为难自己。这世上别的不多，男人最多，我总能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当然了，这世上女人也不少，你别把心意放在我身上，也看看别人。”

    反正，那天两人粗粗照面，关福耀那两个女儿都挺看不上关江月的，确切地说，她们是嫉妒。嫉妒赵成全对关江月那份心意。

    赵成全走的时候，整个人失魂落魄，出门时还绊着了门槛，险些摔一跤。

    他人走后，陈玲珑从里间出来，看着楚云梨面色复杂，欲言又止半晌，还是忍不住道：“你为何要拒绝他的帮忙？他寒窗苦读多年，听说明年就要下场，之前你大伯母说过，他很可能会一举得中秀才。你大伯和大伯母特别看重他，也会在意他的想法。有他开口，退亲的几率要大一些……再说，他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楚云梨头也不回：“我不想嫁给他，所以，不能要他帮忙。”

    陈玲珑一脸不解：“那咱们先把婚事退了。以后……大不了就道歉嘛。”

    “我不会利用别人的感情。”楚云梨认真道：“娘，还是那句话，我不勉强你毁了自己的脸，但你也不要勉强我做任何事。”

    母女俩再一次不欢而散。

    这一日夜里，楚云梨突然听到了动静，想到贼心不死的关福耀，她立刻披衣起身，嫌从门口太绕，打开窗户就跳了出去。

    她就住在陈玲珑隔壁的院子里，奔过去也不过几息。果然，刚进主院，就听到了女子的啜泣声和求饶声。

    楚云梨眼中满是愤怒，她最恨的就是强迫女子的男人，当即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奔过去。

    屋子里，陈玲珑被压在床上反抗不得，男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在她身上肆意摸索。

    陈玲珑呜呜摇头，不停求饶。

    楚云梨怒火冲天，打开窗户跳进去，手中的匕首冲着男人的被狠狠扎下。

    下一瞬，男人惨叫出声。

    出声后，他大概发现不宜把动静闹大，立刻就住了口，急忙往后退。

    楚云梨奔上前又是几刀戳下，光线很暗，她也不管是不是要害，反正往下扎就是了，几乎每次都能带出血光一片。

    男人终于承受不住，出声求饶：“江月，是我，你快住手。”

    关福耀的声音。

    楚云梨就猜到是关福耀，当即匕首更是毫不留情，又是几下扎下去之后，趁着男人愣神的瞬间，匕首朝着他某处狠扎。

    男人惨叫出声。

    床上的陈玲珑惊魂未定，此时终于回过神来，反应过来后，她连滚带爬下床，拿出火折子点亮了烛火，看到男人满身的鲜血，身上暗红一片片，吓得尖叫了两声。

    她回过神来，发现不是尖叫的时候，急忙上前抓住了女儿的手：“江月，你不能再伤人了，会弄出人命的。”

    “这种人，死不足惜。”楚云梨扎了这么多下，手也不抖，回头凌厉地瞪着陈玲珑：“你枕头下有匕首，为何不动手？”

    陈玲珑眼神闪躲：“那什么……万一弄出了人命怎么办？”

    楚云梨无语。

    关福耀已经站立不住，摔倒在了地上。

    陈玲珑见状，有些害怕：“现在怎么办？他要是死在这里。我们母女俩可就摊上大事了。我可不去大牢……”说着话，她就打开门往外奔：“我去请个大夫。”

    楚云梨不管她，村里的大夫不多，有也是那种赤脚大夫，只会一些偏方。想要救关福耀，大概有些艰难。当然了，正如陈玲珑所说的那样，楚云梨也不想让自己惹上人命官司，所以除了一开始胡乱扎的几下之外，后来她下手都特别有分寸，受伤最重的就是男人的某处。

    她饶有兴致地蹲在了关福耀面前：“你怎么还敢来呢？”

    关福耀瞪着她，身上各处都疼，他才是真的认识到了侄女的心狠。真的是杀人都敢。

    她怎么敢？

    一个小姑娘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胆子？

    关福耀看着她的眼神里都带上了恐惧。

    楚云梨带血的匕首拍着他的脸：“现在知道怕了？”

    关福耀是真的怕了，早知道侄女这么狠，他绝不会来。下半身像是被人砍断了似地痛的厉害，他根本就不敢低头看，也不敢伸手去摸。

    看他流了许多血，楚云梨有没有出手帮忙，大概一刻钟后，村里的大夫终于到了。

    那大夫进门时，楚云梨就掐了自己身上几下，瞬间就白了脸：“这个男人大半夜跑进来要欺辱我娘，所以我才对他动手的。”

    关福耀：“……”

    刚刚那个特别凶的姑娘呢？

    这会儿装起被吓着的小姑娘也特别像。他总算明白自己为何这会被侄女给骗住。

    简直比戏台上的戏子还要会演。

    关福耀痛得厉害，也不想再计较这些，只想赶紧让大夫帮自己瞧瞧……那处还有没有救。

    大夫看到他身上的血，一时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半晌后拎起药箱就走：“老夫帮不上忙，你们另请高明。”

    关福耀：“……”

    大夫都不肯出手，他还有得治么？

 第1907章 孤女 八

    村里的赤脚大夫, 医术没有多高明。平时治个头疼脑热还行，就这，村里人也不愿意多给药钱。

    于他来说, 配药能赚钱就赚一点，不能赚就算了。因此, 他不愿意沾染上人命。眼看这人流了这么多的血, 就算是救回来也要用不少名贵药材, 他手头可没有那些玩意。

    再说, 万一救不回呢？

    村里人说他治死了人, 以后都再不上门怎么办，他可承受不起那万一。

    楚云梨没想阻拦，大夫转瞬间就跑没了影儿。关福耀倒是想把人喊住，可她身上痛得厉害，哪怕拼尽了全力，也只能出一点点声音, 不知道大夫听没听见, 反正没回头。

    关福耀心中一片凄凉, 鼓起勇气垂眸看向身下，只看到了大片血迹，唯一的感觉就是疼痛。他有种预感，自己哪怕捡回了性命，大概也成了废人。

    一个大男人不能人道，这种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他闭了闭眼, 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江月，今日是我错了，回头一定会弥补你们母子。你先帮忙请个大夫……去城里请。”

    说到后来，已经痛得哑了声。

    陈玲珑吓得不轻, 这人要是死在家里，她以后还敢在家里住么？这男人大半夜摸上了门，如果人没了，外头还不知道要怎么传她们母女呢？

    因此她认为，这人绝对不能死。

    她转身跑出去，请了守门的妇人回家去叫男人去城里请大夫。

    楚云梨扬声道：“请了他夫人来就行。其他的事，咱们不好插手。”

    关福耀：“……”

    夫人早就警告过他，不能靠近陈玲珑来着。

    如今他违逆她的意思，还把自己伤成了这样。夫人那边，怕是不好交代。一片疼痛里，他想到这些，只觉得身上更痛了。

    李氏来得很快，她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也不知道门房怎么说的，李氏还带了个大夫来。

    看到正经大夫，关福耀松了口气。

    可他浑身鲜血的模样却把大夫给吓着了，他拎着药箱，和村里的赤脚大夫一样只觉得无从下手。皱了皱眉道：“被利器伤成这样，要不还是去衙门一趟？”

    楚云梨一脸无所谓。

    陈玲珑很害怕与他对簿公堂。

    哪怕她是苦主，可女人天生弱势，外人兴许会传她不检点，才会惹得男人半夜摸上门。她不想那样。

    “不要！”

    说这话的是陈玲珑和关福耀，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李氏闻言，恨恨瞪了陈玲珑一眼，看着地上的男人心里又急又气，满眼的恨铁不成钢。

    “你怎么不死了干净？”

    关福耀苦笑：“夫人……”

    李氏气得跺脚，又不能真的不管他，看向大夫道：“麻烦你。”

    大夫上前，解开他的衣衫开始包扎。

    关福耀失血过多，此时脸色白得像雪，只觉眼皮重如千斤。

    大夫见状，急忙道：“你可不能睡。”说话间，手里的银针冲着他身上的某处穴位扎下。

    关福耀闷哼一声，醒了过来。

    他瞪着大夫，真的想破口大骂，他已经痛成了这样，好不容易能眯一会儿，大夫却扎他痛穴，这是嫌他死得不够快吗？

    大夫没空看他的脸色，将上半身几处刀伤包扎过后，眼神放在了他下腹，准备扒裤子时，回头看向屋中其他人。

    因为楚云梨母女俩在这里，那两个去城里请人的庄稼汉子并没有进来，所以，这屋子里全都是女人。

    大夫无奈：“你们倒是避一避！”

    陈玲珑一颗心提着，就怕关福耀断了气，听到这话，恍然回过神来，脸色羞得通红，急忙跑了出去。

    楚云梨也缓步出门，最后，只剩下李氏在里头。

    屋檐下，两个前来帮忙的妇人远远站着，陈玲珑纠着手里的帕子，一脸的紧张，回头看到楚云梨，忍不住责备道：“你扎两下就算了，把人弄成这样，万一死了怎么办？”

    “死了不是正好？”楚云梨冷笑：“他死了，没有人会逼迫你，更不会有人让我嫁那种乱七八糟的男人。”

    陈玲珑叹口气：“你大伯他……只是情难自禁。”

    楚云梨一脸惊奇：“我当时就不该救你，话说，既然你自己并不抵触他的亲近，为何要反抗？”

    陈玲珑瞪大了眼，恼道：“谁说我不抵触？”

    “既然抵触，你枕头下就有匕首，为何不拿出来？”楚云梨上下打量她：“他那么大个人，没那么容易死，你看我扎了他那么多下，他还不是活蹦乱跳？依我看，你嘴上不愿意，心里其实是愿意的……”

    “你胡说。”关江月几乎是尖叫着打断她的话：“我跟你爹感情那么好，他刚离开，我怎么可能背着他做这样的事。你说这些话，对得起你爹？对得起我吗？”

    “我肯定对得起我爹的，你嘛，就不一定了。”楚云梨手上的血迹都干了，她走到院子里的一个养着荷花的水盆旁边，伸手去洗：“爹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你照顾好我。可你事事让我冲在前头，男人都摸上床了，还等着我来帮你砍，你就是这么照顾我的？他日你百年之后，有脸去见我爹吗？”

    “我胆子小嘛。”陈玲珑用帕子捂着脸，呜呜哭了出来。

    恰在此时，关着的房门打开。李氏从里面出来，脸色黑如锅底，她瞪着楚云梨：“江月，你大伯的身上的伤都是你砍的？”

    楚云梨不耐烦：“半夜跑到我娘的屋中来，他算哪门子的大伯？我家没有这么不要脸的亲戚，你少胡扯！”

    “你才少胡扯。”李氏愤然道：“你下手也太狠了。还有，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冲男人那地方动手？”

    楚云梨洗干净了手，甩了甩道：“他看中我娘，又不是因为感情。如果真的在乎我娘的话，他这些年应该不再招惹其他女人才对，可他去年又纳了一个小妾，由此可见，他根本就不是心悦我娘，而是某处祸根不老实。我这法子最好，断了那祸根，他以后就老实了。”

    说到这里，她真心实意地道：“大伯母，我这也算是帮了你的忙。他那玩意儿就算没废，也轮不到你……”

    “闭嘴！”陈玲珑忍无可忍：“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说这些话？”

    楚云梨满脸不以为然：“那些姑娘家不该做的事我都做了，几句话而已，有什么不能说的？”

    陈玲珑：“……”

    李氏无意听母女俩争吵，这会儿的她满心烦躁。在她看来，楚云梨说的这些都是歪理。她冷声道：“江月，你伤了人还胡说八道，总之，这事没完。”

    楚云梨眨了眨眼：“你要告我吗？还是觉得我们母女俩好欺负，以后再上门来欺辱我们？”说着话，她掏出怀中的匕首：“我可敢杀人哦，不怕死，尽管来！”

    李氏：“……”

    “弟妹，你就是这么教女儿的？”

    陈玲珑真觉得自己冤枉，以前关江月很听话得连杀鸡都不敢，更不可能砍人了。

    她也不知道关江月何时变了性子。变得又凶又狠，她都险些不认识了。

    大夫很快处理好了关福耀身上的伤，再次打开门出来时，关福耀已经在昏睡之中。

    李氏让带来的人将他挪上马车，临走前，再次冲着楚云梨道：“这事没完。”

    楚云梨颔首：“我等着你的报复！”

    这话把撂狠话的李氏气得险些吐血。

    男人废了，她又恨又急，但理智告诉她，这事不能闹大，更不能闹上公堂。说到底，都是因为男人先起了色心，还半夜爬到人家屋子里……这就和那些贼偷东西被抓住后让失主打得半死一样，哪怕闹出去，别人也会说贼活该。

    关福耀受了伤，可不能再丢了名声。

    等人走了，楚云梨打了个呵欠：“我得回去睡会儿。”

    陈玲珑尖叫道：“你怎么还睡得着？”

    楚云梨反问：“那不然呢？”

    “我屋子里全都是血。”说起这事，陈玲珑满脸的委屈：“我不敢一个人住。”

    楚云梨头也不回：“那你找个人陪你住。或者，你改嫁也行，我不拦着你。”

    陈玲珑是想让女儿陪自己一起住。那两个乡下妇人……她才不愿意她们上自己的床呢。听到这话，看到女儿头也不回的背影，气得直跺脚！

    关福耀在养伤，楚云梨最近过得不错，她拜托别人找的种子有了眉目，急忙拿了回来好好收着，打算过一段就开始育苗，开春后找人将那些荒地全都种上。

    陈玲珑最近都挺老实的，从来不出门。倒是找楚云梨抱怨过两个妇人的手艺她不喜欢，想要换人。

    楚云梨没搭理她。

    母女俩平时相处都不冷不热，陈玲珑不太敢惹她。

    一转眼，两个月过去，秋去冬来，村里家家户户都窝在屋子里猫冬。就是关家的门房里都点了个小炉子，两个妇人带着几个孩子在里面烤栗子吃。楚云梨听说后，特意送过去一块肉让她们烤。

    相处这么久，两对夫妻都知道楚云梨是个很大方的人，也挺好伺候。反而是陈玲珑有些挑剔，不过，总的来说，这关家的活计很好干，他们不想失去这份活，便做得很仔细。

    这一日，外头寒风呼呼，李氏来了。

    上一次见面，还是她把关福耀带走，陈玲珑怕得厉害，远远看到她就躲到了女儿身后。

    对于李氏来说，这些日子就像是噩梦似的。

    男人那处伤得厉害，彻底治不好了。她请了好多大夫都束手无策，听说母女俩日子过得不错，她是越想越生气，今日干脆找上了门。

    看到陈玲珑躲着自己，而关江月也不阻止，她冷笑道：“江月，你还真当她是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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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08章 孤女 九

    此话一出, 楚云梨眯了眯眼。

    关江月从小就受宠，凡是她想要的东西，关父都会想法子送到她面前。也因为此, 她胆子很小，村里的好多事情都不知道。

    现在看来, 关江月连家里的事情都没弄清楚。

    陈玲珑煞白了脸, 狠狠瞪着李氏：“你别胡说。”

    “我胡说？”李氏今儿就是上门找茬的, 关于母女俩的事, 她早就知道, 却也早就没放在心上了。这会儿发现说出这件事能够让母女反目，她当然不会客气：“陈玲珑，这女人有没有落过胎，大夫或许看不出来。但一个女人有没有生养过，相信任何大夫都能看出。你敢说江月是你生的？”

    陈玲珑动了动唇，说不出话来。

    楚云梨回头看她：“你不是我娘, 那我娘是谁？”

    李氏像是抓住了母女俩之间的把柄似的, 笑得格外欢畅：“不知道, 反正你爹当年去城里帮工两年，回来就抱了个孩子。然后娶了你娘。”

    楚云梨哑然。

    照这么说的，关江月是不是关家血脉都不一定。

    陈玲珑哆嗦着嘴唇：“你是我养大的！你就是我女儿。”

    “是你养的没错，但她不是你生的。”李氏满脸恶意：“或者说，她是关家养的。当年你进门的时候就得一床被子，还是用了好几年的破被子, 你倒是想养呢，拿什么来养？”

    她本来只是想上门找茬，这会儿已经改了主意了。关江月会对关福耀下手那么狠，说到底是为了护着母亲。如果让关江月知道护着的是一个外人, 关江月肯定会难受。

    这母女俩……以后也不会再如以前那么亲密。

    李氏自顾自继续道：“江月，你可别犯傻，这女人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们是母女！”陈玲珑强调道，她一把抓住楚云梨的胳膊：“当年我看到你的时候，你小小软软的一团，我是真的疼爱过你的。我对你是不是真心，你自己该心里有数啊！”

    楚云梨回想了一下。

    陈玲珑疼她……或许是疼爱的吧！但关父走了之后，她做的那些事，以前楚云梨有些不太理解，以为她只是单纯的自私。现在想来，那些疑惑之处总算能想通。

    不是亲生女儿，自然没必要搭上自己。

    可如此一来，母女俩想要恢复以前的亲密，那绝不可能。

    看陈玲珑失魂落魄，李氏心情不错，哈哈大笑着离开了。

    楚云梨也没有追她。

    等到大门关上，陈玲珑满脸地急切：“江月，我真的当你是我女儿，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你大伯母她恨着我们，别听她挑拨离间。”

    楚云梨挣脱开了她的手：“我们是一家人，当然，如果你要改嫁的话，你就会有别的家人，反正……我总算是知道你为何要让我事事冲在前头的缘由了。”

    陈玲珑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这件事情之后，母女俩比以前更生疏了！楚云梨干脆每天的早膳都在自己院子里，也只有吃晚饭的时候才去主院。

    母女俩相对而坐，相顾无言。

    转眼开了春，楚云梨正打算撸起袖子大干一场，这天她在地里育苗，却看到守门的妇人急冲冲过来。

    陈玲珑还是如往常一般不爱出门，楚云梨还以为家中出了事，刚好她蹲得挺累，顺势站起了身。

    妇人走到跟前，跑得满头大汗，她伸手擦了一把：“姑娘，有人上门找你。”

    楚云梨好奇：“什么样的人？”

    妇人想了想：“是个年轻男子，大概不到二十岁，就是……”她欲言又止，觉得东家姑娘是个挺厚道的人，到底还是忍不住提醒道：“油头粉面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姑娘小心一些，或者干脆别去见了。我去把人打发了。”

    人家找上了门，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再说，为什么而来，楚云梨都还不知道呢。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土，跟着妇人回了家。

    门口停着一架深绿色的马车，上面绣着挺拔的竹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所用。楚云梨算是理解了妇人的担忧。

    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也不能与富人斗，不然都会吃亏。

    看到楚云梨过来，帘子掀开，里面下来一个身形瘦弱的男子，五官……柔美。

    比女子的柔美稍稍硬朗一些，那男子往前走时，腰肢一摇三摆，看着比楚云梨这个女人还要娇媚。她想到什么，对男人的身份已经有了猜测：“你是钱家的人？”

    “看来你还是知道的嘛。”男人上下打量她：“既然知道公子的喜好，你就该主动一点，退了这门亲事。”

    楚云梨颔首：“我等着钱公子退亲。”

    “我是让你主动。”男人听到这话，有些恼怒：“别怪我没提醒你，如果你再拖着这门亲事，非要做钱家的少夫人，小心进门后就让你娘白发人送黑发人！”

    楚云梨好奇问：“钱家那边想要完婚了？”

    否则，很难解释他以前都不上门，今日却突然上门威胁。

    男人恼羞成怒：“你还真想嫁不成？”

    楚云梨摇头：“实不相瞒，我不想加这门婚事，是我那个没安好心的大伯替我定下的。如果你能帮我退了这门亲，我谢谢你。”

    “你就是仗着钱家不会退亲才这么说！”男人一步步靠近，他比楚云梨要高半个头，瞪着她道：“公子不会对夫人另眼相看，你若是想做钱少夫人，也很快就会变成一块牌位！”

    楚云梨抱臂冷笑：“本来我不太想嫁，可你这些话我听着不爽，回头我还是嫁进去。不为别的，就为了恶心你。”

    男人狠狠瞪着她：“你不想活了？”

    “也不一定就要死啊！”楚云梨似笑非笑：“我进门那可是正经的主子，你算个什么东西？钱公子不说聘你为妻，他敢纳你为妾么？你在他院子里再风光，那也见不得人！”

    这番话把男人气得够呛。

    楚云梨再接再厉：“你今天跑来找我的事，他知道吗？就算他知道，他爹娘知道吗？你说我要是把这事告诉了钱府，你会如何？”

    男人今日跑到这里，就是为了捡软柿子捏。他改变不了钱家长辈定下的婚事，也说服不了钱公子退亲，只能跑来吓唬这个所谓的未婚妻。

    结果，自己反而被人捏住了把柄。

    看他面色几变，楚云梨叹了口气：“我没想嫁，但你也别再来撩拨我。否则，我嫁给你看。”

    男人：“……”

    他不敢再多说，转身就走。

    “公子不会看上你的。”

    “我不需要他看上啊！”楚云梨冲着他的背影喊：“以后进门，我就是主子，回头我给他多找几个像你这样的美人。”

    男人本来准备上马车，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回头：“你这女人……实在是……”

    “我错了还不行吗？”

    男人跑来耀武扬威的事，都冲到了门口，陈玲珑肯定是知道的。可她从头到尾都没露面，楚云梨看着马车消失，正准备进门洗漱，一抬头就看到了门口站着的陈玲珑。

    楚云梨气笑了：“你又有什么话说？”

    陈玲珑面色复杂：“我早就跟你说过，别得罪你大伯，让他帮忙退了这门亲事，还有赵成全那边，他对你既然有心，肯定一心想娶你，也会尽力帮你退亲，可你不听。现在连这样的男人都敢找上门来……以后等你入了门，这样的麻烦只会更多，他们要是真的得宠，说不准还会对你下杀手。”她越说越烦躁：“大户人家的后宅井里都有各种冤魂，我怕你也成为其中的一条。”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你还担心我？”

    陈玲珑瞪了她一眼：“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不担心你担心谁？”

    楚云梨摸着下巴：“我看你不是这么想，我是爹唯一的血脉，家里的东西都是我的。而你……只能等着我孝敬你，你又不是我亲娘，我还知道了这个真相。你是不是怕我以后不管你？”

    陈玲珑哑口无言。

    “我没你那么多的心思。”说着，她转身就走。

    楚云梨跟在她后面：“你要是想改嫁，我不拦着你。还是那句话，你别想左右我的想法和决定。”

    陈玲珑顿住脚步回头：“你当我爱管你吗？一个退了亲的姑娘，想要再定亲有多难你知不知道？”

    楚云梨点头：“我知道啊！”

    可已经摊上了关福耀这种人，那也只能见招拆招。

    不过，钱家那边一直没有动静，没有了关福耀在其中牵线，楚云梨以为自己会等到一封退婚书，所以才没管这事。如今那边突然找上了门，楚云梨认为，有必要去会一会那位钱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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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09章 孤女 十

    别人都找上门了, 楚云梨当然要反击。

    对付这种人，最好的法子就是找能治得住他并且愿意治他的人收拾他。

    楚云梨跑回地里接着把活干完，翌日一大早就起来了, 正准备出门呢, 发现陈玲珑站在门口, 此时她一脸的不赞同：“你怎么又要往外跑？”

    “不往外跑，等着别人上门欺负我么？”楚云梨不客气地反问, 又道：“你胆子小, 愿意息事宁人, 我可不愿。”

    说话间，自己上了马车。

    陈玲珑小跑了几步：“我陪你一起。”

    “不许！”楚云梨伸手将她拦住：“你出门我不拦你, 但别跟我一起。麻烦。”

    陈玲珑一脸受伤：“江月, 我当你是我女儿，真心真意把你养大, 我还年轻，你就嫌我麻烦，以后老了, 你是不是更要嫌弃我？”

    “对！”楚云梨毫不避讳，坦然道：“你若是留在家里老老实实的呆着, 肯定不缺你一口饭吃, 但想让我把你当亲娘孝敬，我办不到。”

    陈玲珑气得嘴唇直哆嗦。

    换了别的姑娘，无论心里怎么想, 至少面上都是孝顺的。可关江月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真能指望得上？

    事实上，早在李氏戳破二人之间的关系时，陈玲珑就知道这份母女情靠不住, 心里已经在想应对之策。今日再次试探，发现果然如此。

    楚云梨进了城后直奔钱家，在门口打听了一下钱公子的踪迹，她表明了身份之后，这倒也不难。很快得知钱公子今日在看戏。

    钱府算是城内数一数二的富商，很有名的那种。因此，关于钱府的各个主子，城里众人也多有议论。楚云梨进茶楼不久，就已经听说钱公子最近看上了台上的一个名角儿，这些天都在送东西想亲近人家呢。

    “呐，又来了，送了好多养肤的东西。”

    “听说钱公子最喜肤白貌美的男子……”

    ……

    楚云梨黑了脸，这都什么跟什么。

    过去的那些经历里，她倒也见识过这种毫不掩饰自己癖好的人。但这种人从来都没有和她扯上过关系，如今不同，两人成了未婚夫妻。别人议论他的时候，难免会带上关江月。

    想想就挺糟心的。

    不过，上辈子的陈玲珑从了关福耀之后，这门亲事是退了的，后来陈玲珑那一次之后不肯让他碰，才有了关江月被下毒的事……这至少证明，钱家的这门亲事好退。

    而这也是楚云梨认为自己能等到退婚书的原因。

    “钱公子，我有些要紧事跟你说。”

    钱公子今年二十岁，先前家里也帮他说过亲，他特别抵触，每次都想各种法子将婚事搅黄。正因为如此，这门“好亲”才会落到关江月一个农女身上。

    当然了，关江月并不是普通的农女，可对于家大业大的钱府来说，她就是个出身普通的姑娘。

    钱公子心上人即将上台，他这会儿正想去自己先前定下的位置看美人呢，面前就冒出了一位姑娘来。顿时皱起了眉，“你是谁？”

    “我姓关！”楚云梨认真道：“钱公子再贵人多忘事，也不该忘了自己还有一个未婚妻。”

    钱公子脸色难看起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管好你身边的人，他竟然跑来威胁我，还要让我主动退亲。”楚云梨上下打量他：“钱公子，那位可是说你会宠他，以后不把我放在眼里。还说我若是敢嫁进来，很快就会变成一块牌位……”

    钱公子眉心皱得死紧。

    他确实在床榻之间跟人说过，如果拒绝不了亲事，那就取一个摆设。摆设不听话，就将她摆到供桌上。

    但有些事情，经得起做，却绝对不能告诉外人。

    若是传出去，他说出这样的话，以后钱家哪里还有名声？万一有人当了真彻查钱家……他肃然道：“那是他胡说八道。”顿了顿又问：“那人是谁？”

    “我不认识。”楚云梨回想了一下，说了几样他面上的特征。

    钱公子皱着眉听完，回过头吩咐身边的随从：“去把月林打二十板，告诉他，若再不老实，回头自己滚。”

    他看向楚云梨：“我真不想娶你。”

    某种程度上来说，楚云梨挺欣赏这样的人。敢于向全天下的人坦诚自己的癖好，并且直接告诉未婚妻自己的想法。当然了，如果他能拦住父母的话，还是个挺值得人尊重的人。

    “刚好，我也不想嫁。”楚云梨直言道：“公子能帮我个忙，退了这门亲吗？”

    “这大概不能。”钱公子话音刚落，突然听到周围一阵嘈杂声起，与此同时，台上的帘子一掀，一个妆容厚重的旦角儿旋转着出来。

    钱公子伸手将她拨开，急忙去了先前订好的桌子坐下。

    楚云梨：“……”

    没救了。

    钱家长辈摊上这种儿孙，着实倒霉。如果他们不想着拖别的姑娘下水的话，也是个可怜人。

    不过，楚云梨今日来这里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至于退亲……反正现在还没开始走六礼，离成亲还早着呢。如果钱家不退，等到他们上门纳吉问名，楚云梨就来揍他一顿。非打得他主动退了这门亲事不可。

    来都来了，天色还早，楚云梨也不着急回去，找了一张桌子坐下看唱戏。

    在这期间，钱公子打赏过好几次，明显对那位旦角满意得很。他也看到了楚云梨，狠狠瞪了一眼，打赏时并未避讳。

    还没成亲就是这样，等以后成了亲，大概也是如此。

    这不是什么良配！

    哪怕楚云梨想找个人凑合，两人做假夫妻。也不能让关江月背上这种名声。所以，这门婚事一定要退。

    来了城里一趟，楚云梨回去的时候买了不少种子，刚到家门口，发现那里停着马车。

    马车挺熟悉的，已经好几个月没出现过，正是关福耀所有。

    楚云梨一脸惊奇，上前掀开帘子：“你怎么还敢来？”

    关福耀本来靠在马车上假寐，看到她掀自己的帘子，脸色立刻变了：“你懂不懂规矩？”

    “在你面前，我比你懂。”楚云梨一脸鄙视：“我知道廉耻，不会对不该碰的人动手。”她眼神在他身上打量，意味深长地问：“怎么，你还没死心吗？难道我那时候下手不够重，你又养好了？”

    关福耀最怕人提起此事，闻言脸色都变了：“关江月，我杀了你。”

    楚云梨惊了：“你敢杀人？”

    这光天化日之下，关福耀当然是不敢的。他今日会过来，就是想吓唬一下母女俩。结果，陈玲珑不在，这死丫头一大早就出了门，让他扑了个空。想到此，关福耀冷声道：“你不是说要为父亲守孝么，整天往外跑，这守的哪门子孝？”

    “不关你的事。”楚云梨突然觉得，与其自己去钱家威胁人，还不如让关福耀去想法子，本来这场祸事也是他引来的。

    “关福耀，钱家的婚事你退不退？”

    关福耀听她提起此事，顿时得意起来：“我听说钱公子的小宠来找你麻烦了，那可是你未来的妾室，你们要好好相处……”

    “我今天进城就是去告状的，现在那个胆敢来找我麻烦的人已经挨了二十板子，能留下小命都是运气。”楚云梨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想要欺负我，得掂量一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否则，那就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关福耀眯起了眼：“你敢去找钱公子？”

    楚云梨颔首：“你退不退亲？”

    关福耀微微仰着下巴：“不退！”

    楚云梨跳上了马车，马车带着轮子，她上去之后摇摇晃晃，但她站得很稳，她先是冲着关福耀踹了两脚，然后捏住了他的脖颈：“退不退？”

    关福耀呼吸困难，狠狠瞪着她。

    楚云梨用另一只手一拳头锤在了他的眼睛上：“你再瞪？”

    她咬牙恶狠狠道：“你要是敢让我嫁，我就敢在出嫁之前让你们家先办丧事。丧事一定办得比我的喜事热闹，不信你就试一试。对了，在此之前，我会把你废了的事告知全天下人。你不怕丢脸的话，尽管拖着这门亲不退。”

    她说完，狠狠将人扔了回去，转身跳下马车，拍拍手进了门。

    关福耀被她这么一捏一揍，整个人都狼狈不堪，回过神来时，门口已经没了她的身影。

    他心头憋屈得很，今日上门明明是来找茬的，结果受欺负的人反而变成了自己。

    没多久，陈玲珑的马车回来了，她想出门，纯粹是在家里呆的无聊，说是去找女儿，却从头到尾都没见着人。去了城里，她没有空手回来，买了不少料子……当然了，如今家里有丧，她买的料子都是浅色。看到关福耀的马车，她吓了一跳，往后退好几步。

    关福耀见状，终于有了点自己威胁人的感觉，冷笑着问：“现在知道怕了？”

    陈玲珑咽了咽口水，紧张地道：“我没有伤你。冤有头，债有主……”

    谁伤的你，你去找谁报仇啊！盯着我做甚？

    她的未尽之意，关福耀瞬间就听了出来，他当即觉得好笑：“玲珑，曾经我以为你很在乎江月，现在看来，倒是我错了。”

    陈玲珑确实不如口中那么在乎女儿，但她也不允许外人说此事，当即道：“你别胡说！”

    关福耀忍着脸上的疼痛，顶着个黑眼圈下了马车，一步步逼近她：“你就从了我吧！”

    陈玲珑听到这话，瞬间满脸诧异：“你……”她眼神落在他身下某处。

    关福耀脸色气得发黑：“我会让你感受到身为女人的快乐的。”

    陈玲珑面色一言难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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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0章 孤女 十一

    关福耀对这种事本就敏感, 对上陈玲珑面色，他瞬间就怒了：“你那是什么眼神？”

    陈玲珑觉得他有点疯，没了以前的温文尔雅不说, 根本听不进人话, 还擅长各种脑补。惹不起, 躲得起，她抽了空, 从两人的缝隙之间挤了出去, 遛进了院子。

    关福耀倒是想要追, 可门口的两个男人跟门神似的，就杵在那里不让他进。

    他呸了一口：“没眼色的东西, 难怪一辈子受穷。”

    两个门神觉得自己冤死了, 他们不过是老实听主子的吩咐而已，受穷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楚云梨本就没有走远, 看到关福耀马车远去，她安慰二人：“你们俩别听他的，这人要是失了诚信, 再多的银子都会被人鄙视。人活一张脸，你们可千万别做错事。 ”

    两人急忙答应下来。

    又过了两天, 楚云梨没听到退亲的消息。干脆找上了关家的门。

    关福耀住着三进宅子, 算是城里挺富裕的人。门房拦着不让她进，说是要先进去禀告。

    在门房离开之前，楚云梨提醒道：“他如果不见我, 回头关老爷是废人的事, 我不敢保证全城人都知道，但大半的人肯定会听说。”

    门房面色不太好，想也知道这种话报上去会被训斥, 可他也不敢不报啊！万一主子不知道此事，不见这位姑娘，回头主子不能人道的事传遍满天下……最后还是他吃挂落。

    有了这样的话，关福耀不得不见她。当然，别指望她有什么好脸色。

    楚云梨不在乎他的脸色如何，进门后直接道：“今天我说的话你忘了吗？退婚书呢？”

    关福耀狠狠瞪着她。

    楚云梨毫不惧怕，坦然回望：“关福耀，你是不是真想让人知道你觊觎弟媳的事？如果真是如此，我满足你的愿望，稍后我出去直奔公堂，等到大人将你入罪，肯定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做的那些混账事。”

    关福耀气急：“回去等消息。”

    楚云梨颔首，提醒道：“我没什么耐心，你最好快一点。给你两天时间。”

    关福耀：“……”

    *

    大概是关福耀真的怕自己的那点事传出去，稍晚一些的时候，楚云梨就拿到了退婚书。至此，她和钱家算是断绝了关系。

    就在楚云梨以为自己能消停一段的时候，这天她去地里看青苗，走到一半，发现东西忘带了，回家的时候就发现门口又来了客人。

    其中一个妇人正准备出门请她。看到她回来，两步迎上前：“姑娘，这位夫人找您。”

    楚云梨看一下马车旁的富贵夫人，一身浅紫色衣衫，周身华贵，看到楚云梨时，面色极其复杂，问：“你就是江月？”

    “是！”楚云梨上下打量她，眼神着重在她五官上溜了一圈，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半晌才回想起来自己每日早上在镜子里都会看到熟悉的人。

    这位……该不会是关江月的亲娘吧？

    关江月又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关父当年在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没人知道，但关江月的母亲还在人世，冒出来也挺正常的。

    楚云梨伸手一引：“进去说吧！”

    妇人颔首，将伺候的人留在外面，自己跟着楚云梨进了门，一路看过四周的景色，眼神里满是感慨之意。

    两人坐下后，等人上了茶，那位夫人还不开口，楚云梨没甚耐心，直接开门见山：“夫人，我们好像不认识，您找我有事吗？”

    夫人看着她的脸，半晌才道：“我就是想在外头转一转，找个避暑的地方住，听说你们村里挺凉快的，我想在这附近置办一个庄子，跑了大半天，肚子有些饿。这才上门讨顿饭吃。你放心，我不白吃，绝对不会亏待你。”说话间，抬手在桌上放上一个荷包：“你这丫头，戒备心不太足，都不知道我的身份呢，就敢把人往里领，万一我是坏人呢？”

    楚云梨垂下眼眸：“我又不瞎。”

    要不是二人长相相似，她怎么可能不问身份就把人往屋子里带？

    虽说这天下之大，容貌相似很正常。但更多的是因为有血缘关系才会长得相似。楚云梨并不觉得有那么巧的事，直言道：“夫人，我不喜欢别人骗我。”

    夫人直直看着她，苦笑了下：“你猜到了？”

    “我又不傻。”楚云梨在外头走了一会儿，晒得有些口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地里还有活呢，家里有丧，其实不该让客人进来的。更不可能接待无关紧要的人，饭食大概招待不了，还请夫人见谅。”

    那夫人垂下眼眸：“江月，我没想到你父亲会离开得那么早。”

    楚云梨皱了皱眉：“你那么多年都没出现，没必要再来。”

    “我……当初确实发誓此生不再见你，但我听说你最近的处境后，实在放不下。”夫人叹息一声：“你身边的人都对你不怀好意，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会帮你娘找个好人家。”

    楚云梨眼皮跳了跳。

    听这女人提及关父时那感慨的模样，两人曾经确实有过交集。这样的情形下，女人却要帮关父的妻子改嫁……在当下人眼中，男人死了之后，有人愿意为他守着，等百年之后二人合葬，是一件很好的事。

    “不用你插手。”楚云梨直接拒绝。陈玲珑目前有没有改嫁的想法还不知，再怎么着，关父才走几个月，她就算改嫁，至少也要守够一年吧？

    听这女人话里话外，好像随时都会把陈玲珑嫁出去似的。

    “我还有事，不便招待客人。”楚云梨站起身：“农家的菜，你大概吃不惯，还是回城里去用膳的好。”

    说着，伸手一引。

    妇人没有第一时间起身，而是上下打量她：“江月，你不想知道我的身份吗？”

    楚云梨摇头：“我从有记忆起，陈玲珑就是我亲娘，就算她不是，我也当我自己的娘死了。”所以，没你什么事。

    “我当年是有苦衷的。”夫人并未起身，叹息道：“此事说来话长。”

    楚云梨重新坐了回去，这是关江月的亲娘，她来这一趟，有必要为关江月寻一下当年的真相。

    “当年我和你爹两情相悦，可他的家世实在太差了。”夫人苦笑了下：“本来我以为有情饮水饱，但我双亲坚决不答应，认为我嫁给你爹会丢他们的脸，也会不幸福。我那时候……脑子一热，便和你爹私定终身，偷偷跑到了一处小院住了一段。有了身孕之后，我身子很是难受，而你爹拿不出多少东西为我改善伙食……”

    简单来说，这就是一个富家千金和穷小子私奔之后，结果过不下去，又回家嫁人的故事。本来一辈子都不打算认这个女儿，可听说女儿过得不好，思来想去后，还是想上门相认。

    楚云梨面色复杂：“当年你们真的情深吗？”

    真有感情的话，哪能说断就断？

    夫人咳嗽了一声，有些不自在道：“你还年轻，许多事情都不懂。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觉得有感情就有一切，但日子久了，就会发现，这世上除了感情之外，还有责任。我成亲后有自己的孩子，有长辈需要应付，后宅需要我打理……如果我瞒着他们和你爹私底下见面，那又是我的不对。”

    “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但不见你，我只亏欠了你们父女。可若是见了你，我还是亏欠你们父女，甚至还亏欠了更多的人。”

    再有，大家夫人并没有外人以为的那么光鲜，后宅的事千头万绪，一个弄不好就会被妯娌婆婆压得喘不过气，她连自己的事情都顾不过来，哪里还有空打听关家？

    再说，她听说了关父成亲之后只得一女，没有其他的孩子，心中更是对这个男人充满了愧疚。如果两人见面，是她对不起他。

    与其如此，还不如不见呢。

    两人说话间，陈玲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看着坐在那里的夫人，她面色复杂：“你怎么来了？”

    楚云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奇怪地问：“你知道她的存在？”

    陈玲珑点了点头：“你爹嘴上没说，但我心里知道。他惦记着你娘，这些年来，他对我始终隔着一层。”

    楚云梨：“……”

    “是不是真的？”

    陈玲珑瞪了过来：“是你们父女对不起我。你要是真的把我撂到一边，就是你们关家不厚道！除非我主动离开，万万没有你甩开我不管的道理。”

    楚云梨讶然：“你还真是……我没拦着你离开啊，我也没有不给你饭吃。有人上门欺负你，我还冲在前面。”

    还要怎么管？

 第1911章 孤女 十二

    陈玲珑能够感觉得到女儿最近这段日子对自己的生疏, 母女俩见面，从来都不能心平气和地说一些亲近的话。

    确切地说，女儿根本就不爱搭理她。

    就算她有些事情做得不对, 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她养大了女儿, 女儿就该体谅她的害怕啊。

    “以后我老了, 你也会如此吗？”

    楚云梨点头：“只要你不离开，家里不会缺你一口饭吃。”

    陈玲珑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满意，她还年轻，先前就嫁一个带着孩子的男人，如今男人没了, 她凭什么要替他守着？

    再说, 那男人一直惦记着别人……陈玲珑平时也能感觉得到关父对她的温柔和重视, 可夫妻俩这么多年没有孩子，肯定是他想的法子。

    这应该怕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对关江月不好，这才不让她做娘。

    本来一家三口日子好好的, 陈玲珑也没有说一定要生孩子……有一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确实好。可生孩子犹如过鬼门关，听说还很痛，她怕自己撑不过去, 倒也没有强求。

    所以, 他们夫妻一直都挺随缘，从来没有看过大夫。期间关父提出过两次, 陈玲珑不想喝药, 便拒绝了。

    本来嘛，这夫妻之间成亲久了，一直没有孩子，最后备受议论的都是女子。如果要喝药，也肯定是她喝得多。

    反正, 关家高门大院住着，关父一开始抱孩子回来的时候，并没有让村里人知道。知道真相的就是余家夫妻和关福耀一家，说起来都是自己人，他们不提，外人根本就不知道关江月不是她所生。

    那些年里，陈玲珑还挺庆幸自己不用拼命生孩子来着。谁又能想到本来感情亲近的兄弟两人转瞬间就能反目成仇？

    关江月到底还是知道了自己不是她亲娘的真相……既然如此，陈玲珑就不得不为自己打算。

    “我还年轻，你爹当年就对不起我，让我受了这么多的委屈，等他的七七过后，我可能……要改嫁。”陈玲珑说这些话时，心里没有多少愧疚，也是因为关福耀虎视眈眈，哪怕成为废人了还在纠缠于她。

    她偶尔也要出门转一转，万一她落单的时候被关福耀堵着了怎么办？

    这男女之间，但凡扯上关系，无论她愿不愿意，一个水性杨花的名声跑不掉。因此，她还是早些嫁人，为自己找个靠山才好。

    楚云梨点了点头：“我不拦着你。”

    陈玲珑欲言又止，可她发现便宜女儿并不贴心，她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女儿也不追问。只得自己开口：“你要帮我备嫁妆吗？”

    楚云梨一脸惊奇，想了想道：“看着你养我一场的份上，嫁妆还是有的。就和村里的姑娘一样。”

    一套木制家具，加上一些被褥和锅碗瓢盆，三两银子足足的。

    陈玲珑瞪着她：“你这么小气？”

    楚云梨坦然：“如果关福耀逼迫上门你自己拿刀扎他，不是等我出手后你又来责备我下手重的话，我分你几十两都行。”

    陈玲珑认为，她一点诚意都没有，发生过的事已经无可更改。当然，如果事情重来一次，她还是不敢伤人。

    换句话说，照关江月这话，这几十两银子她是一定拿不到的。

    母女俩说着话，眼看就要起争执。边上的女子忍不住了：“客人还在呢。”

    “请！”楚云梨伸手一引。

    姚氏，也就是关江月的生母看到女儿这种态度，气得够呛：“不识好人心。”语罢，拂袖而去。

    陈玲珑看着她的背影，倒是不想说教，可也实在忍不住：“江月，不是我说，你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一改？人家是你娘，又不会害你，你说话好听一点，哄得人帮你的忙并不难，像她那样的夫人，手头随便露一点就是几百两银子，你何必这么硬？你跟银子有仇？”

    楚云梨不搭理她：“反正，你若要改嫁，我方才说的那样，定亲之后告诉我一声，我好去帮你定做家具。”

    陈玲珑：“……”

    “不行！我若出门子，至少得给分我五亩田！”

    楚云梨惊了，她回过头，诧异地打量陈玲珑：“那可是我爹的祖产！”

    什么叫祖产？

    是传给儿孙的东西，如果陈玲珑一直留在这里，她是关家妇，这些田地的出产她可以花用到死的那天，但是，改嫁要带走夫家的地……从未有过先例。

    真敢开口啊！

    陈玲珑对上楚云梨的目光，也有些心虚，她梗着脖子道：“什么祖产，你一个丫头片子，你爹眼看就要绝后了，这些东西以后落到谁手上还不一定呢。我照顾了你那么多年，你给我一点东西怎么了？”

    “不行！”楚云梨懒得与她多说。反正家里重要的东西她都已经另找了隐蔽处放着，早已不在这个宅子里。陈玲珑就算是想偷，那也是寻不着的。

    姚氏来过一趟后，再没有消息传来，楚云梨后来也打听过关于姚氏的事，她私奔生女的事，被姚府以她祈福住在寺庙一年多为由很好地掩饰过去。知道真相的人并不多，反正外面没有消息流传。

    提及她，别人都以为她是去寺庙住了一年多，回家后不久就定下了亲事，成亲后还生了两子一女，和夫君感情和睦，与婆家诸人都相处得不错，本身也是个挺和善的人。

    能有这样的名声，她肯定是费心经营了的。

    那天她找上门，如果不是楚云梨一口说穿她的身份，可能她还不会承认。

    其实，楚云梨是猜对了的。

    姚氏回府后，和以前一样忙碌，但腾出空来，她还是忍不住想起住在乡下的关江月。

    那个孩子很机敏，比她后来生的这些也不逞多让，就是对她有误会。

    她坐在窗前郁郁寡欢，身后有人悄声靠近。只听脚步声，她就知道是自己的陪嫁婆子，头也不回地叹息：“本来我还想认她当个干女儿，以后将她护在羽翼下，可那天……她对我太过抵触，又天生反骨，如果真的认亲，难免要和兄妹几人来往，她定要胡说八道。”

    婆子心疼主子：“夫人，您别伤神，奴婢一直盯着那边的事。如果有人胆敢欺负她，奴婢一定告知您。”

    姚氏不说话了。

    她住的是南城，算是这府城内最繁华的地段，和关家所在的村里几乎是一南一北，想要过去，坐马车最快也要一个多时辰。等到那边真出了事，传了消息回来她再赶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姚氏心情烦躁，想找人出气，随口道：“那关福耀忒可恨，给他找点麻烦。”

    婆子沉默了下，一脸的不赞同：“夫人，您就听奴婢一句劝。别和关家惹上关系，万一惹人怀疑，让别人知道曾经您身上发生的那些事，哪怕老爷早已听说，可男人心最是不可琢磨。万一他改了主意，你以后怎么办？对大公子他们也不好……底下的那些个狐狸精，巴不得您和老爷闹翻……反正她也不愿意认您，您就当这事没有发生过，她那样聪慧，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我可听说，陈玲珑想找家里的地契，翻了好几天，恨不能掘地三尺，却什么都没找到。 ”

    听到这些话，姚氏微微放下心来。

    “那就帮她选一门好亲事。”她微微闭着眼：“去打听一下城里的那些公子，品行好点的。至于家世，不用太好，反正她守着她爹的那些田地总不会饿肚子。我看她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找一个老实的，身边人少的，长相不能太差，虽然不看重家世，但也不能受穷，总要让家里的长辈看重他才好……”

    她说了一大串，婆子听得抽了抽嘴角：“奴婢会尽力打听。”

    转眼，楚云梨育的苗种了下去，三十亩水田和肥地自不用说，往年都种，今年虽然稍有改动，但楚云梨舍得付工钱，一切都挺顺利。哪怕是那二十亩荒地，也被周围的庄户伺候得挺好。认真清理下来，边边边角角都算上，早已经不止二十，快三十亩地了。

    为此，楚云梨还给了那些庄户一点补偿，送了他们不少青苗。

    当然，无论什么新奇东西，一开始都有人不信。大部分人种了，却也有少部分人将她的青苗随意处置，更有人拿回去喂牛。

    楚云梨知道的时候，虽然心疼，却也不责备。反正等到秋日里，后悔的就是他们了。

    春耕完了，楚云梨空闲下来，家里有孝，她平时并不出门。转眼七七已到，最近陈玲珑老是往外跑，也有附近的几个媒人找上门。

    陈玲珑毫不掩饰自己要改嫁的心思。

    看到楚云梨不阻止，那些媒人跑得更勤了。

    别看陈玲珑是二嫁，因为她长得好，又有关江月这个接手了几十亩地的女儿在……至少面上，两人还是母女。陈玲珑也不会傻得跟人解释说母女俩已经没了情分，反正，种种条件相加，愿意娶她的人还不少。

    几乎这附近所有的鳏夫都有意求娶，甚至还有城里的商户。

    陈玲珑家境一般，就是普通的农户，双亲又是出了名的重男轻女。其实，楚云梨给的那些嫁妆，是她娘家绝对凑不出的。

    或者说，她娘家舍不得给她陪嫁这么多。

    这一天傍晚，楚云梨洗漱过后在院子里乘凉。夏日三伏天很热，关家院子却有两处凉爽的地方，其中一处就在大门口不远的树荫底下，这也是楚云梨最爱呆的地方。她正眯着眼欣赏天边的夕阳，就看到陈玲珑一脸春色地从外面进来，还不忘回头冲着送她回来的华丽马车挥手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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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2章 孤女 十三

    马车看着她进门都没离开。

    反而是陈玲珑回过头看到院子里的楚云梨后, 主动关上了门。

    “江月，躺在这里会着凉的。”

    这种口头上的关心，关江月以前没少听。楚云梨不以为然：“那人是谁？”

    提及那人, 陈玲珑脸上就带上了笑容：“他挺好的，对我也不错, 如果没意外的话, 以后就是他了。我们是母女, 等定下来后，我会找个机会让你们见面。”

    “没这必要, 我可不想认别人做爹。”楚云梨看着她的脸：“你用了脂粉？”

    陈玲珑伸手摸了摸脸上：“是啊, 养颜阁的新货，听说要几两银子一盒，你觉得怎样？”

    不怎么样？

    楚云梨眼光比较挑剔, 她自己就是做脂粉的, 更看不上这所谓的新货。她没想在这上面多纠缠, 转而道：“我们母女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别人是看中了你本身，还是看中你有我这么个女儿, 你也该心里有数。这谈婚事的时候可以瞒着, 但总有瞒不过去的那天。如果有人介意这事, 我劝你还是实话实说的好。或者，及时换一个人。”

    陈玲珑脸上的笑容僵住, 随即面色难看下来：“你这话是何意？”

    “本来就不是亲生的。”楚云梨一脸坦然：“我都帮你伤了人，把自己的亲大伯捅成重伤，两家还结了仇。迄今为止，他们恨的人都是我，说得更直白点, 如果不是我的话，他早已经得了手。你别说改嫁，怕是一言一行都要受他管制。这么算，我是帮了你大忙的，应该能抵消曾经你对我的那些看顾。所以，丑话说在前头，等你嫁人之后，我不想与你来往。可以的话，逢年过节你都别上门。”

    陈玲珑脸都黑了。

    “关江月，你有没有良心？”

    “我就是良心太好，所以才会帮你杀人。”楚云梨一字一句的道：“我若和你一样胆子小，当时没有冲进门去……”

    陈玲珑回想起自己差点被关福耀剥光了衣衫，忍不住一阵阵后怕。

    “你本来就该帮我的忙！”

    楚云梨气笑了：“你真这么想？”

    陈玲珑有些心虚，但还是道：“我们是母女，虽然你亲娘另有其人，可她这些年都没出现过。上次来过一趟，后来也再没有登门。证明她没想认你，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你爹又不在了，咱们才是这世上最亲的人，应该互相扶持。”

    楚云梨最讨厌听这话：“如果我被男人欺辱，你会不会冲上来砍他两刀？”

    陈玲珑：“……”

    她偏着头道：“好的不灵坏的灵，别胡说八道。”

    竟然是避而不答。

    这样的结果，楚云梨并不意外。陈玲珑胆子那么小，连自己摊上这种事都不敢还手，又怎么可能帮她伤人？

    “你如果真想改嫁之后还让我照顾你的话，那你还是别嫁了。”楚云梨站起身来，顺滑的衣料落在地上，衬得她身姿笔直，浑身凛然。

    陈玲珑有些被吓着，脸都白了，强撑着道：“你一个晚辈，未免管得太宽。”

    楚云梨头也不回。

    她实在是懒得跟这人废话。

    翌日一大早，楚云梨正在用早膳，前来送饭的妇人欲言又止。

    这两人算是远房堂姐妹，都姓孙，来的这位是大孙氏，她偷瞄了一眼楚云梨的神情。

    楚云梨看出来她有话要说，也知道她们平时行事特别小心，从来不敢乱说话，乱做事，便随口道：“有话就直说。”

    大孙氏是觉得那事不说不好，说了又显得自己多嘴，这才有些迟疑。听到姑娘询问，顿时松一口气：“外头来了马车，是来接夫人的。里面的老爷好像是昨天的那位。”

    楚云梨霍然起身，看着闲庭信步，转瞬间就已经到了前院，出了大门。

    陈玲珑正拎着裙子准备上马车，楚云梨出声道：“你先别着急，我有几句话要说。”

    看到她出现，陈玲珑心头有些不安，面上却一脸笑容：“你这丫头，我又不是孩子，出个门而已，不用担忧我。有什么话也等我回来再说，我这忙着呢。”

    “再忙也不差这一会儿。”楚云梨人都到了马车跟前，里面的人不好再避而不见。很快，帘子掀开，露出了里面坐着的中年汉子。

    大概四十多岁的年纪，留着胡子有些显老，但周身富态，腰间垂挂的玉佩要值个几十两，腰带上还带着珍珠，只看这一身打扮，就知道他家境富裕。

    “这位……老爷，您和我母亲什么关系？”

    那老爷有些意外，这男女之间单独相处，除了未婚夫妻之外，那就是即将成为未婚夫妻。陈玲珑寡居之身，和他来往已经有四五天，这般亲密，关江月也不是外人，应该早就猜到了二人之间的关系才对。

    当然了，她这么问，肯定是不答应两人之间的事。

    他看了一眼陈玲珑：“你没跟孩子说我们俩之间的事吗？”

    陈玲珑有些不自在：“那什么，我没好意思，昨天还在问起这事，我说你是朋友。她怕我与你相处时吃亏，这才追了出来。”说到这里，她回过头看向楚云梨，眼神凌厉：“江月，我心里有数，你赶紧回去，天黑之前，我就会回来。”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楚云梨直视着那位老爷：“事关关家的私事，有些话我不好往外说，但我想让这位老爷知道，我和母亲之间感情淡薄，以后怕是不会有多少来往，你如果不介意这个的话，就当我没说过这话。”

    老爷：“……”

    陈玲珑脸色难看无比，自以为不着痕迹地狠狠瞪了楚云梨一眼。

    “这样啊！”老爷说这话时语气很慢，回过神来后，看向了楚云梨：“其实我不在乎这个，只是看中她本人。”

    陈玲珑一脸甜蜜，羞涩的看了过去。

    老爷却并没有看她，一直盯着楚云梨，道：“我忽然想起来，今日有些事……是我一个很重要的客人今日要到府里拜访。这样吧，等我得空的时候，再来约你出门。”

    话音落下，帘子也落下。

    陈玲珑还想要说话呢，马车已经驶动，很快就消失在了小道上。陈玲珑回过头来，瞪着楚云梨但目光像是要杀人似的：“我就是借一下你的名头而已，我养你这么多年，你何必做得这么绝？”

    “我只是想断绝以后的麻烦。”楚云梨转身进门：“人家以为我会孝敬你，以后还要在我面前摆长辈的谱。我不想那时候再费心解释，也不想无端与人结仇……话说，你这人能不能坦诚一点，凭你的容貌，想要找一门合适的亲事很容易，何必要骗人？”

    这些日子下来，楚云梨也算是看出来。要说陈玲珑主动起害人之心，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她胆子小，怕伤害人后把自己也给搭进去。

    但若是有人威胁她，甚至危及她的性命和名声，她为了保全自身，就什么样的狠事都做得出来。

    那男人看中关家的田地而上门求娶，目的不纯，本身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如果陈玲珑真的嫁给他，麻烦找上门不过是早晚的事。楚云梨当然要在事情没发生之前阻止。

    两人再一次不欢而散。

    楚云梨很少出门，这天小孙氏过来接替活计，在楚云梨路过她时，被她唤住：“姑娘……”

    闻言，楚云梨回过头来，疑惑问：“有事？”

    她其实是个挺温和的人，但因为经常和陈玲珑说一些刻薄的话，加上孙家姐妹胆子挺小，所以二人在她面前一直都战战兢兢的。

    楚云梨也试过温和待她们，但收效胜微。

    小孙氏咽了咽口水：“最近我发现村头有一驾马车停在那里，里面有一个年轻男子，长的挺俊俏的。偶尔还与村里人打听关于您的事。我觉得我听说这件事情之后觉得不太妥当，所以才告诉您一声。您……正当妙龄，该是议亲的年纪，别让人给钻了空子才好。”

    这也是好心提醒，楚云梨笑着道了谢，暗暗打定主意，回头就给她涨工钱。

    也是鼓励的意思。小孙氏如果聪明的话，以后就会多加注意他身上的事，如此，楚云梨也能尽快得知外头的消息。

    至于那个马车是不是来找她……楚云梨回头就去了村头一趟，刚远远看到马车，就像里面跳出来一位着浅紫色衣衫的男子。

    身形修长，眉目含笑，看着是个挺温和的人。他就站在路旁，耐心等着楚云梨走近。

    “姑娘，我想问路。”

    楚云梨：“……”在这都呆了几天，特意等她来了才问，村里的其他人都是哑巴么？ w ,请牢记:,

 第1913章 孤女 十四

    楚云梨经历了那么多, 能够感受得到别人眼神中的好恶，这人虽是问话，却掩饰不住语气里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且眼神也在上下打量她。

    怎么说呢，那眼神好像带着点不以为然和……施舍。

    “实不相瞒, 我虽然是住在这附近, 但平时都不出门, 周围的小地名也没听说过，去山上更是找不到路。”楚云梨坦然道：“这里整天那么多人路过, 你特意来问我, 算是问错了人。”

    “特意”二字，加重了语气。

    年轻男人微微一愣，他这副温和的样子引得不少大家闺秀对他心折。这些小姑娘应该没见过世面, 更对他上心才对, 怎么会一副拒绝的态度？

    他一时间有些弄不清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当即轻咳一声：“是这样的，我……总觉得和那些人格格不入，今日看到了姑娘, 才鼓起勇气问话的。我从小就不爱和陌生人说话, 大夫说我这也是一种病……姑娘有没有听说过这种病？”

    楚云梨自己是大夫, 确实听说过这种病。但是，这男人那含笑的眉眼和一等就是好几天的脸皮, 应该不会有这种毛病才对。

    “没有。”楚云梨语气意味深长：“我出身乡下，没见过世面。只听说过各种奇怪的病症都治不好，你太可怜了。”

    年轻男子：“……”

    他再傻也听得出来女子话中的讽刺。

    楚云梨摆了摆手：“不管你接近我的目的为何，我不喜欢这拐弯抹角的处事作风，也绝对不会和这样的人深交。你赶紧走吧！”

    年轻男子也有些恼：“亏那些人还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你就当我没来过吧。”

    说着，自己上了马车。临走之前，又不甘心地道：“错过了我，你以后别后悔。”

    听了这话，楚云梨算是明白了，他不知道是谁给关江月寻的如意郎君。他上门相看，以为能引得乡下姑娘心猿意马将一颗真心托付。结果反而被人拒绝……这应该是恼羞成怒。

    楚云梨也没在外头多转悠，很快回了家，看到了小孙氏，笑着冲她道谢：“他确实是冲我来的，好像是想和我相看，我已经把人骂走了。这一次的事情多亏了你。”她想了想又道：“前两天我新买了一匹料子，但我不喜欢那种暗沉的颜色，倒是跟你挺配的。稍后你拿回去做一身新衣。”

    小孙氏觉得东家姑娘是个好人，自己夫妻俩照顾她，已经拿了不少好处。自认为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东家姑娘被人欺负这才出声提醒，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之喜。反应过来后，急忙拒绝，可惜，东家姑娘是个不容拒绝的性子。

    这也让小孙氏暗地里打定主意，以后一定要对村里的消息多上心，凡是关于姑娘的，都要报上来。

    这对于楚云梨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她看到小孙氏一脸感动，就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她不认为自己卑鄙，大家各取所需嘛。

    稍晚一些的时候，姚氏让人送来了信。主要是说那位公子如何如何好，楚云梨不该拒绝他，就当是年轻人相看，只看看又不定亲，大家都不吃亏。言下之意，责备楚云梨不该恶语伤人。

    楚云梨将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好像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吧？

    论起来，那男人的话还更难听呢。

    值得一提的是，钱家自从退了亲之后，从来没有找上门。楚云梨再一次确定，这都是关福耀给关江月找的麻烦。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陈玲珑就是如此。没有了那位老爷，还是有不少人愿意约她。

    也是因为那位老爷没有把楚云梨那番话传出去……陈玲珑天天往外跑，这一日傍晚，她的马车刚拐上村里的小道，就看到路旁的树荫下停着一架熟悉的马车。

    陈玲珑顿时吓了一跳，想要让车夫掉头时已经晚了。

    她今儿和那位老爷第一次见面，哪怕是寡妇之身再嫁，该有的矜持也得有。她再三拒绝别人相送……此时她已经后悔了，哪怕落下一个不够矜持的名声，她也不愿意独自对上关福耀。

    关福耀在她的马车过来时就已经探出了头，甚至跳下来站在了路中央，伸手拦着。

    陈玲珑的性子也做不到让车夫直接撞人，她一脸为难：“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关福耀上下打量她：“你最近过得不错嘛，有不少老爷愿意求娶你吧？”

    陈玲珑知道他对自己的心意，哪里敢承认，勉强笑着道：“盛情难却，实在拒绝不了。我暂时并没有改嫁的打算，就算要嫁，也得是江月她爹去了一年之后再说……”

    她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先把这茬糊弄过去再说。

    关福耀点了点头：“二弟不在了，你一直守着也是为难你。我不拦着你改嫁，但一年之后再提确实合适，毕竟，我二弟对你那么好。”

    陈玲珑并不赞同这话，垂下了眼眸。

    “大哥，天色不早，我得急着回去，再晚一点，江月该担忧了。那丫头最近变了性子，我根本就拦不住……”

    关福耀似笑非笑：“你威胁我？”

    陈玲珑提及关江月，确实是威胁他，但不能承认啊，苦笑着道：“大哥，我没有。你也不是外人，何必说这些话来伤我？”

    “既然不是外人，那我想和你单独相处一会。”关福耀靠近了些：“玲珑，快点下来。”

    陈玲珑简直要疯，急忙吩咐车夫：“我们快走。”

    关福耀就站在马儿前面，车夫哪里敢动，这一个弄不好，可是要闹出人命的。关福耀靠得更近，伸出手来拽住了陈玲珑的，将人带进了边上的密林里。

    陈玲珑想要冲着车夫求救，关福耀已经道：“这是我弟妹，我们有些私事要聊。说完后，我会送她回家，你先走吧。”见车夫不太放心，他强调：“你一个外人，不好插手我们的家事。”

    听了这话，车夫哪里还好意思留？

    真留下来，好像是要窥视别人的家事似的。

    陈玲珑想要求车夫，却听关福耀低声道：“你敢再叫他，我就说你勾引我。”

    听了这句话，陈玲珑到了唇边的吼叫立刻就咽了回去。

    不管有没有这种事，传出这种流言之后，她的名声都会受损，最近她正在跟人议亲，引得不少老爷上门求娶，可经不起外人议论。

    天色渐晚，楚云梨用晚膳时，发现陈玲珑还没有回来。她也没放在心上，说起来，陈玲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她没必要时时过问着。

    问得多了，陈玲珑还不高兴呢。

    用过了晚膳，最近天气越来越热，楚云梨一时半会睡不着，干脆去了前院凉快的地方坐着等。

    一轮圆月高挂，夜里的风特别凉爽，楚云梨正惬意呢，突然听到大门被人推开。

    她循声望去，就看到一抹纤细的身影有气无力地走了进来。

    楚云梨立刻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问：“出事了？”

    陈玲珑顿时放声大哭：“江月……关福耀他不是人！”

    听到这句话，楚云梨颇有些无语：“他本来就是个畜牲，这事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怎么，你又被他欺负了？”

    和近日发生的那些事比起来，以前的那些根本就算不上欺负好么！

    陈玲珑这会儿衣衫凌乱，也是趁夜才赶回来。否则，她这副模样被村里人撞见，稍后肯定就会被人传出她与人苟且的消息。

    月色下，陈玲珑靠近之后，楚云梨也看清楚了她的模样。

    说实话，有点惨，头发虽然已经用手指梳过，但还是看得出来先前的凌乱。衣衫都被撕烂……陈玲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想要伸手抱住楚云梨。

    楚云梨往后退了一步。

    陈玲珑本就是往她身上靠，她一退，陈玲珑整个人就摔倒在了地上。她痛得放声大哭，捶着地大叫：“江月，别人欺负我就算了，连你也欺负我。关福耀那个混账……”

    说到关福耀时，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像是要把关福耀的骨头嚼碎一般。

    “你明明知道他不是好人，为何要和他单独相处？”楚云梨漠然：“早就让你不要落单，说难听点，你会有如今的处境，都是你自找的。”

    陈玲珑豁然抬头：“我是你娘，我被人欺辱，你竟然还在这里说风凉话，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一点母女情分？关江月，你个白眼狼。”

    楚云梨也不生气，漠然道：“怎么，你还想让我去帮你把人砍了？”她微微偏着头：“我都把他给废了，你却还被他欺辱了，不是我不够凶，是你自己太软弱。对了，今儿孙家姐妹都还没走，你不怕人知道的话，尽管大声一点。”

    陈玲珑：“……”

    当日夜里，楚云梨和往常一般倒头就睡。

    而陈玲珑几乎彻夜难眠，第二天，她没有出门，而是睡到了日上三竿。饶是如此，楚云梨看到她的时候，她眼下的青紫几乎掩饰不住。

    陈玲珑木木地坐在桌上。

    楚云梨偏头看她：“今天没有约？”

    此话一出，陈玲珑狠瞪了过来。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我又没有拦着你出门，你瞪我做甚？”

    陈玲珑别开了头，她也想改嫁，最近都在积极见各位老爷，想从其中挑出一位对她最用心，家世也不错的。

    当然了，还是后者比较重要。可昨天关福耀取走了她一件小衣，并放下话，如果她胆敢再出去见人，他就要把二人之间的事昭告天下。

    陈玲珑哪里还敢去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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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4章 孤女 十五

    不止是现在不敢相看, 在关福耀对她失去兴趣之前，她都不敢和别的男人多来往。

    这个时候，她才彻底明白。当初关江月拦住关福耀有多明智。

    说真的, 陈玲珑杀人的心都有。但她不敢。

    她不敢, 但有人敢。

    陈玲珑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看向边上的便宜女儿：“江月, 关福耀欺人太甚, 他……”

    楚云梨打断她的话：“无论他怎么欺负你, 都不关我的事。”

    陈玲珑惊了：“我是你娘。”

    楚云梨掏了掏耳朵：“你小点声, 我也听得见。你是我娘的事, 不用你强调, 我也记得你养我一场。但是, 曾经我把你当做亲娘, 对他下了狠手。结果呢？”她似笑非笑地看向陈玲珑：“你嫌我下手太狠，怕你自己惹上官司。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多管闲事。反正你手里也有匕首，甚至还是涂上了毒的那中, 被逼急了，冲他身上扎几刀，他自然就老实了！”

    陈玲珑哑口无言。

    半晌才磕磕绊绊道：“我不敢。”

    楚云梨别开头：“那你就受着吧！”

    陈玲珑咬着唇, 半晌才问：“江月, 你是不是怪我了？”

    楚云梨懒得回答这话，干脆起身出门，她还拿上了边上的草帽，打算去地里转一转。用上了她特制的肥，地里的苗长得特别好，比之前的每一年都好。

    村里的人也已经开始相信她了。

    因此, 楚云梨走在村里，男人会远远避开她，这是为了避嫌。而妇人们会特意上前打招呼，一来是为了拉近关系，也是为了示好。

    要知道，凡是帮着关家中地的人，都得了一笔不菲的工钱。有两家甚至用那工钱加上往年的积蓄趁着农闲开始造宅子。

    那两家之前帮着关家中了不少荒地。虽然没有明说，但众人心里都明白，这应该是关江月收回地时给了他们补偿。

    否则，村里的人都中着那一亩三分地，家家户户的收成都差不多，每家都有人情要走，偶尔还要娶个媳妇，嫁个闺女，想要造宅子，哪有那么容易？

    有人得了关江月的好，众人都不是瞎子，虽然前头的好处没赶上，但也希望往后的事自己能分上一杯羹。因此，楚云梨从村里过了一路，和她打招呼的人不少，甚至还有热情的妇人送了一些咸菜和馒头给她。

    礼轻情意重嘛。

    楚云梨拗不过，都接了下来。

    即将爬山时，她突然发觉不对，动了动鼻子，确定自己没有闻错，这周围确实有血腥味。她寻了一圈，终于在离小溪不远的地方看到了一个躺在地上的人，一条腿放在水里，水里一片红色晕开，又被水流冲走。

    楚云梨靠得更近，将人翻过来，才发现是个俊俏年轻男子，此时眉头微微皱着，仿佛正在噩梦之中。她想到了什么，心中微动，抬手就去把脉。

    然后，她起身去了边上的林子里找了好几中草药回来给他敷上。半个时辰后，她将草药洗掉。紧接着又去村里找人，将人送去了村里的赤脚大夫家中。

    倒不是楚云梨不可能立刻把人立刻弄回村里，而是这人身上中了毒，村里的大夫根本就解不了。再耽搁一会儿，怕是这条命就交代了。

    他身上好几处要害都受了伤，好在送得及时。大夫是靠着几样止血的药立足的，看到是楚云梨送来的人，也不问药钱，立刻拿出药帮他敷上。

    楚云梨付了药钱，想了想道：“把人放在你这里，等他醒了之后，再派人告知我一声。”

    如今家里只有母女二人，如果平白无故收留一个陌生男子，难免会惹人议论，再说，家里还在守孝，不是收留客人的时候。

    关于关江月救了一个人的事很快在村里传开。

    第二日早上，楚云梨才得了消息，说那人醒了，并且要见她。

    先前楚云梨隐约猜到他的身份，都走到门口了，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衫，又回去换了一身素白的。

    大夫家住得不远，楚云梨走过去不到半刻钟，就已经进了大夫的院子。

    看到她来，大夫扬声喊：“人还在昨天的屋子里。关姑娘自己去瞧瞧吧！”

    厢房中床上半靠着个男子，正闭着眼假寐，听到了大夫的话后，立刻看向了窗边。

    楚云梨对上他的眼神，忽地笑了：“我昨天在小溪旁捡到了你，当时你昏迷不醒，我看着挺吓人的。便随便039找了些草药帮你敷了敷，后来又想起我自己不是大夫，这才急忙将你送到了这里。你现在感觉如何？”

    陈玉沣是真心想冲着救命恩人道谢，看到是个年轻的姑娘，他并不意外，先前已经听大夫说过救他的人是谁……大概是那位叫关江月的姑娘在村里算是一位奇人，大夫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关家的那些事。

    他点点头：“多谢姑娘救我，救命之恩，以后有机会，某定会厚报！”说着，他又道：“我姓陈，名玉沣，姑娘家住何处？等我回了家中，一定会亲自登门送上谢礼。”

    楚云梨不赞同地问：“你要回去？”

    要说这世上的药，无色无味的很少。毒这中玩意，如果不是特别亲近的人，一般是下不了的。

    陈玉沣颔首：“是，我已经出门好几天，家里的人会担忧的。”

    楚云梨：“……”那可不一定哦。

    她笑了笑：“我就住在村里，你一打听就知道。不过，你受过这么重的伤，我听大夫说，现在的你不宜挪动，还是养两天再走吧。”她想了想：“我家里给你熬了一些汤，你别拒绝。我也算是救人救到底，做事善始善终。稍后我就给你送过来。”

    两人粗粗见了一面，并没有多聊。但楚云梨能感受得到，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已经不同。接下来的事，并不需要她太主动。

    果然，又过两天，陈玉沣主动上门。他走路时一瘸一拐，当时腿上挨了很深的一刀，伤口几乎见骨，一般人根本就不可能这么快下床。他能行动自如，应该每一刻都在忍受疼痛。

    楚云梨心下叹气，让他请进了门。

    陈玉沣知道她的身份，进门时有些迟疑。不过，到底还是进去了：“我打算一会儿就回城，嗯，过几天会有谢礼上门，姑娘不必紧张，无论送的什么，你都收下就是。”

    听这话里话外，好像送的东西还挺贵重。

    楚云梨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天看到他时他身上的穿着，似乎也没有多华贵，她摁下心里的想法：“不用这么客气，我当时也只是顺手。”

    陈玉沣仔细看着她的脸。

    楚云梨皱了皱眉。

    她这轻微的动作，陈玉沣立刻就察觉到了，他无自在地端起茶杯，轻咳了一声：“ 抱歉，某有些走神……不知姑娘以前是不是经常去城里？”

    楚云梨疑惑。

    陈玉沣再次咳嗽了一声：“我总觉得姑娘挺面善的。”

    看他颇不自在，耳朵都红了，楚云梨来了兴致，逗他道：“你这……像是登徒子欺负姑娘时的话。”

    陈玉沣面色微变，顿时紧张起来：“我不是，我没有……”

    楚云梨忍不住笑了：“知道你没有。公子这条命是我救的，我没想问你要谢礼，只希望公子以后好好珍惜这条命，别让我白费一场功夫。”

    “那是自然，能够活着，谁又会想死？”陈玉沣不好多留，急忙起身告辞。

    楚云梨亲自将他送到了门口，看着他马车离开才关门。

    一回头就看到了不远处面色复杂的陈玲珑，她盯着楚云梨关上的门：“刚才那位公子长的挺俊的，就是你救的人吗？”

    关于楚云梨在小溪旁救人的事已经传开，陈玲珑会知道很正常。

    楚云梨颔首：“是。”

    陈玲珑若有所思：“看他那模样，似乎出身挺富贵的。都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你是不是对他动心了？”

    楚云梨随口道：“不关你的事。”

    陈玲珑顿时像是抓住了她的把柄一般，激动道：“你没否认，那就是承认喽？”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你再这样，我就把你送出门去。”

    陈玲珑：“……”

    她不敢出门！

    就如关福耀不敢进关家门一样。她若是出去……关福耀说不准就在哪个犄角旮旯等着她呢。男人不能人道，折磨人的法子太多了。上次那样的噩梦，她万分不愿再来一次。

    “我不说了就是。”

    陈玲珑临走之前，又道：“如果被关福耀知道你的心意，他很可能会挑拨离间！”

    楚云梨眯起眼：“你想让我杀了关福耀？”

    陈玲珑：“……”要不要这么敏锐？

    当然，她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那个混账，死了才好！只有他死了，她才能有好日子过！

    作者有话要说：　　这本写太长了，快完结了 w ,请牢记:,

 第1915章 孤女 十六二合一

    陈玲珑确实有这种想法。

    那要让她直接说出想要谁的性命这种话, 她是说不出口的。

    说真的，她有些很便宜女儿的敏锐。如果关江月一直是个冲动的性子，真的跑去把关福耀砍死就好了。

    两人再次不欢而散。

    和以前不同的是, 陈玲珑真的不愿意出门。

    但是, 关福耀自觉捏住了她的把柄, 以前不敢登门, 那是怕被人撵出去之后, 再让村里人看见……真议论起来, 确实是好说不好听。

    可如今不同, 陈玲珑要是不让他进……哼！

    就在两人说过话的第二天, 关福耀再一次登门。同样被孙氏姐妹俩拦住。

    他神情淡然：“把你家夫人叫来, 如果她不见我, 就别怪我不客气。”

    看他言之有物, 仿佛抓住了夫人的把柄。孙氏姐妹俩不敢擅自做决定，抽出一个人飞快往后院跑了一趟。

    彼时，陈玲珑正在涂蔻丹。

    前些日子，关父刚死, 家里一片素白。她不好打扮，更不好做这些事。

    如今七七已过，她也出门见人,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涂个蔻丹而已，刚好也能改善一下最近烦闷的心情。看到孙氏过来，陈玲珑恍然想起已经快到午膳的时辰，她最近心情烦躁，也没什么胃口。再说，自从关江月管家之后, 每顿只有一个荤菜，这姐妹俩手艺不怎么样，她反正吃不了多少。

    看到这人，她就想起来了关江月，不耐烦道：“先放到一旁，我一会儿知道吃，不要催我。”

    小孙氏迟疑了一下，硬着头皮道：“关老爷来了，说要见你。还说你若是不见他，会有些不好的事情发生。”

    陈玲珑吓了一跳，手中涂寇丹的刷子瞬间落了地，还涂到了手指上的肉，她却顾不得，起身急得团团乱转，转了两圈之后，勉强镇定下来：“姑娘呢？”

    小孙氏不明白她为何吓成这样，这还是老实答道：“姑娘今儿在厨房，她亲自下厨。”

    陈玲珑又有些憋闷。

    关江月也是，也不知道那脑子怎么想的，明明自己都吃不惯这姐妹俩的手艺，却偏偏要留着她们。同样是花钱请人，为何就不能请一个让自己舒心的？

    不过，这些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瞬，此时的陈玲珑且顾不得计较这些，她飞快奔去了厨房，看到楚云梨后，顿时眼睛一亮，慌乱地道：“江月，关福耀来了！”

    楚云梨见她慌慌张张，便知道有事发生，本来还有些急，听到这话后，重新抓起了锅铲：“他又不是来找我的。”

    陈玲珑：“……”这就是虱子长在别人头上，自己不用操心的意思？

    她急得眼圈通红：“我们是母女，易容去容易损俱损，如果我的名声毁了，你想独善其身也不可能。昨天离开的那位陈公子，一看便知家境富裕，如果要是让他们知道你母亲……你想嫁进去，怕是不太容易。”

    楚云梨饶有兴致地打量她：“你在威胁我？”

    陈玲珑并没有否认。

    楚云梨摇头失笑：“你把用在我身上的这些心思放到关福耀身上，早就把他收拾了。”

    陈玲珑抿了抿唇：“你去不去？”

    “不去！”楚云梨微微仰着下巴，那模样神情都特别气人。

    陈玲珑果然被气着了，这又不敢怠慢了，门口等着的关福耀，跺了跺脚，奔了过去：“反正我绝对不会再让他欺负我，就算他要毁我名声，我也认了。除非你也想名声被毁，否则，你就赶紧过来阻止他。”

    楚云梨不怕毁名声，但也不喜欢关福耀这种欺辱女人的混账。

    她将锅里的菜盛出，又好好用了饭……不是她不着急，而是她怕一会见了人之后忍不住动手。等到见了血，这顿饭就吃不下去了。

    楚云梨到前院的时候，孙家姐妹俩已经不在。陈玲珑不停的往后缩，关福耀步步逼近，将她圈在了手臂间。

    听到脚步声，关福耀回过头来，看到是便宜侄女，忽然就觉得下腹隐隐作痛。当然，如今情形不同，他已经捏着了陈玲珑的把柄，这母女俩想要过好日子，就得好好听他的话。

    敢对他动手……明天陈玲珑勾引他的事就会传遍整个府城。

    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说了。

    楚云梨气笑了，上下打量他：“话说，你就不怕我一狠心杀了你？”

    这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杀意，关福耀吓了一跳，强撑着道：“你不敢！”

    楚云梨看了一眼她来了之后就放松了不少的陈玲珑，道：“这里就我们三人，我完全可以将你们俩都杀了之后再装作你们互相捅对方……反正你欺辱了我娘，我娘不堪受辱之下和凶手同归于尽，似乎也说得过去。”

    关福耀眯起了眼，缓缓往后退。

    陈玲珑见状，急忙奔逃开去。

    关福耀眼看佳人跑远，轻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楚云梨站在他身后，冷声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当这是自家的后花园？”

    关福耀回过头来：“不然呢？”他冷笑了一声：“你信不信我跑去外头说你这个侄女为了求得我的庇护，找我自荐枕席……”

    这嘴也太臭了，楚云梨捡起地上用来陪衬花木的一颗石头，狠狠砸了过去。

    她动手又狠又快，关福耀下意识偏头一躲，可那石头还是砸上了他的嘴，瞬间口中血腥味弥漫。

    “你个死丫头！”关福耀伸手摸了下嘴，却摸到了满手的血，顿时大怒，他奔了过来，抬手就想要打人。

    楚云梨抬脚就踹。

    关福耀被踹倒在地上，捂着身下某处满脸痛苦。

    见状，楚云梨像是恍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伸手捂住了嘴：“啊，对不住，我不知道你那地方受伤了……”话都说出口了，才发现口误，解释道：“你冲过来太急，我忘了你受过伤的事，你一个长辈，该爱护晚辈，就别跟我计较了吧？”

    关福耀痛的直吸气，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楚云梨一步步逼近。

    关福耀看她似乎一言不合又要动手，疼痛使人恐惧。尽管脑子里不停的告诉自己说这个丫头年纪不大，力气也不大，只要他下狠手，这丫头肯定打不过自己……可看到她一步步上前，他人已经不停地往后挪。

    楚云梨将他逼到了门口，一字一句地道：“你再敢上门，我打死你。反正我娘是个累赘，活着只会给我添麻烦，再说，她又不是我亲娘，你们俩同归于尽正好。”

    她这话中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

    关福耀并不怀疑，如果有机会，这个小丫头真的会将他杀死。

    他转身拔腿就跑。

    人都走远了，陈玲珑才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楚云梨听熟了她的脚步声，没回头就知道身后是谁，道：“我不会没完没了的帮你解决这种麻烦，半个月之内，你把自己嫁出去。”

    陈玲珑顿时急了：“这么着急，我能嫁去哪儿？”她脑中掠过自己见过的那些老爷，又皱眉道：“我都不能出门与人相看，怎么嫁？”

    楚云梨回过头，漠然看她：“那是你的事。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嫁人之后，少跟我攀亲带故！”

    陈玲珑脸都黑了。

    说实话，嫁人这事她并不觉得被逼迫了，惹上了关福耀这种男人，就得再找一个男人收拾他。

    当然，这人得好好选。否则，怕是刚出虎穴，又要入狼窝。

    陈玲珑要尽快改嫁的事很快传了出去。

    她也要脸，和改嫁的消息一起传出去的，还有她的命格。

    说有道长批命，她得在七月时嫁出去，往后才能美满一生。否则，还是个做寡妇的命。

    这种消息一出，这种人倒是也能理解她迫切想要改嫁心思。

    毕竟，死了的人已经不在，还是活着的人要紧。陈玲珑为自己打算，关江月也没有出声阻止，并没有不妥之处。

    陈玲珑是真的怕了关江月。

    这么说吧，关福耀在她眼中就是豺狼虎豹似的，可这凶神恶煞的豺狼虎豹在关江月面前，就跟小猫那么乖。

    她哪里敢真的惹恼了关江月？

    如果是亲生的母女俩，那还差不多。可两人不是亲生，她觉得，还是尽快嫁出去的好。

    当然，陈玲珑也明白，她即将嫁人的消息一出，肯定会逼得关福耀再出昏招……只希望这昏招能连关江月一起收拾，如此，不用她动手，也不用她未来的夫君动手，关江月自己就把他给教训了。

    最好是把人砍死一了百了！

    稍晚一些的时候，李氏又上了门，她是来兴师问罪的。

    陈玲珑今日险些被关福耀再次欺辱，受了惊吓，天还未黑就睡下了。李氏来的时候，楚云梨正在院子里用晚膳，听到孙氏禀告，直接拒绝相见。

    “让她走。”

    李氏不肯走，并且扬言如果进不来门的话，她就要站在门口骂那个守寡之后不安分跑去勾引她夫君的贱妇。

    被人站在大门口指着鼻子骂，实在不是什么好听的事，母女俩会沦为村里人的笑话。楚云梨顿时就恼了：“她那么想进，让她进来吧！”

    李氏进门，看到楚云梨时，就像看到了仇人似的。她可没有忘记，男人会被废，全都是面前小姑娘动的手。

    “你还吃得下去？”

    楚云梨伸手一指：“我娘住在原来的院子里，你找她算账，别来找我麻烦。”

    李氏有些憋闷，不过，她知道这丫头不好惹，再者说，关福耀一天天往这里跑，为的也不是这个丫头。她直接去了后院，将已经躺上床的陈玲珑拽了下来一顿狠踹。

    陈玲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躺着屋中还能挨打，反应过来后急忙大喊：“江月……”

    楚云梨就跟没听见似的。

    李氏不敢闹出人命，以她的力气，甚至没有给陈玲珑造成很重的伤，她将人打了一顿，消气后拍拍手走了。

    陈玲珑痛得厉害，跑到前面的质问楚云梨。

    楚云梨漠然道：“你自己惹的麻烦，自己解决。”

    陈玲珑：“……”

    “她都上门打人了，这分明没把你我放在眼中。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楚云梨摆摆手：“她又没对我动手。”

    陈玲珑：“……”

    她摸着自己脸上的伤，痛得直吸气：“我都伤了脸，往后还怎么嫁人？”

    楚云梨根本就不理她。

    不过，陈玲珑也不敢不听便宜女儿的话，还是让媒人帮自己寻么合适的亲事。

    媒人走家串户，自有一番本事。还真的让她给找着了，没两天再次上门：“这卢家三代单传，本来有一儿一女，结果女儿被人拐走，儿子又上个月玩水的时候溺亡，他妻子今年都快四十，早就不能生。娶妻的唯一要求就是能生……你这年纪是有点大，再说你们只有江月一个女儿……”

    陈玲珑听到是卢家，心里就先愿意了三分。

    卢家是从村里搬出去的，那位卢老爷可是个能干的人，十几岁只是一个穷小子，等到二十多岁，就已经在城里置办下几个铺子了。

    比起那些高高在上的富家老爷，同样出身寒门的卢老爷应该不会嫌弃她。陈玲珑立即道：“实不相瞒，当年他爹就喜欢女儿，又怕我重男轻女，这才找了些药吃，是他吃的，所以我们这些年才没有别的孩子。我肯定是能生的。”

    陈玲珑出身庄户人家，小时候什么活都干，出嫁了一年到头也不会生病，这么好的体质，怎么可能生不出孩子？

    反正，她从心底里一直认为，不能生一定是关父怕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虐待关江月，所以才阻止她生。

    说到这里，陈玲珑又叹了口气，抹了抹眼泪道：“身为女人，谁又不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呢？他爹是去了，但我这心里啊……”她语气顿了顿，转而道：“死者为大，人都已经死了，再说这些也没用。我觉得这就挺合适的，卢老爷真的愿意娶我？”

    媒人颔首：“他那边不图什么……说真的，要不是你给了我那么多的好处，我还不敢把你往他跟前领，实在是江月他爹才去半年，一般人都要守一年来着。”

    陈玲珑有些尴尬：“这也是道长批命，否则，我也不会这么急。天意如此，能有什么法子？”

    媒人并不信道长批命之类的话，倒不是不信菩萨，而是不信陈玲珑这话，分明是她想立刻改嫁而找的借口，说得跟真的似的。

    不知道陈玲珑暗地里给了媒人多少好处，两天后，陈玲珑和卢老爷的婚事就定了下来。

    两人都不是头婚，礼节上不必太过计较，婚期就定在半个月后。

    婚事定下，陈玲珑总算松了口气。不过，她并没有怪便宜女儿，甚至还觉得便宜女儿挺旺自己的。

    否则，为何早不催晚不催，偏偏在卢老爷想要再取的时候催促了呢？

    这就是天定的缘分。

    陈玲珑再次嫁人，心里很是期待，在脸上的伤好转之后，还特意去城里挑了嫁衣。

    楚云梨从头到尾就没有开口阻止。

    卢老爷确实出身寒门，先前的原配也是庄户人家出身，正如陈玲珑所猜测的那般，他的确不是在意门第的人。

    但是，他想要孩子发现原配不能生之后，甚至不愿意纳妾，而是直接另娶？

    他这般，将原配至于何地？

    无论是好好安顿原配，还是将原配撂倒一边不管，这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关福耀得知陈玲珑再嫁，气得直接找上了门。

    陈玲珑这一次挺机灵，躲在后院不出门。反正，关江月不会让男人摸到她院子里的。

    楚云梨倒也不怕见他，直言道：“我娘已经定亲，你再纠缠也无济于事。你若是敢在这几天之内毁我们母女名声，回头就让你家人给你收尸。不信你就试试。”

    关福耀气急：“你敢杀人？你杀一个我看看？”

    他站在门口嚣张得很，楚云梨捡起石头又丢了过去。

    关福耀：“……”

    他想要避开，可还是没能避开那石头，就像长了眼睛似的，仿佛绕了一个弯，到底打上了他的嘴。他狠狠瞪着台阶上的侄女，嘴痛得说不出话。

    楚云梨摇摇头：“只等半个月而已。之后你爱怎么收拾她，那是你的事，我不会再插手。”

    关福耀不太信，不过，这丫头跟门神似的，他每次想动手收拾都打不过，反正挺邪乎的。今儿大概是进不了门了，听到她说半个月……他撂下话：“就给你半个月时间！”

    楚云梨唇角微翘。

    这一天，陈玉沣再次上门，就是来找她的。

    确切的说，是为了送谢礼而来。

    先前看到他那通身的气质，楚云梨就猜到他出身挺好。今日看到这几马车的礼物，算是再一次清晰的认识到了陈家的富裕。

    楚云梨玩笑道：“你这是把家搬来了吗？”

    陈玉沣有些不自在，他倒是想搬来着，可又怕太过急切会吓着了面前的姑娘。只道：“姑娘救我一命，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楚云梨好奇：“这些礼物收了，是不是就一笔勾销了？”

    陈玉沣：“……”最好不要。

    他有些后悔，不该送这么多的。或者说，每天送个一箱，这些至少也得送上两个月。

    他暗暗懊恼自己不够聪慧。

    楚云梨收下了礼物，将人请进了门，还招待他用了一顿饭。其间两人说了不少的话，都觉得挺默契的。反正楚云梨挺享受和他单独相处。

    当然，未婚男女不宜相处太久。

    半个时辰后，楚云梨亲自将他送出了门。

    两人用膳时，陈玲珑从后院过来，还特意和陈玉沣打了招呼。

    不过，不知道陈玉沣是不好意思，还是知道了母女俩之间真正的感情，对陈玲珑始终不冷不热。

    陈玲珑不甘心，几番想要搭话，都被陈玉沣给忽略了过去。

    她对陈玉沣当然是不满意的，或者说，她对便宜女儿找着了这样一个未来夫婿心中嫉妒，酸溜溜道：“人都走了，你还在门口看，小心让别人笑话。”

    马车走远，楚云梨抬手关门：“我再怎么也没有同时和几个男人见面，只认定了他而已。”

    “认定？”陈玲珑有些惊讶，回过神来，她想起陈玉沣的品貌，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也得人家愿意娶。就算他愿意，他家里能愿意吗？”

    楚云梨懒得搭理她。

    陈玲珑见她要走，急忙道：“你给我备的嫁妆呢？”

    楚云梨回头：“一般的东西，卢家怕是看不上。再说，人家是看重你本身这个人，又不是为了娶你嫁妆，卢老爷若真为了银子，也不会跑村里定亲。”

    听着这话，陈玲珑心头一阵难受。

    无论哪个女人，无论一嫁还是几嫁，都希望娶自己的男人是真心娶人，而不是为了别的。

    陈玲珑心里很明白，卢老爷娶她，就是为了让她生孩子。

    饶是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能生下孩子，甚至和卢老爷感情和睦，但此时还是不太舒服。

    “一时好，算不得好。一辈子都能顺心如意，那才算真的嫁得好。”陈玲珑轻哼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并没有太过纠结嫁妆的事。

    看来她真的挺有信心，大抵也知道楚云梨不会拿太贵重的东西给她。而那些便宜的家具，拿过去也只会惹人笑话。所以干脆放弃了。

    一转眼，到了成婚当天。

    楚云梨当真什么都没有准备，就连门口都没有挂上大红，理由都是现成的。家中有丧嘛。

    先前她没有特意见过卢老爷，只是原先关江月和这位卢老爷偶然见过一次，那时候大家客客气气。再次见面，身份截然不同。卢老爷进门时，还给楚云梨一个大红封。

    楚云梨可没兴趣给自己认另一个爹，摆手拒绝道：“家里有丧，我从来不摸大红的东西。”

    卢老爷也不计较，转身将那东西给了边上的孙氏，然后去了后院抱起陈玲珑。

    门口围着不少看热闹的人，陈玲珑顶着红盖头，被他抱上了花轿。

    值得一提的是，陈玲珑娘家亲兄弟和几个堂兄弟都出面了，站在门口一副给她撑腰的模样。

    新嫁娘一出门，楚云梨也紧跟着站了出去：“我才知道，这娘不是亲娘，希望她日后平安顺遂……其实嫁人这事我不太愿意，反正，以后她再上门，我不会招待。”

    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这是要断亲的意思啊！

    何至于此？

    也是因为孙氏姐妹嘴严，从来没有对外人说过关家发生的事。

    盖头下的陈玲珑面色煞白，新郎官卢老爷面色也不太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新年快乐，本章留评发小红包～ w ,请牢记:,

 第1916章 孤女 十七二合一

    早在楚云梨不敢接那个红封的时候, 卢老爷心头就不太高兴。若不是看在陈玲珑的面子上，他也不会给这个好处。

    再者说，他银子来得也不容易, 舔着脸送上门, 别人还不稀罕，他能高兴才怪。

    到了此刻，卢老爷总算看出来，这丫头应该是和母亲生了龃龉。他垂眸看了一眼怀中盖着红盖头的女子, 右觉手臂酸软，干脆将人放上了花轿。

    没法子，这也不是计较的时候啊！

    花轿走了，围观众人渐渐散去，关家的宅子终于安静下来。楚云梨关上门，去了家里的灵堂, 给关父上了一柱香：“她不是什么好人, 要走就走吧。您别放在心上。”

    烟雾袅袅而上, 渐渐消散, 也不知道关父听到了没有。如果关父在天有灵，知道女儿的那些处境，应该也不会再留念陈玲珑才对。

    家里少了一个人, 比以前亲近不少。

    楚云梨只觉得心都安静了下来，孙家姐妹则有些担忧, 家中只有母女两人, 就请了他们两对夫妻。如今, 只剩下一个姑娘……会不会辞人？

    对于城里的下人来说, 两个人打扫这宅子内外算是重活, 几乎忙不过来。但对于做惯的农活在家里从早忙到晚的孙家姐妹来说, 这根本就不算什么。

    不用搬，不用抬的，就洗漱打扫一下。还有，两人不止一次地听陈玲珑念叨过，说她们做饭的手艺不好。母女俩先前还因此吵架……两人和母女同处一屋檐下，知道关江月对母亲有些怨气，偶尔还会故意和母亲对着干。她们也弄不清楚姑娘是真的不嫌弃她们的手艺，还是单纯的只是不想让母亲如愿才留下二人。

    两人心里担忧，面上难免带了一点出来。楚云梨看出二人有心事，以为她们会主动讲。可等了一天，两人准备离开了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她忍不住问：“你们俩在怕什么？”

    别发生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才好。

    孙氏姐妹对视一眼，这份活计和工钱实在诱人，两人都想留下来，今儿一天做事都心不在焉的……与其时时刻刻担忧自己会被辞，还不如直接问出口。

    “姑娘，您觉得我们姐妹伺候得好么？”

    楚云梨颔首：“挺好啊。”她看了一眼二人，神情恍然明白了什么，笑着道：“家里的活挺多的，往后还得麻烦你们多照顾我。”

    闻言，姐妹俩很是惊喜。她们也不蠢，却没有问诸如“您要不要辞人”之类的话，笑着说了一下厨房里的事，很快起身告辞。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楚云梨并未放在心上。

    这一天早上，又有人上门。

    上一次来过的赵成全再次登门，他一脸复杂地等在门口，楚云梨不见，他一直不肯走。

    一个时辰后，大孙氏过来，低声道：“姑娘，要不您还是把人打发了吧？他一个年轻人，您是待嫁女子，外面已经有人在悄悄往这边看了，万一传出去难听话，还是您的名声受损。”

    也是真心为楚云梨打算，才说得出这么一番话来。

    楚云梨大踏步走出门。

    赵成全终于等到了佳人，满脸惊喜。随即就发现她面色不太对，他突然想起自己站在门口不走，像是逼迫她出来一般。

    其实他就是想逼她出来说说话。

    赵成全略过这茬，上下打量楚云梨：“江月，我听说娘你……你娘不在，你近来可好？”

    “挺好。”楚云梨颔首：“还有别的事吗？”

    赵成全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先前已经冲她表明心迹，并且说过退了全家的婚事之后，会求娶她……不是他自信，而是他这般年纪又即将考取功名的年轻人不多，城里甚至有不少富商都愿意将姑娘嫁给他。

    关江月如果真的聪明，就该知道他是一个不错的夫婿。

    赵成全抿了抿唇：“我听说了你退亲的事，先前我有跟你说过……”

    楚云梨抬手止住他的话：“表哥，我知道你是真的关心我。有些事我不对外人言，但应该能跟你说说。”

    听到这话，赵成全满脸的惊喜，以为她终于愿意亲近自己……两人拥有同样的秘密，不是亲近是什么？

    楚云梨自顾自继续道：“我最近认识了一个不错的男子，他对我挺上心的，我也……等父亲忌日后，我应该会定亲，孝期满就嫁……”

    “江月！”赵成全一脸不可置信，听到这里忍无可忍，打断她的话：“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们才认识多久？你知道他的身份，家住何处，家里都有什么人吗？怎么就敢将自己的终身托付？”

    “表哥，你过问得太多了。”楚云梨漠然道：“我们只是亲戚。我会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曾经的心意。我会另嫁他人，你……别把心思再放在我身上。”

    赵成全满脸焦急：“江月，你再多想想。我敢发誓，这个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爱我什么？”

    换过人之后，两人都见了三次面。楚云梨自认变化挺大的，除了平时走路说话的小动作没变，她处事的手段和态度和关江月截然不同。可赵成全从头到尾就没发现她不是关江月。

    赵成全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脸色更急了。他发誓：“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楚云梨摇了摇头：“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关福耀又来纠缠我娘的事，就凭他干的那些混账事，我就永远不可能尊重他，也不会眼瞎到跑去做他的晚辈。”

    赵成全白了脸，半晌，他满脸希冀地问：“如果……如果我离开关家，和他们一刀两断呢？”

    楚云梨反问：“你真的愿意么？”

    赵成全没有立刻答话，满眼的纠结。

    “不愿意是对的。”楚云梨对上他煞白的脸色：“就算你愿意，我也不会嫁给你。”

    赵成全脱口问：“为何？”

    楚云梨语气嘲讽：“你从小就由他们夫妻养大，关家还送你读书。无论他们人品如何，对你是恩重如山，你为了一个女人，还是一个心不在你身上的女人和他们断绝来往……你的心呢？你曾经也是真心感激他们对你的付出，肯定有发过誓会报答他们。可结果呢？你说翻脸就翻脸，谁也说不清楚，以后会发生的事，我不认为一个对着养父母都能翻脸的人，会真心爱重一个一无是处的女人。”

    赵成全忍不住反驳：“你不是一无是处！”

    楚云梨扬眉：“那我有什么？”

    赵成全沉默：“反正，我就想娶你！”

    “我不想嫁你。”楚云梨抬手作势关门：“你爱我什么？你说出来，我回头就改！”

    赵成全：“……”

    他上一次被拒绝之后，本来没打算再上门的。可听说她暗地里和一个年轻男子来往，且两人还有救命之恩的情分在。只要想到她可能会嫁给别人为妻，他就忍不住，这才跑到这里来想再为自己争取一次。

    不过，今日见面，也让他彻底明白，从关福耀养他的那天起，两人就没了以后。

    赵成全走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蔫的。

    那天后，楚云梨清静了一段。

    秋天到了。

    和秋天一起来的，还有地里大片等着收回来的粮食。今年村里的人特别高兴，只看厚厚长长的穗子，就知今年的收成不会差，甚至比往年更好。

    村里开始秋收，各家各户都挺忙的。楚云梨一开始打算多花点工钱，请人帮自己把粮食收回来，但她还没让孙家姐妹找人，村里就来了不少人到她地里，主动帮她收粮食。

    这世上有不少心肠恶毒之人。但到底还是好人多，他们懂得记恩，也愿意报恩。

    帮着楚云梨收粮食的人，全都不愿意拿工钱，整个村里的人忙碌了几天，将粮食全部收回来晒干装进仓里。

    楚云梨接受了他们这份感激，并没有执意给酬劳，只是将伙食办得挺好，有肉有菜，馒头管饱。还允许他们拖家带口。

    有孩子过来吃，但大人……除了帮忙做饭的妇人，其余的人都没有来。有那想占点便宜的，还没靠近就已经被人撵走。

    村里人，比楚云梨更加珍惜她的粮食，生怕别人浪费，也不愿意无关紧要的人跑来胡吃海喝。

    前后半个月，村里的粮食终于收完。看到楚云梨再找人办地，又有不少人跑来帮忙。

    既是帮忙，也是为了学手艺。

    如果说今年春天的时候好多人对于关家姑娘给出的种子合肥不以为然的话，如今对她的话都信服不已，若是会写字，他们真的恨不能将她一言一行全都记下，拿回去掰开了揉碎了回想。

    好多老人都感慨，他们种了一辈子的地，还不如一个小丫头。

    楚云梨又忙了一段，种了一季来年开春收的粮食……好多人觉得不太可能有得收，但还是默默的将自己的地也种上了粮食。

    那天后，楚云梨收到的礼物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一些粗粮馍馍，有时候是咸菜和风肉，甚至还有孩子送来的野花。

    楚云梨是真觉得住在村里不错。

    就在她过得惬意时，又有人上门了。

    孙家姐妹以有这样的东家为荣，也见不得别人鄙视自家姑娘，看到来人的姿态，二人都不太高兴。

    小孙氏低声道：“她说自己夫家姓陈，会不会和陈公子有关？”

    找上门了？

    楚云梨颔首：“那将人请进来。”

    在门口说话，会引得村里人围观。

    小孙氏有些不放心：“她……好像不喜欢您，陈公子那边……”要不还是换个人？

    反正姐妹俩都觉得，如果村里谁家娶上了东家姑娘，一定会把她当祖宗供起来。

    说起来，东家姑娘又不缺富贵的日子，银子够花就行了。过日子嘛，还是自己舒心最要紧，何必去攀那些城里人？

    当然，这只是姐妹俩私底下的想法，并不敢当着楚云梨的面说出来。

    陈夫人今年三十岁，看着却如二十出头，容貌秀美，妆容精致，走在路上时，一副生怕地面染脏了她裙摆的模样。

    楚云梨看她走路都垫着脚，一摇三晃却身姿曼妙，忍不住就笑了。

    听到笑声，陈夫人有些恼：“你笑什么？”

    楚云梨伸手一引：“夫人请坐，也别恼，我只是想到了一些好笑的事情而已。”

    边上小孙氏上前倒茶，陈夫人摆了摆手：“我不喝茶，今日上门是有几句话要说，说完就走。”

    话是这么说，可她从眼神到神情都写满了嫌弃。明显是看不上小孙氏倒的茶。

    小孙氏可没忘记当初东家姑娘把这茶叶拿回来时嘱咐她的话，这茶叶挺贵，要放在干燥清凉的地方，别发了霉。

    这夫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好像关家脏得很，恨不能把眼睛放到天上去……说真的，若不是姑娘曾经说过，有客人上门需要上茶，否则会失礼。她说什么也舍不得把茶叶泡来给这样的人。

    不喝正好！

    小孙氏将茶水放到了楚云梨手边。

    楚云梨看出来了她的心思，心下好笑，看向陈夫人道：“那赶紧说，我也挺忙的，没空跟人闲聊。”

    “你不认识我，应该认识我儿子。”陈夫人用帕子捂着鼻子，好像周围很臭似的：“我进来就是告诉你，你们俩之间不可能。别把心思放在她身上，你一个乡下丫头，配不上陈府的公子。”

    她说完这话，等着面前女子求情。

    然而，让她失望了。年轻的姑娘脸上笑容未变，甚至还问：“还有么？”

    “就这些，你能听进去就行！”陈夫人站起身：“天上的云和地上的泥，那是绝对凑活不到一起的。”

    楚云梨扬眉：“这可不一定。”

    陈夫人一愣，似乎没想到她敢反驳自己，反应过来后，皱眉道：“我好心劝你，别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否则只会失望，小心搭上名声又搭上小命……”

    “我家里确实比不上陈府富贵！”楚云梨打断她：“不过，我爹姓关，祖辈都是这村里的人，我从小在这里长大。这样……好歹算是家世清白，方才夫人讲门当户对，照你这规矩。你和陈老爷也不相配才对啊，你都攀得上的人家，我凭什么不能嫁？”

    听到这话，陈夫人像是被踩着了尾巴的猫似的瞬间跳了起来，方才的矜持和傲然早已不在，她厉声问：“你听说了什么？谁在你面前胡说八道？”

    声音尖锐，特别刺耳。

    楚云梨掏了掏耳朵：“乡下人粗鄙，我只是偶然听说了城里那些伺候人的花娘的做派……”

    “你住口。”陈夫人眼神怨毒，狠狠瞪着她，咬牙切齿地道：“你知道上一次说这些话的人怎样了么？”

    楚云梨老实摇头：“不知！”

    事实上，陈玉沣和她几次见面，很少提及家里人。当然，楚云梨早在看到他伤和中的那些毒时，就知道他家人不好相处。

    甚至还是仇人！

    会对他下杀手的，不是仇人是什么？

    因此，楚云梨并没有问过他家中的事。今日看到这所谓的陈夫人，便知道他的处境了。

    都说无知者无畏，陈夫人大概就是这种人。

    真正出身大家的夫人，无论说话做事，都会讲究身份和规矩。哪怕再恨一个人，脸上都言笑晏晏。今日如果换一位大家闺秀前来，哪怕对楚云梨不满意，也会说得更隐晦一些。

    陈夫人狠狠瞪着她：“她死了，死无全尸，从那之后再没有人敢议论我。”说到这里，她冷笑一声：“我倒是不知道，陈玉沣那混账连这些都跟你说。你拿这些话来讽刺我，这会儿倒是爽快，殊不知你却把他卖了出来，回头，我一定会让老爷好好教训他。让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她冷冷瞪着楚云梨：“说了不该说的话，会被拔舌头！”

    一语双关，既是说陈玉沣，也是警告楚云梨别跑出去乱说。

    楚云梨皱了皱眉，她是从陈夫人的动作间看出其先前的身份的，没想到一两句话就将其刺激得这么疯。

    万一陈夫人真的跑回去拔陈玉沣的舌头，怕是要大闹一场。楚云梨皱了皱眉：“你要是敢对他动手，回头我就把你的身份宣扬得人尽皆知。你大不了就要了我的命……就算我死了，你的事也会被全部人知道。不信你就试试。”

    陈夫人惊了，几乎是尖叫着道：“你敢威胁我？”

    楚云梨微微仰着下巴：“只是实话实说。”

    陈夫人瞪着她，半晌后起身，大踏步走了。没了方才掂着脚的矫揉做作，一脚脚像是跟地有仇似的。当然，楚云梨心里明白，她更想踩的人是自己。

    怕她动手脚，楚云梨还起身相送，两人刚走到前院，又听到了敲门声。

    孙氏打开门，门口站着一脸焦急的陈玉沣，他一眼就看到了陈夫人，没有多看她，越过她看向了楚云梨，眼神上下打量了几次，确定楚云梨无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他看向陈夫人，质问：“你来做甚？”

    陈夫人轻哼一声：“看看你眼睛有多瞎，为了这么个女人跟你爹闹，你可真有出息。”她伸手一指楚云梨：“这丫头没轻没重，是毫不知敬重长辈，我早就说过，出身乡野的女子弄回去只会贻笑大方，你不要脸，我们还要呢。”

    陈玉沣脸上阴云密布：“出去。”

    这声音狠戾，陈夫人微愣了一下，她不想承认自己方才真的被吓着了。反应过来后大怒：“这是你对长辈的态度？”

    陈玉沣不屑道：“整个府里，只有爹承认你的身份而已。”

    反正他是不承认的。

    陈夫人像是抓住了他的把柄似的，伸出纤细的手指指着他：“好啊你。你一直看不起我这个母亲，先前还装模作样，如今总算是承认了吧？”

    楚云梨揉了揉眉心，摊上这么个继母，陈玉沣可真倒霉。

    陈玉沣伸手一指：“出去。”

    “我是长辈，凭什么听你的？”陈夫人不止不走，她像是非要在楚云梨面前将继子给压服似的，嗓门愈发大了起来。

    陈玉沣忍无可忍，他倒是可以伸手将这人推出去，但他不想碰。

    这个女人出身花楼，什么话都说的出来，他要是敢碰，回头她就能编出继子觊觎母亲之类的胡话。陈玉沣不在乎自己的名声，感觉绝对不想和这样的人扯上关系。他眼神一转，将目光落在了陈夫人身边的婆子身上：“将你家夫人带走，别让她在这里发疯。若是你们管不住，回头我就把你们送回中人那里，重新挑两个人来伺候。”

    婆子吓了一跳，急忙上前去拉陈夫人。

    陈夫人自然是不走的。

    又纠缠了一会儿，婆子总算将人带了出去。

    陈夫人走了，院子里总算清静下来。陈玉沣揉了揉眉心，看向楚云梨的目光中满是歉意：“对不住，她……脑子有点不正常。你有没有受伤？”

    楚云梨摇头，叹息道：“摊上这么个母亲，委屈你了。”话说他爹到底有多不靠谱，才会弄出这么一个人来。

    被心上人体贴了，陈玉沣心头一暖，又有些尴尬：“她看我不顺眼……那什么，我还没有跟你说过我家里的事。现在的陈家是我祖父做主，不过，他年纪大了，最近又生了病，有些力不从心，所以我爹就有了些想法……本来我还想多来看看你的，但实在腾不出空。”

    祖父卧病在床，亲爹只会添麻烦，能天天来才怪了。

    楚云梨低下头：“不用看我。”

    “我要看！”陈玉沣声音低了下来：“我觉得，一辈子也看不够。”

    听到这话，楚云梨忍不住笑了。

    陈玉沣以为她不信，急了：“我说的是真心话。总觉得你似曾相识……”好像是他妻子似的。

    当然了，这话只敢放在心里，不敢说出口。

    他怕被打。

    虽然相处得不多，他可都听说过了，这姑娘下手挺狠的，甚至还将那关福耀给废了。

    他早就暗自打定主意，绝对不做惹她生气的事。

 第1917章 孤女 十八

    关于陈夫人上门大闹的事, 有陈玉沣紧接着过来将人撵走，楚云梨稍微有点烦躁的心，瞬间就被他抹平。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 陈玉沣这才告辞离开。

    楚云梨认为, 陈老爷可能会找上门来。不过，她倒也不怵，反正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

    又过两天, 没等到陈老爷, 反而等来了赵成全即将成亲的消息。

    话说, 先前都没听说他要定亲, 如今却婚期都定下了。消息传出时, 距离婚期只有大半个月。

    楚云梨挺意外的，关家的事挺好打听, 她很快就听说，那个即将嫁给赵成全的, 是关江月的大堂妹关江雨。

    姐妹俩从小就不对付, 确切地说，是关福耀两个女儿看不上关江月，而关江月虽然单纯, 却也不愿意热脸贴人冷屁股, 因此，说是亲堂兄妹，几人之间感情并不好。

    明面上关福耀还是关江月的大伯，按理说，楚云梨应该上门贺喜来着。但是，楚云梨并没有打算和他多来往, 红白喜事都不走动的话，等于是想断亲。

    她巴不得和关福耀撇清关系，因此，就当没听见过这消息。

    转眼过了十来天，陈玲珑上门了。

    距离她出嫁已经足有三个多月，这么久她愣是没有回来过一次。楚云梨都以为她不打算回来，不曾想人又出现在了此处。

    楚云梨上下打量陈玲珑，见她一身大红衣衫，头上戴着银钗，全身都是新的。

    “你来做甚？”

    母女俩几个月不见，陈玲珑也没想到女儿见自己第一句话会这么说，那语气里还带着点淡淡的嫌弃。她不满道：“关福耀那里，你打算怎么去？”

    “我不去。”楚云梨抬手就要关门：“我早说过，你改嫁之后就别再回来，有什么事，也不用跟我商量。咱们压根就不是一路人。”

    陈玲珑见他她的要将自己拒之门外，急忙伸手拦住门：“江月，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不耐烦：“我不想听。”

    “江月，你就听一听吧。”说这话时，陈玲珑语气里带上了哀求之意：“先前我错了，我就不该改嫁！”

    闻言，楚云梨一脸惊奇：“你这浑身上下……日子应该过得不错啊，怎么就后悔了呢？”

    陈玲珑听她提及此事，简直悲从中来，伸手抹了抹泪：“我嫁人后，一直没有喜信……卢家那边着急得很，我怀疑他根本就不能生……你说这男人不行，我哪里生得出来？生出来他们一家敢认么？”

    楚云梨颇有些无语。

    关江月是个未嫁姑娘啊！

    陈玲珑当着女儿的面说这些话，如果是亲生的，还能算是母女俩的私房话，可她们俩分明已经撕破了脸，陈玲珑再说这些，怎么看都不合适。

    “嫁都嫁了，还能如何？”楚云梨摆了摆手：“赶紧回去想辙吧。”

    在这里说得再多，都是废话。因为她不会再为陈玲珑做任何事。

    “我想回来！”陈玲珑擦着眼泪：“江月，他对我确实不错，和他的家里人不好相处。我不想留在卢家了，你把我接回来好不好？”

    楚云梨看到她神情几乎崩溃，总觉得不太对劲，皱眉道：“不好！我早说过你嫁人之后，就与我无关。就算你过不到头，也是你自己的选择。你这才嫁人多久就想回来，当成亲是小孩子过家家么？”

    陈玲珑听到她拒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真的受不了，我会死的。”

    哪有这么吓人？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到底出了何事？”

    “我……”陈玲珑欲言又止，最后咬住了唇：“江月，看着我养你长大的份上，你将我接回来吧。算我求你了，只要你帮我这一回，以后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这么严重？

    楚云梨若有所思：“卢老爷有隐疾？”

    陈玲珑低着头，半晌才道：“是。所以，他这辈子都再不可能有孩子，我留在那里，外人催的都是我，天长日久，只会说我不能生。本来我今年已经三十，生不出也正常……如果不离开，这口黑锅肾一定要扣在我头上了。”

    “那你就用这个秘密威胁卢老爷，让他放你走。”楚云梨摆了摆手：“男人都怕这种事情闹出去，你只要态度坚定一些，他不敢拦着你。或许，你也可以用隐疾这件事拿捏他们一家人，反正他都不能生，那娶谁都一样。你离开之后，他们再请一个人，就会多带一份外人知道真相的风险，他们肯定愿意多迁就你。”

    陈玲珑眼神里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归结为一句：“我想有个自己的孩子。”

    楚云梨气笑了：“那你就去生啊，两条路摆在你面前，无论哪一条都是坦途。难道你要让我去卢家大闹，然后把你带走？话说，你没长嘴吗？”

    陈玲珑：“……”

    她瞪着楚云梨：“你不救我，那就是忘恩负义。”

    “你怎么说都好，我挺忙的，没空跟你闲扯。”楚云梨直接关上了门。

    大概是事情都赶到了一起，陈玲珑还在门口纠缠，墨绿色的马车就到了，这一回来的是楚云梨等了两天的陈老爷。

    陈老爷今年四十岁左右，看着是个挺儒雅的人。但楚云梨听说过他的事迹，说他是纨绔子弟，那都是侮辱了“纨绔”二字。

    因为是独子，他稍微懂点事就在外招猫逗狗，吃喝嫖赌样样都来，前些年他能在城里所有的铺子中四处欠帐。

    陈老太爷那时候忙着做生意，顾不上他，等回过神来，发现儿子已经快要废了。他立刻放出了话，所有的账陈府一律不认。

    当然，打一棒子还得给个甜枣。他不让儿子在外头记账，却将他的月钱提了些。

    这些年，陈老爷一直拆东墙补西墙，从小没缺过钱的人，银子与他就是数字，他身边的人也有办法，借可以，但得付利钱。这口子一开，愈发不可收拾。

    反正，陈老爷每隔一段就要从家里想法子抠出些银子来还债，老太爷打也打过，骂也骂过……从陈老爷连一个花楼女子都能聘回去做夫人就能看出他有多不靠谱。老太爷见扭不过儿子的性子。干脆放弃，转而培养起孙子。

    最近老太爷生病了，陈玉沣先是受伤，后来又回去接手陈家的生意，还要抽空和楚云梨见面，忙得不可开交。陈老爷便愈发不靠谱，甚至已经又在外面欠债。他觉得儿子该奉养自己，发现儿子还和父亲一般管束着他，当即就生气了。

    儿子让他不痛快，他也便想让儿子不痛快。于是，特意找上了楚云梨。

    “你配不上我儿子。”陈老爷微微仰着下巴：“做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如果你知难而退，我还会高看你一眼，认为你是个不错的姑娘。但若是你纠着我儿子不放，那一定是个势利眼。这世上别的不多，女人最多。尤其是不缺银子的男人，想要女人不过是勾勾手指的事。你一个乡下丫头，哪来的自信……”

    楚云梨送了他一个字：“滚！”

    陈老爷愣住：“你怎么敢？”

    哪怕关家比普通庄户要富裕许多，在陈老爷眼中，多出来的那点压根算不上什么。关江月入陈府做个通房丫头还行，若是想做夫人，应该要哄好他这个未来公公才对。

    说实话，陈老爷对儿媳没有太多的要求，如果能够哄得儿子拿银子给他，那这人就没选错。他一上门就让关江月知难而退，目的就是想让她求自己，到时候他再顺势提出让关江月帮忙说话，每月给他添些银子，或是直接将家财分他一些……结果，这丫头油盐不进，简直蠢透了。

    “这是我家，你跑到我家里来闹事，还想我给你好脸？”楚云梨看向边上等着的孙氏：“你去一趟陈府，将今日发生的事告诉陈公子。”

    陈老爷吓一跳：“你敢！”

    楚云梨认真道：“我就是敢，所以，你再不走，下个月一个铜板都拿不到。”

    “你要跟我作对？”陈老爷瞪着她：“关江月，你若真敢这么做，回头休想进门。”

    恰在此时，马车帘子一掀，陈夫人探出头来：“老爷，我早说过，这丫头不行。还是我娘家的侄女合适，性情温柔，人也貌美，子沣一定会喜欢。”

    楚云梨眯起了眼：“你要拆散我们俩？”

    陈夫人微微仰着下巴，眼神不屑：“你若是跪在地上给我道歉，我就考虑一下不拆……”

    “不用了。”楚云梨叫住了准备驾着马车出门的孙氏：“告诉陈公子，陈夫人不太合适，还是换一位吧。”

    陈夫人瞪大了眼。

    陈老爷也诧异地看了过来。

    等二人回过神来，孙氏已经远去。陈夫人又急又怒：“关江月，你在做甚？”

    楚云梨不疾不徐：“你一次次跑上门来找我的茬，就是仗着这长辈的身份，我实在是烦透了你。还没过门，你就这么麻烦，等过了门，怕不是天天要给我立规矩？既然如此，我当然要将威胁扼杀在萌芽之中。”

    陈夫人最怕别人说自己身份不配做陈府主母，这些年来，老太爷宁愿把后宅交给管事，也不肯让她插手。她这个陈夫人，也不过是面上风光而已。

    半个时辰后，陈玉沣身边的随从赶了过来，先是冲着楚云梨道歉，然后掏出一封信毕恭毕敬的递给了陈老爷。

    陈老爷不太想接，却又怕耽搁儿子的事再被儿子收拾。看过之后，面色乍青乍白，吩咐道：“来人，上笔墨纸砚，我要写休书。”

    陈夫人：“……”

    作者有话要说：　　悠然好忙，今天一更，明后天一定补，对不住大家，鞠躬～ w ,请牢记:,

 第1918章 孤女 十九

    反应过来后, 陈夫人尖叫道：“你是你儿子的狗吗？他让你休我你就休？他让你咬人，你咬不咬？”

    这话实在难听，陈老爷的脸色当场就落了下来：“话语这般粗鄙，我早该休了你。”

    不多会儿, 笔墨纸砚摆上, 陈夫人跑上前阻止, 却被陈老爷狠狠一推。

    陈夫人身为女子，又养尊处优多年, 力气不够大, 当场就仰倒在地上。等到下人手忙脚乱, 将她扶起又整理好衣衫时，一张纸已经飘飘扬扬落到了她面前。

    最上首就是大大的“休书”二字！

    陈老爷丢下休书, 又看着楚云梨道：“反正我不赞同你二人之间的婚事。”

    一句话落, 拂袖而去。

    陈夫人拿着那张纸，顾不得再为难楚云梨，急忙忙追了上去。

    “老爷, 你赶紧把这张纸收回啊。”

    说实话, 楚云梨挺好奇陈玉沣写过来的那封信，她看着夫妻俩追赶着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

    又过两天, 李氏再次登门。

    说真的, 楚云梨烦透了这家人, 心里已经在寻他们这些年的错漏。不过，关福耀生性谨慎, 从来不做落人把柄的事, 哪怕有些事不妥当，也是早就找好了替罪羊。哪怕闹上公堂牵扯上了他，他也能不痛不痒。

    楚云梨不想看见李氏。

    而事实上, 李氏也不愿意过来。她哪怕看见楚云梨面色不悦，也顾不得计较，急忙道：“江月，陈玲珑那个贱妇太不要脸，又在私底下找你大伯，两人勾勾搭搭，今儿我都将他们堵住了！”

    她一脸的义愤填膺，眼神里满是凶狠。仿佛要将陈玲珑撕碎一般。

    闻言，楚云梨颇有些无语：“你在哪堵着的？”

    提起这事，李氏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在我名下的一处嫁妆宅子里，半个月前你大伯说有一些货物要放在里面，还是我的人他不放心……我这两天发觉不对，刚将二人堵在床上！是床上！”

    休想狡辩。

    楚云梨讶然：“他不是废了么？”

    李氏：“……”谁说不是呢？

    先前关江月动手的时候，李氏心里真的很痛，也很烦躁。但也觉得关江月有句话说得对，关福耀成了废人，再不能出去拈花惹草，应该能好好和她过日子……她实在受够了他时常给她的“惊喜”！

    后院的那些女人，有孩子的离不开，没有生孩子的，李氏都给打发了。

    本以为男人废了，以后能夫妻和睦，结果他竟然还……还能和人暗中往来。找就找了，找谁不好，偏偏要找自己的弟媳妇，这不是找骂么？

    李氏当场大发雷霆，将二人臭骂一顿。关福耀立刻披衣起身哄了她许久，李氏回家后，越想越愤怒，偏偏这中事情又不可以告诉外人……家丑不可外扬嘛。然后，她就想到了关江月。

    说起来，两人不是亲生母女，但也做了这么多年的母女，在外人眼里，陈玲珑就是关江月的家人。

    如果陈玲珑名声尽毁，关江月肯定也会受牵连。只因为这，李氏认为，便宜侄女一定不会任由关江月那个不要脸的女人为所欲为。

    “你管管她，都已经改嫁了还那么缺男人。她到底是有多大的瘾？要找去找别人啊，别祸害到我们家头上。”

    这人在盛怒之中，说的话都特别难听。李氏这番话当着一个未嫁姑娘的面说出，实在不合适。

    “我管不了她。”楚云梨面色漠然：“她出嫁的那天，我就已经当众说过，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管她的死活。你恨她勾引你男人，那是你的事，不要到这里来说这些话污我的耳。”

    李氏瞪着她：“你就不怕毁了名声？”

    “无所谓。”楚云梨坦然道：“做都做了，还怕人说吗？你尽管去外头宣扬，反正我坦坦荡荡不做那些事，不怕别人议论。”

    李氏哑口无言，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是拿捏住了陈公子的心，才会这么有恃无恐吧？”她越说越觉得这话有理，当即冷笑了一声：“陈公子就算他能说服家里的长辈，可他是个生意人，绝对不会娶一个毁了名声的女子过门做妻！你若是还想要这门姻缘，最好管住你娘！”

    “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楚云梨不客气地道：“他娶谁，我嫁谁，都与你无关。”

    李氏的怒火像是被人浇上了油，瞬间气得脑子发蒙。

    楚云梨却不愿意再听，抬手就要关门。

    李氏见状，大吼道：“你若不管，我就找卢家去！她把我家里闹得鸡犬不宁，我也要让她日子难过！”

    想也知道一个有夫之妇被人因为这样的事找上门的后果，李氏以为，便宜侄女怎么都该妥协……无论嘴上说得如何绝情，两人到底是多年母女，关江月不可能不管母亲。

    可惜，她还是失望了，大门紧闭，再也敲不开。

    李氏越敲越怒，真就发了狠，直接上了马车：“我去卢家！”

    紧闭的大门还是毫无反应。李氏狠狠甩下帘子：“走！”

    卢老爷算是很会钻营的那中人，虽然名下几个铺子，但家里的院子并不大，拢共就三间屋子，还分出了大半间来做铺面。于是，卢老爷的女儿就只挤在那个小屋子里，那床小得连腿都伸不开。

    李氏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打听到卢家。

    这些日子，对于陈玲珑来说并不好过。她知道卢老爷名下不少东西，是个挺富裕的人，但却从来都不知道卢家这么省……省到什么地步呢，明明是拥有着好几个铺子的商户，却三天才开一次荤，体面的衣衫一年四季就那几件，平时都很少洗，一来是换不过来，二来，也是觉得料子多洗几次会变旧变破。因此，那都是能不洗就不洗，穿了回来挂上两天又再接着穿。

    关家住的村里好些人都不富裕，可能是因为地里的收成不好。各家各户都挺勤快，尤其是家里的女人，忙家里的活计之余，也会将屋内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衣衫更是不用说……那老人都说：再穷也不会穷水。

    饿得面黄肌瘦那是没法子，穿脏衣裳……那就是懒。总之，陈玲珑真心觉得，这日子快赶上她曾经未出嫁时在娘家的窘迫了。

    今日她有些心不在焉，看到李氏出现在铺子里，她顿时紧张起来，不止没有往外迎客，反正往后院跑。

    李氏见状，愈发生气，伸手指着陈玲珑的背：“你给我站住。”

    陈玲珑闻言，不止没有站住，反而跑得更快了。

    李氏作势要追。

    家里的铺子是卢老爷找了个亲戚看着的，那亲戚年纪挺大，都已经五十多岁，家里的儿子不管她，卢老爷将人叫来帮自己看铺子，顺便还要做饭，打扫洗衣。因为那妇人没有去处，他平时说话颇不客气，动辄就要骂人。

    因此，妇人做事愈发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被赶出去。看到有人往自家后院窜，她当然要阻止。不是穿得人模狗样就不是贼！

    李氏回头：“你是谁？”

    妇人振振有词：“你这人可真怪，这里是我们家，招呼打一声你就往里闯，哪有你这样做人的？我要是丢了东西，你说得清楚？”

    李氏放在身侧的手紧握，看了一眼后院，根本就不见陈玲珑的身影。她心中最后一点迟疑尽去：“我要找你家老爷，有很重要的事情说。”

    陈玲珑躲归躲，却一直注意着前面的动静，听到这话，哪里还站得住？

    她急忙就奔了出来：“嫂嫂，有话好好说。”

    李氏气笑了：“你还当我是你嫂嫂？你跟我男人上床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那是你大伯子呢？”她今日把人打了一顿，可惜关福耀非要拦着，她不想为了外面的女人和夫君翻脸，所以，顺势被他拉走了。这会没人拦着，她心头的恨意和戾气再不压抑，干脆扑上去揪住了陈玲珑的头发，伸手就挠她的脸。

    陈玲珑吓得尖叫不止。

    妇人见事不好，立刻上前帮忙。

    无论如何，陈玲珑是自家人，这外头跑来的女人一言不合就要动手，如果真的让人家把陈玲珑打伤……卢家人又不是全都死了，怎么能容人这般欺辱？

    吵吵闹闹间，外面的邻居见事情不对，拉架的拉架，报信的报信。卢老爷小半个时辰后赶了回来，彼时，李氏已经被人摁在了椅子上骂骂咧咧。

    众人可以拦着不让她动手，但却不好捂住她的嘴，再说，李氏口中说的那些事……实在太劲爆了！

    卢老爷还在外面，就听到了众人的议论，当时脸都黑了，进门后看到李氏，怒从心头起：“你跑上门来打人，是觉得我卢家好欺负？”

    “不是我要欺负人，是你们欺负我。”李氏真心觉得委屈，说话间，泪水已经落了下来：“这个女人水性杨花，在外面四处勾搭人，连一个废了的男人都不放过，你还要拿她当宝？你是不是瞎子？”

    卢老爷前些日子为了成亲，耽搁了不少事。昨天才忙完，隐约就听说了一些关于自己的流言。

    夫妻两人成亲三个多月，始终没有消息传出，卢家人都挺着急的，老太太甚至说了一些难听的话。卢老爷虽然也着急，但却没有催促陈玲珑，结果呢，这两天却有人说他是废人，说他有一次得了风寒之后就再也不能人道。

    这特么也忒离谱了！

    他想问一下来着，又觉得不太好开口，结果，现在却有人说陈玲珑在外偷人，难道她以为他不能生，所以跑去借中？

 第1919章 孤女 二十

    卢老爷越想越生气, 一想又觉得不对。

    先前外头就有人说关福耀那处有隐疾，今日他夫人也是这么说的，既然如此, 陈玲珑跟他在一起, 图什么呢？

    他想不通, 便想要问一问。

    难道自己连个废人都比不上？特么的，陈玲珑这是在埋汰谁？

    他回过头，狠狠瞪了一眼陈玲珑, 在城里摸爬滚打了多年的生意人, 此时尚存几分理智，闹得这么大，围观的人那么多, 他可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教训陈玲珑。

    今日李氏跑上门来大闹，无论此事是真是假, 那都只能是假的。他还丢不起这个人。如果当着众人的面打了陈玲珑, 那外人一定以为此事是真的。

    这种时候, 需要夫妻两人一致对外。

    卢老爷清了清嗓子：“你曾经是玲珑的嫂嫂, 说起来也不是外人，这么多人面前毁她名声, 很不合适。”

    李氏满脸不可置信：“有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你不想着把她休了, 反而还要维护她？”

    卢老爷心下烦躁, 就算要休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别的理由也能休妻啊。他面上不显, 正色道：“她是我妻子，我相信她。”

    这话把李氏气得够呛。

    一眨眼的功夫，卢老爷已经让那个帮忙的亲戚关上了门, 隔绝了众人的视线。他也想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身为男人，不想误会了妻子，但也不想被妻子蒙在鼓里做个糊涂鬼。

    “先进门再说。”

    李氏入了后院，看着小小的院子，再看向陈玲珑的目光中满是不解：“你倒是图什么？”

    嫁入这样的人家，还不如留在关家呢？

    陈玲珑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眼泪落了下来。她也不想这般仓促的嫁人，可一来是关福耀那边时不时上门欺辱，二来，因为李氏戳穿了她不是江月母亲的事实，女儿对她那是一点耐心都没有。

    她会落到如今地步，都是因为李氏夫妻，如今她这是什么眼神？

    当然了，这不是争执的时候。陈玲珑满脸悲愤：“嫂嫂，你出身在城里，家里也是生意人。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看不起我，但这些年来，我对你始终恭敬有加，你为何还要咄咄逼人揪着我不放？我都已经改嫁，离你那么远，你却还要来打扰我的生活，我上辈子是不是撅了你家祖坟，所以你才这么恨我？你说我别的也罢了，为何要说我偷人？你是不是要逼死我才满意？”

    一开口，就将李氏上门找茬说成是曾经妯娌不和留下的怨气。

    卢老爷面色缓和了些，看向李氏：“你也是女子，这名声对女子有多重要你最清楚，无论是因为什么，你都不该……”

    “她勾引我男人。”李氏见卢老爷都信了那个贱妇的鬼话，气道：“早上才被我堵在床上，当时我看到她的胸口有好几处红痕。”她实在太过生气，指了指自己胸口几处地方：“你自己看一下，如果她有，你就让她解释一下我是什么时候看见的，我为何会看见？”

    陈玲珑面色发白。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她那里确实有些痕迹。

    卢老爷和她做了几个月夫妻，已经将她性子摸得差不多，看到她魂不守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愤怒，伸手一指：“滚出去。”

    李氏惊呆了。

    “你竟然相信这个女人？”

    陈玲珑立刻开口：“嫂嫂，是不是要我死了你才会放过我？”

    李氏眯起眼：“你男人信你，但外人不一定，若有下次，我直接敞开大门让所有人都看看你的皮肉，反正你也喜欢让人看嘛。”

    语罢，她再不多言，拂袖而去。

    她以为陈玲珑会冲着男人哭诉，然后夫妻二人和好如初。

    但事实相反，李氏一走，卢老爷将亲戚打发去外面铺子里，又将女儿呵斥走，他还想让母亲离开，可老太太这会儿正在气头上板着一张脸，伸手就去拉陈玲珑的领口。

    胸口的痕迹还没有消退，卢老爷本想阻止，倒也不是他不看，而是不想让母亲看……比不上一个废人什么的，哪怕是在亲生母亲面前，他也觉得丢人。

    刚刚伸手就看到了她露出的肌肤，上面的红痕刺痛了他的眼。也刺得他心里瞬间火烧火燎。

    陈玲珑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她都不敢看男人的脸色。

    “夫君，你听我解释。”

    老太太冷声质问：“你为何要偷人？”偷人也罢了，还跑去偷一个废人，这是什么路数？

    陈玲珑哭喊着道：“那都是他逼迫我的。”

    卢老爷面色并未好转：“我早跟你说过，成亲前发生的那些事我不想计较，但成亲后，你得替我守着，不许再和别的男人黏黏糊糊，你当时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呢，你就这样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陈玲珑继续道：“真的是他逼我的！我也不想……”

    卢老爷受够了她的狡辩，忍无可忍，一巴掌打了过去。

    这一下力道很大，陈玲珑被扇得滚落在地上，头磕到了桌脚，瞬间红肿一片。卢老爷居高临下，看着眼中毫无怜惜之意：“你就在这个院子里，他难道还能找上门？就算成亲前你和他苟且，我又不会怪你，这根本就不能成为他拿捏你的把柄。你自己跑出去与他私会，分明是你想和他来往！”

    陈玲珑趴在地上，哭得伤心。

    老太太漠然看着，并未阻止儿子打人，此时道：“当初你娶她的时候我就不太满意。寡妇名声不好，她还已经三十岁，几个月了没有喜信，你想等到何时？”说到这里，老太太满脸是泪：“儿啊，你不年轻，我这两年来身子越发不济，要是我临走之前你还没有生下儿子，我怎么敢去见你爹？你是不是想让我死都不能瞑目？”

    卢老爷对自己和家人刻薄，但绝对是个孝顺的儿子。听到老太太这么说，他满脸的愧疚：“娘，儿子的就休了她。”

    “对！”老太太指着陈玲珑：“不能让这种女人侮辱了卢家门楣，好在她的名没有写上族谱，回头就当她不存在。儿啊，你可千万别让这种女人污了卢家列祖列宗的眼。”

    陈玲珑不在乎写不写名，但这不写名的理由，实在是侮辱人。

    那边卢老爷已经在准备笔墨纸砚写休书，陈玲珑想要求情，可无论她怎么求，他始终不为所动。见状，陈玲珑心里也明白，被休之事无可更改。她满腔悲愤，大吼道：“难道你生来就是为了生孩子而活，你是配种的种猪？”

    这话实在难听，卢老爷气急，干脆踹了她一脚。

    “贱妇！丢我的脸……”

    陈玲珑捂着胸口，默默垂泪。

    她落到今天这样的下场，虽然凄惨，却并不后悔。

    因为……就算没有这件事，她也留不下来。跑去找关福耀，实属无奈之举。

    实在是，卢家容不下她，她得为自己寻一个出路。女儿那边不接纳，加上当时被关福耀堵在了巷子里……与其另外寻其他不知底细的男人，还不如从了将她放在心上的关福耀。

    于是，她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很快，有人跑去给楚云梨报信，让她到卢家接人。

    楚云梨早就知道陈玲珑留不下来，否则也不会回来请她去接。可今天来的这位是卢老爷身边的随从，僵着一张脸，脸色很难看。

    怎么看都不像是好聚好散，应该是出了一些别的事。楚云梨没想过会要把人接回来，但也跟着出了门。

    看看热闹先！

    当她看到披头散发被人打得凄凄惨惨的陈玲珑时，楚云梨都惊住了，看向卢老爷：“你怎么能打人？”

    有事就说事，怎么能打女人呢？

    老太太掀起满是皱褶的眼皮：“她偷人。”

    楚云梨恍然大悟，李氏真的跑来戳穿陈玲珑了。

    陈玲珑看到女儿来，心中一喜：“江月，我们走吧！”

    闻言，楚云梨不客气地道：“谁要跟你一起走？”

    陈玲珑傻眼了，反问：“那你来做甚？”

    楚云梨不接这话茬，转而道：“你怎么还和关福耀不清不楚？你先前说要回家，到底是为了什么？”

    听到这问话，陈玲珑心情复杂。那就要从卢家的子嗣说起，从进门起，老太太天天催，卢老爷也挺着急，她自己也想生个孩子稳固自己的地位。于是，三个月没有身孕，老太太说了一些难听话后，她气得跑出去，刚好走到一间医馆，然后……大夫说，她这身子，子嗣随缘。

    这种话，几乎就是明摆着说她于子嗣上没有缘分。

    作者有话要说： w ,请牢记:,

 第1920章 孤女 二十一

    卢家天天逼她生孩子, 没有孩子，能拖一月两月，但绝对拖不了一辈子。陈玲珑心里明白, 她早晚会被赶出去。

    因此, 得再赶出去之前为自己找好下家。

    她最想去的是关家，去了后可以慢慢再寻摸一个好人选，可惜关江月不答应。她气得别开脸：“既然你不接我，还管那么多做甚？”

    楚云梨坦然道：“我就是好奇嘛。既然你不说, 那我走了。”

    说着，转身就要走。

    陈玲珑看着凶神恶煞恨不能把自己扒下一层皮的老太太，心里很慌。关江月这一走，卢家爽快地把她休出门还好，万一出去之前再打她一顿怎么办？

    毕竟，任何男人都忍受不了自己女人在外和别的男人勾搭。

    陈玲珑越想越慌：“江月, 你把我带出去, 我就告诉你。”

    楚云梨头也不回：“我现在不想知道了。”

    陈玲珑：“……”

    卢老爷面色很不好看：“我也想知道你为何要如此！陈玲珑, 你今儿说不清楚, 休想囫囵离开。”

    陈玲珑不敢说实情，只一口咬定自己是被人逼迫。可卢老爷根本就不信，他又问了几次, 见她还不老实，狠狠一脚踹出。

    先前陈玲珑就受了些伤, 她这些年来就没有挨过打, 哪里受得住这个？

    当即惨叫连连, 卢老爷满心愤怒地将人狠揍了一顿才丢出门去。

    本来卢老爷还想过要掩饰一二, 毕竟, 陈玲珑跑去偷人的事情传出去后, 他的名声也不好听。可都到了这种时候，陈玲珑还不肯和盘托出，他干脆也不忍了。

    凭什么陈玲珑水性杨花，他还要帮着隐瞒？

    说起来，他才是其中苦主，该被人同情才对。

    陈玲珑被丢到外面，众人还未离开，围着她指指点点。倒也有人看不过一个女子被人如此欺辱，上前伸手去扶。可陈玲珑肚子受伤太重，根本站不起来。

    “这也太不像话了，夫妻之间再吵架，哪怕动手，也不能下这么狠的手啊！”

    “冲女人动手，卢老大还真的是不怕人笑话……”

    “可不是嘛，身为男人，打一个弱女子，也好意思。”

    ……

    众人三三两两围在一起，陈玲珑耳中全都是他们责备卢老爷不该动手的话，心中微微一松。

    无论如何，只要那些事情没有传出去，她就还有再嫁好人家的机会。等到身上的伤养好，她立刻开始相看，不用多富裕，只要能尊重她就行。

    事实上，陈玲珑早在知道自己不能生的时候，就想起了关父的好。

    当下人眼中，女儿都是替别人养的，长大后是别家的人。只有儿子才能传家，关父娶了她后，对她不错。至于没有子嗣的事，他偶尔也提过，甚至还想请大夫。可她一拒绝，他就不再提……和盼孩子盼疯魔了的卢家相比起来，关父简直是这天底下第一好男人。

    陈玲珑都不敢想象，如果关父想要生儿子，她这些年要怎么过来。

    可惜，他人再好，现在也已经不在人世，留下来的女儿也处处和她作对。陈玲珑只感动了一瞬，立刻就将这些事情抛开了。

    就在众人指责卢家不干人事时，卢老爷开门走了出来，他伸手一指地上的陈玲珑：“这个女人太想留下来，竟然跑去偷人留种。我没要她的命，已经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将心比心，你们谁摊上这事不生气？”

    听到这消息，众人面面相觑。再看向陈玲珑的目光就都不对了。

    陈玲珑：“……”

    这些人忒狠了。

    她只恨自己预估错误，也恨自己当年怕喝药怕麻烦不肯看大夫。否则，绝对不会选卢家，也不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陈玲珑只觉得无脸见人。方才被人扶着还站不起身，此时她却佝偻着身子，一瘸一拐地离开。

    若是不走，想也知道那些人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有些嫉恶如仇的女人，甚至会动手打人。

    刚转过街角，就看到了前面的马车。陈玲珑顿时眼睛一亮，本就是强撑着的身子立刻软倒在地上，她朝着马车伸出手：“江月……”

    楚云梨居高临下看着，并没有下马车：“我早说过让你离开关福耀，你不肯听我的，却又指望我帮你的忙，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她放下帘子，道：“我会帮你给他送信。”

    陈玲珑傻了眼。

    她会落到这样的下场，就是关福耀的妻子一手造成。她若是还和他勾勾缠缠，李氏一定不会放过她！

    关江月却还要将她送到他身边，是嫌她死得不够快么？

    “不用，其实我想回家养伤……”

    楚云梨只听了前面两个字，点头道：“那我就不送，回见！”

    话音落下，车夫开始掉头。

    陈玲珑顿时就慌了，她身上没有体己……嫁人的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攒，其实，就卢老爷那个抠门的性子，怕是一辈子都攒不出多少银子来。

    总之，陈玲珑没有银子治伤，也没地方落脚。她急忙喊便宜女儿。

    可惜，马车未回头，里面的人也再未露面。

    这么大的事，关福耀得到消息，和妻子大吵一架。自己驾着马车出来，找到了在街上的陈玲珑。

    说实话，陈玲珑不想与他再来往。可这种时候，她没有别的选择，最后被他哄了一路，到底是上了马车。

    关福耀将陈玲珑安顿在别院的事，楚云梨很快就知道了。

    当然，李氏也知道了。

    她没想到，自己大闹一场，虽然成功将陈玲珑名声搞臭，也闹得陈玲珑不得安宁，但是，她从未想过陈玲珑离开之后会被男人安顿在外头。

    关福耀夜里回府时，已经是深夜，可院子里出火通明，他走进了之后发觉不对，还在发懵呢，就看到了院子里的李氏。

    “怎么还没睡？”

    李氏怒道：“你还好意思问？如果是你在外面胡作非为，我又何至于这么晚还站在外头吹冷风？关福耀，这天底下有那么多的女人，你为何偏偏看中一个陈玲珑，她长得是好看，可也已经是三十岁的老女人，那么多鲜亮的姑娘你不要，你是瞎了吗？”

    夫妻俩这些年来偶尔吵闹，李氏却没说过这么难听的话。

    当然，关福耀这也是第一次当面违逆于她。

    关福耀叹了口气：“她身无分文，也没有落脚地，如果我不去救她，她会死的。我知道你是刀子嘴豆腐心，绝不会要人性命。所以才……”

    李氏尖叫：“合着你把女人养在外头还是替我着想？”

    关福耀无奈：“我答应你，回头就把人送走。”

    “你回头要多久？”李氏并不放过他：“是等她老死了才把人送去坟地吗？”

    关福耀皱眉：“你别说这么难听的话。”

    李氏咬牙：“关福耀，你别逼我。”

    两人对峙，关福耀率先败下阵来：“我答应你，以后再不去看她。对了，这件事情没必要告诉岳父。”

    李氏狠狠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离了你就不能活？”

    关福耀听她心生去意，立刻道：“夫人，在我眼里，我的妻子只有一个，那就是你，无论是谁在我这里都越不过你去！”

    “你又哄我！”李氏气得直跺脚：“想让我信你也行，你将陈玲珑赶出去。”

    关福耀不愿意。

    他想了那么久的女人，如今终于愿意心甘情愿，哪里会舍得放手？

    夫妻俩不欢而散，以关福耀去书房歇下结束了这场吵闹。

    事实上，换作以前，关福耀完全去可以让自己舒心的地方过夜，比如去那些美人的院子里。但是如今他已经成了废人，去了之后只会让更多的人知道真相。他不想沦为众人的笑柄，因此，已经好久没有去探望过那些女人……他听说了李氏放人的事，并未阻止。

    把人留下来做什么呢？

    那些美人绞尽心思想要靠近他，万一被她们下了药，他的事可就瞒不住了。

    关福耀唯一肯靠近的人就是李氏。

    后来多了一个陈玲珑，而这，也是李氏最难以接受的地方。他愿意和陈玲珑坦诚相见，证明陈玲珑在他心里是不同的。

    一个男人，愿意在别的女人面前展露自己的缺点，他不一定爱那个女人，但却一定将她当成了家人。李氏哪里肯依？

    看到男人头也不回，李氏气得胸口起伏，真心觉得是陈玲珑又在挑拨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那个女人实在太会装……她一咬牙，找来了陪嫁的得力管事，低声吩咐了几句。

    于是，陈玲珑很快发现自己的日子不好过了。

    送来的水永远是冷的，饭菜更离谱，闻着都已经有了馊味，衣衫也没有人洗，她说了之后，倒是有人洗了，可拿回来的却是一件破衣，这一天，好不容易有条鱼，还只有半截，这院子里的主子只有她一个，半条鱼没了，肯定是被下人偷了嘴。

    陈玲珑认为自己是主子，不能吃别人剩下的东西，因此，特意送信给关福耀，让他帮忙教训下人。

    关福耀平时挺忙，也答应过妻子不再见她，便吩咐人家里面伺候的人换过一遍。

    那些人走的时候欢天喜地，搬家时还找来不少人帮忙，不像是被撵走，倒像是捡着了好处。

    陈玲珑见了，愈发堵心。

    私底下一打听，得知这是李氏的手笔，凡是能给她添堵的事，做一件能得一两银子。

    陈玲珑气得不行，左思右想，将这事告诉了关福耀。

    关福耀立刻就去找李氏。

    李氏扬眉：“我的嫁妆银子，我爱怎么赏怎么赏，不这么花，难道给你养女人？”

    关福耀：“……”

 第1921章 孤女 二十二

    关福耀想要说服妻子。

    这一次, 李氏却不再妥协，反正就一个意思，陈玲珑如果要留在那个院子里, 就得受她的管教。

    关福耀自然不肯, 夫妻俩又一次不欢而散。他临走之前，更是骂了李氏几句。

    怒火冲天时说的话格外伤人，关福耀说完就爽快了，回去倒头就睡。可李氏却越想越伤心。

    夫妻多年, 关福耀第一次这么对她。她躺在床上哭了一夜，也想了一夜。翌日早上，她再次找来了管事。

    陈玲珑很快发现新送来的这些人只规矩了半天，又和先前那批人一样，怎么能给她添堵怎么来。

    这天傍晚，送来的糕点竟然是发霉了的。而陈玲珑中午刚因为饭菜齁咸而饿了大半天, 肚子实在饿得受不了, 她咬牙咽下去两块。

    真的是生咽, 嚼都不敢嚼, 立刻喝一口水冲下去。肚子里稍微有了些饱腹感，陈玲珑确定自己不会饿死，这才躺上了床。

    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陈玲珑心里是越想越难受，忍不住哭了出来, 枕头都湿了大半。突然, 她觉得肚子开始痛, 并不是隐痛, 而是越来越痛。

    这大晚上的, 大夫也不好找, 陈玲珑本来想忍着的，可实在是忍不住，哀嚎出声。

    这么大的动静，伺候她的人却始终没有进来，小院子里只有四个下人，别说进来伺候了，连在门外问候的人都没出现。

    陈玲珑肚子很痛，无奈之下，自己跌跌撞撞起身开门，无论如何，得先找个大夫。她不想死。

    可惜，她刚走到门口就摔倒在地，连门都没打开。挣扎了许久，又敲了许久的门，最后努力撑起身子去开，却发现门从外面被锁住。她根本就出不去。

    陈玲珑躺在地上，真觉得自己会被痛死。恍恍惚惚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当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时，外面天色已经大亮。

    “你怎么睡在地上？”

    听到丫鬟问这一句，陈玲珑简直要疯了，她痛了一宿，声音沙哑：“你聋了吗？”

    丫鬟吓一跳，不好意思地道：“我睡得太熟，没听见这边有动静。你怎么了？”

    此时的陈玲珑面色煞白，头发凌乱，整个人跟鬼似的。就算是傻子都看得出来她不正常，知道这种时候该请大夫。

    等大夫赶到，已经快过午了，陈玲珑奄奄一息。她早在等待的时候就已经派人去请了关江月。

    关江月不管她，却绝对不会不管她的死活。

    楚云梨赶到的时候，大夫正在配药，陈玲珑眼睛似闭非闭，听到和丫鬟说话的楚云梨的声音，立刻惊醒。

    看到便宜女儿，她像是看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似的，眼泪瞬间落了满脸：“江月？”

    楚云梨颔首：“丫鬟说你要死了，是真的吗？”

    陈玲珑：“……”这是探病的态度吗？哪有这么直接说病重之人要死的？懂不懂规矩？

    “我病得很重，那些人给我下毒，你要帮我讨个公道。”

    听到这话，楚云梨一脸古怪。半晌才道：“我们俩闹翻之后，你就应该明白，靠谁都靠不住，凡事只能靠自己。尤其是我，你利用了我那么多次，凭什么认为我还会傻得跑来帮你的忙？”

    她转身：“等你死的那天，我会帮你收尸。”仅此而已。

    陈玲珑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心里特别失望。她觉得，关江月做事特别气人，不管就不要来嘛，每次都跑得那么快，却又不肯出力，甚至还冷嘲热讽。给了她希望，又让她失望，忒让人气愤。

    这件事情不知怎地传入了姚氏耳中。

    陈老爷那边休息之后，已经好久没有上门。而陈夫人也不再来纠缠，楚云梨还没安静多久呢，就接到了姚氏送来的信

 第1922章 孤女 二十三

    陈玲珑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事情闹上公堂, 肯定很丢脸。但若是不去，她很可能会死在这里。

    楚云梨让院子里的下人将陈玲珑挪上马车，那些人并不愿意。

    一来是不想靠近浑身恶臭的陈玲珑, 二来，也是不想违逆主子的意思。方才这母女俩之间的争吵他们可都听到耳中, 闹上了公堂之后，主子会有麻烦。

    端了谁的碗, 就得替谁分忧。就算是关福耀被关入大牢不能找他们的茬，知道前情后果的人一定会说他们忘恩负义没有忠心为主。

    耽搁了许久, 还是陈玲珑许出了自己的全部衣物，总算有人愿意上前。刚把人抬到院子里，关福耀就赶了过来。

    看到他，陈玲珑很心虚。

    关福耀知道关江月来了后一定没好事, 一路过来时心急如焚, 看到人还在院子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也不看关江月，只盯着被丫鬟抬着的陈玲珑：“玲珑，你要去哪儿？”

    陈玲珑：“……”她被害得这么惨, 又没有正经大夫帮她医治。再不出去, 她会死的！

    “江月带我去看大夫。”

    说这话时，她冲着便宜女儿眨了眨眼。

    楚云梨秒懂，陈玲珑这是让她不要说实话。

    饶是楚云梨没有开口反驳, 关福耀也还是一脸不信：“你病得这么重，经不起颠簸，我去找个大夫来给你治，你放心, 我不缺银子，sa稍后帮你请最好的大夫拿最好的药，一定能治好你。”

    陈玲珑有些意动。

    如非必要，她绝对不愿意把自己做的那些事情公诸于众。她迟疑地看着楚云梨：“江月，这……”

    楚云梨回望她，眼神认真：“你若不愿意跟我走，我也不强求。但丑话说在前头，以后我不会再管你。”

    陈玲珑欲言又止。

    关福耀见状，立刻道：“玲珑，江月对我诸多误会，但我对你的心意你应该明白，我现在就让人去给你请大夫。”说着，转头就吩咐边上的随从：“去请王老大夫。”

    王老大夫的名声陈玲珑也听说过，已经好些年不对外接诊，只接各种熟人的邀请，前些年甚至还有官员想举荐他入宫做太医，只是他拒绝了而已，不过，他荐了自己的侄子。

    那位侄子听说已经是五品的太医了。

    有这么一位大夫出手诊治，若是不能药到病除，那基本就没得救，请谁都没用。

    陈玲珑最终的目的是想活下去，如今不用丢人便能有这么好的大夫上门，她当时就歇了去衙门的心思。转而看向楚云梨：“江月，我这还有点事，你先回去吧。”

    楚云梨点点头，转身就走。

    陈玲珑见她走得决绝，无端端地有些心慌，急忙道：“江月，你抽空来看看我，行么？”

    楚云梨再未回头，也没接这话。

    她想来就来，不想来便不来，对着陈玲珑这样的，她没兴趣和人约定任何事。

    走的时候，楚云梨留了个心眼，等了近小半个时辰，才看到一架马车停在了陈玲珑所住的院子外，里面下来一个年轻的大夫，身边还带着一个小童。

    王老大夫带着“老”字，肯定不会长这么年轻，要么就是没请来人，要么就是被人搪塞了。楚云梨放下帘子，转身回了村里。

    还没到自家门口，就在那里停着马车。那马车还挺熟悉的，正是当初的陈夫人所有。

    关于陈老爷休妻的事，府城传得沸沸扬扬。楚云梨都听说了不少。

    看到楚云梨马车过来，陈夫人立刻跳下，然后扑到了她面前，就要握她的手。

    楚云梨当然不会被她抓到，退后了一步，皱眉道：“你这是做甚？”

    陈夫人满脸的急切：“关姑娘，是我对不起你，我亲自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给当日的莽撞道歉的。玉安眼光向来不错，他那般看重于你，证明你定然是个心地善良的，你别跟我计较……都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你就让我们夫妻和好了吧……算我求你了。”

    说到后来，见楚云梨面色不变，眼神还有些冷，她忍不住嚎啕大哭：“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你会被休，根本不关我的事。”楚云梨本来无意与她多说，想到什么，突然问：“说起来，我会和玉安

    认识，是因为他受了伤流落到了村里。话说，他的伤是怎么来的？”

    听到这话，陈夫人哭声一顿，随即又开始嚎：“我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知道他受伤的事后，我心中焦灼万分，夜里都睡不好觉。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伤的……我们母子感情并不如外人眼中那般亲厚，他厌恶于我，平时都不跟我说话。”

    楚云梨颔首：“我知道就算了，你走吧。天色已经不早，这也不是招待客人的时候……再说，你也不是客。”

    大概算是个恶客。

    陈夫人哪里肯甘心？

    本来他以为自己被休只是男人迫于儿子的威胁，当时虽然恐慌，但却没有害怕，可后来她才发现，男人已经另有了心思，这才几天，已经在准备定亲事宜，等到新人进门，府中哪儿还有她的事？

    因此，唯一能够恢复以前荣光的法子，就是做回陈夫人。

    可这动了外心的男人，就像是那脱缰的野马，拽都拽不回来。只能让别人劝……而能够劝得动他的人，也只有陈玉安。她与陈玉安之间夹杂挺多的误会，让继子帮忙，就算开了口也是白费唇舌。而能够说得动陈玉安的，也只有面前的姑娘。

    因此，哪怕再不甘心，她还是准备上门求一求。

    为了自己的以后，低这个头还是划算的。

    她觉得自己足够忍辱负重，可楚云梨不是这么想的。要说最有可能冲陈玉安下毒手的人，陈家夫妻首当其冲。陈老爷不知道有没有参与其中，但面前这个女人一定有。

    这样的情形下，楚云梨疯了才会去做这个好人。她也没兴趣认陈夫人这种拎不清的人做长辈。

    眼看说不动楚云梨帮忙，且人已经要进门。陈夫人急了，干脆跪了下去。

    “算我求你了。”

    在当下人眼中，晚辈是不能受长辈这样的大礼的。楚云梨没有把她当长辈，却也不喜欢有人在自己面前又哭又求。

    正僵持间，陈玉安的马车过来了，他看到完好无损的楚云梨，再看向地上一脸心虚的继母时，脸色很难看：“你到这里来做甚？”

    陈夫人动了动唇，似乎想要解释，可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陈玉安不耐烦，直言道：“本来我还想看在你生下的那两个孩子的份上给你一个机会，但是，你得听话。先前我就说过，无论发生任何事，你们都不能来找江月，可你是怎么做的？你甚至还给她跪下，是不是想让所有的人都觉得江月得理不饶人到逼长辈下跪？”

    他咄咄逼人，陈夫人吓了一跳，急忙起身。

    可她起身太急，边上的丫鬟没来得及扶，她又狼狈地摔倒在了地上。

    “玉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这一回，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给你添堵，也绝对不做多余的事……我知道你讨厌我，但请你看在弟弟妹妹的份上重新接我回去……这天底下再不会有人比我对他们更好。玉

    安……”

    说这些话时，陈夫人满脸都是眼泪，语气里满是悔恨。

    “我不会原谅你。”陈玉安漠然看着她：“你若再不走，我就把你两个孩子一起撵出来，让你们一家团聚。”

    陈夫人本身是花楼女子，算是没有娘家。只要孩子在陈府，哪怕他们不能接手家中的生意，等到成年之后也能分一些家产搬出来。到时候，她同样有好日子过。可若是孩子离开了陈府，不再是陈家血脉，就真的只能靠她……可她自己都要靠别人，以后日子还怎么过？

    因此，见陈玉安不是玩笑，陈夫人不再挣扎，一边说软话一边往后退，很快上了马车消失在小道上。

    陈玉安再次冲着楚云梨道歉，于楚云梨来说，他又不是外人，两人曾经经历了那么多，他遇上这种事，她只会心生怜惜，绝不会生出怨怼之心。

    两人说笑间，感情愈发深厚。

    另一边，陈夫人离开之后，越想越烦躁。等到陈老爷新人进门，就没她的事了，两个孩子就算不能被撵出来，以后在继母手底下肯定也不好过。她自己先前就是继母来着……想到她曾经做的那些事，就再也坐不住了。她坐起身，吩咐道：“送我去陈府。”

    陈老爷当初非要娶一个花楼女子的心境早已变了。不再喜欢这个曾经的妻子，此时他满心都是即将迎娶新人的兴奋。看到旧人，只剩下了厌烦。

    “你来做甚？”

    陈夫人心里很伤心，但她也知道，撒娇也好，眼泪也罢，都是对着疼宠自己的人才有用，她今日一看到这男人，就知道他变了。因此，她没有哭，也没哀求，只认真道：“我有话跟你说。”

    夫妻多年，她很少有这般慎重的时候。陈老爷心里有些不安。

    陈夫人靠近他的耳边，准备低语几句。话还没开口呢，男人已经避开了，她咬牙道：“我还能吃了你？”

    陈老爷一本正经：“男女授受不亲。”

    陈夫人：“……”特么的，两人曾经同床共枕那么多年，对对方的身体就跟自己的一样熟悉，这时候来说这种话，未免也太晚了吧？

    “我就是想跟你说，如果你要另娶，那我就把你干的那些事情告诉大人。对亲儿子下毒下狠手，你休想脱身。”

    陈老爷惊了：“你敢！”

    陈夫人梗着脖子：“我就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2-05 03:01:30~2022-02-06 00:41: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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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23章 孤女 二十四

    陈夫人又变回了陈夫人。

    这个消息, 楚云梨是第二天知道的。彼时，陈玉安只派了人送信，信中说他明明已和父亲商量好了, 结果陈老爷毁诺, 他会查清楚缘由。

    楚云梨经历了那么多，总觉得夫妻俩的神神秘秘和陈玉安有关。她可不想自己过门后有这样的长辈，于是，特意去找了陈老爷的新欢。

    新欢是个良家女子, 这也是陈玉安的意思。他到底是个孝顺孩子，对父亲下不了狠手，因此，并未阻止父亲再娶，唯一的要求就是女方得出身清白，遇事不发疯。

    这位未来的陈夫人长相貌美, 整个人像一幅水墨画似的, 一举一动自成一景, 不过, 出身不高，楚云梨都到了，她却还不知道陈老爷那边的事。

    楚云梨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之后, 她先是一愣，随即热情的将楚云梨迎进了门。

    “陈老爷他……”楚云梨和她寒暄了几句之后, 直接就将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姑娘姓罗, 是个温柔的性子, 听到这话后眼圈微红。

    看得出来, 她真的是个单纯性子。这样的一个姑娘嫁给陈老爷, 实在是太委屈了。都说宁拆十座庙, 不破一桩婚，楚云梨却有些手痒痒。当然，两人初次见面，她上来就挑拨人家未婚夫妻的感情，容易惹人怀疑。

    好在，陈老爷自己会作死，和新欢谈感情，又和原配不清不楚。落在罗姑娘眼中，他就是个大骗子。

    罗姑娘一刻也停不住，找去了陈府，她留了个心眼，没有直接登门，而是寻了个人去偏门打听陈夫人的行踪。

    然后就得知夫人已经回府的消息。

    罗姑娘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尽去，人家夫妻和好，她这个即将进门的继室怎么办？

    陈老爷对她挺温柔，她认为自己有必要问一问。

    而陈老爷与夫人和好，本就是迫于压力。他满心都是罗姑娘，便说了几句将人安抚住。

    接下来几天，他夹在两人之间左右逢源。楚云梨暗地里盯着他，发现了此事之后，立刻就将这个消息透给了陈夫人。

    陈夫人大怒，刚想要找男人算账，却觉头晕，找来大夫一瞧，得知自己中了毒。且毒入五脏六腑，想要拔除，几乎不可能。

    下毒这种事，陈老爷熟啊！他连自己亲儿子都能动手，她一个外人，他有什么不敢的？

    陈夫人都不用问，就知道是他。两人同床共枕，如果他对她真的起了杀心，小命只有一条。她早晚会中招！他不给她留活路，她自然再不用客气，一怒之下，陈夫人打算鱼死网破，跑去将陈老爷的所作所为告上公堂。

    夫妻俩于公堂上对质，扯出了许多事。陈玉安从小和父亲感情淡薄，却也没想过他会对自己下毒手，得知这样的真相，自然大受打击，尤其这事还不能告诉祖父。

    那段日子里，楚云梨经常过去陪他，两人感情愈发深厚。

    看到陈玉安伤心，楚云梨却并不后悔，长痛不如短痛。留着别有用心的人在身边，万一没能防住呢？

    陈老爷被关入大牢，没多久就被发配到了几千里外的边境。而陈夫人……虽然有高明的大夫帮着保养，却还是一日日病重。

    值得一提的是，陈老爷自己在板子下都承认对儿子下毒，可陈玉安身上却无残留的毒，他身康体健，就如常人一般。

    陈夫人不想死，跑去找他要解药。

    她满脸虚弱，语气却急：“你不给解药，就把那个大夫的名姓告知于我。”

    不急不行，傻子都知道中毒越深，毒越是不好解。再拖下去，兴许找到了大夫也救不回来。

    说真的，陈玉安自己也纳闷呢。

    当初他被人救醒，手指甲上的青黑都还没退，他隐约觉得自己中了毒，但除了受伤的地方之外，没有其他的不适。那时候他想和救命恩人多相处，便直接留在村里养伤。半个月后回到城里再找大夫，没人说他中毒。

    但父亲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毕竟，对亲儿子下手这种事，也算骇人听闻。虎毒还不食子呢，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既然父亲承认了，定然确有其事。帮他解毒的人……应该是村里的赤脚大夫。

    转眼到了年关，天上飘起了鹅毛大雪。城里到村里是泥路，和着雪水后，变得泥泞不堪。也特别滑，人走在上面容易摔跤，一不小心就是满身泥水。

    这种时候陈夫人到了村里，也算是一件奇事。那边人刚进村口，楚云梨就得知了消息。

    听说是去找了村里的大夫，她隐约察觉到什么，却也没有出门相见。

    赤脚大夫被陈夫人问到解毒之事，一脸茫然。半晌才道：“我只会止血治伤，不会解毒！你这……”满脸苍白，没有外伤，都快站不住了。他根本就治不了这样的病。

    治不了就不治，万一摊上了人命，赤脚大夫自认扛不起。再说，大户人家的夫人性命金贵，他更是不敢乱动，当即摆了摆手：“我不会解毒……当时我也没有给陈公子解毒。”

    这样的回答，陈夫人自然是不满意的，在她看来，这就是赤脚大夫不肯出手治病。于是，掏出了大笔银子。

    银子多得让赤脚大夫心肝直颤，他瞬间就动了心，可他治不好这病，只能忍痛割爱。到底还是舍不得，他忍不住说：“关姑娘遇上的陈公子，来的时候陈公子的伤口已经敷过了药……”

    陈夫人眼睛一亮。

    她就说嘛，陈玉安也不是那肤浅的人，不可能会因为一个姑娘将他从小溪边拖到大夫处就以身相许。这真正的救命恩人肯定是那位关姑娘，也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

    当楚云梨看到陈夫人一脸殷切地盯着自己时，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先前陈老爷冲亲儿子下毒的事她是知情人，本应该同罪。可她身份不高，根本不能阻止男人，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消息，并且，前去告状的人也是她，再有，她也中了毒，算是苦主。因此，大人没有将她入罪。

    “关姑娘，我算是你半个长辈，你救救我吧。”

    楚云梨一脸无奈：“我一个乡下丫头，字都不认识几个，山上的草都分不清，哪里会治病？当时我看到有人伤势严重，就在小溪旁随便找的一些药草，听说是可以止血。但能不能止血，我却是不知的。”

    说真的，寻摸了半天，最后是这样的结果，陈夫人很难受。但她不想死，非要让楚云梨带着她去寻那草药。

    陈夫人中毒太深，楚云梨也救不了。

    那草药只有一点清毒的功效，根本就不是主药，陈玉安能够解毒，全是后来楚云梨送的那些汤药的功劳。

    那天后，楚云梨再听说陈夫人的消息，就是她的死讯。

    先前她的孩子不太老实，将她入土为安后，陈玉安做主分了家，底下的弟弟妹妹都得到了一份家财。后院属于陈老爷的那些女人，有孩子的跟孩子住，没孩子的放归家中。实在无处可去的，陈玉安买了个庄子，将人都安置在里面。

    值得一提的是，陈老太爷的身子有了楚云梨去隔壁府城买的“养身”药丸后，一日日康健起来。

    开春后，先前下的种已经有了收成，虽然不是正经粮食，比不上秋天的丰收，但也有不少东西。

    村里人都很高兴，又有人主动给楚云梨收粮食，不要工钱的那种。

    同样是楚云梨的东西先收完，她正在厨房安排晚饭呢，就听小孙氏说外面有人找。

    来找楚云梨的，是个她以前没见过的小丫头。

    小丫头大概十来岁，看到她就直接跪下：“姑娘，求您救救我家主子。”

    楚云梨皱眉：“你主子是谁？遇上了什么难处？”

    “人命关天，您先跟我瞧瞧去吧！”小丫头不停地磕头。

    本就瘦弱，模样看着实在可怜。楚云梨却并未挪动：“你说清楚。”

    她不肯动弹，小丫头只得实话实说：“我主子……是您的母亲。”

    楚云梨眉头皱得更紧。关江月有两个娘，一个生她，一个养她，不过，看情形应该是后者。

    “她怎么了？”

    小丫头哭了出来：“她要死了，浑身都是疮……”

    此时的陈玲珑确实浑身都是疮，连脸上都有，早已没了曾经的秀美，看着还特别恶心，她躺在床上，根本动弹不得，甚至已经说不了话。只看着楚云梨默默流泪。

    楚云梨沉默了下，问：“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陈玲珑：“……”别问，问就是后悔！

    李氏根本不是人，关福耀也是个大骗子！

 第1924章 孤女(完)

    大概是陈玲珑给了她身边的丫鬟不少好处, 楚云梨坐下后不久，就知道了她这些日子以来的经历。

    关福耀承诺的请大夫，确实请了一位。但却不是王老大夫, 只是他手底下的一个弟子。

    陈玲珑喝了药之后，不见好转。她想要换一位大夫, 可关福耀却再不出现，此时的她动弹不得, 想要离开都不能。

    后来，李氏大概是觉得她再无反抗之力, 上门探望时，话里话外间毫不掩饰自己是凶手。陈玲珑悲愤之下，病情加重。这两天她才说服了这个丫头，找来了楚云梨。

    母女俩再见面, 相顾无言。

    陈玲珑眼神里满是哀求。

    楚云梨面色淡然：“我早说过, 上次是最后一次管你的事。你不跟我走，我再不会多管你的闲事。”

    陈玲珑：“……”她是她娘, 母亲被人害得只剩下一口气。这怎么能是闲事呢？

    她眼圈微红，泪水从眼角滑落，显得格外可怜。

    楚云梨想了想：“你还有事么？”

    当然有！

    陈玲珑为了请动这个小丫头, 费了不少力气。

    丫鬟低声道：“姑娘她想要治病。”

    楚云梨颔首：“我会帮你请大夫。”

    陈玲珑眼泪落得更凶。她心里明白, 哪怕有了大夫，她大概也活不了几天。这病……根本就治不好了。

    她不想死，可这世上许多事都不能随心所欲。在临死之前, 她一定要让坏人偿命。当即，她用尽全身力气，伸手握住了楚云梨的。

    楚云梨本身也不会让关福耀好过，颔首道：“我会帮你报仇。”

    陈玲珑手一松, 躺了回去，她眼神如一片死水，里面毫无光亮，整个人精气神像是被抽空了似的。此时，她是真的后悔了，早知道会弄成这样，她当初说什么也不改嫁。

    她再嫁时，娘家的那些兄弟一副要帮她撑腰的模样，可她真的遇上了事找上门，那些人一开始倒也见了面，可听到她已经被休离，一个个都借口有事情避开，避不开的也不愿意帮忙，甚至有人直接下逐客令。

    倒是这个时常说不会再帮她的便宜女儿，每次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都会出现。回想过去半生，对她最好的人竟然是关父。

    她多年没有孩子，他从来都不催。甚至没有计较过到底是谁不能生……他已经有了个女儿，两人夫妻多年没有其他子嗣，这个不能生的人哪怕不看大夫，也肯定是她。

    只怪当年她心眼太多，将人心想得太坏。认为关父是为了带回来的女儿才不让她有孩子，所以，活着的时候对他挺冷淡的，夫妻感情不太好。

    现在想来，关父和她做一双相敬如宾的夫妻，不是他不肯亲近，而是她先拒绝了他。

    陈玲珑都不敢细想这些过去的事，越想越后悔。

    楚云梨坐在床边，悄悄摸了下陈玲珑的脉象，这许久不见，她已经是强弩之末，根本救不回，大概还有三五天好活。

    这院子里伺候陈玲珑的人并不尽心，但对于楚云梨一个外来人却非常抵触，母女俩还没坐多久，李氏就到了。张口就是质问：“就算弟妹不是你亲娘，她也亲手将你养大，没有生恩有养恩，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当初不把人接回去照看，此时你娘都不行了，你还来刺她，是不是嫌她死得不够快？”

    楚云梨回过头，眼神凌厉。

    对上这样的眼神，李氏有些发怵：“你这么看我做甚？”

    楚云梨一脸肃然：“我娘会变成这样，是被你害的。”笃定的语气。

    李氏觉得不对，合着这丫头说不管，但还是打算替她娘讨公道？

    她心头有些不安，毕竟，她敢这么欺负陈玲珑，一来确实是忍不下这口气，二来，也是仗着陈玲珑身边的人都不会与她较真。千算万算，没想到关江月这么性子这么倔。

    “江月，说话要讲证据，可不能张口就来。”李氏面上沉稳，丝毫不见心虚之色：“再有，你娘她……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爱你。我记得有一次她带着你到我家来做客，险些害你从假山上摔下来，我想帮你请大夫，她还不让……如果是亲娘，绝不会拒绝大夫。对了，我听说你小时候爱哭闹，有一回她还拿酒来喂你，说这是偏方，孩子喝了能熟睡……可大夫明明说过，年幼的孩子不能喝酒……”

    陈玲珑目眦欲裂，狠狠瞪着李氏，恨不能将她瞪出两个洞来，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楚云梨打断她：“那又如何？她对我不好，你就能杀她吗？”

    “我没有杀人。”李氏强调：“江月，你别胡说。”

    “有没有下毒手，大人自能分辨。”楚云梨侧头看向跟着自己来的小孙氏：“你去报个官，就说有人草菅人命！”

    见状，李氏心中焦急万分，却又不敢让自己太急，语气尽量温和：“江月，你娘病成这样，眼看只剩下一口气，就别再折腾了。这样吧，你一个姑娘家，嫁入陈家以后，没有娘家会被人欺负，以后我就是你娘。你出了事，尽管来找我，我跟你大伯一定帮你撑腰。”

    听到这话，楚云梨一个字都不信，当即嗤笑一声：“就关福耀那种混账，我看一眼都嫌脏了眼睛。我就是死，也绝对不会去求他。”

    小孙氏最听楚云梨的话，几息的功夫，人已经跑了出去。

    李氏尖叫道：“把人给我拦住！”

    她带来的人挺多，小孙氏跑不出去。正焦急呢，又有马车过来，这一回来的人是关福耀。

    他面色慌乱，看到院子里和李氏对峙的楚云梨，张口就问道：“江月，你怎么会来？”

    “我娘都要被人害死了，我不能来吗？”楚云梨偏头看他：“你当初连夜爬墙也要到我娘的屋子里，对她的感情应该挺深，结果，你就放任别人这么害她？你的感情就这么廉价？”

    关福耀有些尴尬，却只是一瞬，他强调：“你娘是病了。”

    “所以我想请个高明的大夫帮着诊治，看还有没有救，你夫人却不答应。”楚云梨质问道：“你们这是想让她死！”

    “我没有。”谁也不可能对一个瘫在床上浑身恶臭的女人还有感情，关福耀确实不再喜欢陈玲珑，但却也没想要她性命。说到底，为了这么一个女人搭上自己的小命，不值得。

    楚云梨伸手一指李氏：“她有！”

    李氏矢口否认：“我没！你娘真的是生病……”

    “可她脏成这样，身边伺候的人都听你吩咐，若不是奉你之命，难道是这些下人阳奉阴违？”楚云梨眼神扫视过院子里的几人。

    几人面面相觑，万没想到这把火还能烧到自己身上。真到了公堂上，身为下人却背主不忠，暗地里偷懒。也会被入罪的，还是挺重的罪名。

    但若是听得主子的吩咐做事，恶毒的就是别人。他们应该能平安脱身。

    下人想得到的事，李氏也想到了。

    楚云梨执意报官，夫妻俩急忙相劝，先是不承认自己下毒好言相求，后见楚云梨不受影响，便又开始放狠话。

    关福耀肃然道：“你一个姑娘家，最好是少得罪人，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楚云梨气笑了：“你这是在威胁我？”

    关福耀不回答，冷哼了一声。

    应该是默认。

    但楚云梨这个人吃软不吃硬，最恨别人威胁自己。她抬步出门，关福耀让人拦着。她干脆扬声大喊：“快来人，要出人命了……”

    陈玲珑住的这个院子并不大，周围都有邻居，楚云梨嗓门挺大的，立刻就引来了人。

    关福耀再怎么厉害，当着众人的面，却不敢做过分的事。他口口声声说只是和侄女说笑，但楚云梨并不配合，一口咬定说他想要自己的性命。

    关江月如今还是个未出嫁的小姑娘，楚云梨说自己被欺负，还是有人相信，很快就有好心人要带她出门。关福耀想要拦，可他只有一张嘴，外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无论这是不是亲侄女，先把人放出门也算不得大事啊！非拦着不让人小姑娘走，这里面肯定有事。

    于是，吵闹了一番，楚云梨得以出门。她一刻也不停歇的跑到衙门告状。

    陈玲珑被人害成那样，别的大夫看不出来，衙门中养的大夫是一定能分辨得出的。又有小院中那些下人作证，有两个已经被带走的，楚云梨还将人翻了出来。

    最后，下毒的人是李氏，关福耀帮着包庇。加上他先前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夫妻俩这辈子都别想走出大牢。

    至于过继关福耀的人家，有族里的长辈做主，重新挑了一个嗣子，再没有他的事了。

    两人后来试图见楚云梨。

    楚云梨得了消息，却并未去过。对于关江月来说，关福耀是她一辈子的噩梦，见得越少越好。

    那边二人刚定罪，陈玲珑就不行了，她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最后是楚云梨将她葬了……葬在了村里，离关父很远的小山上，丧事办得简单，几乎没花银子。

    两年后，楚云梨出了孝期，嫁给了陈玉安。

    此时的楚云梨已经不是普通农女，她连续两年让村里的粮食高产，大人很快注意到了，派了老农跟着她学，后来还将她的法子上禀朝廷。

    这些法子和她找出来的种子使得粮食高产，皇上龙颜大悦，金口玉言说要赏。可她一个女子，朝廷不好赏官位，后来给了个县主的爵位。

    这对于一个农女来说，堪称一步登天。

    曾经和她来往的人都想要和她拉近关系……就连当初看不上她的姚父都亲自上门，表示要认下她这个外孙女。但被楚云梨拒绝了。

    她不止拒绝这个便宜外祖父，甚至在姚氏带着其他孩子上门认亲时，照样拒绝认亲。

    还是那句话，关江月对于母亲……已经没了期待，而楚云梨自己，并没有找长辈压在自己头上的想法。

    进门前，陈玉安府中就已经扫得干干净净，留下的全都是他的人。楚云梨一进门就是主母，日子过得顺遂。

    夫妻俩互相陪伴扶持，再次走过了一生。

    楚云梨再次睁开眼，看到了一身鲜血，脸上已经被毁了容貌的关江月。

    关江月和曾经那些释然的苦主一般，冲她浅笑着行礼，很快消散在原地，和以前不同的是，楚云梨对面多了一个隐隐绰绰的人影，正是初见时的冯韶安。

    看到他陌生的容貌，楚云梨有些恍惚，不过，那熟悉眉眼不会错，他还是他。

    此时他就含笑站在不远处，楚云梨心中喜不自禁，缓步小跑过去。

    她朝着他跑去，而他，看到她的动作后，伸展双臂，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终于圆满。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了，本章留评发小红包～

    这本好长，后台每次打开都有点卡顿。写了两年，谢谢大家的陪伴和支持，悠然以后也会努力给大家写更多有趣的故事。

    明天开《炮灰的人生2》因为有第二部，主角还是云梨，番外就不写了，最近挺忙，更新不稳定，但从明天开始应该会恢复正常，悠然得空会给大家加更。

    最后，全订了的小伙伴记得给本文打个评分，万分感谢。

    最最后，再次谢谢大家的支持和陪伴，如果大家喜欢悠然的故事，记得去专栏收藏炮灰2，新文留评也发小红包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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