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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前任的偏执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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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已完结，番外更新中——预收《权臣贪娇》
　　本文文案：
　　信阳侯一妻一妾，同日临盆。
　　然而侯夫人难产去世，诞下的嫡长子生来带有诡异胎记，遍布满脸。
　　信阳侯认定不祥，取名谢厌，交给旁支抚养。
　　盛宠的妾室顺利产子，活龙鲜健，天资聪颖。
　　信阳侯大喜，取名谢琰，并扶妾为正妻。
　　谢琰日渐长大，侯爷视若珍宝，为他定下顶好的亲事——威震满朝的镇国大将军嫡女，尹婵。
　　世家子弟无不羡慕。
　　-
　　人人都说尹婵是京城第一美人，家世显赫，才情无双，傲骨如神女，闺秀佼佼者。
　　一朝将军府倾覆，尹婵成了孤女。
　　所有赞誉，都成了嘲讽的话柄。落魄千金，谈何矜傲？那些高傲，在旁人眼中是长了尖刺的烂玫瑰。
　　孤苦无依的尹婵，找到了未婚夫家。
　　谢琰甚为怜惜：“父亲已为我聘下尚书千金，若你愿为妾，我定与父亲恳谈，不论他答允与否，都纳你进府……”
　　尹婵定定看着俊雅的侯府世子。
　　他一腔柔情，好似与了她天大的恩赐。
　　尹婵不再期盼，给了他一巴掌，退婚离去。
　　然后，她遇见了一个毁容的男子。
　　他叫谢厌。
　　他脸上狰狞交错的疤痕，触目惊心。
　　但他却拥有着最浓烈的情愫，铺天盖地奔向她。
　　尹婵无比心动。
　　-
　　谢厌知道自己卑劣，轻贱，丑陋。
　　他是从出生就被嫌恶的人。
　　但没有谁不许一棵草仰望太阳。
　　他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觊觎着一个美丽的女子，长达四年。
　　直到她成了六亲无靠的孤女，去投奔未婚夫。
　　他恐慌万状，像一条疯狗跑上去，躲在树后窥视这一切。
　　体面的簪缨世家，最终抛弃了他的太阳。
　　和当初弃他一样果断又佛口蛇心。
　　-
　　谢琰没想过谢厌会重回侯府。
　　更想不到，他的妻子是被自己弃如敝履的人。
　　毁容被养在老家的嫡亲兄长；
　　举目无亲的花瓶美人。
　　谢琰一遍遍自语，她的家世，已配不上身为信阳侯世子的自己。
　　但花轿临门的那一刻，他尝到了什么叫痛不欲生。
　　谢琰不理解，那样丑陋的人，怎么能配上娇美的花？
　　直到一日，他恍惚走近谢厌的院子。
　　从来高贵如凤凰的女子，捧起兄长的脸，怜惜地、郑重地、满怀爱意地，亲吻那一道道诡异又作呕的伤疤。
　　缠绵不停，无休无止。
　　◆排雷&阅读须知◆
　　1.男主毁容，不会好
　　2.本文有较多内心独白和心理描写，慎入
　　3.无权谋无宅斗的谈恋爱文
　　4.文章背景架空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尹婵，谢厌 ┃ 配角：谢琰 ┃ 其它：预收《权臣贪娇》

一句话简介：觊觎一个美人

立意：不论身在何地，都要坚守本心，勇往直前
　　​

1、寻她
　　◎一样的带有渴求，眼底发热，像要夺食。◎
　　“主子，镇国大将军……阵亡了。”
　　消息从边塞传到京城，再从京城到西南蜀地的原州，已两月余。
　　原州偏僻，天高皇帝远，虽不羁约束，却也连京城要事，都得迟许多时日知晓。
　　禀报消息的下属低头，迟迟不见主子说话。
　　但他不敢窥看。
　　深冬的原州雾蒙蒙，动辄刺骨的森冷之气犹如沙场上千军万马围城，从外到里，由皮肉至骨血，密密匝匝附骨之疽，凭穿了多少衣物也无法御寒。
　　原州冷归冷，不常常落雪，唯独今岁孟冬起，便时不时飘些雪子。
　　尤以这几日的雪最大。
　　门与窗掩闭，雨霰飘进来，落在下属肩头。
　　他终于听见主子发话：“备马。”
　　下属骤然抬头：“天寒异相，原州城外的留君山已被大雪封路，主子——”
　　“去。”
　　不咸不淡的一个字。
　　比满屋浸入骨的凉意还要冷。
　　他不敢违抗：“遵命。”
　　下属走后，谢厌再没有力气，跌坐在圈椅中。
　　镇国大将军战死沙场。
　　那她……
　　谢厌垂下头，乌发遮住了整张脸，额角的，鬓边的，一缕缕颓废又狼狈。
　　他不是个好好髻发戴冠的人，像落拓浪子，头发只束一半，其余的披在身后，形容放荡。
　　谢厌维持低头的样子良久。
　　半个时辰后，下属回禀，已备好马匹。
　　他起身，临走前匆匆落下一句：“我先行赴京，你处理好原州事务后，来京城见我。”
　　经年罕见的大雪，道路行人寥寥无几。
　　唯有稚子欢声笑语打着雪仗，不知寒风的苦。
　　马蹄急促地踏过漫天大雪，玩耍的孩童被惊动，好奇地伸长脖子。
　　看见是谢厌扬鞭策马，那一张脸吓哭了众童，哇哇哭喊。
　　“哭什么哭！快不准玩雪了。”妇人顶着大风出来。
　　“鬼脸骑着马儿呜呜呜呜——”
　　妇人脸色变了，捂住他们的嘴：“要死人了啊，看见他还不快躲！长没长脑子！”
　　将几个娃拽进屋，她回头，对着厚厚雪道上的一串马蹄印子拜道：“阿弥陀佛，稚子童言，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计较。”
　　心惊胆战地关上门。
　　婆母瞥她一眼，怨道：“大冷天的，赤急白脸吓唬孩子。”
　　妇人压低声音：“母亲不知道，谢家那位骑马经过，咱孩子竟然直接哭了。”
　　婆母立刻给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孩童屁股几巴掌：“作孽啊！”
　　小孩儿又哭又闹，老婆子顾不上，望着儿媳发愁：“外头都是雪，路也封了，他要去哪？”
　　“谁知道呢。”
　　除了亲近的下属，没有人知道谢厌要去哪里。
　　留君山封路，他不得不绕远。
　　原州周围群山绵延，雄伟且陡峭，被雪覆盖的大山更难行路。
　　黑色的鹤氅在风雪中扬起。
　　数不清的雪子落在谢厌的发顶，被寒风吹着化去。
　　他翻山越岭，趟水过河，从严冬到初春，一路跋涉换了八匹马。
　　终于在一个月后，赶到了京城。
　　距镇国大将军逝世，已有三月。
　　剥去皑皑白雪外衣的京城，开始出现焕然一新的春景。
　　京城的春日无疑是好的。
　　杨柳依依碧河生粼，粉墙青瓦，长街短巷。
　　石桥上行人慢步，喧哗中井然有条。
　　“啊！”
　　一石惊起千层浪。
　　道路闲逛的行人纷纷看向发声地。
　　瞥一眼后赶紧收了回去。
　　他们可不敢看这位千金大小姐的笑话。
　　尚书嫡女柳盼秋，自恃美貌，一张娇颜傲得很。
　　往年有位世家公子去提亲，柳盼秋看不上，把他戏说成登徒子垂涎美色，人人指点。
　　可见不好惹。
　　丫鬟小心地扶住柳盼秋：“小姐怎么了？”
　　“好丑的脸，恶鬼似的，怎么能出来见人。”适才遥遥看见一个披着大氅的身影，气度不俗，她眼馋，多盯了几眼。
　　不想那人转头，右脸是诡异至极的褐色胎记，左脸是一条眉骨到下巴横穿的伤疤。
　　瞧着凶悍又野性。
　　柳盼秋恶心得早膳要吐出来，小声嘀咕：“京城有这号人么？”
　　“小姐说什么呢？”
　　“没事。”柳盼秋拧眉，好久才缓过来，招呼她，“你可打听清楚了，尹婵今日当真约了谢世子？”
　　丫鬟果断点头：“小姐，您别担心谢世子还与尹小姐，不……”
　　柳盼秋阴冷的眼神让她忙改口：“与尹婵还有瓜葛，他既然向老爷提了亲，必定要与那尹婵断了旧亲事。”
　　柳盼秋一哼：“最好如此。”
　　她可不想在世子还有婚约的情况下，去做第三人：“他们定在哪家酒楼了，带我过去。”
　　丫鬟噎了一噎：“……南街的石花巷。”
　　柳盼秋：“……”
　　那个、破烂巷子？
　　左拐右拐，偏僻无人，别不是要行什么首尾之事。
　　柳盼秋慢慢眯起了眼睛。
　　-
　　京城北街，离皇城最近的一条长巷里，坐落着不少勋贵世家的宅院。
　　镇国大将军府便在其中。
　　但鎏金牌匾已经被卸下，昔日威震朝野的将军府门楣上空荡荡。
　　碧瓦红墙的府邸如今门庭冷落，石阶无人打扫，落叶四散，安静得像多年没有人来过。
　　谢厌孤零零地站在门下。
　　铜兽铁环上的狮形大张着嘴，怒目圆睁，仿佛在驱赶他离去。
　　他静静看了两扇门许久。
　　过路人好心提醒：“你是来找这家人的？镇国大将军衣冠冢下葬后，尹家其他人就去别地儿住了。”
　　他只看见谢厌的背影，以为是尹家的亲戚。
　　谢厌转身：“住在哪？”
　　一张脸鬼魅攀附，从脖子蔓延到右脸的胎记狰狞无比，深深的褐色触目惊心。胎记外没有半寸完好的皮肤，独一只右眼黑白分明，幽暗如见不到底的深渊。
　　而另外的半张脸则被突兀的一条狭长横疤占据。不像烧伤和刀伤，分辨不出是什么划的。
　　不管怎么看，都觉出他不是个好惹的人。
　　路人吓了一跳，瞪大眼睛不敢说话了。
　　谢厌面无表情地重复：“尹家人住在哪里？”
　　“谁、谁知道啊……”
　　路人赶紧跑了。
　　谢厌开始找。
　　京城街道自有禁军把守，管制严苛，他不可能飞檐走壁一一查访。
　　径直走到一处荒僻的墙下，这里或躺或坐着十余名乞丐，衣衫褴褛，手捧着碗，日复一日进行同样的事。
　　初春日渐暖和了，京城少有人还穿着大氅御寒。
　　故而金线绣成的黑色鹤氅落在几个乞丐眼前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这个疤痕狰狞的男子。
　　“镇国大将军尹府，可知？”
　　顾不上被鬼脸惊吓，乞丐慌不迭地点头：“知道知道。”
　　谢厌屈身，将几锭银子放进破碗：“一炷香，我要知道尹家人现居何地。”
　　为首的乞丐一挥手，带着其他人麻溜办事。
　　眼前的墙显然是这群乞丐长久的栖身地，除他们几乎没有人过来。谢厌静静站在其中，无视过往行人投来的惊恐目光。
　　谢厌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他抬手抚上右脸的胎记，随着胎记的走势，慢条斯理地触摸左脸横贯尾骨到下巴的疤痕。
　　不管谁看见都会怕。
　　想必她也一样。
　　但谢厌不打算将这张脸遮住。
　　所有人递来的微妙眼神，使他生出一种诡异的享受。
　　甚至迫不及待想知道她看见自己时的表情……会和其他人一样恐惧，恶心吗。
　　谢厌抬头，闭上眼睛，墙侧幽幽的风吹过他的脸，狭长的伤疤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日复一日折磨这张尽是疮痍的面容。
　　他极尽病态地呼吸着空气。
　　乞丐很快回来。
　　“这位公子，尹家住在南街的一尾巷里，是个小院子，门前挂着白布的就是。”他又说，“不过小人刚刚看见尹家的小姐在石花巷。”
　　谢厌给他了一锭银子：“带我过去。”
　　乞丐欢喜接过来。
　　“去哪儿？”
　　谢厌闭眸，沉沉道：“石花巷。”
　　京城南街地段偏，也不繁华，住的大多是不富裕的平头百姓。
　　乞丐自觉常年讨饭吃，已经练就了一身“本领”，哪知这位鬼面公子竟比他动作还要麻利。
　　就像……乞丐不知该不该说，闪了闪眼，微妙地看向前方的背影。
　　像他们每天追打的那条疯狗。
　　那是一条真疯狗，听说误吃了什么药，被主人家撵了，从此便常常缩在墙角，和乞丐抢吃的。
　　最初疯狗来的时候，他们几个废了好些功夫，才追回被抢的馒头。
　　现在倒摸清了点疯狗的门路，对待这种“疯物”，不能硬碰硬，你越硬，对方就越疯。得顺着来，不然哪天月黑风高被吃了都不知道。
　　乞丐讪讪，眼见那人步伐越来越急乱，忙上去道：“公子，就在前面了。”
　　他指了下位置。
　　窈窕的身影正在石花巷内，背对着他们。
　　那便是尹家的小姐了。
　　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将门独女。
　　乞丐当然也知道，尤其镇国大将军战死沙场，将军府被圣旨收回两件事后，这位小姐在他们平头百姓耳中出了名。
　　当日将军府被封，尹家人离府，正值冬日，大雪纷纷，那场面……他们都顾不得讨饭，跟着去凑热闹了。
　　乞丐悄悄觑向谢厌。
　　一看却愣住。
　　这人死死盯着那高挑的身影，被胎记和疤痕抢了“风头”的双眼确确实实和那条疯狗相差无几。
　　一样的带有渴求，眼底发热，像要夺食。
　　连这华贵的鹤氅都散着一股啃噬骨血的腥气。
　　乞丐汗毛倒竖。
　　他莫非是尹小姐的追求者？不过尹家再怎么落魄，也看不上这张脸吧。
　　午夜梦回，不被吓死才怪。
　　想归想，乞丐万万不敢说出口。
　　他低头喊了声：“公子？”
　　谢厌掩去眼底的狂热，淡淡睨他：“多谢。不用再跟着，回去吧。”
　　乞丐求之不得：“谢公子的赏，往后还有什么吩咐，尽管找我们，必定替公子办妥。”
　　他走后，谢厌正要进去。
　　目光一闪，娇蛮的陌生女子在丫鬟的陪同下，鬼鬼祟祟躲进石花巷另一头的窄墙后。
　　那处看不到他，他却凭借良好的地段，将两人动作乃至脸上细微神情一览无余。
　　脑中思索此女目的，不想巷内再度走进一位翩翩公子。
　　谢厌脸色一沉，侧身避在巷外的老树后。
　　如果乞丐还在场，必定能看出此刻的谢厌，就是一条骨头近在眼前却得不到的疯犬，眼神冷峻阴沉，蓄势待发地躲在树下。
　　透过叶的缝隙，一眨不眨、贪婪地窥看巷中。
　　约在石花巷见面的两人，并不知道一举一动正被多方凝视。
　　俊雅的郎君一身华贵锦袍，仪表端方，行至巷内，望见女子窈窕的背影后，怜惜地唤道：“尹姑娘。”
　　女子闻声回眸。
　　废旧颓垣的陋巷，开出了一团团高贵而热烈的蔷薇。
　　◎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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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完结了吗亲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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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主除了好看半点用处都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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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到前面十几章对不起我真的觉得有点拖拉，感觉很多华丽的辞藻比喻有点太多描写了，有个疑惑是女主将军的女儿为什么这么墨迹……吭哧瘪肚得我真的有点接受无能看不下去了?，纯粹是个人看法，无意冒犯，如有冒犯我先道歉。】
　　【嘻嘻，性癖狂跳】
　　【
　　【什么时候更新呀？】
　　【什么时候更新呀】
　　【太太 饿饿 饭饭】
　　【大大～继续更哦～】
　　【大大 饿饿】
　　-完-

2、退亲
　　◎便是妾室，我也必定如珠如宝地护着你。◎
　　未婚夫妻见面，不该在荒僻无人的陋巷。
　　阿秀得知未来姑爷将约定的地方由酒楼改成石花巷后，一整日都不满。
　　“小姐，石花巷那么偏，左右的墙壁都要塌了，世子爷他。”阿秀再天真，也看出对方的轻慢了，“……是不是想悔婚？”
　　尹婵脸色并不好看，娇美面容因连日的忧愁显出病态的白。
　　她用力攥着手：“不管是不是，我必须尽快见他一面。”
　　所以尹婵来了石花巷。
　　静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谢琰如约而至。
　　名扬京城，甚至被陛下赞誉过的信阳候世子，风度翩翩，气概如松竹清雅，京中闺秀无不暗自倾慕。
　　尹婵不管什么时候见他，都毫无疑问会被这样的风姿惊叹。
　　只是如今事态紧急，她顾不得欣赏。
　　尹婵福了福身：“世子。”
　　门庭没落不假，可她自出生便是威震一方的大将军独女，尹父四十几才得的女儿，说句捧在掌心的明珠也不夸大。
　　有父亲厚着老脸从宫里请来的嬷嬷教养礼仪，尹婵再是身居何地，也不想让自己落得粗鄙。
　　婉转珠玉的嗓音传进谢琰耳中时，他目光停留在尹婵的脸上，久久地沉默了。
　　距镇国大将军下葬已有三月，女子一身素服，发髻简单挽起，不饰簪钗，和曾经高贵矜傲，常常着各色华丽湘裙的高门贵女远远不同。
　　但怪异至哉，即便这样的尹婵，也照旧勾得他心尖起涟漪。
　　兴许她贵气的凤眼带着浑然天成的清傲，也或许，这张被称作京城第一美人的脸，不管在什么场面下，都会给人前所未有的震撼。
　　谢琰无不叹息地想，镇国大将军那样的武人，竟也能生出这种女子。
　　走近尹婵，虚执起她的手腕：“尹姑娘，你我之间，不要虚礼。”
　　是啊，他们是多年前就定下亲事的未婚夫妻。
　　信阳候亲自到镇国大将军府商定的婚事，交换了信物，京城无人不知。
　　那年尹婵将将十二，谢琰也不过十六岁的少年郎。
　　而今四年转瞬，万事却已剧变。
　　尹婵没有时间追忆往昔，她带着目的而来，沉默了一会儿，略显笨拙地屈膝垂首，双手交叠平至额前，行了大礼。
　　“尹姑娘，何须如此。”谢琰忙扶她起身。
　　“世子。”尹婵口脂淡淡，唇色苍白，生病似的。
　　她很少请求别人，现在走投无路，早在心里想好无数遍的话生生堵在嗓子眼，不知从何说起。
　　谢琰体贴地问：“可有难事？”
　　尹婵抬眸，盈盈凤目遮去从前的骄傲，仿佛这几月的焦愁已经将最后的一点傲气抹去。
　　她瞳眸带着期盼，望着眼前的男子。
　　这将是她以后许多年里，最亲近的人。
　　其实……去岁及笄时，父亲悄悄和她透露过，婚事等谢琰及冠后便办。
　　尹婵望了眼他的发顶。
　　他髻上佩戴着白玉冠，将头发尽数束起，显得神采奕奕。
　　如今谢琰已有二十，信阳候府那边却迟迟不与她商量守孝后的婚仪诸事。
　　尹婵自欺欺人地没有去想另外一种可能。
　　她勉强笑了笑，低声道：“府中众人离开后，我与奶娘还有一个丫头租了别处住，奶娘她、她近日身染重病，我实在没有了办法。”
　　“需要多少银两？”谢琰了然，安慰她，“别担心，奶娘的病会好的。”
　　三个月不算长，眨眼即过。
　　但尹婵十六年来日日守护的自尊已经仅剩无几。
　　她佯装着冷静，实则已不安地垂下眼睛，忍着羞耻说：“五百两。”
　　难怪尹婵会来找他，谢琰现在明白了。
　　五百两不是小数目，尹将军廉洁，且他是从平民一步步凭借战功走到如今的地位，上无家族依靠，下无兄弟扶持，常年镇守北边疆域，也没有心思如其他权贵世家背地弄点铺面庄子谋生。
　　京城将军府多年只有尹婵一个主子，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哪里知道银钱的重要。
　　谢琰没有犹豫，从怀中掏出锦袋，交给她：“你先拿去，若不够，再来寻我。”
　　尹婵僵硬着身子站在他面前。
　　过了好久。
　　忽然眼眶包不住泪，强忍着泪意说：“多谢世子。”
　　谢琰不由得伸手，想拭去她坠在睫毛上的泪珠。
　　尹婵当即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
　　是自己唐突了……谢琰对她疏离的动作有些恼，但还是拱手告罪：“尹姑娘，恕在下情不自禁。”
　　一句话让尹婵面露羞红，别开了眼睛。
　　到底还不是夫妻，不能逾矩。
　　尹婵攥紧奶娘的救命钱，积攒多日的忧心忡忡散去，深吸一气，抬眸郑重地望向他：“这些银两，小女会尽快还与世子。”
　　谢琰毫不在意地笑笑：“尹姑娘，五百两罢了，你拿去便是，与我何谈客气呢。”
　　“世子说笑了。”尹婵抿唇，谢琰的好意她会记下，目光不闪不避，“欠债还钱，理所应当。尹婵如今忙于奶娘的事，实在脱不开身，最迟两月，必定尽数交还。”
　　谢琰宠溺地弯了唇：“好，你说的怎样都好。”
　　谈完了此事，两两站在荒无人烟的旧巷，谢琰眼睛不转地盯着少女，从她精致婉媚的眉眼，看到略带苍白的唇，心潮澎湃。
　　忽而想起一事。
　　他斟酌后，甚为怜惜道：“尹姑娘，令尊故去，你我的婚事……谈谈好么？”
　　尹婵怔了一下，这事早晚都要解决，只是怎么也没想到谢琰会和她在这种地方商议。
　　然而现在的情况已经很艰难，容不得她多想，点了点头。
　　谢琰负手，居高临下于她素净的发髻，无奈地开口：“承蒙陛下与父亲厚爱，几年前便册封在下为世子，尹姑娘可知，此后我肩上便担着信阳候府的一切。家族门楣，尽皆需要在下筹谋。”
　　尹婵垂在身侧的手顿住了。
　　她慢慢抬起眼睛，微蹙了下眉头，好似不明白谢琰为何会以这番话开篇，可攥着锦袋的手已经收紧。
　　“所谓夫妻，要相扶相助，而今令尊身负疑案未解……”谢琰迟疑了下。
　　尹婵已然懂了。
　　或许从将军府被陛下圣旨收回的那一刻，她就应该明白。
　　战死沙场的将军不该得到如此待遇。
　　但她的父亲不是单纯的为国捐躯。
　　消息从北边飞到京城，密报一层层上了陛下金案时，传到百姓耳中的，是镇国大将军疑似投降敌军不成，战乱中被利箭穿胸，尸骨无存。
　　“疑似”二字用的巧，用的妙。
　　明明无真实性可言的答案，却已人尽皆知。
　　尹婵自嘲地一笑，有些答案已经磊落于胸，此时坦然地看向他，眼神含着坚定：“所以，世子决意如何？”
　　来石花巷之前，小丫头的话没有错。
　　谢琰的轻慢，无疑是退婚的前兆。
　　其实退婚也罢了，认真想想，这些年除有婚约的羁绊，与谢琰没有见过几面，更谈不上男女之情的恋慕。
　　想到此处时，心头竟出奇的平静。
　　或许是这三个月里，信阳候府从未寻过她，便也明白婚约迟早有被废除的一日。
　　此前的期盼，不过是自欺欺人。
　　理清所有，尹婵瞳眸清明，静静地等他开口。
　　眼前的男子并不知尹婵所想，叹了口气，眉间露出倦怠的神情，无可奈何地说：“父亲已为我聘下柳尚书千金。”
　　只一句话，尹婵低垂的睫毛轻颤。
　　她垂眸不语，谢琰没来由的生出一抹烦躁。
　　经年累就的风度让他不至于失态，沉默稍刻后，照旧是翩翩之态。
　　谢琰拱手作揖，一派君子风流，诚心实意地表明：“尹姑娘，若你愿为妾室，我定与父亲恳谈，不论他答允与否，都纳你进府，绝不相负……”
　　他思前想后，父亲决意与柳尚书结亲，可他也舍不得尹婵，好在这几日终于有了万全之策。
　　镇国大将军摊上通敌卖国的大事，又已逝世，尹家再无翻身的可能。以尹婵如今的家世地位，做侯门良妾虽有些勉强，但她毕竟是京城第一美人。
　　如此绝色，若与父恳谈，加之和尹家的数年交情，父亲想必会应允。
　　这也是他今日赴约的目的之一。
　　谢琰自觉这法子极好，看着她愈发深情。
　　这样的深情尹婵不想要，温润至极的声音传到耳畔时，她倏地抬眸，难以置信。
　　眼前的公子一派磊落又坦荡。
　　可她听到了什么？
　　拧着眉弯，看了他一眼，再一眼。
　　没有因为这句话缀上委屈的眼泪，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重复了一遍：“你要我……做妾？”
　　这样问了还不够，歪着头，又小声地喃喃：“妾室。”
　　左右无风，树叶却簌簌狂落，哗啦啦铺了满地。
　　避在树后的谢厌眼神暗不见底，抬起手，猛地砸向树干。
　　扑簌声响惊动了另一墙侧的柳盼秋。
　　“妾？做妾！”她抓住丫鬟的手，“我没听错吧？”
　　丫鬟也懵了。
　　柳盼秋气得以手砸墙，压低声音怨道：“算我错看了谢琰，他既喜欢尹婵，便由他要去！若让我与尹婵共事一夫，绝不可能！妾也不成！”
　　“我的小姐，可别伤了手。”丫鬟想拉她离开。
　　柳盼秋死也不走：“你放手，我再听听。”
　　说完瞥去不远处的巨大老树，翻了一个白眼：“这树发疯了么，平白无故掉什么叶子，吓我一激灵。”
　　树倒没发疯，疯的是人。
　　谢厌想杀一个人的时候，往往冷静得如同扯下一根杂草。
　　但此时，他无法平静。
　　或许从知道尹婵要见的人是谢琰开始，就发疯一样想把谢琰当做猎物寸寸啃食。
　　扒去那张俊雅斯文的面皮，嚼烂骨和肉，吃得一渣滓也不剩。
　　古树绿叶斑驳，遮住了他几近扭曲、阴沉的脸。
　　他眯起眼睛。
　　常年伴在疤痕和胎记旁的目光变得诡异，幽幽打量着石花巷几近破损的墙。
　　这些墙……
　　谢琰的声音忽然传来：“姑娘放心，便是妾室，我也必定如珠如宝地护着你，断不会叫你受半点委屈——”
　　“啪。”
　　四周的空气停住了。
　　巴掌声干脆利落，扰乱了谢厌要动作的手，更让柳盼秋目瞪口呆。
　　谢琰捂着右脸，慢慢转过头，不敢相信动手的是尹婵。
　　“你、你。”
　　“做妾？”尹婵眼眶震动，死死咬着牙关，悲哀地发现相识四年，到了此时此刻才看清他的真面目。
　　“谢琰，你……真让我恶心。”
　　把锦袋还给谢琰，她从怀里拿出定亲交换的玉佩信物。
　　不给谢琰说话的时间，猛地砸在地上。
　　果断又心狠。
　　“噼啪”几声，精贵的玉成了碎片，散落四周。
　　谢琰怔住了：“阿婵，你怎么能……”
　　边说，不由自主地靠近。
　　“别这么叫我。”尹婵仓皇退离。
　　偏僻的巷子除他们外再没有其他人，难怪要将约定地改到这里。
　　看，只有这种地方，才能让惊才风逸的信阳候世子说出不符合他身份的话。
　　尹婵摇了摇头，面对谢琰假惺惺痛苦的表情只是想笑，一字一顿：“从今以后，君可迎娇娥，我亦嫁旁人。苍天明鉴，玉佩已毁，婚书无效……你我此生再无干系。”
　　似笑非笑的话，嫌恶的眼神，谢琰第一次在尹婵身上看见。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
　　时机已然出现，就在这当头，谢厌用目光一寸寸丈量两人的距离。
　　略薄的嘴唇弯了弯，他指尖拈起几颗石子。
　　咻地几声，石子带着强劲无比的力道，一颗颗打在将近颓垣的巷壁上。
　　“轰隆——”
　　危墙毫不费力地倾塌。
　　说来也巧，正好在谢琰站立的位置。
　　一点飞尘都没有挨上尹婵。
　　石花巷本就有坍塌的迹象，但这……尹婵眼神有点微妙，适才的气愤也顾不上了，迷迷糊糊看向塌了将将一半的巷壁。
　　太巧了。
　　这一半的界线恰恰在她和谢琰所站地的中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唔。”掩了掩落在眼前的灰，尹婵若有所思地扭头，环顾四周。
　　确实只有她和谢琰在。
　　“啊啊啊啊！”谢琰失魂落魄的惊叫，嚷嚷得毫无贵公子风范。
　　尹婵抿唇：“……”
　　回头看，谢琰被好几大块断壁压着，依稀只能看见他的衣摆，听到鬼哭狼嚎的叫。
　　尹婵在要不要把他扒出来的这个问题上暗自思忖。
　　此时，一连串的脚步由远及近。
　　其间夹杂着呼喊“世子爷”的声音。
　　是……信阳候府的人？
　　怎么会找到这里。
　　尹婵一惊，踉跄着后退几步。
　　情急之下，她忽的慌不择路，手攥着手不知道该往哪处避。正慌得头脑犯迷糊，右手手腕突然被一只大手牢牢抓住。
　　粗粝的掌心，带着薄茧的手指。
　　漫天漂浮的尘埃，扬起的黑色鹤氅模糊了来人的身影，同时也遮住了她的视线。
　　只听见一个人坚定的声音，告诉她：“跟我走。”
　　尹婵急急忙忙挣扎。
　　“你是谁？”她尚且不至于心慌意乱，但还是紧张地喊，“放开我。”
　　信阳候府侍卫带刀赶来，气势汹汹。
　　尹婵回头瞥了一眼。
　　此时此刻她最不想见的，就是和信阳候府有关的一切。
　　至于这个人……
　　罢了，先离开此地再说。
　　谢厌察觉挣扎的手劲儿在逐渐收缓，狰狞的面容上，是难以形容的张皇和悸动。
　　尹婵手的温热，传到了他的掌心。
　　想再抓紧，却怕弄疼了她。
　　才与她接触如此短暂的一会儿，手心浸了汗，一粒粒近乎不被察觉的水珠在谢厌涌动的心潮中，好像凝集得越来越密。
　　透进了皮肉下的血脉，似千万根细小的树根贪婪吸吮、濒死的枯草谋求着土壤的养分。
　　短短一霎，热辣辣的烫覆上刺痛的疤痕。
　　他突然想像婴孩蜷缩起身体。
　　他终于明白，被太阳照射的感觉。
　　很疼。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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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柳小姐感觉还不错，出了事知道抱怨男人而不是憎恶女人】
　　【五百两…有点悬浮了吧…这一借借出人一年生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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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3、信我
　　◎看到我的样子，你会哭。◎
　　侯府侍卫的到来，受打扰的不止尹婵，还有躲在窄墙边的柳盼秋。
　　从墙塌的那会儿柳盼秋就在忍笑。
　　一点没有给未婚夫君救命的样子，抚掌连声：“哈哈，天地良心，压死他压死他！”
　　脚步声越来越近，丫鬟欲哭无泪。
　　怕被发现，忙拉起精神头十足的柳盼秋，恨不能哭出来：“小姐咱们快走吧。”
　　柳盼秋好歹还知道分寸：“行了，这就走。”
　　临走前扭头瞅向另一边，小声嘀咕：“尹婵被谁带走了？看身影怪眼熟的。”
　　柳盼秋不知道那人便是先前见过的鬼脸男子。
　　正如尹婵，也无法料想，她和谢琰会走到如今的地步。
　　四年前议定的亲事，京城妇孺皆知。
　　但眼下的结局，不论对哪方，都是最好的选择。能早早认清谢琰，于她未必是一桩坏事。
　　石花巷的谢琰和侯府侍卫她已经顾不上，带她离开男子越走越快，尹婵落在后面，只看得到绣着暗云纹的鹤氅。
　　大氅衣袂翻飞，模糊的视线慢慢找准了定点。
　　纵然从小也跟着父亲耍过刀剑，但父亲常年在边塞，她后来怕累，渐渐将鸡毛蒜皮的功夫耽搁了。
　　如今疲累了三月，却是无法再跟上男子的步伐。
　　细细喘着气，白皙的额上沁了汗。
　　“等……等等。”
　　她用劲儿，费力挣开这宽大手掌的束缚。
　　无暇顾及旁的，手撑住旁边的墙，捂着胸口好一阵缓和气息。
　　等那股险些闭气的感觉消失后，尹婵眼睛直溜溜地盯着从放开手到现在，一直背对她的男子。
　　他披着华贵的鹤氅，黑色的袍服显得深不可测。
　　这背影明明在跑的时候卓然如风，既潇洒像侠客，又贵气如执掌权势的高才。而今停下来，却怪怪的。
　　尹婵思索了一阵，不肯眨眼，定睛细看他的身形。
　　在京见过无数的勋贵世家子弟，几乎每个有名望的公子都仪态高昂，站便一株松竹，挺拔端正，没有谁像他这样低头，佝着背，发也不束，仅用黑色的带子拢了一半。
　　尹婵不合时宜地想，恍惚像一只刚刚被狼群遗弃的孤狼，还不会捕食，就要被迫远走。
　　过了好久好久，男子也不转身。
　　尹婵想向他道谢，提着裙往他面前转去。
　　可怪。
　　她刚动两步，还没看清模样，男子身形一偏，又冷淡地背对她了。
　　“……”
　　许是不情愿见人？
　　尹婵暗想，不好强人所难，便在他身后屈膝，双手交叠在胸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谢过公子。”
　　道谢后也没听见他说话。
　　是位不喜言辞的。
　　尹婵礼数到了，起身站好，看向四周。这里也是一个空巷，比之石花巷要宽敞明净，巷口时时有行人经过。
　　阿秀和奶娘还在家里，她得尽快回去，再商量药钱一事。
　　男子似乎对她的意图了然于胸，沉沉开口：“你要走了？”
　　尹婵斟酌道：“……家中尚有要事。”
　　“我给你五百两。”男子突然说。
　　尹婵意识到石花巷的事都被此人听见了，面上闪过不安。
　　对陌生的男子合该警惕，她竟因为想匆匆逃开谢琰，忽略了这件大事。
　　日头高照，青天白日，望着眼前神秘的背影，尹婵喉间微涩，匆匆往旁看去。这里四下虽无人，却四通八达，很容易逃脱，除非……
　　除非男子武功高强，她便只能如案板待宰之鱼。
　　良久的沉寂，谢厌察觉她的呼吸频乱。
　　局促和不安造就的焦躁与她的心跳声散在四周，长久以来，他一直习惯了旁人因他而情绪崩溃，此刻却不喜。
　　尹婵不该因他生出畏惧。
　　“我不会伤害你。”谢厌指尖发着颤。
　　在暗地里，迷蒙旧梦中，他幻想了无数次和尹婵说话，听她银铃珠玉的声音，触及她明朗的气息。然而真正到了这一时，他紧紧按住不安分的那根手指，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那么快，战场擂鼓比之不及。
　　他笨拙地再次说：“别怕我。”
　　奇怪的人。
　　尹婵停在这里不是，立即跑开也不是，两手攥在身侧，歪着头古怪地打量他。
　　忽然有人在背后大声呼叫。
　　“小姐——”
　　焦急地喊了一声，等来人跑进巷子，确定看到的身影是尹婵后，慌张道：“小姐，你快去看看奶娘，她、她快不行了！”
　　尹婵呼吸一紧。
　　“怎么回事？！”
　　阿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夫刚才来诊，说最迟两天，就、就……他开了药方，但咱们银子不够，那味药要一千两，没有银钱他也拿不到，没办法医治。”
　　奶娘是罕见的重症，偌大京城只有一两位大夫医过这种病。
　　药材更难得，尹婵前半个月都在打探哪家收了这味药。好在京城确实有一药坊出售，便急着将银钱攒下，忙活到今日，还差整整五百两。
　　若非逼不得已，她不会求到谢琰处。
　　脑中紧绷的弦一闪而过。
　　尹婵悲戚地望向男子的背影，一息也没有眨动。
　　眼睛睁得久了，刺激得眼眶蓄泪，仍是直勾勾盯住如今算来唯一的救命机会。
　　“你……”声音不禁低哑，无助和惶然挂在脸上，尹婵怔怔地喊他，“公子。”
　　不用尹婵开口，谢厌拿出一个钱袋，依旧背对她：“允诺我一事。”
　　奶娘救命的银子就在眼前。
　　只要拿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些天为了药材，她求助无门，曾经金兰的闺友、父亲过往的世交纷纷拒她门外，只因父亲身负叛国疑罪，罪犯滔天。
　　陛下虽不曾颁下圣旨玉定此案，可收回将军府的行为已然宣告了对尹家的态度。
　　无人敢牵涉其中，只怕沾上一身的脏污。
　　阿秀在旁边懵然不解，询问她此人究竟是谁，她无暇顾及，声音很低很低地喃喃出口：“公子请说。”
　　只要不是杀人强盗，不枉法害民，不要她委身，不是——
　　她低头自嘲地笑了。
　　但若是其中之一，还有反悔的时间吗？
　　谢厌已经等她这句话太久，按捺不住地情动。
　　他想佯装出冷静与矜持，实则无法掩住满心的雀跃。
　　若尹婵此时面向他，便能看见一张狰狞鬼面，正艰难地克制着前所未有的欢愉。
　　但她没法看，她只听见男子沉闷的声音：“跟我走。”隐忍着迫切，唯恐她不应。
　　尹婵怔忡：“去何地？”
　　谢厌：“原州。”
　　“原州在哪儿？”尹婵从来没有出过京城。
　　谢厌说不上来：“很远的地方。”
　　……
　　天的边海的角那么远么？
　　其实，远一点也好。
　　京城已经容不下镇国大将军府的任何人。
　　“好。”尹婵沉下肩膀，闭了闭眼，“我去。”
　　阿秀急了：“小姐！”
　　尹婵按住她躁动的手，忍着不由自主发红的眼尾，嚅动嘴唇哽了下：“没事。”
　　怎么会没事，跟着陌生人远走他乡，这样大的事阿秀长到十五岁从没听说过。
　　她瞪大眼睛凶巴巴：“你想对我家小姐怎么样！我、我告诉你，你要是意图不轨，我死也会抓着你不放！”
　　阿秀突兀地问出来，左右空气几乎攀升到无可比拟的灼烫。
　　谢厌被戳穿了暗藏数年的鄙陋心思，浑身嚣张的热气从脚底缠上耳根。没来由的臊和喜，烧得他脸上的几处疤痕被烈火反复讨伐，无法平静。
　　他快要不能自已，干涩着重复那句话：“我不会伤害你。”
　　“信我。”又加了一句。
　　诚然，此时此景说出这种话，信任之情可想而知。
　　尹婵忍住源源而来的抽泣，轻咽了喉间。
　　眼一闭，一时是奶娘痛彻心扉的疼，一时是谢琰故作深情的纳妾“恩赐”。
　　一时又闪现父亲利剑穿胸的画面，血肉模糊，一时变做她抱着从边塞而来的衣冠，满目哀戚地下葬。
　　尹婵再不愿深想。
　　如果这是逃避，那她宁可永远待在公子口中很远很远的原州，再不要回到京城。
　　她颤抖地落下一个字：“好。”
　　谢厌心中一动，抓着钱袋的五指蓦地紧绷。
　　修长手指的骨节处隐隐发白，正要将它扔给叫阿秀的丫头，动手时脑中忽然闪过诡异的念头。
　　他攥紧了手，眉宇出现死寂般的阴翳。
　　遍布胎记的脸一如隆冬灰暗的天。
　　谢厌抬起手指，抚上狰狞之处，病态地想将“伤疤”一层层揭开，毫无遗漏地展露在尹婵面前。
　　他一字一顿地说，好似山雨欲来前的指引：“我转身，把银子给你。”
　　这没来由的话，奇怪得很，尹婵和阿秀同时看向对方，并不理解。
　　好在谢厌再度指引她：“看到我的样子，你会哭。”
　　尹婵一呆，下意识答：“不会。”
　　谢厌分不清心里是喜还是什么，身形一转。
　　随着阿秀惊天动地的喊叫，尹婵美眸圆瞪，双腿软绵绵失了力气：“你、你的脸……”
　　提着一颗缩紧的心，踉踉跄跄往后退去。
　　张口结舌间，有什么东西湿湿的，温热的，轻轻的，从晕着红的眼尾落下，战战兢兢地淌过凝脂的脸庞，濡湿了白瓷玉器的脖颈。
　　“你哭了。”谢厌无力地动了下唇角，带着迷茫的神色。
　　他正心灰意冷，也正失落，他气馁，苦涩——尹婵第一次知晓自己竟天赋异禀，能察觉出如此多且复杂的情绪。
　　意识到后，她睫毛急颤，快速用手擦去：“我没有。”
　　“有什么可怕的，你别妄自菲薄。”尹婵抽抽噎噎，声音旋着颤，酸楚难当。
　　眼睛越睁越大，也越来越红，一颗颗断线珍珠不要钱似的涌出，在脸上啪嗒落不停，却还说：“我才没哭，怎么会、会哭呜……”
　　谢厌看她鼻头红红的，侧过身：“口是心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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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百两一千两……作者要不还是去看看古代换算叭】
　　-完-

4、远方
　　◎尹婵看他一眼，阳光更盛一分。◎
　　尹婵不知道是在发泄几月来积郁的艰难，还是被他的脸吓唬得魂不附体。
　　眼睛一圈通红，沁了泪花。
　　扇子似的睫羽扑簌扑簌着，泪要落不落，一张娇美的脸凭满面的水痕也洗不去委屈，白得像易碎的瓷，楚楚可怜。
　　谢厌听她哭了一会儿。
　　原州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哭……嗯，细想还是有。比如月前刚出城时遇到的几个小童，本来玩着雪，他骑马经过时哇的一声砸下来，暴雨打在树叶上噼里啪啦，呼天抢地犹如夺了他们的零嘴。
　　不像尹婵低着声抽搭，细雨蒙蒙洗在满枝的梨花上。
　　只是想想，心口鬼使神差地酥软发麻。
　　害怕再听就要心猿意马，闷声打断了她的啜泣：“还要不要买药。”
　　尹婵把泪生生忍了回去，眼眶还发红：“……要。”
　　阿秀提心吊胆地搀着小姐走，时不时悄悄回头，偷觑后面的人。
　　那人一步一趋，没有束起的头发披在身后，不正衣冠，毫无正形，像话本里写的浪荡江湖的不羁客。
　　这还算好的，若再仔细端详那满是疤痕的脸，说是草莽也不为过。
　　阿秀不寒而栗，怯弱地和小姐紧紧挨着。
　　不久，走到那家药坊。
　　掌柜见是最近京城尤其出名的尹家小姐，心生一贼，想提提价。
　　不料她身后站着位面如厉鬼的男子，双目阴沉地打量他。
　　右眼的眼尾正好连接着褐色胎记，狭长眼睛也和那诡异胎记一齐让人毛骨悚然。
　　春日陡然成了附骨严寒。
　　掌柜手一抖，说话也不利索：“拿、拿去……这药精贵，仔细点用，药坊可再没有了。”
　　一千两的药材到手，尹婵闭上眼睛，沉沉舒了口气。
　　如云开雾散。
　　父亲的衣冠墓已立三月，尹婵正是孝期，租赁的院外挂着白布。
　　从一尾巷口看，靠里的那家便是。
　　简陋的旧院，但十分整洁，院墙外的杂草收拾得干净，里间的屋开窗晒着太阳，不见颓丧的气息。
　　尹婵买完药材，顺路将替奶娘治病的大夫请了过来。
　　刚进院，里屋却传出陌生的声音。
　　很多人很杂乱。
　　阿秀出门找她的时候，只留奶娘在家，孤身一人，莫不是有贼人闯进屋。
　　那奶娘……
　　尹婵周身一个寒颤，闪过许多可怖的念头。
　　奶娘病重，连床榻也下不了，倘若遇见贼人，根本无力反抗。
　　她飞快将药包塞给阿秀，想也不想跑进屋。
　　阿秀反应慢了一下，抓着药，泪水唰地控制不住。正要跟上小姐，被泪模糊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一个颀长的身影。
　　衣袂被风带着翻飞，披散的头发张牙舞爪，大步到小姐身旁，挡住她急乱的步伐。
　　金线绣成的锦氅是通身黑色，让他无比的神秘，捉摸不透。
　　阿秀意识到自己错想了这人，不应该是草莽，而是叼着猎物满口血腥气的一头野狼。
　　他站在小姐身边，像个不顾死活的守卫，双眼的戾气，紧盯住里屋门。
　　谢厌说：“我去。”
　　假使里面出现猎物，一定会拼死咬断猎物的脖颈。阿秀这样想着，提着颗畏惧的心，护到小姐旁。
　　尹婵不免因为这两字看向谢厌，后者没有给她说话的时间，毫无怜惜地踢开了门。
　　“砰”的一声。
　　门内的声音顷刻消失。
　　谢厌抬腿踏进去，冷冷的目光扫过里面的所有人。
　　屋内几乎同时，爆发出声嘶力竭的呼喊。
　　“你是谁——”
　　“啊啊啊！有鬼啊！”
　　“哪个光天化日的踹门进来？”
　　“还愣着干什么报官去！”
　　若非这院子是尹婵白纸黑字租下的，她还以为自己闯进了别人家。
　　忙走近，站在谢厌身旁，怔怔盯着满屋的男男女女。
　　这些人是……
　　谢厌转头，声音落下，近得如同耳语：“不认识？”
　　“我、我。”尹婵口齿一慌，下意识后退。但她站在门口，小小的院子门槛也窄，没有办法后躲，稍稍一动身体便贴在了门上。
　　这一次见他面容的距离，比刚才在巷子里的还要近，脸上的疤和胎记过分清晰。
　　之前还没怎么分辨，一眼看去只觉刺目的骇人，现在是看清楚了。右脸的胎记把半张脸几乎覆盖完，唯独留下眼睛。而左脸横贯的伤疤之外，竟是出奇的……
　　轮廓很、很好看。
　　棱角分明，该高挺的地方，该深邃的角落，都十分听话。
　　尹婵自己都傻眼了，呆呆盯着他。
　　何其专注。
　　谢厌没料到她如此认真地端详疤痕遍生的地方，一颗心七上八下，飞快别开脸。
　　他哪里还记得，初到京城时，曾病态地想把这张脸给她看。
　　等她当真“如愿”时，除了不安只剩自厌。
　　“你……”尹婵喃喃，意识到他误会，想解释。
　　而被这些陌生人遮住的床上，奶娘朝她喊：“小姐。”
　　尹婵将情绪抛至脑后，顾不得和谢厌说话，连忙进去，走了两步又停下，警惕地看向其余人：“你们是谁？”
　　奶娘哑着声音：“小姐莫怕，这是我在老家的几个儿子媳妇，还有小孙，连、连我的老哥哥也过来了。”
　　尹婵拧起眉，懊恼极了，怎么忘了这桩事。
　　离开将军府时，奶娘就托人给老家传了信。算算时间，若赴京的话，差不多便是这几日。
　　知道是奶娘的亲戚，尹婵和阿秀都松了气。
　　大夫见屋里站了这么多人，脸一拉：“都出去，病人受不得你们的挤，通风才好得快。阿秀把药取来，按我说的去熬。”
　　大夫发话，不敢不听。
　　转眼一群人被赶出了屋。
　　小小的院子，分做楚河汉界。一边站着尹婵和谢厌，一边是千里跋涉来接奶娘回老家的亲戚。
　　亲戚悄悄打量着落魄千金和她身后的男子。
　　对于一年到头进不了几回县城，长在庄稼地的他们来说，京城的小姐属实高不可攀。
　　即便穿粗布麻衣，站在旧得可以与他们村房屋相比的院子，也好像天外的人。
　　连带他们自个儿都不由得拘谨，再没有刚才叫嚷报官的气势。
　　不过，京城的人忒怪。
　　小姐身后的男子，一张脸毁成那样，这种人也有门路赚钱？不然哪来的金贵大氅穿。
　　虽说不该看长相议论人，但无可厚非啊。据他们县城的刘秀才说，当官的一个要求就是模样端正，丑的连考试都不许，何况这人脸毁的……瘆得慌。
　　还没看几眼，就鸡皮疙瘩挂满身，冷汗直流了。
　　大夫这次给奶娘看诊，足花了一个时辰。
　　不得不说金贵的药材自有其本事，奶娘服用后，不至于药到病除，也康体无虞了。往后只再炖些滋补清热的药养养，便万事大吉。
　　亲戚听说了镇国大将军的事，千里之遥赶来京城，只为将奶娘接回老家，颐养天年。
　　儿孙想尽孝，奶娘岂有不应的道理，只是她挂心尹婵。
　　“小姐，您与老奴一起回吧，我们那儿虽说不富裕，可有田地在，不会短了衣食。”
　　奶娘的大儿媳脸色微变，小声和丈夫说：“人家是千金小姐，难伺候得很，我们哪养得起？”
　　丈夫给了个闭嘴的眼神，她有些怨：“京城的人谁不是娇生惯养啊，母亲在想什么。”
　　“别说了，听母亲安排。”
　　来的亲戚多，或站或坐满院，闹哄哄。
　　谢厌靠着院内的一个石柱，双臂横在胸前，时不时看一眼尹婵，自得其乐。
　　这话入了他耳时，肃杀之气含在眉眼，阴恻恻瞥去。
　　大儿媳立马往丈夫身后躲。
　　尹婵脸色难堪了一下，佯装没听见，勉强牵起唇角，柔声说：“奶娘慈爱，婵儿明白，我也舍不下您。但……奶娘不知道。”
　　话到这里，轻快地笑笑，眉弯挂上绮丽的月亮：“如今婵儿想离开京城，去，去原州。”
　　“原州？”奶娘震惊失色。
　　靠立石柱的谢厌眼皮颤了颤，抑制不住心潮的起伏，看向她。
　　奶娘急问：“原州在什么地方？小姐去做什么？”
　　“很远，您不知道的。”尹婵抚了抚她的背，好顺口气。
　　去原州为何，哪里说得清呢，总归离开京城便好。
　　目光一时变得悠远，告诉奶娘同时也告诉自己：“这些日子在京城太累，婵儿想去散心，原州就很好，您不要挂怀，我会顾好自己。”
　　奶娘怔住了。
　　她朝谢厌望了一眼，从头到尾小姐没有介绍他，这个人像孤魂野鬼等在旁边。她到底年长，对男子的心思看得比小姐清楚，不得不往别处想。
　　“娘，咱们得出发了。”大儿媳不耐烦等，“再耽搁便天黑了，路不好走。”
　　世间太多人，自有分别时。
　　黄昏时分的一尾巷最欢闹。
　　早出忙活的人归来，家家户户飘出饭菜香，站在门口便能闻到。
　　学塾的孩子也回了家，和玩伴打闹不停。
　　巷道停有几架简陋的牛车，尹婵目送奶娘坐上去。
　　他们往南方走，身影越来越模糊，直到日落西山，尹婵再也看不清陪了她十六年的亲人。
　　好久好久后。
　　黑色的身影从门后出来，衣袂曳动，叩了两下木门。
　　他说：“我们也该出发了。”
　　尹婵匆匆转身，薄暮下，巷外的树影斑斓在她身上。
　　暗暗的灰白的微光蒙眬了娇美的面容。
　　谢厌不知何时脱去了大氅，腰上挂着一柄匕首，黑色常服窄袖盘领，腰间紧束，将周身衬得利落。
　　此间无风，他独独站立门内，被影子隐去了半张脸，可那股压迫感却好像更强悍，猎猎北风盘绕，一眼就觉森寒。
　　尹婵看不清他的脸，想到要远赴原州，心下有些不知所措。
　　该如何问才好。
　　纤细的眉梢挂着惶惑，略睁大了眼睛去看他，深吸一口气后，踟躇着：“去原州，我……以什么身份去？”
　　“身份？”谢厌皱眉，不懂。
　　尹婵以为他装腔，揪着手指越发焦虑。
　　未嫁的姑娘谈这话难为情，但不说明日后定有麻烦。饶是再难堪，也只好继续解释，神色无意地带着两分委屈，道：“若旁人见了你我，该怎么说……”
　　谢厌怔住，呼吸不禁发急。
　　一股血气冲动地在四肢和躯干挣扎。
　　耳根倏地红了，仓皇别开眼睛，还后退了一步。甚至不敢仔细看尹婵，怕她一见自己这张脸，艳若桃李的娇颜便委屈得想逃开。
　　要他决定的话，当然是……
　　谢厌脑中全是她蛾眉细蹙，凤眼无辜的模样。
　　揣着怦怦擂鼓的心垂下眼睛。
　　胸口强烈的起伏告诉他，当然是妻……妻子最好。
　　低沉的声音，脱口而出的却成了：“吾妹。”
　　不敢说妻子两字。
　　他觊觎了尹婵整整四年，卑劣的心思长久藏在阴冷黢黑的角落，每每想念时就扒开肮脏的皮，偷偷闭住眼睛，让那股渴念剥蚀轻贱的心。
　　卑微的蝼蚁，苟活着，是为了贪婪那束照进深沟的阳光。
　　尹婵看他一眼，阳光更盛一分。
　　-
　　深夜，更夫敲锣过。
　　一尾巷的一户人家正酣睡，突然被砰砰砰的敲门吵醒。
　　“谁啊。”男人不情不愿开门，再要说话却看见外间站着十来个黑衣人。
　　他吓得魂飞：“有什么事……”
　　“住在隔壁的人呢？”
　　一个质问当头砸下。
　　隔壁是谁来着？
　　深更半夜头脑昏沉，傻愣愣扯长脖子瞅了一眼，才想起是前镇国大将军尹家的孤女。
　　咽了咽口水说：“走了。”
　　黑衣人脸色骤变。
　　男人打着哆嗦：“几个时辰前，不知道去哪，都走光了，院子也退了租。”
　　说完，一息间，十余人忽地消失。
　　男人的惊叫噎在嗓子眼，马上锁门，心惊胆战地回了屋。
　　巷外角落，来晚了一步的御前暗卫负手，看向众下属。
　　手执诏书道：“陛下密诏，北至白延山，南到古赢海，不论千里，务必找到尹家女。”
　　“属下遵命！”
　　风惊树动，野鸟忽地展翅，叫声如鹰隼长鸣。
　　一辆马车遥遥驶过京郊的官道，转入崎岖的山路。
　　夜色已深。
　　林子起了灰蒙蒙的雾，连骏马也看不清前路。
　　但无妨。
　　目的地还在远方，顺着这条路不停地往前。千里之遥，翻过群山与河流，途径树林和谷道，便会在西南之南，看见巍峨的留君山。
　　那是原州最壮阔的一道门。
　　千岩万壑，但求君留。
　　◎最新评论：
　　【皇帝找女主干嘛？也想娶女主？】
　　【啊！这坑真浅，摔得我好疼！】
　　【一千两……会不会太贵了】
　　【我们这儿就叫原州，我猜这个书中的原州远在西北地区吧】
　　【大大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额，我现在想知道女主拿1千两银子给奶娘治病，她的亲戚儿孙知道吗？怎么这么大的脸呢】
　　-完-

5、露宿
　　◎她……会不会喜欢？◎
　　日出霞光，云朵呈现柿子橙和鹅冠红相交的奇景。
　　京城院阁鳞次栉比，尹婵难见日出，没想到离京的第三日，就在不知名的野路，赏见了绮丽明霞。
　　阿秀掀开轿帘也想瞧瞧，不料一眼看见外面的谢厌。
　　他闲懒地靠坐车头，皂靴随意搭在车辕上，单手握住鞭，沉默赶马。
　　虽然已相处三日，但一路没说过几句话，阿秀还是怕他，赶紧放下车帘，缩回车内。
　　尹婵回头就见娇俏的小丫头化做鹌鹑的一幕，面颊陷了两点笑涡：“看到了什么，还怕起来了？”
　　“小姐……”阿秀皱眉，用眼神示意轿外，压低声，“他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为何让咱们去原州？”
　　一连串的疑惑砸下，尹婵脸色微微变了。
　　这几日尽量不去深想以后，但太多的事情不是不想就能置身事外的。
　　阿秀问她，她也哑然，托着脸神不守舍，前面的轿帘子紧闭，却也依稀能见外头谢厌的身影。
　　此行茫然，不知前路。不过再度从阿秀口中听到“原州”，尹婵思忖后，自言自语：“我总觉原州二字很是耳熟，似乎从谁口中听过。”
　　阿秀愁着愁着倒笑起来：“小姐都没出过京城，怎会晓得这劳什子原州？”
　　“也是。”尹婵勉强一笑，不再往深处想。
　　马车里一下静悄悄。
　　阿秀无声地叹了口气，小姐已经好几日心不在焉，离开京城后，也不知道现下到了什么地方。
　　她挑开车窗的细帘瞅外头。
　　一条平坦的长路，不像官道，左右有农庄，还看到一行扛着锄头去地里的庄稼人。
　　要放下帘子时，她眼一尖，忙唤尹婵：“小姐，快看那边。”
　　尹婵出神时被丫头的一声叫唤吓到，晕晕乎乎转头。
　　伴着霞光的天空飞着几只大纸鸢，放得奇高，纸鸢的后部像鸟的尾羽，顺着晨间的风徐徐展开。
　　好长一条，只是在底下路边看，都觉得那纸鸢被风吹得肆意。
　　“真好看。”阿秀回头道，“小姐许久没放风鸢了吧。”
　　尹婵托着脸，目不转睛，纸鸢不比京城的精致，却一个个憨态可掬。尤以离她最近的那只为最，圆溜溜的眼睛活灵活现。
　　她不自觉神往：“是啊。”
　　纸鸢是京城闺秀们喜好的玩乐，尹婵却没有放过几次。
　　一则年幼时父亲常年在外征战，母亲早逝，无人陪她，孤单单地在将军府，不乐意出门。二则年岁大了后，教她礼仪的宫里嬷嬷不允她玩这类，说不端庄云云。时头日久，便没了想法。
　　此时村庄孩童们放的纸鸢，倒让她藏了许多年的心思破土嫩芽般，不安分地探出。
　　“吁——”
　　不疾不徐行在乡道的马车停下。
　　尹婵收回专注纸鸢的目光，和阿秀疑惑地转向车头的身影。
　　谢厌拉住缰绳后，跳下马车。
　　他没说话，尹婵隐隐约约瞧见他身影往前去了。
　　来不及多想，掀起前面的车帘，犹豫地喊道：“公子要去哪里？”
　　谢厌脚步停住，循着她的声音侧了下身。
　　尹婵又看见了他腰间的匕首，静静横挂在那，好像从来没有开过刃。但她知道，那是不动声色杀敌的利器，就像黑底蝠纹劲装的外袍一样，会带起凛冽的风劲，杀人无形。
　　这人和他的衣服很像，黑沉彻骨，身处乌洞洞的绝地。
　　赶马车三日不见他疲累，不知道是原州太远，亦或他太迫切的缘故，连日跋涉，没有歇息一阵。他在车头一坐便是半日，除了扬鞭赶马，话也不说，动也不动。
　　尹婵无时无刻不在深想这个怪异的男子。
　　男子同样遏制不住情动地看她。
　　“我去去就回。”谢厌干巴巴开口。
　　尹婵从马车里探出头，一双眉拢着，点了个头。
　　他大步离去。
　　阿秀只感觉蒙在上空的压迫感没了，迫不及待跳下马车：“小姐出来走走吧？”
　　尹婵自无不可。
　　扶住阿秀的手下车，她看着四下乡道的景致，别有一番趣味。
　　乡间的气息意外的舒心。
　　风抚过簇簇花草，宽畅无余。
　　尹婵弯了弯眉，往前走了两步，远处的农庄好似近在眼前：“从前不曾见过这么多的田地。”
　　“没错，还有野花呢。”阿秀很喜欢，“我给小姐摘一束好的。”
　　“别。”尹婵温声制止她，“摘了活不了几日。”
　　初春百花，各色叫不出名字的花骨朵儿迎风扬起脖颈。
　　尹婵弯下腰，莹白的手指触上一朵花，轻轻去嗅它的微香。
　　于是谢厌回来的时候，就见她穿着月影白的素色裙裳，落身乡间的花草丛旁，却比四周娇艳的花还要美丽。
　　盈腰不堪一握，长日的疲累吃了不少苦，连连奔波，人也清瘦。
　　可一双凤眼镶了明珠，朱唇微微点红，正低头含笑。
　　谢厌收紧了五指，垂眸看了一眼手中之物。
　　突如其来的紧张。
　　她……会不会喜欢？
　　谢厌唇角往下压了压，走近二人。
　　阿秀最先看到他，快步到小姐身边，拉了拉她的袖摆，眼睛猛眨。
　　尹婵疑惑地从花中抬起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过分沉重的目光打在她身上。
　　她察觉到了一丝不安。
　　侧眸望去，谢厌直勾勾地盯住自己，在疤痕中养出狠厉之气的狭长眼眸，出现藏不去的灼热。
　　目光太滚烫，变作一张密网，纵横交错地附着她，留不出分毫空隙。
　　年及十六的尹婵，还未见过广阔的天地，恍惚就被装在密网脱不开身了。一股恐慌压在心头，更多的，是看不到未来的茫然。
　　她指尖抖了抖，强自冷静地说：“你……回来了。”
　　“嗯。”谢厌的反应在她意料之外，淡淡的，一息收敛了那股压迫。
　　他走到马车前：“继续赶路。”
　　阿秀忙扶她过去。
　　上车时，谢厌正将布袋放在马旁，小心翼翼怕弄坏了。
　　尹婵不禁疑惑里面是什么，鼓鼓的很大一团，但没开口问，睁着双好奇的眸子，多瞧了几眼。
　　谢厌手一抖，无所适从，有些慌又有些急躁地把它藏在身后。
　　而后沉起一张脸，面无表情。
　　“……”尹婵只觉得他似乎带着一点别扭，歉然地移开眼睛，“阿秀，我们上去。”
　　马车启程，走过乡间河堤小路，途径一县城。
　　蓄了干粮后马不停蹄往前。
　　初春阴晴无常，过了县行到一荒郊，突然下起了雨。
　　起初打量在前头一个县宿夜，此刻却只能停下。
　　四周没有客栈和人家，好在谢厌在附近找见一破旧的草屋，荒废许久，勉强能栖身。
　　“小姐，真的要住这里吗？会不会有狼……”前几日晚上都住客栈，第一次露宿荒郊，阿秀东看看西看看，望向时不时被风吹动的破窗，抱住瑟瑟发抖的自己。
　　尹婵也怕，可外头雨声淅淅沥沥，越发有暴雨的势头，叹道：“雨太大，眼下去不了旁的地方。”
　　左右已离京，往后的日子或许比现在更难。
　　她暗暗在心头给自己打气，但拢起的眉头和乱颤的扇睫早将她的不安出卖，咬着牙，腮边鼓起俩小包，正色道：“阿秀，咱们一起睡，不要害怕。”
　　“先收拾吧。”朝阿秀招招手。
　　谢厌无声无息地走近她，沉默地将草屋整理干净，利落到尹婵还来不及动手，角落就焕然一新了。
　　尹婵呆呆看去。
　　谢厌不发一言，垂眸走到屋外，随意地靠坐在门边墙下。
　　把黑色长袍漫不经心地搭在腿上，披散的头发被外间猎猎的风扰得更加乱。
　　他单腿支着，后脑勺抵门，背对屋内，身影被黑魆魆的夜衬出一分微妙的孤寂。
　　尹婵只看得到他一半的身体，滂沱大雨冲刷林子，雨水也好像溅到了他衣上，下意识想叫他进来睡，话到口中咽了回去，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和阿秀铺床。
　　在荒郊露宿的夜，对自幼长在京城，绫罗绸缎加身的尹婵来说，注定不会好眠。
　　阿秀睡得倒好，她半梦半醒时，还听见徐徐的呼吸声。
　　雨好似没有此前大了，想象的暴雨没有在这个夜晚袭来，尹婵拢着被子翻身，带着倦意不舒服地撩起眼皮。
　　入眼的是被风吹半开的破窗。
　　树影婆娑，黑沉过分的夜，好像总会降临什么危险。
　　正想到这儿，尹婵忽然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动静很小，一时一时，却是不正常的小，被刻意压制的低弱。
　　蒙眬的睡眼倏然清明。
　　她悄悄支起身体，荒林之地野兽最多，狼还算是人们常听常见的，最怕遇到大虫一类，或者习惯于夜里走动的贼人。
　　尹婵揣着颗不上不下的心，想去找谢厌。
　　目光战战兢兢移向门。
　　雨已停，银白的蟾光洒落一地，也笼罩着草屋外的人，影影绰绰地，可以看见他不是臆想中的贼子，而是谢厌，响动也由他发出。
　　松了口气的同时，尹婵睡意全无，为了不吵醒阿秀，她轻手轻脚起身。
　　谢厌背对着屈膝在草屋外，好似沉浸某事，心无旁骛，连她都要走到门边了，也不知不觉。
　　“公子……在做什么？”
　　谢厌瞳仁一震。
　　尹婵走向他，谢厌本能要躲，却不小心踩到地上的薄竹片。
　　“咔嚓”几声迎头砸下，他脑子瞬息之间空白。
　　这僵立的小会儿，尹婵已经迈步走近，见那些竹篾甚为眼熟，眼睛里一惊。
　　“你、这是？”
　　谢厌身体一绷。
　　耳听着尹婵像要绕到他面前来细看，再也沉不住气，倏地回头。
　　手里抓着一只还没来得及完成的纸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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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给你
　　◎谁还能若无其事地安枕？◎
　　深更半夜，做纸鸢。
　　这眼熟的样式若没记错，是晨时过乡道，附近农庄孩童放的那一类。
　　莫非他离开的小会儿，是去……
　　尹婵美眸圆瞪，手轻轻掩住唇，飞快眨了几下眼。
　　视线停在他手里的雏燕纸鸢，心中不禁有些惊讶，这位时而冷淡又时而怪异的公子，竟会有这般纯稚的喜好。
　　若非喜欢，何至于黑灯瞎火来折腾。
　　尹婵这么一想，后知后觉地，琢磨出了点别的意味，眼里立刻含着一抹歉意。
　　……白日不做，非等到夜深，想必不情愿让人瞧见。
　　迷茫下轻咬着唇，站这儿也不是，看他掩在黑暗中的一张脸，越发觉得那眸子里装满了恼意。
　　“我……无意瞧见，公子莫怪。”尹婵落下一句，匆匆转身避开。
　　谢厌不想她看见，更害怕她离开。
　　原本面对她时就笨嘴拙舌，此刻察觉她要走，脑子一慌，积攒多年的那颗卑劣的觊觎之心一瞬间惶然不安。
　　他冲口而出：“站住！”
　　狠厉得犹如撕咬猎物的野狼。
　　尹婵身子一抖，一张脸唰地白了下来。
　　谢厌本意是留她，话落才意识到这两个字有多凶，命令下属的语气却用在了尹婵身上。
　　眼睁睁见她双眼噙红，垂落身侧的手僵硬地收紧，以及想要逃避的细微动作，谢厌顷刻慌了。
　　往日最擅把控情绪，可在尹婵这儿，却冷静全无。
　　“不是。”谢厌心都揪了起来，不知道该露出什么神情，但不管沉住脸还是挑起唇，这张脸都无疑让尹婵惊骇甚至惧怕。
　　他木然地低下头。
　　犹豫一息，慌慌忙忙靠近她。
　　不想看到尹婵出现任何因他难过的神情，手忙脚乱把纸鸢递去，口干舌燥，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给……给你。”
　　谢厌靠近的同一时，尹婵手一缩，下意识后退。
　　他磕磕巴巴的声音听着带有忐忑，献宝地将纸鸢放在眼前更和他此前的行事作风很不同。
　　“这……”尹婵慢慢抬起眼皮，茶花红的雏燕纸鸢憨态可掬，还没有完成，但已经能看出大概。
　　这只纸鸢远比清早见的精致，竹篾削得又轻又薄，扎在糊好的纸上犹如无物。对纸鸢本身来说，这样的容易放得更高更远。
　　谢厌低头敛眸，不说话了，只伸出一只手把纸鸢理直气壮地放两人的中间。
　　尹婵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和它。
　　庆幸这夜除了银白月华再没有别的照明物，不然看清了谢厌脸上的表情，她一定更加迷茫。
　　“给我的？……我。”尹婵眼睛一讶。
　　谢厌发觉她声音里的情绪没有料想的反感，站不住了，心口怦怦跳。
　　为了不让她被吓到，依旧低住头，闷声道：“你说，想放纸鸢。”
　　途径乡道时，在马车上和阿秀说的。
　　他竟然听见了。
　　还、还……
　　尹婵的睫毛浓密纤长，被袭来的晚风冲得颤了颤，怯生生瞥了眼谢厌，却发现他一副自己不收就不动的模样，站立良久。
　　七尺之躯，带来的是莫大的压迫感。
　　黑蝠暗纹的长袍加身，在寂寂的夜突显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凛冽。
　　即使他低着头，即使没有要伤害自己，但尹婵依旧生出一抹局促，硬着头皮，小心地接过它：“谢谢公子。”
　　手里的纸鸢没了，心上的石头也落下了。
　　谢厌抬起头，眼不眨地，瞳仁直勾勾地凝视着她，看她垂眸，一双眼在纸鸢上停留。
　　唐突顾不上了，僭越也抛之脑后。
　　不知道这么看了她多久，发现有一朵香红蔷薇开在她的唇瓣，轻盈柔美，暗香妩媚，蟾光下惹人爱怜。
　　尹婵的确正专注纸鸢，目光辗转流连这美丽之物。
　　雏燕可爱，竹篾也轻盈，几根细线绕在上面。
　　好似只有燕儿尾部还没扎全。
　　没有扎全。
　　……
　　谢厌痴迷了她一阵，才后知后觉想到此处，倏地抬眸。
　　雏燕纸鸢并未完工！
　　他想冷静一下，但真的昏了头了，没做好的东西居然理直气壮给了她。
　　尹婵悄悄投来的错愕眼神，让谢厌绷紧了唇角，顾不得想什么，一脸窘迫地把纸鸢抢回来。
　　抓在他手里的雏燕被“掐住脖颈”。
　　柔弱的纸和竹篾传来意味着濒死的“咯吱”声。
　　与此同时，尹婵讪讪地睁大眼睛，一头雾水。
　　周遭气息忽然凝滞了。
　　高空弯弯的月儿也把银白的光带走。
　　谢厌感到无法呼吸，侧过身，耳根涨红，闷闷的声音僵硬落下：“……我重做。”
　　他羞惭又理亏，脸上的疤都要出汗。
　　尹婵怔怔地看清了他所有的反应，下唇轻咬着，嗫喏两下后再忍不住，虚虚掩着唇侧，低头笑出了声。
　　银铃的笑闪过促狭，寂夜也变得生动。
　　谢厌直愣愣站在原地，抓着“已无全尸”的纸鸢，一脸错愕。
　　两人站在草屋外的阔地两两相望。
　　里间的阿秀酣睡中被惊扰，迷迷糊糊开口。
　　“小姐……”
　　尹婵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不知怎的，明明是清清白白说纸鸢的事，光明磊落，她却在阿秀的这声呼唤中，生出一抹做贼心虚。
　　怕被阿秀看见，下意识要躲开，揣着颗无措极了的心带谢厌往旁闪了两步。
　　从正门避在了草屋墙角。
　　阿秀连声咕哝后，没有得到答复，声音逐渐没了。
　　人又困困睡去。
　　尹婵心口豁然，将提在嗓子眼的心脏徐徐放回。
　　还好没被阿秀发现。
　　这丫头脑子可会乱想，往往一桩芝麻小事都要剥皮拆骨瞧得明明白白。
　　若被她发现自己深更半夜和……
　　脸上咻地窜上一抹红，尹婵回头正要和谢厌说话，才发现自己竟还抓着他的手。
　　带有薄茧的掌心温温热热，比之更可怕的是，谢厌与她离太近太近了。
　　四周拂来的风，把她的一缕乌发抚起，掠过了谢厌的手臂。
　　她后背紧贴着墙壁，谢厌颀长的身形就在眼前。
　　编就了一张严丝合缝的密网，毫无间隙地把她笼罩在沉沉的黑洞。
　　遮了天蔽了日，眼前只剩他压顶般的迫人气息。
　　尹婵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突突的难受，全身染起滚烫的红，如被丢在铁锅里烹煮。
　　这太、太奇怪了。
　　凉如水的夜，何至于把她折腾得这么热。
　　在这股不明不白的热烘烘里，她忐忑地掀起眼皮。
　　入目的是谢厌那双长在诡异疤痕旁的眼睛。
　　第一眼看平静无波，好似什么情绪都藏得极深。
　　可狭长上翘的眉眼，幽邃的瞳仁，如星如珠，是会说话的那一类。因为尹婵无比恐慌的意识到，当看久了他眼睛时，会鬼迷心窍地陷进去。
　　它就和这个夜一样神秘，虽然无法知道里面究竟有什么。
　　但尹婵清楚地明白，短暂平静下，太多野兽正伏在角落，在密林，在暗处窥视。
　　只等一个良机，就将落身荒郊的她撕碎啃食。
　　尹婵喉头干涩，不自主咽了咽。
　　很可怕。
　　下一息就要任谢厌宰割了似的。
　　她弯下腰，慌不迭从他的桎梏中脱身而出。
　　“夜深，还……还是早些安睡。”勉强扯出一抹笑，匆匆进了草屋。
　　徒留下谢厌闲懒地靠着墙，独自望月。
　　一片银辉照进树林，比之此前的黯淡。
　　夜已经没有多久了。
　　谁还能若无其事地安枕？
　　-
　　夜雨淌过的晨间，回归春的温暖。
　　阿秀满足地伸起了懒腰，没想到在荒郊野外的草屋也能酣然入梦。
　　不过……
　　小姐和外头赶马的公子似乎都困困的。
　　瞧，她家小姐眼下都青了。
　　可见昨晚没能好眠。
　　阿秀忧心忡忡：“小姐，不管客栈还是茅草屋，您都得睡个好觉才行，不然赶路会累的，还不知道多久才能到原州呢。”
　　尹婵赧然，咬了咬唇，没好意思看阿秀真诚的双眼，别别扭扭移开眼睛，找借口道：“……做了个糊里糊涂的梦，便睡得不大安稳。”
　　阿秀单纯的信了。
　　末了，不停说起晚睡的坏处，操心至极。尹婵突然有种哄骗小孩的惭愧，过意不去，吞吞吐吐应她的话，红着脸低下了头。
　　交代完的阿秀大喘了口气。
　　忽然，目光又被小姐身旁的纸鸢夺去了。
　　“呀！”她声音变尖。
　　尹婵被她闹得心一颤一缩，晕晕乎乎：“又怎……怎么了？”
　　阿秀凑近，手指着憨态可掬的雏燕纸鸢：“小姐，这个纸鸢哪来的？好可爱啊。”
　　昨晚的场景再度闯进脑中，尹婵抬手拨了拨鬓边的发，眼神闪烁。
　　“什么哪来的？”她摇头装不懂，若无其事。
　　“嗯？”阿秀琢磨出了一点不对劲，眯起眼睛，目光从纸鸢转到了小姐可正经的脸上。
　　怪哉，怪哉。
　　她只多看了两眼，小姐娇娇美美的脸就泛起了可疑的绯红。
　　事情绝对不简单。
　　阿秀若有所思。
　　尹婵嘴唇抿成一条线，摆出认真的表情，却情不自禁避开了与她的眼神交流。
　　心虚的。
　　“小姐要是不说。”阿秀语调一转，挑起了眉，“阿秀可要……”
　　尹婵身体往后仰去，被堵在马车了角落。
　　犯困倦的眼睛水汪汪的，长眉凤目，秋水碧潭坠了两颗莹白的玉珠，轻哼道：“小丫头放肆。”
　　阿秀嗖地伸手。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咯向她的痒痒肉。
　　“哈哈，小姐快说！”阿秀厉害着呢，“纸鸢哪来的，还不乖乖交代。”
　　一连串控制不住的笑从尹婵口中落下，她摆着手，赶紧求饶：“阿……阿秀，饶了我吧，我说……说还不成么……”
　　动静惊动了车头赶马的谢厌。
　　初时以为发生大事，正打算挑开轿帘细看，却陡然听见尹婵全无克制的笑声。
　　驾马驶过道路旁的两枝迎春花，余光瞥见它下垂的枝儿随风乱颤。
　　花影摇曳，妩媚无双。
　　谢厌攥着马绳的手一僵，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红着耳根，侧过头继续赶马。
　　车里，阿秀放过了小姐。
　　尹婵捂着胸口喘气，笑得眼泛泪花，作势睨了她一下。
　　“阿秀好奇，小姐快说吧。”
　　“瞧你，可稳重些，听我细细道来。”尹婵缓过后，睁着无辜的眼睛说瞎话，“昨晚清夜悄寂，四周暗无声息，我睡下后……”
　　她煞有其事：“忽地做起一梦。”
　　说得阿秀一愣一愣：“然后呢？”
　　尹婵餍足地眯起眼睛，似乎回味那场景：“梦中竟，竟巧遇三十三重天外的神君，见我神思委顿，日日倦怠，不忍，便何其慷慨，赠我纸鸢。”说着抚了下发鬓，看着确确实实好疲倦的。
　　“……”阿秀无话可说了。
　　她耷拉起眉头和小姐对话本儿，眼一抬，敷衍问问：“哦，那神仙是哪种模样？”
　　尹婵眉眼顾盼生辉，无需推敲字句，张口便出：“自是龙章凤姿，如珠如玉，风度翩翩，雍容闲雅。”
　　“好个小姐，拿辞书典籍糊弄阿秀呢。”
　　尹婵莞尔而笑，乐得前俯后仰。
　　车内嬉闹久久不停。
　　谢厌握紧马鞭，骏马疾驰在山道中。
　　扑面的风抚过疤痕，打在他脸上，长久以来冷寂的这张面容，如一潭死水，而今无时无刻不泛起沸腾的欢愉。
　　他深深呼吸着空气，眼神中的渴求愈演愈烈。
　　-
　　离京第七日，谢厌的下属找来了。
　　那是一个和谢厌极为相似的男子，一样带着神秘和冷峻，整日没什么表情。
　　自然，赶马之人也由谢厌换成了他。
　　尹婵还没往别处想，阿秀就已在她耳边嘀咕了：“小姐，没有别的马车，这下子……他是不是要和咱们同坐啊？”
　　阿秀谈及此事时，尹婵甚至无暇顾及。
　　她只是霍然发觉了一件事。
　　离京日久，还不曾问过这位公子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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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同乘
　　◎红是烫的， 热是臊的。◎
　　诚然马车宽敞，乘六七人也无碍，但阿秀在意的是，山外野道，孤男寡女岂能同车。
　　纵使公子对奶娘有救命之情，但也不能——阿秀必是要护住小姐清誉的。
　　想到这里，她鼓起脸，透过轿帘看向公子和他的下属。
　　两人似乎正商谈大事，一脸正色。
　　阿秀攥起拳头，严阵以待。
　　再回头瞧倚在窗旁的小姐，不知何时又出神了，好似对即将发生的事浑不在意。
　　阿秀欲哭无泪，压低声，恨铁不成钢地哭嚎：“小姐，你说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啊……什么？”尹婵摸不清头脑。
　　青天白日，好好的阿秀怎么哭起来了？
　　好吧。阿秀有些沮丧，可身旁的小姐懵懵懂懂，她又不愿扒开来一五一十道明，毕竟小姐此前才和信阳候世子退亲，若再说这种事，心头肯定难受。
　　阿秀只得长吁短叹，正思索着几种可能性，轿帘旁的木柱突然被敲响：“叩叩叩。”
　　她一凛，立刻紧张。
　　来了，来了。
　　尹婵没注意到阿秀剑拔弩张的气劲，询问道：“公子何事？”
　　谢厌在外面说：“马上启程了。”
　　“是。”尹婵点头。
　　因与公子的下属会面，他们此刻已在山路耽搁了一炷香。
　　阿秀脑子里嗯嗯嗯了几声，心急地挑开窗边帘帐。崎岖路旁，鬼脸公子利落地踩蹬跨上马，双手收紧缰绳。
　　这是他下属找来时骑的那匹。
　　……就是说嘛，还是有马。
　　自己狭隘了。
　　对不住，对不住啊公子。
　　一颗心返回原位，阿秀脸上堆起微笑。
　　忽听赶马的下属开口：“主子，此马随属下跋涉百里，而今已力不从心。”
　　阿秀的笑容停住了。
　　什、么？！
　　力不从心——我看它分明雄壮强悍，再跑八百里也绰绰有余！
　　阿秀心惊肉跳，全身上下绷紧，短暂的紧张后，泪眼花花地望着尹婵。
　　呜，阿秀恐怕保护不了小姐了。
　　他若决意上马车，在场又有谁能够阻止。
　　正在心头无数次呐喊时，谢厌翻身下马，将它缰绳系在一侧，同时走向下属所坐的位置旁边：“我与你一道。”
　　属下莫敢不从。
　　阿秀提心吊胆后，终于再度找回了微笑。
　　只是她万万没料到小姐竟伸出盈盈玉指，撩起了轿帘，朝外头说：“公子已赶路七日，车内宽敞，不妨进来休憩？”
　　阿秀瞪大一双眼睛，立刻凑近尹婵，拼命眨眼。
　　尹婵却和阿秀想的不同。
　　或者说，是这七日奔波，她心境已大变。
　　一则事已至此，远走原州山高路险，不知还需多日。
　　况且自她与谢琰退婚始，便已做了深闺女子万万不能做之事。再多的礼教和规矩到了此时，也该随遇而安。
　　二则马车本就为他所有，总不好霸占，还有……
　　尹婵蛾眉微垂，以相貌看他虽不好相处，却不曾伤害过他们，反倒妥帖关照。
　　想来，亦不会乘人之危。
　　此时的尹婵，全然忘记他当初慷慨解囊施予救命钱时，提的要求，本就算作另一层面的“乘人之危”。
　　谢厌听到尹婵的邀请时，第一瞬的反应是攥牢了赶马的缰绳。
　　纤长骨节发紧，目光定定透过车帘看进去。
　　他静立在马车前没有立刻行动。
　　谢厌无疑是心动的，可想到那晚露宿荒郊茅草屋，尹婵慌慌张张避开他的那一幕，便举棋不定了。
　　进去，怕按捺不住对她的觊觎，怕卑劣的心思吓坏了她。
　　但若放弃掉这一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便不叫谢厌，不是原州那个众所忌惮的人了。
　　谢厌仅仅静默片刻，便怀着不安分的心思，依言登上了马车。
　　他落座，淡声朝外发话：“启程。”
　　下属立即扬鞭，驱马前行。
　　-
　　车轿里设有茶案短桌。
　　阿秀不久前才给小姐沏的茶，淡淡的茶香飘在车内，好歹将这阵尴尬气消磨了些许。
　　小姐和公子都没有说话，对坐在茶案两边。
　　幸好有个小案摆着，不然更奇怪了，阿秀这样想着，朝小姐露出委屈巴巴的眼神，仿佛在问就这么安静下去么？那也太难为情了。
　　尹婵示意阿秀将茶壶取出，另沏了一杯。
　　五彩银雀衔杯壶，配有錾花小勺，仅仅泡茶便用这价值不菲的器具，可以料想他家境优渥。
　　也是，能随随便便拿出五百两施予陌生人的，岂是普通百姓。
　　尹婵若有所思地抬眸，看了一眼谢厌。
　　后者自登上车轿，便一直坐得端正，侧着头目不转睛盯住车门的布帘，脖颈僵硬宛如落枕。
　　一双菱状的薄唇朝下压，两唇绷得略紧，仿佛正抑制着什么。
　　尹婵不明就里，将杯盏推到他面前：“公子请用。”
　　她的声音非南地软语，更像秋燕飞过甘泉时轻溅的水珠。轻盈婉转，袅娜万方。
　　谢厌心中一动，好似被那只雏燕张着翅膀挠了一下。
　　尹婵不懂他在沉思什么：“……公子？”
　　马车虽宽敞，但谢厌凭借过人的内力，依旧轻易地将她全部气息汲取。
　　这样露骨地感知她的一举一动，每一次说话，都像攀在自己耳边轻喃。
　　如此大的诱惑摆在面前，天可怜见，谢厌四肢百骸不争气地升起一股燥意，越来越热，越来越情怯。
　　他飞快回头，想掩饰这种不安分的绮念，拿起短案上的茶杯，仰头往嘴里一送。
　　冒着滚滚热气的茶，登时被灌进了喉咙。
　　“公子，烫——”
　　电光石火，尹婵措手不及，连忙呼喊。
　　可谢厌已经先她一步咽了进去。
　　顷刻，滚烫的茶在他喉间拐着弯发着狠地灼烧，谢厌心都麻了，强自不动，抿着口，一张脸闷得又红又热。
　　红是烫的。
　　热是臊的。
　　谢厌想爬到车底下去。
　　偏偏外间赶马的下属以为里面发生惊天撼地的大事，急冲冲掀起帘子。
　　并煞有其事抽出长剑，正色道：“主子，怎么了？！”
　　谢厌忍受住脱口而出的咳嗽，瞥他一眼，很艰难，却又很镇静地从喉间挤出一个字：“无。”
　　下属目光狐疑，在车内另外两人身上打转，犹豫一二后，放下帘子照旧赶路。
　　而尹婵早已呆呆张着唇。
　　这和那晚送她纸鸢的情景，简直如出一辙。
　　她难以置信，眼前这行事鲁莽冒失的，是一路以来眉宇常带肃杀阴鸷的“鬼面公子”。
　　眼睛飞快眨了眨，回神后，她急道：“阿秀，快取凉水来。”
　　“啊好的！”阿秀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她正百感交集着，不想这、这被她紧张过头的公子，竟是如此……傻头傻脑的人。
　　阿秀有些别扭，赶紧倒了杯凉水。
　　尹婵拿过，捧着递给谢厌。
　　大杯凉水绕着丝丝冷气，简直是烫茶的克星。
　　谢厌难免心动，可望着眼前的尹婵，她一双黛眉轻拢，双目噙着自责和忧色，正眼巴巴等着他接。
　　他面生难色。
　　突然想赖掉自己这轻率又冒失的行为。
　　谢厌以手抵唇，飘忽着目光咳嗽两声，镇定自若：“在下耐热，无事。”
　　尹婵眼神停在他明显烫红的唇上。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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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看】
　　-完-

8、指尖
　　◎“公子的眼睛，很像乌雀。”◎
　　不止唇，连脸的疤痕和胎记都隐隐发热。
　　狭长的眼睛也被刺激得晕红，淌出两滴泪，被他飞快抹去。只留下泪花蒙在睫毛上，使那长长的睫低垂，在眼下落出微淡的阴影。
　　尹婵细看他眼睛，轮廓像是一只山间的乌雀。
　　抬眉低眉时的眼弧，此刻轻轻下移的眼尾，都一五一十地告诉她有多好看。
　　可谢厌不知道。他只看出尹婵正对着自己的脸发怔，谢厌理所应当地以为她又被疤痕吓到，眼睛躲闪了一下，想侧过头。
　　刚要这么动，眸光错开间，忽的从她眉宇看出了一丝难以言说的东西。
　　不是害怕，也并非恶心或嫌弃。
　　谢厌很快的，萌生了点儿别的。或许是自欺欺人，但他依旧要挑明。
　　他没有接凉水，目光堂而皇之地与尹婵的对上。
　　贪心描摹她一双内勾外翘的眼眸，秀致的眉弯，媚色半含半露的唇，一直看过她小巧的下巴。
　　直看得尹婵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神避开他的视线。
　　谢厌不再犹豫，旋即低声道：“在看什么？”
　　尹婵双目微微一顿，他、他突然这么问？
　　要怎么答……
　　咬着唇放下杯中凉水，抬眼时，瞧见他一脸正色的询问。
　　“我、我。”尹婵支支吾吾，意图寻找借口却被他认真垂询的神情，看得过意不去。
　　心里不由得想到了一事。
　　最初相识时，他背对自己佝偻的姿态，说见到他的脸定会哭的场景……他必是存有自卑的，生着这样的疤痕和胎记，或许从小到大，无一日被人正眼看过。
　　尹婵抿着唇角，怯怯瞧他。
　　其实看得久了，并没有多骇人。
　　眼神变了变，她唇边慢慢浮起一丝笑，想起初见，认真地说：“公子的眼睛，很像乌雀。”
　　谢厌怔住。
　　山间的风撩开车帘，轻轻抚过她唇角。
　　幽幽茶香中，她眼尾妩媚，笑容娇昳，才应该称作山间灵物。
　　而不是自己。
　　谢厌想否认，却鬼使神差地张口：“好看？”
　　纵然是哄他的假话，但听听也无妨。
　　可……尹婵为何会哄他？
　　谢厌忽然止住了心绪的起伏，浑然不解她到底在想什么。
　　而尹婵只是错愕了短短的一瞬，便用力点头。
　　“长尾乌雀，很美的一种鸟。”
　　一声骤响在车里响起，谢厌手按在了桌案上。
　　他呼吸急促，胸腔生出难以遏制的喜，每一声心脏的鼓跳，都将他卑劣的觊觎心助长得越来越繁茂。
　　他爱极尹婵的话，爱极了她此时的欺骗。
　　谢厌目光紧锁着她，偌大的马车仿佛除他们外再无其他，情不自禁地开口，想再让她骗一骗自己：“除了眼睛……还有吗？”
　　“唔。”尹婵看着面前的人，循着他的话继续端详这张脸。
　　而她越认真看，谢厌越是眼底发热。
　　她的一双眼睛几乎缠住自己的面容，他能感觉得到，那眼波此刻正停留眉间，又慢慢往下，掠过横穿眉宇的疤，朝右，徘徊着褐色的胎记。
　　四面八方，皆为尹婵左右。
　　谢厌口干舌燥。
　　阿秀已经反方寸大乱。
　　她清清楚楚听见小姐说出那句见鬼了的话，什么乌雀，哪里有雀，分明可怕极了。
　　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这人居、居然诱骗小姐，说什么除了眼睛……除了眼其他都是疤痕，还有什么可看的！
　　阿秀干着急，悄悄扯了扯小姐的衣袂。可尹婵正陷入沉思，哪里会晓得阿秀心里的苦。
　　尹婵正思考之事，是连她自己此前都不敢相信的。
　　怪哉，她认真端详过谢厌的面容后，竟生出一抹荒唐至极的念头。
　　他像极了一个人。
　　除去那道横贯的伤疤，再除去右边脸的胎记，眉宇轮廓间，依稀见那人的影子。
　　京城的信阳候。
　　谢琰的父亲。
　　尹婵是见过的，尤其爹爹几年前驻留京城时，谢侯爷曾不止一次来将军府会宴。
　　“小姐！”阿秀突然在她耳边喊。
　　尹婵思绪被打乱，惶然再看谢厌。
　　他漫不经心地睨了阿秀一眼，脸色冷了下去。阿秀捂住嘴，霎时不敢开腔。
　　错了，这便很不像。
　　信阳候素有温文之貌，举止谦和，在京城贤名累盛，从来不曾有过这般神情。
　　这么……眼含厉色，冷森森盯视着人。
　　大抵人有相似，不足为奇。
　　尹婵挥去了脑中遐思。
　　谢厌同时掩去眉目的阴狠，看向她，心无旁骛，静等答复。
　　可……等便等，何必用上这种眼神。
　　眼巴巴的，让尹婵冷不丁觉得，若是自己不说，他许要躲角落偷抹眼泪。
　　他问的是除了眼睛还有吗？
　　当然有，比如左脸的眉，偏浓，会带来压迫感，是锋芒毕露的一柄长剑。眉弓高耸，朝上挑时，那眉峰一动便起望而生畏的冷寒。
　　他面上轮廓，很是清晰，硬朗，生有一股不凡的贵气。
　　尹婵瞧得仔细，每想到何处，便看他哪里。
　　她自认为在细致地琢磨谢厌的问题，殊不知，被她一双姣目流连的男子，心已被勾走了。
　　谢厌不加矫饰，不再藏匿满眼的迷恋。
　　生长在原州的杂草，根被毁坏过，叶被扯下过，荒凉偏僻的角落，触不到阳光，长势堪难。
　　故而他思念他的太阳。
　　而今太阳被他带回了家，往后，积雪的留君山不再被封路，暖阳会融了全部的冰寒。
　　谢厌突然不想知道她所谓的答案了。
　　他此刻在意的是：“姑娘见我日久，是否仍然畏惧这副面容？”
　　没想到他思绪跳得这么快。
　　尹婵想说不怕，但两个字到嘴边却一顿。
　　眼神微妙地看去。
　　……他果然，一直以来挂怀此事。
　　尹婵不能做到感同身受，却懂得该用怎样的行为，告诉他自己并不害怕。
　　鸦雀无声的马车，她不知道从何处生出的勇气，无需酝酿，细微地动了动身体，探过茶案短桌，伸出纤白的手指。
　　指尖试探着，向他的脸触去……
　　但谢厌没有觉察到她将要做的事。
　　或许因她静默太久。
　　或许此问本属自作多情。
　　更或许，唯恐她脱口而出的是别的答案。
　　谢厌坐不住了，冷静土崩瓦解，再一次被懦夫取代。双手紧张地搭在膝头，想像婴孩蜷起身子，再藏得远远的。
　　他逃避一般闭上眼睛，频频颤动的眼皮凸现出不安的情绪。
　　就在尹婵鼓足勇气，素手要抚上他右脸胎记时，谢厌忽然低声喃喃：“敷衍我，好吗。”
　　尹婵倏地怔住，错开了指尖。
　　还没碰上去的手指，便在空中被烫了一下，方才后知后觉自己起了不该有的念头。
　　男女大防，竟被她又一次抛之脑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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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9、唐突
　　◎他还想要我的人？◎
　　尹婵最终收回了手指。
　　谢厌也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这日起，像是双双陷入比陌生还要陌生的境地。
　　谢厌不再与她们同坐，行路到下一县城时，他换了匹矫健的黑鬃马，策马跟在车旁。
　　在阿秀看来，没了谢厌这不稳定的存在，她不知道有多欢喜，每日缠着小姐逗趣，时间一长，也忘了究竟离京多久。
　　九日，十日，或许半月，尹婵没有再花心思数。
　　只是在一个午后，马车路过一条长河时，赶马的下属眺望远方，突然说：“这里是谷城的城郊，过了此地，便到原州了。”
　　尹婵先是愣了愣，似乎不敢相信，撩起车帘，匆匆往外看。
　　眼前长河无垠，四周群山辽阔，循着下属指的方向，远远能见他口中的原州之门，留君山。
　　她真的……来到了原州。
　　距京千里之遥的地方。
　　这样的事情放在从前，她万万不敢想象。
　　尹婵多看了一会儿，正想问问他谷城是什么样子。
　　忽然，阿秀失声道：“小姐快瞧，飞来了一只鹰！”
　　尹婵抬眸去看，黑褐色的苍鹰盘旋高空，翱翔时不断鸣叫，打着翅膀俯冲而下。
　　敏锐的鹰眸像两柄遍布寒气的匕首，望而生畏。
　　黑色尾羽划过一道锋利的长痕，阿秀捂着嘴忙缩起身：“它过来了。”
　　尹婵初见这类猛禽，撩车帘的指尖都吓得冰凉。
　　刚想放下，静立马车旁的下属将两指横在唇侧，一道刺耳鸣哨倏地响起。
　　尹婵停住动作，讶然一惊。
　　只见本该俯冲至车顶的苍鹰，搧翅张开利爪，稳稳抓住下属伸出的手臂。
　　是他的鹰？
　　下属从鹰脚取出竹筒，放走苍鹰，旋即走向谢厌。两人面色凝重，说了几句便走远，不知去向何处。
　　尹婵看不见他们身影了，百无聊赖地放下车帘。
　　从前只知飞鸽传信，原来还有用苍鹰的。
　　猛禽难驯，怕是自小便要养。
　　阿秀受到惊吓，鹰都飞走了还怕看，尹婵见他们去得远，或许不会着急回来，便打量着下车赏赏此地景致。看路程，最迟今晚便会到原州，届时再出来恐怕不容易。
　　她对阿秀说：“我出去走走。”
　　阿秀缩在角落：“小姐别去远了哦。”
　　“好，就在附近。”这里人生地不熟，她也怕走远，只绕着马车转一转便够了。
　　前方长河生得极美，河边竖立着一块石碑，尹婵迈步过去。
　　河水清清，无法看见尽头，河岸的两方长有不知名的草地。如今春日，西南之地远比京城温暖舒和，野草葱茏，一眼望尽赏心悦目。
　　春风穿过，带起层层叠叠的绿浪，泥土和草木微香尽数钻入鼻息。
　　尹婵不觉露出笑来，行至河边。
　　粼粼波光倒映出身影，她情不自禁弯腰，端详水中的自己。
　　慢慢便晃了神。
　　耳边忽然传来脚步声。
　　尹婵起初以为是阿秀过来了，而后步伐越发急乱，沉沉的，不大像女子发出。
　　她怔了一下，起身回头，竟是一位陌生的公子，疲惫不堪，衣裳和发丝乱糟糟，喘着气朝她跑来。
　　忽见陌生男子，尹婵提防往后退，想避开他。
　　来人见状，喊得有气无力：“姑娘莫怕，此地没有人烟，在下奔波数里，腹内空空，实在走不动了，不知姑娘可否方便，施予一个馒头？”
　　原是如此，尹婵欲言又止。
　　他一身银鱼白直缀，发顶束银冠，腰间佩戴玉饰，或许真是赶路日久，袍服脏污，整个人灰扑扑的。两缕散下来的发懒散地垂在额边，十分凌乱。
　　尹婵见他一脸真诚，从马车里取出前面县城买的肉饼。
　　来人大喜，连声道谢。
　　阿秀也出来了，看到陌生人时一脸惊讶。
　　还没等说话尹婵便让她倒了一碗水。
　　眼见这位公子虽饿急，吃饼却并非狼吞虎咽，很是斯文。尹婵心有提防，避在稍远处悄悄打量他。
　　直缀袍服料子一眼便由她认出是金贵之物，不说这个，此人长身鹤立，器宇轩昂，端的是磊落之风。
　　“多谢姑娘赠饼之恩。”
　　尹婵避过他的拱手作揖，轻轻一笑：“举手之劳，公子客气了。”
　　来人吃饱喝足后精神振作，见尹婵和丫头孤身，忍不住道：“荒郊旷野，两位姑娘缘何在此停留，遇了贼人便不好了。”
　　少顷，目光被华丽马车夺去，稍稍一想便明白：“姑娘莫非也是赶路，恕在下失礼，不知你们欲前往何地？在下可送二位一程，聊以感谢。”
　　尹婵侧过身，言语疏离道：“怎好叨扰公子。”
　　看出尹婵的警惕，他却并不在意，反倒朗声笑笑，从怀中取出腰牌，拱手道：“在下乃原州牧欧阳善，所辖地便是离此不及百里的原州。”
　　他把腰牌拿给尹婵看，金质腰牌刻着名籍与官职。
　　尹婵确定他身份后，同阿秀福了福身道：“欧阳大人。此前不知大人身份，有所冒犯，还请见谅。”
　　“千万别这样。”欧阳善大笑，“姑娘赠饼之恩，在下岂能受礼。”
　　尹婵也想不到竟然巧遇州牧，既是主掌原州军政的官员，不知与谢厌相识否。
　　想到这儿，忍不住看了眼他离开的方向。
　　到现在还没回来，是不是遇见难处理的大事了……
　　正心神不静，欧阳善再度提起：“姑娘莫恼在下多事，此地是谷城与原州交界，曾有不少山贼行乱。虽近年好转，但免不了见到二位孤身，便起贼心的。”
　　他担忧不似作假，尹婵承他的情：“多谢大人提醒，小女正是要去原州。”若单单与阿秀在此，定是怕的，可有谢厌，便无碍了。
　　“原州？”欧阳善当下笑道，“所谓无巧不成书，在下可送姑娘一程，这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大人好意，小女心领。”
　　尹婵婉拒。
　　欧阳善却对她似乎很生好感，更不忍见美人落身荒郊，略蹙了眉，叹道：“姑娘莫非以为在下心存不轨？”
　　这一双迷离幽邃的桃花眼任谁看了都说不出拒绝二字，尹婵为难道：“大人多虑。”
　　正要说明有同行的人，阿秀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嘟嘟囔囔：“大人其实是想蹭车吧！”
　　四周一时安静了。
　　欧阳善摸了摸鼻子，被戳穿也不恼，绽开灿烂的笑容：“哎，此话怎说，所谓相逢即是有缘，咱们是同道之人。”
　　阿秀眯起眼睛：“什么道？”
　　欧阳善负手，下巴高抬，仪态自若：“自然是去原州的大道。”
　　半晌，他笑弯了双眸，眼如桃花瓣出挑，生来带有让人亲近的感觉，对尹婵说：“我见姑娘眼生得很，怕是第一回来原州，走亲访友？”
　　这话题转得快，尹婵观他神采英拔，却因这双柔情眼，掩去锐气，说话行事如春风。
　　她不由笑着摇头。
　　欧阳善又猜：“莫非来此定居？”
　　尹婵犹豫了一下。
　　其实谢厌当初说来原州时，并没有告诉她究竟所为何事。
　　一路而来，昼夜兼程，也早无暇问他了。
　　尹婵垂下眸，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他的猜想。
　　“姑娘倘若迁居原州，那可来对地方了。”欧阳善话头被挑起，恨不能现在就把这倾国倾城的佳人带回去，“别听外人说这里如何如何，姑娘得进来住一住，方知所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好。”
　　说起原州治安盛好，他侃侃而谈，尹婵一听好奇了。
　　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世上何来这样的地方。
　　到底萍水相逢，她无意多问。
　　而欧阳善却已俨然将她当做同乡，心想要报答佳人，说话也不把门：“别的不谈，我们原州每家每户皆是好儿郎。”
　　尹婵：“……”
　　阿秀：“……”
　　欧阳善自觉很是难为情，轻咳了咳，双眼却越发亮：“实不相瞒，在下正好有几位表兄，端的是仪表堂堂。不知姑娘——当然了，在下乃朝廷命官，岂有做媒之意，只是常言道……”
　　他沉沉一叹，语气高亢：“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阿秀恼道：“大人若不觉得唐突，那我这小小女子都要替大人红了脸。”
　　欧阳善一愣，忽地看向尹婵。见她微微低头，眉眼愠怒，面色不虞，才想起刚才说了什么孟浪的话。
　　悔之晚矣，立刻拱手告罪：“对不住，是在下冒犯。”
　　尹婵轻轻颔首，侧过身子并不看他，仍行了个合乎规矩的礼，淡声道：“时辰不早了，阿秀，我们上车。大人告辞。”
　　欧阳善怕她误会，一时双手双脚不知该往何处放，追上去。
　　“且慢。”他在尹婵身后不停作揖，“还请姑娘听我一言。”
　　尹婵没什么可听，此人举止轻佻，忝为朝廷命官。
　　此时她话已尽，却还步步紧逼，穷追不舍，越发失了好感，只想让他赶紧离开。
　　“在下可以解释……”
　　“姑娘，姑娘且等等。”
　　……
　　远处一小山后，下属说完原州事务，便将苍鹰带来的消息禀报。
　　“主子，离京后五日，信阳候世子派人寻找尹姑娘，除此，另有一队人马暗寻。”
　　谢厌负手，脸色沉下：“查出是何人了吗？”
　　“来者十五余人，有意隐藏身份，观其招式路数，不知师出何处。”
　　他抱拳请罪：“属下无用。”
　　“继续，务必查清其身份，至于谢琰……”谢厌垂眸，抚摸着手指骨节，怒极反笑，“他还想要我的人？”
　　下属知道尹婵是主子逆鳞，不敢说话。
　　静默一瞬，谢厌半闭了眼微微启唇一笑，而后再睁开，眼神带着戾气，讥诮道：“既然想找，便如他所愿。”
　　下属惊疑不定。
　　谢厌眉尾一扬，勾唇：“去，派人丢几个线索。”
　　“原州吗？”
　　“不。”谢厌手指轻抬，恍如在空中勾勒地形，一下一下划了偌大的弧，“绕着白延山，再从山的东面一路而下，过东南之地，那里山清水秀，千里富庶，叫他小停几日，一赏本国景致。而后，再至古赢海。”
　　“……”下属默了，这岂非绕一大圈。
　　谢厌声音一凛：“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属下遵命！”
　　安排好后，他跟在谢厌身后，准备返回。
　　谁知刚从小山出来，便见马车停留处，一人衣冠狼狈，正缠着尹小姐。
　　主子远比他更快看到。
　　他还没开口，眼前忽的闪过黑色的袍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衣袂被风卷着扬曳，谢厌两足一蹬，掠空而起。
　　转瞬便飞身至马车旁。
　　作者有话说：
　　“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出自《资治通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出自《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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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时候问名字了】
　　【炒鸡好看】
　　-完-

10、做媒
　　◎你要为她牵红线，结姻缘？◎
　　尹婵正苦于不知如何让欧阳善离开。
　　忍不住要落下重话时，忽然看见谢厌踏风而来。
　　“你回来了……”她面色一喜。
　　上车的脚步顿住，连自己都没意识到此刻的情绪，已经因他变了。
　　可不等她话落，谢厌已经悄无声息地逼近欧阳善后方，不做犹豫，反手掐住他脖颈。
　　双眼赤红，动作干净利落。
　　“呃唔——”欧阳善哪料到背后会有突袭，猝不及防地被制住，痛得瞳孔骤缩。
　　谢厌冷着脸，劈手桎梏住那脆弱至极的喉咙，手劲阴狠不加掩饰。
　　两根手指的骨节紧绷，如鹰爪锐利，而这人就是被苍鹰捕下的猎物，任其揉捏。
　　另一只手也不闲，按住他的手臂，从上膀倏地顺势而下，不费吹灰之力扼住手腕后，正要用力一折。
　　尹婵捂着唇惊呼：“别伤他。”
　　谢厌手猛然一停。
　　他看去马车旁的女子，似乎被吓到了，双眼微红，还咽着泪，浓长的睫毛不安地抖颤。
　　尹婵的确已经被眼前一桩桩震得心神剧颤。
　　欧阳善到底只是轻佻些，赶走便是。何况他身为原州州牧，乃朝廷命官，倘若在谢厌手里出事，往后谢厌在原州，怎能平安？
　　想到此处心里猫挠似的乱，看向谢厌时，双目不由带了请求。
　　“别……”
　　谢厌静止未动，照旧钳制着。
　　从眼见尹婵被此人尾随痴缠，他就青筋鼓噪，瞳仁抽缩，全身的血拼了命在四肢百骸窜动，克制不住怒火。
　　也根本无暇思考，更不想知道他姓甚名谁。
　　反正很快就是死人了。
　　“等等，主子——”
　　下属快步疾来。
　　看清是欧阳善后，他愕然大惊，不敢相信道：“是阿三！”
　　谢厌手一停。
　　阿三？
　　他蹙起眉，陷入不自然的沉默。
　　欧阳善同样听见了“阿三”这过分耳熟的称谓。
　　在被掐住喉咙时，他觉得自己快死了，遗产已经在脑中反复几次。
　　现在，又感觉可以活了。
　　甚至喜极而泣。
　　方才惊觉，他还没有成亲生子，攒巴攒巴的遗产也不够买下一处原州的院子。
　　欧阳善颈项酸痛，动也动不了，眼睁睁见熟人朝他跑来，双眼一热：“宋鹫，是你……”
　　话落，浑身僵住。
　　那宋鹫的主子。
　　掐他喉咙的主子岂不是——
　　欧阳善欲哭无泪，感受到脖子上的手劲微松后，僵硬地扭过头，目光对准身后的黑衣男子。
　　果然是、是他。
　　欧阳善升起劫后余生的喜，倏地热泪盈眶，拼命朝他眨眼，喉咙呜咽两声。
　　谢厌皱了下眉，同时松开手。
　　颤颤巍巍站不稳的欧阳善，被赶来的下属宋鹫接住。扶着宋鹫的手，脸色发白地喘着气。
　　几人的反应让尹婵始料未及。
　　原来是认识的么……
　　既是如此，欧阳大人兴许不会怪罪谢厌。
　　正当她心口卸下重负，准备过去时，已经匀过气的欧阳善忽然撇开宋鹫，脸色不再有刚才同她说话的轻松。
　　他抿紧唇，低下眸子，沉沉步伐走到谢厌身前。
　　尹婵没来由的一慌。原州究竟有多大，其中官吏如何？官员分布、官衔品级又是怎样的，她丝毫不懂，但大抵有如京城或周围的州府，管制严苛，官阶分明，层层压制。
　　而掌管一州的州牧被人掐着喉咙，甚至、甚至想杀了他……
　　以尹婵浅薄的认识来看，这是一件顶天了的大事。
　　谢厌、谢厌他会不会……尹婵揪着手，当即被这些念头吓了一跳，眼里噙了不安。
　　她越过阿秀，迈下车，想同欧阳善并谢厌解释清楚。
　　突然，欧阳善单手撩起衣袍，屈膝跪地，双手交叠拜在谢厌面前。
　　态度之庄严，举止之隆重，是尹婵闻所未闻的。
　　她止住了步伐。
　　谢厌披散的长发被风吹得遮了侧脸，一张显露空气中、疤痕遍生的面容回归平静。适才的怒火尽数消失，但负手站立，依旧有种不怒自威。
　　欧阳善行大礼后，缓缓抬起来头。
　　时隔一月未见，而今没有收到任何他返回原州的消息，突然在此遇见，不禁肃然。
　　欧阳善双手抱拳道：“参见公子，恭迎公子回城。”神色再无丝毫轻佻。
　　这样大的礼，直叫尹婵惊疑，目光怔怔转向了谢厌。
　　时间仿佛就此停止。
　　欧阳大人怎么会……
　　公子？
　　这一个月来，与她日日相见的男子，究竟是谁？
　　尹婵眼神渐渐古怪。
　　她的疑惑欧阳善不知，如今更不敢知。他只是冷汗涔涔，望着隐约要发怒的谢厌，又用余光偷觑向马车旁，那一脸茫然的佳人。
　　最后苦下脸，和宋鹫对了个眼神。
　　宋鹫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然一叹，点了个头。
　　欧阳善立刻回想谢厌来之前自己正在做的事，边想，一双眉拧得越来越紧。
　　后知后觉的，他明白了。
　　难怪下手又狠又重，他这是……招惹到公子的人了！
　　欧阳善不由得苦笑。
　　苍天垂怜。
　　吾命休矣……
　　事已至此唯有请罪方能让公子罢休。
　　他欧阳善向来审时度势，善于悔改，此刻没法负荆请罪，当即低下了头，沉沉道：“属下有罪！但求公子责罚。”
　　不等谢厌发话，直接转身面向尹婵。
　　看着女子的容貌，又是一震。瑰姿玉骨，婉媚柔情，便着素白衣裙，发髻不饰金贵簪钗，也难掩风韵，怨不得谢厌对他如此凶悍了。
　　这般绝世的美人……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一瞬想过，欧阳善便收回眼里的惊艳，铿锵有力道：“方才言语不当，已然羞愧不及，请夫人恕罪。”
　　“……”站他旁边的宋鹫，“……咳。”
　　四周陷入难以言喻的死寂。
　　谢厌忽然手抵住唇，偏过头，不自然地揉了揉耳朵。
　　那里早烫熟了，耳根被迫爬上密密麻麻的红晕，凭一只手无法遮住。
　　尹婵咬着唇，抬起眼帘望过去，又怕万一对上了他的目光，急匆匆低头，捏着衣角。最后眼睛睁得圆溜溜，对欧阳善斥道：“你、你胡说什么……”
　　但这带着羞赧和恼意的软声，略显气势不足。
　　欧阳善更不懂了，如实交代：“适才眼拙，不知夫人身份，妄图……哎，竟妄图替夫人做媒，实属不敬，是为有罪，大罪之罪。”
　　尹婵红着脸，恼羞成怒。
　　不等她再开口，谢厌已立马捕捉到“做媒”二字。
　　“？”
　　他睨向欧阳善，声音一寒：“你要为她牵红线，结姻缘？”
　　欧阳善：“……”
　　宋鹫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扶额低斥：“闭嘴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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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11、住处
　　◎正是家学渊源。◎
　　经历了一番谢厌非人的凝视，欧阳善心虚了。
　　自得知谢厌去了京城，就有一个月没有见他，可称得上日思夜想。毕竟原州事务太多，谢厌不管束，他们累死累活没有主心骨。
　　然如今再见，却做出蠢事，欧阳善恨不能以头抢地。
　　还是宋鹫不忍他被几方怒视，拉他到一旁解释。
　　欧阳善边听，一双眼睛飞快在尹婵和谢厌中间打转，一时惊讶，一时语塞，但好的是，他总算理清楚了现在的情况。
　　这下，欧阳善面对尹婵愈发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踟躇到她跟前。
　　阿秀护主心切，立刻挡住，语气不忿地脱口道：“欧阳大人辱我家小姐清誉，如今还想作甚？”
　　欧阳善触上她瞪得又大又警惕的眼睛，摸了下鼻子。
　　前面是阿秀怒斥，后面有谢厌轻睨，还有旁边的宋鹫看热闹不嫌事大，抱着剑默默忍笑。
　　他百感交集，苦笑着看去阿秀身后的尹婵。
　　“姑娘……”
　　尹婵气红的脸些许好转，但仍旧不想和这等登徒子说话。
　　欧阳善拱手作揖：“是在下唐突，对不住姑娘。姑娘若是不解气，日后只管吩咐在下，不论何事，在下定肝脑涂地，以慰姑娘。”
　　宋鹫一路马车同行，与尹婵虽没有说过多少话，但毕竟相处日久，彼此也有一些交情。闻得欧阳善言语轻佻，同样过意不去。
　　他无奈地看了一眼友人，上前解释道：“实不瞒姑娘，阿三原出自冰人世家，祖上多为主管嫁娶之事。他平日惯好替人做媒，原州尽人皆知，非是有意冒犯。”
　　欧阳善连忙点头，一双桃花眼还真叫尹婵看出了委屈。
　　谢厌凉凉开口：“正是家学渊源。”
　　欧阳善：“……”
　　突然被主子阴阳怪气地怼，再看他神色平常，好似不是他说的一样，欧阳善欲哭无泪，但也只能承了这番话，期望能得到姑娘原谅。
　　尹婵已因为谢厌的那句“家学渊源”，面露惊诧。
　　不过她所惊讶的并非欧阳善，而是谢厌。
　　据一月来的相处，谢厌绝不是会和旁人开玩笑的性子，他要么像山松冷淡，要么比野狼凶悍，而现在，更……多了点人气。
　　尹婵莫名感到耳尖发热，意识到自己已太过分心，耐不住了。
　　她情急错开眼神，与欧阳善诚恳道歉的目光撞上。
　　想起此前对方的连连作揖，尹婵有些难为情了。
　　不知者无罪，适才既已被谢厌一顿磋磨，她迟疑一二，气也大消，说道：“不敢当大人的礼，请起。”
　　欧阳善又是一躬身：“多谢姑娘原谅。”
　　原州牧一表人才，玉树临风，气度让人很生好感，实没料到相处下来是这样的性子。
　　欧阳善自然不知晓佳人如何看他，眼下不再是刚才的“剑拔弩张”，他不禁脱口道：“敢问姑娘芳名，不知在下如何称呼？”
　　“我……”尹婵一怔，被这话引得嗫喏，目光不设防地转到谢厌身上。
　　此前在京城一尾巷时说起过，到了原州，该以兄妹论处。
　　她没有立刻回答，谢厌却是无时无刻不专注于她，以至于她望过来时，不加思忖，几乎同时落下一句：“称呼小姐即可。”
　　欧阳善立马面向谢厌，恭听。
　　“往后寓居原州，旁人问起，只提舍妹，勿论及姓名。”谢厌略作一顿，淡声提醒他，“不可造次。”
　　欧阳善讪讪：“……”
　　这，他也不知姑娘姓名啊。
　　“是，公子。”
　　尹婵心下放松，对着谢厌远远地施了一礼。
　　适才差点被气哭的姑娘，却很好哄的露出笑，眼尾的红晕敛去，安安静静站在马车前。谢厌心里被猫挠一样不安分。此前几日赶路，因他不再乘坐马车，而是骑马在侧，除用饭的时辰，几乎没有过交谈。
　　眼下耐不住的蠢蠢欲动，想顺势过去和她说几句话。
　　不想宋鹫一脸严肃地问道：“阿三，你怎会在此地？还一身狼狈。”
　　谢厌脚下一止，方才端详他衣冠。
　　欧阳善提起这事便连连叹气，但不打算在荒郊野岭禀报，含糊其辞：“此事一言难尽，公子，咱们先回原州。”
　　谢厌探究地看了他一眼，捕捉到他眼底淡淡的青色，点了个头。
　　宋鹫忙去备马车。
　　目视着宋鹫忙前忙后，欧阳善见他们一匹马，一辆马车，从京城回了原州，路上不知道是不是也发生了许多事。
　　站在车旁等候的女子略显清瘦，美得让人无法忽视。是京城的人吗？公子怎么就把她带回原州了？只一个丫头跟着，她家中难道没有别的亲眷？欧阳善越想越可疑，此刻不好提起，把所有的好奇压在心底，等回去再找宋鹫问清楚。
　　宋鹫整理好行装，回头喊道：“公子，可以启程了。”
　　欧阳善与宋鹫同坐赶马，刚要过去，突然想到一事：“小姐往后既常住原州，可否需要在下安排住所？”
　　此话一出，在场俱是安静。
　　欧阳善身为州牧，对原州情况了如指掌，立刻在心里将所有宅院挑了一遍，对谢厌道：“公子，蓬春街有一处刚建好的院子，正巧依山傍水，景致绝佳，地皮是薛老爷的。”
　　还怕尹婵不知薛老爷何人，忙说：“他是本地乡绅，惯好买地建房，乐此不疲。他名下的几处宅子地段甚好，修建得也精巧美丽。小姐若有意，在下舍了这张脸皮，也替你买来，或者……”
　　剩余的话尽数被谢厌打回：“不必你费心。”
　　欧阳善茫然：“今晚怕就要抵达原州，现在不选好地方，难不成还让小姐随便住客栈么？”
　　谢厌索性直接道：“与我同住一处。”语气故作着冷淡和不在意，一双眼没敢看尹婵，瞪着喋喋不休的人。
　　欧阳善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公子别忘了，您那府邸处处养着兵器，哪个凉亭没流过汗，哪条长廊没沾过血，哪处塘里没死过人？我一想就头皮发麻。”
　　话落，冲尹婵耸耸肩膀，一副让她绝不答允的表情，又煞有其事道：“还有，每日院里除了宋鹫他们几个训练，就是你挥刀弄枪的，吵吵嚷嚷没个清净。”
　　他笑得前俯后仰：“如何能让小姐住……要我说还是蓬春街的好，倘若蓬春街还不合公子的意，莫不是要小姐随你住谢家？”
　　思前想后，欧阳善还是认为薛老爷的地皮不错。
　　谢厌忽然说：“不无不可。”
　　“什么？”欧阳善没听懂他是何意，眨眨眼，看他一脸正色，猛地反应过来，“公子是说谢府？”
　　宋鹫听闻此话，微妙地看了一眼尹婵。
　　尹婵自听见谢字时，脸色便微微一僵，指尖不动声色地蜷了一下。
　　熟悉的字眼跟随她太久，以至于只是隐约听见，就在心里起了不少的涟漪。
　　姓谢的人家。
　　世上谢氏何止千百，她不应该因为京城的那一户，胡思乱想。
　　尹婵敛眸苦笑了一声，再抬起来时，神情已经恢复正常。
　　而欧阳善还在为谢厌的话伤神，眉头皱得很紧。
　　谢厌听他一言，思忖半晌。末了，不疾不徐地点头称是：“嗯。你考虑得很有道理，我那处的确不适合住。”
　　欧阳善错愕：“公子要把她独自留在谢家？”
　　这恐有不便。
　　人生地不熟，住那怪别扭。
　　他复又思及谢厌此前说的，将小姐当做他妹妹看。妹妹……额，若是妹妹倒还好，毕竟谢厌姓谢，妹妹也该姓谢，住谢府“理所应当”。
　　欧阳善正在心里为他找补，却发现他眼神凉凉地扫向自己。仿佛在说，整日胡思乱想些什么？
　　欧阳善眉头揪得更紧。
　　谢厌不等他开口问便沉沉道：“我已分府别住多年，也该回谢家了。”
　　“什么？”
　　“公子？！”
　　宋鹫和欧阳善同时喊道。
　　两人的动静叫尹婵吓得一哆嗦，蹙眉不知发生了何事。在这震惊声中，谢厌望向了自己，目光停留很久。
　　他的眼神看起来十分古怪，全然不似以往的任何一次，渺渺茫茫好像装着几重心事。
　　这些心事全都被锁进笼子，翘首以待着她打开，却又固执地在牢笼旁设了千万守卫，不许她靠近。
　　执拗又古怪。
　　尹婵用力地眨了下眼睛，还想再看，他却已经收了回去。
　　欧阳善不认为可行：“公子再考虑一下？”
　　谢厌已有许久没有回过谢家，现在想想，不愧为累世的祖宅，确实是好，够大，敞亮，地段优渥，风水也绝佳。
　　先去住一段时日，待他将府邸杂事杂物一应处理了，再搬回也无妨。
　　他漫不经心地颔首，声音虽冷却不容反抗：“就谢宅罢，适合居住，我意已决，无需多言。”
　　欧阳善惨然一笑。
　　谢家那群人若知道公子回去，怕不是要完。
　　只希望，日后出了什么事别来官府闹他。
　　按理说不足几个时辰便能到原州。
　　既要回谢家住，是不是得先传个消息让谢家众人迎迎？
　　……
　　欧阳善却是想多了。
　　当晚抵达原州谢氏祖宅时，已至深夜。
　　谢厌十分“体贴”地没有叫醒梦中人，连换夜守门的小厮也丝毫不知他回了。
　　谢厌只是轻松地带着尹婵飞檐走壁，翻过院墙。
　　暗夜中视物相当轻松。
　　他不费吹灰之力找了处甚好的院子。
　　满园的花香浮动，屋宇富丽堂皇，房檐挂着灯笼，小廊通亮。
　　他推门进去，将里头几个人扔出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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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是我看漏了什么吗？男主大人的家还有别人？他不是早就和京城的家人分开了吗？那在原州的不是自己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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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12、揽腰
　　◎他松手，她便会死去。◎
　　一刻钟前。
　　马车驶过原州城门，在夜色里疾行，不多时便抵达谢宅巷口。
　　半夜三更，敲锣报时的更夫刚离开。
　　欧阳善和宋鹫握鞭赶马，正欲往谢宅正大门去。不想，骑在黑鬃马上的谢厌“吁”地一声，调转马头，径直去了谢宅的旁边院墙。
　　欧阳善还打算通报谢家的，此刻只好先跟上他。
　　谢氏祖上在原州扎根，绵延几代，虽算不得大富贵，宅邸却是这里少有的豪门。
　　眼前的白墙青瓦，广宇气派，近年应该扩建了的，远比谢厌前些时日看时恢弘宽阔许多。
　　单单观院墙便能想象出里面的前庭后院如何富丽，谢厌端详一二后，还算满意，于左边墙垣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紧跟在后的宋鹫拉住马车，同欧阳善齐齐跳下来。
　　车内的尹婵意识到他们抵达了，掀起轿帘一看时，忽的惊住。寂寂深夜，巷口无人，他们全部停在一面白墙前。
　　阿秀压低声：“小姐，怎么回事啊？”
　　尹婵也不知，敛着裙摆，小心翼翼下了马车。
　　谢厌丈量完院墙的高矮后，回头，尹婵一身浅色裙裳，薄施粉黛。盈盈双目原是又黑又亮，娇俏柔媚，此时却睡眼惺忪，朦朦胧胧的沾着些水雾，眼底的疲倦不加掩饰。
　　四周安静无言，谢厌这一眼看去便显得突兀，被尹婵很快捕捉到了。
　　困乏时连站也无力，得亏今晚的月亮照着她，银白蟾光驱散黑不见底的夜色，不至于让睡意糊涂了心智。
　　但尹婵冷不丁与谢厌的目光相撞时，就已被他看得心头发怔。
　　不自在地低眉垂眼，站立一旁，由阿秀搀扶着静等。这点拘束别扭落在谢厌眼中，心里浮起想要揽她入怀的冲动。
　　她此刻犯懒昏昏困困，实在柔软得不可方物。
　　谢厌强迫自己移开眼睛，淡声吩咐宋鹫和欧阳善：“时辰渐晚，俱已疲累，不必让他们醒来吵嚷。”又忍不住，注意到了尹婵微白的面色。
　　欧阳善懂了，谢厌今晚没打算让谢家人知道他回来。
　　那……现在来此作甚？
　　他的疑惑谢厌并未理睬，话落后，越过两人，大步走到尹婵面前。
　　静静望着她蒙眬的眼，赶路太久，谷城离原州虽不远，路却弯弯绕绕，要几个时辰才能到。为了尽早抵达，出谷城后便没有停过，一直到现在，夜半三更。
　　“可畏高？”谢厌张口而出的话旁边几人都没听懂。
　　尹婵也不知其中深意。
　　她长于深宅大院，住在繁华京城，道路平坦，哪里去过什么高地方，但还是下意识摇了摇头，张唇轻声道：“不怕。”
　　谢厌低低落下两字：“失礼。”
　　不等尹婵询问他何意，忽的上前揽住她的腰。
　　尹婵瞪大了双眼。
　　谢厌脚下踏风，皂靴快速蹬了几下墙，旋即护着她飞身踩上墙垣青瓦。
　　黑色袍服在空中被劲风翻卷。
　　如见夜鹰搧翅掠空，敏锐而矫健地占领高地。步履轻灵，无声无息，落地片瓦不响。
　　尹婵心脏猛地一提起，又忙落下，这一提一落间，困意一瞬没了，魂飞天外，不得不抓紧周围唯一的“绳索”。
　　谢厌就是她的救命绳。
　　连腰被他揽着也顾不上，发凉的指尖紧紧攥住他的袖摆，脚底发软，唯恐从墙摔下去。
　　谢厌意识到身侧人的惧意，在她腰间的手不由得紧绷，低头，沉声说：“不会有事。”
　　声音从头顶落下，低低沙哑，带着一点点紧张。
　　尹婵不由得抬起头，一眼与他的视线相对。
　　一个垂眸，一个抬眼，交错的目光在高空邂逅，两两的呼吸声无比清晰地钻进鼻息，交缠撕扯。
　　这么近，太近了，尹婵从来没有和一个男子如此亲昵。他高大，挺拔，双手宽大就像那只苍鹰捕食猎物般，此刻轻易掌控着自己的生命。
　　他松手，她便会死去。
　　这种被一个人全全支配的感觉陌生到极致，她理应嫌恶，原该逃离的，可突然静下来后，凉凉的晚风打在面上时，想到的并不是反抗，而是拼命抓紧他，束手就擒。
　　她想到了离巢的雏燕，在天上飞了好久。
　　孤单的燕无依无靠，随着风起时飞，或跟着雨落下躲。遇到一只凶猛的鹰，被它锐利的尖爪狠狠抓住时，雏燕想要依附它而活。
　　在它刀锋般的利爪下，被它的一双鹰眸盯视，感受它心无旁骛的目光，即使命在旦夕。
　　古怪的念头，古怪的自己。
　　尹婵心口涌出怪异的想法，她不害怕谢厌常常看向自己时，那贪婪到近乎要攫取的眼神。
　　反倒悄悄地想，他看得再多，再上心一点。
　　既然看了，就不准再看别的。
　　既然专注，就不许有一丝一毫的分心。
　　凉夜的风掠过，吹起两人的长发，谢厌披散的发没有什么阻挡，张牙舞爪缠住了尹婵的。
　　两人间的空隙已不足寸许，隔得近了，她发间幽香好似在黑夜里长出手脚，蠢蠢欲动地朝谢厌扑去。
　　无边无际的黑夜，谢厌低头时，脸上的疤痕被月光垂怜。
　　褐色胎记的纵横交错，疤的狰狞之态，像张着獠牙和血盆大口的厉鬼，凶神恶煞，毫无遗漏地落进尹婵眼中。
　　她生出一个无比唾弃的念头。
　　这张脸……就这么很好。
　　有着让人恐惧的面容，他的目光是不是就不会被其他的抢走。
　　如同现在灼灼的盯视……尹婵揪着他衣摆的手心生热，细细密密的汗从手掌的纹路攀上了腕间的筋脉，和血相融。
　　“你……”
　　“我护你平安。”
　　谢厌低着声认真地说。
　　话头戛然止住，尹婵飞快地眨了下眼，如梦初醒。
　　那道诡异的念头顺着血钻进四肢，蔓延到头顶，在她脑中炸开了一簇烟花。花开的同时，别的一片空白，她呆愣愣反问自己，刚才究竟在想什么？
　　她怎么可以……
　　那么自私，狠毒。
　　心跳在静默中掀起燎原之势。
　　尹婵白着脸，害怕被谢厌察觉，低垂下眉头。
　　眼下除了紧张便是不安，连带身处危险的墙瓦也无暇顾及，心慌意乱地掩去一重重可怖的杂念。
　　直到听见阿秀在墙下的惊呼：“小姐！”
　　尹婵回过头，阿秀一脸担忧，站在下面急得直跺脚。正要开口时，谢厌拦在她腰间的手忽然收紧。
　　尹婵蓦地失语。
　　风急促掠过耳畔，谢厌脚尖点瓦，揽着她腾空而起。
　　墙下，欧阳善摸摸鼻子，看着受惊的小丫头：“嗯……阿秀姑娘随本官去吧，官府旁的那家客栈还开着，姑娘将就一晚。”
　　谁能料到谢厌居然搞这么一出。
　　但不得不说，如此随性，无所畏惮，才是真正的谢厌。
　　-
　　尹婵来不及和阿秀说话，感受风刮过面颊，连忙闭上眼睛，不得不将所有尽数依靠谢厌。
　　耳边是窸窸窣窣的衣角翻飞之声，她心有余悸，眼皮不停细颤，就是不敢睁开。
　　谢厌垂眼，如星点的狭长眼眸流连着她扑簌的睫毛，扇一样美丽，忽而开口说：“睁眼看一看，你会喜欢。”
　　尹婵怕得厉害，头依旧低着，都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
　　夜空悄寂，谢厌身形轻巧，凌空飞跃时惊得周围野鸟鸣叫。
　　他没有催促尹婵，反倒在这样的安静中，尹婵自己习惯了，缓缓地试探着睁开眼睛。
　　率先看见的是一片沉黑的天，弯月如钩挂在其中。
　　蟾光仿佛全都洒落在他们身上，她眼睁睁看见谢厌稳劲的脚尖踏过一片片的青瓦和重檐，鹰飞箭疾，游刃有余穿梭在深院大宅中，掠过屋脊步步如飞。
　　再小心翼翼低头时，连绵的院落和亭台，回廊与拱门皆是目之所及。
　　这宅子里苑圃园林簇簇香花，草地茂盛，几棵海棠树高硕挺拔，遮掩了屋檐。
　　万千美景，宛如臣服其下。
　　尹婵呼吸微微一滞，明白谢厌为何会说她喜欢。
　　不曾在这样的角度端看过亭台楼阁，今晚见了，心口隐隐激动。
　　不知是谁家的宅院，宽敞又漂亮，尹婵被谢厌揽着，也学着像他那样足下轻点。虽然有些不伦不类，但她却来了趣儿，困意一扫而光，微微张开嘴唇，眼睛也变得明亮。
　　谢厌明明在认真找一个合宜的院子，却被她的浅笑吸引，情不自禁看去。
　　她嘴角扬起的笑弧以及两点梨涡分外美丽，谢厌目光出神地落在上面，怔愣地，痴痴地，如果能变作一只蝴蝶，天经地义宿栖在她花瓣一样的唇上……
　　他甚至不敢再往深处想，怕肮脏的心思辱没了娇花。
　　“喂……要撞屋脊上了。”尹婵战战兢兢攥紧了他衣袖。
　　唇瓣嗫嚅着，紧张又羞臊地抬眼，忙示意谢厌。
　　院落高空无比安静，这句话便也清晰可闻。
　　谢厌的耳根猛地爬上一抹红痕。
　　“抱歉……”
　　眼神带着歉意仓促转回，他在心里反复命令自己不能放肆，稳住心神后，硬着头皮继续在下方各处寻找。
　　尹婵几番挣扎，还是没能耐住气，悄悄抬了眼。见他脸色平静，端的是冷淡自持，唯独被散发遮住的耳尖，若隐若现地显出被热气招引的红晕。
　　尹婵敛下眸，抿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唇边鼓起的两个小包都仿佛正帮忙掩饰她羞红的痕迹。
　　“到了。”谢厌开口。
　　尹婵脸烧得厉害，侧过头，叫凉风尽数拂来，把它扑灭最好。
　　飞檐走壁后，两人落身一院外。
　　谢厌打量周遭环境，徐徐点头：“今晚，便宿在此处。”
　　旋即带着她大步进门。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尹婵此生都不会忘记。
　　她只感觉自己成了一只鹌鹑，讪讪跟在谢厌身旁，张目注视他进行了一系列“惨无人道”的行为。
　　推门踏进屋内，毫不怜惜地把里间睡得正香的几人扔到了院子。
　　怪哉，这么大的动静，尹婵竟然没有听见他们的惊呼声。
　　这家人如此、如此的镇定吗？
　　她微微张着唇，很难想象。
　　直到细看后，才发现原是谢厌点了他们的哑穴，致使口不能言。
　　“……”
　　这般深谋远虑。
　　尹婵拘谨地站在床边，手揪着手指，脸色不太自然，眼睁睁见他一息间将紫檀描金床换了被单软褥，连带玉枕也丢出了院子。
　　又须臾翻出一套崭新崭新的。
　　动作之快，远比那夜露宿荒郊替她清扫时，还要利落。
　　尹婵的表情渐渐凝重了。
　　甚至没好意思去看院子里一脸惊恐，却被点穴噤声的几人。
　　眼前所见之景。
　　土、土匪尚不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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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登门
　　◎绵绵春雨里被打湿了花叶的蔷薇。◎
　　谢厌雷厉风行，这间婉约秀致的闺房眼见着焕然一新，还不忘给香炉重新点上檀香。
　　细腻醇厚的香气萦绕满堂，他回头对尹婵说：“今晚在此宿夜，可好？”
　　像是担心她不习惯，话落后连忙又道：“时辰已晚，若再耽搁，于身体有碍。待明日，我让他们新造一处更好的院子。”
　　正说着，尹婵确实愈发困倦了。
　　在哪过夜都无妨，离京至今，客栈、荒郊、茅草屋皆歇息过，只是……
　　尹婵脸色微微别扭，侧身往外看，示意被他丢在院子的几人。
　　长廊里挂着不少灯笼，但夜晚已深，烛火的光晕分给院子时，只半是明半是暗，那三人依旧隐没在夜色里。
　　她认出是女眷，却不解其旁的身份。
　　而谢厌与此户人家又有何瓜葛？
　　尹婵浑然不知该用什么话、何种身份提起，最终拢起眉，迟疑地开口：“她们既是这里的主人……公子如此行径，有抢占民屋之嫌，于理不合。”
　　况且这么晚了，她们在院子怕是不太妥当。
　　谢厌无暇看外头的人，不管是谁，只要在谢宅，就由他说了算。
　　至于占了屋抢了床，与他有何干系？眼前只余尹婵一双看过来时，困得水汪汪又含着迷蒙的眼，柔美万方。
　　当着尹婵的面，他把几人丢在院子，而非扼了喉咙，已是慈悲。
　　眼下并不理解尹婵的担忧，便无所谓什么妥当不妥当。
　　但这念头仅一瞬，他痴沉在尹婵眼巴巴的注视中，飞快敛去眸中暗色，近乎温驯地望着她：“不必为这烦扰，待你歇息后，我将他们挪去旁边的屋子。”
　　深夜倦意不减，尹婵站着不稳，手撑旁边的床柱，努力睁大眼睛去理解谢厌话里的真假。
　　她恹恹欲睡的模样谢厌爱极，不管从何方看，都是一朵在绵绵春雨里被打湿了花叶的蔷薇。嫩红的花瓣倦怠着，花蕊也委屈含了泪。
　　谢厌独爱蔷薇，也更心疼，又催道：“快去睡罢。”
　　尹婵迷迷蒙蒙点头，困意把思绪斩得七零八碎，因他一个“睡”字几乎要闭上眼睛。
　　似睡似醒中，挂念着遗在墙外的丫头：“阿秀她……”
　　谢厌自顾挑起床边挂钩，重重叠叠的白罗纱幔垂地，尹婵站在帐子里，他身处帐外，不由得放轻了声音：“欧阳善会带她去客栈。”
　　“唔……”尹婵耷拉着眼皮。
　　纱帐虽多，却轻盈且薄透，谢厌看她摸索往内床榻走，柔曼的身形被白罗帐毫无保留地映出，落进他眼底。
　　谢厌半刻失神，旋即热了脸，匆匆侧过头去，死盯住房间门槛。
　　约莫过去半盏茶的时间，他才再回头。
　　仅是看着里面隆起的小包，便说不出的心绪涌动，有些难以表露出口的想法隐隐作祟，脑中出现她刚才睡意昏昏的神色。微垂的眼角，被吓唬一般抖颤不停的睫羽，乃至迷迷糊糊摸索的样子，可爱非常。
　　谢厌口干舌燥，心头不可抑制地悸动着。
　　他脸色也越发温和，就算低头，都掩饰不掉唇边扬起的弧度。
　　不过这张脸的神情再是如何春风温柔，旁人看见的，都是阴曹地府厉鬼挑唇要杀人的前兆。
　　如院子里被点穴噤声的几人，在发觉眼前人是谢厌后，看也不敢往他处看，浑身阵阵冰凉，却动弹不得，不知道谢厌是不是还点了其他穴道。
　　天晓得，他离开谢家，分府别住已有两年，何以现在回来？
　　原州不算大，地段冷僻，天高皇帝远，谢厌他这几年另开府邸后，在原州俨然已成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听说原州牧都忌惮他。
　　究其内里他们深宅女眷不懂，但唯独知道，绝不能招惹谢厌。
　　本来在外头住得好好的，虽共处原州，但每年便值新岁时也见不到几次。这会子可好，他……他回来作甚！
　　西南之地的春夜，凉入骨髓，伴着时不时吹过的风，几人面色惊恐，如见鬼魅。
　　这等凉意于谢厌并不算什么，眼见尹婵熟睡了，他低低落下一句：“我会守在此地。”
　　留给他的，只剩满屋的寂静。
　　谢厌踏出内间，不冷不热地往院子里扫了一眼。
　　现在是睡觉的好时辰，他无暇多看，更不想分清她们究竟是谢家的谁和谁，手抵着院中廊柱，足下轻蹬，步履凌空而起，须臾间飞身上了屋顶。
　　轻功如燕，脚踩青瓦不出半点声音，旋即屈膝靠坐在屋脊旁边，自顾自闭上了眼睛。
　　谢厌的行为让几人不解又惊恐。
　　难道……难道今晚只能睡院子了？！
　　她们想叫，却叫不出声。
　　想动，手脚微抬便是刺骨的疼痛。
　　她们的脸色霎时白了，尤其……几人间穿着明显华贵绸缎中衣的女子，乌发乱糟糟披下，双眼已经被吓得空洞，一张惹人怜的脸上啪嗒啪嗒不停落眼泪。
　　深夜清寂，满院再无人声，静得仿佛从来没有人踏进过。
　　忽然，谢厌拈起二指，手腕一翻，隔空点上了她们的穴道。
　　几欲崩溃的三人只感觉颈后顿然一痛。
　　须臾，双双瞪大眼睛。
　　陪小姐睡觉的丫头手忙脚乱扶起中间还在流泪的女子，急得张口就要说话。
　　谢厌不耐的一声从屋顶传下：“噤声，去耳房呆着。”
　　丫头倒抽了一口气，生生把话噎回了嗓子眼。
　　旁边的女子和嬷嬷更吓得直接一抖，面容比刚才还要惨白好几分。
　　谢厌、谢厌是什么意思？
　　他究竟想做什么？
　　那一张脸带着滚滚煞气，就算坐在屋顶，也有鬼魅般的冷肃之息扑面而来，直叫人魂不附体。
　　谢厌没时间等她们回转神，冷冷道：“还不快去。”
　　一声虽压得低，却震得几人心神剧颤。
　　你扶着我我扶着你，什么话也不敢说，边哭，边灰溜溜地躲进旁边耳房。
　　耳房向来在此院做堆放杂物之用，又窄又脏，连唯一的床榻都是前几年的旧物，没铺褥子，冰凉且硬邦邦。
　　垂泪的姑娘一脸委屈，即便丫头将床榻用抹布擦干净了，还是不愿去睡，低下眉眼，小声说：“我……我想见表哥。”
　　嬷嬷拍着大腿直喊：“我的表小姐啊，那位就在外头，怎敢现在出院子！”
　　“不行。”姑娘看着窄小的床榻，嫌弃不已，“表哥会有办法的。”
　　话音一落便不停催嬷嬷去找表哥。
　　嬷嬷被缠得无法，苦着脸和丫头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办才好。
　　“表小姐且应付一晚，明日便无事了。”
　　丫头也点头：“是啊是啊，他……他两年不住谢家，想来不会待多久。小姐一觉醒来，他铁定已离开。”
　　姑娘不乐意地努了努嘴，想撒撒娇，但对着一个老婆子一个丫头也无用，不好发怒让她们笑话，便就故作大度地叹气：“那好，看在嬷嬷的面子上，在这破榻凑合凑合。”
　　语毕，她想起谢厌还没分府住的时候。
　　她虽是谢家表亲，但自幼养在这里，同表兄表姊妹们十分要好。唯独，这里头有个大她五岁的谢厌，与大家宛如仇敌，从小阴沉着脸，谁都不亲近。
　　他是克死母亲，被父亲抛弃的孩子，那一张脸活脱脱是上天的惩罚。
　　于是幼时一起欺负谢厌就有了太多借口，譬如被遗弃的废物、鬼脸、克母……种种场景现在想来，爽快极了。
　　但又有谁能料到，当年被他们当狗骑的谢厌，会在四年前，十六岁时，俨然变了一个人。
　　姑娘想起往事，心头有些不安，不由得低声嘟囔：“怎么二十年前没把他掐死在襁褓里……”
　　这话嬷嬷没听见，不然，只怕要立刻出去请罪。可离小姐近的丫头却听得清楚，僵在原地，似没料到刚及笄的姑娘会说出这么恶毒的话。
　　“再擦擦，床头脏得很。”她不耐烦地指使，斜睨一眼后，见丫头呆死了，语气加重，“愣着干什么！”
　　丫头连忙“哎”了一声，找到干净的帕子过去。
　　手刚攥起帕，几乎在擦向床头的同时，一柄匕首竟直接从侧边窗户狠狠飞穿进来，如生有苍鹰的翅膀，刀尖带着强悍的风劲，迅速刺入床榻。
　　“啊——”
　　丫头惊呼，腿脚发软连连后退。
　　她这一声堪当砸进莲塘的石子，姑娘和嬷嬷俱是一惊，无比恐慌地盯紧床中间的匕首。
　　转瞬，匕首沉积的力劲涌出，被它刺穿的床榻霎时如被利器频频敲打，横梁全部断裂，“砰哐”几声倒塌在地，落得七零八碎，骨架尽无。
　　一张完好的床，已然成了几片破旧不堪的木板。
　　嬷嬷惊恐地捂住嘴，手指那依旧插在板上的匕首：“表小姐快看！”
　　匕首柄骨处雕刻的“厌”字，在黑暗破旧的耳房隐隐生光。
　　耳房霎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一整个夜晚，再没有发出任何足矣吵到尹婵的声音。谢厌满意了，袍袖一挥，斜靠在屋脊间，缓缓入睡。
　　-
　　翌日，春阳高起。
　　暖煦温风抚过院中海棠的枝丫，伴着鸟儿叽喳，酣睡的人在这美妙声中转醒。
　　早早来造访的是一位俊公子，身后跟着两名小厮。
　　行至院外，见今日与往时不同，里面空荡无人，静得诡异，不禁生疑，想了想迈步进去。
　　不料刚走到离院门最近的耳房时，一个曼妙身影突然朝他扑来，还没看清是谁，下意识搂住其人细腰，便听一道熟悉的娇声，低低的，很是委屈：“表哥……表哥你终于来了。”
　　原来是表妹赵逢玉。
　　谢歧展开折扇轻摇，温声道：“表妹这是怎么了？”
　　赵逢玉只埋头在他肩上诉着委屈，除了哭什么也不说。
　　谢歧环肆一周，见今日院中弥漫着一股古怪的氛围，便要再问，刚巧赵逢玉的丫头与嬷嬷一齐从耳房出来。
　　观表妹衣着还算稳妥，只是鬓发微乱，无伤大雅。但这二人便无眼可看，浑身灰扑扑不说，脸上也不知道从哪弄的全是脏痕。
　　“昨晚你们……睡在耳房？”谢歧正了面色，“究竟发生何事，仔细说来，是谁把你们折腾成这样的？”
　　嬷嬷和丫鬟瑟瑟不敢说话，头埋得越来越低。
　　谢歧不悦：“谁敢放肆？还不快说！要本少爷家法伺候？”
　　风动鸟惊，树叶沙沙声一过。
　　自屋顶而下的嗓音被风带着，低沉喑哑，不怒自威。
　　“是我，有何高见。”
　　谢歧摇扇子的动作猛地停下，呼吸一颤，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僵硬着脖子缓慢、极缓慢地抬起头去看。
　　倏忽对上房顶谢厌的目光，他竭力按捺住双腿的颤抖，搂表妹的手无力，松松垂下。
　　“谢、谢、谢厌……”
　　一炷香后，偌大的谢宅四处悄悄传着一句话。
　　——谢厌登门了。
　　那位刚出生就被京城高官高爵的父亲抛弃，寄养在荒僻的原州祖籍，面有狰狞可怖的胎记，而后又惨遭毁容的男子。
　　时隔两年再次登门。
　　莫非是来找他们的麻烦？
　　……
　　谢家危矣！
　　作者有话说：
　　谢厌：看上宅子罢了，少见多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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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撒花】
　　-完-

14、往昔
　　◎一土一木都有着让他活命的恩情。◎
　　“你说什么？……谢厌来府上了！”
　　小厮禀报的时候，谢家的大老爷刚在姨娘房里温存完，由姨娘服侍穿衣。
　　听到谢厌名字，他先是愣住，随后脸色难看：“最近府里谁在他跟前犯事了？”
　　小厮摇头直说不知道。
　　大老爷皱紧眉头，一时连衣服也顾不上穿。
　　“老爷怎么傻了？”白姨娘娇嗔，“还不穿衣，当心受凉。”
　　白姨娘是原州辖下村庄的农家女，因美艳出名，被谢大老爷特地纳来。故而对谢厌在谢府乃至整个原州的分量心中无数，自然不理解他的忧虑。
　　谢大老爷无暇顾及其他，吩咐小厮：“别的不管，先让几位少爷姑娘去熙春堂，另叫管家去请谢厌，他既登门，礼数一定不能少。”
　　“是，老爷。”小厮得令出去。
　　大老爷来回踱步，再没心思和美妾缠绵：“我去熙春堂看看。”
　　白姨娘：“哎，老爷您——”
　　又有小厮跑进来：“谢厌不、公子已经到熙春堂了。”
　　大老爷一凛，立马道：“去，让他们快，别叫谢厌久等。”自己则匆匆出了院。
　　谢宅自年节后，许久不见这种热闹了。
　　几乎同时，各院主子都收到谢厌登门的消息。顾不上惊恐和疑惑，麻利更衣后，纷纷赶去熙春堂。
　　堂内。
　　主室高挂一牌匾，黑底红漆刻有“知恩守礼”四个大字。
　　谢厌站立堂中，负手静看上方。
　　茶褐色蝠纹的直裰，外面松松罩着件暗色锦袍，腰间系挂一块菱状墨玉，身形颀长，单看背影便沉压着一股迫人的冷气。
　　更别说他长发不饰冠，仅微束一半，其余尽皆披在身后。端的是恣意狂放，随心所欲，叫人无法看清他。
　　谢家诸位疾步入熙春堂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一息前得到消息的严阵以待，到这时只剩畏惧。
　　以谢大老爷为首，众人低头站在谢厌身后。
　　眼见他目视牌匾良久，似在沉思，不敢发声惊扰。
　　半晌，大老爷上前一步，语气带着谄媚：“公子驾临，不知道有什么要事吩咐？”
　　话落的同时，众人心头都惴惴不安，眼神互相飘来飘去，仿佛在问谁招惹了这尊阎罗王。
　　非是他们没见过世面，实在谢厌的手段不是常人可比，那几年没少让他们吃苦头。
　　自他十八岁分府别住后勉强好些。
　　不过虽少见面，谢厌却仍有法子逼得他们像鹌鹑畏缩。
　　愈想，心内焦灼愈盛。
　　谢厌只静立在前，仿佛没听见大老爷的话，认真看匾额的字。
　　直到感觉身后的人一个个如被蚂蚁啃食，踧踖不安，才施恩般转身，锦袍在空中一旋，不客气地坐上了首座圈椅。
　　众人不敢指点，低头等他发话。
　　谢厌打量完匾额，便不禁端详离他最近的中年男子，没什么表情地问候了一句：“老爷近来可好。”
　　谢大老爷后背一凉，忙道：“都好，公子挂念了。”
　　“是吗？”谢厌淡淡启唇。
　　他被父亲丢弃在原州老家，眼前的大老爷是信阳候隔房的庶堂兄，也是他名义上的父亲。
　　不，仔细说来，他何曾有父亲？
　　起初一两年谢家族人以为他终究会被带回京城，待他还算不愁吃穿。且那时过分年幼，不知世事，过得倒不算差。
　　后来，信阳候隔一年便来一次原州，想瞧他面容正常否，但胎记与他岁数一样，越长大便越深、越狰狞可怕。
　　信阳候放弃了，施舍了些银两离去。这些人也就将几岁的他随便扔进一个院子，自生自灭。
　　为了活命，他吃过树皮，硬土，杂草，泔水。
　　为了活得更好，他开始去各个院子抢饭菜，被打被踢，被骂被吐涎水，甚至被当狗骑。
　　为了活得痛快，他不抢了，他决定在他们的羹菜里下巴豆，看他们一个个腹泻痛哭，即便自己被数十人暴打也酣畅淋漓。
　　谢厌此次来谢府，原本不耐烦见这些人。
　　但一想到尹婵现在住的院子，被别的人碰过，哪里都不自在。
　　他轻轻抬眼，睨了一下堂中诸人：“谢宅这两年，扩建得愈发大了，看来老爷手底下的庄子和铺面，近来进项不错。”
　　大老爷以为他在讽刺，腿都发软：“都是托公子的福。”
　　谢厌不紧不慢点头，似是承了这恭维话。
　　“既如此，我正有一事，需要你等去办。”他抬起手，漫不经心地点了堂中几人。
　　被点名的当即一慌，上前战战兢兢道：“公子请说。”
　　谢厌闲懒地靠坐在圈椅里：“于府里建一处新院子，风水、地段皆好，坐北朝南，院落宽敞，最好能打理花圃，要设篱笆，栽种几藤蔷薇。蔷薇需择选朱浅红、荷花色、黄白几类，重瓣为佳……罢了，我自去花庄挑。”
　　说起和尹婵相关之事，谢厌脸色情不自禁地温和，待他意识到这一茬时，只见面前众人满眼的错愕。
　　谢厌回想刚才的话，眼神微微闪烁，倏而，声音一寒：“两月为期，尽快办好。”
　　这、这两个月岂够？
　　被点名的几人急忙往大老爷看去，央他求情。
　　谢大老爷能有什么法子，他身为主家没空管理内宅，院子的事都是夫人操持。
　　静了半刻钟，眼看谢厌面有愠怒，自人群中走出一位妇人，提议道：“不瞒公子，半年前府内新修了一处院子，廊院高庭皆是秀美，清幽非常，晚间赏月甚好。前月刚搬进新的家什器物，还未住人。公子若看得上，不妨先……”
　　说到此，后面女眷处的赵逢玉揪紧了手绢。
　　那院子说是会给她的，何以现在……她委屈蹙眉，朝表哥看了一眼。
　　然则谢歧早因谢厌的到来吓得要厥过去，无暇搭理她的盈盈美目。
　　妇人见谢厌没有立刻拒绝，又说：“院子还未砌墙，恰好与公子曾住的地方一池之隔。”
　　谢厌心中一动，脱口而出的拒绝不动声色咽了回去。
　　大夫人说的院子他记得。
　　便是几岁时谢家人打发他去的一个老旧破院。
　　谢厌自小到大都住在那，吃过院里的草和土，扒过泥里的蚯蚓和野虫。
　　直到十六那年，他意外得知母亲死因有疑，偷跑出原州。
　　他找不到去京城的路，悄悄跟着一家行商，一路艰难，等到京城已衣衫褴褛，浑身沾血，狼狈地爬向信阳候府所居的巷子。
　　而再回原州时，如他们所说，他俨然变了一个人，自此谢家再无人敢招惹。
　　又怕被记恨，提出给他换个崭新住处。
　　谢厌本该理所应当地答应，要么随随便便占了府里那些顶好的院子。但临到头，他却不情愿换，照旧待在那窄小破旧的地方。
　　也许习惯了。
　　这里的一土一木，都有着让他活命的恩情。
　　大夫人的话近在耳边，谢厌思绪回笼，不争气地、甚至迫切地想答应了。
　　与尹婵住在仅离一池的地方……
　　隔着窗棂捕捉她的身影。
　　推开门细看她的眉眼。
　　是他自十六岁始，就殷殷期盼的一桩心事。
　　或许春时听她放纸鸢的娇笑，夏天在莲塘边徘徊嬉闹，秋景萧索，她低头拈起庭院的黄叶，入了冬，会不会捧着亲手做的雪人，温温柔柔立在他窗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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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15、生疑
　　◎她撞入谢厌的怀里。◎
　　百年前，原州的谢家还是不起眼的普通百姓。
　　自父逝世，留下兄弟二人。兄为嫡出，弟为妾生。不知多少年后，兄弟闹翻，兄远赴边疆从军，几番生死谋得了信阳候的爵位，尚公主，封袭四代。
　　嫡系一脉从此便扎根京城，与原州疏远。
　　而今谢厌的父亲，便是第三代袭爵。
　　自他再下，信阳候世子谢琰袭爵后，子孙便再无承袭之爵位，因而谢琰自小便被教导，肩上担负着信阳候的门楣与期望。
　　原州谢氏牌匾上的“知恩守礼”，是百年前那位庶弟所留。
　　知的，是因京城谢家的尊位，而让他们在原州不至于被小瞧的恩；守的，是因当年兄弟阋墙，不可去京城投奔，不可僭越的礼。
　　谢厌一声嗤笑，目光从匾额收回。
　　手支着额，压去适才因尹婵而起的悸动，略作沉吟，漫不经心地看去：“便依大夫人之言。”
　　诸位纷纷松了口气。
　　“行了。”谢厌扶着圈椅起身。
　　住宅的事毕，他要回去看尹婵。昨晚疲累，来熙春堂前她还未醒。
　　旁的人闻言皆惊，没料到谢厌来此竟然只为一处院落。
　　庆幸之余又恍然意识到，他之所以要院子，莫非有意常住谢宅？
　　刚喘回去的气霎时蜂拥而上，挤在嗓子眼，一张张脸都白了。
　　人群中一人没忍住问：“公子是否要回来住？”言语恭敬，带着一丝谄媚，生怕谢厌降怒。
　　谢厌瞧了他一眼轻轻点头，对这些人的想法心里门清，自顾往堂外走：“嗯。”
　　众人见状纷纷撤开，立在两旁。
　　他跨出熙春堂，手指轻捻腰间玉佩，落下一句：“若无要事，往后少来两个院子，招烦。”
　　听到这话，在场皆脸色惊愕，欲言又止……他们怎么敢去烦谢厌。
　　他们怕的是，同住一宅邸，平时遇上了怎么办。
　　岂非日日都要束手缩脚？
　　这些事情并不在谢厌考虑之中，眼下唯有见尹婵才是重中之重。踏出熙春堂，其余人堵在堂内你看我我看你，如芒在背。
　　谢厌略行几步，忽地想起一事，又转回身。
　　堂中甚至倒抽一口气，不知何人发出的。
　　谢厌漠然无语，只当没听见，上前，似笑非笑地问：“诸位，原州好吗？”
　　无人敢说话，谢厌看着他们一个个的表情，便知在想什么。
　　原州好或者不好，毋庸置疑。
　　这里群山环绕，道路难行，只这一条就已然与不好挂钩，上面官府无暇顾及，皇权更难覆盖，“天高皇帝远”并非胡言乱语。又地处西南偏僻一带，几十年前甚至可称作穷乡僻壤。
　　近年虽好转，却依旧比不上江南或北边的繁华府郡。
　　谢厌挑唇，左脸的胎记被扯得狰狞，半张脸的疤在阳光照下，仿佛能窥见其中纵横交错的血肉。
　　眼见那群人面露惊恐，谢厌竟然生出微妙的享受，用目光一寸寸扫过他们眼里的恐惧。
　　“比京城如何？”
　　一阵风过，带起谢厌披散的长发，他岿然不动，似乎很有耐心等待回答。
　　其余人皆哑然，在谢厌的冷视中瑟缩。
　　却是一个六岁稚子天真道：“当然是京城好呀！”
　　旁边母亲忙捂住他的嘴，谢厌反倒笑了，饶有兴致地走近：“哦？说来我听听。”
　　孩子刚被吓到，此刻闭紧嘴巴，睁着双乌溜大眼。
　　谢厌戏谑一笑：“说。”
　　他被母亲推了一把，才乖乖开口：“隔壁小云的书院先生说，京城没有这么多山，大路宽敞很多很多的人，到处都有食楼铺子，满街全是糖葫芦的香味。噢！还有卖糖人的！”
　　稚子童言童语，其他人唯恐谢厌不悦。
　　熙春堂乍现山雨欲来的静默。
　　听小童一语，谢厌徐徐点头，看向为首的谢大老爷，意味不明地说：“既然这么好，是要去看看。”
　　大老爷顿然一惊，再看谢厌，已施施然离去。
　　谢厌虽无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太过直白，谢大老爷揣着手脸色不安。
　　这么多年，京城那边并非全然不顾原州，但为何不知谢厌如今在原州的地位？只因过去他们派遣至京城的人，全都被谢厌半路劫回，或打或杀，手段狠毒。
　　以至于近年愈发和京城谢家没了交情。
　　而他现在的意思是，可以将原州这些事传去了？
　　难、难道谢厌还想回京城的侯府？或者说，正是提醒他们，往后他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大老爷瞪大眼睛，眼前浮现他的狠辣手段，一颗心倏地提起，猛然落下，脸色时青时白，不知该如何好。
　　旁边兄弟问他：“要不要派人去禀报侯爷？”
　　“不可。”大老爷惶然阻止，眼眶微震，“谢厌与信阳候的恩怨，我们万万不能牵涉其中。他若真要回去，若真……回去……”
　　声音越来越低，直至喃喃。
　　兄弟也焦愁：“但他适才那话，不正是要我们传消息吗？”
　　谢大老爷悚然一惊。
　　是啊。
　　早在信阳候将谢厌丢在原州时，他们的恩怨就已经扎根进土，割舍不去了。
　　-
　　花香盈盈，海棠枝丫被风吹动。
　　谢宅地段称得上原州顶好的一处，而赵逢玉院子实乃其中最甚。
　　冬暖夏凉自不必说，还特地在内室窗外栽种着花树，每到春时，淡雅的香气钻进窗户，填了满屋的美丽。
　　然则今日的花香却无法安抚尹婵蹙紧的眉弯。
　　尹婵做了一个不安稳的梦。
　　离京日久，起初她挂念旧人旧事，梦到京城是寻常。但后来便已释然，常常整晚无梦。
　　可这个晚上，她居然在梦中见到了谢琰。
　　他故作温柔的脸，说着要纳她为妾的良言，然后她摔碎了定亲的信物，而谢琰娶得尚书千金，志得意满。
　　梦至此还算正常，除谢琰娶妻她不曾亲眼见到，别的都是那日在石花巷的真切经历。
　　可接下来的一切却让她无比恐慌。
　　新婚美夜，谢琰红袍加身，在宾客间游刃有余。
　　他的脸，他的脸……竟逐渐和谢厌重合！
　　他好像看到了自己，含情回望。
　　对上谢琰、或者说谢厌的目光，尹婵脸色煞白，拼命按捺住叫嚣的心跳，一时冲动地想喊他的名字。
　　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叫谢琰这两字，还是她至今都不曾问过姓名的另一个男子。
　　那一瞬，尹婵从梦中惊醒。
　　满额冷汗，后背浸了凉，她恍恍惚惚坐起来，靠在床头。
　　昨晚天暗，未能看清眼前的房间，这会儿捂着胸口喘气，一双眼茫然四望。她须臾在勾挂帐幔的床柱上，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谢字。
　　昨晚……听宋鹫他们说起，此地是谢宅。
　　尹婵咬了下唇，连忙挑起被子起身，走近床柱，怔怔盯紧这一个字。
　　梦太古怪，谢厌与谢琰怎么会扯在一起，她说不出心里在紧张什么，踟躇着踱步。
　　忽然，交握的手攥紧，呼吸在满室花香中一低再低，几不可闻。
　　尹婵的唇轻轻发颤，想起在来原州途中，阿秀提起“原州”时，为何觉得这州名耳熟。
　　她曾从父亲口中听到过。
　　原州。
　　信阳候的祖籍地。
　　尹婵双手霎时无力，松松垂下。
　　那时父亲还说了什么？信阳候与原州亲眷生疏，只年节时会遣人送些银两。除此，父亲并不知晓其他。
　　所以……眼下的谢家，会不会就是谢琰的老家？
　　尹婵闭眸，猛然坐在床上，思绪千回百转，不敢相信世事如此巧合。
　　这里若为谢宅，那将她带出京城的男子，是何身份？
　　尹婵难掩心下的茫然，喉咙干涩地咽了咽，起身，拢着裙摆飞奔至门旁，带着凌乱不堪的情绪急冲冲打开房门。
　　情急之下，正好撞入推门进来的谢厌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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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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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16、谢厌
　　◎他名谢厌，憎恶之厌。◎
　　“唔……”
　　尹婵吃痛得蹙起眉弯，没能止住脚，绊在门槛上。
　　谢厌一把搂住细腰，将她扶好。
　　尹婵吃痛声虽低，谢厌却听得清清楚楚，脸色变了：“哪里疼？”看她衣衫略微不齐，没有梳髻，发缠着辫子拢在后面，似乎刚醒来。
　　尹婵没有说话，一抬头，与他对视。
　　外头暖阳洒在他身后，隐没了面部的轮廓。半张脸的胎记将五官极尽覆盖，尹婵看得不大清楚。
　　她凝神细细地看，认真地看，在脑中将疤痕和胎记抹去，梦里场景恍惚再现。谢琰的脸，逐渐和他重合。
　　纵然从未有过这等荒谬念头，而今因为那梦，也不由得心起涟漪，无法安宁。
　　“怎么了？”她眼神过于露骨，谢厌不禁收紧了手。
　　掌心的温热在悄悄引他心乱。
　　尹婵忽而一晃神，不敢再与他对视，因为她发现谢厌目光浓烈得仿佛把她架在火上烤。
　　周遭隐隐浮现暧昧的气息，团团包围她。尹婵有些局促，本想找谢厌问清原委，可看着他的脸，却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许多话难以启齿。
　　更发自内心地不想将眼前这个人和谢琰联系在一起。
　　几经纠结，她勉强压去心口的莫名，闭了闭眸。
　　院内一片安静，过分的静将心跳放大，抽出千丝万缕的杂念。尹婵不敢乱想了，怕再想，一颗心就此魂不附体。
　　她呼吸有些乱，唇瓣微微翕动：“公子……”
　　这一迟疑，机会已失。
　　宋鹫突然出现在院门，急得大喊：“主子！属下有急事禀报。”
　　尹婵身形一僵，登时咽回话，惊觉谢厌还亲昵地揽着她。
　　这只手很大，手指骨节有力，若说揽，不如说是苍鹰桎梏小燕，将她全全钳制。
　　尹婵匆忙后退，侧眸，避开谢厌灼热的目光。
　　他原以为能和尹婵多说几句话，却被打扰，谢厌顷刻生出一丝恼意，冷眸扫向门口的宋鹫。
　　宋鹫对此一无所知，急忙跑近。
　　院中有男客，尹婵现在的模样不好相见，低下眼，退到屋内，在宋鹫来之前掩上了门。
　　谢厌转身冷冷道：“何事？”
　　宋鹫：“……”
　　几时招惹公子了？
　　罢了，宋鹫正事在身，不做迟疑，同时庆幸尹婵没在当前，不然此事就难禀告了。
　　他走近谢厌，在其耳畔压低声音。
　　谢厌没想到宋鹫说的是这件事，倏地回望紧闭的门扉，指尖微蜷。
　　他面色凝重，负手走到院里，才问：“你确信他并非错认？”
　　宋鹫严肃点头。
　　谢厌对宋鹫的能力心知肚明，否则，不会将尹婵父亲的事情全权交托。
　　几月前宋鹫带回镇国大将军阵亡的消息，而今竟然……
　　双双沉默，谢厌望向院中花草，急切到声线不稳：“你现在便去准备，启程……不。”
　　沉吟一二，他话音顿转：“原州诸事且离不开你，去告诉胡春午，让他挑一队人马，乔装出发，务必查清尹将军一事。”
　　话落，宋鹫正要走，谢厌薄唇压下，面色隐隐急迫：“罢了，我还有要事嘱咐他，你我同去。”
　　事急从权，谢厌本想陪尹婵赏新院子，却也只能交托旁人了。
　　恰逢尹婵梳洗后出来，他稍加思索，抬眸往院里一望，喊道：“四儿。”
　　一相貌普通，身量高挑的丫鬟自院门进来。
　　宋鹫看到她时，倏地一咳，怕被觉出异常，偏过头抵着唇掩饰。
　　丫鬟径直走到尹婵跟前，行礼道：“奴婢楚楚，参见小姐。”
　　谢厌轻飘飘地睨她一眼。
　　丫鬟恭恭敬敬，一双眼好像只剩尹婵了。
　　谢厌懒得与她费口舌，看向尹婵，同时改了口：“楚楚以后跟着你，有事便让她去办。”
　　“阿秀呢？”尹婵问。
　　宋鹫咳嗽劲头过去，正色道：“阿秀姑娘还在客栈，在下这便将她带来。”
　　“不用麻烦，稍后我去寻她，正好想在原州走一走……”尹婵眼眸对上谢厌，声音带着点点紧张，“可以吗？”
　　被她眼巴巴的看，乌黑眸子盛满了自己的身影，这种被全心全意注视的感觉，一时间让谢厌呼吸发紧，耳根连连窜起红晕。
　　顾不得还有旁人，他耐不住地开口：“可以。”复又有些莫名的局促，“无需顾及其他，想去哪都随你。”
　　尹婵微微一怔。
　　谢厌带着急迫的神色，好似让她看见那只苍鹰抓起日夜寻来的宝藏，小心翼翼奉到雏燕面前。
　　一番话，扰得她思绪不宁。
　　半晌过后，谢厌有事必得离开，便让楚楚先带尹婵到新院子。
　　去的路上尹婵仍挂念那梦，悄悄瞥向楚楚。
　　想从她口中打探一二，却也明白楚楚必然为谢厌心腹。她们的话，会一五一十传进谢厌耳中。
　　尹婵草木皆兵地想着，难舍踟躇。
　　谁知，当楚楚带她走近一宽绰明净的院落时，眼前景致之美，通透灵秀，她不禁剜去了心上杂念，一时豁然。
　　是谢厌的心腹如何？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在离开京城时，就已为谢厌左右。
　　况且询问姓名身份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尹婵自嘲地轻轻一摇头，理所应当地以为，这事是因与京城信阳候府扯上了关系，故此才惴惴不安。
　　心念微转，她唤住楚楚：“我不曾问过公子姓名，你能告诉……”
　　前方传来一道道娇声叱骂。
　　尹婵还未说完的话便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打了回去。
　　“真该死，这院子分明是留给我的，现在却被他抢了去。”
　　“生着鬼脸，充什么信阳候大公子的排场？”
　　“被亲生父亲遗弃的丑八怪，怕是只敢在原州欺负我们……”
　　“他敢去京城、去信阳候面前吗？也不怕达官贵人看到那长满疤痕的脸后，一口一口唾沫淹死他。”
　　开阔幽静的院落藏不住任何声音，她们不停在说，不停指责。
　　满是疤痕的鬼脸……
　　信阳候大公子。
　　尹婵面色陡然大变，手不自觉攥紧，不敢相信听到的，飞快眨了眨眼睛。
　　那边的说话声没有转低，甚至软语变作了刺耳的尖声。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慌慌张张扭头，求助一样望向楚楚。
　　楚楚眼神略闪。
　　尹婵既重复那些人的话，又是疑惑地歪了一下头：“他，姓谢，他是信阳候的长子。”
　　一个字一个字落下，生怕理解错了字眼，语速很慢，认认真真。
　　楚楚沉默了。
　　少顷，便秉持丫鬟对小姐的忠诚，一板一眼如实补充：“他名谢厌，憎恶之厌，他身份尊贵，是信阳候的长子，他生有带有不详的胎记，被父亲遗弃在原州。”
　　“别说……别说了。”尹婵猛地脱口而出，失态至极。
　　心里怔怔发酸，难受，口中都苦涩，分不清是哪一个字，哪一件事致使。只觉胸口被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堵住，放肆挤压她呼吸的余地。
　　原来他的名字是谢厌。
　　厌者，弃也？
　　作者有话说：
　　各位朋友对不起，因榜单字数原因，下章更新挪到周四的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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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不知道名字吗？怎么之前和那个欧阳说有谢厌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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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17、心疼
　　◎她一定伸手触碰他的疤痕。◎
　　纵然此前已有猜疑，但真切听见楚楚说出他身份姓名，尹婵依旧震惊。
　　一只手紧紧按在胸口，眼神茫然地看向楚楚。
　　楚楚比她略高，尹婵抬眸对上她的眼睛，眉头一蹙再蹙。
　　她迫切地想要问些什么，原来谢厌是谢琰的兄长，是信阳候府的人。
　　那日，他为何出现在京城，恰恰在石花巷里带走自己。谢厌从头到尾都对她的身份了如指掌，他知道自己原是谢琰的未婚妻。
　　那么……他为何从未提起？
　　他将自己带到原州，又是抱着怎样的目的？
　　尹婵目光飘忽，一瞬胡思乱想，惶然到心头不安，眼睛不由自主地低下，怔怔盯着此刻脚踩的院子。
　　这里是信阳候的祖籍地。
　　当日退亲场景心中重现，谢琰故作温柔的施舍一次次化成利箭刺进胸口，纵使千里兼程，从京城赶赴西南之南的原州，她竟还是无法避免与信阳候一家的牵扯。
　　尹婵几乎忍不住的苦笑。
　　脑子里出现了京城的石花巷，便不自觉地又想起来此途中的一路跋涉。
　　一月之期，若以过去在深宅的时日论，转瞬即过。毕竟闺房除品茗绣花，琴棋书画外，便只与闺友闲步游春。并非无趣，只是过于平淡，便显得日月如梭。
　　而官道或乡路疾走，翻山过水，经平原谷道，足跨了半个山河。
　　于尹婵而言，是新奇的。
　　尽管不知所终，但她却无法否认这段日子，谢厌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向着她，顾着她。
　　他不曾有过任何目的。
　　楚楚的话犹在耳畔，尹婵喉咙难受地咽了咽，明明没有受风寒，后背却隐约生凉，胸口发闷，快要喘不上气来。
　　她说谢厌被信阳候遗弃在原州。
　　遗弃。
　　为何遗弃？
　　只因他生来长有不详的胎记。
　　尹婵发觉她一旦想到谢厌，那副面容便毫不迟疑地出现在脑中，他右脸横贯的疤，左脸胎记的纹路都无比清晰。
　　于豪门望族而言，生来胎记或有不祥之兆，可、这便能作为被遗弃的罪魁么？
　　“谢……谢厌。”
　　和谢琰几近同音的名，一为玉，一为弃。
　　这是她十六年来听到过的，最大的笑话。
　　从得知谢厌的身份，到现在不过一息，楚楚的表情平静，露出唯主人之命是从的镇定，好似适才所说，于她而言，是个了然于胸的寻常事。
　　可尹婵却仿佛经历千帆，各样古怪情绪纷繁争吵，试图抢占她心里的高地。
　　她想知道的再多一点。
　　她问楚楚，张了张口，努力地要将喉间的字眼说出。
　　却唇瓣如经风雪，不知发生什么，不停颤抖。发白的下唇被贝齿轻咬，急得一汪泪埋在眼眶里，怎么都流不出来。
　　尹婵看了楚楚一眼，又拢着眉心，焦急地再看去。
　　眼神略在空中顿了一下，里面满是慌乱，蓄泪的眼眶无法承受，以至水雾湿了睫毛，连双目凤眼都压不住的哽咽。
　　楚楚总算发觉异常，皱眉道：“小姐怎么了？”
　　尹婵摇了摇头，几欲说话，自胸口到喉间的酸涩却一遍遍过了全身。
　　酸楚到极致，四肢百骸开始发麻，尤以后背的脊柱最甚，一遍遍闹她。
　　有种被人掏空内脏、抽掉了骨肉的错觉，又好像千年万载没有饱腹一般的虚空。
　　连说话也变委屈。
　　尹婵眼里沁红，开口的话压得一低又低：“谢厌、他……在原州，常常有人说他的闲话，是么？”
　　在尹婵看来，被父族弃如敝屣，那在老家能过什么样的日子？
　　必然食不果腹，昼夜难眠，不知经历多少才平安至今。
　　她说不出的难过，手指轻轻蜷了起来。
　　楚楚闻言只愣了一下。
　　立时，她听懂小姐话里的“打抱不平”，眼眸微微闪烁后，点头称是：“若只闲话倒还好些。”
　　尹婵眉头一揪紧，心口大石慌慌忙忙沉下：“还有旁的？”
　　楚楚不做正面回答：“过去的事，不提也罢。小姐往后便知道了。”
　　这话叫尹婵越发不安。
　　脑中各种各样的想法越多，心头涟漪更盛，久久难以平息。
　　楚楚的确不打算说，转言道：“小姐，您往后住的院子便在前面，奴婢带您过去瞧瞧，看有什么需要添补的。”
　　尹婵失神地点了头。
　　双双往前去。
　　谁知那头的叱骂仍是不休，愈发有蔓延之势，并不只一两人。
　　尹婵步伐骤停，睫毛如扇轻抖，垂下了眼。
　　一个一个尖酸刻薄的字眼钻进她耳朵。
　　待楚楚看向尹婵时，她已是脸色微白，出神恍惚，咬紧了下唇隐隐生怒。
　　楚楚立刻站住，问她：“小姐不喜？”
　　尹婵怔了一下，霍然朝她望去。
　　楚楚眼不动，眉不挑，面色波澜不惊，站得端端正正，好似只是好奇她的想法。
　　其实诸如此类的叱骂谢家人不会摆在明面，但私底下谁都是这么想。
　　楚楚心知肚明，谢厌更洞悉一切。
　　这谢宅处处藏有谢厌的暗线，可以说对谢家的每一个人乃至不起眼的通房仆从丫鬟，都了如指掌。
　　公子如今身份，早不愿费功夫搭理这些，闲言碎语亦不足矣伤他。
　　只待哪日心情坏了，随手抓出几人来或打或骂，还算乐趣。
　　但既然小姐在意……
　　楚楚露出自见尹婵后的第一个微笑，面含期待地等她回答。
　　可这神情怎么看怎么奇怪。
　　尹婵约莫从她极普通的脸庞中，捕捉到了一丝狡黠，连那寻常的眼睛，也似乎带有冠绝一世的芳华。
　　她略显踟躇。
　　若说不喜，尹婵的确很难对这些话生出欢喜。
　　她抿着嘴唇，看了楚楚一眼，点头。
　　楚楚笑了，目光在地面逡巡。须臾，弯腰拾起几颗圆润光滑的石子。
　　她回头对尹婵说：“小姐且看。”
　　尹婵迷惑不解。
　　正欲询问，忽见她眯起眼睛，好似在审视一个绝佳的位置。
　　而拈石子的手臂直直高抬，反手一翻，几颗石子霎时不知飞去何处。
　　待尹婵惊讶地望去，一声声“啊——”冲破了院落的高墙。
　　尖叫在空中盘旋，又倏然止声，整处院子再无任何闲言杂语，静得犹如无人之境。
　　“她们这是？”尹婵吓了一怔，连忙问。
　　楚楚收回手，掸去指尖的微末灰尘，淡笑回道：“公子说，不该长嘴的人，就让他永远闭嘴。”
　　院内只余楚楚的声音。
　　她开口清脆，轻飘飘落下的这句话，像极影子戏里五指绕线的操纵者，而她们，则是被肆意玩弄的影人。
　　尹婵冷不防起了一身细汗。
　　说不害怕是假的。
　　深居内宅十六年，除幼时随父亲学过几日的花拳绣腿，何曾见过这般手段。
　　楚楚冷眉淡目，认真地看向尹婵，瞧她抿着唇微怔，仿佛不懂其中恐惧，诚恳地说：“小姐，奴婢见您很是好奇，您若想学，楚楚必尽绵薄之力。”
　　话音刚落，尹婵后退了一步。
　　楚楚疑惑：“小姐害怕了？”
　　不等尹婵回答，她徐徐点头，好似已经懂了：“原来如此。”又很快抛去此事，脸色照常，“小姐，还是让楚楚陪您去瞧院子吧。”
　　说完，恭敬地站在尹婵身旁。
　　周遭归于沉寂。
　　而尹婵的心跳声正一下、一下、又一下地传进她耳中。
　　楚楚思忖：嗯，跳如擂鼓，小姐在心慌意乱。
　　这怦怦声扰乱了尹婵的理智，楚楚却是一派从容，低眸不言。
　　楚楚头一回做丫鬟，此前查探过许多人或事，如今看来，是十分简单的。
　　只要一点，唯主人之命是从。
　　这并非难事，往后习惯了，许能做得更好。
　　她心里悄悄鼓气。
　　忽一失神间，窄窄的袖口蓦地被谁攥住了。
　　楚楚眉梢扬起，见一只柔美白皙的手落在她腕上，指尖牵着袖子，纤纤手指细微颤抖，骨节紧张地发着白。
　　循着这手，她抬眸看向了尹婵。
　　眼前的小姐让她倍感意外。
　　这张脸是楚楚见过最美的，双眼的红晕衬得愈发冰肌雪肤，曼妙可人。声音亦是美妙如溪，柔婉又轻灵，只是略低，带着丝丝哑声。
　　楚楚递给了她一个不解的眼神。
　　尹婵抬眸垂眸，犹犹豫豫，虽顾虑颇多，却仍未失了举止仪态。
　　这等踌躇间，楚楚只当大家闺秀被刚才吓到了，放轻声音道：“小姐请说。”
　　尹婵心里早乱得一塌糊涂。
　　适才听那几番叱骂，已然尝到难受的滋味，断不想往后再遇。
　　可、可这样会不会……不知该如何去说，只觉来到原州，所见所知全在她意料之外。
　　她甚至临到此时，才头一回认清自己。
　　她只是俗世平凡人，会自私，会有不可告人的心思，甚至，会做坏事。
　　尹婵闭眸，喉间颤意不停，深吸了一口气。
　　抬手轻轻抚上胸前，按压住那里的情难自禁。
　　再睁开时虽鼓足勇气，却也酡红了脸，在楚楚波澜不生的注目中，嗫嗫嚅嚅道：“楚楚，你、你教我……好么？”
　　楚楚倏然错愕。
　　她一片惊讶的神色，尹婵不合时宜地想起，独一回与谢厌同坐马车时，他那句近乎恳求的“敷衍我好不好”。
　　倘若回到当时，她一定……
　　她一定伸手触上去，碰一碰他的疤痕。
　　那时的顾虑以至于此刻想起，满心腾起了苦涩。
　　尹婵焦躁不安地蜷起手指，不知道是在和楚楚解释，还是告诉自己，忍不住的轻喃：“我不想她们说他……”
　　枝丫轻抚，海棠香压了春风。
　　楚楚一闪神，猛然从她酡红的眼梢，窥见了那溃不成军的理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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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错了，女主这种直接的性子真的是JJ难有，太喜欢了】
　　【好好看啊，阿婵知道了男主的事，我还以为会很生气，没想到会是这样，这个女主我可太爱了！】
　　【绝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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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18、浪荡
　　◎如同打量一件无足轻重的器物。◎
　　谢宅去年扩建了，年末便在宅中多造了几处新院子。
　　尤以眼前这个地段最好。
　　一则毗邻谢厌曾经的居处，宽宽绰绰还幽静。二则当初这院欲划给赵逢玉住，赵逢玉在谢府深受宠爱，比谢家小姐有过之而无不及，所要自然是顶好的。
　　尹婵与楚楚走进新院时，前头闲话的几人已经灰溜溜离开。
　　楚楚引她四处看，并列下缺少的东西。
　　家具物什都早摆上，当下便能入住。尹婵没别的要求，浅浅看后，想出府先将阿秀带回。
　　楚楚思忖一二，回道：“小姐暂且在此休憩，奴婢去寻管家，让他备好衾被，咱们今晚便搬来住。”
　　尹婵点头应了。
　　楚楚拿着要新买的物品单子，急冲冲去找管家。
　　留下尹婵独自坐在院中的圆石桌前。
　　左右无事，起身绕着矮墙看是否有地方能种花草。
　　此院建得奇怪，本该四面粉墙的，却只得三面。
　　左院靠近耳房处，适宜设花圃的地方原应砌墙防护，却光秃秃的，反倒挖出一片荷池来。
　　池塘想是充院墙之用，恰恰与旁边的院子隔着一道不远不近的距离。
　　只是，那边院落约莫无人居住，简陋破败。冲天的树长势茂盛，池边杂草也无人打理。
　　尹婵走近莲塘，时值春日，还没长花叶，乌漆漆的一洼泥。
　　定定看了半刻钟，四周安安静静，不由得神思翩跹，想到身处之地竟是谢宅，而谢厌是谢琰的兄长，心头不住的茫然。
　　信阳候府还有位大公子，此事被他们藏得太深，连爹爹都不知道。
　　既如此，谢琰可知他有兄长？
　　观谢厌模样，约莫及冠之龄，比谢琰或许年长不了多少。
　　他们是亲生的兄弟，还是……
　　尹婵曾在宴会中与谢琰母亲有过几面，她非侯爷原配，而是先夫人逝后由妾抬为的继室。
　　谢厌被父亲遗养在原州，那他的娘亲会不会？
　　尹婵不敢细想了。
　　绵绵春风穿过莲塘，打在她鬓边，抚乱了发梢。
　　暖阳当空，风过时还是浸凉。
　　尹婵衣衫薄，骨子泛起一阵冷意，拢了拢袖，准备回房。
　　院中忽然进来一男子，后跟着几名小厮。
　　想是在找什么，四处看后，纳闷道：“表妹她们不是说在此地吗，怎么不见人？”
　　“表小姐怕是已离开。”小厮发怵，“这里被谢厌占了，咱们快些回吧，免得遇上。”
　　谢歧一摇扇：“本少爷还要你多嘴？”
　　“谢厌一刻前就离府了。”他高抬下巴，大摇大摆进院，睨了小厮一眼，“不然你以为本少爷怎么敢现在过来？”
　　小厮连忙恭维：“少爷英明。”
　　谢歧用扇柄敲他额头：“话多，快找人。”
　　尹婵起初没有听见声响，直见几人走到院里树下，才觉察到。
　　谢歧更没想到转身就在塘边瞧见一绝世美人。
　　当下步伐戛然，摇扇的手定在空中，怔怔望去。
　　立身塘边，柔曼窈窕，白底浅绿绸裙，宛如水中芙蓉。谢歧没在原州见过这等佳人，莫非真是荷花仙来了？
　　可荷花都还没开。
　　谢歧潇洒地摇开扇子，略微挡了半张脸，侧头低问小厮：“今日是哪家贵客临门，不然，怎会有位眼生的姑娘？”
　　小厮懵：“并无贵客啊。”
　　谢歧纳罕，须臾拿开扇，笑吟吟地上前道：“姑娘有礼，在下谢歧，不知姑娘如何称呼，缘何在此地？”
　　尹婵先是目光警惕，待他自报家门后，意识到他姓谢，是这里的主人。
　　原州谢氏的主人。
　　那与谢厌的关系便是……
　　倘若此前没有听见一番叱骂，也不知楚楚口中的谢厌身份，尹婵便该理所应当见礼，可现在，却情不自禁地生了些偏颇与芥蒂。
　　她抿了抿唇，侧身避过谢歧的礼，称呼一声：“谢少爷。”
　　言语是显而易见的疏离，谢歧风流浪荡，倒不觉得冷待，反而被这清清淡淡的声音挠得心尖痒痒。
　　原州美人多，但这样既柔美，又秀媚，因裳裙发髻的素淡而显出脱俗的，实在少见。
　　谢歧自然眼馋，免不得想与她亲近，问出是谁家府上的千金。
　　别的不说，不管原州的乡绅或是地主，以他谢歧的身份，相配都绰绰有余。
　　谢歧朗声笑道：“不知令尊是哪位府上？”
　　尹婵顿了一下。
　　跟随谢厌住在谢宅，是客，眼前的人是主。
　　尚不知谢厌在此地如何，但听楚楚之言，被遗养原州，常听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一定过得艰难。可谢厌的身手她见过，观那日对付欧阳善的手段，绝非任人揉捏。
　　否则，昨晚如何抢人家的房，今日又给她寻了崭新院落？
　　尹婵一时忧，一时庆幸。
　　更不由起了些狐假虎威的气势。
　　再看谢歧时，竟也糊里糊涂地开始乱想：他与谢厌年岁相差无几，少时有没有欺负过谢厌，是不是同适才女子那般叱骂无休？
　　诸如此类，倘若宫里嬷嬷还在身边，怕要责罚她，往日教养的礼数都去哪了。
　　见尹婵不说话，谢歧有的是耐心，正要温和有礼地引她。
　　小厮却恼主子被忽视，拿出平素仗势欺人的范，大咧咧喊道：“我家主子是谢家长房大少爷，姑娘未免太过自傲了。”
　　尹婵朝他看去：“原来是大少爷，民女失礼。”
　　谢歧横了小厮一眼，笑说：“这小厮平素被惯坏了，姑娘见谅。姑娘莫非是吾妹邀来的贵客，怎么独身在此。不妨由在下引路，带姑娘去旁处。”
　　尹婵摇头道：“并非贵府小姐盛邀。”
　　小厮觉出不对劲，悄声在谢歧耳边嘀咕：“少爷不觉得奇怪么，不是几位小姐请来的，老爷今日也没有贵客，该不会……”
　　谢歧以眼神询问，小厮压低声：“三少爷和四少爷前几日不是纳了几房妾么？”
　　谢歧立刻蹙紧了眉。
　　再看尹婵，确也觉得如此姿色堪称红颜祸水。
　　不过，他不认为这样的佳人会去做妾，观其仪态举止，哪像风月之地出来的。
　　当即斥退小厮，照旧打着扇，一派温文。
　　尹婵没想刻意隐瞒，见他二人小话后，看向自己的眼神略带微妙，顿了下，便开口道：“大少爷可识得谢厌？”
　　话出，在场几人俱是一震。
　　谢歧更甚，瞪大眼睛忙往后看，发觉谢厌不在此地，方才松口气。
　　回头，立马露出一副不赞同的表情：“姑娘不是原州本地人？”
　　谁敢在原州直呼谢厌的名字。
　　他又皱眉，不忍美人落身阎罗，满脸操心道：“姑娘此刻脚踩的院子便是谢、谢厌的……在下倒也不追究姑娘为何来此了，只劝你快些离开。或随在下去别的院子，这里可不能多待啊。”
　　尹婵快没反应过来，眉间轻讶：“多谢大少爷提醒，不过小女……”
　　谢歧长长叹气，打断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还不过什么，姑娘先随在下去旁处。”
　　谢歧满满都是拯救娇女不叫落入苦难的火热心肠。
　　或者还能来一段英雄救美。
　　因而，他热情不褪，面露诚恳与焦急，还让一小厮去院门瞧瞧谢厌回来否。
　　眼见他欲上前拉扯，尹婵只觉莫名其妙，也怪自己对谢家诸位心存芥蒂，没把话说明白。
　　当即后退半步，避过谢歧的热情，解释道：“大少爷——”
　　“少爷谢厌回来了！”
　　小厮眼尖地瞧见，大喊。
　　谢歧受到惊吓猛地一弹而起，比尹婵退后的步伐还要夸张，足足踉跄了好几次。
　　尹婵：“……”
　　几人霎时回头，谢厌一身黑，倚着门前的海棠树，眼无波澜，不知在那儿看了多久。
　　谢歧慌了，明明不久前才出门，这么快就回来？
　　惊吓之余见姑娘居然还站在谢厌的地盘上，英雄救美之心再燃。以清瘦之躯挡在她面前，只是喉咙隐约咽个不停，眼神连连闪烁。
　　谢厌冷着脸进了院子，目光不偏不倚，牢牢对准谢歧。
　　这张鬼脸离自己越来越近，谢歧怕得要命，今早被他一顿恐吓还不够，怎生现在又遇到？
　　他欲哭无泪，但美人面前不可丢脸，双脚如同钉在土里，稳稳扎紧。
　　谢厌闲步逼近。
　　谢歧咧了唇，勉强笑笑道：“公子……”
　　而谢厌只是面无表情地睨他一眼，便连个敷衍的眼神都懒得给，看向尹婵：“院子可如意？”
　　谢歧：“？”
　　“你回来了……”尹婵浅浅地笑，“这里很好。”
　　谢歧皱眉。
　　谢厌温声细语，自看到尹婵的第一眼起，一双眼几乎缠在她面上，其间炙热无需言表：“若差了什么，只管说。”
　　浓烈到快让她无法呼吸的眼神，尹婵无比熟悉。
　　适才和楚楚的对话一点点浮上脑中，她最先想到的是楚楚那句“他名谢厌，憎恶之厌”。
　　究竟有多大的怨，才会给子女伴其一生的姓名落上这样凉薄无情的字眼。
　　尹婵越是不愿深究，而这些事却反反复复钻入头脑。眼前谢厌长发披散，右脸的胎记和左脸疤痕都是昭示他被遗弃的铁证。
　　尹婵不避他阴森狰狞的面容，深深看进他眼里，轻声说：“嗯，我知道。”
　　谢歧俊脸皱巴巴。
　　又听谢厌问：“楚楚何在？”
　　尹婵答：“去管家处了，稍后便回。”
　　这旁若无人的交谈，话语还过分熟稔，谢歧终于慢慢反应了过来……
　　他双腿发软，后退两步，眼睛频频落在谢厌与尹婵的脸上。
　　“公、公子。”谢歧实在听不下去了，踟躇着开口。
　　谢厌似乎现在才看见他，脸色的温和散去，勉强施舍了一个眼神：“你怎么在这儿？”
　　谢歧咽了咽唾沫：“我是寻……表妹。”
　　“可笑。”谢厌讥嘲，“赵逢玉来此，是想找死吗？”
　　谢歧倏地止住声音，瞠目结舌。
　　他如何知道表妹在想什么？
　　约莫这里原本要分给她住，里间一些家什也是按她喜好，怕是见院子被谢厌拿去了，有意把东西搬走。
　　但不知怎么的，竟然没在这儿。
　　还是他来得晚了？
　　谢歧一头雾水，对上谢厌明显愠怒的表情，更不敢再说什么。
　　独独忍不住琢磨美人与谢厌的关系。
　　观他话里之意，这院子往后是美人住……怪不得谢厌两年没回、且他在谢宅原有住所，何故突然要安排新院。
　　谢歧自顾胡思乱想，没有注意谢厌的一双冷眸，正自上而下地审视他。
　　从眉眼到面容，从配饰到衣着，不放过任何角落。
　　如同打量一件无足轻重的器物。
　　少时，谢厌不着痕迹地收回眼神，一手轻捻腰间墨玉，状似随口问：“你们已见过了，方才在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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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自卑
　　◎他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觊觎着一个美丽的女子。◎
　　谢歧登时受宠若惊。
　　笑话，从前谢厌看到他恨不得一脚踹上来，岂有空闲发问。
　　但谢歧不敢不答话。
　　加之十分好奇美人的姓名身份，他张口便道：“公子，我来寻表妹，不想遇见这位姑娘，似不曾在原州见过，有些眼生，故此一问。”
　　谢厌淡淡颔首，好似对他的话无甚兴趣。
　　“行了，问完就滚。”
　　谢歧后脑勺冒出凉意，厚着脸：“公子，我与姑娘还什么话都没说。”
　　“……”谢厌没料到世间还有如此死皮赖脸之人，一拂袖，坐于圆石桌前。
　　蝠纹黑底的袍服垂落在地，他屈起手指轻轻敲叩着石桌案，脸上愠怒尚未消去，却偏偏挑起唇角，似笑非笑道：“你问。”
　　色心已起，断难消弭，谢歧怕归怕，馋也是当真眼馋。
　　原州谢氏第一浪荡子非徒有虚名。
　　眼神落在美人身上，拱手彬彬有礼：“敢问姑娘芳名？”
　　尹婵哪里知道只是片刻，就成了这番场景。一个谢厌在那静坐，一个谢歧在面前行礼。
　　坐着的生气不像生气，笑更不是笑，冷飕飕的风四处刮似的。
　　站着这位更奇了，明明额间冷汗直流，青筋抽跳，不停紧张咽喉，抬起的手也细细打颤，可竟然还有心思问她。
　　尹婵张了张嘴：“小女……”
　　自报姓名的话，猛不丁被谢厌接了过去，他冷冷落下两字。
　　“谢婵。”
　　谢歧“啊”了一声，直接愣住：“姓谢？”
　　怎会姓谢，他看向谢厌：“这位姑娘，是公子的……”
　　为解谢歧之惑，谢厌皮笑肉不笑，疤痕被扯得阴森可怖，在他无比惊慌又好奇的眼神下，意味深长地敲了敲石桌：“幺妹。”
　　谢歧瞬间瞪大眼睛，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
　　他宁可谢厌没有说出美人姓甚名谁，还能有个念头，现在……现在成了兄妹，还是谢厌的妹妹。
　　当然姓名是作假，毋庸置疑。
　　可谢厌既已给了她这样的名头，只怕她往后在原州能横着走。
　　谁还敢垂涎觊觎？
　　谢厌仿佛窥见他脑中所思，在谢歧欲哭无泪之际，一眼扫了过去：“我告诉你，不是想让你知道。”
　　“公子的意思是？”谢歧迷惑。
　　谢厌眼里愠色加深，指腹缓缓摩挲着右手虎口，一字一顿落下：“倘若，谢家再有人来问东问西，或说长道短，我一应算在你头上。”
　　什……什么？！
　　谢歧呆若木鸡。
　　“可听懂了。”谢厌抬眸看了他一眼。
　　纵是不懂怕也必须得懂了，谢歧连忙咽下幽怨，懊悔今日应了表妹的话过来。
　　“……是。”
　　交代完毕，谢厌无暇再多说，收回眼神淡淡道：“行了，你回吧。”
　　虽然心里还惦记着美人，但谢歧着实后悔透顶了。
　　他应该早些离开的，不然此刻便不会惹上谢厌，承受诸多事。想到这里，忍不住又偷偷瞟向尹婵，眼神带着微妙。
　　如此美人，如此绝色。
　　却与谢厌生出瓜葛。
　　可惜了。
　　暗暗一啧，他与小厮对了对眼色，倏忽，灰溜溜离开了院子。
　　不该留下的人终于走得干干净净，谢厌又能和尹婵独处了，心口忍不住开出一枝蔷薇花。
　　掩去唇边的干涩，他抬眸，看向那朵真正的蔷薇。
　　尹婵就站在他不远处，隔着短短的距离，目光刹那撞上。
　　“刚刚，多谢公子。”她启唇轻声道。
　　谢厌暂不知她因何道谢：“什么？”
　　“谢婵二字……”平日谢厌常不声不响，却已将她的身份全全安排妥当。
　　这于她并非一桩坏事。
　　顶着镇国大将军府的姓与名，门楣和名声牵挂，她实难在原州久居。
　　尹婵敛眸，低低地说：“往后，我便唤做谢婵么？”
　　“可好？”谢厌不答反问。
　　尹婵没有立刻回答。
　　谢厌眼神落在她略蹙的眉尖，顿了一顿，压下唇角，正色道：“倘若不喜，原州所有门第，尽数任你挑选。”
　　尹婵原在犹豫是直接道出谢厌身份，还是委婉询问，谁知他竟误会了。
　　循着声惊讶地看去，当即见谢厌脸上飘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可虽是紧张，他还是自顾岿然不动，泰然静坐。
　　余光捕捉他的细微神情，尹婵微一错愕，蓦地忍俊不禁。
　　转身衣袂翩翩，莲步进了内屋。
　　“你……”谢厌连忙抬手。
　　然而佳人连背影都不施舍他分毫。
　　是哪句话恼了，还是无意间触及她的伤心事？
　　空空如也的院子静得可怕，谢厌突然慌了起来，薄唇紧抿，一遍遍回想刚才的谈话，敛袖起身，循着圆桌不安地踱步。
　　其实，早在他至院门时，就已经心神不宁。
　　没想过谢歧会出现在这儿。
　　谢歧是谁，现今原州第一的风流浪荡子。
　　却也生的一副好面孔，玉树临风，貌如美玉，常常引原州女子另眼相看。
　　谢厌从来不说怕，即便幼时被谢家诸人折辱，也咬牙咽下求饶，只想待有朝一日，生吞活剥了他们的皮肉。
　　可刚才，他真真切切感受到，立于海棠树下时，见尹婵与谢歧目目相对，有多惶恐。
　　好像被他藏进宝箱忍不住日日俯首跪拜的神女，在别人眼里，却是触手可得。
　　神女配俊才。
　　话本里最天经地义的一对。
　　至少，不会有哪位文人大家，会提笔挥毫，落下鬼脸与仙容的故事。
　　好比书画铺子里，从来没有一话本谈论过，长在墙角深沟的杂草，会不会也与旁的草木一样，仰望永不可及的太阳。
　　他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觊觎着一个美丽的女子，太久太久。
　　但卑劣终究是不堪的字眼。
　　甚至无颜同尹婵说出口，只怕亵渎他干干净净的太阳。
　　几番胡思乱想，耳根直窜上火辣辣的热，却将将才过一息。谢厌不知不觉地停了踱步，脑中空白以至呆怔。
　　“公子在想什么？”
　　尹婵自屋内走出，捧着一套茶具，轻唤他一声。
　　谢厌右手猝不及防地落在桌上，堪堪回神。
　　“你……”他险些失手砸了圆桌。
　　尹婵不解地抬眸示意：“嗯？”
　　“无事。”谢厌飞快挥去遐思，再度坐下，明知故问地开口，“你去沏茶了？”
　　尹婵笑着颔首，落座谢厌的对面。
　　在圆石桌摆好茶具，她稍稍低眸，素手敛袖，熟练地斟了一杯茶，双手送到他面前：“公子请用。”
　　“多谢。”谢厌接过。
　　尹婵另给自己斟了新茶，茶香清淡，略带苦涩，口齿皆有余香。
　　是难得的好茶。
　　尹婵垂眸喝茶时，不禁忆起刚才躲进屋内思索了好一阵的话。
　　此前当着谢厌的面，她一旦去想楚楚说的那些，便颇觉难受，不得不进屋稍避。
　　果真，在里间静了下来，也想明白如何问出他身份之事。最好将谢琰乃至信阳候，再至原州谢氏一应诸事讨个清楚。
　　思及此，茶香迷了双眸，尹婵睫毛轻颤，已在心中措好言辞。
　　正待开口，不想撞上了谢厌如鹰隼敏锐的眸子。
　　谢厌借着品茗之机，掩住那极不是滋味的酸，目光忍着冷静，好似只是突然想到什么，所以才开口，并无旁的意思。
　　他以茶盖轻轻撇去浮沫，抬眼，轻描淡写道：“谢歧在原州，已有许多的红粉知己。”
　　亟待脱口的询问咽了回去，尹婵错愕地眨眨眼睛，一口茶险些呛着。
　　平白无故，为何说起谢歧了。
　　尹婵轻轻搁下茶杯，欲言又止，探究似的看了他一眼，复一眼，打量他到底在想什么。
　　被尹婵盯得久，谢厌难免脸红。
　　又惶恐心思被她察觉，左思右想，瞻前顾后，最后干脆不闪不避，直勾勾对准尹婵的双眸。
　　尹婵则托着腮，连热茶顾不上喝，他身份也顾不得问，好一阵才想出原委，歪着头道：“公子是与我嚼舌根，说谢大少爷的坏话么？”
　　她问得天真，神情更不带调侃或讥嘲，越是这般，谢厌脸上的热气不受控制，一哄而上。
　　当着觊觎许多年的心上人，谁会想将阴暗鄙陋的心思摆出。
　　谢厌掩不去面庞的狼狈，半晌竟鬼使神差地憋出一句：“我有证据。”
　　并非加油添醋，或污蔑诽谤。
　　尹婵的神色没好到哪儿去，一时发蒙：“你、你说什么？”
　　察觉她眉尖疑问，谢厌脑中飞快探查放在谢宅谢歧身边的暗线是哪一支，哪一人。
　　须臾便分明了。
　　再看向尹婵时，目光除热切外，还多了失措和紧张。
　　茶也已搁温，谢厌收紧搭在膝头的手，恼恨自己每每和她说话总会感到窘迫，抿了抿唇，坦然道：“铁证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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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20、不配
　　◎太阳理应挂在天际。◎
　　当日，谢宅人人皆知，府里多出了一位五姑娘。
　　要问五姑娘哪房所出？
　　不，她乃谢厌幺妹，按年岁算，将将在府中姑娘里行五。
　　又道谢厌不是原州谢氏替那京城亲戚抚养的么，何来的胞妹……问出这话的人直接被拖出去挨了几杖家法。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短短半日，谢宅内外肃清，独尹婵所居的院子一派祥和。
　　院中无旁人，只她和谢厌在，自然不会有多吵闹。
　　可尹婵此时面容平静，心里早上下翻腾了。
　　自打谢厌没来由的说起谢大少爷的风流事，她只觉一头雾水，实在糊涂，明明是她与谢厌的聊话，何以加上一个陌生到与她毫不相干的人。
　　再观谢厌举止，颇具正色，一双眼比鹰隼还凶狠猛锐，更义正辞严。
　　盯视自己时，哪像在说闲话，分明是衙门官吏正向青天大老爷禀报刑审大案，正经到唯恐……唯恐她不相信一般。
　　可谢歧有什么红粉知己，与她何干。
　　即便身有铁证，她也兴致索然。
　　脑中回荡谢厌所说的证据确凿，尹婵不知所云，怔怔地拢起眉尖，看进他眼里。
　　她试图窥清原委，而后者目光不避不闪，好似十分的坦然，任由打量。
　　谢厌已经清楚谢歧身边的暗线，至于红粉知己的琐碎末节他且需回头打探，当下只能道出一二。
　　虽不至于毁去一个面容俊美的公子带给她的好印象，但也足够在丹青妙手的画卷上，落去几点污墨。
　　谢厌自问不是好人，尤其对待谢家诸位。
　　阴狠手段几年来不计其数，只要他想，就无从顾忌。这么看，仅是编派几句话，而非把他脸划了，实在过于慈悲。
　　他像在宣读衙门案件，既无口水话，也不添枝加叶，郑重其事道。
　　“谢歧，生于阳康十二年五月初九。”
　　“长房长子，世居原州，年过及冠，未有婚配。常流连花街柳巷，有红粉知己。其一，为招恩楼姑娘云香，年十七，擅琴。”
　　“其二，仍是招恩楼，吟烟姑娘，擅舞，与谢歧去年秋画舫游湖。其三，为兰绣阁沈……”
　　谢厌侃侃而谈，不想突然忘记那人姓甚名谁，恼得轻啧，略蹙起眉头，迟疑许久后，才接着说：“似乎被称作沈、沈莲……”
　　“没错。”他目光一凝，自顾自地颔首，认真回道，“沈莲莲。”
　　“……”尹婵眨眨眼，轻声，“什么？”
　　京城风月之地颇盛，纵然她居内宅，也有耳闻。以至于现在，听见谢厌说出一连串的姑娘姓名，什么阁什么楼的，尹婵只觉得不可思议。
　　以他平素作风，实在很难想像他脑中竟分得清这些。
　　谢厌稍作停顿便继续道：“以上仅是一二。”
　　他闷着脸一股脑又说了许多和谢歧相关的，无一不是谢歧这里不行，那方有碍，难堪托付，不可深交。
　　谢歧乃至谢宅里的每一桩事，他都了然于胸。
　　但若把这些放在自己身上比对……
　　譬如谢歧流连花街，却仍看着风度翩翩，诗词歌赋信手拈来。而他毫不懂雅致，每每拿刀弄枪，杀人如割草。
　　再譬如谢歧风流贪色，可性情温和，难得动怒，原州人人爱与他玩笑。不似自己阴晴不定，方圆一里，不敢近身停留。
　　一应诸事，孰轻孰重，孰好孰坏，哪里是偏向，谁又在嫉妒，如何能比较得清楚明白。
　　谢厌目光顿闪，破罐子破摔一般急切又笨拙地说着。
　　四周祥和的气息，皆因这些话陷入无法回旋的余地。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也越发低沉，他口中所说分明在否定谢歧，尹婵却不知道怎么了，认真听他话语的同时，也好似……好似自他神情看到的，并非他对谢歧的挑剔，而是他正克制不住地厌弃自己。
　　似那种，说谢歧一个字，便拿来与自身对比，谈谢歧一件事，便不停深扒自己。
　　尹婵倏地站起身，惊动了陷入古怪思绪的谢厌。
　　他匆忙止住话，不由跟着起来，却见尹婵揪紧了手指，强忍着一股恼意：“别说了，我……不喜欢听这些。”
　　话脱出口谢厌浑身一凉，呆立在原地。
　　他惊觉刚才胡思乱想了什么。
　　一株野草何来权力号令太阳想照耀哪个方向。
　　而搬弄是非，于她，应是一桩不堪入耳的事。
　　谢厌一次次想把自己的病态和可怕伪装，却又反反复复在她面前按捺不住。
　　他略薄的唇绷得紧，唇角往下压。尹婵只这样看，便知他有些局促。更别说左脸伤疤隐约在发热，深深的褐色更刺眼了。
　　尹婵张了张口，想说谢歧不该和他比。
　　更没必要把谢歧这个无足轻重的人，横在他们之间。
　　话欲出，却在对上谢厌纵贯眉骨至下颌的疤时，一下止住了。
　　她短短怔疑的片刻，已让谢厌脑中经历无穷的猜想。搁在石桌的手指犹犹豫豫抬起，很陌生地抚了下脸。
　　几乎同时，指腹感受到了疤痕的狰狞走势，比握剑时的触感更明显。
　　剑柄仅有细微的凹凸纹饰，而这张脸，却是土地饱经了干旱的侵袭。一块块，一道道，纹路崎岖，表面皲裂。
　　当一汪水涌入，再在水中放下一条鱼。
　　鱼渴水不停游走，却频频撞上疤痕的小道，即便不遗余力地摆尾，也最终死在毫无生机的土地里。
　　谢厌的面容，长久以来，就是这样一片土地。
　　出生即惧怕太阳的炙热。
　　谢厌想到什么，倏地侧过头，不忍再探尹婵的盈盈美目，逃避般的执起茶盏，仰头饮尽。轻嗅时清淡的茶香，待茶冷后，入喉却倍感苦涩。
　　谢厌低下眸流连茶盅，忽地晃神，眼里的光一点点退去。
　　“是了，我不说谢歧。”他沉下肩。
　　尹婵立时眉眼放松，舒了一口气。
　　轻轻细细喘匀着呼吸，如被春意抚过。尹婵以为自己压低了情绪的变换，他便不会觉察，可谢厌即使不痴痴盯视，也能轻而易举窥见周遭所有的动静。
　　何况同尹婵待在一处，又如何能忍住不看她。
　　战栗的眸光抚摸她的面庞，寸寸尽是道不明的挣扎。女子美得不容亵渎，他让她离开京城，远赴原州，是想护她，捧她到至高无上的位置，匍匐她脚下。就这么仰视、觊觎着，痴迷她偶尔睨下来的一点目光。
　　这就够了。
　　太阳理应挂在天际。
　　而和杂草在一起的，是泥，土，深沟里的唾液和污垢。
　　从始至终。这是千百年来不成文的定则。谢厌嗓间一重一重的苦涩酸意，几乎要他反胃作呕。
　　他阖眸，艰难接下未道尽的话：“是了，我不说谢歧。你已过及笄，合该议亲，他不堪相配，原州……原州另有儿郎，比谢歧好上许多。”
　　院子宽绰，谢厌的声音在四周清明。
　　尹婵刚刚堆起的笑，被雷击得裂开了一条缝，猝然怔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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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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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21、阿兄
　　◎阿兄替我筹谋，百般辛苦。◎
　　暖阳登空，房檐垂挂的灯笼被风吹晃，一下一下摆动，叫尹婵心神也跟着摇曳。
　　她混沌的思绪怕误会了谢厌的意思，喃喃重复。依着他的语气，循着他那话语停顿，原原本本将这极短的一句话，复在脑中盘旋。
　　“议亲？”他何故说起亲事。
　　瞧着他脸上没生波澜，极为郑重地望向自己。好像区区几日的光景，他就从一个陌生男子，变成替她做主，无比关切，甚是慈爱的兄长。
　　这样的体贴尹婵不想要。
　　当日，原州牧欧阳善误要替她择姻缘，她有被唐突冒犯的恼，全无今日这般烦意，心口闷闷的。对上谢厌平静的脸色，更恨不能逃离他越远越好。
　　只是这么一想，又抓心挠肺，站着便脚底生刺。
　　她远比自己意想的更抵触谢厌这句话。
　　长久的静默，尹婵蹙起眉梢，唇瓣动了动，想说话，又一顿住，歪着头后退半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凝睇他。
　　喉间一时阵阵的涩痒，眼眶将要晕出泪的当头，低声重复他说的：“原州的儿郎？”
　　谢厌看不上谢歧，却已给她盘算好别的公子了么？
　　后背忽生凉意，不等谢厌再说，她轻咬下唇，偏开了目光。
　　攥在腰侧的手抖着一蜷，指尖抵住掌心的软肉，时不时往里一掐，好让疼痛来醒神，不至于蓄在眼眶的泪摇摇欲坠。
　　纵有百般心思，窥见尹婵这般反应都该立刻改口，偏偏谢厌此时比她还要深处迷地，惶乱不可挽救，恍恍惚惚地点了个头，声音轻到几不可闻：“嗯。”
　　他已在脑中思索。
　　谢家诸位不作考虑，原州门第中，虽没有谁能配上尹婵，但若实在细找，也可勉强挑出一二。
　　只要她看得上，脾性气度或能力家世欠缺，倒还有□□的余地。
　　倘若再不尽人意，由他盯着，亦不会被欺负。
　　谢厌浑浑噩噩地想着，殊不知，脑中越是触及此事，他神情便越极尽低落，疤痕隐约生痛，如被长着刺的利器鞭笞。
　　他再度看向尹婵，喉咙滚动两下，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往后别再和谢歧见面，他、他性情浪荡，不堪托付，也——”
　　“那我可以和谁相见呢？”尹婵霍然问道，问得堂堂正正，字句铿锵。
　　谢厌呼吸都是一乱。
　　一时说不出口，他根本没想好谁能配得上尹婵，踟躇稍刻，要再启唇，却是眼见尹婵朝他走近，再近，只余三两步的距离。
　　谢厌依稀嗅到她发间幽香，和着适才清雅细淡的茶息，好似一枝暖阳下盛放的蔷薇，攀着篱笆朝他探出了头。
　　他不争气地红了耳根。
　　尹婵僵硬地站定他面前，脱口便后悔了。
　　不该直说的，于谢厌，她不过意外救下的陌生人，跟着来到原州，或许已成累赘。
　　不然、何以到原州一日，便巴不得为她挑选俊才了？
　　当此时，尹婵意识到谢厌的话全都让她不快，便再禁不住，忽的抬起眼帘，眼尾添了两点绯红。
　　她双手交叠平放在胸前，微微屈膝，稳当地福了福礼。
　　谢厌不知不觉已怔住。
　　突然的行礼，让他隐约察觉到什么，还未张口，额角鼓噪的青筋便用力一跳。
　　尹婵两边唇角微垂，闷闷地想着，方才换了姓名，落上谢姓，他便忍不住要做兄长，替自己盘算姻缘了么。
　　这又算什么。
　　手足兄妹，相扶相助？
　　可他们相识不过一月，称得上哪里的兄妹情深？忍住眼眶的细微颤动，尹婵闭了闭眸，咬着唇轻轻唤道：“多谢阿兄。”
　　谢厌猝不及防地一闪眼，哑口无言。
　　院中半晌静默。
　　谢厌纵贯满脸的疤痕生出被蚂蚁啃咬的刺痛，几番发痒不是滋味。容纳心脏的胸膛，也瞬息之间控制不住的起伏。
　　那处在怦怦、怦怦地跳。
　　阿兄。
　　他本该得到的名称。
　　在京城石花巷说出会以她为妹的话时，就会有这日。
　　谢厌喃喃念了几声，眼神低垂，不加掩饰的落寞。
　　却并没有再做什么。
　　尹婵早该料到他就是个闷葫芦。
　　摸黑扎纸鸢时便傻气，被茶烫了喉也是傻气，一连赶路月余，类似诸事千儿八百，带她飞檐走壁还险要撞上屋脊。这样的谢厌纵使持刀枪，狠着双眼，也呆头呆脑。
　　尹婵眼梢噙着红晕，复又看了他一眼，索性不管不顾，屈膝低声道：“阿兄替我筹谋，为我择选夫君，百般辛苦，多谢阿兄。”
　　话落便起，侧过头去，气鼓了脸不想和他再说。
　　恰好楚楚事毕了，正安安静静等在院门口。
　　尹婵如见救星，攥了攥手，掌心细汗暂且不顾，飞快瞥了他两眼，便几近落荒而逃道：“我去寻阿秀了……阿兄告辞。”
　　不等他回复，扭头唤了声“楚楚”，拢起裙摆，跑向院门去。
　　到一半时突然停住，伫立在原地，欲言又止。
　　小院海棠盛香，路径幽幽，房屋瓦舍俱是秀美精致。
　　脚踩此院，脑中却全全被谢厌给她挑选郎君的话填满。尹婵险些忘了她今日原本想亲口问谢厌的身份，知道他的过去，了解他在原州如何。
　　可所有想法都一场空，面前是楚楚满腹狐疑的神情，身后有谢厌投来灼灼的目光，她沉了沉气，一时顾不得什么了，倏地转身。
　　回眸连谢厌的面孔也没看清，便张手拢在唇边，不管不顾地大声唤他：“——谢厌！”
　　鸟雀惊鸣，树叶沙沙声响。
　　谢厌被她的声音引得下意识上前，痴痴动了两步，才顿然发觉尹婵离自己还很远，隔着青石路，中间有葱茏草丛和几株高高的海棠树。
　　他的太阳隐没在花草树梢间，施舍了他藐小黯淡的一束光。
　　……
　　第一次从尹婵的口中听到“谢厌”二字。
　　她唤得很急，清涧成了悬崖瀑布，不改轻灵秀婉。
　　轻念着的两字，是独属于他的，旁人都抢不走。
　　带着稍稍的恼意钻进他耳朵，比白延山的雪落松枝，古赢海的鱼跃鲨鸣，落日下游子低唱，云雾间的雨水哗哗都要动听无数。
　　幼时，自记事起，他便同信阳候厌恶他一样，厌恶这个生来带着怨恨的字眼。
　　但从未想过改名换姓。
　　人们饱含恶意地呼喊“谢厌、谢厌”，一边打骂羞辱。
　　到极致，恨不能把这二字扯上云霄，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名谢厌，憎恶之厌，是被弃如敝屣的存在。
　　仿佛声音喊得越大，原州人尽皆知，他就合该不容于世了。
　　七八岁的年头，果真原州无一不晓谢家有个被遗弃的鬼脸，是不详之人，能离多远就多远，没法离开便可打可骂，凭他孱弱无依，谁会出头。
　　谢厌挨着羞辱和踢打，不再管顾身体的疼，近乎病态地去听清他们口齿间的两字。
　　这么多年，他从最初的依稀记得，到后来听得真切明白。
　　每一人的音色、发声、调子乃至气息都截然不同。
　　他暗暗烙在心口，后来循着记忆找到了所有人，冷冷讨还曾经的欺辱。
　　可尹婵除外。
　　她呼唤自己时，连秽恶的“厌”字，都变得甜润悠扬，蘸了糖裹了蜜，尾音带着俏生生的欢喜。
　　于是他站定，遥望尹婵柔曼清瘦的身影。
　　他听见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里不好，我不要住。”
　　谢厌只见她蹙眉，看她抿唇，瞧着她心绪并不开怀，什么都不加思量，急冲冲地脱口：“你喜欢哪里？我来安排。”
　　尹婵神色一僵。
　　意想中的不快并没有发生。
　　谢厌好像从来不会对她生气，一如既往地百依百顺，尹婵说不出是喜是怨。
　　既唯她是从，为何偏偏不顾她心思便说什么谢歧，什么原州儿郎。
　　尹婵不自在地低声嘟哝，眼看谢厌严肃也认真，好似又在给她思索去哪个院子住更好了。
　　无名的羞恼浮上脸颊，她快弄不清自己何来的脾气，复又委屈地喊了一声“谢厌”。待他看过来时，手指颤颤巍巍一转，指向隔有一洼乌漆漆莲塘的破旧院子。似乎和谢厌较劲一般，急红着脸，嗓音变本加厉地更大了：“那……那处便好！”
　　周遭一时安静下来。
　　尹婵想，他总该知道自己不好惹了吧。
　　那院破败不堪，拾掇起来可难上加难，谢厌既要顺着她，且便瞧他如何顺。
　　……她不是非得住去的。
　　只看谢厌知不知自己正委屈，若他、若他能想清楚适才哪些话错了，自己定不会给他惹麻烦，非要劳师动众换院子。
　　这事办得极骄纵，左右，她都认了。
　　硬着头皮抬眼，原以为能见他“幡然悔悟”或“千依百顺”。谁知，谁知……
　　他脸红个什么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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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那小院儿是男主的主处？】
　　【啊啊啊不够看不够看】
　　-完-

22、撒娇
　　◎她才不会去谢厌跟前软语撒娇。◎
　　小石路旋着几片叶，虚晃过尹婵遥望谢厌的目光。
　　他的脸泛热，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尹婵竟能看得很清楚。并非她眼尖，实在是谢厌没有被疤痕遮住的皮肤几乎一点点地涨红了。落叶袭地一般飞快的，连同狰狞的深褐色疤也正被灼灼熏烤。
　　这叫什么？
　　自己说的又不是羞臊事，何以反应这么不含蓄。
　　尹婵站着未动，狐疑地打量他神情。
　　落叶偏爱他，频频被吹到他肩或发上，又有风抚过，叶仿佛被他身体的灼热烫得待不住，打着旋遥遥躺在了脚边。
　　却也不飘走了，委屈巴巴躺在那里。
　　尹婵一时脑补得忍俊不禁，想笑又抿唇收住，很快偏开了眼睛。
　　她可没忘，正在生谢厌的气。
　　乌黑的瞳仁骨碌碌打转，尹婵含怒的眼梢一抬，转身不再看他，提裙跑向楚楚。
　　无视身后几乎要把她烤熟的凝视，拉住楚楚便往院子外走：“我想出府寻阿秀。”
　　楚楚忍笑道：“是，小姐。”
　　走出院门，楚楚特意回头瞟了一眼谢厌。
　　站在原地不动弹，眼神呆滞，满脸发红，没有平日面对原州诸事务时雷厉风行的气势。
　　楚楚头回见主子露出这般神情，一时好笑，只恨没被更多人瞧见。
　　思及此，她余光轻瞥，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尹婵。
　　楚楚其实没有做好当丫鬟的准备。
　　早间突然被谢厌叫出，火急火燎地吩咐她一句“往后伴在尹婵身边”，便走了。留下楚楚一手持铁鞭，一手握匕首，望着面前正审问的犯人，蹙起了眉头。
　　“姑奶奶，我真的没有——”
　　楚楚收起长鞭：“姑奶奶我要去办事，今晚若再不如实禀报，你这身皮就别要了。”
　　说完认认真真洗了沾满血的双手，回房换了件衣裳。
　　楚楚以为谢厌口中的尹婵是涉了哪个案子的人，需要她同行保护，没曾想却见两人眼神腻腻歪歪。这美丽又娇弱的姑娘，原来是他的心上人。
　　楚楚笑了。
　　楚楚突然觉得以后可以稍微拿捏一下谢厌。
　　原来当丫鬟对她十分合适，她日后决定做个唯小姐马首是瞻的丫鬟。
　　尹婵步履不快，楚楚想得心神摇荡，亦步亦趋地循着她拐弯，彻底出了院子。
　　这等拿捏主子的机会，若叫宋鹫、欧阳善或胡春午几个知道了，怕要羡慕。
　　但世间就是这般的不公平，某些事光靠羡慕却远远不够。
　　楚楚替他们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就像小姐是娇娇美美的女子，谢厌怎么可能把五大三粗的他们摆到面前来。
　　楚楚一时暗爽。
　　不料飘飘然得过了头，窄袖忽的被拉住，她立刻回神，惊觉小姐竟带她拐着拐着，没往外走，反倒在出院子门的当口，左一转避在了墙根边。
　　楚楚这便不懂了：“小姐？”
　　但见尹婵莹白的面色微微着急，短圆凤眼蹙起，眼角含疑，好像出了什么大事。
　　“小姐请说。”楚楚正色。
　　尹婵听她声音且大，手指轻抵在唇边，忙低低“嘘”了一声。
　　再往院门去瞧，见谢厌没有过来，松了一口气，拉着楚楚看向隔壁的破旧院子，微顿，支支吾吾说：“楚楚，你可知那院，有何古怪吗？”
　　楚楚惊讶地看她一眼，没说话。
　　尹婵早该疑惑的，谢厌脸红成那样，定然不是热了的缘故。
　　便只有她说出的话不对，才引得他失态。
　　一个老旧的院子，无人居住，究竟有什么古怪？
　　尹婵不知，但楚楚身为谢厌的心腹，想必对谢宅庭院很了解。想到这里，她认真地看去，却发现楚楚正嘴角忍笑，低着眸子不看她，肩膀都忍得细细颤抖。
　　尹婵不由惊奇，生出胡思乱想的情绪来，启了启唇：“难道，真是我刚刚说错了话，那院子……”
　　“不是，不是。”楚楚忍住笑摆手。
　　她虽笑得眼泛泪花，奇怪的是，面色却没有多大的变化。
　　旁人笑不自主时脸上往往会浮现红晕，尹婵却见楚楚极能控制情绪，便是如此了，也神情如一。
　　当下无意深究，只被她打趣的目光看得脸颊泛热，别开了眼睛，难为情地瞧向地面。
　　以为这样楚楚便能好好说话，谁知她眼神更带了一分促狭。
　　尹婵挂念谢厌的反应及隔壁的院子，手脚且不知如何放了，硬着头皮抬眼，轻咳一声，抿抿唇压去面颊的羞红，拉住她的衣袖，低声嗔道：“楚楚快说。”
　　楚楚哪还能说什么，心口被她嗓音引得一甜。
　　方才还在院门口等候时，就因尹婵的话，想笑又不敢，只得忍着。后来要出府，以为她不会意识到话里有碍，不想她早察觉了。由此见，适才主子的反应，不光她纳罕，尹婵也是。
　　“小姐，您是想问那院子？”楚楚努力把笑意撇开。
　　尹婵认真点头。
　　楚楚往旁走了几步，这便更能看清楚邻院。
　　一洼莲塘隔断了两处院落，一新一旧。
　　旧的两年没住过人，院中目之所及的物什，譬如石桌石凳，被风刮落满了树叶，地面野草半身高，无人打理，草丛又生了好些不知名的野花野草。
　　这类旧院按理说没有大问题，可偏偏不该存在于谢宅。
　　尹婵也是走出院子的那时才生出怀疑。
　　虽然并没有在谢宅待多久，但昨夜被谢厌带着飞檐走壁，已草草看过整个府邸。里间庭院有理有条，每处皆干干净净，不大可能出现这样低矮破旧的院落。
　　况且一旁已建好新屋，若非那院子有问题，必是会一同翻修的。
　　否则，待入住新院，夜晚开窗却见对面墙皮脱落，木廊腐烂，路径凹凸，岂不阴森可怕，睡意全无？
　　尹婵手攥着手，眉眼映着些不安。
　　她不加掩饰着忧色。
　　楚楚也不加掩饰地，将尹婵眼底眸色的变换，窥见得八九不离十。
　　尹婵的想法已被她看穿，不禁摇了摇头，心想美人即使蹙眉也美得不可方物，让人禁不住怜爱频生。
　　且瞧她朱蕊丹唇抿起，一双眼含忧带惑、直勾勾对着自己，楚楚哪还严肃得起来，当下便道。
　　“小姐，只是老旧的院子，没什么古怪之处。”
　　尹婵并不能放心：“可公子他为何……”
　　楚楚突然啊了一声，好似才想起来，拍了拍脑门：“对了，险些忘记与小姐说。”
　　“什么？”
　　“那是主子的居住。”
　　两道声音同时落下，撞在了一起，尹婵喃喃低语被压，楚楚的声音便显得尤其明了。
　　尹婵还未合上的唇瓣嗫嗫嚅嚅，要说什么，却已被惊得口齿混沌，睁大了眼睛用力瞧楚楚，怕她说错，怕自己听误，怎么都不敢相信。
　　“谢……厌，他住在……”空空荡荡，墙遮不了风，瓦檐掩不住雨，土墙斑斑驳驳的旧院子？
　　尹婵难以确定楚楚话里的真实性。
　　当日将军府被圣旨收回，她被迫离家，几经辗转在石花巷租到了便宜的院子，那处年租不足一两银。多年来，爹爹的俸禄、将军府的存银乃至她带出的几件细软，典当后加在一起是五百两左右。
　　若非银钱难得，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寻谢琰。
　　而这样随随便便施予她五百两银大手笔的谢厌，一月来路途上豪奢慷慨的谢厌，何以落身荒院？
　　尹婵隐约有了一点猜测。
　　楚楚看出尹婵的惊讶，想了想，突然叹气，操心道：“小姐往后与公子同住，或许辛苦。”
　　一句话让尹婵脑子霎时空白。
　　她猛地错开眼睛，不与楚楚对视，慌不迭摆手：“不、不不。”
　　那是戏说的，她哪会知晓谢厌原来住那儿。
　　若早知道，何以至此？
　　看尹婵急得要掉下泪，嘴唇紧咬，莹白细长的脖颈连同耳朵一起变得酡红，楚楚抵唇闷笑了一下，随即正色道：“小姐嫌弃那院子不堪？也对……”
　　她认真点头，露出一副关切眸色：“小姐的确不能住，适才，您着实不该说那气话啊。”
　　“没有嫌弃。”尹婵不知怎么说，“我，那、那里——”
　　她只是想到谢厌小时住在旧院，是不是夜晚常常被风吹得难眠，落雨时桌案的书册都沾湿，更别说寒雪降临，凭何暖身。
　　甚至这些都在她脑子里变作一幅幅走马灯般的画卷，白纸黑字，清晰无比。
　　可究其原因，谢厌为何不换一居处。
　　她有意询问楚楚，这屋舍是否对谢厌有特别的意义，又或者，惧于某人某事无法更换。可楚楚还在为她担忧先前的气话，她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但主仆自有其灵犀，固然不到半日的主仆，楚楚却已学会了如何竞当原州第一丫鬟。
　　那便是小姐说不出口的话，由她说；
　　小姐难为情去做的事，便让她做。
　　楚楚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尹婵的后方，长眉轻轻一挑起。再垂眸看向她，面上的忧心忡忡转为笑容，体贴道：“我知小姐的意思。实不相瞒，主子他自来原州便住在那屋，断断不会轻易改了住处。”
　　尹婵关心则乱，轻而易举地掉进她挖好的坑洼。
　　楚楚又偷眼看了一下尹婵身后，拢眉，望天，长叹道：“我与宋鹫多次提起，主子却仍旧坚持，要劝他实在很难。”
　　尹婵咬唇，脑子经由楚楚的话，编织了一团团乱麻：“……可如何是好？”
　　她不认为楚楚在胡诌，谢厌从某些方面看确实符合。
　　赶路途中，他与宋鹫谈事时，就发生过几起独断独行，生杀予夺的一言堂。
　　这番认知让尹婵本就难以安宁的心，更收紧了。
　　楚楚直勾勾地盯住她，一开始是略有些难为情的神色，而后变成了‘虽说难堪但为了主子着想故而只好劳您费心’，羞羞答答地开口：“这便要看小姐愿意否。”
　　“我？”尹婵美眸圆睁。
　　楚楚万分肯定地点头。
　　正要说如何做，刚开口就犹豫了，顿了顿，干脆拉她往旁走了几步，上前贴近耳畔悄悄、悄悄地告诉她。
　　这角度正好，她眼睁睁看见小姐的耳朵一点一点窜起薄薄的红云。
　　仗着避在院门口的谢厌不敢过来，楚楚压低声音也不怕被他听到，分寸二字哪还记得，嘀嘀咕咕不停。
　　直叫尹婵红了脸。
　　庭院静悄悄，她满脑子都是楚楚的提议，钩挂在嗓子眼的心神不知道飞去何方。
　　这、这楚楚明明是谢厌的心腹，为何会对她说出这种话？
　　春意唤醒了草地的生灵，踩着十分舒服的草地，尹婵这会儿却觉得烫极了。站且要站不稳，急匆匆躲开两步，带着满头满脑的羞臊索性一转身。
　　逃避似的与墙面对面。
　　“不行……这不行的。”
　　宁可对着墙壁如同自省，也不要再看楚楚那促狭的眼神。
　　她自顾惊得满口干涩，悄悄舔了舔唇。楚楚却心情大好，眼眸悠悠地打转，故作沉吟道：“小姐，是哪里不行，您且说来，我再想法子？”
　　暖阳自树梢间洒落，眼前墙垣被晒得斑斑驳驳。尹婵不听楚楚的，强迫自己去钻研生成这斑驳的原委，唔……为何偏偏晒到此处？夜深的蟾光是不是也会徘徊在同样的地方？
　　还有，这方常年被日头大晒的墙壁，和遮蔽处晒不到的，有哪里不同……就像楚楚刚才所说，住这住那都是住，一床一枕，能有什么不同？
　　尹婵唇瓣抖颤了下，大睁眼睛，思绪霎时被风吹得一干二净。
　　怎么又想到楚楚的话了！
　　凭楚楚如何说，她是铁了心的。
　　断断不会听她的话，去、去谢厌跟前软语撒娇。
　　她只幼时和父亲撒过娇。
　　尹婵垂眸嘟哝，谢厌又不是父亲，他且只有个“兄长”身份呢。
　　再者说，谢厌那般乖戾阴鸷的脾性，哪里会听人撒娇？
　　光是想想就很不对劲，她定然会被他提溜着后颈，拎东西一样把她扔出门去。
　　没错。
　　楚楚哄她玩儿呢。
　　尹婵自欺欺人地不去想，那谢厌的古怪脾气从来不曾对向她。
　　不去想谢厌望着她时如何掩饰也会被烫得热辣辣的眸光。
　　不去想日复一日的切切关怀。
　　她只欲盖弥彰地捂住脸，把飞到眼梢的红晕藏得死死的，急得要跺脚：“楚、楚！”
　　“快忘了那话，我要出府……”
　　“找、去找阿秀，阿秀还在客栈等着。”
　　低着眸自言自语，想拿阿秀来转移视线，却适得其反，愈是念念有词，却愈发桃花醺了脸，满面红荷，不能自持。
　　楚楚只得无奈道：“好，小姐，这就出府。”
　　不动声色地觑看她身后的墙拐角。
　　楚楚莫名想揣个手，奈何窄袖不便。
　　主子啊主子。
　　这事若成，想加月钱。
　　谢厌离得过远，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但见楚楚没有如影随形地跟住尹婵，立刻飞去一记眼刀提醒她。
　　楚楚扯了扯唇，暗想，亏他没听见。
　　不然这墙能被他亢奋得砸穿。
　　不矜持。
　　正摇头，尹婵捂着两颊红潮，柔声催道：“楚楚，我们快些去吧。”
　　楚楚思绪一飞，马上围着她转：“好好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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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23、心软
　　◎尹婵受伤了？【含入v公告】◎
　　谢宅颇大，自出院子到正门，约一炷香工夫。
　　怪的是，一路跟着楚楚左拐右转，尹婵竟连谢家一人都没瞧见，也无丫鬟厮役。楚楚对此泰然自若，尹婵便也无暇顾及其中内情，走出大门。
　　原州不比京城，宅邸无甚规矩，兽头大门皆敞开，任凭进出。
　　这是尹婵头回看清原州的街巷。
　　昨晚夜深进城，睡意昏昏，眼下却不同，既有楚楚跟随，她卸去包袱，以一个原州人的身份，极尽新奇地走在这座西南之南的偏僻州城。
　　诚然，京城繁华，雕栏玉砌无需多说，但原州却有另外的一番风情。
　　四面巍峨高山，将这里拢成一片独有的土地。
　　于是屋舍便不如京城那烤做甜糕似的一块块摆列，恨不能把地皮全全覆盖。原州没什么排兵布阵的格局，更显得错落有致。
　　譬如这会儿，她与楚楚来到原州牧欧阳善的官邸。
　　刚巧官邸坐落在十字街正中，四面分别是客栈、酒楼、商铺和一处居宅。
　　若在京城，这四地必建得严谨整齐。
　　可尹婵却看到，客栈外有一块半屋高的巨石，石隙间淌着水，滴滴答答汇成溪，将客栈蜿蜒圈住，客栈由此名为“宿到碧溪里”。
　　再瞧官邸，因巨石占地大，它便被硬生生挤着。原该威严的官府，直接缺少半边，所缺处的墙壁还为迁就小溪，沿墙根堆放了不少鹅卵石，作以蝙蝠纹铺地。
　　乍看虽不伦不类，却有几分狂放不拘的样子。
　　尹婵哭笑不得，走进了客栈。
　　宋鹫此前已告知阿秀所住的客房，尹婵与楚楚上二楼，敲响了左手靠里的一间屋子。
　　“叩叩叩……”楚楚顺口同尹婵介绍，“小姐，这家宿到碧溪里客栈紧邻官邸，日夜皆有官差值守，您若哪日想住外头，便来这儿。”
　　尹婵不由记起初遇欧阳善时，他引以为傲的那句“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她把这事告诉楚楚。
　　楚楚面露惊讶之色，尹婵未等她说，便感叹道：“欧阳大人年纪轻轻，却已为主掌军政的州牧，更有此抱负，真是难能可贵。”
　　不提欧阳善的轻佻行径，他能将原州这般偏僻地，治理得如此之好，其间辛劳旁人怎知。
　　尹婵自顾回想方才出谢宅后，一路的所见所闻。
　　她以往从未亲眼见过京城之外的州府，只从旁人口中知晓，偏僻的地方，大多穷山恶水。
　　千里跋涉，一个月来途径郡县无数，城镇间何处繁华何处萧条，但有一知半解。抵达谷城时，她已做好原州贫瘠荒凉的准备，不曾想，这处山高路险、与世隔绝的州府，竟非她意想中的凋敝。
　　尹婵思忖，谁知身边的楚楚惊得连敲门也没顾上，掩唇噗哧笑了。
　　这笑倒无恶意，尹婵不解，又见楚楚调侃似的一挑眉：“小姐的赞誉倘若叫欧阳大人知道，他定要感动得嚎啕大哭。”
　　尹婵错愕地眨眨眼：“竟是这样吗……”
　　楚楚想起欧阳善平素的模样，恐怕还要夸张些，摇头失笑：“小姐不知，他……”
　　话忽然收住，楚楚皱眉往后看了一眼。
　　“怎么了？”尹婵跟着看去。
　　客栈里一切如常。
　　楚楚回头道：“没什么，或许是我听错了……小姐，阿秀姑娘是不是还睡着？”
　　尹婵也颇为奇怪，她们已敲了几次门，房里却无半点声响。
　　阿秀从不嗜睡。
　　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楚楚想起方才的奇怪动静，沉声道：“此处不对劲。”
　　仿佛是为印证楚楚的猜想，话落同时，屋内的窗户猛地嘎吱一响，伴着布帛摩擦及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楚楚面色大变，霎时把门踢开。
　　屋内已无一人，独靠街的窗户大开，几个脚印若隐若现。
　　尹婵脸色唰的一白：“阿秀她……”
　　“被带走了。”楚楚在窗边发现了一张字条。
　　展开一看，上面写道：若要原州牧与小丫头活命，带一万两银票速至谷城苍盘山脚下。
　　“欧阳大人？”尹婵失神轻喃着上面的字。
　　楚楚肃道：“看来不止阿秀姑娘，欧阳善此前也在屋内。”
　　尹婵知道昨晚阿秀是由欧阳善领着来客栈落宿。
　　他此时再出现并不奇怪，只是，为何会被贼人掳走，目的是为阿秀，还是欧阳大人？
　　尹婵想让自己冷静，可一想到阿秀比她还小，没经历过这么大的事，肯定怕极，不知有没有受伤。便忍不住双手揪紧，急得心跳无法平息。
　　楚楚没有给尹婵担忧的时间，字条随手塞进怀里，握住她正颤抖的手，冷静道：“小姐莫慌，无需听这纸上所写。楚楚向您保证，不出一刻，阿秀姑娘自会安全回来。”
　　她挑唇一笑，带着尹婵来到客栈靠街道的阑干处。
　　尹婵本焦急无措，却被楚楚格外自信的神情抚平了些不安，苍白着脸看她要做什么。
　　楚楚从袖中掏出一物，对着天放出信号。
　　空中霎时发出巨响，炸开一簇青蓝的烟花。
　　“没有一个人能在主子的眼皮底下，活着离开原州。”楚楚对尹婵笑了笑，“稍后会有异动，常事而已，小姐莫怕。”
　　尹婵已因那烟花面色愕然，听她这么说，美眸大睁。
　　楚楚所说的异动在烟花炸开的同时，便开始了。尹婵站在二楼阑干，最先看见的是客栈一带本在做生意或闲逛的百姓，发现上空信号后，宛如受过严苛的演武备战，人群飞快疏散，城门乃至一扇扇房屋尽皆掩上。
　　不出半刻，满街空无一人。
　　她惊得捂住唇，说不出话来，恍惚看见一城训练有素的兵将。须臾又见数十名着常服便衣的男子不知从何地飞来，齐齐站在客栈下，目视楚楚。
　　楚楚声音一冷，道：“城内有贼人，欧阳大人被掳，尽快寻来。”
　　“遵命！”众人抱拳，旋即飞身离去。
　　吩咐完，楚楚继续安抚尹婵：“小姐且宽心，不会出事。阿秀姑娘初到原州，人生地不熟，贼人岂会冲她而来。”怕是让欧阳善连累了，楚楚暗想。
　　果然，在尹婵提心吊胆之际，贼人已被缉拿。
　　尹婵站立高楼，清楚看见那几名常服男子将贼人从远处深巷带出，旁边跟着的，不是阿秀和欧阳善，还能是谁？
　　她几乎要喜极而泣，立刻和楚楚下楼。
　　还没走近，便见欧阳善掸掸袖子，冲着哭花脸的阿秀无奈道：“姑娘，在下早说过不会有事，怎还哭着，这不就没事了么。”
　　端的是从容淡然，若非蓬头垢面实在狼狈，好似被掳走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阿秀才不理欧阳善，跑向尹婵：“呜哇哇小姐……”
　　尹婵提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地。
　　扶着阿秀连声安慰，末了，惊觉她周身有许多血迹，也沾在了自己的衣袖上。
　　尹婵大惊失色：“哪里受伤了？”
　　阿秀抽抽噎噎道：“没、没有，是那个坏人的血。”
　　她口中的坏人，在深巷躲藏时被楚楚派的人击伤，此刻已经失血昏倒。
　　欧阳善发冠不知掉去何地，束发凌乱散开，金贵的湖蓝锦袍破了几个大洞，衣衫褴褛，袍服也是点点脏污，回到了尹婵初见他时的落魄情状。
　　他长叹一声，对楚楚说：“先带这个土匪回官邸。”
　　楚楚咋舌：“是土匪？”
　　“没错……”欧阳善欲哭无泪，摊手如实交代，“我识得他，正是那日把我绑进土匪窝的。”
　　随后看向尹婵，回忆往事不由悲凉，桃花眼眸噙着无比的委屈：“拼死逃出来，若非在谷城外偶遇小姐，怕是连原州都回不了了。”
　　尹婵方才得知，原来那日欧阳大人的惨状，全系眼前这土匪。
　　掳绑欧阳善兹事体大，需押进官邸再行严查。
　　“奴婢先送小姐回谢宅？”尹婵袖口被阿秀沾上了血迹，楚楚皱眉，“小姐且沐浴更——”
　　还没说完，敏锐地听到一声声急乱不堪的步伐。
　　官邸旁的巷口，谢厌发现烟花信号，知是楚楚放的，疾步寻来，一眼看见人群中的尹婵。
　　未等询问，白底浅绿裙裳上的点点血迹撞进他眼里。谢厌瞳仁猛缩，呼吸在同时一低再低，晴空宛如降下雷鸣霹雳，直劈得他脑子空白。
　　她受伤了？
　　除了楚楚，旁的人暂且没有发现谢厌的身影，他身形一半掩在官邸旁的墙侧，正被古树遮蔽。
　　楚楚眼睛骨碌一转，握住尹婵的手腕，细看她袖口斑斑血迹：“小姐且慢。”
　　尹婵：“？”
　　楚楚在她耳旁小声道：“眼看天又要黑了，奴婢先前的提议，您可有打算？”
　　太阳登空，晒得周身暖和。
　　再怎么也得几个时辰后才入夜。
　　可尹婵顾不得去想黑夜，闻言，下意识要堵楚楚的嘴。
　　怕被阿秀听见，拉她往旁避去，面色涨红，心里装着一面沙场军鼓，擂鼓怦怦不停。压低声，又羞又恼地嗔她：“楚楚，快别说了。”
　　楚楚闲懒地耸了耸肩：“罢了，左右主子屋脊、树上、荒郊或山洞哪没宿过，那院虽破旧，却也能容身。”
　　尹婵连忙点头，是嘛。
　　“只怕夜里做噩梦，白日又得拿宋鹫出气了。”楚楚唉声。
　　尹婵稍怔：“什么噩梦？”
　　楚楚掩唇故作惊讶：“是奴婢忘了和小姐说？主子幼时便被扔在那院自生自灭，吃的是院里的土和树皮，喝的是莲塘的泥水，日夜难眠，每每噩梦。”
　　她无奈道：“这便罢了，总归习惯，可怜宋鹫跟着主子，常被波及。”
　　说完，楚楚貌似放弃劝她，悠悠抬步打算去阿秀那边。
　　刚动手腕便被拉住，楚楚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回头正色道：“小姐？”
　　尹婵紧张地攥起楚楚的袖子，心头那点战栗直往脑子里窜，烧得她心不在焉，魂不附体。
　　官邸路口的穿堂风打进单薄的衣衫，却抚不平那簇火苗。
　　尹婵不知不觉已红霞生脸，硬着头皮，咬唇望楚楚，嗫嗫嚅嚅开口：“我、我怎么说啊……不会。”
　　楚楚唇角勾起：“这有何难。”
　　眼睛不停飘向沾血迹的袖口，不言而喻。
　　尹婵循着她的视线垂眸，一时默然，那里血迹斑驳凝固，看着很有几分唬人。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入v了，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前三章v章评论掉落红包
　　预收文《权臣贪娇》求收藏^^
　　文案如下：
　　黎氏宗祠藏着一道圣旨，是先皇为黎太傅刚出生的嫡孙女黎杏与宣成侯五子谢俨的赐婚。
　　然，赐婚二年太傅告老还乡，举家迁回祖籍庐州。
　　黎氏一族没落。
　　十五年后，谢俨蒙先皇隆恩，以摄政王尊位辅佐今上，权倾朝野。
　　而庐州第一美人黎杏，是与他门不当户不对的商人之女。
　　-
　　自得知未婚夫是摄政王，黎杏便觉得他威严又凶悍。
　　谁料婚礼当晚，谢俨红袍金冠，长身玉立，执合卺酒递与她，有礼道：“我知小姐与我情谊浅薄，不敢妄有非分。然本官身居此位，虎狼环伺，不得不请求小姐，在外做夫妻恩爱，以堵闲言。小姐可愿？”
　　此等风姿卓绝，堪为世间郎君典范，黎杏傻乎乎地点了头：“好。”
　　从此，温文俊逸风度翩翩的摄政王，时不时要握住夫人的手，搂那细腰，间或细嗅颈边的幽香。
　　每当这会，黎杏总脸红红地问：“夫君，今日蒙混过关了么？”
　　“嗯。”谢俨君子端方，不忘夸赞：“夫人聪慧。”
　　-
　　时时面对一个娇美诱人而不自知的夫人，谢俨释放出的贪婪快要把那张温润高尚的面皮戳破了。
　　娶她是为堵悠悠众口，与她亲近是为让政敌心塞。
　　一切行为有理有据，算计得一清二楚。
　　可他忘了算自己的心。
　　到头来作茧自缚，贪恋黎杏的气息，觊觎黎杏的爱。
　　【小剧场】
　　黎杏被谢俨哄着做戏太久，快弄不清何时是戏何时情真。
　　某日外出演绎“夫妻情深”后，回到府邸。
　　谢俨将情绪收敛得毫无踪影，黎杏只见他手指慢条斯理地点了下腿，嗓音微淡：“坐上来。”
　　黎杏迷迷糊糊，照做。
　　隔了半晌。
　　“夫君……”
　　“嗯？”
　　“……你还抓着我的手，今日，已有十三次了。”
　　谢俨低低地笑：“是吗？”
　　黎杏听出他话里的不相信，一本正经说：“喏，从去荣国公府做客便开始，用膳前，游赏鲤塘时，在小公爷处，还有回程轿子……”
　　谢俨愈发爱不释手，边点头边赞许道：“夫人记性好，为夫草率，倒忘了数。”
　　【纯情善良娇软美人vs闷骚腹黑斯文败类】
　　———————
　　注释：
　　客栈名“宿到碧溪里”引用张籍的诗《夜宿黑灶溪》：夜到碧溪里，无人秋月明。
　　◎最新评论：
　　【作话的预收不错，也好好看的样子】
　　【家人们 这作者文笔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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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24、痴迷
　　◎他终于把见不得人的卑劣暴露在了尹婵面前。◎
　　尹婵关心则乱, 一时竟忘了问谢厌既会做噩梦，却为何还要住在那里？
　　眼下欧阳善要带土匪回官邸，阿秀也得梳洗, 一行人等着她, 尹婵不好再和楚楚低语耽搁, 抿抿唇压去面色微红, 和欧阳善告辞后，三人往谢宅走。
　　楚楚瞟了一眼墙侧, 谢厌竟不在那了。
　　她大惑不解, 皱眉收回了目光。
　　回到谢宅, 尹婵踟躇在庭中海棠树下，不由自主地看去隔着一洼莲塘的旧院。
　　先前不知那是谢厌的住处还好, 可现在, 脑中已覆满了楚楚的话。
　　她满心以为谢厌被信阳候遗养在原州，虽被欺负, 但好歹是亲戚，事情不至于做绝。
　　竟不曾想……
　　不曾想他们会让谢厌在破院自生自灭。
　　吃土块, 扒树皮，喝莲塘污水, 这让谢厌情何以堪。
　　他常常不羁桀骜地散着长发, 阴鸷的眸光，孤僻狠厉的性情，是否皆因此。尹婵失神地凝望乌漆漆的泥洼, 思绪已被风吹得四乱，久久难以平息。
　　“小姐, 阿秀替你沐浴更衣。”阿秀进院便被眼前的景致吸引了, 这宅邸秀致华丽, 比石花巷租赁的老院不知好上多少。
　　尹婵猛然收回放在那处的目光。只听阿秀在身旁问她，想也没想，下意识拒绝：“不了。”
　　带着几分惶乱的声音在空寂的庭院甚为明显。
　　阿秀鲜少见小姐说话这般急躁，不知发生了什么，一脸惊讶。
　　从来没有作谎哄骗过阿秀，这丫头同她一起长大，相互间亦不隐瞒什么。尹婵没来由的心虚，低垂眸子，眼看阿秀眼神愈发懵懂天真，正在担忧自己。
　　一股羞恼和愧意霎时蹿上了耳根。
　　她手忙脚乱捂住耳，往旁退开两步，又偏过头，不与阿秀对视，站在莲塘边上，好让热烘烘的气息被莲塘穿来的风吹散。
　　方才的话语失态引得她面色酡红，不自然地带着些眼神闪烁。加之怕阿秀刨根问底，忙就借口道：“阿秀，你先去罢，我……暂时不了。”
　　阿秀觉得小姐很古怪，迟疑上前。
　　尹婵误以为她发现不对劲，正要再支吾搪塞，不料阿秀一伸手，径直探向了她的额头。
　　温凉的手宛如把她定住，心跳都不敢躁动了。
　　她听见阿秀紧张大喊：“小姐，你好烫啊，是不是风寒发热了？”
　　尹婵哪里在发热，是心热。
　　“没有的事……”早知阿秀容易多想，她合该稳重些，此时唯有顾左右而言他。尹婵喉间轻咽，把飘摇的眸光收回，强自镇定地说，“阿秀还不去更衣？瞧你满身血腥味，裙裳的血迹留久了，洗不去的。”
　　阿秀抬手嗅嗅：“真的很大味道？”
　　“是啊。”尹婵催她，还不忘留个钩子，“快去罢，待会儿我想听你说那土匪的事呢。”
　　“嗯！小姐等我回来细说。”谈到此事阿秀一个激灵，正巧楚楚烧好了洗澡水，阿秀提着裙子跑去，“有劳楚楚姐姐。”
　　楚楚扬唇：“不用客气。”
　　万幸阿秀不再深究，院中且剩下她与楚楚二人，尹婵一回头，便迎上楚楚促狭的眸子，避无可避，心慌意乱地躲进了里屋。
　　留楚楚独自站在塘边，迎风淡笑。
　　少顷，院中的海棠花叶枝头细颤，被一阵疾来的风刮得簌簌作响。
　　她兀自岿然不动。
　　极轻的脚步声落于庭院，楚楚回头，躬身在谢厌面前：“主子。”
　　谢厌负手，凝望尹婵紧掩的门扉，眼里不加掩饰的痴态。
　　楚楚识趣道：“属下告退。”
　　“等等。”谢厌唤住她，“把阿秀也带走。”
　　楚楚额头一汗：“……是。”快步去了阿秀更衣的厢房。
　　院落中庭便独他一人。
　　此院尚未题名落匾，谢厌目光静静扫过门户横木，想让尹婵亲自为它起名。
　　不知尹婵心中可有了想法。
　　她聪明灵秀，遍阅群书，琴棋书画皆通，定比自己择的名称要好。
　　这么好的尹婵，谢厌不想让她有任何伤怀。晨间宋鹫送来镇国大将军的消息，他已让胡春午乔装去北边，若能尽快查清尹将军一事……
　　谢厌深深吸了一口气，纵使心如明镜，尹将军若还安好，尹婵断然不会再留原州。但派遣胡春午去时，他仍难掩心头的迫切。
　　月余的相处，尹婵没有提起哪怕半句的父亲。可她深夜紧蹙的眉头，梦中无意识的呼唤，乃至时不时飘远哀伤的眼神，无一不是因为那“沙场阵亡”的镇国大将军。
　　谢厌不知不觉在她门外站了许久。
　　以胡春午的动作，最迟半月便能抵达北边，事情若顺利，两月左右就可带回消息。
　　此事，暂时不能向尹婵透露。
　　谢厌暗暗思量着，“吱嘎”一声，房门从里打开。
　　尹婵抬眼，便见谢厌伫立在外，作低头沉思状，乌发掩去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她原是听着屋外突然没有动静才推门看看，不想，谢厌竟来了。
　　此时心里一股脑的窜起官邸旁时，楚楚那若有深意的目光，她脸一臊，不敢看谢厌了，慌忙低下头。
　　这倒好，直接瞟见袖口已凝干的血迹。
　　楚楚那促狭的眼神又在脑中作乱。
　　更诡异的是，尹婵情不自禁去想，自己匆匆回府，隔了这么久，却都没有换下脏污血迹的衣裙，谢厌会不会在心里认为她“另有图谋”？
　　虽然，尹婵是真的有一点、一点点的图谋。
　　但绝不是谢厌意想的那般。
　　他想……尹婵也不知谢厌怎么想的，总归此时他眼不眨地盯视自己，好像隐隐约约窥见了她那不可名状的心思。
　　尹婵心不在焉，探究地再去看他。院内宁寂，谢厌的一双眼不知从何处沾惹了火热的苗头，死死盯住她腕间，仿佛能看穿什么，烫得她一阵颤栗，皮肉脉络皆热得发痒。
　　刹那将楚楚的提议抛之脑后。
　　什么撒娇，以这斑斑点点的血为由撒……撒娇？她怎么敢。
　　尹婵受惊似的捂住手腕，把那血迹遮住。
　　一时顾不上脏，只盼谢厌别再看了。
　　他纵贯左脸的疤痕从眉骨蔓延至下颌，狭长眼梢也被波及，深邃的眼眸叫狰狞疤痕惊扰，生有难以言说的寒意。
　　表面的云淡风轻下，藏着将欲袭来的骇浪。
　　这条长疤让他心思如海。
　　谢厌伫立她身前，垂首，目不转睛地盯视这几点斑驳的红，越看越久，也越来越沉默。
　　白皙柔软的手是枝梢蔷薇尚且含苞待放时，托着白雪的样子。
　　何其珍贵。
　　他连碰也不敢触碰的地方，却正抚摸着旁人的血。
　　那是另一个男子留下的痕迹。
　　谢厌在想，人究竟哪一处最为宝贵。
　　痴迷情乱时怦怦狂跳的心，覆着他一样恶心又狰狞疤痕的肤，还是支撑身体的骨骼，亦或在皮肉蔓延汩汩流走的脉络。
　　但不管孰强孰弱，尹婵的手，都不该被旁人的脏血玷污。
　　谢厌皱眉，一直盯着那里，再无其他的反应。
　　情思翩跹早已迷乱。她的手指，是蔷薇的嫩蕊，浓淡润腻，世间只有蔷薇盛开后的蝴蝶可以触弄。
　　旁的蝶或许不行，唯独其间甚美，颜色最正的一只可堪相配。
　　她正稍稍张开五指，试图将袖口的血迹遮掩，谢厌定定看她那几乎不容察觉的动作，一颗不能自已的心也跟着她的指尖一收一缩。
　　他想尹婵不要触碰到旁人的血，那很脏。
　　只是这样的话注定深压心口，不可宣之。
　　他没有权力让蔷薇择选蝴蝶的采撷，他只是长在花泥里，一株丑陋的野草，默默窥视、暗暗觊觎，或许某日落了雨，被打湿的花瓣会垂怜他的辖地。
　　但不该下雨。
　　蔷薇不能被迫低下她高傲的花枝。
　　一时心肠百转，谢厌喉结微滚，面上不改风平浪静。
　　长久的静默和直盯盯的凝视，足矣让尹婵误会他以为自己真受了伤。
　　脑中闪过楚楚的话，尹婵悄悄觑看他的双眸，霎时，与他目光相撞。谢厌突如其来的抬眸，眼中展露出同往常每日一般无二的炽热。
　　这种……这种独独偏爱她的眸光，无以复加的虔诚。
　　尹婵不敢相信他是在看自己，却又欲罢不能的，为他心猿意马。再不犹疑，所有的意图就此蠢蠢欲动了。
　　院中鸦雀无声，不见楚楚和阿秀。
　　尹婵却不可否认，此时四周无人，于她而言是欢喜的。
　　默默咽下喉间的涩意，她后背抵门扉，微退两步。
　　离谢厌稍远了些，视线清明的同时，也恍惚察觉到他痴痴追来的目光。
　　尹婵脸上浮现薄红，思了一思，只知凭她再乱想一通，就当真如楚楚所言，该入夜了。
　　便索性对上谢厌的乌黑眼眸，眼睫轻轻抖动，带着一丝她自己且没意识到的软声娇意，低声唤他：“公子，可否进屋一谈？”
　　“好。”
　　谢厌背脊俱是一阵颤栗。
　　被她的软声惹得心扉狂乱，谢厌除却她的声音，哪还听得见什么别的。
　　自顾呼吸紊乱，喘着气抚平心口的异动。再望向她时，意想的笑颜不在，只见那窈窕的身影，已莲步入内屋。
　　他一愣，倏而摇头苦笑，踏进了门。
　　堂屋摆满金贵的物什，美则美矣，却远不及谢厌眼中的尹婵。
　　白底浅绿绸裙轻拢，裙裾轻盈垂地，静立紫檀麒麟纹的小圆桌旁，见他进来，回眸一笑，堂屋填满了清甜柔媚的花香。
　　谢厌遏抑着情悸，坐去她对面。
　　并非初次独处，可每一次，谢厌都恍如已祈求千百遍，因而每每带着近乎虔诚的神情，珍惜他觊觎四年、来之不易的机会。
　　不知尹婵要同他说什么，谢厌暗暗希望，她口中之事，仅与彼此有关。
　　如此，便能与她多说几字，多独处一息。
　　“公子。”
　　有意压低的轻呼，在他耳畔响起。
　　谢厌将所思抛之脑后，定定看向尹婵，认真询问：“发生何事，你说。”
　　这叫尹婵如何开口。
　　楚楚的提议到底管不管用？
　　尹婵临到出口竟也茫然了一瞬，早先措好的言辞沉在喉间，不知该以怎样的方式出来。
　　偏偏此时谢厌看她的眼神，带着真真切切的疑惑，好似正担心自己因何事困扰。
　　能为什么困扰？
　　除眼前之人，还能有谁……尹婵一贯知晓谢厌是个傻的。
　　平日既在外冷漠阴鸷，一尊阎罗王，可每每被尹婵瞧见的，分明是躺在阎罗王掌心最傻最呆的那只小鬼。
　　什么事情若让他开口，必定沉默沉默再三沉默。
　　莲塘对面的旧院子再不解决，不止楚楚要在她耳边嘀咕，尹婵只怕自己也会记挂许久。
　　索性破罐子破摔，将衣袖抬起，有意无意地在谢厌眼前一晃，才支着圆桌。
　　谢厌没有反应。
　　尹婵不由得心生挫败，便知楚楚所说的撒娇怕也不会管用。
　　眼前的谢厌分明就和以往一样，该呆傻之时，从不叫她失望。
　　袖口血迹斑斑的“伤势”没有得到谢厌的在意，尹婵咬唇，想起自己好不容易才鼓着的胆子，却……
　　一想，那挫败愈发浓厚，直压得她凤眸眼睫濡湿。
　　努了努唇，没来由的羞恼，气谢厌什么都不懂，气自己太过自负。
　　短短的圆桌将两人隔开，但于谢厌看来，这紫檀圆桌犹同无物。
　　他既能清晰无比地感知尹婵的气息，又能毫无遗漏地将她一举一动收容眼底。
　　哪怕是抿唇带动的轻轻一哼声，还是些许湿润的睫羽，抖颤时映落在眼下的暗影。
　　这样轻而易举地分辨出尹婵当下的情绪，谢厌本该欢喜的，却隐隐约约生出了一点又一点的紧张。
　　他牢牢注视眼前的女子。
　　怕哪处有疏漏，想感受得再深、更深。
　　尹婵直被这双眼睛看得魂思难捱。
　　他明明不懂，却又偏偏怀揣着浓烈与炽热的情愫。
　　是他的眼睛太过好看的缘故吗？
　　一双山间跳跃的乌雀，的确拥着让人神魂颠倒的美丽。
　　尹婵愈发羞赧，看了一眼袖口的血迹，低声道：“公子可知，今日有土匪进城，掳绑了欧阳大人……”
　　谢厌唇角轻轻一压，没有说话。
　　为何提起欧阳善？
　　不想谈及和欧阳善有关的事，确切的说，谢厌不愿在独处时，从尹婵口中听见任何除自己以外的姓名。
　　纵然如此阴暗卑劣的想法，他却不敢宣之于口。
　　尹婵神情认真，谢厌略薄的嘴唇克制地抿紧，不去深想，那点不虞之色顷刻好转。
　　尹婵却以为他当真不知土匪掳绑，心如鹿跳，满脸酡红，捏了捏指尖，在感受到手中凝出的细汗时，终于将存备良久的话脱口问出：“那你知道，我……我受伤了吗？”
　　谢厌眼眶微微一震，不加掩饰的震惊，瞳仁怔住。
　　她受伤了。
　　她并没有受伤。谢厌看见楚楚的信号，去官邸附近时，一眼发现她裙裳的血迹，便以为身受重伤，险些克制不住，要将那所谓的土匪扒皮抽骨。
　　然而只因他稍刻的冷静，待尹婵、楚楚和阿秀回谢宅后，则立刻前去官邸，查看尹婵伤势是否那土匪造就。
　　于是，在官邸的牢狱得知，被掳绑的并非尹婵，而是欧阳善和阿秀。
　　那血迹更与尹婵无关，是土匪被刺穿的手臂溅出。
　　那没事了。
　　欧阳善在官邸拷问，谢厌趁着这工夫，回了谢宅，想再看一看尹婵。
　　而后的一切便如眼前所见。
　　尹婵面生荷粉，带着手脚钻心的惶乱，和一双婉转多情的眼眸，在问他，知不知晓自己受了伤。
　　谢厌一瞬以为是听误了。
　　暗暗思忖，不解尹婵话里之意，但看她面含期待，蒲扇似的眼睫轻眨，仿佛只等自己的一个回答。
　　她美到不可方物，笑与恼皆是恩赐。
　　曾经谢厌无时无刻不渴求她睨下一眼，好让长在荒沟的野草，也能和旁的草木一样，得到太阳的垂怜。而现在，她毫无保留地凝视自己，只有自己。
　　那双眼正全心全意为他停留。
　　尽管她的话里，带着谢厌听不懂的欺骗。
　　她在诱骗自己吗？
　　可他有什么地方值得尹婵煞费心思。
　　谢厌摇了摇头，又禁不住地去想，若有朝一日，他欲壑难填，尹婵功不可没。
　　但至那时，不知她是否还愿意施与一束光照的恩赐。
　　仅是一想，谢厌的胸口便连连起伏，不得不将手按在膝头，五指牢牢攥紧，用以阻塞快要沉不住的情绪。
　　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但这事发生得无厘头，尹婵以往从未有过这般行径。
　　他一时竟不知所措，喉间微滚，张了张口，眼神丝毫舍不得离开尹婵，半晌，沉沉道：“……不知。”
　　尹婵先是有些心虚，而后想谢厌既然不知道，为何要苦扰心神。
　　她略带紧张地捏了捏手，垂眸，轻轻舔了下唇。
　　把沾有血迹的那只胳膊放上小圆桌，绸裙袖口的点点红斑已经凝干，近嗅，会有咸涩难闻的血腥气。
　　“就是这里。”尹婵盯着谢厌的眼睛说。
　　面前一眼便分明的“伤口”，实在叫谢厌错愕。
　　再看貌似镇定自若的尹婵，却又被招引了神志一般，不争气地收紧手，心神被勾得摇曳。
　　谢厌仿佛与她生出一股诡异又别样的灵犀。
　　她是自欺欺人。
　　他是饮鸩止渴。
　　谢厌直勾勾盯住尹婵的腕间。
　　从斑驳的猩红血迹，到用眼神寸寸抚摸她温玉柔软的素手，未经察觉自己已目光迷离，痴痴地开口：“疼吗？”
　　话落的同时，两人均是微微一怔。
　　尹婵没想到他会轻信自己的话，但却更好，不用想方设法再行解释。
　　既已作了这个谎，旁的念头都成徒劳。
　　余光轻轻瞥过凝血的袖口，再多的羞于启齿都不得不化为烟散。尹婵抬起了眼帘，含着难为情的羞赧瞧他，启唇，低低地说：“疼……”
　　她清楚看见谢厌搁在桌上的指尖蜷了一下，乌黑眼珠蓄着不见底的深渊，浓稠晦暗。
　　尹婵说不出此时在心口踊跃的欢喜，是因他信了谎言，还是他为自己生了难言的情悸。
　　但尹婵知道，不管为着什么，她眼下，都应让这桩假事变得更真切。
　　为此，她避过谢厌幽深的眸子，悄悄瞥看周围。
　　一个羞人的念头神不知鬼不觉地抬起了头。
　　“公子。”尹婵唤他。
　　突然的出声，断了谢厌神思。
　　他立马收回端详那方虚无伤口的目光，而见尹婵不知何时伏在紫檀蝙蝠纹桌上，纤长柔白的手指托腮，抬眸望着自己。
　　短短的圆桌盛不下谢厌狂跳的心。
　　他尽量让自己神色如常，可尹婵偏偏不如他所愿。
　　伏桌以至看向谢厌时，便不得不努力掀起眼帘。
　　乌黑盈亮的瞳仁蓄着不知从哪找来的无辜，蒙起湿漉漉的水雾，眼睫也扑簌，变成一只猫儿，正勾着爪子挠他。
　　尹婵就这样静静伏着看他，谢厌快疯了，坐不住，只想起身绕着桌踱步。
　　何以见她露出这等乖软之态。
　　那发髻梳得极美，点缀丁香紫的簪环，其余没挽的发打成两股空辫垂胸，她一伏桌，随着动作散落肩头，青丝将谢厌全部的理智带走。
　　尹婵究竟想做什么？
　　明知她骗自己，却巴不得她再多骗几句。
　　谢厌不怕她的欺骗，唯独恐惧在这样带着引诱的哄骗中，自己会如痴如醉、禁不住泄露出真实的模样。
　　他还没做好准备，让尹婵窥见自己卑劣鄙陋且令人作呕的心思。
　　尹婵岂知谢厌已因她小小的动作，神思不属。
　　她就着伏桌的姿势眼巴巴看他，心里斟酌好了字眼，皱眉道：“公子，伤口作痛，疼得火辣泛痒，还渗着血丝，可如何是好？”
　　谢厌艰涩开口：“我帮你看看。”
　　“不要。”尹婵撇嘴拒绝。
　　沾血的袖摆放在短桌间，也不动，任手腕那处反复迎接谢厌的盯视。尹婵轻轻叹气，无奈地低声，“我这般伤势，在公子眼中，恐怕只是骄纵的玩笑。”
　　“不。”
　　谢厌猝然摇头，冲口而出。
　　尹婵托着腮的指尖抖了下：“那是什么？”
　　谢厌说不出口。
　　她若受伤，于他，是在心口剜了一刀。
　　可这种话未免让长在深闺的尹婵害怕。
　　谢厌选择闭口不言，只出神痴痴盯着那处血迹。
　　尹婵早知他与花言巧语无甚干系，措好的言辞复在心里斟酌一番，想起莲塘对面的旧院，自顾说道：“公子可还记得离京来原州的一路。”
　　谢厌怎会遗忘。
　　那是万金难得的一段过往。
　　在这时日，他带走了属于他的太阳，藏在唯独自己能窥见的地方。
　　但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事，谢厌搭在膝头的手忽的收紧。
　　眸光犹疑时，便见她轻轻启唇，极其平静、却又极其残忍地撕开了谢厌的心事：“原州一路，但逢落宿，公子便守在一旁，是也不是？”
　　一面听她说着，往日之事蜂拥而至。
　　谢厌呼吸一凝。
　　不待他回想细处，尹婵带着些狼狈地偏过头。
　　手捂飞红的脸，那里烫极，指尖一碰都在发热。
　　便忍不住往地面盯去，借以转移视线。想想后，咬了下牙，用故作轻松的声音说：“可我此番受伤，见了血，神思惶惶，夜里怕做噩梦，公子可否同往日那般……”
　　话未道尽，意已明了。
　　谢厌仿佛懂了什么：“好，我近日不住莲塘对面的旧院。”
　　尹婵眼睛倏地亮了，隐晦的言辞一下子便被谢厌猜中，他应得轻而易举，让尹婵不禁觉得，提前布好的那些准备，原来都是无用之功。
　　这下好，如楚楚所说，谢厌便不会总想幼时的事，每每噩梦了。
　　虽说这话难为情，但目的却成。
　　尹婵心安了几分，却听谢厌平静道：“昨夜已探过，上方屋脊墙瓦甚好，我夜间便宿在屋顶，莫怕。”
　　雀跃的心跳沉入谷底，尹婵紧蹙眉梢：“……”
　　他甚至以为她不懂，伸手指了指屋顶。
　　尹婵脑子混沌，拢眉，被他这句话气得左右四处皆难受，索性起身，美眸圆睁，匪夷所思道：“公子不睡那院，是有意守在屋顶？”
　　谢厌如实点头，不明白尹婵为何事动怒。
　　他指腹不安地捏了捏虎口，跟着站起，正待询问，张口前忽的停顿一息，后知后觉尹婵似乎忘记了正在哄骗自己。
　　袖口上斑斑点点的“伤”，被她全部遗忘。
　　她竟抬起了手，双手交握攥在面前，手指骨节捏得发白，哪有半分受伤之态。
　　谢厌眼眸不由得黯然，皱起眉，牢牢盯住那凝着血的衣袖。
　　暖阳穿过窗棂，将堂屋照得通亮，凭他所有神情，皆无所藏匿。被一个人心无旁骛地看着，尹婵怎能不察觉，可她已叫谢厌恼得无暇去想、他黯淡的眼眸夹杂着什么样的情绪。
　　她攥着手安静站在紫檀圆桌旁，像受极了委屈又不甘，鼻尖一酸，突然道：“别看了。”
　　但谢厌一双乌雀，依旧着魔般的停滞着。
　　尹婵生出绵绵的挫败和无力感，急红了眼眶，咬着唇将手伸出去，不管不顾地放在他眼前。
　　血迹凝干，腥涩在两人间幽幽徘徊。
　　尹婵恨不能扒开他深邃的瞳仁，看清里面暗藏着什么奇奇怪怪的心思。
　　心扉乱不可言，她唇齿轻颤，想也不想便恼道：“伤是假的，没有血，公子分明看得真切，何故还哄着我做戏？”
　　穿堂风过，窗户轻轻嘎吱一声。
　　谢厌眉梢蹙起，犹如惊雷响彻耳畔。
　　“别生气。”漆黑的眸子一沉再沉，谢厌本就战栗的呼吸，在尹婵恼他之际便已错乱不堪，此刻更唯恐她不快，喉结微滚，耐不住地上前，却只能干巴巴道，“我不是哄着你做戏。”
　　于此事，何来哄，何来的戏？
　　尹婵不管对他做什么事情都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故而那哄骗伤口在他眼中算不得做假。
　　既是真的，自己又有什么戏可做？
　　谢厌连忙措好言辞，想解释给她听，无奈每每面对尹婵总会不中用，好不容易想清楚该怎么说后，一低头，却看见尹婵眼睫上摇摇欲坠的泪花。
　　像是委屈至极，眼眶深红，羞和恼一拥而上，把她团团包围。
　　谢厌顿时不知该如何呼吸了，满眼无措，匆匆走近。
　　可她眼底的红痕没有褪去的念头，愈演愈烈，谢厌下意识地收紧五指，忽然，指尖触上腰间斜挂的一柄匕首。
　　他眼睛暗了暗，不做迟疑，手腕一翻，反手抽出匕首。
　　凛凛刀芒闪过尹婵微红的双眼。
　　倏忽惊见谢厌手起刀落，锋利的刀尖正对准他的手腕。
　　“唔……”尹婵瞳孔圆睁，想也不想，踉跄着扑去抓住他的手，蓄在眼睫的泪再忍不住，扑簌而下，“你做什么？！”
　　谢厌的手被一片柔软抓住。
　　他垂眸，木然地说：“我不知，为何你看重那道伤，但若我们带有同样的伤，你是不是……便不会难受了？”
　　尹婵沉默片刻。
　　“我在骗你。”她霎时眼眶酸涩，一串串泪滚落脸颊，“没有受伤。”
　　院子里暖阳炎炎。
　　谢厌脊背战栗起一寸寸刺骨的冷意，手脚冰凉。看着尹婵吓得煞白的脸、不停发颤的手，他眼神闪躲，一身力气尽数被抽去。
　　他终于把见不得人的卑劣暴露在了尹婵面前。
　　他庆幸，往后不用再遮掩丑陋的心思。
　　又惶恐，第一次吓哭了他捧在手心的蔷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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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25、心乱
　　◎她想悄悄过去瞧他一眼。◎
　　尹婵是被吓哭的。
　　匕首何其锋利, 往往无声杀敌，来得急且快，谢厌反握住它猛刺向腕间时, 尹婵脑子的一根弦嗡嗡作响。
　　谢厌穿着无累赘的黑色常服, 腰上革带紧束, 窄袖利落, 极像浪迹江湖的侠客。
　　他原是侯府公子，名门望族生来尊贵, 本该和京城一众权贵子弟吟诗作对, 或磨砺远志, 挣爵尽忠。却自生来被遗落原州，在偏僻凋敝之地艰难求生。
　　古语有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必先苦其心志, 劳其筋骨”。
　　固然此话在理，可当真叫尹婵感受身边人时, 心中如何能相信逆境奋起，独独只剩下一副九转回肠。
　　眼泪挂在睫梢, 尹婵白了脸，双手牢牢抓紧谢厌持匕首的腕。
　　男子浸着凉意的手本不该出现在暖春时节, 手间覆着薄薄的冷寒之气, 更让她悬挂在麻绳上的心跟着一颤一缩。
　　尹婵抬眸，眸光固执地要撞进谢厌的眼里。
　　“我骗你的……”
　　谢厌貌似不懂，拢起眉, 细探她脸上究竟。
　　但握匕首的手已悄然放松。
　　察觉到细微的变化，尹婵飞快瞟了一眼谢厌, 在他露出晃神之色时, 咬了咬牙, 眼疾手快从他手中夺过，丢上桌。
　　“啪嗒”一声变作钥匙，撬开了两两的心扉。
　　尹婵眼睫悬着泪花，从此前的惊吓中回神，惶惶然坐在蝙蝠纹圆桌前。
　　含锋带芒的匕首堂而皇之地朝她炫耀刚才的行径，身后的谢厌也好似正拿炽热的眸子，幽幽“示威”。
　　尹婵紧盯住匕首，脑仁一阵一阵的颤疼，赌气别开脸，不看匕首，也不看谢厌。
　　哭得喉咙泛涩，她撇嘴轻轻咽了咽，攥起绣帕手不停地拭泪。
　　终将脸上温温的一串泪珠揩了干净。
　　尹婵借着拭泪之机，余光悄悄往后觑看，谢厌仍是一动未动，静立在旁，面庞更没什么表情，好似正等她发话。
　　尹婵自然有话待说的，只是方才情景又惊又怕，此时要启唇便难掩哭腔。
　　少顷，咽下委屈，闷闷地开口：“公子武艺超群，冠绝原州，故而动辄持剑动刀，好不威风。”
　　她承认自己时有骄纵，且身在原州便得依附谢厌，容不得僭越。
　　可谢厌这番拿自己的命玩笑，算什么？
　　总归事已至此，即便谢厌恼她厌她，要……要任她在原州自生自灭，也决然忍不下这口堵在嗓子眼的气。
　　只是说归说，尹婵手捏着锦帕，眼睛又是一酸，没来由地掉泪。
　　她只能一把恼怒一把啜泣地哭着。
　　没脸见人了。
　　肩膀抑制不住发颤，忍泪抽噎的低声钻进谢厌的耳朵，便是再呆傻，他也能听出尹婵话里含嗔带讽的意思。
　　当下愈感无措，脚底长刺发痒，在原地待不住，迫切地想拿剑去庭外砍一砍。
　　拿剑……
　　尹婵才说他不该持剑动刀。
　　谢厌低眸，直愣愣对上她发后的小髻。
　　圆圆的后脑勺让那简单挽作的髻愈发好看，小小的簪环怎配得上。
　　是了，原州没什么好的首饰铺子，但相隔百里的郡府却不少，他要去给尹婵买回。
　　思及此，手下意识收紧，绷着薄唇转绕到尹婵的对面。
　　却没有坐下，低头正见尹婵擦泪的动作一顿。
　　谢厌伸手，指尖触到桌中央的匕首。
　　方才手起刀落的情状犹同再现。
　　尹婵骨子里一个激灵，霸道夺过，垂在眼睫的泪花禁不住，打着旋儿啪嗒掉在脸上：“公子还想作甚？”
　　她美眸圆瞪，谢厌忙缩回手：“别哭。”又启了启唇，决然说道，“匕首给你，我往后不用了。”
　　尹婵一愣，意识到自己错解了谢厌的意思。
　　一时握着的匕首都在发烫。
　　她面生霞红，难为情地把匕首放回原位：“我且不会舞刀弄枪，做何给我……平白耽搁了它的威风。”
　　说话间眼神闪躲，口不应心地小声咕哝着。
　　谢厌岂知她的口是心非，在她说不的当头，便生急切。
　　忽听那句“不会舞刀弄枪”，心思顿转，隐隐压根的念头破土而出。
　　“我可传授你一二。”谢厌认真道，“匕首短小轻便，适宜女子防身所用。”
　　尹婵瞪圆眼睛：“你、你……”
　　谢厌皱眉，大惑不解。
　　尹婵几乎要恼羞成怒，抬眼不可置信地朝他看去。
　　谢厌身形颀长，瞪视他难免脖颈酸累，尹婵索性手撑着蝙蝠纹桌站起来。可即便已站得端正，看他时仍得抬起下颌。
　　“不敢让公子辛劳。”她干巴巴说。鼓起腮，唇边梨涡不乐意地成了小包。
　　复想起一事，更觉心力交瘁了，嘀嘀咕咕道：“照这般算，还得分出时间让楚楚授点穴呢！”
　　早知谢厌性情如此，她、尹婵欲哭无泪，咬唇闷气横生，恼他一眼。
　　怎奈谢厌对女子心思犹视无物。
　　听尹婵小声嘀咕，四平八稳的派头有些禁不住，眉宇犯愁，满脸疑惑：“何故同楚楚学点穴？”
　　尹婵忽觉说漏了嘴，飞快眨眨眼。
　　他问及原委，尹婵当下便想起晨间还没走近此院时，听到的几言污语。
　　心口一动，神色忽然怔了去。
　　那时、那时着实气恼得慌了神，才会在楚楚面前说出凭叫脸红耳热的话。
　　尹婵捏了捏手心，耳根彻底红透了，不想同谢厌解释。
　　原想这练功夫的话就没头没尾散了吧，哪知谢厌却极其在意点穴，所想与她截然不同。
　　他肃着脸，撩袍袖落座，屈指搁在桌面，轻敲了一下，便沉沉开口道：“点穴一功上，楚楚尚有浅薄。你若喜欢，我定倾囊相授，只是……”
　　谢厌脸上交错的疤痕都在为她担忧：“此手法颇难，非三五年不可成，恐怕要你劳累了。”
　　尹婵：“……？”
　　什什、什么。
　　眼睫还未尽的湿意唰地变深，尹婵脑子直接空了一息。
　　抬起眼梢，歪着头，对上谢厌一张义正辞严的脸匪夷所思，天晓得他脑子时时在想什么。
　　一时教她耍弄匕首，一时又是点穴手法……尹婵蹙了下眉，心里乱糟糟不可言说，搁在身侧的手捏紧，只盼今日不要再和谢厌说任何的话。
　　她一定会被气死。
　　索性抓起摆在桌上的匕首。
　　柄骨处雕刻着一个“厌”字，正稳稳压着她温软的掌心。
　　尹婵不曾细看过匕首，自然没有察觉到。
　　谢厌却将这小小的动静看得真切，脑子里飞出一阵遐思，恍如那“厌”字与他融为一体。
　　“公子多虑了。”尹婵说着眼尾一红，倔强道，“楚楚好得很，倘若要学，我自去请教她。”
　　语毕便恨不能夺门而出。
　　一转身，却与门扉旁的楚楚和阿秀目目相对。
　　尹婵面浮薄红，止在了原地。
　　她们都……听见了？
　　楚楚接到欧阳善的消息刚赶来，见门扉未阖，本要敲门，不想正听见尹婵夸自己。
　　再看她步履紧张，面色忽红忽白，手里还牢牢攥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这不是……
　　楚楚眼神暗暗端详匕首的雕纹。
　　是主子常日系挂腰间，把玩不休的那一柄。
　　楚楚咋舌，这匕首对主子意义重大，绝非府中寻常刀剑可比。如今被尹婵握在手中，倒让她不禁多觑了谢厌一眼。
　　从未想过它有落在别人手中的一日。
　　莫说还是女子。
　　楚楚暗笑，对尹婵于主子的重要更明了几分。
　　阿秀站在楚楚身边，刚一进来，便发现小姐脸色不对，显然有哭过，连忙去扶着她，想问清原委。
　　尹婵眼神试图闪躲，莫名掺着些心虚。
　　与谢厌的这些糊里糊涂事，如何说给阿秀听。她眼下怕看阿秀担忧的神情，咽住抽噎，摇摇头只说没事，便借机拉着阿秀离开堂屋。
　　谢厌目光紧追尹婵，直到她离得远了，再看不清身影，才恋恋不舍地收回。
　　瞥见楚楚还在，思及尹婵宁可跟着她学点穴手法，唇角拉了下来，不紧不慢道：“怎么突然过来了？”
　　楚楚对他的嫌弃甚是了然。
　　心道，她何曾想打扰主子与小姐私语，扰人姻缘那是要遭报应的，无奈回他：“属下知罪，但原州牧有要事，不可不禀。”
　　谢厌眼神一凛：“说。”
　　“欧阳善派人来报。”楚楚正色道，“那土匪身份有疑，掳绑之事亦有内情，请主子即刻前去官邸。”
　　谢厌长眸微眯，撩袍起身：“走。”遂提步而去。
　　楚楚紧跟在后。
　　却不是要同谢厌到官邸审事，她已是尹婵的丫鬟，时时刻刻当以小姐为先。
　　方才尹婵情绪不对，她作为丫鬟，理当关怀。
　　只是，远远见尹婵伫立在院中的海棠树下，低垂眼帘，不知在沉思什么。
　　她欲前去，忽被阿秀拦住。
　　阿秀一双眉拢得深深的：“小姐说想静一静。”
　　楚楚步伐微顿，点了点头，又听阿秀懵然询问：“楚楚姐姐，阿秀学识不精，你知道‘无言独上西楼’是什么意思吗？”
　　楚楚纳闷：“怎的说起诗词了？”
　　“刚刚小姐正念呢。”
　　楚楚的疑惑霎时拨云见雾，遥看那方海棠花树下，白底绿绸裙的清瘦女子，像极莲塘边绰约柔美的一株细柳。
　　楚楚眼神一闪，若有所思。
　　阿秀突然在她耳畔嘀咕：“这宅子里有叫西楼的楼吗？”
　　楚楚：“……”
　　“小姐要登西楼做什么？”
　　楚楚唇角抽了抽：“……小姐之事，丫头怎知。”
　　阿秀顿悟。
　　是夜。
　　尹婵抱着薄褥子在床榻翻来覆去。
　　盯着床柱上的宝莲花纹发怔，时不时又被帐幔顶部坠落的流苏牵动心思，左右睡不着。
　　谢厌今日离院后，便一直不曾回来。
　　她没心思出府游逛，和楚楚阿秀在小院赏了半日的花。临到入夜，谢厌方处理完官邸的事，急匆匆返回谢宅。
　　却、却仍是去了莲塘对面的旧院子。
　　尹婵蹙起眉尖，在夜深人静里，不安地揪紧了手指。
　　不知现下什么时辰了。
　　她撩开薄被，揣起一颗怦怦、怦怦乱跳的心，默不作声从床榻起来。
　　仅隔着泥洼莲塘的院子，她悄悄过去瞧一眼，定也无妨。
　　作者有话说：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引自《孟子》
　　“无言独上西楼”引自李煜《相见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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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熬夜追平了，好好看呜呜呜】
　　【希望不要虐男主】
　　【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
　　【
　　-完-

◇ 26、嗅手
　　◎肮脏与暧昧的问候。◎
　　尹婵轻手轻脚推开扇门, 院子比寝屋亮堂不少。
　　只因廊檐垂挂着一串串灯，照亮深寂的夜。
　　她提起一盏绢纱灯笼下了廊，临出院门, 回眸瞧了一眼楚楚和阿秀的屋, 压轻声响, 悄声走去邻院。
　　柔曼身影一经消失, 楚楚便从里屋打着哈欠出来，晃悠着步子跟上。
　　直见小姐安全踏进旧院的门, 方回去继续睡。
　　白日约莫能见大致的院景, 但总归隔着距离, 所见不算真切，但现在, 尹婵才彻底懂了楚楚如何说会做噩梦。
　　门锁是坏的, 左右墙皮斑驳脱落，地上杂草甚茂, 足有膝高。
　　夜晚的杂草堆难免窜出长虫，尹婵将灯笼提高, 踮脚小心翼翼往里走。院子不大，约新院一半, 不多时她便走近主廊。
　　木廊红漆褪去, 挨着地面的几处甚至已经腐烂。
　　斑斑点点的黑灰痕黏在上面，尹婵蹙了眉尖，嗓子不自觉咽了咽。
　　若她自幼便被丢弃在此, 怕已崩溃得长不到如今年岁。
　　出房门时有学着谢厌的样子，将那匕首系挂在腰间, 这时唯握紧刀柄, 胆子才大些。
　　旧院不似她那处廊檐通亮, 乌漆嘛黑，除提着的灯，便只天际的朦胧蟾光足矣让视野清晰。
　　廊阶凹凸不齐，尹婵指尖攥着裙裾细颤，怕留在这阴森的地方，慌里慌张想找到主院。
　　只是旧院于她太过陌生，眼前的几扇门长得一模一样，不知谢厌睡哪。
　　这踟躇的当头，倒叫尹婵清醒了神志。
　　绢纱灯里摇曳的烛火在她眼里一闪一跳，和怦怦乱撞的心合二为一，猝然让她呆立原地。
　　深更半夜，她独自来到谢厌的院宅，实在是、是……
　　尹婵猛然阖上眸。
　　眼前一团黑的同时，也让草丛里阴森可怖的吱喳声愈加明显，仿佛正趴她耳畔嘶唤，骂她不知礼。
　　一股酥麻麻的惧意直窜后脊，尹婵吓得一抖，连忙睁开眼睛。
　　提灯笼的手捏紧，骨指泛起苍白之色。
　　她不该来这儿的。
　　羞愧与懊悔的情绪传得飞快，占据了全部念头。
　　凉凉的夜，尹婵却口干舌燥。
　　裙裾摇曳间，她赫然转身，提灯要跑出去。却在踩上草丛的当口，目光撞见廊庑尽头的身影。
　　恰似一人闲懒不拘地躺在廊檐下的长石栏阶，影影绰绰，看不大真切。
　　尹婵霎时定在原地。
　　先前盘踞脑中乱糟糟的念头飞走了。
　　那是……谢厌？
　　院子穿堂的夜风刮得杂草阴森森响动，这个夜让人毛骨悚然。
　　尹婵轻咬朱唇，情不自禁握紧腰间匕首。轻捻那里的凹凸雕纹，指腹来来回回抚摸，好似可以缓解这没来由的紧张。
　　不知被什么牵引，她提灯到眼前，蹑手蹑脚走去。
　　廊庑的身影始终安安静静。
　　他、他睡着了么？何故要宿在院廊。尹婵揣着自己且捉摸不清的心思，战战兢兢靠近。
　　摇曳的烛火把分寸之地照亮，绢纱灯笼自下往上，一寸寸揭开藏匿在黑暗的身影。
　　盘桓交错的疤痕，夜阑人静时看，更显得狰狞，较平时诡异十分。
　　当真是谢厌。
　　尹婵没被疤痕吓到，反而飘摇的叶落地归根般轻呼了一口气。
　　此前的不安收回，唇角忍不住勾起笑。
　　谢厌长眸轻阖，细看睫毛竟也很长，好像乌雀的翅膀听话地乖垂，眼下落有两道浅浅的暗影。
　　“是因为噩梦，所以宿在外面么？”尹婵喃喃地问。
　　他看起来睡得很香，且沉。
　　廊庑的长石栏阶宽绰，他手长脚长，位置正正好。
　　既这样，尹婵没道理再留下了。
　　紧了紧提灯的手，转身便要离去。不想，突然听到身后响动，回眸看去，谢厌已经起身，眼神清明，哪有半丝睡意。
　　尹婵被他一双眼睛沉沉盯住，霎时热了脸。
　　“……公子醒了。”
　　谢厌站在廊下，四周昏黑，唯独尹婵提着的灯笼，将她面容朦朦胧胧映照。
　　像一只萤火虫在那。
　　他直勾勾望去，看得入神，呆愣半晌才想起回答：“醒了。”实则尹婵推开院门时，他便已经察觉到，只是一直没敢动，暗暗思索尹婵想做什么。
　　但见她什么也没做，仅呆了半盏茶时间便要离开，谢厌再禁不住，迫不及待起来。
　　“深夜至此，所为何事？”谢厌往前近了几步。
　　这般也就站进了灯笼烛火的辖地。
　　被隐在暗处的五官与轮廓渐趋明了，尹婵不动声色将灯笼放在两人中间，略隔开了一些距离。
　　抬眸看他，被不加掩饰的火热眸子盯得心扉凌乱，面颊涨红。
　　“没什么事……”尹婵目光闪躲，支支吾吾说，“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
　　语毕，生怕谢厌理解错了什么，立即找补：“我原不知公子夜宿于此，打扰，还望见谅。”
　　对嘛，午时谢厌急冲冲去了原州牧官邸，没与她说清要宿何处，她不知晓也不足为奇。
　　尹婵暗自点头，如此再看谢厌，便无刚才的羞赧。
　　脸颊的酡红点点淡去，端的是一派正经。好似半夜三更不睡觉，到旁人的院子闲逛，是堂堂正正不过了。
　　谢厌貌似认同了她的借口，面无异色。
　　尹婵见状悄悄松口气，心里不禁暗夸自己处之泰然，眼底掠过喜色。
　　只是，原本见他熟睡，要离开的，但眼下可怎么着才好。
　　回自己的院，还是趁着谢厌清醒与他多说会儿话。
　　这么想，她尚且存有零零碎碎好多的疑虑。譬如谢厌与信阳候、与谢琰乃至原州谢氏诸类。倘若要问，非一两日不尽，谢厌……谢厌也不一定会告诉她。
　　尹婵思绪纷乱，提着灯笼往旁避了两步，眼睛躲闪着，看向廊阶下的草丛，低声说：“我先回去了。”
　　便抬步要走。
　　忽然灯笼顶被他伸手抓住，急不可耐的声音逼近尹婵耳畔，牵动被石子惊起圈圈涟漪的心潮：“等等。”
　　谢厌不想她离开，遑论今日是尹婵自己送上门来。
　　尹婵回眸，撞上他深邃的眼眸，仿佛能被看穿，没来由的心虚，攥紧灯柄含糊说：“太晚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我、我……”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抱有怀疑。
　　明明是她先来这的。
　　尹婵几乎能看懂谢厌此时的想法，心神忽悸。果然瞥见谢厌满眼的不相信，硬着头皮想找补几句。
　　不想，踩着石阶的脚蓦地一崴。
　　“唔——”尹婵美眸圆睁，毫无准备，身子下意识后仰。
　　眼看要跌进杂草堆，谢厌眼疾手快夺过灯笼，随手扔在一旁，倾身牢牢揽住她的腰。
　　怎奈尹婵本就站在廊阶边缘，这会跌得过快，要扶起她已不可能。
　　谢厌眸光一凛，搂腰的手忽然收紧，立即转了个方向，与尹婵双双跌进草丛地。
　　电光石火，尹婵摔在一块硬邦邦的胸膛上。
　　秀致的鼻尖撞上硬处，鼻子发酸，眼眶一下子漫起蒙蒙雾气，尹婵闭眼吃痛地“唔”了声，眉心揪成一团，狼狈地抬起头。
　　尚未理清当下，肩头被一双温热宽大的手紧紧握住。
　　尹婵怔了一下。
　　被她压着的谢厌，沉沉目光正在她脸上梭巡，声音惶乱：“摔疼没？”按着肩的手也由温热变得滚烫。
　　夜里虽凉，穿着却不厚，尹婵两肩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骨子里都被震得一颤。
　　疼，自然是疼的，可、她欲开口，忽然看到什么，几个字哽在了喉间。
　　谢厌浑然不觉，目光紧追身上之人泛泪的眸子，除心疼再无其他，不由自主收紧手：“快起来，我看看哪里跌伤了。”
　　“腿？”谢厌仍牢牢握住那小巧圆润的肩，将她扶起，“还是旁的地方？”
　　这里太黑看不真切，引尹婵至廊下坐好，拿起适才丢开的灯笼。
　　灯下看尹婵，泪眼更婆娑。
　　那一张脸煞白，只顾着无声流泪，颗颗泪珠不要钱的淌下。
　　谢厌见她疼得说不出话，顾不得什么，屈膝半跪在地，要看她脚踝的伤。
　　不想，刚碰上，尹婵便慌得将绣鞋往里一缩，躲开了他的手。
　　谢厌皱眉抬起头，恰好撞上她垂泪不休的眼眸。
　　他着实身形颀长，便是屈膝也与她坐时不相上下。灯笼在旁照亮，尹婵稍一低眸，便将谢厌脸上所有表情纳入眼中，包括，他狰狞交错的……
　　“是脚踝崴疼了？”谢厌突然开口。
　　尹婵脚又一缩，摇了摇头。
　　她的反应谢厌如何能信，薄唇绷紧，唇角往下一压，声音难免带上不容抗拒的强横：“尹、婵。”
　　这才是真正的谢厌。
　　面对楚楚、宋鹫乃至原州牧欧阳善时，那样的独断专行，生杀予夺。
　　眼泪来势愈发汹涌，一颗颗滚落在谢厌的手背上。
　　仿佛大梦初醒，谢厌看着手背啪嗒的泪，愕然顿住。
　　尹婵又被他吓哭了。
　　谢厌一颗心上下难安，就着屈膝半跪她跟前的姿势，放轻声音、几近恳求说：“对不起，对不起，让我看看哪里疼，好吗？对不——”
　　卑微的请求声，在一只柔嫩的手碰触上他的疤痕时，戛然而止。
　　谢厌浑身一僵，呼吸停滞。
　　柔软在他的疤块来回游移，谢厌感受她的温柔和抚摸，不可置信，心跳乱不可言。
　　他只能牢牢盯住坐于廊下栏阶的女子，想从她神情里看出端倪。
　　但尹婵脸色平静，他什么也分辨不出，更觉无措。
　　当指尖抚过如崎岖山脉的疤痕时，谢厌后脊窜起一丝丝颤栗，因她定在原地，屈膝久了竟也察觉不出麻意。
　　直至尹婵眼眶细微一震，艰难启唇：“公子的疤痕，流血了。”
　　谢厌恍然大悟。
　　下意识想探一探，伸手却忽的碰上一处柔软。
　　不待他反应，尹婵已受惊挪开，脸色别扭泛红，但手指仍然落在他的疤痕上。
　　两两的指尖错开之际，谢厌心口一阵空落，无暇管顾伤痕。
　　“别碰。”他收回手后，抬眸望向尹婵，不赞同地皱眉，“上面有血。”
　　疤痕裂口出血是常事，尤其冬日，时时被冻得皲裂。
　　尹婵当然知道有血，她亲眼看到如何被划伤的，正是跌下草丛时。
　　那膝高的杂草无人打理，长势嚣张，尖且颇硬，轻而易举将他的疤痕割裂，甚至右脸的胎记也渗出丝丝血迹。
　　谢厌说完，不见尹婵的手移开，只得再劝：“不碍事，你别看它。”该流的血流完，自然就好了。
　　尹婵问他：“为何不能看？”
　　即便谢厌此时看不到自己的脸，也能猜到必然狰狞恐怖，平日就已骇人，遑论此时还渗血凝痂。
　　谢厌垂下眼：“脏，别看。”
　　尹婵搁在他左脸疤上的指尖一颤。
　　早前在院中听到的几则闲言碎语顷刻入耳，她忽又忆起还未抵达原州时，在马车里想要碰触他的脸，却没能碰触的那一日。
　　眼泪不知何时已经咽回，尹婵越听他不准，却偏偏要做。
　　温热的指尖不停流连，惊起一片密密麻麻的颤栗。
　　谢厌眼皮一跳，牙关紧咬：“尹、婵。”
　　“公子发威时，只会念名字么。”尹婵倾身，目视跟前屈膝的男子。
　　谢厌一哑。
　　尹婵初占上风，暗暗自得。
　　兴许浓稠深夜最易蛊惑人心，又或，眼前被她短暂压制的男子，给与她非凡的胆气。尹婵竟不管不顾地双手捧上，抚着男子面庞，启唇一字一句道：“我早说过，不怕。”
　　凭双手沾满猩红的血丝，也不挪开。
　　“尹婵！”谢厌几乎抑制不住的腿软，险些要跪在地上。
　　这一幕时常出现在梦中，太熟悉了。
　　甚至比梦里的还要让人心动。
　　柔弱温玉的手纤小，白皙，细腻，似一株浸过细雨的含苞蔷薇，抚过他交错狰狞的疤痕，一寸寸挑弄，不遗落分毫之地。
　　他在梦中坦然迎接、甚至痴迷享受着抚摸。
　　但事实上，此刻额角的脉络正在狂跳，谢厌撑着廊栏的手死死攥紧，从齿缝艰难挤出两字：“松开。”
　　尹婵双手下意识一收拢，直接把谢厌紧绷严肃的脸，捧得脸颊鼓起。
　　什么威风，且都烟消云散。
　　她忍笑，别开眼睛低低道：“公子不要说话。”
　　谢厌默然：“……”
　　他捏了捏虎口，仍是要说：“血很脏，别碰了。”
　　尹婵摸够了他的疤痕，更不觉得可怖，若再给她一段时日，她能循从伤疤的走向，沿着胎记蜿蜒的分布，将这张脸完完全全镌刻在脑子里。
　　只是，忽然听到谢厌这么说，不知怎的堵着一股气。
　　不上不下，裹挟在心口，甚是不舒服。
　　她收回手，摊开一看，果然指间和掌心已有斑斑点点的污秽痕迹。
　　尹婵神色如常地细细端看，眼底不见嫌恶。
　　谢厌抬眸，视线被这一幕夺走。
　　绢纱灯笼的烛火将女子神情映得朦朦胧胧，她一袭月白绸裙，端正而坐，莹白双手落在眼前，出神望着与那双手截然不配的污痕。
　　她看得认真，在想什么？
　　谢厌喉结轻动，紧了紧手，忽然有些禁不住。
　　正待开口，尹婵口吻明显带着轻笑，似和谢厌说，却更像在叮嘱自己，展着眉尖，淡淡地笑道：“谁说脏了。”
　　谢厌乍听这话，已是怔得魂飞天际。
　　而转瞬，眼睁睁见尹婵抬手，将手心送到蔷薇花瓣一样的唇侧，再泰然自若地挪到鼻息处。
　　意图已昭彰。
　　她、她——
　　谢厌呼吸沉重，满脸愕然，“咚”的一声屈膝半跪她身前。终于被藏匿深沟的卑劣念头驱使，伸手夺过那沾满他肮脏血迹的纤纤素手。
　　宛如中了邪，直勾勾盯住尹婵的眼睛瞧，见她粉唇轻启，面露微讶，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几乎是下一瞬，便如膜拜，虔诚地将她的手捧在掌心。
　　薄唇颤动，喉间哽塞，胸腔不住起伏，谢厌安安静静地低下头，不拘散落的发丝遮掩了半张脸。
　　他将纤细如柔荑的手送到鼻尖，先是轻轻蹭了蹭。
　　少顷，忍着酸涩滚烫的眼眶，一寸、一寸细嗅过她的手指。
　　他卑贱，丑陋，恶心。
　　她窈窕，柔美，娇媚。
　　深寂之夜，独一盏绢纱灯的辉映。旧院廊庑，他虔诚地半跪在地，向他的太阳发出了第一道关于肮脏与暧昧的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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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27、傻瓜
　　◎能否多……陪我几日。◎
　　尹婵很早便知道, 十指是与心相连的。
　　幼时宫里嬷嬷教绣花，她手不稳，时常刺得指腹生疼。每每这会, 总是连心肝都被株连, 隔半晌才能缓神。
　　但谢厌现在对她做的, 又和绣花针刺迥然不同。
　　不是一点一点虫蚁啃咬的戳痛, 短暂难受后便康体无虞。
　　而是……她头皮都已折腾得发麻。灼热的气息在指缝穿梭、掌心徘徊，这只手好似不是她的了, 被谢厌捧着, 宛如正架在火上炙烤。
　　谢厌的呼吸太烫了。
　　他没有放过任何角落, 从手掌中央，到尾端最细的小指。
　　从指间的细缝, 途径骨节、指腹, 末了满含虔诚地落在白皙泛粉的指尖，密密麻麻一一嗅过。
　　尹婵用力地睁大眼, 快喘不过气来。
　　擂鼓的心跳无暇顾及，她嘴唇禁不住抖颤, 口中开始晕现出奇怪的干涩与燥热，还有股苦味。很怕、怕再由谢厌这般下去, 会乱了喘息。
　　可这个人好奇怪。
　　他屈膝半跪在面前, 双手紧紧捧着她的。
　　低头时，额抵住她腕间，尹婵看不见他的神情, 却仿佛觉得他虔诚的对待，好似自己已非寻常女子, 而是至高无上的天神。
　　尹婵瑟缩了下肩, 脸颊已羞得薄红。
　　她从未想过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会跪在自己面前。
　　便是此刻去想, 只觉谢厌若换成旁人，她定然叱责，捶胸顿足恼其无用。无关男女，膝下黄金难求，岂能胡乱下跪。
　　可这人一旦变做谢厌……
　　这也合该了，那也理所当然了，她掩不去嚣张的心跳，诡异地享受他的凝视、虔诚的屈膝。
　　当日初进原州，被谢厌揽着飞檐走壁，她心头暗暗攀升过一个卑鄙唾弃的妄念。
　　让他交错着瘢痕的脸，永远这么下去。
　　如此旁人或许再看不到他藏匿深疤下的炽热，而他的目光，便只归属尹婵。
　　尹婵唇很干，轻轻舔了舔，口中的艰涩让她不住吞咽。
　　眼见谢厌屈膝捧着她的手，贪婪地细嗅，这股妄念愈加浓盛，扰得她呼吸悸乱。
　　不……
　　尹婵眼皮剧烈一颤，诡谲念头被她霎时抛开。
　　“别、别！”她惶乱缩回手，倏地起身。
　　受到惊吓连连后退，离谢厌一远再远，凤眸大睁，口吻显现着仓皇：“你在做什么？……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
　　尹婵不停摇头。
　　手在颤栗，紧张时潜意识要攥住，却恍恍惚惚因掌心的余热，被烫了一下。
　　为此只好僵硬地垂在身侧，不敢碰，让它在风中，叫凉意刷去火热。
　　尹婵慌了，分不清在抵触自己心底的古怪想法，还是无法接受谢厌这贪婪且暧昧的行为。
　　她不是花，被蜂蝶采撷时会舒展嫩蕊。
　　她现在只是怕，一层一层的胆怯在两缕念头间踯躅。
　　最终浑浑噩噩拢成一团，朝向谢厌发作。尹婵眼眸闭起，逃避一样，眼睫簌簌惊颤，再睁开时瞳仁凝着水雾，在廊庑站也站不住，只想逃开。
　　“谢厌，谢厌你……”她被吓坏了，连公子也顾不得称呼，硬着嗓音喋喋喊他的名字。
　　可与其是被惊吓，不如说从未想过谢厌会对她做出这种……这隐秘羞人的事。
　　愈是去想，愈发慌张摇头，除了念谢厌的名字，几乎想不到别的字眼来面对他。
　　谢厌仍旧在长石栏阶旁，维持屈膝的姿势，一动不动。
　　绢纱灯映照着男子，尹婵坐他跟前时看不真切全身，但此刻站在一旁，谢厌披着的发，朦胧了他的轮廓，几缕从鬓角垂落，闲懒不拘。
　　他弯下的腰和背，半跪的膝，有如一介信徒对天神的虔敬。
　　诸如种种，全部被她纳入眼中。
　　尹婵这时看他，发觉谢厌并非往日所见的颀长身姿，威严高大。他明明称不上瘦削，背却很薄，垂目弯腰时，像极寒冬腊月被遗弃的狼犬。
　　尹婵心尖没来由地一缩。
　　悬着的心今晚怕怎么都放不回了。
　　她裹足不前的稍刻，谢厌终于动了，缓缓抬头，被散发遮住的面容在绢纱灯旁展露无遗，起身，定定看着她，目中含着坦然的疑惑：“我如何？”
　　如何？
　　他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事么！
　　观他眼神清明，一副堂堂正正，尹婵甚至自他口中听出了谦虚的求问。
　　这般去想，不禁捏了捏手指。
　　指腹碰触间的温热让她忽的回神。
　　这手是被谢厌那、那个过的！
　　尹婵绷起的唇角且都僵了，心一上一下，脑仁一涨一缩，索性伸出手，摊开在两人眼前，恼羞成怒道：“怎么可以嗅我的手。”
　　绢纱灯的辉映，带给谢厌天然的优势，他能借助烛火，目光完全落在尹婵的面庞。
　　“你不喜？”柔软的神色，顷刻转为近乎残忍阴鸷的自我剖白，“可我就是这样的人。”
　　尹婵被他盯得发憷，正要错开的眼睛在听到谢厌的话时，唰地定住，胆怯地往后退：“你说什么……”
　　她一退，便被蒙进了夜色里。
　　谢厌轻轻一歪头，长眸微眯，拿起旁侧的灯笼，不厌其烦地在她后退时，悠悠前进。
　　直到再度将廊庑的两人照亮。
　　尹婵纤瘦的后背抵在廊柱上，眼前谢厌带着她难以抵抗的压迫，直逼得她脸色发白，双腿虚软，不敢再退。
　　且无避退的余地了……她、她已站在廊庑尽头，独身后的木廊柱支撑着她快摇摇欲坠的身子。
　　谢厌怎能看不出尹婵的怯惧。
　　须臾前的触碰撞入脑中，他寸寸呼吸缠绕着蔷薇嫩叶，差点、只差一点点就能采撷它的嫩蕊。
　　他早已在尹婵前暴露了丑陋与卑劣，断无遮遮掩掩的必要。
　　谢厌提灯走近一步，也不多说旁的，专注她隐隐泛白的脸颊：“尹婵，你今晚要看清我。”
　　再近一步：“自出生起，我始终是让人作呕的存在，于你也一样。”
　　尹婵睁圆了她惊讶的眸子。
　　谢厌静看她模样，唇侧勾起浅淡的一笑。
　　简单的动作却让被硬草划伤的疤痕又渗出几丝血，谢厌犹视无物，愈近一步。
　　尹婵无意识地伸了伸手：“你的脸又……”
　　谢厌轻扯唇角，一滴血从瘢痕里流出，渗进他薄唇之畔。谢厌目光暗了暗，屈指拭去，阻断她的担忧：“你害怕，畏惧，嫌恶，我都认。”
　　“但要知道。”谢厌喉间哑涩，“即使如此，你也避不开了。”
　　尹婵胸腔被惊雷砸了一下，霎时有些后怕。
　　谢厌薄唇用力一抿，唇边压出两个小鼓包，眼底寒厉，仿佛昭示着他的决绝。
　　黢黑难眠的夜，给所有想法都蒙上诡谲之色，这样的谢厌堪称阎罗地的厉鬼，尹婵粉唇颤抖，鼻尖一酸，唰地泪流而下。
　　抽噎着，用力睁大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脱口：“所以，所以呢，你要对我如何？”
　　说不清的委屈占满了煞白的脸，她哽咽：“刚刚那样还不够，你想做什么？”
　　谢厌一呆，发蒙地看着她红着眼眶流泪，一时没有回转过神。
　　这呆若木鸡的样子更让尹婵横生起未知的恐惧。
　　强撑着胆气，睁大眼睛，顾不得发红酸涩的眼梢，牢牢盯准他。
　　谢厌先是不解地皱了一下眉头，貌似不懂尹婵反应为何如此剧烈。
　　短暂犹疑，方才艰难地攥了攥手，恳求一般，闷着头低声喃喃：“你总归避不开，因、因此，能否多……陪我几日。”
　　这已是他现在能说出口的，最贪婪的话。
　　“……？”当头一盆凉水浇得尹婵呆愣原地。
　　谢厌一经脱口，而后再说便容易得多，稍加措辞便道：“我知你怕我，亦知这张、脸让人不寒而栗。”他恍然轻抚了下疤痕，“土匪掳绑欧阳善此事你已知晓，其中尚有内情，需去谷城苍盘山脚查探，要费几日工夫。”
　　谢厌垂目没敢看她，喉间滚动，声音压得极低：“我想你去。”
　　慌里慌张地匆匆说出来，生怕张口慢了，会遭受什么苦果。
　　语毕，却迟迟没能得到尹婵的答复。
　　纵然如此，谢厌依旧没有抬眸，但已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此行为暗地里悄悄进行，他确保不会被深闺长大的尹婵发觉。
　　故而，竖耳朵的动作难免夸张许多，耳尖也跟着动了动。
　　亏得这双耳藏在披散的长发里。
　　但……尹婵说没看到他奇奇怪怪的动作是不能的。
　　廊庑尽头逼仄，她后背紧抵廊柱，眼前的男子高高大大，垂目时也偏开了头。尹婵只一抬眼，便能轻松掠过他披散的乌发，瞥见那两处泛红，却还动个不停的耳朵。
　　尹婵止住抽噎，眼神不由有些复杂。
　　她深呼吸，复捻了捻被他嗅过的掌心，沉了下肩。
　　“谢厌你简直傻透了……”
　　平素谢厌既惯爱摆出狠厉森然之态，可她却觉着好生难懂，既是气，又欲哭无泪。
　　春夜的风召引杂草沙沙响，尹婵脑子被吹乱，好气：“说过多少次，我不怕，不怕。”
　　谢厌温吞抬眼，喉结滚动：“可你在哭。”
　　几个字将她的无奈打了回去。
　　尹婵徐徐呼出一口气，努力压去眼睫的泪花，有些羞惭：“……哦。”
　　谢厌后知后觉她的意思，几近狂喜：“你愿意？”
　　尹婵已经熟稔知晓，何时该避开他火热的眸子，只往旁边的廊阶看，小声嘀咕：“我在原州人生地不熟，不情愿……能如何。”
　　“但有一事，公子得应我。”她唇一努，忙说。
　　谢厌思也不思：“好，我答应。”
　　见他二话不说便点头，尹婵忽然笑了一下，才撇嘴，闷闷地垂着脑袋：“你嗅、嗅我手的这事，可不能再有了。”
　　谢厌皱眉，声音含着不容抗拒的冷冽：“方才应的并不作数。”
　　尹婵僵了一下，脑仁又疼：“你、还想？”
　　谢厌唇角挂着一抹古怪的温驯，不答反问：“你会觉得恶心吗？”
　　是。
　　……不是。
　　唔！何苦与这傻瓜费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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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婵百分之百像林黛玉性格！】
　　【加油大大】
　　【女主会不会太能哭了点，每章都在哭，有事没事就掉眼泪】
　　【赶快成亲吧】
　　【男主就是个大勾勾，真棒】
　　【妈呀，这心理描写好带感！】
　　-完-

◇ 28、疯子
　　◎若再得机会，我一如既往。◎
　　此事何论卑鄙龌龊, 谢厌就不该对她做。
　　那样的行为，明明只有夫妻情郎间才准许，谢厌就不懂么……
　　若不懂, 每每说话做事倒格外有一套法则, 可说他懂, 却又常常摆出一张温驯到以她马首是瞻的脸, 发出直白且露骨的询问。
　　这么一想，谢厌心思可多了。
　　对着他, 以尹婵的脸薄, 兴许是说不过的。
　　眼前的男子瘢痕遍生, 一袭黑底蝠纹盘领劲装，气概高大, 夜深人静时看神秘又诡谲。纵使左右昏暗, 但绢纱灯将他眼睛映得黝黑发亮，目光温驯得仿佛羔羊。
　　再百依百顺, 也是披着狼皮的那一只。
　　尹婵看透了他，侧身, 避过谢厌灼灼的注视，赌气明知故问：“若我恶心作呕呢, 公子欲待如何？”
　　谢厌面色如常, 仿佛早知她的说法，又或，不管尹婵说什么, 于他，都是天神恩赐的谕旨。
　　他没有再近, 下颌微收, 倾身低下了头。
　　尹婵先是感受到一缕渐重的气息萦绕耳畔, 回头，恰恰撞进谢厌的眸子里。原本平和的呼吸被他发烫的目光招引，下意识顿塞。
　　尹婵轻眨眼，一时不慎，憋得脸都酡红。
　　可恶，他又开始了。
　　用痴迷得几近滚烫的目光盯视自己。
　　尹婵一直知道，不谈瘢痕和胎记，谢厌其实长得很好，眉弓高耸，棱角硬朗，轮廓分明。偏浓的眉充斥起不寒而栗的肃然，偏又被疤迹波及，更显凶悍。轮廓加诸的贵气之余，添了放纵不拘。
　　但这些，旁人都没有看到，只自己瞧得清楚。
　　尹婵暗暗生出一抹别样的心思。
　　短短的刹那，她尚且不明这道心思的确切名称，亦无暇去探求。
　　故而，便不知其实那叫做独享的快感。
　　她沉浸在不知名的情绪中，忘我到不能自拔。连谢厌倾身离她愈发近了，也没有察觉。
　　谢厌不修边幅地披着发，鬓边几根乌丝被风撩动，悠悠搔到了尹婵的脸颊。
　　晕着薄红的脸立刻被抚了两下。
　　尹婵指尖挨挨脸，蜷了下指弯，嘴唇翕动，说着话竟支吾了：“时辰已晚，公子不作回答，我便得回屋了。”
　　边说，瞳仁骨碌飞快看四周。
　　奈何廊庑尽头的过道原就窄，她脊背抵廊柱，前面谢厌颀长高大的影子直罩着她，真真是前有虎狼，后无退路。
　　哪有脱身的余地。
　　尹婵垂目，打算趁其不备，从谢厌的肘弯下，猫着腰钻出去。
　　不想刚一动，他便从容后退，好一派云淡风轻。
　　尹婵重新被谢厌遮挡得严严实实。
　　她只好作罢，但难免被气到，睁圆了一双凤眸：“是公子自己不回答，莫要耽搁工夫，我已困了。”
　　“不是不回。”谢厌沉眉如实交代，“我正想，如何作答为佳。”
　　尹婵因这话笑了，看他神情果然在认真思忖，便也不急离去，一歪头，笑道：“为何还犹疑着，公子心里怎么想的，答出便是，并不难。”
　　谢厌目光敛去温驯，露出难以启齿的眸色。
　　尹婵不明所以，被诱起好奇，又看了眼谢厌，却只得到他的黯然垂目。
　　正待询问，谢厌怔怔自语，先是重复了他提出的疑惑：“我嗅你的手，像极觅食的狼犬，肮脏龌龊，常人恐都难以忍受，而你，你会觉得恶心吗？”
　　而后，复将尹婵的话呢喃道：“若嫌恶作呕，作呕……”
　　“这样可好？”谢厌黯淡的眼眸忽然发亮，看进尹婵眼里，认真将自己想好的办法告知，“待夜阑人静，你酣然入梦时……”
　　尹婵眼睛慢慢睁大，不可置信。
　　瞧他一本正经的，在说什么腌臜话？
　　尹婵忐忑的心一点点沉下，攥紧手，气急败坏，失声道：“你、你……我竟不知，你是个疯子！不，是我疯了，怎么就非得和你说这些呢！”
　　谢厌暗忖她或许当真不喜，很快想出另一招：“先前，你说让楚楚授点穴，其中有一手法，点穴后暂可隔断五感。”
　　如此便不会作呕了。
　　尹婵默默在心里补充了这句话。
　　眼前面不改色，一副冷峻沉静地说浑话的男子，叫她恨不得跺脚，语气不禁带了些恨铁不成钢：“就不能不嗅吗？”
　　“不能。”
　　谢厌绷唇，毫无悔改之意：“若再得机会，我一如既往。”
　　“你、你不嫌脏，我且嫌呢……”
　　谢厌有些难过，眼底一闪而逝的黯淡。
　　却很坦然地、缓缓绽开一抹古怪的笑，反问她：“是吗。尹婵，你今晚看清我了，你会逃开吗？”
　　……
　　不会。
　　尹婵心知肚明，自己不会。
　　所以她怕，怕谢厌之余，更怕自己被他诱得越来越诡异的心思。
　　尹婵由着他的话，不敢再往深处想，头皮下意识发麻。
　　忽然，使力推开谢厌，提着裙摆夺门而出。一直回了院子，关上门，才收回怦怦乱跳的心。
　　窗牖被风吹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尹婵推开窗，隔着泥洼的莲塘，望向谢厌的院子。
　　隐约能见到一点光，是那绢纱灯发出的。
　　尹婵思及方才的事，心下一咯噔，呼吸渐渐变沉，咬紧唇瓣猛地合拢窗户。
　　原来，不是谢厌发疯。
　　是自己变了。
　　-
　　翌日，和风抚过院子的海棠枝丫。
　　春阳微起。
　　尹婵梳洗后等着阿秀篦发，静静端坐，不多时，荷叶盏纹镜里，她启唇轻笑一声。
　　阿秀篦头的动作顿住，循着小姐的目光，回头看向方角柜前的楚楚。
　　“楚楚姐姐在做什么呢？”
　　楚楚手捧着尹婵昨夜换下的白底浅绿绸裙，神情颇呆，尹婵和阿秀瞧着都想笑。
　　楚楚在两人的打趣声中回了神，将衣裙拿到尹婵面前：“小姐，这袖口血迹太沉，洗不去了。”
　　尹婵微怔，昨日情景纷纷再现，她因着谢厌的缘故，一直没急着洗，现在却……
　　楚楚约莫知晓一些内情，笑着道：“倒也不妨，原州成衣铺和布庄还不错，不如去街市逛逛，买几身衣裳。”
　　阿秀眼睛顿亮：“小姐，我们出府吧，院子呆着无趣，昨儿赏了一下午的花，可把我闲的。”
　　去逛街市自然好，左右空暇多，尹婵也意动，可买新衣这事，怕是有些困难。
　　无他，自离开将军府，银两除给奶娘看病外，其余俱已作日常花用。
　　眼下着实囊中羞涩。
　　尹婵暂时没和阿秀楚楚说，安安静静敛下眸，坐在荷叶镜前，脑中不动声色地思量存余的银两细软。
　　从家里带出的旧衣还有，如今情况颇艰，一应花销能免则免。
　　但，只顾俭约不够，往后日子且长着，倘若当真要在原州度日，没有银钱万万不能。
　　尹婵思忖，美眸轻转，不由萌出了营生的念头。
　　无需盆满钵满，用以度日便好。
　　由宫里出来的嬷嬷教导，这些年倒也不曾荒废过，譬如丹青、书法、刺绣她且擅一二。
　　但原州太陌生了，即便要试图营生，也得先去各个铺子探瞧究竟。
　　心念及此，尹婵面色隐隐带着些兴奋。
　　在京城清闲度日，十六年来深闺绣户，从未做过这等事，难得新奇的体验，她需得把握住。
　　暗自思索后，尹婵心里已经有数，笑看向楚楚和阿秀：“也好，待用过早食，咱们便出府走走。”
　　阿秀欢喜抚掌，连忙替她篦发。
　　尹婵望着镜中的自己，悠悠翘起了唇角。
　　早膳是谢宅的丫头端来的，恭敬放下后，便行礼离去，连头都不敢抬起。
　　直出院子，走远许多后，俩丫头才拍着胸脯心有余悸。
　　“可看清那位姑娘的容貌了？”
　　“没敢抬头，你呢？”
　　“我也是……”
　　“她与谢厌公子是什么关系，怎的公子直接抢了表姑娘的新院，给她住。”
　　“嘘！大少爷早有警告，她从此便是府里的五姑娘。还问，不怕被公子听见，没好果子吃！”
　　“哪是我好奇，姐姐不知，几位姑娘昨个儿提起她，却不敢过来，让我一个丫头先探探。”
　　“……可巧，白姨娘吩咐我一定看准了五姑娘的模样，回头和她说呢。”
　　两人苦着脸，面面相觑。
　　尹婵不知谢宅众人已对她万分好奇，正落筷，拾掇一二后，准备出府。
　　楚楚以为她要看成衣，不想，尹婵却说先去绣坊和书斋。
　　偏偏两者恰是原州少有的。
　　楚楚印象里，绣坊不足五家，书斋更罕见。
　　因与谢宅外的街市相隔较远，三人边逛边走，漫步而去，约半个时辰后，便到了原州的蓬春街。
　　蓬春街地段好，依山傍水，当初欧阳善便想给尹婵安排此处的居所。
　　楚楚抬手遥遥指去：“小姐您看，前面门前立着雌雄石狮的，便是最大的一家绣坊了。”
　　尹婵正要提步，目光忽被靠河岸的一行人吸引。
　　“楚楚，那是在作甚？”
　　江面停着许多商船，岸边众人欢欢喜喜地卸货。
　　楚楚看去：“各地运来的货物到了，小姐不知，咱们原州地偏。”
　　说着顿了顿，眼神一暗，方才继续道：“……与周围府郡没什么往来，每月便会在各家挑一队人外出进货，回来再分派。”
　　尹婵惊奇，望着那边人流攒动，随口问：“这、如何能叫州府所有人听凭调遣？”
　　“谁活着，没有一些隐秘之事呢。”楚楚意味深长地说。
　　尹婵收回看岸边的目光，回头：“秘密？”
　　楚楚轻笑一声：“有秘密，便有把柄。公子独坐高台，俯瞰整座原州，手握把柄，生杀予夺，调遣二字又有何难？小姐您说是吗。”
　　尹婵循着她的眼神，复看向河岸。
　　满满当当的货物一箱箱卸下，有人欢喜，有人在擦汗。
　　他们忙碌，却愉悦。
　　行人偶尔路过，大多会去岸边瞧一眼，赏赏从别地来的好物件。
　　每当这时，卸货的人总扬起笑，得意洋洋地讲说原州外的美丽景致。
　　尹婵不觉呆怔。
　　昨夜与谢厌的谈话幽幽浮现。
　　原州就像一个旧匣，起初覆满脏污，被谢厌从土里刨了出来，洗得干净，焕然一新后，便落钥上锁，独属……他一人了。
　　作者有话说：
　　注：本文主写感情，男女主的事业不会着墨太多，譬如本章所说的营生，也只略写。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总是喜欢阿坤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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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新评论：
　　【大大冲啊！！】
　　【谢厌:我俯瞰原州，老婆却想着卖绣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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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29、吃醋
　　◎他那样的人，我只稍稍引诱，岂能不上钩？◎
　　尹婵正因楚楚的话陷入沉思, 一个留有髭须的中年男子迈步而来，停在楚楚面前，殷勤道：“楚姑娘怎的来了, 大伙儿正忙着卸货, 是不是公子有什么吩咐？”
　　楚楚挪开笑看尹婵的目光, 朝他摇头：“无事。”后问道, “这次回来得倒比往年快，途中可顺利？”
　　她一问, 男子上扬的眉皱起：“本打算卸货后去禀报公子的。楚姑娘, 出发前原本定好从眉州下江南, 路上却出了点麻烦，只在眉州采买后便折返了。”
　　楚楚微讶：“哦？怎么了？”
　　“仔细说也算不得大事。”男子沉叹, “眉州虽小, 但盛产绸缎，何掌柜特地托我们多采办些, 所以一到眉州，还没来得及歇息, 就先去找绸缎庄了。谁知……”
　　说到这里顿住，眼神闪烁：“楚姑娘, 借一步说话。”
　　目光隐晦飘向了在旁的尹婵。
　　知他暗示, 尹婵了然，善解人意道：“楚楚，我与阿秀先去别处看看。”
　　“小姐过虑, 何需您避话。”楚楚轻笑，对男子微抬下颌, “李大, 还未与你引见, 这位是公子至亲，你只敬称五姑娘便是。”
　　李大震惊于楚楚的毕恭毕敬，看向旁边的绝色佳人。
　　他在原州长大，从未见过这号人。
　　尹婵初听楚楚介绍，“至亲”二字分明堂堂正正，却不知是否她胡思乱想的缘故，竟恍惚从楚楚口中，听出另外一层的意思。
　　脸浮现薄红，尹婵顶着楚楚投来的打趣眼神，和李大点了点头，算作见礼。
　　楚楚揶揄目光更盛两分。
　　末了，见李大痴痴望着小姐，不悦道：“李大，还不见过五姑娘，姑娘初到原州不假，但，欧阳大人尚且需敬她三分。”
　　李大因这话一凛，听出楚楚警告，当即道：“五姑娘见笑，是李大冒犯了。”
　　尹婵轻轻颔首：“先生多礼。”
　　李大拱了拱手，继续刚才未尽的话：“我们四处打听绸缎庄，刚买完，就发现……”
　　他压低声：“眉州突然出现山匪，掳走了当地的几名官员。可怕得很，所以我们赶紧回来了。楚姑娘，您说这事是不是怪？”
　　的确奇怪，楚楚问：“他们只掳了官吏，没有洗劫城内？”
　　李大摇摇头。
　　楚楚脸色凝重，这听着像普通的官匪之争，但李大不知道的是，他离开原州到眉州的时日，欧阳善也在谷城有过同样遭遇。
　　甚至他逃走后，那人还不怕死的再度作祟。
　　昨日，欧阳善和阿秀被土匪带走时留下的字条，所写需纹银赎人。但眼下与眉州联系起，事情恐怕不止钱财那么简单。
　　楚楚回神，点头道：“行了，你去忙，我会禀报公子。”
　　“有劳楚姑娘。”李大忙就去岸边卸货了。
　　尹婵见楚楚脸色不对，斟酌道：“土匪作乱，此事迫在眉睫，楚楚，你先行告诉公子，去绣坊由阿秀陪着便好。”
　　昨晚谢厌说三日后便要去谷城苍盘山探查土匪内情。
　　如今加上眉州这当头的消息，也不知苍盘山一行会不会出事。
　　尹婵不由深想，催着楚楚赶紧去了。
　　“那奴婢待会儿直接到绣坊找您，阿秀，照顾好小姐。”
　　尹婵和阿秀双双点头，目送她离开。
　　尹婵待在原地看了会儿江岸卸货，才提步朝门前立着雌雄石狮的绣坊去。
　　“小姐来这做什么？”阿秀走到绣坊门口还是疑惑。
　　尹婵笑容神秘：“自有要事，阿秀莫急，咱们进去再说。”
　　绣坊诸人各自忙碌，井井有条。
　　染布、配线、刺绣分门别类，尹婵刚进，便有女侍将她引入里间。
　　着实是楚楚说的原州最大的一家。
　　手工活和成品处由镂空竖柜隔开，一边绣娘们认真做活，一边或站或坐着客人，正挑选已绣好的锦帕或衣物被面。
　　女侍问道：“姑娘是下绣单，还是瞧一瞧成货，从眉州进的新品绸缎今日也到了，姑娘可一观。”
　　尹婵婉拒，后道：“我想看看贵坊的绣花样子。”
　　女侍立刻引她到一旁。
　　这里摆满了刺绣花样，女侍侃侃而谈：“咱们绣娘不多，这是近日出的新样，有缠枝莲、蝶绕牡丹、粉荷墨鲤、百鸟图等。坊里还可定做氅袍、长短衫、衣裙披袄、直缀等各式衣物，以及床褥被面和绣帕，姑娘若想下绣单，便唤我。”
　　“有劳。”尹婵道谢。
　　女侍继续去忙，尹婵低头，细细看过五彩斑斓的绣样子。
　　阿秀被眼前各种迷了眼，好奇道：“小姐想买什么？这里绣工挺精细，但花样都是常见的。”
　　话落摆出一副不想小姐把银子耽搁在这的神情：“不如去其他铺子瞧？”
　　尹婵失笑：“不是买，我有意刺绣。”
　　“啊？”
　　不说阿秀的惊讶，尹婵仔细看后，沉吟半瞬，走到方才引她的女侍前：“敢问，贵坊接新绣样吗？”
　　女侍上下看过尹婵，问道：“姑娘也是绣娘？”
　　尹婵摇头：“并非绣娘，略通刺绣，我想绣些花样，不知坊里收不收？”
　　“往年倒收。”女侍轻叹，“但近来都是些当地图样，小姐夫人们瞧腻了，绣品不好卖。当家的说，若无十分新奇的样式，便不收了。”
　　尹婵不急，思索后询问：“明日我将绣好的花样带来，先由你们当家的看看，若瞧得上，再行取决，如何？”
　　“自然是好。”女侍笑道，“姑娘约莫几时能来？我好与当家的说一说。”
　　尹婵思忖，笑道：“未时左右。”
　　“那明日便等姑娘了。”
　　尹婵见礼：“有劳。”
　　说完绣坊的事，她想去书斋，但楚楚还没来，索性在绣坊等等。
　　阿秀听尹婵与女侍的一番话，神色别扭：“小姐怎么想着给绣坊售图样了，这怎么好……”
　　边说，不乐意地努了努嘴。
　　在阿秀看来，小姐始终是名门闺秀，怎能做这等事。
　　尹婵岂会不知丫头所想，一笑置之。
　　阿秀愈发绷脸，不情不愿。
　　尹婵失笑，捏捏她皱巴的脸，神情并不如她忐忑，看得很开，挑唇轻笑：“往年同嬷嬷学过许多绣样，而今大派用场，阿秀还使气呢。”
　　“小姐别这样说。”阿秀恼得跺脚。
　　“好好好。”尹婵眼眸微淡，旋即，不以为意地笑，“往年学着刺绣女工，手指不知被扎疼多少，明日若能通过当家的这一关，定得奖赏自己一串糖葫芦。”
　　阿秀恍恍惚惚意识到小姐此举的原委了，闷闷道：“原州才没有糖葫芦。”
　　“是吗？”尹婵美眸一转，“那阿秀喜欢什么，我们去买。”
　　阿秀鼓着脸颊说了几道菜名。
　　尹婵悠悠点头，正待转移话题，她忽然小声说：“今晚阿秀陪着小姐。”
　　“什么？”尹婵微顿。
　　阿秀说着说着笑起来：“我也跟着嬷嬷学过不少呢，小姐会的，阿秀也懂一些。”
　　尹婵眼睫轻颤，末了，重重点头：“好。”
　　绣坊往来客人不多，大都看一看便走。
　　尹婵站在摆有各种布料的摊子前，若有所思。
　　囊中羞涩是真，但她看过此处的布，质地甚好，却不算贵。她能承担得起，便想买几匹，回去自己缝制。
　　把这话和阿秀说了，两人开始挑。
　　身后忽的多出几道脚步声，想是来往的客人。尹婵没有在意，往旁挪动两步，好不那么拥挤。
　　“小姐你瞧，那匹云水蓝的，适合做一身长袄。”
　　尹婵闻声看去，正要答，身后同样挑选布匹的两位姑娘，突然说起话来，引了她看去。
　　“你听说没，谢家那位公子回来了。”
　　“当真？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日。”
　　“……回便回吧，还以为两月前他赶着大雪离城，是有什么大事，最迟得几年呢。总归与你我无关，别提他了，白日瘆得慌。”
　　“这便怕了？瞧你胆小的，若我说……他与我有关呢？”
　　这话一出，不止与她交谈的闺友，尹婵亦是错愕。
　　阿秀还在旁问，尹婵敛眸，沉着心答后，身形轻转，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两位姑娘身上。
　　鹅黄湘裙的女子看着闺友露出惊悚之色，摆手笑笑：“你就那么怕他？”
　　闺友无奈：“原州谁不知谢、谢厌最不能招惹，你还敢开这样的玩笑，不怕传出去。”
　　“凭他们传就是。”
　　眼见好友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表情，不禁急问：“究竟怎么了？”
　　“你可知我已定亲。”
　　“知道，不就是上个月么。”
　　鹅黄湘裙女子叹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且连那人的容貌都没瞧见。昨个儿悄悄托人去看了眼，竟是实打实的貌丑、粗鄙。”
　　“你想做什么？”
　　女子挑眉：“爹爹看中他家的富贵，我却不然。但事已至此，没法悔婚，只得找个能压住我爹的。”
　　“你要谢厌他……”
　　“没错。”女子高抬下颌，骄傲道，“横竖都貌丑，不堪入目，一样的粗鄙肮脏，我选其中最有钱有势的，不好吗？”
　　闺友已被这番话惊呆，久久无言。
　　女子轻轻一哼：“谢厌那样的人，我可看得太多。自小被遗弃，无人亲近，他们看似孤僻冷冽，不近女色，实则最易动容。我只稍稍引诱，他岂能不上钩。”
　　说着沉了沉肩，跃跃欲试。
　　“既来绣坊，便从嘘寒问暖开始罢，春寒料峭，他定忘了添衣。”她呼来女侍，吩咐道，“将那匹淡紫的料子取来，做一身男子常服，叫你们最好的绣娘做。麻利些，我两日便要。”
　　女侍问道：“不知身量几何？”
　　话落，女子霎时愣住，和闺友四目相对。
　　这、倒是不知的。
　　女侍脸色纠结，她也轻啧了一声，恼道：“算了，先不做。”
　　她动静大，旁边的阿秀岂能没察觉。
　　早在谢厌两字脱口时，就已露出一副八卦模样，挤挤眼，想与小姐一起八卦。
　　可小姐都不搭理她，这让阿秀甚觉无趣。
　　吁声叹气收回看戏的目光，继续挑。
　　已选好三匹布，可做几身衣裳了。她自顾点头，抱起来打算去结账，冷不丁面前又被放了一匹青灰料子。
　　阿秀不懂，循着拿布匹的手，看向尹婵：“小姐，青灰不好，穿着怪沉闷。”
　　尹婵心上被一块巨石压着，扭头，声音带着浓浓的烦郁：“不是给你我。”
　　“那要给谁？”阿秀一头雾水。
　　看着红了耳尖的小姐，她猝然意识到什么。
　　瞅瞅花青布，再往那鹅黄裙姑娘瞥了下，瞪大眼睛，低声道：“不会是给……谢公子的吧？”
　　尹婵耳根也热了起来，不说话。
　　阿秀口吻急躁：“又不知他的身量尺寸！”
　　尹婵不由抿抿唇，停顿一瞬，气闷地垂眼，飞快报出了一串数字。
　　“……？”
　　阿秀瞠目结舌：“小、小姐……你怎会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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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
　　【大大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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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女儿好可爱】
　　-完-

◇ 30、送簪
　　◎她明早瞧见，一定欢喜。◎
　　一刻后, 楚楚姗姗来迟。
　　正瞧阿秀和尹婵捧着几匹布，从绣坊出来。
　　“买了这么多？”楚楚伸手接过，“小姐还要去书斋么, 这些让人送回府就是, 何必受累拿着。”
　　女侍眼含惊讶, 上前笑道：“楚姑娘光顾, 真是蓬荜生辉……原来、贵客与楚姑娘相熟？”
　　方才便想怎的没在原州见过，还打算回头问问当家的。
　　又见楚姑娘对她恭敬, 女侍禁不住偷偷觑看。
　　……这姑娘究竟是谁, 能让谢公子的心腹如此待她？
　　但疑惑很快由楚楚解答了。
　　她朝女侍笑了笑：“这是我家小姐, 谢五姑娘。”
　　女侍惊诧，眼睛睁得圆溜溜。
　　谢家有五姑娘么？
　　蓬春街离谢宅虽远, 但都是原州土生土长的百姓, 任谁都知那谢府里，除外嫁的大姑娘, 寄居的表姑娘，便只三位千金。
　　怎么、又冒出一绝色美人来？
　　谢家姑娘貌美, 人尽皆知，但眼前的娇女, 和谢家人并无半分相似。
　　女侍犹疑时, 楚楚已将几匹布交给绣坊的小厮，给了赏钱让帮着送回谢宅。
　　楚楚见她俩表情古里古怪，好奇道：“阿秀, 方才遇着难事了么？”
　　“没、什么都没有！”阿秀如被踩脚的猫儿，立刻跳起来回答。
　　楚楚本不那么狐疑的, 瞧她模样, 更加好奇。
　　尹婵被看得脸越发热了。
　　咬咬唇, 瞧了小厮手里的青灰布匹一眼，忙对楚楚说：“没事，我们走吧。”
　　挡在绣坊门口不好，楚楚让开，扶着小姐去书斋。
　　三人走后，女侍呆站原地，一脸惊疑。
　　鹅黄裙女子挽着闺友出来，遥遥看去：“唉，你瞧，那是谢厌身边的楚姑娘？”
　　闺友细看后点头：“是她。”
　　“来这儿作甚……”女子嘀咕，瞥向楚楚旁的窈窕身影，“她扶着的是谁？”
　　“不大眼熟呢。”闺友纳闷，“楚姑娘是谢公子的人，原州哪家女子能比她尊贵，今日怎像个丫头。”
　　女子皱眉，见女侍在，随口问：“与楚姑娘同行的是谁家小姐？”
　　女侍纠结：“那位、是谢家的五姑娘。”
　　“五姑娘？”
　　什么鬼地方窜出来的五姑娘。
　　闺友小声嘟哝：“谢公子与谢家不和已久，楚姑娘怎会陪着谢家小姐？”
　　“没错！”女子一拍额，眼眸微眯，“我得找人探一探。”
　　然则，何须她费心思探究原委。
　　不过一个时辰，尹婵三人离开书斋，回到谢宅的当口，便有几则传言在原州城内发散。
　　两月前谢厌大雪出城，没有人知晓他去往何地。
　　但他回来时，身旁跟着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
　　那美人被称作谢五姑娘。
　　传说是谢厌的胞妹。
　　“妹妹？！”
　　秀致闺房，鹅黄裙女子听着闺友带来的消息，脸色大变：“唬谁呢——！”
　　“纵然胡诌，谁敢不敬称她五姑娘呢？”好友安抚，倏而压低嗓音，“原州，谢厌说了算。”
　　又委婉道：“既是谢厌带回的，他们铁定……你那法子，便弃了罢。”
　　“不行！”
　　女子咬牙，情绪激烈：“这可是我的一辈子！”急得踱步，喃喃道，“会有办法的，再想想……我得去谢宅一趟，这就给谢三姑娘下帖。”
　　-
　　尹婵一进院，便将青灰料子抱进屋。
　　阿秀看着另外三匹，挠了挠额，眼中俱是复杂。
　　楚楚不明就里，看过布料：“质地不错，小姐怎么想自己缝制了，直接买成衣不好？谢家也有绣娘，我拿去吧。”
　　“不用了，楚楚姐姐。”
　　阿秀摇摇头，神情颇呆：“我现在脑子一团糊涂。”
　　楚楚拉她落座庭中石桌前，斟了杯茶递去：“我也糊涂，你与小姐在绣坊为何一直魂不守舍？”
　　说到此，忽然拧起双眉：“是不是绣坊有人冒犯？仔细说来，我倒要看谁的胆子大过天了。”
　　“不是不是。”阿秀也不知如何开口。
　　更不知道，该不该把心头苦闷，告诉这谢厌的心腹。
　　越想，脑子越发疼，黑溜溜眼珠子一转，斟酌问她：“楚楚姐姐，你说，一个人喜欢一个人的话，平日会有什么反应？”
　　楚楚笑着挑眉：“小丫头有桃花了？”
　　“楚楚姐姐！”阿秀瞪圆眼睛，脸颊红了两团。
　　“好了，不打趣你。”楚楚略想后，若有所思，端详阿秀的脸，“唔，约莫像你现在这般罢。”
　　阿秀迷惑：“我如何？”
　　楚楚轻啧了声，托着腮：“脸红耳热是常态，轻则神思迷离，跌跌撞撞走路不稳。”
　　“砰哐——！”屋内霎时发出桌椅碰撞的响声。
　　阿秀立马贴着门问：“小姐怎么了？”
　　半晌，尹婵才嗫嗫嚅嚅说：“没留神撞了桌，茶碗破损了。”
　　“我来收拾，小姐别动，小心伤手。”
　　尹婵声音忽然变大：“不碍事的，我想静一静，你们别进来。”
　　“小姐……”
　　“我睡、不，我正打算练字，待用饭时再唤我。”
　　阿秀回头，和楚楚面面相觑。
　　又竖起耳朵听了听，瞧里间确实无甚情况，继续拉着楚楚求问：“然后呢？”
　　楚楚瞄一眼紧闭的屋门，老神在在：“……重则，行为遮遮掩掩，闪烁其辞，必有古怪！”
　　阿秀艰难地咽了咽唾沫。
　　恍恍惚惚懂了什么。
　　是夜。
　　抬头见蟾光朦胧。
　　窗牖半开，小方桌摆满了针线物什，对面阿秀垂眸认真做活，尹婵搁下刚绣好的图样，扭头瞧窗外。
　　其实，才来原州不过三日。
　　今晚是最宁静的夜。
　　第一日时便被谢厌揽带着飞檐走壁，心惊之余居然有些喜欢那样俯瞰的感觉。二日，又和他在旧院廊庑折腾来、折腾去的……尹婵唇角轻抿，无声叹气。
　　“小姐，阿秀这里绣得如何？”
　　尹婵收回眼神，拿过她递来的绣绷。
　　明日得去绣坊办正事，她无暇再胡思乱想，细看眼前的绣花样子，和阿秀低声交谈起来。
　　阿秀灵巧，却难免粗心大意，绣样里不少错漏。
　　两人直到夜深了，才站起来松活手脚。
　　阿秀看着时辰，打了个哈欠：“小姐，之后的我明早再起来补。”
　　尹婵见她实在困乏得不行，催道：“好，快去睡。”
　　“小姐别熬太晚。”阿秀迷迷糊糊开门关门，回了自个儿屋。
　　尹婵倚在窗牖旁，仔仔细细地将针线归拢。
　　眼下甚晚，理好乱糟糟的方桌，尹婵便坐去床榻边。层层叠叠的白罗帐幔垂地，她褪去衣物，只着轻薄的中衣上床。
　　虽不至于昏昏欲睡，但盯久了床帐流苏的摇曳，脑中什么别的事都不想，倦意袭来得倒格外快。
　　不多时，眼睛缓缓阖上。
　　整座院子陷入死一般的沉静。
　　不远处的房间，楚楚睡得正香，忽然抱着褥子翻了身，自床榻一跃而起。眯着双眼也不知是醒了还是没醒，摇摇晃晃走近窗户，轻声推开两扇。
　　今晚廊庑没有点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她耳尖轻动。
　　转瞬，猛地睁大眼睛，目光凌厉地扫向院外一棵蓬勃茂密的参天老树。
　　树叶簌簌声起，枝丫晃动。
　　一个矫健的黑影足下轻蹬，点在树梢间，须臾凌空而起，轻身如燕，脚踩青瓦乌檐，飞身跃上尹婵闺房的屋顶。
　　楚楚一眯眼，沉沉长叹，无奈关窗。
　　又来。
　　何时晚上才能消停。
　　谢厌非独身而来，手里提着一大包袱东西。
　　找了屋脊最为平稳的地方，将包袱小心翼翼展开。
　　对着洒落辉映的月光，谢厌正绷起一张严肃庄重的脸，低头垂目，认真挑选包袱里琳琅满目的各式簪钗步摇。
　　小小寻常的簪环怎配得上尹婵。
　　他昨夜想过，要给她买许多。
　　原州的首饰铺子少，做工也差，早间理完官邸诸事后，便快马加鞭去了其他府郡。
　　别的倒好，只簪钗样式一条，他难以抉择。不管是偏凤簪、金步摇还是如意荔枝钗等等，都与尹婵相配，索性各式都买上，逛了十几家金玉铺子，足蓄了一包袱。
　　只是没能料到，纵然马不停蹄赶回，至原州也已午夜。
　　但……细想深夜也有好处。
　　待他再逐个择选一番，便悄无声息地放进尹婵屋里。
　　她明早瞧见，一定欢喜。
　　这么想，谢厌按捺不住地急切，心胸被幻想中尹婵的笑靥撩动得燥热，越发卖力了。
　　他蹲在屋顶，双手略显僵硬地捧着一支支细看。
　　生怕手劲一重，便将东西毁坏。
　　谢厌自以为在屋脊闹出的响动会比院子轻，殊不知，他刚脚踩瓦片时，尹婵便已惊醒。
　　她提着灯出屋，面色微白，一脸提防地站在院中。
　　目光环顾左右后，不可置信抬起头，伸了伸灯笼，对准屋顶的黑影。
　　是一个人。
　　一个风尘仆仆的人。
　　傻兮兮蹲在那儿，埋头专注得竟没有发现她。
　　尹婵几乎不用深想，尚未看清楚黑影的脸，便下意识启唇，仰着头唤他：“谢厌。”
　　谢厌手一抖。
　　金玉清脆的碰撞声，突兀响起。
　　“你在屋顶做什么？”
　　“我、我……”谢厌指尖蜷了蜷。
　　原已想好偷偷放她屋里，却被察觉，此刻犹同被抓包，紧张得呼吸加重，支支吾吾。
　　语塞间手一松，捧着的金簪掉在青瓦边缘，飞快滑落屋檐。
　　千钧一发的时刻，谢厌翻身跃下。
　　作者有话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总是喜欢阿坤 2瓶；satoshi女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最新评论：
　　【不够看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甜啊难怪没见着谢厌呢原来悄咪咪去买东西了呀】
　　【感觉我磕到了，可甜！】
　　【傻兮兮在房顶哈哈】
　　【哈哈哈哈，男主好可爱】
　　-完-

◇ 31、束发
　　◎若一直这样，今晚可束不了了。◎
　　夜太黑, 金簪落时尹婵不知不觉，直见谢厌从屋顶高处俯身跃下，才吓得捏紧手。
　　“小心……”她启唇惊呼。
　　谢厌身手了得, 在空中犹若平地, 伸手夺过险些坠地的金簪, 不过眨眼, 便完好无损地站在尹婵跟前。
　　连呼吸都没乱。尹婵方知自己杞人忧天，但好歹提在嗓子眼的心完好归回。
　　谢厌紧紧捏住金簪, 站稳身形, 垂眸便要和尹婵说话, 忽然见她只穿着轻薄的中衣，脸色僵顿了一下。
　　转瞬的呆滞尹婵没有发现。
　　谢厌喉间微滚, 镇定自若地别开眼睛, 故作冷静地轻咳一声：“怎么还没睡？”
　　这话如何说，竟是先将她一军。尹婵蹙眉, 刚被惊醒嗓音淡哑，眉眼俱是质疑：“我且没问, 公子深夜屋顶捣乱，是为何呢？”
　　捣、乱。
　　谢厌心虚垂目。
　　手心的金簪捏得愈发紧。
　　高大威严的男子双手垂在腰侧, 敛眉低眼, 半字不吭。这般拘束地站在尹婵面前，若叫旁人见了，还以为自己训斥他呢。
　　尹婵怎敢。眉尖轻蹙, 扯了扯唇角，抬眸观他神色：“公子不说？”
　　谢厌突然“嘶……”了一声。
　　正正经经的氛围被这道突兀的吃痛声戳破。
　　尹婵眼睫眨了眨, 目光对准谢厌一丝不苟的面上, 旋即, 狐疑地望向他的右手。
　　谢厌懊恼低声：“被簪子扎到了。”
　　“……”
　　真是、真是……尹婵再多的闷气也在他这小小的一声里，化成烟散了。
　　眼见她蹙起的眉尖松下，谢厌趁这时候，伸手摊开。
　　金簪捧到了尹婵眼前。
　　“这是……”尹婵脸色有一下的空白。
　　谢厌没来由的紧张，唇压了压。
　　怕她看不上是其一，其二突然去邻郡又突然回，不曾想好送簪时要说什么话。
　　但拘谨虽有，却没到六神无主的地步。
　　谢厌立即回想欧阳善往日浪荡、眠花宿柳时落下的“良言善语”。
　　并开始斟酌挑选。
　　小心翼翼捧着金簪，眼神不加掩饰的炽热，迫切要脱口时，不知被什么驱使，停了一下。
　　那些锦诗绣语，在干涩的喉间，化成无比空洞的字眼，干瘪又乏味：“送给你，喜、喜欢吗？”
　　刚说完，谢厌便痴了一痴，想刮自己耳光。
　　无颜面对尹婵，唯有默默低下头。
　　谢厌的一番动作被尹婵瞧得分明，又听他愣巴巴询问，一时脸色复杂。
　　摊开放在她眼前的手掌，宽大有力，托着支小小的簪，和满口血腥的野狼叼着花，又有何分别。
　　尹婵看去，没有接，循着他满是粗茧的掌心慢慢抬头，望向被夜色隐蔽的脸庞。
　　他面部疤痕显现得迷蒙，常年披发的缘故，好似已习惯在两额边垂下几缕发，隐约覆盖瘢痕旁，稍稍遮住一些。
　　月色稀疏浅淡，他疤块狰狞又凶狠，半遮半掩下，尹婵出奇地觉得那里带着点卑怯又嚣张的病态。
　　就和谢厌这个人一样。
　　让她无论如何都琢磨不透。
　　尹婵想气，但他一身显见的风尘仆仆，不知从哪里赶过来的。方才还傻兮兮蹲在屋顶，狼狈得好气又好笑。
　　迟疑了片刻，尹婵后退半步，勉强隔断了他热得发烫的气息，垂眸，声音不自觉微淡：“无功不受禄，公子何故相赠，况且……”
　　他岂能不知簪钗首饰的礼，向来带着心照不宣的情暧，是用做定情信物的。
　　想到这里，心口便是一阵乱跳。
　　好在周围只她提着的灯笼在，不亮堂，想必谢厌瞧不见她面颊正一点点浮出红晕。
　　尹婵拒绝了他的簪子，这让谢厌倍感无措。
　　“别谈功禄，我见它适合你，所以买来。”捏了捏簪尾，谢厌想尹婵兴许无意金饰，立刻道，“若不爱这类，还有。”
　　不等她答话，旋身踏上屋顶。
　　衣袂翻飞晃了尹婵的眼，待回过神再看谢厌时，他已抱着一包袱首饰，眼睛黝黑发亮。
　　他到底想到哪儿去了？
　　有、这样的么……
　　尹婵望着他捧上来的金玉簪钗，眼底复杂，脸上的表情几乎挂不住。
　　“全都给你。”谢厌掷地有声道。
　　他很想直接塞进尹婵怀里，可她……又只穿着中衣。
　　想再多看看她的脸，却怕自己太痴惹她不悦，只好垂目，把视线停在满包袱眼花缭乱的东西上。
　　倘若这里头的尹婵都看不上。
　　谢厌锁眉，原州的首饰铺子不中用，周围盛产玉饰的府郡只那几处，再远，或可去江南，那边富庶。
　　正暗暗称是，站定他面前的尹婵稍稍侧过了身子。
　　看着她在蟾光下柔和的侧脸，那蒲扇似的眼睫在轻眨，谢厌喉间发燥，想也不想便唤她一声：“尹婵。”
　　眼前人很快给了他答复。
　　尹婵躲避他的注视，急匆匆开口：“我不要……”
　　谢厌先是闪过不敢相信的眼神，旋即飞快眨眨眼，十分平静道：“好，等过几日，我再去江南之地买。”
　　“你！”尹婵一顿，复又硬着声音，果断拒绝了他。
　　说话间，脸腮不由浮上羞恼：“公子的好意，我受之有愧。”
　　朦胧的灯烛照见谢厌失落的眼神，他手捧的包袱也紧了一紧，低声轻道：“可这些，该如何处置？”
　　尹婵侧回眸一看，谢厌垂头丧气，沉着肩仿佛犯了大错。
　　她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说话太冷心了。
　　可不拒绝能怎样，眼前的物什她如何敢收？
　　看、看谢厌的表情，好似根本没有往那一茬想，只自己兀自钻牛角尖。索性不再踌躇，直言道：“任凭公子决断，总归我是万万不能收的。”
　　谢厌明白了。
　　他抬起右手，手里还攥着一支金簪。
　　尹婵既然不喜，这些便没有存在的必要。谢厌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沉默着，猛地收紧手，劲瘦的骨指一用力，再张开时，金簪已成碎渣。
　　谢厌随手一扬。
　　十足十的挥金如土，毫不在乎。
　　尹婵原本猜他会把首饰退回或赠与旁人，不想看见这一幕，恼道：“公子非得如此吗？”
　　谢厌忽然不明白了，一歪头，迷茫又认真地说：“是你不要它。”
　　“但也不能——”
　　说话间，谢厌又无情捏碎了一支。
　　他糟蹋东西，尹婵心里不是滋味，但更在意谢厌狠厉决绝的性子究竟怎么养成的。
　　不要便毁，还霸道起来了。
　　说不出恼他奢靡，还是气这古怪的脾性。
　　尹婵心里默默念叨着，无奈抿唇，耳根覆着点点热息：“好了。”
　　谢厌方才还整脸的沮丧，转瞬一扫而光，眼眸发亮，三两下将包袱系好，便立刻塞进她怀里。
　　继又板板正正站在尹婵面前。
　　仿佛之前的胡闹是她错看。
　　尹婵目瞪口呆。
　　怀中沉沉的包袱，不知其中有多少物件。
　　他可真是……
　　尹婵哭笑不得，没再打开包袱。却此时，不经意抬眸，瞧见谢厌两额鬓边，乌丝被风撩起，在他脸上胡乱搔动。
　　静看半晌，她指腹悠悠地摩挲包袱系口，眼睛骨碌一转。
　　不再想那簪钗情暧之意，尹婵坦然受礼：“多谢公子，不过我亦有一事，盼望公子应承。”
　　“你说。”谢厌自无不可。
　　尹婵意味深长地挑唇，眼神更带上几分跃跃欲试。只听他语毕，便无半分犹疑，迫不及待地踮脚，凑近他耳旁低语。
　　暗沉沉的黑夜，月凉如水。
　　院子影影绰绰的海棠树影，被烛火斑驳，掩映在两人衣物之上。
　　谢厌喉间轻咽，哪还顾得上她的话，早在尹婵凑上来时，整个愣住了。
　　任凭微弱的萤火，在足够深黑的夜也是十分亮堂。遑论此时，尹婵俏皮地踮起脚尖，已离他太近太近。
　　她温热的气息正缠着耳尖捣乱。
　　谢厌慌里慌张地止住呼吸，毕竟太沉太乱太重的气息会叫尹婵轻易拆穿他的故作镇定。
　　没办法，只得错开眼睛，垂下眸去，想躲躲。
　　不料这一垂目，视线却正正好的，落在尹婵莹润光洁的下颌和脖颈处。
　　那里藏着两颗有些小，颜色却极深的红痣，乖乖落在白皙的肤上，甚是显眼，如两点挠人心痒的朱砂。
　　“……公子可愿？”尹婵话落，站回原地。
　　独属她的气息顷刻远走，浓浓的失落铺天盖地袭来，谢厌绷唇，下意识应道：“好。”
　　尹婵唇边的笑弧括大。
　　谢厌倏地回神，看她一眼，撞上她满含期待的眸子，心虚了。
　　方才尹婵凑近他说的，是半个字也没顾上听。
　　此时满脑子只剩她悠悠含笑的口吻，狡黠贪嘴的猫儿似的，反复在脑子萦绕，但细究其中字眼，只剩迷糊。
　　谢厌无颜面对她，按了按指骨，不自然道：“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尹婵凤眸潋滟，含笑道，“没听清吗？”复又凑近，缓声落在他耳畔。
　　这次她说得一字一顿。
　　谢厌亦听得清清楚楚，呆立着了。
　　他岂敢信。
　　……尹婵为何要这么做？
　　谢厌眼眸黯下，眉梢轻蹙，屈指不动声色地碰了碰胡乱披着的长发。
　　似乎想再度求证，他凝眸认真地问：“尹婵你……”
　　尹婵是害臊的，即便说的那时不羞不怯，胆大得很。但眼下被他一双浓烈得要吃人的眸子盯视，怎能不红脸。
　　懒得再说，她恼了谢厌一眼，提灯转身，径直进了里屋。
　　独留谢厌站在原地。
　　夜风拂来足矣醒神，尹婵的话一字一字地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没有听错。
　　而尹婵现在就在屋里等他。
　　谢厌喉结微滚，揣着难以言喻的心跳，紧了紧手，随她其后进房。
　　闺房雅室，帘动幔掀，可闻幽幽的淡香。
　　谢厌提步而入，不敢四看，尚不知手脚如何放，冷不防就被面红耳赤的尹婵推着坐到了荷叶盏纹镜前。
　　端坐圆凳，谢厌难掩别扭，双手发汗，紧张地搭着膝头。
　　尹婵莲步轻移，走到他身后，稍稍一倾身，从镜子里看去。眼睁睁瞧见平日里惯爱摆出狠厉的男子，如今竟落得一副束手束脚的模样。
　　故作着镇定，明明指腹还在不停捻那腰间的玉佩。
　　尹婵抿唇忍笑，拿出妆台匣中的梳篦，另一只手，轻轻执起谢厌的一缕发。
　　谢厌瞬时眼皮一跳，紧张得绷起两肩。
　　过甚的反应实在叫尹婵无奈，慢条斯理地梳他长发，低着声说：“若一直这样，今晚可束不了了。”
　　“别！”谢厌口吻急躁。
　　尹婵失笑，歪头道：“要是无意扯着了，公子别怕疼。”
　　谢厌出奇得竟不搭她话了。
　　尹婵狐疑看去，只见镜子里，他瘢痕的脸浮现红痕，白日的狠戾威严尽去，独剩一派呆呆的傻样。
　　但都这般了，还肃着脸，佯装那正经八百的派头呢。
　　窗牖“吱呀”一声被风吹扰，两人都没有分神去看。
　　并不亮堂的里屋，镜旁灯烛摇曳。
　　尹婵专注地为他束发。
　　谢厌也专注从镜里看她。
　　静夜沉沉，蟾月如钩。
　　窗牖洒进了一片朦胧余晖，迷了谢厌的双眼。
　　他只听到梳篦的声音，不疾不徐。
　　他望进荷纹镜中，似着魔沉溺在她柔美的面容，怎么看都不够，薄唇翕动：“尹婵。”
　　后者正挽他的一缕乌发，闻声抬眸，轻轻“嗯”了声。
　　双手动作不停。
　　凤眸盈盈噙笑，似蔷薇初开时的美景，谢厌早已如痴如醉。
　　如何也看不够她的脸，只想细细窥视镜中，把她一颦一笑尽数纳入，搬进心房，每日每夜捧出来温顾。
　　谢厌这样欲罢不能地想着。
　　忽而，喉间发涩，自顾笑了一笑，声音沉哑：“第一次有人为我束发。”
　　尹婵挽发的手一僵。
　　避过镜子里癫狂火热的凝视，她闪躲着眸子，从包袱里取出一支墨玉竹节簪。
　　谢厌自嘲垂目，已不期望她说出什么。
　　正待此时，尹婵慢吞吞地将簪束好，沉吟着，落下低不可闻的轻声：“……不会只这一次。”
　　谢厌急切回头：“你说什——嘶！”
　　一丝发被无情扯下，谢厌咬牙吃痛。
　　尹婵错愕，此时哪有空想什么风花雪月，柳眉一竖：“快坐下，还没束好呢！”
　　谢厌无辜地被按在了圆凳上。
　　身体僵硬，动弹不得。唯独一颗发燥的心，正上下左右，翻腾无休。
　　仿佛正昭示春夜有多美好。
　　-
　　翌日大早，州牧官邸。
　　欧阳善睡眼迷蒙，没精打采地推开门，去更衣。
　　破天荒的，竟见谢厌倚着他门前廊柱。
　　欧阳善一下子清醒了，手忙脚乱，又拢衣服，又弄发冠，连忙问：“公子，大清早过来，有什么要紧事吩咐？”
　　谢厌轻啧，倨傲地抬了抬下颌。
　　欧阳善懵住：“咋？”
　　没得到想要的回答，谢厌皱眉，上下睨他一眼，还不信邪了：“你没发现，今日有所不同？”
　　“哪里不同。”欧阳善努力睁大眼，想半天，艰难道，“莫非不是原州城的事，土匪？还是谷城？难道苍盘山有最新发现？！”
　　谢厌长眸微眯：“……不是公事。”
　　说着，轻咳一声，并不那么刻意地偏了偏头，将尹婵昨晚给他束的发显摆出来。
　　欧阳善忽然笑了，佯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嘿……嘿嘿，我知道了。”
　　谢厌矜持道：“嗯，你说。”
　　欧阳善猛地收起笑，环顾四周，满脸的提防，低声询问：“是不是那贼人正在官邸内，何处？公子速速与我指出方位。”
　　谢厌：“……你可以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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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新评论：
　　【加油＾０＾~】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特意来显摆，却找了个不长眼的】
　　-完-

◇ 32、出发
　　◎正好听见了这声轻哑低沉的“阿婵”。◎
　　谢厌倚着廊柱, 抱臂，垂目不言。
　　究竟谁给他额头敲了一榔，竟破天荒来找欧阳善显摆了。
　　谢厌移开眸子, 忍着胸口起伏, 尽量不要升起暴打他的冲动。又见欧阳善停下提袍的手, 警惕扫看四周。低斥道：“衣衫不整, 还不快穿。”
　　“现在什么时辰……”欧阳善莫名其妙，“天蒙蒙亮, 公子就过来, 还怪我穿戴不齐整, 昨夜我在书房忙了整晚，才睡醒好么？”
　　说归说, 手上动作没停, 三两下成了平日长身鹤立的斯文模样。
　　谢厌同他再无话可说，掉头往外走。
　　欧阳善正打理腰间革带, 一抬眸瞅见他大步远去的身影，脊梁挺拔, 雷厉风行，浑身覆着古怪的狠煞……谁招惹他了, 没有土匪贼子作乱, 难道不应是好事？
　　欧阳善不懂，收回眼神，手正碰上革带, 指尖忽然抖了抖，立刻又朝谢厌看去。
　　不对。
　　公子今日有奇怪之处。
　　说不上来, 但就是感觉和从前迥然不同。
　　欧阳善皱眉, 见他快出院子, 忙追去：“公子。”
　　谢厌冲声：“什么？”
　　“……生哪门子气？”这眉间黑气，神情沉肃，薄唇下压的，仿佛自己再说两字，就要被他连骂上七天七夜。
　　不觉吞了口唾沫，更不敢问了，讪讪道：“没、没事。”
　　谢厌长眸微眯，眉宇显而易见的阴沉。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来官邸，老老实实待谢宅，守在尹婵院子里，等她起了再给自己重新束髻不好？
　　越想越亏，指不定尹婵早已醒来，正和俩丫头说说笑笑。
　　但有楚楚和阿秀在，她很难再如昨晚那般对待自己。
　　往深处一想，此行不该。
　　如此，再看欧阳善懵然不知的神色，更在他心里落下一块搬都搬不走的巨石。
　　谢厌非常懊悔，摆摆手，神情不虞：“行了，我先回谢府，别忘了明日要去苍盘山，你早做准备。”
　　议起正事，欧阳善无暇再想心头迷惑，正色道：“是，公子放心。”
　　谢厌淡淡“嗯”了下，转身。
　　此时，宋鹫急冲冲地跑进官邸。
　　见欧阳善和谢厌都在，凝重面色放松须臾，躬身至谢厌跟前，禀报：“公子，我方才去牢狱看……嗯？”
　　话戛然而顿，双目睁大，看向谢厌的发间。
　　欧阳善瞧他支吾，怕耽搁要事，催道：“怎么了？快说。”
　　谢厌也被欧阳善打击得失望，没了显摆心思，听闻此话，思及狱中土匪，沉声道：“牢狱如何？”
　　“这……”宋鹫想说牢狱正事，可再紧急的事，在他看来远不敌谢厌重要。
　　公子今日面目一新，宋鹫既是惊，更有喜。
　　天知道他等这幕多少年了。
　　当即不暇顾及土匪，唇侧噙笑，惊讶且无比郑重地说道：“公子的墨玉竹节簪很好。”
　　谢厌稍怔。
　　欧阳善在宋鹫话落时，已瞪大眼，不可思议道：“公子、公子今日……”
　　方才便笃定谢厌不对劲，但兴许昨晚失眠的缘故，愣是头脑空空。眼下宋鹫一提，可不是嘛！
　　自打与谢厌相识，欧阳善就没见过他束发。
　　从前满头乌丝日日凌乱披散，摆着一副冷戾无情，让人望而生畏的样子。哪像现在，头发尽数挽上，盘束着一丝不苟、端正的男髻。
　　墨玉簪落在他髻间，更透了几分矜贵。
　　只一点，他没有戴冠。
　　面部瘢痕毫无遗漏地展现，出奇的，欧阳善竟觉得将疤痕尽显，较往日半掩半露的披发，气势更足。
　　谢厌不动声色受着两人注目，岿然不动。
　　面容沉肃，默默无言。旁人殊不知，他心口早已泛着一波又一波的潮起。
　　到底宋鹫与他更为默契。
　　谢厌敛眸，悄悄给他记上一功。
　　“行了。”继而绷起唇，口吻微淡，“少见多怪。”
　　语毕，睨了两人的震惊脸色，轻轻一咳，口吻平静道：“不过是束发。”
　　宋鹫本就不是话多的性子，听公子呵斥，立即闭嘴。
　　但欧阳善有的说了，轻松跃进谢厌欲擒故纵的陷阱，走到他跟前，围绕他的崭新发髻，侃侃道：“公子，近日有大喜事？”
　　谢厌镇定的面色露出一丝破绽，自然想到了尹婵。
　　但与尹婵的私事如何与外人道，便只照旧摆出冷硬面孔，含疑地“嗯”了一声。
　　这简单一字，其中却蕴含许多道理。
　　落字时气息不能平稳，要稍上扬，但不可过分冷硬，需带几分请教。方能在询话间，提起欧阳善的好奇，又不叫自己落得下风，始终占据得势之地。
　　所幸欧阳善还算聪慧，亦与他配合得当，当即问道：“公子，您束发的手法甚好，鬓间没有余发，簪子也恰到好处，极配极配。”
　　谢厌理所当然道：“非我所束。”
　　“哦？”欧阳善起了兴致，“哪位丫头的手法？我不信谢宅里有这么手巧的？”
　　谢厌轻呵。
　　欧阳善眨眨眼：“难道不是？”
　　谢厌骄傲抬头：“自然。”
　　欧阳善试探开口：“不知公子，可指教一二？若我有幸，也去寻一寻。”
　　本要脱口而出的话，谢厌却霎时沉下了脸。
　　“你说什么……”他长眸微眯，“寻她？”
　　“不错！”欧阳善理直气壮。
　　探向自己高束的发髻，是还没醒神时随手弄的：“官邸一个丫鬟都没有，小厮也手笨，这种事还是得自己动手。这不，我也想寻个专门束髻的，养屋里。”
　　他不吝夸赞：“公子的就很好，平整却不呆板，精神又不放浪，墨玉簪更佳，点睛之笔。”
　　“是吗。”谢厌扯了下唇，皮笑肉不笑地说，“你想要？”
　　在欧阳善大笑点头时，宋鹫已经明白了。
　　时时随侍公子，对他神情了如指掌。何时怒，何时喜一清二楚。譬如此刻的挑唇，显然带着森冷的寒气。
　　又看那束得齐整好看的发髻，后知后觉了某些事。
　　连忙拽住欧阳善的手。
　　“好了，阿三。”
　　欧阳善皱眉，一拍宋鹫的肩：“我可不像你，整日冷脸不近女色，与和尚无异。所谓悦己者容，红颜知己且在痴痴等候，我岂能落了面子。”
　　宋鹫黑着脸：“你还剩什么红颜知己。”
　　“话不能这么说。”欧阳善颇觉尴尬，摸摸鼻子，“在下虽已收心，但同处原州，隔三五日就见的，自然得把自己拾掇好，免得辱没了那些过往情谊。”
　　他嫌弃宋鹫：“你啊，万年不开花的铁树懂什么。”
　　“……”宋鹫罢了。
　　他想讨打，谁拦得住。
　　欧阳善笑看谢厌：“公子快说。”
　　谢厌咬牙，自喉间挤出两个凉薄的字眼：“做、梦。”
　　欧阳善挠挠脸，朝宋鹫摊了一下手。
　　仿佛在说，公子犯毛病了？
　　末了，见谢厌脸色冷得快结霜，一咋舌，干巴巴道：“不说便罢，一大早公子就发火，对身体有碍。”
　　复又故意压声，和宋鹫嘀咕：“可知西街的刘掌柜？他家喜得千金，但那媳妇不知着了什么邪，要姑娘取名菜花，说怀胎十月多亏那几坛腌菜保胃。丈夫便更好笑了，近日赌钱上头，直说姑娘是天赐，非取个名儿，叫斗鸡。把老丈气得躺床，几日没醒，大夫说再不行，便得下他家祖传药方了。你问什么方子？说来怕二位笑，是要田里的泥浆，猛灌三大桶。世间之大，怪哉怪哉。”
　　宋鹫：“……”
　　谢厌：“……你似乎很闲。”
　　“非也。”欧阳善无辜摇头。
　　宋鹫唯恐再这么下去，欧阳善必定得不偿失，遂不提此事，转而说起狱中土匪。
　　脸色凝重道：“公子，阿三，我方才去牢狱，原想趁机再行审问，不料他竟欲服毒自尽。”
　　欧阳善神情大变：“死了？”
　　“并未。”宋鹫摇头，“我正撞上，已将他穴道封住，手脚尽锁，晾他不敢再妄动。”
　　欧阳善吁气，回头对谢厌道：“幸好没死，去苍盘山还得用上他。”
　　谢厌却与欧阳善所想不同，沉吟一二，冷笑道：“他不是求死。”
　　“怎么说？”
　　谢厌条分缕析：“他非轻易送死之人，否则，早在被抓审问时，就已毙命。况且若已无生念，昨晚夜深人静不动手，何以正值白日，在所有人都可能审问他之际，意欲服毒。”
　　宋鹫：“公子是说，他故意？”
　　“目的呢？”欧阳善皱眉，“总不能就是虚晃一招吧。”
　　“昨日审问，他透露出消息时，便知我们迟早会去探苍盘山的底。”谢厌思忖，“但却不知究竟什么时候。我想，他没有深不可测的想法，无非是借机提醒我们，早去苍盘山。”
　　“就这么简单？”欧阳善并不相信。
　　谢厌看向他：“月前，他们抓你进土匪窝，问了些什么，想必你还记得。”
　　提起这岔欧阳善便垮了肩：“不敢忘。”
　　“后来，他再进原州，掳了你与阿秀，留下那张字条所写，也是让我们亲去谷城苍盘山。”
　　“我想。”谢厌沉沉道，“这帮土匪，和眉州的同属一类，他们不洗劫城内，不搜刮银钱，唯独只想见各州府的官吏。”
　　欧阳善迷茫：“但那日他们见了我，除了问些奇奇怪怪的话，并无其他。”
　　宋鹫想明白了，笑看向欧阳善：“他们问了什么，你是如何回的？”
　　“提这作甚……”欧阳善嘀咕，“一开始便甚是无趣，我都纳闷了，哪个傻子想的。”
　　宋鹫抬眉：“说来听听。”
　　欧阳善耸耸肩：“他们说，如今抓了你，原州群龙无首，由他们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你如何答复？”
　　“哈哈哈哈哈哈。”
　　宋鹫：“？”
　　欧阳善重复一遍：“哈哈哈哈哈。”
　　宋鹫皱眉：“？”
　　欧阳善摊摊手道：“就这么回的。笑话，我虽为州牧，事事却得仰仗公子，除非他们把公子抓了去，否则哪能肆无忌惮。故而没忍住，便嘲讽笑去。”
　　谢厌无言以对。
　　宋鹫失笑：“所以，你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欧阳善回过神来，想当时情景，喃喃自语：“难怪我轻轻松松便从土匪窝逃了出来，感情他们主动放的啊。”
　　“你不是拼死才逃出吗，浑身还落得狼狈。”
　　欧阳善脸一红，硬着声道：“不是谁都像你们功夫傍身，我一文弱书生，能逃出已是难得的天分。”
　　“罢罢罢！”他飞快转移话题，“那土匪既是打着这副算盘，可不能着了他的道。”
　　“不。”谢厌一脸神秘。
　　“公子？”
　　“何不顺水推舟，如他所愿。”谢厌慢悠悠道，“我太好奇，他们究竟有什么目的了。”
　　-
　　两个时辰后，宋鹫整装待发，正在官邸清点随同之人。
　　欧阳善忙里偷闲，伸长脖子朝向官邸门口：“公子回谢宅一趟，是做什么？”
　　宋鹫斟酌片刻：“不知。”
　　欧阳善忽的一笑，眉眼暧昧：“我猜，是舍不得五姑娘。”
　　宋鹫瞥他：“慎言。”
　　“又不在。”欧阳善笑吟吟道，“说不准正黏着五姑娘不肯走。啧，以公子平日的凶横，五姑娘岂能招架得住？可别惹哭了才好，美人梨花带雨好看是好看，也叫人心疼啊。”
　　宋鹫面无表情地开口：“你去公子跟前，再说心疼。”
　　欧阳善一噎：“……”
　　“宋鹫，咱俩是、”他一甩头，重重哼道，“话不投机半句——多、好多啊！”
　　欧阳善霎时目瞪口呆，唰地起身。
　　艰难咽下险些卡喉的一句话，踩着嗵嗵的步伐，直奔向门口那扛着四大箱子进来的几人。
　　“好家伙！”欧阳善围着箱子抚掌。
　　见谢厌背着手踱步而来，惊呼：“公子，有必要吗，里面都是些什么？！”
　　谢厌镇定自如：“这一箱是糕点和菜肴羹汤，芸香楼订的。这箱是蚕丝被和软枕，那边的装着应急药材和日用物什。”
　　“我们是去剿土匪。”就说鼻间怎么一阵饭菜香，欧阳善吞了吞口水，忍着不去回想芸香楼的美酒佳肴，艰难道，“需要这些么……”
　　谢厌嫌弃瞥他：“你在想什么。”
　　欧阳善懵地扭头：“？”
　　“不是你的。”谢厌狠戾的面孔柔和下来，唇角似有笑意，端详那箱盖片刻，紧了紧手说，“给尹、咳……给阿婵用。”
　　尹婵正拉着楚楚跑进官邸。
　　天晓得，她刚理好行装，等待出发，谢厌却说什么都不用收拾，他已安排妥帖。
　　这、这便是他的妥帖？
　　欧阳大人的惊呼直传到官邸门外，尹婵羞红了脸，匆匆踏入，却正好听见了这声轻哑低沉的“阿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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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33、坦然
　　◎谢厌看着像冰，却从来不是冰。◎
　　原州谢府因有京城信阳候的关系, 常年中门大开，贵客绵绵不绝。
　　但自打谢厌分府别住又回去后，这两日, 几乎没有地主乡绅敢靠近周遭近巷。
　　唯恐被谢厌逮住, 若叫他眼睛进了几粒沙子, 非得扒下几层皮来。
　　原州虽是州牧主掌军政, 但无人不知，欧阳善处事纵严却有回旋余地。谢厌则不然, 凡栽他手里的, 怕是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于谢府管事的老爷夫人来说, 这种时候，没有贵客上门, 不失为一件好事。
　　既落得轻松, 也不至被谢厌抓住把柄。
　　不过，一家之主所操心的事, 尚未当家的少爷姑娘，往往不能理解, 也无暇掺和，只见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谢府的四位千金如是。
　　二姑娘寡言少语, 去佛堂伺候老夫人了。
　　表姑娘善逢迎, 眼下若不在各夫人跟前卖乖，便是围着几位少爷撒娇。
　　独三、四两位，大清早凑到一起, 话里话外难免谈及府里多出的人。
　　“大哥那日可凶，还动家法, 真不知五姑娘是何身份, 怎就叫谢厌捧上天了？连大哥都急急巴巴在府里清肃闲言。”
　　四姑娘低嘲：“总归我不信兄妹, 他俩莫不是……”
　　三姑娘手捂着唇，俏皮地眨眨眼：“世间奇事多，你我何曾想过，谢厌那鬼脸，竟也有人看得上。倒不知五姑娘容貌，怕是同他一般见不得人罢！”
　　“这种事，谁能说得准呢。”
　　聊到兴头上，丫鬟禀报，称黄家小姐到了。
　　两姐妹对视一眼：“快请她进来。”
　　一身鹅黄绸裙，娉娉婷婷，仪态矜傲，正是上月才定亲的黄巧春。
　　黄巧春带着目的前来，草草攀谈后，便就开门见山：“听说府里有位五姑娘，两位姐姐可否为我引见。”
　　三姑娘神情复杂：“恐怕要叫你失望而归。”
　　黄巧春疑道：“怎么了？”
　　“今儿着实不巧。”谢三轻轻一叹，“两个时辰前便出门了，如今那院只剩一个毛丫头。”
　　“出门？”黄巧春懊恼地轻啧，拧眉问道，“你们可知去向？”
　　“不知。”谢三摇头。
　　又思忖道：“听说，是收好行装，同楚姑娘一道离开的，想必不只一两日能回。”
　　黄巧春好容易想来谢府瞧瞧，却撞上这茬，免不得怄气，指尖用力抠着掌心，怨道：“可如何是好。”
　　谢三哪见她这么气急败坏过：“有什么要紧事么？等回来再说也不迟。”
　　黄巧春张张嘴，临出口时还是顿住了。
　　谢三挑眉，猜测道：“莫非你亦听说她与谢厌的关系，想瞧瞧脸……实不相瞒，我俩也好奇，无奈没机会去那院子亲见。”
　　事情还没落下，黄巧春不想将念头宣而告知，沉想半瞬，听谢三这么说，忽然计上心来，顺水推舟道：“我有一法子，不知二位可愿一听。”
　　“仔细说来。”
　　“今年的赏春宴是由蓬春街薛老爷的夫人筹办，不妨借此良机，揭开她的庐山真面目？”
　　谢三慢慢睁大了眼睛：“你是说……”
　　黄巧春笑着点头：“届时只说她初来原州，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往后还有的相处。不如集聚消遣，赏花折枝，也好相熟。”
　　谢三略有踌躇：“只怕谢厌他，不会答允。”
　　黄巧春高挑着眉头：“咱们女眷的事，与男子何干，难不成叫五姑娘来日困守宅院，对原州女眷不理不睬么？”
　　“说的也是。”谢三的兴致被勾起，“待她回来，我去请上一请。”
　　黄巧春抚掌：“便等三姑娘的好消息了。她若点头，我自求薛夫人来亲下请帖。”
　　三人围坐闲谈，话及此，不由亲近更多。
　　推杯换盏，笑得心照不宣。
　　话中的尹婵，此时已随同谢厌等人出原州城，行在前往谷城的途中。
　　那夜，谢厌提起去苍盘山一事，原定在明日。
　　而今突然提前，打乱了她的安排，昨晚绣好的图样便只能托付阿秀，故而，此行是楚楚陪同。
　　尹婵暗暗想过，她是弱质女流，围剿土匪恐怕出不了什么力，只求别扰了正事。
　　到时，只把自己弄得乌漆嘛黑，穿粗布破衣，狗狗祟祟跟着几位，万不可图添麻烦。
　　但着实没料到，真正出发时，竟是这样的……大张旗鼓。
　　和楚楚同坐华美的车轿便罢了，另三位骑着高头大马也罢了，但、何故还费力拖几大箱子，箱子周围是一行护卫打扮的随从。
　　远远见着，哪像深入敌营围剿土匪，分别是富贵之家游山玩水。
　　轿中，尹婵如坐针毡，免不了胡思乱想，唯恐摆出这样大的场面，会节外生枝。可很快发现，只她一人坐立不安。
　　茶案对面的楚楚悠哉沏茶，对即将发生的事并不忧心。
　　尹婵思了一思，手搭在桌案上托着腮，眉头轻蹙，眨巴眼看她：“楚楚，我们是去苍盘山，对吗？”
　　楚楚将茶推递给尹婵，闻言颇讶。
　　一抬眸，尹婵脸色时灰时白，唇角旁的小涡鼓起，她了然道：“没错，苍盘山紧邻谷城，过会儿便到。小姐别害怕，既有公子在，只当做春日踏青，您啊，好好赏玩咱们原州城外的景致。”
　　尹婵倒没有特别怕，只是对眼下情状糊里糊涂。
　　听她说踏青，脸一红，想到跟在车轿后那装得满当当的木箱，以及官邸时，谢厌脱口而出“阿婵”。
　　……谁允他那么唤的。
　　尹婵捧茶喝了口，对上楚楚揶揄的目光，硬着头皮，又问道：“我们这般大张旗鼓的去，不怕被土匪察觉么？”
　　从未听说过谁家剿匪，竟是如此做派。
　　楚楚笑眯眯道：“要的，就是被他们发现。”
　　“什、么？”尹婵以为听错了，美眸圆睁。
　　但见楚楚一脸神秘，她循着深处去想，手指攥紧了桌案边，慢慢明白此行的意图，低喃道：“难怪要大张旗鼓……公子是想，引土匪将咱们一网打尽。”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便是如此了。”
　　尹婵恍然大悟。
　　楚楚叮嘱：“小姐旁的别多想，只记得，我们打从江南来，一路游山玩水，途径谷城，人生地不熟，误落土匪地。”
　　尹婵肃着脸，点了点头。
　　撩起窗遮往外看，果然已离了原州界，前边便到谷城。
　　一条长河过，河边石碑竖立，四周群山辽阔。当日正是在此地，她偶遇了欧阳善。
　　时隔几日再至，竟生出几分世事变迁之感。
　　但车队没有停留，一路往前，环绕谷城外延，约半个时辰后，停在一处浩浩荡荡的山口。
　　谢厌长“吁”一声，握鞭勒马，翻身而下。
　　楚楚笑说：“小姐，已经到了。”
　　被楚楚扶着下轿，尹婵抬眼，方知他们正身处群山环绕间。
　　左右俱是望不尽的山地，不由得惊起一息被巍峨山势扼住喉咙的错觉，后脊发凉。
　　尹婵唇涩，轻轻舔了一下。
　　几名护卫立刻将箱什卸下，牵马去喂草。
　　谢厌低声嘱咐了欧阳善一些杂事，话落，后者骑上马前往别处。
　　尹婵浑然不解，怔怔望去时，恰好撞上谢厌转回的目光。
　　周围雄壮险峻的高山是她少见的风景，眼下却不大喜欢。
　　毕竟站在这里，遥望四顾，她如此藐小，那山任意倒下几块石，就能压得她毫无喘息之地。
　　可山归山，纵然巍峨，也是不能动的东西，不敌谢厌目光带来的压迫。
　　尹婵眼睛躲避了下，拉着楚楚故作说话。
　　原以为谢厌能自觉移开眼，哪知他毫不通世故，愈发走近，站定后，倾身询问：“可饿了？”
　　尹婵“唔”了声，抬目。
　　那方，护卫在谢厌语毕之际，就将从芸香楼带来的羹菜佳肴摆盘放好。
　　缕缕香气袭来，惊起好几声腹中咕噜，阵势颇大。
　　一行人全部朝尹婵看去。
　　双眼睁得老大，皆是目光灼灼，等发放食物的狼崽似的，像是只待她一开口，就可以蜂拥而上。
　　尹婵脸薄，被一众人高马大的护卫盯视，很是难为情，攥紧了手心，求助地朝谢厌使眼色。
　　盼望谢厌能管管他的下属。
　　谁知，竟瞧见他一袭盘领黑袍，背着手挺拔威严，好一副坦然之态，身形岿然不动。似早早料到会有这幕。
　　尹婵眼神一顿，蓦地红晕爬满耳根。
　　“要不要尝尝芸香楼的美食？”谢厌泰然自若道。
　　倘若没他方才的坦然模样，尹婵还能说谢厌体贴，可现在，一边是护卫们“嗷嗷待哺”，一边是他“关切入微”。尹婵阖了阖眸，岂能分辨不出谢厌就是故意的。
　　故意……显摆。
　　她原是现在一行人里，对剿匪最没用处的，哪好意思叫他们饿肚子。在谢厌奇奇怪怪的期待中，面颊绯红，点点头，很轻的“嗯”了一声。
　　半晌，一行人围坐在山口草地，吃吃喝喝，好不自在。
　　中间放着短桌，摆满了精致可爱的糕点和酒水茶类。
　　短桌旁铺一大块薄毯，花鸟托盘盛着香味扑鼻的菜色。芸香楼有名的招牌菜没少，什么黄焖鱼、清炖肥鸭、桂花翅子等应有尽有。
　　任谁见了，也难以相信是去剿匪。
　　尹婵迷惑过，犹疑过，现在被楚楚拉着端坐小矮凳，左右都在大口吃肉喝酒，聊话侃谈，好一派自得闲乐。
　　她沉默一瞬，旋即唇角绽开悠悠的笑，不再做那庸人自扰，捧起碗碟盛了一份汤。
　　谢厌在身旁坐下，她问道：“欧阳大人做什么去了？”
　　“土匪见过他的脸，故而不能与我们同行。我让他在后山静候，另，再暗传消息，主动引土匪现身。”
　　尹婵一讶，神色严肃起来，压了压身子，睁大一双凤眸，偷偷瞟看四周：“所以再过一会儿，咱们便会被抓进土匪窝？”
　　谢厌见她故作紧张，柔美的小脸绷得正经，神色忽痴。
　　末了，配合点头：“嗯。”亦不忘给她盛菜，强调道，“多吃些，莫要那些人白捡了芸香楼的便宜。”
　　尹婵抵着唇忍笑。
　　原来，他且知晓会被土匪捡便宜么？
　　面前摆满了芸香楼的好菜好酒，尹婵深觉可惜，轻轻哼声，笑睨他一眼：“既知如此，公子缘何备了一箱的佳肴美馔。咱们哪里吃得完，到时十里飘香，定叫土匪嘴馋。”
　　谢厌难得露出窘迫之色，瘢痕也臊得发热。
　　四目相对，尹婵轻易将他的窘态收入眼底。
　　原以为他自知理亏，说不出什么话来，谁知仍是错看了此人。
　　方才那显而易见的调侃之言，仅仅让谢厌窘迫一息，却没叫他却步。
　　反倒顺势而追。
　　尹婵尚且不知，唇侧悠悠一笑，正持筷将菜送进口中。谢厌目光灼热，突然开口：“我只是想让你吃得好一些。”
　　尹婵刚夹起的菜倏地掉进碗里，手在空中一顿。
　　谢厌身子前倾，目光紧缠她不放，好似步步紧逼。可声音低柔，明明只是说出他深埋心里的话：“随我来剿匪，是苦了你，但若回到那夜，‘我想你去’这四字一如既往。我知你不喜，会怨，会想舒心自在地待在谢府。你骂我也好，恨我也认了，此事都是定局。常言说，凡事需软硬兼施，我今日所做，何尝不是。箱子里什么都有，喉间涩痒就吃那酸酸的梅果，口渴了，可以喝你最爱的茶，倘若腹内空空，肉菜羹汤俱全。风过时，用蚕丝被避寒，谷城地势崎岖，在轿中难免会遇颠簸，你便拿软枕垫垫。如此而已。”
　　这番话坦然得让人害怕。
　　尹婵见过冰窖里冰块蓄起白雾时的场面，于人来说，那是戳破了内敛与克制的薄层。
　　但谢厌看着像冰，却从来不是冰，他是火。
　　燃烧的火。
　　此刻，火势蔓延到了她的衣袂。
　　她应该逃避，但又忍不住想，才烧到衣袂而已，扑灭了就会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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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不更了吗】
　　【结婚】
　　【赶紧的，结果】
　　【大大写的越来越好了，这张的节奏把控的好好。可能是年纪大了，就喜欢这种深情又专注，温柔又热烈的男主，期待女鹅也能像文案中那样热烈，双向奔赴真的好戳我。】
　　【我来加把柴！哈哈哈】
　　-完-

◇ 34、护短
　　◎你亲他一下。◎
　　谢厌说话不避, 堂堂正正，也因此被所有人听进耳中。
　　同行的不仅揣着下属身份，更是生死伙伴。谢厌信任, 故而不遮不掩, 正大光明。
　　只是他的坦然, 于周围孑然一身、尚且不懂情爱何物的儿郎来说, 太……太羞了。
　　当第一道没憋住的笑声发出时，手拿鸡腿啃的护卫一口肉噎住, 涨红了脸, 唯恐被谢厌听见, 火急火燎低下头。
　　可不停颤的肩膀还是出卖了他。
　　笑声最易蔓延，不出半盏茶, 一群围坐吃喝的侍卫全都憋红了脸。
　　谢厌罕见地落下一段长长的话, 自认怀揣真情，其中虽含着几分自私, 还是想听尹婵回应。
　　他默不作声地看着尹婵，饱含期待。
　　不想, 却最先听到侍卫的憋笑。
　　一串串有意压低却依旧十分显见的笑声，散在四周, 扰乱了他的思绪。
　　谢厌眼眸的火热一散而尽, 滞了一滞，坐不住了。
　　侧目睨去，唇角微抽, 冷冷道：“讨打？”
　　啃鸡腿的护卫霎时喷笑出声，抬眸对上谢厌冰冷的视线, 后脊一凉。
　　他赶紧放下鸡腿, 大声道：“公子, 属下去四周探查土匪行踪。”
　　其余人也被冷意惊骇，听他一言，仿佛寻到主心骨，衣袂摩擦唰唰几下，跟着起身，一副要跑的阵势。
　　谢厌懒得再说废话，深感无奈，揉了揉眉心，低喝：“坐下。”
　　淡淡一声，叫他们顷刻回归正经，挨个坐回原位。摆出怂样，不声也不响地觑看主子和五姑娘。
　　尹婵原就因谢厌一席话，咬着嘴唇捻指尖，满心都别扭。
　　在快受不住谢厌炽热的剖白时，竟听见了他们取笑。还有、他们一个个此刻露骨的眼神里，含着什么念头，尹婵岂能不知。
　　若现在有一块地方能藏起来，她一定躲得远远的，便是钻进地里也罢。
　　尹婵手里碗碟要拿不稳了，这里人太多，她得去旁处吹吹风醒神。
　　想到便做，沉沉吸气，双手捏紧，掉头走向车轿旁。
　　楚楚立刻跟去。
　　谢厌视线紧追尹婵的身影，待她倚在车旁歇息，才回头。薄唇轻启，漫不经心地反问：“很好笑？”
　　“没有！”鸡腿护卫大喊一声。
　　惹得那旁的尹婵愈发面生霞红。
　　宋鹫抵唇一咳，缓和气氛：“行了，都紧着吃，待会还有正事。”
　　众人面色慢慢严肃下来。
　　谁都知道宋鹫口中的正事是什么。
　　此行为剿土匪，但土匪目标或许并非寻常的抢夺财物。那山窝里多少人，背后是否另有目的？
　　固然身怀武艺，但面对未知，仍不可掉以轻心。
　　宋鹫话落，看向铺了满地的芸香楼美食。
　　周遭动静有一息的停顿，旋即，一群人咽了咽口水，蜂拥而上。
　　生怕落了下风。
　　-
　　谢厌备好的美味佳肴，到底没能吃完。
　　在宋鹫吆喝着拾掇碗碟时，耳尖一动，突然意识到什么，暗暗朝谢厌递去一个眼神。
　　谢厌神情自若。
　　宋鹫闪闪眸子，继续拾拢铺在草地的薄毯。
　　围坐诸位皆不动声色，手中动作不疾不徐。谢厌敛袖而起，漫不经心道：“继续赶路。”便朝尹婵走去。
　　车轿一侧，尹婵正与楚楚闲话，听到谢厌的声音时，先是扭头朝他望了一眼。
　　“该启程了。”谢厌复道。
　　他嗓音携着一如往常的沉稳，尹婵却听出来了异样。
　　先前没做准备，忽然见此，紧张到睁圆了眼睛，抿住唇瓣，喉间咽了又咽，白生生的脸颊现出病态的苍白。
　　但这样的忐忑仅存一息，谢厌黝黑发亮的眸子沉着又冷静，给了尹婵莫大的安心。
　　她捧着脸揉了揉，将面色的僵硬敛去。
　　过了一会儿，唇边挑起悠悠的笑，提着裙裾跑向谢厌，甜甜唤他：“阿兄，我们要出发了么？”
　　是了，此行他们打从江南而来，是为游山玩水，身份也自当随机应变。
　　谢厌说过要尹婵以胞妹身份留在原州，但、这阿兄两字，实在裹了蜜糖，唤得又甜又软。
　　她初次称呼，是受了气，颤着声的，但那时就已让他心思翩跹。
　　遑论现在仰着脸笑，唇边的弧与两点梨涡分外美丽。
　　谢厌神色恍惚了一下，点头称是。
　　“嗯，逗留太久了。”
　　尹婵尽责扮演着撒娇的妹妹：“但山景很美，多在此地留一留好吗？”
　　说话间，山口四周的草丛发出簌簌响声。
　　声音越发大，连尹婵也听见了。
　　她自然不能再装作无知无觉，睁着双迷茫的眼睛，朝向四处。
　　几乎同时，左右草堆“轰”地跳出二十几名土匪，各个持刀拿斧，满面狠煞。
　　护卫纷纷色变，被“吓得”退步车旁。
　　护卫围住马车，保护主人。
　　同样，二十余土匪也将他们团团包围，再无逃脱的机会。
　　阵仗颇大。
　　尹婵瑟缩在楚楚和谢厌旁，眼带倔强，警惕地盯着他们，完美扮演一个受到惊吓的江南闺秀。
　　土匪为首三人容貌肖似，皆是四方脸，浓眉大眼。
　　穿着粗陋布衣，束袖裋褐，身形高大魁梧。只看面相便很有气势，能唬人，的的确确是尹婵想象中土匪山贼的面貌。
　　他们显然有备而来，顷刻便将一行车队围紧，连苍蝇也飞不出。
　　三人为首的大哥仰天大笑：“老三干得好，果然是有一队的富贵闲人。”
　　三弟憨厚，被夸奖了有些羞涩，挠挠头道：“大哥，我是运气好，刚去山头打猎就听人说，有从江南来游山玩水的富商。”
　　尹婵敛眸，凤眼微转，悄悄看了眼楚楚。
　　从楚楚神情中了然，他们听到的消息，想必是欧阳大人暗传的。
　　土匪老二也笑，指向车轿后的几箱子：“真没白来，好东西不少啊，大哥！咱们快，别叫其他人瞧见了。”
　　大哥抬手：“把他们都围起来，箱子全部打开，身上细软也要搜！”
　　便是不细看箱中好物，只瞧那辆华美的马车，也能料想面前一行，出自富贵之家。
　　兄弟三人难掩急迫，让弟兄们赶紧搜刮钱财金银。
　　老二则朝马车旁的几人走去。
　　楚楚和宋鹫对了个眼神，双双上前，恳求道：“大爷，我们打从江南来，人生地不熟，不知山头是大爷的。这、这些银子您全拿走，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放？”老二眼睛一眯，“恐怕这头放了，那头你们就去报官。”
　　楚楚眼神躲躲闪闪。
　　一副暴露了心思的惊恐面色。
　　老二猛瞪大眼：“大哥！他们果然想报官！”
　　“废话少说。”土匪头子一挥手，“全部给老子带回山里。”
　　老二搓搓手，眼睛在楚楚脸上滑溜几下。
　　容貌寻常，但胜在年轻，还算能看。又见楚楚泪落到了面颊，哎唷，那几滴泪立刻流进他心窝了，难免想到些污秽场面。
　　挑唇舔了舔嘴唇，继续打量其他人。
　　不及一息，浑身震了一震，骨头都酥了，双目放光，紧盯尹婵的脸：“美！”
　　他咽咽口水，抚掌大喊，“真是美人。”
　　尹婵皱眉，土匪眼里泛着龌龊的光，让她头皮发麻，下意识抓住谢厌的手臂，低头，怯怯往他身后躲。
　　老二看不见脸了，重重啧声。
　　不过也没什么。他歪头探头，一双眼非追着她找。还没看够，怎么能让她逃开。
　　“你给老子站住，躲什么躲！”老二急吼吼道。
　　恨不得扒开挡他视线的人。
　　他自然也这么做了。
　　长满粗茧的手粗鲁地按住男子的肩膀，才发现这人竟比他高出半头。身形虽不敌他魁梧，但他一下子居然没把人推开。
　　可笑。
　　老二自诩兄弟仨里力气最大的，不信邪了，五指紧抓他肩膀，猛地用力。
　　男子岿然不动。
　　老二咬牙低骂，先收回盯着美人不放的眼睛，不耐烦地抬眸。
　　对上谢厌狰狞瘢痕的面容。
　　“他娘的还挡着……啊！鬼啊——！”
　　与阎罗殿的鬼无甚差别。
　　老二都没注意谢厌冷戾的黑眸，那宛如被火烧、被群狼撕咬的疤痕和胎记率先进了他眼，惊得往后踉跄。
　　听见动静的两兄弟走来，亦是一惊。
　　三人揪着眉嘀嘀咕咕：“老子在土匪窝都没见过这么丑的脸……”
　　谢厌神情自如，似是任何的闲言碎语都不能使他动容。
　　当然也没有注意，怯弱躲避的尹婵，已经从他身后现出身形，纤细的手指捏紧了衣角，两肩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土匪像是见稀奇，围着谢厌喋喋不休。
　　楚楚和宋鹫唯谢厌之命是从，见他没有发话，便沉默地站在旁边，佯装被土匪惊吓的样子。
　　只是土匪越说越过分，先前啃鸡腿的护卫咬着后槽牙，正想暗暗阴他们一把，却被谢厌洞察，以眼神制止了他。
　　“长得丑就拿头发遮着……”老二啧声，上下细细打量谢厌。
　　最后，看向他头顶篦得齐整的发髻，以及那支造价不菲的墨玉簪，讽笑道：“脸都没有了，还束什么髻，吓唬人不是。”
　　他们每说一句，尹婵脊背就窜凉一分。
　　这些话说在谢厌耳中，却纷纷跑进她脑子里翻腾。
　　尹婵想听从谢厌的安排，不动声色，别和土匪妄动，目的是顺利进入土匪窝。
　　所以她得装出不在乎，可、可没法自欺欺人。
　　几句话间，眼尾晕现微红，眼眶震了震，用力抿着唇，偷偷朝谢厌看了一眼。
　　假使他因此震怒，哪怕只是眉头皱了皱也好。
　　可他没有。
　　一动不动，仿佛那些话左耳进，右耳出。
　　尹婵却无法冷静，停顿了会儿，才别开眼睛。
　　她不看谢厌了，往那不停嘲讽谢厌的土匪望去。垂在身前的手不安地捏着，以敛眸垂目来掩饰心乱。
　　老二已惊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夸张地搓搓手，啧声长叹。
　　扭头，瞧见美人的脸了。
　　他一乐，想把人从鬼脸后拽出来，但不知怎么，见她乖乖依靠着鬼脸，过分的亲昵，便心痒难耐，愈发不是滋味。
　　索性冲老大喊道：“大哥，这美人我要了。”
　　老大也有被惊艳到，见尹婵梳着未出阁的发髻，点头：“可以。回去了，正好让你嫂子操办喜事。”
　　土匪的对话被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楚楚，垮着脸，颇为复杂地看向谢厌。
　　早在得知谢厌有意让尹婵随同时，楚楚便提过，若发生这样的事如何是好。
　　尹婵太美，让人无法忽视，遑论土匪中多得是浪荡之人。
　　楚楚记得那时，谢厌答得利落：“他看尹婵一眼，我就戳瞎他一只眼。他言语戏弄，我便让他永远说不出话来。”
　　“可公子没想过，这样做了，岂非打草惊蛇，咱们深入匪地，还有何意义？”
　　谢厌断然道：“我自不会光明正大的做。”
　　换言之，不会因为尹婵耽误剿匪的正事。
　　楚楚那时信了，没有再提。
　　她悄悄瞥看谢厌，瞧清了他捏得骨节泛白的双手。
　　她以为谢厌要做什么，不想，最先出声的竟是一直被他们忽视的尹婵。
　　“不行！”尹婵咬着嘴唇，鼓足勇气道。
　　她蓦地抬头时，面颊晕着滚烫的绯红。迈步往前，第一次揣着无比强硬的念头，挡在谢厌的身前。
　　老二正和兄弟说喜事，听到这声拒绝，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尹婵现在的样子像极了在保护谢厌。
　　老二眯起眼睛打量美人，又顺势朝上，望向那张叫人作呕的脸。
　　那张脸此刻已经怔住。
　　谢厌只看得到尹婵圆圆的后脑勺。他眼神微闪，不动声色地松了手，掩去方才险些无法按捺的心潮。
　　明知不该让尹婵来护他，可克制不住地想听她要说什么。
　　尹婵紧紧盯住土匪，气得眼圈红了，指尖发颤，冲口而出：“我已成亲，不能再嫁，请三位免了心思。还有，我夫君容貌的确与常人有异，但盗亦有道，烦诸位嘴上积德。”
　　嗓音生来温软，此刻却带着坚定与固执，听愣了一众人等。
　　谢厌只觉得骨血里钻进一簇火苗，顺着脉络在四肢百骸窜动，冷静已被焚烧。
　　痴痴垂目，盯着尹婵的身影，瞳孔缩了一缩，脑中闪过无数属于她的画面，呼吸不由急促。
　　半晌的静默。
　　憨厚老三打破了诡异的气息：“大哥二哥，原来他们是夫妻，那俺们就别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了。”
　　“丧尽天良的事做得少了？！”老二眉头高竖，尖叫道，“你现在还在打劫！”
　　老二并不相信他们是夫妻。
　　这话不管搁谁身上，都不可能相信。
　　当然，除了他那憨弟弟。
　　并不是非要看容貌，但眼前的鬼脸实在已经超乎寻常。
　　他在山里什么没见过，都看一眼想吐。
　　美人能瞧得上？
　　老二掩去毛躁，带着讥嘲，饶有兴致道：“哦，夫妻……夫妻好啊，焦老二我虽是土匪，但也并不做拆人姻缘的事。”
　　“这样吧，总得让我相信。”焦老二挑眉，“不说别的，你，亲他一下，我便深信不疑。”
　　尹婵忽的一怔。
　　连谢厌也因他的话，方才转回冷静的面色，又被撕得裂出一条缝。
　　双眸如晦暗幽井，眼神在空中一滞。
　　焦老二看清了两人表情，冷笑。
　　他明摆着不信，嗤了嗤，一字一顿重重地说：“别的地儿不行，就亲那几块疤，如、何？”
　　话落，四周俱是屏息静气。
　　作者有话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董菩提 14瓶；逃离岐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最新评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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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35、亲他
　　◎本能地靠近他，甚至还想索取更多。◎
　　只屏气敛息已是好的了, 几名护卫险些没忍住，惊出尖叫声。
　　谁也想不到土匪会提这种要求。
　　说好的打家劫舍，竟在寥寥几言间, 变成儿女之情的纠葛。
　　原州冷落偏僻, 天高皇帝远, 早已与皇城的管辖割裂。这些年, 谢厌主掌原州，城防严苛, 外人难进, 里头的百姓更需层层审查方能出城。
　　故而, 便是离原州最近的谷城，也毫不知其内里情状。
　　谷城苍盘山的土匪亦是。
　　原州表面是州牧统管军政, 实则乃谢厌独大。更早早发过话, 辖下百姓，不可同外人提及身份。
　　谢厌初掌那年, 令行禁止，雷厉风行, 搅得原州天翻地覆。有人不信邪，同外头暗传消息, 当日, 双方便被谢厌关押，狠厉手段无出其右。
　　自此，原州成了唯谢厌所有的匣子。
　　旁人不知当家做主的是谁, 这也是眉州官员被土匪掳绑，而欧阳善却被放出的缘故。
　　原州之外, 无人知晓谢厌的性情。
　　但在护卫眼里, 谢厌虽与欧阳善要好, 却从来不是他那般惯爱拈花惹草，美婢环绕的。
　　他几乎称得上冷血。
　　跟随谢厌日久，当年还没收归谢厌手下时，便听说过他在谢府的事。
　　一个被父族驱赶的不详之人，日日被关在破院。偶尔出来，也是一身肮脏，衣衫褴褛。披头散发游荡在街巷，乞丐追着打，富家公子和小姐嘲讽鄙夷。
　　这样的人，谁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身旁会跟着位倾国倾城的姑娘。
　　姑娘温柔娇美，眉眼含媚。素净衣裙，寻常的发髻，也似开在野草堆的花，散着清甜香气。
　　而现在，这一朵花，要俯下花瓣，去和身旁最丑陋的野草亲昵。
　　护卫不敢相信，瞪大眼睛紧盯过去。
　　一行里较冷静的，约莫只楚楚和宋鹫了。
　　但听见土匪的诡异要求后，也没忍住，递去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山口风大，呜呜飒飒抚乱了车顶的流苏。
　　一行人正被二十余土匪，以马车为中心死死围堵。
　　尹婵护着谢厌，面前是焦老二的讥嘲：“这疤长得厉害，右脸大块的胎、是胎记吧，这也罢了，左边还有伤疤。啧，要是无意碰到了，岂不得血肉模糊。”
　　“住口！”尹婵手腕发抖，捏紧了拳头，如何还能听得下去。
　　焦老二冷嗤：“哟，小娘子替夫君抱不平？”
　　边说边笑，抱着手臂，悠悠端详两人，一侧嘴角挑起：“就是不知是真夫妻，还是为了骗……”
　　“阁下好笑。”尹婵瞪眸看向焦老二，不闪不避道，“难不成，我的夫君还需你首肯？”
　　美人咄咄逼人也别有一番滋味儿。
　　焦老二舔了舔唇，心痒难耐，立时抚掌道：“行行，那便请吧。”
　　说着伸出手，做了个邀请的动作，意图不言而喻。
　　尹婵厌极了焦老二时不时的冷笑。
　　用带着嫌恶与讽刺的眼神，从上到下扫视谢厌，好像把他当做一件物什，任由羞辱。
　　他凭什么？尹婵贝齿紧咬，委屈又难受。
　　分不清是被焦老二的羞辱刺到了，还是想起谢厌曾在她面前展露的卑微。
　　脑子里被谢厌的喜怒哀乐灌得满满当当，更叫气息凌乱，心神难安，在焦老二的冷嘲热讽中，霍然转身。
　　焦老二一愣，眯起眼。
　　尹婵双手不知该放何处，索性伸出，细长白嫩的指尖泛着轻颤，攥紧了谢厌腰间革带。
　　倏而用力，便不管不顾地将他上半身拉下。
　　谢厌意识一瞬涣散，眼皮轻跳，万万没想到尹婵真会这样做。
　　一时没有反应，只情不自禁跟着她的动作，弯了弯腰，离尹婵愈发近，牢牢盯住她美得不可方物的脸。
　　交融的气息，迷乱了谢厌的理智。
　　尹婵紧攥住革带，他身躯倾下时，宛如一座山峰覆在眼前。
　　不久前，她觉得四周群山绵亘，压得她喘不过气，但巍峨的山远不敌谢厌的压迫。那时的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没隔多久，竟就亲手让这座峰峦，倾倒在眼前。
　　她不躲避，反倒迎上。
　　谢厌带给她的哪还有压迫，更无喘息不匀，只剩一颗心擂鼓如亟，给她白生生的面颊上，施与了酡红的檀粉。
　　她阖住了眼，再睁时已然顾不得什么，目光紧锁着谢厌的疤。
　　这是一块干涸的土地。
　　是崎岖的路，狰狞的兽，是被鬼怪攀附过的地界。
　　这是真真切切的瘢痕，血肉在上面交错盘旋，轻轻一碰仿佛都要流血。
　　右脸整整大块的胎记从脖子一路往上蔓延，深褐之色杜绝了所有赞美容貌的辞藻。
　　谢歧的貌如美玉，欧阳善的器宇轩昂，而他，没有半寸完好的皮肤，是触目惊心。
　　左脸要好些，却也被狭长的疤占据了大半。
　　尹婵犹记初见他时，被吓哭了。
　　她真的害怕，自小到大，何曾见过这等面貌。
　　可现在不知着了什么魔，一看谢厌的脸，就率先被他乌雀似的眼睛引诱。
　　好美的眼，黝黑发亮，深邃如渊。
　　她无比欢喜。
　　也明白自己最最喜欢的，是被这样一双眼睛痴迷又火热的注视。
　　爱极他独独看向自己的眼眸，这会让尹婵觉得，自己是独一无二，始终有一处温暖且热烈的地方，是她的归属。
　　宛如此刻，她不知谢厌所想，但那双眼依旧不曾离开自己分毫。
　　心跳渐渐嚣张，不争气地想沉进谢厌乌黑的眸子里，甚至，甚至想，倘若……有朝一日，叫他困锁在自己身边，该有多好？
　　每时每刻都被他痴望。
　　他的眼睛里除了自己，再没有旁的。
　　尹婵唇瓣轻轻抖颤，喉间哑涩，难以置信这样古怪恶心的念头是出自她。
　　咬唇强忍着叫它别再颤了，后脊连同头皮一阵阵发凉，在快忍不住汹涌起伏的心潮、快被谢厌发现端倪时，慌慌忙忙凑近，正对准他深褐的疤。
　　她想亲，想一寸寸抚过。
　　一下、又一下地索取那里，用唇舌悄悄濡湿，让脸颊的红晕，沾惹上谢厌的滚烫。
　　尹婵喉间发紧，偕同着用未有过的胆气，抛去了所谓深闺绣户的矜持，在所有人的震骇中，踮起了绣鞋。
　　近在咫尺的刹那，谢厌偏开了脸。
　　尹婵蹙眉，微微一顿。
　　谢厌喉结滚动，面容看起来过分的平静和无情，目光越过尹婵，睨向焦老二，嗓音沉哑艰涩：“我们并不是……”
　　一句完整的话尚未落下，尹婵飞快踮起脚，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话语戛然，谢厌瞳孔猛缩。
　　尹婵整个扑去，几乎挂在了谢厌身上。BaN 
　　他方才的话带着拒绝，尹婵听出来了，没来由的委屈和自厌，眼圈霎时通红。此刻离谢厌如此近，稍一偏头便是他青筋勃动的脖颈，以及侧脸的胎记。
　　尹婵起了咬他一口的冲动，闷闷的。
　　须臾，在他耳旁低声恼道：“公子糊涂。”
　　谢厌身子僵住，喉咙艰涩得不敢咽动，呼吸也因此迟钝半晌。
　　“难道要我嫁给土匪？”尹婵感受到他硬邦邦的胸膛，和石头有何差别，傻愣傻愣。
　　明明当日嗅她手指时，胆子大过天了，满脸的理所当然，谁想现在却……
　　若在平时，她定要与谢厌好好折腾，非问出一二三，把他沉默沉默再三沉默的嘴巴撬开。
　　眼下却没空了。
　　焦老二在旁盯着，她只能恨铁不成钢地紧了紧手，叫自己离他更近。
　　贴近他耳畔，声音压得一低再低，故作镇定地继续问：“还是说，你此刻便动手，叫土匪都死无葬身之地？你忘了我们要入匪地？现在这样，是最好的法子。”
　　谢厌眼睛一空，痴痴盯着地面某处。
　　尹婵的胳膊很软，很长，牢牢圈着他的脖颈，就像把他收进独属于尹婵的私地。
　　温热的气息明明绕在颈处，却早已钻入皮肤，在骨和血里盘旋。
　　她离自己太近太近了。
　　谢厌忍住搂她入怀的冲动，闭了闭眼。
　　他没有糊涂，更不可能让尹婵被焦老二觊觎。他自有办法，叫土匪心思落空。所以，没必要因为进匪窝便舍弃尹婵。
　　在谢厌看来，她亲吻自己丑陋的疤，何尝不是一种牺牲。
　　干干净净的尹婵，如何能踏足他最肮脏卑劣的地方。
　　可是尹婵却在他耳畔轻轻叹了一声，很疲惫，很累的，低低地呢喃，像撒娇：“手好酸……”
　　谢厌睁开眼睛，呼吸一沉，猛地箍紧尹婵的腰。
　　尹婵撞进了他怀里。
　　同时也泄了些力，胳膊只轻搭着他肩。
　　尹婵一偏头，视线对准谢厌的下巴，那里狰狞的褐色疤痕正在隐隐躁动。
　　她没有再理会谢厌的想法，唇贴了上去。
　　仰起脸，依偎着他，像一株长在大树旁的花，依附着参天古木。
　　尹婵先是贴着，试探地轻轻碰了下。果然和眼见的一样，是一块活生生的荆棘丛林。坎坷不平，一块块一条条的痂痕触目惊心。
　　还没吮，一碰上唇瓣便有些刺疼。
　　尹婵纤密的眼睫颤了颤，下意识蹙了眉，朱唇被刺得发痒，可心跳却越来越张扬。
　　还想再接着碰一碰。
　　有些明白谢厌为何要嗅她的手了。她现在，也很想很想。
　　尹婵垂了眸，似一朵花在汲取树干的养分，说不出为什么，本能地靠近他，甚至还想索取更多。
　　她变得不满足，慢慢悠悠的唇瓣轻贴已远远不够。
　　她感受到谢厌的脸在泛热，而如此滚烫的火热，正与她蠢蠢欲动的心思不谋而合。
　　犹如被什么招引，她张了张唇，轻轻地、羞怯地用舌探了一下。
　　谢厌箍住细腰的双手猛地收紧。
　　身体的四肢百骸俱已僵硬，直愣愣站着，额角筋脉不停地跳，呼吸顿重，显然被尹婵的亲昵折磨得神智尽失。
　　这一定是尹婵的施舍。
　　他视作珍宝，情难自主，双手越来越用力，骨节泛白，恨不能将她揉进骨子里。
　　尹婵眉尖拢了拢，腰有些疼，手抵他的肩膀，轻喘息道：“松些。”
　　谢厌立刻缓力，虚虚揽着她。
　　尹婵眼皮垂了下来，因他的温驯低低闷笑，仿佛褒奖，在谢厌毫无防备时，唇舌爱怜地碰他脸颊。
　　谢厌掌心发烫，满脑子纷乱无章。
　　焦老二早在尹婵搂住谢厌之时，就嫉妒红了一双眼。
　　现在再看，那二人宛如紧紧缠绕的藤蔓。
　　他还能说什么？
　　是土匪没错，但焦老二还有一点微末的良心。
　　他们兄弟仨强盗劫掠什么都干，唯独不能坏人姻缘。
　　“够了！”焦老二暴躁一吼。
　　转身，闷声闷气地对匪头说道：“大哥，不耽搁了，先把他们全部带回去，免得被官兵发现。”
　　大哥看他一眼，无奈摇头，挥手大喊：“弟兄们，回山！”
　　土匪立马该拖箱子的拖箱子，撵人的撵人。
　　未免被报官，每回拦劫，都得把人带回去关几天。待吃了苦头，再放不迟。
　　不过那时的再放，便不一定是来时几人回几人了。
　　焦老二不想看两人腻歪，手握砍刀，朝护卫吼道：“还不动！要我请？全部站好，敢耍阴招，小心白刀子红刀子出！”
　　护卫纷纷收回偷瞄主子的眼神。
　　尹婵的唇离开时，谢厌满脑子只剩了一个念头。
　　他沉默不语，突然转身，走到楚楚面前，伸手：“有绣帕吗？”
　　楚楚早被方才那幕惊吓，磕磕巴巴，低声道：“有是有，公子要、做什么？”
　　“给我一块新的。”谢厌没有解释。
　　楚楚莫名其妙，怕土匪瞧见，悄悄钻进马车，一晃眼出来了，将崭新的绣帕放在他手里。
　　马车另一旁。
　　尹婵面颊红扑扑，做了那样的事，方才不觉，此刻却已羞得想钻进土里躲着。
　　她……她胆子何时这么大了。
　　越想越臊，慢吞吞低了头，不知道待会该如何面对谢厌。
　　要不，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好了。或者、或者不和他说话，待彻底忘了此事。
　　尹婵绞着手指，站在原地别过了脸去。
　　一株刚经历了风吹雨打的花，风雨过后，只想安生扎在土里。不料，狂风暴雨又袭来了，是谢厌正朝她走近。
　　尹婵耳尖染红，眼皮颤着，在犹豫该躲开，还是抬头迎上。
　　“擦一擦……脏。”谢厌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尹婵一愣，慢慢抬起眼帘，面容惊愕。
　　什么？
　　她嗫嚅着唇，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眼中只有显见的失望。
　　谢厌宽大的手伸在她面前，掌心放着锦帕。
　　尹婵目光停顿了一会儿，撇开眼睛，认命了，谢厌这人，他、他实在很让人生气。
　　口中满是酸涩，尹婵郁闷了一息，突然就笑了。
　　牢牢盯住谢厌的眼眸不放，轻轻“嗯”一声，伸出手去。
　　在谢厌认定她要取走帕子擦嘴时，尹婵心一狠，猝然抓起他满是粗茧的手，什么都不想了，狠命咬住那劲瘦细长的食指。
　　绣帕飘飘而落，被风吹着摇曳远去。
　　“嘶——”谢厌吃痛，皱着眉呼吸一顿。
　　土匪清点了财物和人，只有尹婵和谢厌还没有老实地来排队。
　　憨老三回头，正要冲他们喊，恰恰撞见这一幕。
　　他双眼放光，火急火燎地扒拉着焦老二的胳膊，兴奋道：“二哥快看，他们是新婚吧？……天，好甜蜜啊。”
　　焦老二再受刺激，眼睛都红了，心梗道：“滚他娘的，谁是你哥！你没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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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新评论：
　　【阿婵好会哦！】
　　【每次女鹅的心理描写都能让我爽到】
　　【男主这！还不上！】
　　【哇哦~】
　　【哈哈哈哈，老三好憨阿】
　　【哈哈哈哈哈老三好憨啊喜欢吃瓜嘛】
　　【很甜的一章恭喜男主暗恋成真、得偿所愿！】
　　【哈哈哈哈哈不行了笑死了】
　　-完-

◇ 36、哄我
　　◎谢厌不争气地红了脸。◎
　　尹婵就要咬他。
　　把他咬醒, 长这么大，何曾遇到过如谢厌这副性子的人。
　　许是常年握刀拿剑的缘故，他手指粗糙, 长满了茧, 刺得尹婵疼, 可也不放, 狠命咬住。
　　最好他能明白究竟哪里错了。
　　干净漂亮的绣帕被风吹着落在地面，尹婵余光轻瞥, 很快收回, 心里越发气恼。
　　擦一擦, 能擦什么？
　　他若怕自己嫌脏，为何不一开始便把她推开。事情已了, 才后知后觉, 做那事后诸葛亮。
　　尹婵心口憋屈，想撒气, 此刻乱糟糟的想了许多。
　　耳听到谢厌只吃痛一声后，便没了动静, 她就着咬手指的姿势抬眼往上。谢厌下颌紧收，脸色神情怪异, 似谁招惹了他不适。
　　便是难受, 也该自己才对。
　　尹婵定了定神，又一犹豫，想再用力咬, 可、她嘴巴好酸啊……
　　呜呜哼了声，谢厌手指颇硬, 咯得她牙疼, 且维持这副动作太久, 嘴巴僵得慌。
　　未免被谢厌发觉她气势减弱了，尹婵飞快瞥他一眼，眼珠骨碌转，福至心灵，悄悄把发力的牙齿松了松，改用两瓣唇含住。
　　果然舒服些了。
　　却又见谢厌倒吸了一口气。
　　尹婵不明究竟，抬眼朝他一看，谢厌脸上火热，牙关似也咬紧，两额角的筋脉像极伏于肤下的青蛇，在挣扎着往外钻。
　　她一时哑然，唇张张合合，要说什么，忽而听见焦老二的怒吼。
　　还没来得及扭头看，老三苦着脸催促他们。
　　尹婵只得松口，暂时先放过他。轻轻“哼”一声，朝楚楚跑去。
　　裙摆被四周的风抚着摇曳成花，谢厌双目不由得晃了晃。
　　那裙裾仿佛开在他心口，忍不住神思翩跹，本能地想去追逐。
　　谢厌静立原地，平静了一时。遥遥望向已和楚楚手挽手的尹婵，见她没看自己了，才又耐不住地将手伸在眼前，闭住眼睛，呼吸渐渐粗重。
　　山口风声飒飒，吹不熄他发烫的耳根。
　　-
　　如今的谷城不敌原州太平，尹婵犹记初遇欧阳善时，他曾说谷城一带有山贼行乱，只是近年好转些。
　　接连几日时不时挂在尹婵耳畔的苍盘山，倒引她分外兴趣。
　　不知此山究竟在哪里，只跟着二十余土匪绕了不少弯，左拐右穿，她腿脚已走酸了。
　　幸而没多久，便见带路的土匪停步。
　　尹婵看去，眼前正是一座较为荒颓的山。
　　不比方才暂歇处的巍峨壮丽，这里荒凉贫瘠，细草横生，不像被开垦过，只怕山中尽是野兽野禽。
　　路也弯弯曲曲，有很多条，不知哪方通向土匪的据地。
　　此时，土匪为首的老大，叉腰大喊：“动手！”
　　他膀阔腰圆，长得魁梧，吼这一声地都跟着摇晃。
　　尹婵吓了一颤，下意识抓住身旁人的手。
　　顷刻被反手握住，掌心温热裹挟着她，心定了一定，听见谢厌在她耳旁落下两字：“别怕。”
　　尹婵习惯地往他眸里看，依旧乌黑深邃，眨也不眨注视她。
　　土匪大步走来，尹婵紧了紧手，立刻被谢厌拉在身后护住：“干什么？”
　　“废话，蒙眼啊。”土匪甩了甩手里的几条黑布。
　　尹婵顿然明了，刚刚的担忧没错，这里路径弯绕，但只一条通向匪窝。
　　现在被蒙了眼睛，不知会否对此行有妨碍。心念及此，她蹙着弯眉，忙朝谢厌看去。
　　谢厌轻轻摇头，示意她无妨。
　　很快，两人的视线被黑布遮尽。
　　什么也瞧不见，感知被放大，耳旁全是窸窸窣窣的草动和衣物摩擦声。
　　尹婵失了安全感，攀住谢厌的手臂，依着他，亦步亦趋往前。
　　土匪回头打量一行人，发觉都是些步履胆怯、没经过世面的，自鸣得意。
　　他暗暗生出嘲讽，殊不知，在场护卫无人没受过黑暗探物的苦训，更不提谢厌、楚楚和宋鹫三人。
　　一行里当真惧怕的，只是尹婵罢了。
　　大半时辰后。
　　蒙眼布条被解开，尹婵骤见光亮，眼眸刺疼，蹙眉闭了一闭。
　　待缓神再看，这土匪据地宽绰且大，房屋较多，以茅草和木头架子建的为最。
　　很难想象一座荒山里，竟别有洞天。
　　尹婵趁机将目之所及处细细打量。
　　匪头威风叉腰，睥睨众人，顾不得收拾行装，刚踩进自家地盘，便霸气吼：“将这些人都关起来！”
　　“是！”土匪马上动作。
　　山里有几个屋向来用作扣押，土匪习以为常，熟稔地赶他们过去。
　　“哟，都回来了。”一年纪稍长却风韵犹存的妇人袅袅而来，扫见满地的箱子和财宝，笑得花枝乱颤，“收获挺丰啊。”
　　随即，瞥向扣押的一行人。初时浑不在意，直到发现尹婵后，柳眉轻提。
　　面颊和额头虽有灰尘脏迹，细看仍是美人。
　　颇清瘦，可身段是难得的柔曼，她见过多少女子，竟无人比得了。
　　妇人轻哼，扭着腰走近，老大刚吩咐完，便听见熟悉的声音，憨笑迎去：“娘子来了——”
　　话没落，左耳就被妇人狠狠一拧。
　　老大扯着嗓子嗷嗷叫唤：“娘子，娘子哎！”
　　妇人故作不在乎地笑了笑，虽是和老大说话，眼睛却直溜溜盯准尹婵：“你倒是厉害，抢了黄花闺女回来，改明儿是不是要把老娘休了？”
　　妇人目光露骨，言辞轻佻，尹婵被看得浑身不适，往后一避，抿唇偏开了脸。
　　老大生怕娘子误会，着急说：“没那回事！再说她哪是黄花闺女，成亲、成亲了的，边上就是她夫君。”
　　“哦？”成亲还梳未出阁的发髻，妇人眯起眼睛，又瞅了瞅旁边的谢厌，不大相信，“夫君就长这样……”
　　尹婵听出话中怀疑，不舒服，想怄气，这些土匪一个两个总找谢厌面容的麻烦。
　　大抵最不喜这类闲言碎语，尹婵心一横，当着众人的面，再次抓紧了谢厌的手。
　　回头，直视妇人，下巴微抬，一脸的骄傲颜色。
　　仿佛在说，这就是我夫君，与尔等有何干系？
　　妇人轻轻“啧”了声，收回眼神。
　　焦老二看见这幕，哪里都不是滋味。他仍不信两人关系，可方才，话已放出，反悔不是大丈夫所为。
　　干脆别开脸，烦躁道：“是夫妻就叫他俩单独关着！”
　　在场全都傻眼了。
　　焦老二气馁地抓抓头，喊了一个人出来：“苏臣！”
　　“二当家。”
　　“你去，把他们安排在柴房旁边的屋子。”
　　苏臣得令，立即带尹婵和谢厌过去。
　　只几步路的工夫就到了。
　　尹婵一路细看这名苏臣的青年，直至被推进屋，房门上锁，苏臣离开后，还站在窗户边探看他的身影。
　　谢厌扫视此屋，不大，陈设过简，除一张木床和几块废旧板子，什么都没有。
　　尹婵心不在焉地倚着窗，似是琢磨什么。
　　谢厌觉出她的不对劲，眼巴巴望去，眼神紧贴她不放，一时心乱不止。双手抓着床沿，垂了眼皮，安安静静坐下，不语，模样怪委屈。
　　谢厌沉默半晌，冷不丁砸向床柱。
　　“砰”的一声在狭窄的房间甚是明显。
　　尹婵忙回头，眼含惊愕，张了张唇：“怎么了？”
　　“没事。”谢厌搁在床柱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尹婵半信半疑，但也不加多想，轻唔了声，就转头，望着窗外继续沉思。那叫苏臣的男子原来没有径直离去，而是在不远处和一土匪说话。
　　尹婵拢起眉尖，想到什么，眼睛慢慢亮了。
　　忽然，身后木板“砰哐”掉落在地，她思绪被惊扰，后脊一颤，狐疑转头。
　　“又如何了？”尹婵眼睫轻眨，美眸大睁。
　　谢厌不作声。
　　尹婵脑子被苏臣灌满，无暇深究，双眼越发莹亮。
　　她唇侧噙笑，迫不及待地走向谢厌。忽视了他平静到几近古怪的面色，落座便急声道：“公子，方才领我们进来的土匪你可看仔细了？他——”
　　谢厌抬目，怔怔盯着她，张口就道：“穿着寻常却举止文雅，观其面貌，与土匪格格不入，身长八尺……”
　　复说了大段苏臣的模样，从脚底到头发丝没有半处遗漏。
　　尹婵在他说话间已睁圆了凤眸，讶讶“唔”了声，惊喜不已：“公子心细，看得好生明白，我正要说这些。”
　　谢厌被她夸赞，一股酥麻从脚底窜上。
　　心口悄悄炸开一簇烟花，面上却仍然紧绷，不动声色。
　　尹婵想尽早查出这里的古怪，因而满心都是苏臣，总觉他不对劲。
　　听谢厌话落，便兴奋地舔舔唇，煞有其事道：“公子你说，他该不会和掳绑欧阳大人有关，或者，与别的土匪……”
　　尹婵嘀嘀咕咕说她的猜想。
　　谢厌攥着床沿的手略一顿。酸溜溜不假，气闷也不假，但见尹婵兴致颇高，便是她说什么，便循着答什么。
　　一时，讨论得热闹。
　　最后尹婵轻咳一声，带着沉沉的叹息，霍地起身。
　　凤眸潋滟生光，精神何其抖擞，握紧了拳头，雄赳赳气昂昂道：“此番深入匪地，定会顺顺当当，不出几日，难题迎刃而解。”
　　“嗯，一定会。”谢厌目光落在她身上，点头应道。
　　看着尹婵泛起甜丝丝的脸庞，终是说不出庸人自扰的醋话来。
　　罢了。
　　他索性起身，负着手，漫无目的地在屋里踱步。
　　看看窗牖，瞧瞧门板，仰头望房屋横梁，心平气和，心平气和，心平……
　　谢厌伪装着平静，自知，不会叫尹婵发觉。
　　往年常在下属面前冷脸装严肃，不止一次把欧阳善和宋鹫等唬得团团转。
　　既然装凶可以，那么，佯装若无其事便再简单不过。
　　谢厌牵了下唇角，暗自点头。
　　殊不知，不留神间，那迈开的步伐早已凌乱。
　　时间一息息而去，他脑子里已从四年前初见尹婵的画面，跳到了几月前的京城石花巷，正打算再想想带她一路来原州的点滴。
　　忽然，腰后的革带被尹婵拽住了。
　　谢厌顿步，脸色闪过错愕，没有回头。
　　尹婵矜持地抿了下唇，抬起眼帘，眼前伟岸的身形如一座山峰，然而再是崔嵬，却也有倾塌的时候。
　　她眼睫轻眨，眉梢一提，无奈莞尔。
　　凑近谢厌身后，抬眸见这比她高出一头的男子，压低嗓音，无辜地哼了声：“知道你不开心了……”
　　尹婵没有戳破两人间的窗户纸，又说：“怪我，怪我成么。”
　　她没想从谢厌口中听到什么，低了脸，只看他后腰被自己攥住的革带，看得有些走神。过了一息，才抿笑努努唇，自顾开口：“……别闹。”
　　两字虽是怨，却无甚恼意，倒似和他撒娇。
　　尹婵指尖轻一颤，又拽了拽那革带：“你如何才消气，说说，我竖着耳听得可认真了。”
　　谢厌喉结滚动，眼皮猛跳，不争气地红了脸。
　　霎时间，想到不久前被她依恋着、唇舌轻探疤痕的画面。
　　再无法神色如常了，心口酥酥麻麻，他食髓知味地闭了闭眼。
　　想张嘴说，却欲言又止，沉默一会儿，背对着她，缓慢地、声音沉沉地反问：“尹婵，你在哄我吗？”
　　◎最新评论：
　　【甜到我了】
　　【谢厌要自信一些，这不是在做梦！】
　　【甜甜甜】
　　【啊啊啊啊啊大大快点更】
　　【太少了，作者加更吧】
　　【<img src="http://static.jjwxc.net/images/kingtickets_0.gif?var=20140327">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地雷就是我对你深深的热爱】
　　【当然是哄你啦！！！
　　谢厌你什么时候才能自信一点啊！！！】
　　-完-

◇ 37、狠毒
　　◎尹婵不寒而栗。◎
　　谢厌后悔了。
　　他不该在尹婵开口之时犹犹豫豫, 非想尹婵说出“哄他”两字。
　　该顺着她的话，让她再吻一吻自己的脸，或用手指碰碰也好。
　　可现在, 什么都没有了。
　　方才谈论苏臣花了大把时间, 土匪将收刮的财宝理好后, 打算来审一审这突然出现在谷城附近的一行人。
　　说不定能得到更多的好东西。
　　想到便做, 推开关押的门，打断了谢厌痴痴的反问。
　　审问尹婵和谢厌的是匪头老大, 除他, 身后还跟着尹婵一直惦记的苏臣。
　　土匪问什么, 两人便答什么。
　　来时既已假做了身份户籍，他们确实从江南而来, 游山玩水。
　　路途偶闻西南之地山景辽阔, 便至谷城。原想暂作歇息，不料被劫。
　　一番话毫无破绽, 匪头沉吟不语，瞪着铜铃眼半信半疑地扫视两人。
　　估摸着问不出什么, 便也信了他们是普通的富贵人家，转头问道：“苏臣, 你怎么看？”
　　苏臣说了几句。
　　期间, 谢厌抬目，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这与整个土匪据地格格不入的人，虽然穿着同其他土匪一般无二, 但观其举止神态，更像个饱读诗书的儒生。
　　面容清癯, 文质彬彬, 颇有书卷气。
　　站在匪头身侧时, 两者一粗鲁狂放，一眉目温儒，对比显著。
　　谢厌眼皮轻垂，若有所思。
　　匪头“嗯”一声，带苏臣出去了。
　　尹婵悄悄到窗边，见两人走远，看向谢厌，顾不得方才的暧昧，脸蛋绷起，颇为严肃道：“他们似乎并未放下戒备，公子，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谢厌轻捻着腰间玉佩。
　　此行称不上复杂，不过是查清掳绑欧阳善的内情。
　　但谢厌能感觉得到，背后之人与其是冲着他来，不如说，更想找到主掌原州的人。
　　那目的便显见了，为的正是原州。
　　至于原州有什么值得旁人惦记，他倒是想起了一桩。
　　谢厌垂目，面色变得轻松，看着尹婵缓缓开口：“不急，等夜深。”
　　尹婵嘴唇微张，不懂谢厌的想法。
　　这一等，便是疲累加身，昏昏睡去。
　　难得的，她在危险重重的土匪据地，还做了个梦。
　　梦中回到京城，熟悉的将军府，爹爹打了胜仗，身披银甲，凯旋而归。
　　他大步踏进门，尹婵欢喜迫切地迎去，一头撞进爹爹的怀抱。
　　怀里过分的冰凉，不似记忆里那样温暖。
　　她疑惑抬头，想和爹爹说会儿话，可收回抱着他的手，摊开一看时，竟见满手都是冰凉刺骨的血。
　　银甲沾满鲜血，浑身没有一处完好。
　　刺眼的猩红占据了尹婵的目光，她瞪大双眼，巨大的恐慌袭来，压得胸口喘不过气。
　　泪珠从眼眶一颗颗落下，尹婵低低呜呜地喊：“爹、爹爹……”
　　面前人握着兵刃眼也不眨的伫立原地。
　　“尹婵，醒醒。”
　　“别睡了，尹婵，尹……阿婵，快醒来，阿婵。”
　　思绪混沌之时，尹婵听见了谢厌的声音。
　　她的头很沉，浑身不适，艰难地抬起眼皮，眼尾挂着泪，迷迷糊糊问：“谢厌？”
　　太黑了，便是睁了眼，也什么都看不见。
　　梦里带来的恐慌被夜色频频放大，尹婵尚未彻底清醒，便听谢厌附在她耳旁低声：“时机已到，楚楚和宋鹫已探查明白，我们先出去。”
　　尹婵怔住。
　　被谢厌扶着起来，才发现自己睡在了那木板床上，还披着谢厌的外袍。而窗外乌漆嘛黑，一片安静。
　　原来她睡了这么久。
　　怕耽搁正事，尹婵连忙起身，轻轻清了下嗓子，小声问：“现在要去哪？”
　　“密道。”谢厌拉她到门边。
　　屋子太黑，尹婵迷迷蒙蒙看见谢厌从袖中掏出一物，伸进锁眼，三两下紧锁的房门便开了。
　　尹婵一惊，不作声地看着他动作，还没弄清密道究竟，就被带到了屋外。
　　山中安安静静，仿佛早前那些土匪只是她的错觉。
　　谢厌一路带着她左拐右拐，竟没遇上一个人。
　　半盏茶不到，眼前出现了个山洞。两人扒开野草进去，洞中有巨石，将石移开，一条深不见底的密道让尹婵顿感惊吓。
　　再看谢厌，面色如常，似乎早早知晓。
　　也对，若不是早已查到，此刻又如何能带她过来。
　　尹婵抛去胡思乱想，跟着谢厌小心翼翼地走入密道，先时路径颇窄，走了一会儿，如肠小道的尽头是一宽敞的平地。
　　楚楚、宋鹫乃至护卫们，都在这里。
　　尹婵眼里闪过惊喜，正想与楚楚说话。护卫见谢厌来了，霎时往两旁站开，露出一个全身被捆绑的青年。
　　尹婵定睛一看，赫然是苏臣。
　　原来，原来她睡下的这段时间，事情已要查清了。她……天啊，她随同来剿匪，难道真的只是陪陪谢厌么？
　　尹婵彻底认清了自己的作用，无奈一笑。
　　索性也不纠结，到楚楚那去站着，安静听谢厌审问。
　　尹婵起初还能把精力留给苏臣，全神贯注于他们的审问，虽然也是有些听不懂的。而后，不知怎的，杂念越来越多，忆起方才梦境，又想到谢厌。
　　目光不由自主地偏移，落在谢厌身上。
　　他……审人，怪凶的。
　　和在自己面前时，判若两人。
　　尹婵想啊想啊，等回神之际，那方已结束，而她脑子空空，一丁点都没理清。
　　谢厌淡淡道：“将他带回原州。”
　　宋鹫问：“现在便离开？”
　　谢厌轻“嗯”一声，嗓音没什么情绪，却已顷刻夺取土匪的生机：“趁夜，将苍盘山的土匪一锅端了，待明早报给谷城官府。”
　　此行实在顺当，尹婵瞥向已奄奄一息的苏臣，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事实证明，尹婵的顾虑是对的。
　　土匪多虽多，却大都花拳绣腿，功夫平平。宋鹫带着护卫不过一炷香便将其一网打尽，用麻绳捆住，扔在空地。
　　但当他们带着苏臣准备下山时，暗处突然窜出几名黑衣人，意图救走苏臣。
　　双方立刻动起手来。
　　尹婵文弱，不敢添麻烦，站在几人中间，一心守着被绑的苏臣。警惕环看四周，唯恐苏臣被带走。
　　苏臣也文弱，清俊书生类的人物，因而尹婵并未对他多加提防。
　　哪知，正是这一轻敌，陡然闻到自苏臣身上传来的一股奇香。
　　她脑中嗡地一声，扭头看去。
　　夜色晦暗，苏臣的面部轮廓不甚分明，尹婵努力地睁了睁眼，正要说话，视线霎时如被烟雾迷蒙。奇异香味顺着鼻息钻进五脏六腑，身子立时发软，向后倒去。
　　昏倒之际，依稀瞧见苏臣唇边一抹轻笑。
　　以及，谢厌惶急的大喊。
　　“——阿婵！”
　　尹婵沉沉睡去，不知今夕何夕。
　　夜幕既了，东方将白。
　　清晨再醒来，尹婵头很疼，熟悉的床铺和帐顶唤醒了她。
　　这里是、谢府？
　　他们离开苍盘山，回了原州。
　　昏睡前的记忆再度涌进，尹婵立马起身，撩开层层叠叠的纱幔，朝外喊道：“楚楚，阿秀……”
　　是苏臣，苏臣身上传来的异香致她昏迷，意识尽去前，她还听到了谢厌的声音。
　　尹婵没来由的慌张，不等楚楚进来，便手忙脚乱穿了鞋袜。
　　一推门，正好与楚楚撞上。
　　“事情如何了？”尹婵拉住她，神情迷茫又急迫，“楚楚，我们何时回来的，谢厌呢？”
　　楚楚连声安抚：“小姐别急，公子他没事，正在官邸的牢狱审问那苏臣。”
　　尹婵不放心，总觉此事顺利得古怪，睁大眼睛喃喃道：“我昏迷之后，可有发生什么？”
　　“小姐信不过奴婢？”楚楚突然笑了，“自是三两下解决，便下山了。”
　　“只是如此？”尹婵半信半疑。
　　楚楚眼神顿了一下，旋即点头：“区区土匪罢。”
　　尹婵站在门槛一动不动，沉下眸子，没有再说话。
　　楚楚目光微变。
　　其实，她的确没有说清楚。
　　尹婵昏迷时，她不曾第一时间发现，正在和欲救苏臣的人缠斗。
　　直至耳旁传来一道道颤抖的嘶叫，扭头看去，公子墨玉簪遗落，披头散发，宛如发疯的狼犬。狼犬张开獠牙，撕咬猎物，他则攥着一把从土匪处抢的刀，嘶吼着，赤红双眼毫不留情地砍去。
　　便是黑夜，也能觉出他浑身覆满了暴戾之气，杀人如麻。
　　那些要救苏臣的人全都死了，若非宋鹫拼死相拦，只怕苏臣也要当场殒命。
　　这些事情她如何与尹婵说。
　　小姐性子柔，一株开得美丽的花，向着阳光就好，何必被血腥沾染。
　　楚楚敛眸，顿时不敢再看她，喉间略有苦涩。
　　罢了，还是先将小姐哄进屋里歇息，她中了苏臣的奇香，还没……楚楚担忧，暗暗措辞后，正要再劝。
　　尹婵霍然抬头，惊得楚楚呼吸一顿：“小、小姐？”
　　“楚楚。”尹婵目光回转平静，望着她，认真地询问：“真的没有其他事情吗？”
　　楚楚眼睫眨了眨，有些恍惚，从她冷静的眉目，竟能看出几分公子的气势。
　　一样的不动声色，表面云淡风轻，却仿佛能洞察她。面上没什么大开大合的神情，但很冷，在生气。
　　她微愣：“当然，小姐您……”
　　话未落下，尹婵咬唇，眉梢紧蹙，怔怔地摇了摇头：“不行，我得到官邸看看。”越过她朝外跑去。
　　“小姐！”楚楚转身要追，尹婵却跑得飞快，转瞬没了身影。
　　她紧了紧手，没办法只得跟住。
　　谢宅门口停着马车，楚楚追上尹婵后，便扶她上去，往官邸疾驶。
　　马车才出巷口，逛街回来的谢四姑娘便看见了，拉着三姐急问：“姐姐快瞧，那是不是楚姑娘的车？”
　　“是她的。”谢三立刻精神了，“难不成，他们回来了？”
　　“那赏春宴……”
　　“自是要请五姑娘去。”
　　谢三抚掌，眼睛骨碌一转：“我这便去和薛夫人说一说。”
　　原州牧官邸外，楚楚长“吁”一声。
　　尹婵早已迫不及待，楚楚还在停马时，她便大步往官邸走。
　　到门口，一守门差役正要拦，立时被同僚叫住，同僚恭敬道：“姑娘怎么来了？”
　　尹婵无暇攀谈，同他点点头便说：“公子可在牢狱？我要见他。”
　　“在在。”他朝里面喊了一当差的，吩咐道，“引姑娘前去。”
　　“有劳官差大人。”
　　待尹婵离开，守门差役皱眉看向同僚：“公子在审犯人，放她进去，倘若被发现了，你我岂能承受？”
　　“哎，你昨儿刚来，不知道她，她便是公子身旁的五姑娘。”
　　差役顿时一惊：“原来如此！”
　　“咱们欧阳大人都得礼让三分。”
　　不提官邸守卫如何谈说尹婵，她已在差役的引路下，不多时便到牢狱。
　　这是一处专门辟出的地界，墙壁坚固，刑堂诸多，尹婵一路走来，见到不少审犯人的官吏。
　　四周挂满各式刑具，时不时还有囚犯哭嚎，声嘶力竭。
　　这番场面甚至让她想到了话本里的地狱。
　　尹婵喉间轻咽，有些怕，缩了缩肩低头，不料一闪神，前边刑堂正被拷打的犯人喷出大口鲜血，面孔狰狞嘶叫。
　　尹婵眼皮抖了抖，步子加快。
　　引路差役不敢打扰审讯，到一小路口时便伸手请道：“公子正在里面，姑娘进去左拐便是了。”
　　“有劳。”
　　尹婵手心微汗，抿了抿唇，抬步。
　　浅白绸裙的女子行步在森严压抑的监牢，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莲步袅袅婷婷，裙摆摇曳如花，没有给昏暗之地带来明亮，反而更添诡异。
　　好似血泊中突然开出一朵洁白的雪莲。
　　在苍盘山昏倒前，谢厌的那声呼唤犹在耳畔，尹婵心总是提着，不看到谢厌静不下来。
　　走到拐口，她没来由地慌，眼皮不安发颤，轻喘两声后，猛地抬步，身子跟着往左一转。
　　霎时惊恐万分，心跳滞了片刻。
　　——她看到了一张血肉横飞的脸。
　　苏臣被牢牢绑挂在十字木架上，衣服破烂，血迹斑斑。
　　腥红的血如注地从他脸上迸流，满面鞭痕，皮开肉绽。没有哀嚎求饶声，一双眼无神地睁着，几近濒死。
　　而站在他面前的人，对此无动于衷，仍不停甩鞭，一次比一次狠劲。
　　尹婵看不到拷打之人的脸，却能从身形分辨出他是谁。
　　谢厌。
　　尹婵几欲站不住，手慌慌张张扶上墙，颤着腿往里挪步。
　　她第一次见谢厌审问犯人，是目不忍睹的狠厉。
　　每走一步，谢厌甩鞭便更用力，不管不顾。
　　但很快，好似鞭笞已经过分仁慈，他抽出锋利的匕首，宛如凌迟割去，嗓音冷漠无情：“想不想试试？”
　　苏臣没有办法回答。
　　但刹那，濒死的目光却越过谢厌，看到了一脸惨白的尹婵。
　　苏臣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谢厌抚摸着匕首锋刃，歪了歪头，似在欣赏。
　　末了，见苏臣有话要说，慷慨地靠近，仿佛聆听他死前的最后一句话。
　　苏臣直勾勾盯住尹婵。
　　他已经很痛，下颌有脱臼感，快说不出话，只得附在谢厌耳畔，缓慢低语，一字一顿：“原来、你才是统掌原州的人，我家主子没看错，够狠，也够毒……可惜，连自己的女人都、都保不住……呃！”
　　谢厌将匕首插进他的手，又拔出，无视鲜血溅到了自己脸上。
　　苏臣却笑了。
　　“你的命很硬。”谢厌扯了扯唇，“但不知道是匕首硬，还是——”
　　“谢……厌？”
　　这道轻声将他的话彻底打断。
　　尹婵眼眶颤震，不忍再看，复喊住他：“谢厌！”
　　谢厌脑子里轰地一声，后脊发麻，意识到是尹婵的声音后，蓦地僵立原地，心瞬间跌进谷底。
　　她、她都看见了？
　　自己的狠毒，杀人不眨眼……
　　“咣当。”匕首落地。
　　谢厌猝然转身。
　　一张陷入魔怔、被鲜血溅满疤痕的脸，让尹婵不寒而栗。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千无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最新评论：
　　【阿婵才不怕呢，没事的】
　　【撒花】
　　【感情要有大进展了！】
　　【感情好不容易有了点进展，不要被姓苏弄得有嫌隙呀！】
　　【苏故意的 】
　　-完-

◇ 38、信徒
　　◎他迷恋地仰起了脖颈。◎
　　苏臣突然大笑。
　　嗤嗤的笑在逼仄的刑室难掩讥诮。
　　尹婵眼眶沁红, 循着声音抬眸看向苏臣，没成想记忆里文质彬彬的书生发出与他气度截然不同的阴冷。
　　他的脸已经血肉模糊，身体没有一处不在汩汩流血, 却还用力瞪着眼睛。
　　尹婵打心里感到了寒意, 细眉轻蹙, 从他神情看出了亟待蓬勃的阴郁。
　　像、极像一条阴冷的蛇。
　　很难想象, 一派温儒的青年会在短短时间发生改变，又或者, 这才是他的真实面目。
　　尹婵头皮发麻, 不敢看苏臣, 不敢深思。
　　下意识寻求充斥安全感的地界，于是情不自禁地将一双眼落在了谢厌身上。
　　直见他沉晦魔怔的面容, 才后知后觉方才鞭笞的一幕幕。
　　这……何尝不是让她不寒而栗的存在。
　　尹婵两膝一软, 朝后踉跄了半步。
　　她差点跌倒，谢厌立刻抛去杂念, 眼疾手快要揽腰。
　　尹婵心跟着眼皮一跳，眼神闪躲了下, 避过他沾满血污的手，后背靠着墙壁, 勉力支撑。
　　谢厌的手尴尬落空, 半晌没有收回。隔了很久，口中艰涩道：“何时醒来的？”
　　“方才。”尹婵眼睛对着地面几处血迹，目光空洞, 下意识答他。
　　谢厌无言，却唯恐无言。
　　最怕与尹婵面面相对却说不出话。
　　陌生、诡异的气息盘绕在逼仄的刑室, 他轻易产生了恐慌。
　　如此相顾无言, 与几年来藏匿暗处觊觎尹婵、却不能触碰她有何异处, 同样不安。
　　原以为早已习惯，可一月相处的点滴，尹婵一颦一笑，早把贪婪招引，一发不可收拾。
　　谢厌承认自己的贪婪无耻，脑子飞快地转。
　　他在想怎么开口才能阻断古怪的气氛，垂下头时，狭长的眼睛在往上悄悄看她。
　　“你、什么时候来的？”谢厌不敢挥霍时间，更唯恐良久的沉寂会让双方的心一沉再沉。
　　有些明白尹婵为何总怪他不吭声了，安静是放大焦虑与不安的利器。
　　他眉宇早无先前鞭笞苏臣的暴戾，尽可能让自己柔和，松松唇角，绷紧的面庞也要舒驰，眼梢敛去会吓唬到她的杀气。
　　就这样，谢厌努力把自己调整成最适宜摆在尹婵前的样子。
　　见她没应，复又问了遍，“这里脏，怎么过来了？”
　　尹婵背抵着墙，眼中藏着一丝丝懊恼。
　　张张嘴想说，嘴里却是发苦又干涩，折腾她无言。
　　认识谢厌这么久，不是没见他盛怒或打斗过，但再是如何震惊，也不敌刚刚鞭笞苏臣那阵儿。
　　说话冷漠，鞭笞狠毒，匕首无情落下时，眼睛都不需一眨，何其果决。
　　那苏臣已不成人样了。
　　她并不知苏臣究竟犯了多严重的罪，亦无资格掺和原州的人如何审讯拷打，但……
　　是否这样的，才是真实的谢厌。
　　往日在她面前温驯屈膝，或捧着她的手如珍如宝，让她误会了，谢厌并非任由抚摸毛发的“家犬”，是可以撕咬猎物、甚至生吞活剖的“野狼”。
　　尹婵深感心慌，盯住地面一处看，不作声。
　　良久的沉默，苏臣仿佛看出什么，阴里阴气发出一下、一下又一下的讥笑。
　　万分清晰地传进两人耳中。
　　尹婵轻轻捏着衣角，试探着往谢厌一看。
　　他面庞好似无甚波澜，但呼吸较此前更加粗重，双手攥握死紧。在这张不动声色的脸上，鲜血染腥了疤痕，也赤红了他的双眼。
　　尹婵垂目，撇过头不看他：“我先走了。”
　　说得飞快，生怕被听到了拒绝。
　　不能再待这里，谢厌犯了魔怔，她怕再待一阵，便控制不住难受。
　　谢厌下意识伸手，尹婵转身，两片衣袂在他指间穿过。
　　像似蝴蝶翩跹而去，丝毫不给他触摸的机会。
　　尹婵存余的气息尤在，是和腥臭刑室截然不同的甘美。
　　春雨后的蔷薇，微风起，处处香。
　　谢厌阖眸，意图攫取，贪得无厌地轻抬起下巴，细嗅空气里的那股气息。
　　痴迷之态没有掩饰。
　　“呵……”苏臣将他狂热的神情瞧得清楚，自知谢厌不会要他性命，轻蔑一笑，“敢把你这副阴沟里不见人的模样摆在她面前吗？真是恶心啊。”
　　谢厌敛袖转身。
　　苏臣笑愈张扬，目光逐渐涣散：“我家主子身边也围着不少你这种人，自以为深情的躲在阴沟窥视，好好当一棵草不就成了，竟妄想摘下太阳，你这样的、这是种病，拿自己当狗的病……”
　　他声音沉哑，似要废了，谢厌几乎听不清。
　　朝苏臣走近些，听这一番话，难得的没有生气。
　　“呵，谁会看得上。”苏臣理智几近溃散，喃喃着说完了，“骄傲的人，岂会看上一条狗，他们不过是享受被仰望，不可能弯下腰，知道，知……道吗。”
　　苏臣再也撑不住，松松垂了头。
　　昏迷的前一息，沉默许久的谢厌终于赏赐般回答了他：“的确，太阳从不弯腰。”
　　“但它会西斜。”
　　……
　　尹婵走到刑室外的路口，楚楚便追上来了。
　　见小姐虽脊背挺直，目视前方，无颓丧之态，却满面魂不守舍，显现着病态的苍白，似心事重重。
　　楚楚立刻迎去：“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尹婵无法将心思说与旁人，便是同她最亲近的阿秀也难以道明。
　　她摇头，故作着轻松，将眉眼的倦怠压去：“没事。”
　　走出州牧官邸，树影斑驳在官邸院墙，煞是好看。
　　她步子一顿，仰头眺望京城的方向，低低一声喃道：“有些想回家了。”
　　“这就回。”楚楚忙着牵马绳，应道，“阿秀在院儿里给小姐做了点心，回去便吃。”
　　尹婵轻轻一笑，没有反驳，登上马车。
　　阿秀手艺好，能与酒楼大厨媲美。
　　只是，尹婵还来不及品尝，却先闻到一阵浓郁的甜香。
　　竟是谢家人要见她。
　　楚楚道：“谢三姑娘的丫头来了，说有件事想和小姐谈谈。”
　　谢三自然是为赏春宴，还带了北街新出的糕点。但怕遇上谢厌，不敢过来，因而唤了最倚重的丫头替她下帖。
　　将请帖奉上后，尹婵犹豫不决。
　　来原州多日，实则，并未想过与此地女眷深交。
　　毕竟谢五姑娘的身份是假。
　　有意拒绝，却叫楚楚看出她心神烦郁，劝道：“小姐整日闷在宅院可不好……”
　　阿秀心想也是，待着怪闷的，便跟楚楚一起劝。
　　尹婵本就心不静，被两人夹在中间不停劝说，很难招架得住，无奈莞尔，终是点头应了。
　　丫头回去交差，尹婵吃了两块糕点填肚子，思及仍在狱里的谢厌。
　　拉着楚楚的衣袂，眉间一蹙，踌躇问：“楚楚，你杀过人么？”
　　楚楚脸色霎时凝重，左瞟右看，望了尹婵许久，在尹婵顿觉这问题是不是冒犯了楚楚时，她小声，煞有其事道：“数不胜数。”
　　尹婵：“……”
　　“我先、先回屋了。”尹婵心里微微有些凉，头皮也稍稍在发麻，喉间轻动，沉默半晌，抬脚往里屋走。
　　楚楚大惑不解，想了想，约莫明白了，忙跟去：“小姐想听杀人的故事？”
　　便自告奋勇：“楚楚给您说……那，我陪小姐躺着，正好我说故事，小姐的睡意或许还来得快些。”
　　尹婵皱起脸，看向楚楚饱含期待的眸子。
　　关门前，艰难地拒绝道：“楚楚好意，我心领了……下回吧。”
　　她端端正正躺好，两手交叠平放在腹处，指尖揪着床被，怎么也睡不着。
　　很想知道自己在顾虑什么，明明早就知道谢厌是哪种人，不是么。
　　一刻钟过去。
　　窗外时不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尹婵在别扭中缓缓入睡。
　　醒时天还没暗，她犯懒，不想起，在床上拢着薄褥子发怔。
　　一翻身，忽的碰到枕边一冰凉的物件。
　　正是谢厌先前寄放她处的那柄匕首。
　　牢狱里谢厌狠命将匕首插进苏臣掌心的画面，在脑中来回反复，尹婵指尖被烫了一下，逃避似的把匕首塞至枕下，叹着气起身，靠坐床头。
　　自顾纠结了会，关在屋里总是庸人自扰，还是到院子散散气。
　　推门前捧着脸揉了揉，尽量别叫阿秀和楚楚多想。
　　到院子了却没看见两人，她找了会，原是躲树后说小话。
　　尹婵笑笑，没有过去，站在泥洼塘边吹风醒神。
　　树后。
　　楚楚在牢狱那会儿便发觉尹婵情绪不对，尤其她问自己杀过人没？
　　这不像尹婵会在意的，便认定牢狱时发生了什么。
　　尹婵回屋小憩，她便赶了一趟官邸，弄清原委了。
　　虽说这种心态楚楚不曾经历过，但转念想，小姐长在深闺，即使口中不怕，正经看到时，还是会胆怯。
　　她到底是谢厌的属下，不好去宽慰，便寻了阿秀。
　　暗忖一二后，正经着脸道：“阿秀，你不知苍盘山情形，公子若不狠些，咱们如何活命？”
　　她故意没有细说经过，只道那方是敌人，对他们心慈手软，便是对自己的残忍。
　　果真把阿秀唬住了。
　　阿秀道：“我听将军说起过战场，两国交兵，最怕人犹豫心软。”
　　“正是这个理呢，姑息只会养奸。”楚楚提议，“要不，你去劝劝小姐，请她别惦记这些，公子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日子平平安安。”
　　阿秀附和点头，扭头向塘边尹婵：“……那我去？”
　　楚楚递了个鼓励的眼神。
　　可尚未走近，尹婵便眼尖地发现谢厌又进了对面旧院，不知在里头做什么，好久没动静。
　　她起初不为所动，定定在塘边，面上当真是云淡风轻。
　　可随着阿秀的脚步声越近，嗵嗵嗵的似举着木槌在她心里擂鼓，终究没忍住。
　　一转身，阿秀呐呐道：“小姐要去哪？”
　　“没。”尹婵带着一点点慌张，“随便走走、唔……你和楚楚玩，不必侍候。”
　　阿秀只听她话里奇怪，等小姐说完，才哦了一声，让开：“小姐别走远，待会要用饭了。”
　　“好。”
　　尹婵脸热，二话不说点了头，快步走出院子。
　　阿秀沮丧地回到楚楚跟前，叹道：“对不起楚楚姐姐，阿秀无用。”
　　楚楚也叹，眼睛却发亮，挑目看对面的院子，悠悠道：“是我多事了，果然世事不能强求，任其自然才好。”
　　……
　　尹婵方一踏进院，便知谢厌在做什么了。
　　这里窄旧，又多生杂草，谢厌却盘腿坐在院子地上，对四周的脏污浑不在意，低头很专注。
　　没有再束髻，和往常一般披头散发。
　　低着头，一半发垂落，隐没了轮廓，尹婵只见他黝黑发亮的乌雀眸子，眨也不眨盯着面前的东西。
　　那是……
　　数十柄短小锋利的匕首。
　　尹婵稍怔，快步走去。
　　正是这时候，谢厌执起一柄做工精致的，拿在手里把玩，指腹轻捻着柄部凹凸纹饰。
　　尹婵以为他在钻研利器，谁曾想，他竟徒手捏成了两半。
　　破损的匕首扔在一旁，谢厌垂着目，认真继续。
　　转眼又有好几柄被无情丢弃。
　　尹婵不远不近地站在院门口，不知为何，见谢厌这副古怪执拗的行为，宛如一头身躯淌血的狼，缩成一团独自疗伤。
　　约莫意识到他这么做的原因了。
　　尹婵心里一阵酸涩，忽的跑过去，站在谢厌的面前。
　　视线被遮挡，陷入魔怔的谢厌手上一停，缓缓抬头：“你……”
　　她站在迎着光的方向，面容被暖阳青睐，眼里盈了淡淡的水雾，似要哭。
　　但没有哭，泪噙在微红的眼眶里。
　　尹婵自上而下俯视着他，声音轻柔，却不容抗拒：“起来。”
　　谢厌沉默不语，带着仰望天神的目光，虔诚地看了看她后，低下头，复拿起旁边的匕首。
　　尹婵索性一倾身，夺过他手里的。
　　谢厌两手空空，想重新再拿。
　　尹婵立时深吸一口气，收紧抓着匕首的右手，看着男人披头散发，落拓散漫，心口便扑通扑通跳。
　　“谢厌。”她轻唤，一边眼含疼惜，直勾勾盯住谢厌的双眸，与他目光相缠。
　　一边伸出手，用匕首勾住了他衣襟。
　　手腕加劲，一步步后退，也一步步牵引着他站起来。
　　谢厌瞳孔轻颤，眼前的美丽涌进他五脏六腑，她俯身垂头，离自己很近，能数清那浓密的眼睫。
　　他迷恋地仰起了脖颈。
　　追着、沉溺着，细看尹婵温玉白腻的下巴，粉润的唇瓣，秀挺的鼻尖，呼吸不由紊乱。
　　着魔一般循着她牵动，站了起来，与她越来越近。
　　谢厌突然想到和苏臣的谈话。
　　他说对了。
　　太阳西斜时，总会漏下余光，偏爱长在墙角的烂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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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39、赴宴
　　◎苏臣背后之人，才是我真正该杀的。◎
　　尹婵近日十分嗜睡。
　　不知是病, 还是去匪地一趟太累，从苍盘山回来后便总是困倦。
　　但睡也并没有太久，每每隔半个时辰便醒了, 一整日细数下来, 大抵四五次。
　　“唔……”尹婵懒懒倚着床头, 有气无力地强撑眼皮, 看着阿秀在旁边剥瓜仁，伸了伸腰, 嘟嘟囔囔, “我这是春困么, 头犯昏。”
　　阿秀也迷糊，往日小姐勤奋, 从来不贪睡的。
　　她擦了手, 去探尹婵的额头，怀疑道：“是不是晚间踢被子, 受凉了？”
　　尹婵摇头哼哼着不知道，也往额上摸了摸, 没什么发寒症状。
　　她索性拢着被子往里缩了下。
　　把被褥掖在脖颈间，身子严严实实藏里头, 耷拉着脑袋, 说话也没劲儿：“明日再不好，便去医坊瞧一瞧。”
　　阿秀放下瓜仁碟，急道：“现在便去, 倘若真生病了，可不能耽搁。”
　　她一脸正经, 尹婵有些意动。
　　楚楚端着热水辅一进屋, 便听两人商量着要去医馆, 眼眸轻闪，随即笑着走近：“小姐，楚楚略懂岐黄之术，让我先看看吧。”
　　阿秀惊喜：“楚楚姐姐快来。”
　　忙给她让了位置，坐在床边。
　　楚楚望闻问切：“除嗜睡还有别的么？”
　　尹婵伸出手腕由她把脉。
　　期间，颇为紧张地看向楚楚，生怕自己患了什么重症，躺着说话，声音很低：“头也昏沉，总觉得一躺下就起不来了。”
　　“小姐别瞎说！”阿秀立刻捂她嘴。
　　屋里明明开着窗，新鲜轮谈纯洁的像朵花外院也风吹花动，尹婵轻轻一叹：“偶尔还似喘不过气，呼吸被压着。”
　　楚楚听她说，心越来越沉。
　　稍顿后，面上仍旧不动声色，佯装探脉：“小姐多虑，您身康体健，无病无灾。约莫是苍盘山一行累着了，所以总困倦。待楚楚开一副安神汤，饮下便无碍了。”
　　“当真？”尹婵眼睛亮晶晶。
　　楚楚连忙别过脸，后退，假装要去案前写药方，实则不忍看她一双明眸。
　　“小姐若不信，楚楚这便去请原州最厉害的大夫。”
　　尹婵撑了些身子，朝她撒娇似的笑：“不用，我最信楚楚了。”
　　楚楚握着狼毫的手一颤，想了想，续说道：“正因困倦，小姐更不能整日躺着，房间里闷，得出去走走，晒太阳才好。”
　　阿秀心道也是，连声附和：“没错，阿秀去给小姐煎药，别再躺着了。”
　　语毕，便想拉她起来。
　　尹婵身子软腻，趁阿秀拽拉时，顺力趴着她的背。
　　模样懒懒的，两腮宛如抹了红扑扑的檀粉，下巴搁在阿秀肩上，小声咕哝：“起不来……”
　　阿秀侧目一看。
　　尹婵柔软的中衣松垮系着，小半香肩微露也没察觉，早已闭上眼睛睡得香甜，睫毛都不带颤动。
　　如此，怎还好意思打扰。
　　她踌躇着：“要不，让小姐再睡会儿？”
　　楚楚无奈点头，帮着将尹婵放倒在床上。
　　待阿秀去院子忙碌，她在床边坐下，尹婵似已进了美妙的梦里，唇角噙着柔柔的笑。她想起苏臣的奇香，眼底掠过一丝不忍。
　　倾身掖了掖被角，方才心不在焉地离开。
　　楚楚又去了州牧官邸。
　　果不其然，谢厌还在狱里审问苏臣。
　　此番所见苏臣，比昨日更伤痕累累。周身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眼里覆着将死之人的浑浊。
　　谢厌所谓的分寸，便是始终留有一道力，把他吊在死和活之间。
　　楚楚心知苏臣嘴硬，很难撬开。即使被打得没了半条命，也不松口，将解药和盘托出。
　　那夜苍盘山中，尹婵嗅到的奇香实在古怪，谢厌几乎把原州翻了底朝天，也没查出丝毫相干。
　　这般罕见，或许只有苏臣能解。
　　楚楚踏进刑室时，听见苏臣讽笑了一声。
　　他倒是知道尹婵的重要，都这样了，仍是不肯求饶。
　　谢厌最恨被威胁，因而抓获苏臣后，便是残忍的暴打。但楚楚并不认为如此能使苏臣松口。
　　想起方才尹婵的嗜睡，她打断了谢厌的鞭笞。
　　“公子，借一步说话。”
　　谢厌没有收敛暴戾，脸色发沉，昏暗的刑室将他满身煞气引得更重。
　　被打磨锋利的箭，一经射出，无法停下。
　　谢厌此刻就是战无不胜的利箭，而苏臣，便是头一个靶子。
　　他冷冷瞥了苏臣一眼，收起鞭，走出了刑室。
　　后背抵着墙，淡声道：“什么事？”
　　“小姐又睡下了。”
　　谢厌手背青筋暴起，攥鞭的手收紧，咬了咬牙，转身便要进刑室。
　　“公子！”楚楚立刻拦住。
　　她示意谢厌冷静下来，皱眉道：“那苏臣心知公子不会要他性命，再如何打，也说不出解药。”
　　停顿一息，谢厌沉沉吸气，倒是把楚楚的话听进了耳中。
　　楚楚试探问道：“何不先顺了他？”
　　谢厌脸色一变。
　　苏臣躲进土匪窝，是想假借土匪身份行事。他要找主掌原州的人，故而曾借以土匪身份，掳绑了欧阳善。
　　而现在，苏臣背后的主子，想见谢厌。
　　“你说的不错。”谢厌从暴戾中逐渐找回理智。
　　他是慌极了。
　　打从知晓尹婵被苏臣偷偷下毒，胸口便堵着一股煞气，拼命找苏臣发泄。
　　楚楚知他此前是关心则乱，但见如今松了神，心不由镇定下来。
　　“楚楚，你去……唤欧阳善过来，我有要事请他去办。”谢厌眼眸轻眯，口吻森冷，“苏臣背后之人，才是我真正该杀的。”
　　楚楚蓦地抬眼，心口一震。
　　两日后。
　　原州赏春宴如期而至。
　　今年承办的是蓬春街薛老爷的夫人，上两月雪景尚未褪去时，就已定好了地段。万事齐备，直待今日一展气派。
　　赏春宴由来并不久，只三四年的光景。
　　因而竞争者众多，薛夫人经许多打点，才拿到承办资格。
　　这可是一件顶威风的事。
　　谁不知道，赏春宴背后是州牧大人支持着。
　　有州牧便有谢厌，名正也言顺。比其他什么诗会雅宴，好得不止一星两点。
　　半月前薛夫人便开始数日子，不料，听说前几日谢厌回来时，带了位年轻漂亮的姑娘。
　　其中深意，不言而喻，大家且都心照不宣了。
　　她便琢磨着，该不该请这位姑娘赴宴。
　　只是，那谢厌并不轻易见人，薛夫人怕做错、说错什么，惹他不快。找了几人打听消息，至少得清楚姑娘性情，再考虑怎么下帖。
　　没曾想，她犹疑不定时，一连来了好几人，竟都是同她提邀约一事。
　　薛夫人得了支持，紧着去下帖了。
　　待会便是见她庐山真面目的时候。
　　薛夫人承办宴会，自该早到，她在家里拾掇齐全后，出发前问道：“姑娘还没好么？叫她快些。”
　　“是，夫人。”
　　丫头却并未见到人。
　　问了门房才知，竟早早就出门了。
　　薛夫人无奈一笑：“往年赏春宴都得三请四催，现在倒是着急。她径直去了宴上，还是在谁家好友处？”
　　“回夫人，去了黄家，想是与黄家的巧春姑娘一起。”
　　“……黄巧春。”薛夫人蹙眉。
　　薛小姐的确同黄巧春一道。
　　不止她俩，还有玩得好的手帕交，一行五人同乘，慢悠悠地去赴宴。
　　轿内，黄巧春没有隐瞒那件心事。
　　薛灵瑟听后大惊失色，忽的站起来，险些跌倒。
　　好在车轿够大，不至于撞头，被左右好友扶着坐好，十分艰难问：“你、你想嫁谢厌……天，在诓我们么？”
　　黄巧春下巴轻抬，眉眼飘着高傲的笑：“欺你作甚，我心意已决，必得将谢厌拿下。”
　　薛灵瑟咽了咽口水，和其他人对视，见大家与她同一副受惊样子，稍觉宽慰：“你何时喜欢的谢厌，他那样子的人……”
　　没说尽，可在场都懂。
　　谁不想要才貌双全的夫君，可谢厌哪样能占上？
　　貌丑也罢了，不通诗书，唯一好的便是有钱有势，在原州独大。但人外有人，若有朝一日离了原州，他算什么？
　　薛灵瑟不愿好友深陷迷途，将一番话扒开给她分析。
　　黄巧春安安静静听着，末了，笑了一笑，说出未婚夫的模样性情。
　　寥寥几字，薛灵瑟已然明白。
　　见黄巧春唇边还带着笑，心生不忍道：“不如，再和伯父商量一下，把这亲事解了？我只觉得他们两人，谁都不好。”
　　黄巧春摇了摇头：“我爹的性子你还不清楚么，且他已收了聘礼，如何有反悔之理。”
　　薛灵瑟跟着一叹。
　　不敢深想好友与谢厌在一起的情景。
　　忽而，她意识到了什么：“巧春，你此刻与我们说起，是否已有打算？”
　　“知我者，灵瑟也。”黄巧春眼睛一眯，低声道，“想必你们都知道了，谢厌带回一女子，听说是难得的绝色。”
　　未料她提起这事，薛灵瑟微愣，点点头。
　　母亲忙着筹办赏春宴，近两日时不时在她耳旁提起那位姑娘，便是不想听都难。
　　黄巧春坦然道：“实不瞒你们，我有两件事相托。”
　　“一则，我欲趁赏春宴之际，知晓那女子与谢厌的关系，他们是不是……”
　　眼神带着微妙，没有说完，几人也已了然。
　　薛灵瑟皱眉：“倘若他们是呢？”
　　“我便不能手软了。”黄巧春攥紧手心，“就算嫁给谢厌，我也不允许同旁人共事一夫，那么，牺牲的只能是她。”
　　薛灵瑟后背忽然一阵凉意。
　　黄巧春看她一眼：“赏春宴是你娘筹办，那里亦是你家的地皮，我记得紧邻着一所书院。我托人问过，书院每逢望日便停课，办游学切磋，聚会雅集，届时本州郡不少男子皆会前往。谢厌不喜这类，定然不会到场。”
　　薛灵瑟嗓子吞咽了下：“你想做什么？”
　　黄巧春突然大笑：“瞧你紧张的，我还能毁了她清白么？”
　　轻飘飘的清白二字，却叫薛灵瑟不自觉发寒：“那你……”
　　黄巧春耸耸肩：“只是引她与一男子独处罢了，再把事儿闹大，叫众人都知道。事情传着传着，难免荒唐，届时看她如何在谢厌面前自处。”
　　薛灵瑟垂眸不语。
　　此话似寻常，但原州偏僻之地，哪有那么严苛的男女大防。单单同处算不得什么，又如何能闹大？
　　只怕黄巧春所说的独处，没有那么简单。
　　此时，另一人问道：“巧春，还有一件事情，是什么？”
　　黄巧春略略沉吟。
　　“她若与谢厌无甚关系。”目光环肆一圈后，低低道，“再过两月便是婚期了，此前，我……”
　　黄巧春难得的支吾。
　　薛灵瑟何曾见过她羞涩模样，追问：“你如何？”
　　“在此之前，为保万无一失。”黄巧春深吸一口气，红着脸，倏地低了头，“我要先怀上谢厌的孩子。”
　　众人惊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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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噗哈哈哈】
　　【！！！！！】
　　【这女的脑子有病？】
　　-完-

◇ 40、见你
　　◎公子，赏春宴历来不允男子进入。◎
　　辰时初刻, 谢府。
　　尹婵用了几副楚楚开的安神药，近日松快许多，或许当真是山里累了的缘故。她不再多想, 眼下要去赏春宴, 唤来阿秀篦发。
　　楚楚站在一旁挑选衣物：“谢家三位姑娘和表姑娘都会去, 小姐要与她们一道吗？”
　　尹婵迟疑了下。
　　她着实对谢家诸位没什么好感, 想了想，摇头。
　　好巧, 还未说完, 外头正有谢家姑娘的丫鬟到来, 提起这事。楚楚轻笑，直接回道：“我家小姐还在梳妆, 不必等候, 让她们先行。”
　　回来时，尹婵已挽好发髻, 照例只簪颜色偏浅、样式略简的两枚珠钗。
　　三人皆已装束齐全，眼看时辰将至, 便出了院子。
　　楚楚得空与她说起赏春宴的旧事旧俗来。
　　“咱们原州同旁的州郡县不同，除不可任意出入州府, 其余行事自在, 并不讲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规矩。”
　　府外已有小厮在牵马侍弄车轿。
　　那小厮还未齐全，几人便停下，楚楚细道：“四年前, 公子统掌原州后，百废待兴, 因而处事严苛。欧阳善恰见女眷为此神思不属, 便定赏春之宴, 以增闲情逸致。”
　　话到此，一脸揶揄道：“欧阳大人曾是咱们原州第一的风流浪荡子。”
　　尹婵露出惊讶之色。
　　怪乎初见欧阳善时，他神态气度难掩风流，想起那日，莫名觉得楚楚所说，的确名副其实。
　　尹婵注意到楚楚话里的一些意味，不免好奇道：“如今原州第一的，是哪位公子？”
　　“小姐见过。”楚楚掩唇轻笑，指了指身后红漆铜兽环的大门。
　　尹婵从楚楚玩味的笑里琢磨出了点别的意思，心下揣测。她实则与谢宅众位不熟，也没见过几人，暗思片刻，便也挑了唇角。
　　楚楚扑哧两声：“小姐想必猜到了，正是那谢歧。”
　　谢歧此人，不谈别的，倒也是正儿八经的玉树临风，貌如美玉。
　　楚楚想，若拿他与欧阳善相较，后者虽风流，却磊落潇洒，他则，实打实的纵意贪色。
　　她将话题转回赏春宴，道：“欧阳大人做主，办了春宴，直到如今，也有四年了。”
　　尹婵在收到请帖时便想，这里的宴会大抵同京城的相差无几。
　　赏花是名头，只为诗书作画、投壶猜谜或酒令飞花等。
　　楚楚却笑着摇了摇头，打破尹婵的猜想：“小姐，原州不比京城、江南富庶之地，这儿啊连书院也只三两处，女眷们的赏春宴如何作得了那些？”
　　尹婵方觉自己的想法不妥，有些难为情，踌躇道：“那是什么……”
　　“宴游嬉玩，行乐罢了。”
　　铿锵有力的几字，尹婵稍怔，重复她说的：“玩？”
　　车夫已拾掇好，忙请她们登轿。
　　楚楚便拉着尹婵过去，挑挑眉：“所以小姐什么都别担心，去了只管玩乐。”
　　话音正落，前头巷拐道口传来熟悉的声音，原是谢厌与宋鹫相携而来。
　　许是在议大事，双双眉宇凝重，大步流星。
　　尹婵循声看向他们，踏在杌扎上的脚往回缩了一下。
　　谢厌负手沉目，一袭蝠纹暗袍身形修长，与宋鹫低声说着什么。尹婵最先看到他的发，又没束髻，散散披在身后，一副落拓不羁，难得招惹的模样。
　　谢厌没有注意到前方的人，与宋鹫说道：“我欲在几日后，去见苏臣的主子，你安排一下，将苏臣放出牢狱，派暗卫密切跟随。”
　　“是，公子。”宋鹫忧心忡忡，“苏臣身份成谜，他主子恐怕也不是善茬，公子小心。”
　　谢厌颔首：“我知。”
　　宋鹫提议道：“是否让云重几人回来？”
　　谢厌不加考虑便摇头，拒绝了。
　　虽说此事危险，又与整个原州紧密相关，那人目的他约莫有数了，原州只这么大，能被外人惦记的无非两点，一则他养在城外的守兵，二则原州城防。
　　只是……
　　怪哉。
　　四年来原州管防严苛，诸事从不外露，苏臣等如何得知。
　　事情未清，倒并一定因为此事，谢厌看向宋鹫：“云重在校场忙于演武练兵，无需召回。”
　　宋鹫称是。
　　两人不觉已走到谢宅门外。
　　前面停着辆车轿，轿外站着三人，正是尹婵她们。
　　宋鹫径直看向其中丫头装扮的楚楚，脚步定了一定，一闪神后立刻唤住兀自沉思的谢厌：“公子。”
　　“说。”谢厌在想苏臣手里的解药以及他背后之人，头也不抬便道。
　　半晌没见宋鹫回复。
　　心道，他从何处学来的吞吞吐吐，想必是欧阳善教的。
　　谢厌不悦抬眸，语气偏冷：“你是近日跟着欧阳善久了，同他学得不着四六，支支吾吾不知所云。”
　　宋鹫手指向一侧，扶额：“冤枉啊公子，属下是想说，小姐正在那儿等您。”
　　一句话让谢厌愣住。
　　蓦地回头，看见轿边尹婵的一瞬间，立刻垂下眼睛捋捋衣袍，掸去袂间灰尘。
　　方才对宋鹫侃侃训斥的气势，须臾变得微弱，紧张到甚至口齿不清：“你、你怎么在这儿……”
　　宋鹫脸侧到一旁去，抿着笑忍俊不禁。
　　他何曾与阿三学得支支吾吾，分明是主子。
　　谢厌哪知宋鹫的腹诽，已快步走近，挪不开放在尹婵身上的目光。
　　看她们三人装束齐备，马车也在，一时疑惑：“逛街市？”
　　尹婵摇摇头：“去赏春宴，薛夫人来下的帖子，日前……我与公子提起过。”
　　谢厌立刻想了起来。
　　这两日忙着苏臣的事，险些忘记赏春宴。
　　他手心微汗，当下急道：“抱歉，我近日太忙。”
　　尹婵别开了脸：“公子说什么歉。”被他既是火热的眸子盯，又是歉意的眼神看，不由低声道。
　　话里带着烦郁，却是忍不住弯了弯唇，避过众人偷笑了下。
　　楚楚在旁看着深觉无奈：“小姐，咱们该启程了。”
　　“何时回来。”谢厌突然开口。
　　声音大得吓了阿秀一跳，她嘀嘀咕咕：“宴席结束便回了啊。”
　　楚楚抵唇闷笑：“是啊公子，急什么？”
　　谢厌横她一眼。
　　楚楚笑呵呵地催促：“小姐，咱们快走，这里热得慌，待会烤出汗了怎么是好。”
　　热？
　　日头高照没错，但初春能热到哪里去。
　　巷口有风，尹婵后背还凉凉的。
　　蹙眉不解地瞧向楚楚，见她一双眼直溜溜端详着谢厌，霎时明白她说的热，分明是谢厌眼里的火。
　　一想到楚楚又在打趣她，便左右羞赧，没好意思再说了。
　　尹婵匆匆落下“告辞”后，登轿离去。
　　一行人已走，谢厌还在原地，背着手面无表情。
　　半晌未动，宋鹫不由催促：“主子，阿三在官邸等我们。”
　　“嗯。”谢厌回神。
　　敛袖迈步，不知想到什么，行了几步后突然开口：“今日的事从速处理，我也要去赏春宴。”
　　赏春宴？
　　公子知不知道赏春宴是做什么。
　　宋鹫懵住，停步，一双眼极其复杂。
　　谢厌自顾说完，还想续说两句，顿觉身旁没人了。转身一看，宋鹫呆立不动，略显拘束，神情也有些难以言喻。
　　“怎么？”谢厌提了下眉梢。
　　宋鹫看他表情，像是当真不知，提醒道：“公子，赏春宴历来不允男子进入。”
　　谢厌原本含着期待的面色唰地垮下，长眉紧蹙，眼带嫌弃：“谁定的规矩。”
　　“阿三。”
　　宋鹫毫不犹豫“出卖”了欧阳善，顺带解释一番赏春宴的来由。
　　诸如此类的旧事，要说谢厌不知情，是不能的。
　　只是，往年并未将女子闲暇时的玩乐放在眼里。
　　但现在时移势迁，再听宋鹫这啰里啰嗦的一大串，他满脑子什么都没听进，只懂了一件事。
　　谢厌唇角下撇，气闷道：“那我今日见不到她了？”
　　语气冲的，也不知是对谁发火。
　　宋鹫脸红了一下。
　　公子言辞露骨，幸而尹婵等已经离开，倘若听见这话，岂不羞煞难安。
　　他一个大男人都面红耳赤。
　　宋鹫轻咳，很难说出什么宽慰的话，干巴巴道：“小姐日落之前便会回来，公子到时可见。”
　　谢厌很不高兴，一挥袖负手大步离开，往官邸而去。
　　欧阳善日前已得令暗查苏臣之事，如今进展虽慢，却也琢磨出了点别的。
　　此事正待报给谢厌，不想他竟登门了。
　　欧阳善大喜，立即拉着两位进书房，关门，一派正经。
　　“公子，昨日我……？”
　　怎么觉得谢厌一脸的不善？
　　他这两日安安分分在官邸处理公务，连从前的红粉知己寻他求墨宝都没答应，更不曾闹出幺蛾子来啊？
　　欧阳善开始反思，还想问。
　　谢厌冷着脸，闷声闷气打断他：“昨日怎么了？说。”
　　说，他还敢说什么。欧阳善偷瞄宋鹫，想得一点提醒，然而只见宋鹫无可奈何的眼神。
　　欧阳善愈是茫然。
　　谢厌此刻怎么看他都不顺眼，落座案前，手支着下颌，冷冷道：“有事速报。”
　　还好没由情绪耽搁正事，欧阳善稍安，仍是不明白为何被针对，欲哭无泪，赶紧把苏臣一应诸事禀报。
　　“回禀公子，属下审问苍盘山焦家土匪，得知，苏臣半年前来到谷城，起初被劫，后却落草留下，并助其打家劫舍，获了不少钱财，苏臣由此成了土匪军师。”
　　谢厌思忖：“这么说，当日掳绑你，便是由苏臣做的主，诓骗了土匪。”
　　“不错。”欧阳善顾不上尴尬，将审出的事尽数道之，“城外兵将战马粮草紧需，那日，我正领人去村县收取粮草，便被劫了。据土匪交代，正是那苏臣假说这批粮草里藏着宝贝，方引他们出动。”
　　为养兵蓄马，谢厌多年前便让人在原州下辖郡县的荒田垦种。
　　谢厌屈起手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案，轻“嗯”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果然没有猜错。
　　纵使将原州变作一个紧闭的匣子，却照旧有人试图窥探匣内景致。
　　城防再严，也终究有漏风之地。
　　宋鹫抱拳严肃道：“公子，让属下去查，看是谁外传了消息。”
　　“无妨。”谢厌摇了摇头，“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
　　他统掌原州四年，该做的、不该做的，也全都做了。
　　在得知镇国大将军亡故，将尹婵接来原州起，就和谢宅众人说过，他会回京城，会光明正大地重回。
　　眼下正是可借的良机。
　　-
　　议完正事，三人走出书房，抬眼日光高照，实打实的春景无双。
　　欧阳善霎时把面上沉重抛去，掸掸衣袍，一边笑，一边往外走：“你们各回各家忙去吧，我先撤了。”
　　说着，小厮捧来一件花里胡哨的直缀。
　　欧阳善穿上，香叶红倒衬他，端的是唇红齿白，仪态风流。
　　看他那副劲儿，得意两字且要高挂上天了，宋鹫纳闷：“你去何处？”
　　“正值望日，鹭湖书院办的雅集盛会，前两月又是大雪又是土匪，耽搁了，这次我岂能失约。”
　　欧阳善匆匆穿戴好，急着要去，头也不回地说。
　　谢厌忽然眼神一凛，喝道：“站住！”
　　吓得欧阳善险些被绊。
　　他回头，弱弱看向谢厌：“公子还有事情吩咐？”
　　谢厌顶着两人狐疑的目光，走近欧阳善，理所当然：“等我一道，我也去。”
　　那鹭湖书院所在，不正是赏春宴附近？
　　幸而先前宋鹫啰里啰嗦介绍时，他记得些许，不然便浪费了偌大的好机会。
　　谢厌淡淡睨了欧阳善一眼，“走啊。”
　　“……？”
　　欧阳善没把他的话当回事，摆摆手，随口一笑：“公子不擅抚琴作画，诗词歌赋也不通，去雅集作甚。”
　　不知被哪个字眼刺到，谢厌抿住唇，静静看着欧阳善的笑脸，突然念道：“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谁说我不会。”
　　宋鹫：“……”
　　欧阳善：“……”
　　“现在、可以去了吗？”谢厌眯起眼眸，一字一顿咬着牙说。
　　话里藏匿着一股危险，听得欧阳善头皮发麻，更不敢看他森冷的目光，飞快点头：“当然，您便是大字不识一个，也……”
　　谢厌重重一哼，负气转身。
　　欧阳善都看傻了，摊着手无奈，和宋鹫挤挤眼睛，即刻追了上去。
　　鹭湖书院雅集没有迟到的理，原先商议正事已费了一阵工夫，再晚就难说了。
　　欧阳善让下人速备马车：“公子，书院还有段距离，咱们得快些。”
　　谢厌淡淡应过，看了看欧阳善极具风流的新衣。
　　又垂目，打量自己这身乌漆嘛黑的袍服，忽而轻蹙眉梢，极低地叹一声，返身往内走：“你先去，我随后便到。”
　　欧阳善只来得及喊他一声。
　　再看，身影已远去。
　　作者有话说：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十枝花。取自宋·邵雍《山村咏怀》
　　◎最新评论：
　　【哈哈哈哈原来欧阳大人还有这样的过去】
　　【谢·啥也不会·厌：我会一去二三里，我还会追媳妇儿】
　　-完-

◇ 41、偷看
　　◎姑娘厚爱，着实不敢承受。◎
　　作为曾经可称作穷乡僻壤的原州, 纵这四年来在谢厌的帮扶下已一改往日凋敝，但身处此地的女郎终究很难成为富庶之地的娇柔矜贵。
　　大都脾性爽利，外可提棍打杀土匪, 内则驯夫有术, 率性得很。
　　薛夫人当属其间佼佼者。
　　否则也难以在众多竞争者中拔得筹办赏春宴的机会。
　　“……这座绿水园便是薛夫人家的地皮, 薛老爷好买房建地, 原州是人人皆知了。”华丽车轿中，楚楚挑起遮帘, 手指向前头越来越近的园子。
　　尹婵循着声往那望去。
　　一眼见青山辽阔, 野花繁茂, 庭园倚着山脚，四面皆围白墙。
　　墙间攀爬着一种深绿草叶, 阳光洒落, 树影斑驳于墙，与高山相得益彰, 煞是好看。
　　楚楚复又提醒她看山峰巅的地界：“那是鹭湖书院。”
　　“书院？”尹婵眼眸亮了，努力仰头往上看。
　　头回在原州见着书院, 不由好奇，只是, 那方建地甚高, 便是仰头仰得脖颈酸了，也只依稀瞧见书院石门顶上的飞檐。
　　恰时车夫长“吁”一声。
　　车轿停下便喊道：“姑娘，绿水园到了。”
　　前来赴宴的车马尽数停在一处, 车夫赶着空轿子过去。尹婵瞧那已停好的马车，方知在她之前, 已到许多人了。
　　绿水园虽倚着山脚, 但由大道过去, 还有一条长长的石阶。
　　三人相视一笑，提步走去。
　　……
　　“来了——”
　　绿水园内，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躁动，扰乱了黄巧春的沉思。
　　循着旁边人的目光，她起身看去。
　　园中拱门地，女子仅是一袭淡青竹叶襦裙，腰间配有束带，衬得那腰更纤细，盈盈一握。
　　她正缓步进来，走动时的体态竟也柔曼，窈窕身姿一下便占据了所有的目光。
　　妆容颇淡，似看不出敷了檀粉的样子，寻常的双环髻和两枚素簪亦是难掩柔美。甚至，使她更宛如水中芙蓉，清雅不失娇丽。
　　黄巧春不自觉被这副气度吸引，眼睫忽的一颤，才又隔着如云的宴客端详。
　　那位五姑娘嘴角噙笑，悠悠然看向众人，初到此地人生地不熟，竟也不见丝毫怯懦。潋滟的凤眸清亮，坦然迎接着各种善意或恶意的打量。
　　如此举止得体，落落大方，是她所比不上的。
　　黄巧春静立原地，并未迎去招呼，落在身侧的手缓慢捏紧了。
　　有这样的人待在谢厌身旁，即使他们现在清清白白，可难保往后相处着，谢厌不会倾心于她。
　　提防之心愈盛，她紧盯着尹婵闲谈的从容模样，眼睛霎时一狠，原先想好的计划蜂拥而上。
　　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巳初，春风拂。
　　绿水园宴客皆至，此宴所谓赏春，的确是有无双的春景。
　　光是栽种的海棠和桃树，便达半园之盛。
　　三月望日，山色明媚，处处生有花枝，春色进了满园，宴中众人无不称好，直让薛夫人得了泼天的面子。
　　其中叫她最为开怀的，便是谢五姑娘。
　　起初听说跟随谢厌，便觉得不好招惹。倘若宴中出事，她岂不惹恼了谢厌，在原州如何有好日子过。
　　但想不到，五姑娘性子极好，人也温柔娇丽，很懂礼仪。
　　此刻正在一簇桃花前玩赏，周围伴着几位，笑说不休。
　　薛夫人越看越喜欢，找来女儿，低声和她说：“灵瑟，我见那谢五很不错，你可与她相交，娘不会害你的。”
　　薛灵瑟嘟囔：“娘就是想借我攀上谢厌的关系嘛。”
　　一句话戳穿了薛夫人的想法，她嘟嘴哼了哼。
　　原对五姑娘并无旁的念头，只当初见的过客，无奈巧春与她说个不停，一副要拿五姑娘好看的架势。
　　她心乱得慌，想要闺友得偿所愿，却、却怎敢去害旁人。
　　此番再看谢五，是哪哪都别扭，甚至因为心里藏着事，不敢与她对视。
　　“你这丫头。”薛夫人哭笑不得，“虽有谢厌的缘故，但娘也是为了你好，那黄巧春……”
　　薛灵瑟哼哼：“就知道娘要说巧春这里不好那里不好。”
　　她挽住薛夫人的手臂：“娘，我与巧春一同长大，您再这么说，我可不依了。”
　　趁着这机会，薛灵瑟泥鳅似的滑溜跑开。
　　如薛夫人所想，去找黄巧春了。
　　她实在不知如何是好，黄家那丫头心计颇深，气性也高，哪是她蠢蠢的女儿能招架。
　　……罢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她低低一叹，返身继续主持赏春宴。
　　薛灵瑟走到黄巧春跟前，正见她一双明眸痴痴盯视尹婵，脸色瞬变，低声道：“巧春，你究竟要做什么？不怕被人瞧见么。”
　　黄巧春深吸一口气，转身，言辞恳切地请求：“你一定要帮我。”
　　此地说话不便，便拉薛灵瑟到一旁去。
　　“你知道的，我表哥师承鹭湖书院，来绿水园前，我已书信相告，请他午时初刻过来。”
　　黄巧春书信所写的地方就在园外不远处。
　　那里山势略陡，微偏，有小山洞和乱蓬蓬的草堆，确实适合“私会”。
　　黄巧春抿唇：“但我不知如何引谢五过去，灵瑟，你帮帮我。”
　　薛灵瑟实没料到她万事皆备，惊讶：“你的表哥，林金柯？”
　　“不错。”黄巧春点头，“你见过的，虽说表哥家世平平，但也一表人才，读书知礼。便是当真出意外，辱没了谢五清白，配我表哥，也不算委屈她。”
　　薛灵瑟霍地起身，险些站不稳：“你表哥他知情吗？”
　　黄巧春摇头。
　　薛灵瑟眼神复杂。
　　想起娘的话，她终是摇了头：“……不能这样做。巧春，算了吧，谢五与咱们无冤无仇。”
　　“都火烧眉毛了，你才让我停手？”黄巧春含着期待的眼眸一冷，“当日提起此事时，你为何不阻止？”
　　“我……”
　　黄巧春语气放软：“若仍当我是姐妹，便成全我好么。”她恳求道，“我信得过的，只有你了。”
　　薛灵瑟一时没有答复。
　　黄巧春愈加把劲，想了想说道：“你只将谢五引去便是，不会牵连你……我的下半辈子便系着此事，难道，你宁可我嫁给那废物？！”
　　薛灵瑟忙摆手：“当然不是。”
　　“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黄巧春央求，“只这一次，最后一次。”
　　说着，又是哭，又是求。
　　薛灵瑟与她亲如姊妹，看不下去，犹豫再三，终是应承：“好。”
　　黄巧春大喜过望：“我先去见表哥，之后便仰仗你了。”
　　薛灵瑟垂目，盯着地上一朵被踩烂的花瓣，久久没能回神。
　　绿水园内言笑晏晏。
　　薛灵瑟不知如何接近谢五姑娘，踌躇不已。
　　且那谢五身旁还有楚姑娘。
　　谁都知道，楚姑娘武功高强，是谢厌的左膀右臂，当着她的面岂非自投罗网？
　　薛灵瑟心乱如麻，旁人唤她去放纸鸢都没了心思。
　　不及半晌，园内纸鸢齐飞，只是，绿水园虽宽绰，却也不适合玩这类。
　　有人提议去外头，薛灵瑟忽然一个激灵，看向谢五姑娘，果真见她也出去了。不再多想，随手拿一纸鸢，佯装凑热闹。
　　说不出巧合还是天意，短短时辰，谢五的纸鸢便断了线，飘挂到不远处的树梢上。
　　那里，正是黄巧春约表哥的地方。
　　薛灵瑟将手里的纸鸢丢开，慌忙过去，欲往那处走。
　　路过谢五时，正听她与楚姑娘说：“楚楚，你和阿秀自顾玩着，我去寻。”
　　楚姑娘满口的不答应。
　　薛灵瑟步伐忽停，回头道：“五姑娘，我的纸鸢也飞过去了，正要找呢，咱们做伴可好？”
　　尹婵自无不可，与她去了。
　　风筝挂在矮树的树梢间，尹婵略费了些工夫才拿到。
　　见薛灵瑟苦寻不得，嘴里还嘀咕着：“我最喜欢的纸鸢了，亲手做的，怎么丢了？”
　　尹婵一晃神，想起当日为她做纸鸢的谢厌。
　　荒郊的茅草屋，疾风骤雨，却比任何精致的房舍都温暖。
　　“我帮你找。”尹婵宽慰道，“四周并无旁人，想是落到草堆里藏着了。”
　　她捡起一根干树枝，略倾着身，捣去四周的草堆，细细寻看。
　　薛灵瑟没想到她这么容易便信了自己。
　　眼前身影纤瘦，却弯着腰不停捣草堆，好似比她还着急。
　　薛灵瑟心不在焉地跟着，不知待会怎么做才好。
　　眼看时辰将至，巧春也要来了。
　　“唔……”尹婵忽的吃痛，无意划伤了手指，疼得轻吸一口气。
　　“怎么样，有没有事？”薛灵瑟没来由的浑身泄力，索性道，“别找了，先回去包扎伤口。”
　　尹婵哭笑不得。
　　指腹轻微的一道划伤，怕是回去的路上便痊愈了。
　　正要说无事，蓦地传来一阵脚步声，期间伴着男子清朗的嗓音。
　　薛灵瑟听出是谁，眼神一闪，想也不想拉住尹婵，躲到一堆杂草灌木后。
　　“嘘，先别说话。”她低声道。
　　尹婵轻一眨眼，猜想是山上书院的学子。
　　然则事情并非她所想的简单，不止一男子，还有位姑娘。
　　黄巧春领了表哥过来，左右环顾，却不见灵瑟和谢五，心生急躁。
　　身旁的林金柯轻咳一声，拱手正色道：“表妹，你已定亲，我们如此行径，实在……实在有辱斯文。”
　　黄巧春大抵意识到薛灵瑟没来，眉目紧锁，又听见这话，气不由更盛。
　　“你胡说什么？”
　　林金柯疑惑：“难道表妹寻我至此，不是想……”
　　“当然不是。”黄巧春言辞闪烁，“听、听说书院放假，许久不见表哥，想念罢了。”
　　林金柯当即放下心：“表妹若无旁的事，为兄便要回去了。”
　　“急什么？”黄巧春皱眉。
　　机会难得，她倒要看薛灵瑟是怎么办事的。
　　林金柯下颌轻抬，一副与有荣焉的面色：“谢厌公子到书院赴雅集盛会，我得去了，不好让他久等。”
　　躲灌木后的尹婵稍怔，抬起头，往那山峰巅望了一眼。
　　谢厌也来了？
　　临走时，并未听他说起。
　　还未深想，黄巧春的尖声刺了几人的耳：“谢厌？他怎么来书院了！”
　　林金柯听出话中嘲讽，沉下脸：“表妹，这便是你的不对了。原州偏僻，原是匪乱横行，若非公子镇守，咱们何来如今的太平。遑论今朝我有书可读，你有宴可赏了。”
　　“别说教！”黄巧春不屑道，“表哥好歹是读书人，竟敬佩一大字不识的武夫。”
　　林金柯摇了摇头，皱眉：“表妹、你！”
　　黄巧春不想听他啰嗦：“你且等我一等，我去去便回。”她要看看薛灵瑟是怎么回事。
　　林金柯哪有时间等候？
　　可还未拒绝，表妹就跑了，他一甩袖，踩着气愤的步子离开。
　　方走两步便是一阵长吁短叹，返回原地，无奈自语：“罢了，女子皆是娇花，岂可与之计较。”
　　草堆后。
　　这里不是可躲的地儿，两人一直用别扭的姿势站着。
　　尹婵小声道：“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薛灵瑟一脸复杂。
　　巧春应该是到园里寻她了，怎好带着谢五过去撞上。
　　可若不走，叫旁人瞧见她俩怪模怪样的站姿，还以为在偷窥俊秀儿郎呢。
　　薛灵瑟犹犹豫豫：“那、我们从后面拐过去，别让他瞧见。”
　　“也好。”尹婵赞同。
　　方才听一男一女的对话，书生言语敬佩谢厌，她犹同生出一股别样的情愫，仿佛在夸自己似的。
　　尹婵眉眼展笑，喜滋滋地、又悄悄探出头去，多看了林金柯几眼。
　　实在是仪表堂堂的书生。
　　不知同谢厌相熟否。
　　薛灵瑟缩手缩脚地探看后方小路，拉着尹婵：“我们从那儿走吧。”
　　尹婵正满脑子谢厌，听她说话便点头，亦步亦趋地循着步。
　　忽然，后方传来一道甚为耳熟的轻佻声音：“咦，两位躲避于此，兴致勃勃，是在偷看谁家的少年郎？”
　　她很确定没有听错。
　　欧、阳、善。
　　尹婵美眸圆睁，霎时回头。
　　欧阳善一副调侃眼神，面带浅笑，身旁站着的除了谢厌还能有谁。
　　林金柯闻声而至，见此情景，甚觉压力颇大，肃容道：“两位姑娘有礼，在下虽无妻室，但此生已全全交付圣贤群书，姑娘厚爱，着实不敢承受。”
　　谢厌咬牙：“……闭嘴。”
　　作者有话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苏昼眠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最新评论：
　　【吃醋了，哈哈】
　　【谢厌：我醋了，要老婆哄】
　　-完-

◇ 42、衣袍
　　◎你想赶我离开吗？◎
　　赏春盛宴, 绿水园内男子免进。
　　谢厌也不恼，甚是懂规矩地守在园外。
　　他在阶旁寻了块空地，屈膝盘腿在石上坐着, 其姿洒脱不拘, 宛如门神。
　　园内女眷面面相看, 缩手束脚不敢乱动了。
　　原备好的闲玩乐趣也因谢厌的到来, 戛然停下。
　　谢厌并未掺和女眷会宴，兀自落坐墙外, 不吭一声, 可他一丝不苟守着门, 开与不开口又有什么两样？
　　女眷不约而同地围住薛夫人。
　　“宴还办么……谁惹了谢厌，他竟来堵门了？”
　　谢厌自小寄居谢宅, 被养成疯子般的人物。
　　起初多的是人欺辱他, 后年岁稍长，满街孩童也打不过他一个。
　　并非身手不敌, 小童间懂什么武功，是那谢厌不知从哪学的些阴毒手段, 连大人也招架不住。
　　他曾被几个毛头小子围着吐口水，一年后的某日, 天寒地冻的早上, 这家人孩子失踪，遍寻不果，四处找后, 竟见儿子被五花大绑捆在屋后井旁，满脸浓脏的血。
　　但血不是他的, 儿子身边躺着条奄奄一息的野狼。
　　还有一回, 谢厌披头散发游荡在巷子里, 找吃食，被年纪颇长的儿郎羞辱，拿他当马骑。
　　几日后，此人被扔进了马厩，嘴里塞满草料。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一事比一事令人春日生寒。
　　那以后，没有哪家小子再敢挑衅生事，招惹谢厌。
　　这便是园内女眷今时今刻胡思乱想的原由。
　　近年，谢厌倒好些，不得空理睬小事，究其原因，当是如今没人敢惹他了。但大事上，手段照旧狠毒。
　　越是往深了想，女眷越发忧戚，面面相觑，园内静默。
　　“依我看……”薛夫人轻松笑笑，破了古怪的气氛，“是你们太过疑心，刘夫人。”
　　她唤住人群中的一位妇人：“前几日，你家小子流连赌场，不还是谢公子惩戒得当吗？”
　　“当真要多谢公子。”刘夫人苦笑，“混账小子，也只谢公子治得了。”
　　薛夫人悠悠颔首，并不认为谢厌是备着来折辱她们，不说师出无名，即便正有怒要发，也不会苦等，他向来雷厉风行。
　　大抵只是路过，闲逛罢了。
　　“咱们玩着，无需多虑。”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正经能做到这份上的，少之又少。
　　绿水园中管乐琴鸣，清幽曲声也唤不回众人的惊怕。
　　薛夫人苦笑。
　　好好的赏春宴竟成这样，她费心备了半年，都要打水漂了么？
　　她是主家，不能白白等着，想去请教谢厌几句。
　　忽被女儿拦住：“我瞧着，还是请五姑娘去一趟。”
　　尹婵早在一刻钟前便发现谢厌没有去鹭湖书院，而是站在园外。谢厌没和她说要做什么，但也知道他在等自己。让诸位待在园里担惊受怕总不成，薛灵瑟话落时，她便毛遂自荐。
　　“楚楚，阿秀，你们暂且等候，我去去便回。”
　　众人带着好奇的眸光盯着她，尹婵下颌微收，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返身走出绿水园。
　　一派从容镇定的面色，直看得身后女眷暗暗称好。
　　若非她是谢厌的身边人，只怕要争先恐后提亲了。
　　只是，她们眼里口中既从容又淡然的女子，绣鞋踏出石拱门的当口，再绷不住冷静，肩膀微沉，蹙眉无奈一叹。
　　谢厌独坐一旁，姿态闲懒。
　　安安静静不知在看什么，很有几分出神。
　　忽而视线被人遮挡，他搭在膝弯的手指轻蜷一下，慢慢抬头，好似知道是谁来了，坦然迎接上尹婵的眼睛。
　　是一双居高临下，带着探究望向他的凤眸。
　　谢厌身形长久未动，与其说是在看面前顾盼生姿的女子，不如说，犹如每一位飘萍羁旅之人，仰头眷恋故乡的太阳。
　　尹婵是他的故乡，也是他的太阳。
　　他仰起脖颈，不觉酸疼，尹婵拥着无双的姿容，短圆的凤眼，笑时会弯，现在没笑，便就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矜贵，峰巅攀折不下的花。
　　因赴宴，她不如往日着浅白素净的衣裙，但也与绿水园内的咤紫嫣红不同。
　　淡竹叶裙裳增了她文雅气韵，满身柔美化成了知书达理的温柔。
　　在他不曾出现的年月里，京城里的尹婵，会不会便是这般蕙质兰心。
　　谢厌心口忽悸，四年前得知母亲死因，他偷跑出原州，衣衫褴褛，何其不堪，拥着此生最肮脏狼狈的模样，爬到了信阳候府所居的巷子。
　　也遇见了尹婵。
　　那时，对年岁尚小的尹婵只是感激、仰望，并未生出龌龊的觊觎之心，直到后来……
　　青天白日，他呼吸艰涩，不敢想得过细，只怕侮辱了好不容易才捧回的骄阳。
　　谢厌独坐原地，纹丝不动，怎么看她都不够，恨不能将其所有纳入眼中，捧在怀里如珍视宝。
　　这是独属于他的，难以言喻的快感。
　　忽然，他意识到尹婵探究的目光，久久停在自己脸上。
　　他的脸有什么可看。
　　除了疤痕和胎记，只剩一副不堪的污浊。
　　谢厌的心狠狠一坠，猛地收回眼神，别开脸，咬牙只盯着旁边几棵随风摇摆的杂草。
　　自厌的情绪来的快又急迫。
　　尹婵一愣，看清了他的神情变化，心下有些不解。他左脸是一道纵贯的长疤，毁及了高耸的眉弓和下颌。
　　胎记生来便有，但这道治不好的长疤，是因何导致？
　　尹婵像走入了一团影影绰绰的雾里，对他什么都不了解。
　　哪怕是与信阳候府的旧事，都只知一二。
　　说不清心里的想法，但现在，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不做犹豫，她素手勾住了谢厌交拢的衣襟。
　　以往他总穿着黑色锦衣，沉闷庄重，和他冷冷的面孔像极。
　　今日却不同，缬草紫的锦袍清贵，外罩一件同色织金纱襌衣。内袍腰中束带，透过襌衣隐约可见腰身劲瘦，利落之余，更添一分雅致。
　　谢厌衣襟被拽，与那日谢宅旧院里，被她拿匕首柄部牵引着一模一样。
　　他心口震荡，循着尹婵的勾扯回头。
　　尹婵垂下眼皮，一门心思看他的衣袍。
　　谢厌发觉时，不禁局促，略紧了紧手，往尹婵的眼睛追去，眼巴巴地，压低声音问她：“不适合我，是不是？”
　　点漆长眸的光芒一弱再弱，心内似挂了满当当的水桶，呼吸乱一下，水便溢出。
　　初次穿黑色以外的常服。
　　来之前，在衣橱里翻箱倒柜，也没找到件好的，索性去了成衣铺。
　　掌柜战战兢兢：“公子想买什么？”
　　“一身锦袍。”他故作冷静地说。
　　掌柜心知谢厌喜穿黑袍，立刻把店里最好的几身奉上，谢厌轻轻扫过，并不看好。
　　他沉吟一瞬：“有没有……”
　　掌柜生怕没伺候好他，一惊道：“公子喜欢哪种？这身蝠纹和麒麟纹的很衬公子，还有这件，名叫乌云潜塘。”
　　乌云。
　　够黑了。
　　谢厌避过掌柜火热的目光：“你这些都不适合。”
　　掌柜小心询问：“公子什么场合穿？”
　　谢厌眼神飘忽了一下，抵唇轻咳：“若见佳人……”
　　掌柜目瞪口呆。
　　忙拿出一套紫色锦袍，笑道：“这身最好。”
　　谢厌暂且听了他的话，别别扭扭穿上。
　　正难掩紧张地乱想，尹婵忽而笑了，他霎时抬眼，两道目光在空中相撞，及时纠缠在一起。
　　仅一瞬，谢厌就躲避了她的眼睛，垂目朝旁边看去。
　　尹婵有些不开心，勾他衣襟的手使力，带着他转回来，用一副不明白的语气道：“是公子先问我适不适合，我还没说，怎么就不敢听了？”
　　距方才问出那话，仅隔半盏茶，谢厌的情绪却已翻来倒去。
　　面色也由初时的冷静如常，到此刻唇紧抿，脸上没有一处不透着焦急。
　　尹婵不再逗他，收回拽拉衣襟的手，端详这身紫衣。
　　他生的高，却不羸瘦，宽肩蜂腰，英挺如松。
　　加之那双眼尾微翘且长的乌雀眸子，没情绪时淡淡的，风平浪静下又似覆着冷刺骨的骇浪，与清贵的紫色可谓相得益彰。
　　尹婵看得极认真，谢厌暗生欢喜。
　　就在他以为尹婵会说出喜欢时，面前人轻哼了声，忽的落下干瘪的字句：“不好看，不适合。”
　　说完飞快地转身，疾走两步，离他愈远。
　　似一只青蝶采撷了花枝，毫不留恋地飞走了。
　　衣袂仅在他眼前一晃，谢厌想也不想起身，追去。
　　绕到她跟前，垂目，怕语气太重，刻意压轻声音，追问：“真的不好？”
　　尹婵摇头，轻轻“唔”一声。
　　本想小小的逗他一下，稍加停顿，便说，其实好看得紧，再没哪一身比这更适合了。
　　可没一会儿，她还未解释，谢厌就已耐不住。绷紧脸，眼里似盛着委屈的火苗，唇也朝下一撇。
　　尹婵在想是不是伤到他了，支吾：“公子……”
　　谢厌一改委屈，忽然正经着面色，掷地有声道：“哪里不好，你细细说来。”
　　尹婵微滞，轻轻眨眼道：“唔……这缬草紫衬得肤色颇暗。”
　　谢厌认真记住：“还有呢？”
　　“料子略硬。”
　　谢厌站定她面前：“好，除此之外。”
　　尹婵绞尽脑汁：“……我瞧着袖宽了些，不便使剑。”
　　“还有哪里？”
　　没完没了了？
　　尹婵蹙眉，难以置信地望去。
　　他一股脑追问，看阵仗似要牢牢记着细则，以作日后之用。
　　“没有了！”
　　话音落下，尹婵美眸睁大，又羞又恼。
　　既喜他满心都是自己，又恼谢厌那妄自菲薄的神情，气得跺脚，踩步走到一旁。
　　谢厌紧忙追去：“你告诉我，下回我穿你喜欢的。”
　　“随你怎样，何必掺上我？”尹婵眼尾染上薄红，是气的。
　　这话出口，谢厌却不回了。
　　尹婵攥着衣角犹豫再三，悄悄瞥去，谢厌的唇往下压，面露失落。
　　她不安地绞着手指，一时心口闷闷的，忙又走开，满脑子记挂身后这人，思也不思便冲口道：“它最不合适的地方，就是……不是我亲手做的。”
　　谢厌没反应过来，轻轻“嗯”一声，继续失落。
　　“……”
　　尹婵不想说话了，咬牙别过脸去，实则只为把浮在面颊的红晕遮遮掩掩。
　　时间一息一息而去，谢厌忽然捏紧了手，长眸黝黑发亮，追着她，不可置信道：“你要、为我裁衣？”
　　尹婵躲避他迷恋到癫狂的眸光，怕自己也被牵带着心醉神迷，朝地上看，往天上望，只是不敢直视谢厌，干巴巴说：“上回多买了一匹布，搁着也糟蹋。”
　　谢厌呼吸有些急促：“我惯好穿束腰一类。”
　　尹婵视线飘忽：“那可不是你爱的乌漆嘛黑的料子。”
　　谢厌喉结微滚：“对了，你不知我的身量尺寸。”
　　“先与公子说清了。”尹婵嘀嘀咕咕，“我粗手笨脚，手艺差。”
　　谢厌急切得声音也沙哑：“我腰身尺寸是——”
　　尹婵美目圆瞪，嗔道：“住嘴！这些话也能在外头说？不怕臊……”话到末处，已是越来越低，喃喃不可闻。
　　两人各说各的，没停下过。
　　良久，四周陷入安静，尹婵才想起过来是有目的的。
　　口中措辞欲劝他莫要在此停留，还没想好，谢厌静静看她，突然开口：“你离了园，出来找我，是想赶我离开吗？”
　　尹婵一滞。
　　谢厌眼眸直勾勾，不用她问，便将心思和盘托出：“我想看着你，近两日忙，都没见到。”
　　作者有话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atoshi女友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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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新评论：
　　【呜呜来多点甜甜的】
　　【呜呜呜，好香！】
　　【好甜】
　　【哈哈哈哈，甜甜甜】
　　-完-

◇ 43、教你
　　◎可我也没有人喜欢。◎
　　尹婵领会了他话中之意, 稍做迟疑，低声反问他：“所以公子，还要待在这里？”
　　谢厌没回话, 眼神坚定。
　　这、这叫什么……尹婵绞着手指, 口吻有些说不清难道明的委屈, 倏地瞪他一眼：“不走便不走, 谁又能干涉您呢。”
　　她转身，头也不回, 返回绿水园。
　　谢厌惊愕地想喊住她, 唇张了张, 但脑中一息空白，什么都没说出口, 呆立原地。
　　茫然了一下才知道尹婵生他的气, 手松松垂下，宛如失了魂魄的躯体直愣愣坐回石旁。
　　只是, 如此一来，起初落坐时的一副不拘恣意的模样, 现在却……
　　四肢硬邦邦，端正严谨, 委实像被谁点了穴道。
　　杵在园外, 倒真与那正经八百的门神相差无几了。
　　谢厌不发一言，周身自上而下沮丧起来，面上冷淡, 叫旁人暂且看不出什么。
　　但若常年随他左右的宋鹫在，一眼就能瞧出他眼里的忐忑。
　　那搭在膝头的两只手, 修长劲瘦的五指时不时攥一下衣角, 指尖轻抖。
　　谢厌窘迫地坐着, 正想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倏地，一道青衫倩影自他眼前施施然走过。
　　他眉梢骤抬了一下，敏锐地跃起，伫立石旁，乌黑眼眸追去。
　　尹婵似没瞧见这有一人，莲步浅移，悠悠地越过他。
　　“尹婵。”谢厌情急唤道。
　　尹婵这才回头，舍了他一个眼神，不甚在意般轻哼：“公子喜欢绿水园便好好在这儿，我先走了，恕不奉陪。”
　　谢厌耳边“轰”的一声，神情错愕，一时并未听出其中深意。
　　直到楚楚和阿秀相携走来。
　　楚楚摊手道：“小姐称府里有事，需得回去，便告辞了。”
　　谢厌脑中烟花炸开，很快追去。
　　尹婵步履渐慢，还没下石阶，谢厌的脚步声便在她耳畔响起。
　　她并未回头，装着听不见，慢悠悠往下走。只是在无人瞧见的地方，唇边陷了两点梨涡，轻轻一笑。
　　行到阶下路旁时，谢厌动作利索地绕她身前去。
　　尹婵适时一停。
　　谢厌垂了眼皮，还未缓过神来，声音很轻很轻地问：“你不参加赏春宴了？”
　　尹婵歪头，眼珠分外的莹亮，不答反问：“公子想我去？”
　　“不想。”谢厌想也不想便张口。
　　下意识说完后，顿觉如此干涉尹婵的行径，实在自私，情急地找补，忙摇头，话也支吾了：“我、我不是……”
　　话到此望向尹婵清润无辜的眸子，心内一闪。
　　转念又想，他本就是自私到极致的人，尹婵早该知晓。
　　那一瞬，他攥手成拳，指尖拼力抠着掌心，定定对准尹婵的眼睛，看着她，重复了一遍：“不想。”
　　尹婵不恼他，只是蹙眉，美眸含着疑惑：“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山内惊起鸟鸣，吵扰了这片默然之地。
　　尹婵安静等他回答，借着这机会，趁势偷偷用目光描摹他的眉眼，看他被疤痕覆满的面孔，因自己的话，一点一点发出奇怪的变化。
　　他脸红了。
　　尹婵思忖，以谢厌往日的模样，该是说不出一二三来。
　　倒是她多此一举平白发问了。
　　正当她轻轻地叹，欲要转过旁的话题时，谢厌忽然沉了沉肩，收紧双手，一本正经地说：“时时刻刻在我身边。”
　　尹婵气息尚未喘匀，就听见这话，脸颊也跟他一样霎时变得红通通，睁圆眼睛呆呆地看向他，啐道：“你不嫌烦，我还嫌呢……”
　　谢厌目光之中藏着半丝困惑：“我实话实禀。”
　　可、可再大的实话也没道理这么说出来……尹婵脸红得很，羞得无地自容，飞快往旁走去。
　　却只她自个儿清楚，这红晕，绝非害臊，不过是被戳穿了念头的羞赧。
　　-
　　回程时，尹婵没有与楚楚阿秀同路，将车轿留给了她们。
　　后对谢厌说：“四周山景俏丽，信步一走可好？”
　　谢厌求之不得。
　　山色美丽，灌木丛生，鸟雀轻鸣，山脚下的道路两旁是庄稼地，可见零星几处农户。
　　谢厌来时是策马，这会便解了拴在树旁的骏马，牵着它，与尹婵并肩而行。
　　道边野花甚美，尹婵目光被引去，没发现身旁的男子正用余光悄悄地看她。
　　谢厌神情平静，突然问：“楚楚说，近两日你时而嗜睡？”
　　谈起此事尹婵便没心思看花了。
　　她其实并非是因病便整日哀天怨地的性子，往年偶生风寒也不喊怕，更不明白为何来原州见得事情多了，反倒比从前还斤斤计较些。
　　嗜睡的毛病闹她得紧，不由点点头，扭头目视谢厌。
　　想和他说说，哪知谢厌猛地收回视线，梗着脖子直直盯向前面的道路，似乎很怕被她看出什么。
　　尹婵轻“唔”了声，没有多想，不自觉软了声宛如撒娇：“楚楚说正是去苍盘山太累了，才致发困。”
　　谢厌轻而易举听见了她的娇声，没敢偏头去看，瞳仁微缩，闭了闭眸，方道：“是我的错，不该带你去。”
　　正如楚楚的话，罪魁是他，倘若当日没有提出要求，苏臣岂能伤她。
　　山间的风飒飒穿过，谢厌的眼睫被吹得抖颤，懊悔的情绪加身，一遍遍催动他窜凉的后脊。
　　可尹婵并不后悔去苍盘山。
　　即使那日重现，她也会像谢厌几次三番所说般“若再得机会，一如既往”。
　　“与公子何干。”尹婵抿了唇，慢慢道，“要怪，只能怪我体虚身弱，难禁风吹雨打。”
　　谢厌倏地看向她，尹婵嘴角下撇，自己和自己使着闷气。
　　他眸子划过一丝黯淡，目光冷了几分，一字一顿道：“别怕，过几日就会好。”
　　“楚楚也说是呢。”尹婵没往别地儿想，更不理解谢厌的话中深意，听他一说，唇侧轻挑，“楚楚开了安神药，我今日觉着好多了。”
　　谢厌沉沉一声“嗯”。
　　两人信步而行。
　　尹婵远远瞧见几只粉蝶，落在野花丛里，眼眸含笑，脚下不由加快。
　　谢厌忽然道：“明日，我便去见苏臣背后之人。”
　　尹婵霍地停步，扭头，眉梢一凝。苏臣身份不简单，那些人是为见到谢厌，更意在原州，她不免感到了危险。
　　谢厌慢悠悠地负着手，兀自道：“此事不宜再耽搁，即便我能等，难保不会再出现一个苏臣。”
　　尹婵岂会不知这事的重要，谢厌绷着脸，长眸紧蹙，更让她觉出紧张，不由道：“你已和苏臣约好了，去什么地方见，谁与你一道，欧阳大人和宋先生去吗？”
　　谢厌站定未动，垂目看了她一阵：“你在担心我？”
　　谈议正事竟能分神想这些，尹婵恼得眼尾飘红，蹙眉背过身，慢吞吞地走到路旁，遥看那庄稼地与农庄，含含糊糊说，“……谁担心。”
　　那日官邸牢房，他鞭笞苏臣的场景历历在目，这人既凶又横，有什么值得担心？
　　尹婵想罢，气劲儿更盛，绞着手指胡乱说：“我倒该担心他们，那些人见了公子，公子恐怕得不留情面地杀光了。”
　　谢厌沉步到她身旁，视野只见她微红的侧脸，嘴唇抿紧：“你担心他们，我便更不手软。”
　　“你！”尹婵心尖一麻，立刻瞪着眼凶道。
　　声音也冲了起来，似忍无可忍，瞪了眼气鼓鼓道：“如何不手软？公子要和对待苏臣一般，握着长鞭抽，再用匕首刺？”
　　谢厌稍顿，藏匿心底的卑劣驱使着他、有意将本性剖露于尹婵，叫她看得明白，沉声道：“不止。”
　　尹婵眉梢更蹙：“你说什么？”
　　谢厌有一瞬不自然的沉默，很快，静静地凝视着她，乌眸晦暗：“我会先用最粗的铁链捆住他们，再拿匕首一刀又一刀地割下手臂、前胸、腹部的肌肤和血肉。他们不会死，必须留着这条命，押在狱里，晨时给鞭子沾上盐，鞭打无数。午后泼冷水叫醒这些废人，晚间行棍刑。我要他们难生，也难死。就这么吊着，任我折磨。”
　　当日鞭笞苏臣有多残暴，而今的话便较之更甚十分。
　　尹婵实在听不下去，他每说一句，头皮便跟着冷麻一分。
　　但若时至今日，还分不出谢厌的话何时是故意，何时是真情，她便白待在谢厌身旁这么久了。
　　尹婵悠地弯了弯唇：“你傻不傻，莫非当着其他女子，也这般说过？不怕吓到她？”
　　谢厌压低声音：“没有其他，只有你。”
　　尹婵骤然语塞，从他直勾勾的眼神里躲开，身子一转越了过去，快步往前。
　　谢厌舔了舔干涩的唇角，眼皮抖了两下。BaN 
　　尹婵跑得倒快，只三两下工夫，就离他很远了，谢厌抬手按在胸口，敛去眼底蠢蠢欲动的痕迹，大步跟上。
　　尹婵一个劲儿往前，始终与谢厌有几步之隔。
　　没走多久，一名村妇打扮的妇人牵着三四岁的孩童一瘸一拐走来。
　　看见他们后，招了招手，随后便没了力气，狼狈地瘫坐在地。
　　尹婵连忙过去。
　　“夫人身体不适？”
　　村妇嘴唇发白，额头汗珠如雨，苦笑道：“我去山上捡柴，崴了脚。”
　　尹婵回头：“公子有药么？”
　　谢厌自马背的布袋里拿出一罐药：“擦两日便好。”
　　尹婵仰起脸，朝他一笑。
　　“夫人，是哪边的脚崴着了，我先帮你擦药。”
　　村妇叫孩子到一旁玩去，将鞋袜脱了，又挽起右边裤腿，感激道：“谢谢姑娘了。”
　　“举手之劳。”尹婵打开瓶罐。
　　谢厌转身，自觉走开，背着手静看路旁的庄稼地，安静等尹婵。
　　不多时，耳畔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他淡淡睨去，村妇带的孩童不知何时走到他旁边，仰着小脸，眼含好奇。
　　对只到他膝头的小子，谢厌仅瞥了一下便收回眼神，没想理他，兀自遥看对面。
　　脑中想的是苏臣及背后主子一事。
　　忽然，那小子嘴巴含着手指，颤颤巍巍绕到他另一边。
　　照旧用一双天真到极致的眸子打量谢厌的脸，看出神时，还发出了几道疑惑的声音。
　　谢厌神思被断，眉梢狠狠皱起，瞪他一眼。
　　小子的脸呆了下，下一瞬，“哇——”地大声哭嚎。抓起一把石子，用力朝谢厌的脸扔去，一边扔一边哭喊：“有妖怪，书里的妖怪出来害人了，打死你！打死你！”
　　谢厌眼疾手快挡住石子，抓在手心，往旁一丢，目光顿时沉下。
　　孩童更害怕，哭喊不休。
　　尹婵正擦好药膏，闻声，同村妇一起回头，双双脸色大变。
　　两人慌忙走近，但来不及，谢厌已提着小孩的衣领，把他拽起来，往旁边草丛堆一扔。
　　虽没伤到，但摔了一屁股蹲，哭嚎愈发震天撼地，其间伴随着妖怪和鬼，叫得不停。
　　“你这孩子，怎么不懂礼，快向谢公子道歉！”村妇哄着儿子。
　　谢厌好似浑不在意，自打尹婵过来，便垂眼看她，嘴唇稍稍压下，像在诉说着委屈。
　　尹婵蹙眉，着急忙慌地细看他的脸，没被石子砸到才放了心。
　　小子被娘亲压着过来道歉。
　　谢厌轻笑一下，略弯着腰，倾身吓唬他：“怕吗？”
　　泪啪嗒啪嗒没尽，却又对上这张瘢痕交错的脸，小孩傻了，一边流泪一边点头。
　　谢厌反倒把脸离得更近，幽幽道：“怕……就多看几眼。”
　　孩子如闻噩耗：“呜哇——”
　　谢厌直起身，眼神冷寂，唇轻启：“还不走？”
　　村妇立刻把孩子带走。
　　谢厌扭头，撞上一双担忧的眸子，他问：“若你幼时看见这幅容貌，会不会同他一样，毛骨悚然？”
　　尹婵瞧他还有心思吓唬孩子，便知并未伤到，努唇，俏生生地一哼：“当然，可害怕了，会连日做许久的噩梦。”
　　谢厌忽然笑出声。
　　尹婵一顿，捧着脸凑近他：“不信？公子是忘了石花巷？”
　　谢厌笑意更深。
　　石花巷难忘，四年前初见尹婵时的另一道深巷，亦更难忘。
　　那时，他的脸明明比如今的还要肮脏不堪。
　　可她没哭，反而笑，笑靥如太阳灿烂。
　　谢厌并未道出往事，看着尹婵近在咫尺的面容，再一次试图把卑劣展露。
　　他倾身过去，低低地开口，每说一字，气息在情暧与试探中交缠：“你猜，方才我听他哭喊时，在想什么？”
　　尹婵眨眨眼没来得及说。
　　谢厌余光轻晃了一下，故作狠声：“想杀他，在他脸上划出十道、二十三十道口子。”
　　这话里多狠厉蛮横，便有多心虚，甚至不敢细看尹婵。
　　可他越这么说，尹婵越发瞧出不对劲。
　　甚至觉得，他只是在自己面前掩饰潜伏已久的自卑与厌弃。
　　她非常、非常不愿眼前之人妄自菲薄。
　　相比他一遍遍把自认丑陋的一面暴露出来，尹婵更希望他自信，但又舍不得他日复一日宛如痴恋与着魔般的目光。
　　她有小小的心思，只想独占。
　　尹婵摇了摇头，神情露出几分不赞同：“这样不对。”
　　谢厌诧然：“什么？”
　　“公子，我教你，这种时候该怎么做？”尹婵忽然伸手，指尖碰到他的眉骨。
　　高耸的眉弓，是左脸长疤的初始。
　　尹婵歪头，凑近了些：“首先，说出狠话时，眼睛要直直地望着对方。”
　　谢厌心知方才那目光闪躲已被她看得明了，呼吸顿塞，喘息难安。
　　尹婵纤长细嫩的指尖，慢慢绕着侧脸的轮廓，最后停在下颌：“第二，捏着那人的脸说，我品貌如何，与尔何干？”
　　谢厌心跳跟随她微凉的手指而动，胸口起伏愈重。
　　他喉结滚动：“第三呢？”
　　“第三便说，若你等有朝一日如我一般，谁喜欢？”
　　谢厌声音低弱：“可我也没有人喜欢。”
　　“是吗？”尹婵抚他右脸的长疤，将唇印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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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最新评论：
　　【我就觉得阿婵特给力，爱了爱了！倒还得我们小姑娘主动，小谢这也太不行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多来点】
　　【好耶 喜欢甜甜】
　　【她a上去了！！】
　　【甜甜甜】
　　-完-

◇ 44、窗下
　　◎他要做出多少稀罕事来？◎
　　山野大道, 风声飒飒，路旁草丛被拂乱，掀起层叠的绿浪。
　　尹婵的唇贴上来时, 谢厌脑中的弦发出“嗡”的一声响, 继而便什么都听不见了。
　　不管是山间穿过的风, 草叶簌簌动, 亦或盘旋庄稼地的鸟雀长鸣。
　　他只觉整个人被身子清瘦娇弱的尹婵压制住，她就是自己的天神。
　　天神垂怜坑坑洼洼、荆棘与坎坷丛生的这片土地, 他理当站定不动, 任她左右。
　　红晕从衣襟遮掩处一寸寸往上爬。
　　谢厌的手不由收紧, 又松松垂下。四肢百骸与皮肉下的脉络，都因尹婵湿热的唇, 陷入不能自拔的余地。
　　这是她第二次垂怜自己的伤疤。
　　那日前往苍盘山途中, 尚能假借被土匪威逼，或许不得已而为之。
　　可现在, 她仍是逼不得已吗？
　　谢厌有些狼狈地阖起眸，不敢深想其中缘由。
　　左脸被碰得发热, 一点点的刺痛自长疤蔓延到整张脸，继而变做条条脉络般的青蛇, 钻进胸口, 啃食那叫嚣不止的心跳。
　　谢厌手没处放，愈发无措，轻轻捏着腰间玉佩。她的唇正沿着下颌慢慢往上, 但尹婵头顶只达他肩，再往上, 便无法触及。
　　谢厌一边迷茫, 一边想要得更多, 自觉倾了身。
　　如此细微的动作没瞒过尹婵，她轻轻一笑。
　　谢厌顿如被戳穿心思，浑身臊得发烫，闭了闭眼，手迟疑地落在空中，犹豫着要不要揽住她的腰。
　　“公子，你还认为我害怕它吗？”
　　气息的温热窜在瘢痕遍覆的面庞，尹婵的低语含着无辜与坦然，席卷了他。
　　谢厌胸口酥酥麻麻，情到极致心乱如麻，扑通扑通要跳出来。
　　尹婵的唇仍在轻移。
　　粉润的唇瓣是雨打后的蔷薇，花蕊柔软、细嫩、携着清甜的香。谢厌迫不及待想拥有，就像崎岖的地也试图绽放一枝鲜花。
　　思及此，谢厌鼓足了气劲，僵硬的手慢慢抬起。
　　正要碰到柔曼的腰肢，尹婵忽然后退一步，离开了他。
　　谢厌双手落空，心在同时填满了失落，就着倾身的样子，垂目，找寻她眉眼间的情悸。
　　果不其然让他寻到了，何其胆大的尹婵而今脸颊通红。
　　谢厌的目光落在她面容，她秀致的鼻尖，花瓣一样娇润的嘴唇……
　　刚刚便是这朵花瓣印在他的疤痕上。
　　丑陋与娇昳的交融。
　　谢厌喉咙咽了咽，迟迟不动地看着她，没有问这是她要教自己的第几步，也不想求知这吻代表着什么。
　　他只循本能，抢先一步哑着声音说：“我还想要。”
　　自左往右，从上到下，不论怎么看，都写满了情暧的四个字，让尹婵俏脸更红。
　　什、什么？
　　这人理直气壮说的振振有词，观其模样，一派正经，只除了些许紧张外，便无旁的。若非自己耳朵没毛病，还以为他是在说晚膳吃什么。
　　不知羞！
　　可这三字还没落口，尹婵自己先臊了。
　　说不知羞……也是她先开始的。
　　谢厌这、他这是贪得无厌！
　　没错，正是如此。尹婵用力地抿了下唇，自谢厌出声到现在，一息间，四周只独风声飒飒，她眼尾勾起一抹红，抬了往谢厌一瞪。
　　只差要他立时封唇锁喉了。
　　谢厌接过她含怒带嗔的一眼，便知她不愿，眼眸轻闪，不自然地沉默着。
　　良久，他神情的黯淡愈发浓了，偏过头。
　　腰身忽而被抱住，猝不及防。
　　柔曼的身子绵绵像云，覆上来时，谢厌差点没有站稳，霎那浑身一震，脑子转为空白，下意识先搂住她的腰，原本已躲开的目光，再次追随她。
　　不准不看我。尹婵悄悄想，餍足地眯起眼睛。
　　“没见过公子这么贪的人。”
　　谢厌仿佛能听见尹婵的心跳，比自己缓些，他已快跳出喉咙了：“我……”
　　“怎么，想否认？”尹婵仰起脸。
　　随后再不多说，看出谢厌面上的慌张，踮起了绣鞋慢慢、慢慢地凑上去。
　　她看起来想要再次触碰那道疤痕。
　　谢厌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脑中尚存的所有念头尽数抛去，垂涎无休，倾了倾身，做足了迎她的准备。
　　可尹婵娇润的唇在最后隔着半寸距离时，戛然止住了。
　　这让谢厌着了慌，冷寂的眉间茫然，维持着倾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甚至不敢转头去看尹婵的神情，目光空洞地落在地面，唇几不可闻地轻颤着。
　　尹婵却是不知他的臆想，自顾打量谢厌左脸的长疤。与胎记截然不同，纵贯而下，不知被刀所砍，还是如何。
　　蹙了眉梢，她微叹，眸光悠悠而下，抬手用指尖代替了唇舌，探上眉骨的伤疤始处。
　　忽然想问他这道疤痕的由来。
　　转念一想，他本因容貌时而展露自卑，这时再问……
　　尹婵摇头心说算了，不能着急，总有机会知晓。
　　她挑唇淡淡地笑了笑，正要离开，却被谢厌一个拦腰：“没有想否认。”
　　“嗯？”尹婵轻轻发出一声。
　　谢厌目光不移，直把尹婵看得脸上不自在的酡红，认真答道：“我的确贪心。”
　　尹婵仰着脸，一时失语，递给他一个颇为羞恼的眼神，忽然推开。
　　以手抵唇稍稍掩了发红的面颊，信步到骏马旁，抚摸它的鬃毛，自顾轻哼：“你倒实在。”
　　她牵着马绳朝前，不欲再与谢厌搭话。
　　被一人一马“丢”在后面的谢厌薄唇抿紧，眼见尹婵窈窕的身影越来越远，双目一痴，急得同手同脚追去。
　　-
　　是夜，月明人静。
　　尹婵翻出绣庄买的青灰料子。
　　阿秀正拿着绣绷子进屋，一眼瞧见，立时凑近窗牖边的方桌，捧着脸问：“小姐当真要给谢公子做衣裳？”
　　问得可真直白……
　　那日绣庄阿秀本就在，尹婵瞒不了她，只是被这般询问，脸有些热，抱着料子轻轻“嗯”了声。
　　阿秀瘪瘪嘴，坐到对面，自个儿绣花。
　　尹婵女工虽由嬷嬷教得好，却鲜少亲自裁制衣物，一应细致处拿不准，便问阿秀。
　　阿秀起初不愿的，但事已至此能说什么，只得认命。
　　桌旁灯烛辉映，窗牖半开以借月光，两人面面相坐，时而闲谈两句。
　　阿秀挑弄针线累，开始走神，托着腮一门心思看小姐做。
　　屋顶惊起脚踩瓦檐的声音，阿秀一顿，忙看那处，奇怪道：“小姐听见了么，那上面似乎有声音。”
　　尹婵缝衣入迷，着实没能听见：“兴许夜里的鸟儿飞过。”
　　“是吗……”声音消失得很快。
　　阿秀皱眉，自认听错了。
　　可不等片刻，门前同样响起怪声。
　　这回不是阿秀先听见，尹婵眉心一跳，朝门口望去。透过门发现了一个眼熟的影子，那身影又迅速消失。
　　“外边有人。”阿秀紧张道，“肯定不是楚楚姐姐吓唬我们，小姐，我去看看。”
　　“别……”尹婵立刻拦住。
　　阿秀狐疑：“小姐？”
　　尹婵搁下针线，目光轻闪，在阿秀连连追问时，手忙脚乱放下料子：“我去看，你先做着。”
　　她大概知道是谁了。
　　无奈地摇摇头，推开门后便立即关上，似怕被阿秀瞧见。
　　尹婵站在门前廊下，兀自不动，只静等。果然半晌不到，便有一个身影自院中海棠树下现出。
　　男人一身黑色盘领袍服，几乎与深黑的夜融为一体。
　　待他行至廊前时，尹婵见他乌发不拘披散，愣是从他面中看出几分被抓获的无辜。
　　尹婵哭笑不得。
　　摸不准谢厌想做什么，快步到他面前，一瞬间想捏着他的脸问是不是很闲？明日要外出了，还大夜不睡，四处闲逛。
　　她深吸气，忍住那杂念，疑惑道：“怎么过来了？”
　　黑衣浸着深夜的凉意，谢厌急切又有些窘迫地侧了脸，稍作冷静后，转回头，垂眸认真看着她，声音喑哑：“你在给我裁衣吗？”
　　尹婵蓦地睁大眼睛：“方才屋顶的也是公子？”
　　谢厌没去想她如何猜到的，老实点头，心心念念她亲手做的衣物：“我想看。”
　　“还没好呢！”尹婵别过脸。
　　深更半夜竟为衣裳而来，还到屋顶偷看。
　　她真不知该哭还是笑。
　　刚刚屋顶的动静被阿秀听见，尹婵怕出来久了，引阿秀生疑，忙撵他：“公子回罢，做好了自然给你，哪有来门口守着的道理？”
　　谢厌狭长的眸子轻垂：“好，你别做太晚，伤眼睛。”
　　答应得很是痛快，倒叫尹婵觉得撵他唐突了。
　　但想归想，“我知道……”
　　忙就催他走了。
　　直见他出院子，尹婵才揉揉脸，散去面颊的热气，正经了才好意思去见阿秀。
　　回屋，阿秀急问：“是谁？”
　　“没。”尹婵一派正经，拿起料子接着缝制，在阿秀好奇的眼神下，低眸轻笑，“偷食的小雀。”
　　“小姐撵走了？”
　　“当然。”尹婵眼梢提了提，煞有其事，“不撵走，赶明儿没了吃食，非得进屋来倒腾。”
　　阿秀噗嗤笑道：“雀儿挺乖啊，倘若进屋，小姐不妨搭个窝给它。”
　　原想打趣谢厌，不料叫阿秀调侃了她，尹婵脸一臊：“才不……”
　　“小姐脸红了个什么？”
　　尹婵将绣绷子塞她手里，羞又怒：“快弄，再晚要睡了。”
　　阿秀笑得前仰后合。
　　正起兴时，身子蓦地一僵。
　　“……小姐，这里有老鼠？”阿秀惊恐，指向身旁半阖半启的窗牖。
　　尹婵神情一呆。
　　阿秀立时要开窗细看。
　　她都要哭了，赶紧拦住：“咱们院子干干净净，哪来的老鼠？”
　　阿秀狐疑。
　　尹婵碰了下窗，眨眨眼睛：“你瞧，不是没声了么。”
　　“也是。”阿秀被诓着信了。
　　尹婵干笑：“风吹罢了。”
　　她已是无奈至极。
　　余光轻瞥，果真在窗牖旁发现一片黑色的衣角。
　　谢厌竟能猫着腰蹲在窗户下面。
　　他要做出多少稀罕事来？
　　尹婵如今算看明白了，这人，越是理他，便叫他越发得寸进尺，是个欲壑难填的人物。
　　尹婵且要气笑了，索性不再搭理，闷着脸自顾裁衣。
　　须臾，窗外再无杂声。
　　半个时辰一晃而过，两人困乏，拾掇完针线便去休息。阿秀伸着懒腰回了隔壁房间，尹婵则关窗上床。
　　深夜，蟾月余光透过窗棂洒落进屋。院内万籁俱寂，独一人无眠。
　　窗牖吱呀一声，谢厌翻身跃进。
　　他没有看窗边桌上还未做好的衣裳，步履压轻，挑起垂落地面层层叠叠的纱幔，径直走到床边。
　　尹婵拥着薄被，两手伸出来，捏成拳头乖乖放在颊边，睡相甜美，似已酣然入梦。
　　他倾下身，夜能视物的眸子一寸、一寸描摹尹婵的面容，低声道：“明日待你醒来，我已出发了。”
　　“此行不知危险。”
　　他万般眷恋着床上人的所有，停顿片刻，启唇轻轻地说：“等我回来。”
　　话音低沉落下，谢厌转身之际，衣袍一角忽然被拽住。
　　他稍顿，瞳眸微缩，生生定在床前。只听本该熟睡的尹婵，拖着懒懒的软声，含糊不清地问：“公子在窗下呆了半个时辰，此刻却只两句话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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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喝了营养液，除了更新，不想干别的。】
　　【太甜了】
　　-完-

◇ 45、校场
　　◎没了半丝威风，好生可爱。◎
　　谢厌定在尹婵的闺房, 衣袍被拽拉，走动不了，也不敢回转, 呆呆盯着眼前重叠垂地的床幔。
　　屋内无灯烛, 一片不见五指的漆黑。
　　但谢厌目能夜视, 如此的黑暗在他眼中不算什么。
　　正因此, 愈发不敢回头。
　　手脚绷紧了，一时出神地看床幔花样, 一时脑如乱麻, 不知尹婵话语何意。
　　想……让他留下么？
　　念头升起的刹那, 谢厌脚底到后脊窜起一股颤栗，忘了来此的目的, 只愿时间就此停止。
　　但下一瞬, 尹婵低低软软的声音，便自他身后响起：“呆了？”
　　谢厌脑子忽空, 飞快转身，脱口而出道：“没有。”惶急得很, 哪有分毫刚刚不动声色的派头。
　　尹婵低促一笑，摸黑从床上撑起了身子。
　　夜深疲乏, 懒倦地靠在床头, 好奇地轻眨一眼：“既如此，怎么不说话，方才在窗户下装老鼠, 分明装得起劲。”
　　谢厌窘迫难当，想埋头不语。
　　又自觉这般行径属实没有男儿风范, 顷刻, 便在黑团团的夜里臊红了脸, 闷声道：“你看见我了？”
　　尹婵也想当做没看见。
　　可那不能。
　　她娇懒懒地倚着床头，眼眸挑着，带着盈盈的笑睨向他。
　　凤眸内勾外翘，瞳仁含情，她应是尚未清醒，双眼蒙眬尤带着水光，直叫谢厌窘意更甚，双脚近乎黏于地面，动也不是，待着更不是。
　　尹婵没有谢厌的好本事，虽瞧向床边站立之人，却只能见一颀长的身影。
　　听闻谢厌的话，她歪了歪头，单手支着下颌，无辜道：“公子武艺拔尖，从来踏瓦无声的，怎就今日在窗牖下，做出那鼠耗叽叽咕咕的动静？。”
　　“我、我……”尹婵的疑问掺了打趣，直把谢厌的小心思摆开，谢厌瞬间哑了声。
　　尹婵支着下颌颇累，索性侧了身子，倚着看床前人影。
　　听他支吾，半晌，尹婵轻轻一笑花枝打颤，带着无奈又认命的语气反问：“故意的？”
　　谢厌紧张得更不能动。
　　他面上一热，低声道：“是。”
　　尹婵哭笑不得。
　　谢厌此时，才敢在浓稠夜色的掩护下，怯懦又露骨地移来目光，窥看她面貌。
　　如瀑如乌云的长发落在肩头，她形容娇慵，半倚着床头。
　　尹婵弯着手轻抵唇，实在被谢厌老实又不老实的交代闹得不行。
　　笑时两肩轻颤，雪白轻透的中衣松松搭着肩，似掉非掉，半遮半掩。
　　虽然知道她在笑自己，但谢厌没有生出任何恼意，目光已被眼前引得火热痴缠。
　　她凤眸半眯半睁，骨头软软歪着，石蕊淡粉的亵衣若隐若现，两根细细的绸带子绕在她纤长白腻的脖颈上。
　　谢厌眼尾猩红，忙不迭别开了脸。
　　他怎么能看……
　　尹婵没听谢厌再说话，安静时，当真又困极了，努力睁大眼睛看向他。
　　揉了揉眼，拥着被褥索性坐起来，呢喃：“你还在么？”
　　“在。”谢厌立刻答。
　　尹婵轻笑，声音这时变低，闷闷地开口：“明日便要出发了，快去歇着罢。”
　　谢厌神色有些复杂，哑声道：“睡不着。”
　　尹婵软绵绵地哼了声：“如何才能睡？”
　　谢厌如实答道：“不知。”
　　“你这人……”尹婵唇角抿了抿，不满地瞪他一眼。
　　眼看谢厌绷得直直的杵在床边，有如院子里的廊柱，一动不动，她好气。
　　气着气着……忽的素手伸出，仰着脸拽了拽他的衣袂。
　　谢厌此人，怪胎。
　　有时坦诚得可怕，有时端的一副九曲回肠。
　　亏他还统掌着原州，走到哪条街巷都是叫人又敬又怕，难道没有一位同僚下属，提起过这副奇怪性子？
　　既来了却只一两句话，既无话可说，却又杵在她床前。
　　尹婵撇过脸不看他，手仍是拽着衣袖，将他上半身拉近。
　　谢厌听话地倾身。
　　衣袍落在了尹婵的床上，和她的中衣混淆。
　　深黑与雪白的交融，两相极致的碰撞让谢厌呼吸微颤，很快，一只柔软的手蒙上了他的眼睛。
　　目能夜视的优处散去，耳却更为灵敏。
　　眼前人的气息裹挟着蔷薇的清甜，由轻缓转为急促，且离他愈近，正靠近他唇侧。
　　谢厌不由生出一抹荒唐又难以相信的念头。
　　虽是不敢相信，却又隐隐期待。
　　甚至在慢慢地把脑袋往下低去，试图碰触到娇嫩的两瓣花。
　　他的绮念如此坦然而急切。
　　忽然，两边唇角被尹婵的手捏住。
　　“？”谢厌懵神，黑暗里，只听尹婵狡黠一笑，手蓦地使起劲，薄唇嘟了起来。
　　谢厌：“……”
　　尹婵仰起脸，凑近了，去看她得意之作。
　　原是凉薄的唇此时怎么看都像小鸡崽，素日里冷酷骇人的谢厌，没了半丝威风，好生可爱。
　　尹婵眼睛眨了两下，憋着笑，嗔道：“想什么呢？……还不去睡觉。”
　　谢厌失落：“哦。”
　　-
　　谢厌一走便是整整五日。
　　期间，尹婵去原州牧官邸探过几回消息。
　　欧阳大人一直与宋鹫书信联系，只道苏臣背后之人身份复杂，这事办起来着实麻烦，便是再耽搁半月也是行的。
　　正事勿催的道理，尹婵知道，并不怕他外出太久。
　　只担心会不会受伤，或者遇到困难。
　　欧阳善摆手笑笑：“没事，宋鹫传信来说，一切都按公子的计划进行着。”
　　虽是这么说，尹婵的挂念没少过，整日心不在焉。
　　给谢厌制的衣物已完成大半。
　　尹婵每日除了做这个，便是到绣坊接些绣活打发时间。
　　之前心绣作的那些绣花样子卖的不错，近来也与绣坊愈发熟了，无事时便免不得去叨扰。
　　绣坊往来客人多，街口常摆凳坐着一群人谈天说地。
　　尹婵偶也在一旁，边绣花边听他们说南道北。
　　今日倒听闻了一件罕事。
　　传出消息的是前日跟随商队去江南，才回的刘大爷。摆起此事来侃侃而谈，煞有其事道：“听说要册立太子了。”
　　尹婵拿着绣绷子的手一顿，眉心轻蹙，带着狐疑抬起了头。
　　立嗣？
　　一时顾不得绣花，专注听去。
　　旁边人急道：“唉哟！杀千刀的，这种事情哪能乱说，传出去要杀头的！”
　　刘大爷不屑一顾：“坐这随便说两句，谁知道？也是我们原州的乡巴佬没见识，江南都传得沸沸扬扬，要众人皆知了。”
　　“怎么回事？”
　　“我真是涨了大见识，但不知道会册立谁。他们都在传什么徐贵妃的二皇子，和林、林嫔的三皇子。”
　　“二皇子是？”
　　“三皇子又是谁？”
　　“没有大皇子？”
　　一连串的疑惑砸下，刘大爷自己也稀里糊涂。
　　怕失了面子，索性啐道：“呸！你们都是些土包子！”
　　一人笑呵接嘴：“咱们懂那些有用么？不管谁当太子，老百姓有吃有喝，平平安安就是好的。”
　　刘大爷恨铁不成钢地骂：“也就这点出息了！”
　　话落便开始争吵，巷子一时热闹。
　　尹婵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收起绣绷子，回绣坊内，垂着眼皮，脸上带了些困惑。
　　册立太子……
　　原州冷僻之地都知晓了，想必京城及周遭各府俱已如箭在弦。
　　只是，按说这般大事尚未定下前，不会外传，即使有得门路的大人获取消息，也只私底浅谈，岂敢摆到明面议论。
　　是谁特地漏了风声吗？
　　尹婵蹙了蹙眉，托着腮，兀自想了会儿。
　　左右她掺和不了立嗣大事，多想也是徒劳。
　　不多时返身回到谢宅。
　　楚楚正在院子门口等她。
　　因要守着尹婵，与谢厌、宋鹫等见苏臣一事便没让她去。
　　楚楚近日眼见尹婵的心不在焉，不愿小姐困扰，想了想，与欧阳善暗里商量后，打算过两日，带她去一个稀罕地儿。
　　楚楚一脸的神秘，任尹婵如何追问也闭口不提，倒让尹婵愈是好奇。
　　连着几日暗搓搓试探着问她，想从楚楚口中听出点什么来。
　　楚楚却愣是不透露。
　　好容易等到约定的这日，尹婵大早醒来，篦发容妆，整装待发。
　　太阳自树梢间露了脸，楚楚方才醒了。
　　伸着懒腰慢吞吞推开门，欲待先去梳洗，不想，竟见尹婵坐在院中圆桌前，优哉游哉，手执茶盏，勾着唇幽幽瞧她。
　　楚楚在她轻挑的唇角里，额角隐隐抽了抽，哭笑不得：“小姐……”
　　阿秀则手撑着脸，没骨头一般趴在桌上。
　　听见门开，回头懒洋洋道：“楚楚姐姐，我和小姐等你好久了。”
　　楚楚一下子清醒：“……”
　　原是见尹婵心神不宁，便提议与她四处走走的，哪知尹婵兴趣颇浓。
　　楚楚便也振作精神，早食后，一行三人乘着马车，悠悠向城外而去。
　　途中，尹婵纳闷：“怎么不见欧阳大人？”
　　楚楚遂道：“他不与我们同程，昨日已先去了。”
　　尹婵不由更加好奇。
　　但心知楚楚擅藏秘密，不到万不得已，怎么也不会说，索性不急，只等亲眼见。
　　马车一路出城，愈行愈远。
　　尹婵挑了轿帘一看，眼前并非去向谷城的路，而是朝向另一方。
　　此时，车轿已过鹭湖书院与绿水园所在小山，愈往山林深处。
　　“楚楚，那边也是原州地界？”
　　“正是。”楚楚点头，并道，“原州偏，周遭只毗邻着谷城，旁的都是些无人的荒野地方。往年山贼土匪横行，自打公子解决了土匪后，这几处便归原州了。”
　　尹婵又指向前方：“我们是去前面的荒山么？”
　　楚楚道：“没错。”
　　可荒山野岭，有什么得趣的地方？尹婵百思不解。
　　恰时车夫长“吁——”了声。
　　“到了。”楚楚带着尹婵下轿，“小姐，咱们去吧。”
　　尹婵循声一看，荒山孤僻，大道旁倒极好，遥见百亩农田，亦有农庄七八。
　　看起来只是寻常的山野。
　　尹婵扭头，目光狐疑。
　　楚楚但笑不语，领着她小心翼翼翻过这座山。
　　眼前一幕，直叫尹婵脚步忽顿，惊得一时没有缓神，与意想的全然不同。
　　山下竟有一片阔大的地域，垒墙而建着气势宏伟的演武校场。
　　兵将肃穆，一应规整，浩浩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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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6、主人
　　◎演武场内，为何会有女子？◎
　　楚楚在旁道：“现下正是半年一度行猎练兵的日子, 便带小姐一看欢闹。”
　　“行猎练兵？”尹婵收回目光。
　　“兵将素日苦训，难免单一，于是每逢半载, 便定一日去四周山上狩猎。说是狩猎, 实则另一番检阅。立个胜败的名头, 赏罚分明。”
　　楚楚耐心解释着。
　　尹婵听后, 徐徐颔首。
　　只是未免纳罕，小小原州, 地偏凋敝, 竟有如此多的守军。纵使隔山头俯瞰, 亦能察觉演武校场内，蒙着一股赫赫的军威。
　　这个天高皇帝远、君威难以覆及的地方, 果真深不可测。
　　楚楚介绍着, 一边带她绕过去。
　　跟随楚楚走进校场，眼前震撼, 较之在山上看时，更肃穆。宛如在战场厮杀流过血的军队, 威势强大。
　　校场门边放置一排排兵器架，各路兵器十分精良。
　　再往里, 便是演武高台。
　　整编的兵将正有条不紊地进行操练, 练兵有素，军威凛凛。
　　由楚楚带着看了会儿，欧阳善眼尖瞧见, 连忙跑来，开口便笑着怨道：“可算来了, 再晚, 大家都进山了。”
　　楚楚道：“何时出发？”
　　欧阳善琢磨时辰：“两刻后。”
　　随后, 桃花眼眸笑眯眯地转向尹婵：“姑娘来得巧，尽情看看咱们原州的儿郎。”
　　尹婵掩唇一笑：“多谢大人盛邀。”
　　闲话间，欧阳善伸手引道，带尹婵等去演武高台后的休息棚地：“姑娘坐着歇会儿，我去看看整兵好了没有。”
　　欧阳善返身而走，尹婵疑惑：“楚楚，欧阳大人不用整饬兵将么？”
　　“他啊。”楚楚闷笑，“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任一小兵便能打得他毫无还手余地，如何整兵？”
　　尹婵霎时了然，跟着轻笑一声。
　　行猎的头名奖赏是一柄乌金镶珠宝剑，兵将士气激起，纷纷喊着，气势磅礴。
　　尹婵亦不免振奋。
　　四周高山何其巍峨，皆是兵将的操练场。
　　这时，楚楚忽然问她：“小姐想去吗？”
　　“山里？”
　　尹婵也是和欧阳善一般的手无缚鸡力，恐怕妨碍训练，摇了摇头，拒绝了：“我在此处，远远见着就行了。”
　　她眼里的期望做不得假。
　　楚楚了然，当即笑道：“妨碍不了，山中围了猎场。咱们只在外围跟着骑骑马，不进里边，便是安全的。”
　　尹婵一讶。
　　进校场之前，并未注意四周深山还围了行猎的场地。
　　既如此，的确妨不了正事。
　　她思了一思，碍不住好奇，满口应了。
　　“小姐会骑马么？”楚楚从校场马厩挑了一匹。
　　红鬃白身的小母马煞是好看。
　　尹婵忍不住摸摸它鬃毛，轻蹙眉梢，苦笑道：“幼时学过些，几年不曾上马，而今怕是不能了。”
　　她颇为遗憾地摇摇头。
　　楚楚笑道：“不碍事，此马名唤温容，性子柔，胆儿也小，行步慢吞吞，正适合小姐骑，我帮您牵着它。”
　　尹婵听她说得蠢蠢欲动，感激一笑。
　　校场四面环山，每面都有进山的梯路，想来在此垒墙练兵并非一两日。
　　山路俱已打整好，行猎处用栅栏圈着。
　　尹婵在楚楚的帮助下，小心翼翼跨上去，京中管制严苛，道路不可策马疾行，想玩便只能去郊外，因而她只少时在爹爹的陪同下去过两回。
　　果真是楚楚口中的温吞性子，尹婵骑坐上去，马儿也只哼哼两声，站着不动。
　　楚楚牵着它往前，才肯迈开蹄子。
　　这已算不得慢吞吞，而是倦懒了。
　　尹婵哭笑不得，但这般也不错，不颠簸，着实安全。
　　校场选地甚好，四面的山林并非独自矗立，而是相连着的，便形成了偌大的狩猎场，足够校场百千兵将策马行猎，想来当日建造时颇费了工夫。
　　尹婵骑着小马从一条平道过去，很快便到猎场。
　　原以为只她是来看热闹，与校场格格不入，不想，到了猎场圈外，才见欧阳大人也守在这里。
　　他双手抓住篱笆，做一个合格的看官，望着山林时不时喊一声：
　　“快快快！兔子！兔子在那！”
　　“天，怎么骑马的，还给绊倒了？”
　　“往左路走，这边有陷阱……哎哟，不中用。”
　　“你们仨把他围住，把那只兔子抢了！”
　　竟比里面策马狩猎的兵将还要紧张。
　　尹婵纳罕，由楚楚牵着马儿过去，和欧阳善排排站。
　　欧阳善攥住两边拳头，盯紧里面，一下欢呼抚掌，一下遗憾叹气。
　　倏而喊累了，扭头，直见一憨憨马头与他对视。
　　暗黄的眼眸如幽渊深情，仿佛在与他打招呼。
　　“……呃。”欧阳善抬眼，看见了尹婵，“姑娘？”
　　尹婵招招手：“欧阳大人。”
　　欧阳善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干笑道：“巧啊姑娘，你也是来看他们狩猎？骑马、骑马好，姑娘正可以围着篱笆转转，那处风景不错。”
　　“谢谢大人提醒。”尹婵便过去了。
　　跟着楚楚逛了逛四周，猎场里气氛紧张，引得她也全神贯注看去。
　　细看后，慢慢发现场子里虽是兵将们尽情狩猎，却有几人显然不是简单的寻找猎物。
　　那几名男子指挥众人，让尹婵看出类似于战场中穿插、防守、左右、疾徐的战术和诀窍，或让他们出现急事急务，再教以应对法子。
　　“楚楚，那人是谁？”她遥遥示意前方。
　　楚楚循声望去，立时笑了，再看向尹婵时，眼里不禁带了些惊讶和赞许：“他与宋鹫一样，在公子手底下办事，早年便由公子安排在校场练兵。”
　　“名唤谢云重。”
　　能在行猎的浩浩人群里，一眼看见其间的领头羊，小姐素日待人接物内敛含蓄，眼睛却是实打实的犀利洞察。
　　楚楚有些许感叹，随即微顿，紧接着道：“也是谢宅旁支的少爷，谢歧的庶出堂弟。”
　　尹婵美目大睁，不由再看向林中。
　　谢云重一袭绑袖劲装，身形精瘦，骑着高头大马，策马在山间驰骋。
　　猎猎风过，他却有如平地。深色衣角在空中翻飞，一手挥鞭，一手攥缰，矫如林豹。
　　但尹婵惊得并非他谢氏子身份，而是，他既为原州谢家子弟，缘何能被谢厌看中，在手底下办差事。
　　来原州并不久，但也知晓谢厌对谢宅众人的态度。
　　“小姐若对他好奇，待行猎结束，我便引他来见您。”楚楚顿了下，“只是云重性子冷，倘若冲撞了，小姐莫怪。”
　　尹婵摆摆手：“不用……他操办校场诸事已是忙碌，我岂敢多事。”
　　话落，收回凝视谢云重的目光，继而环顾四周。
　　校场四面环山，所有方向都设了篱笆，按理兵将们可尽情策马狩猎，可离她稍远的东边山林，却空无一人。
　　似乎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避开那里。
　　她亲眼见到一人骑马追着小兽，步步紧逼，但小兽跃进那林子后，他却调转马头，不再进去寻找。
　　尹婵不由惊奇：“楚楚，那座山是被封着了吗？”
　　说话间没有看楚楚，便不知楚楚眼神忽闪，神色微变。
　　楚楚没有作答，这和方才欢欢喜喜与她介绍各事各物时的热情截然不同，尹婵狐疑道：“楚楚？”
　　“小、小姐。”楚楚眼睛一转，忙指向另一边，惊讶不已，“快看，他猎到了一只野狐狸。”
　　“狐狸？”尹婵惊喜地睁大眸子。
　　顾不得这拙劣的打岔，她还从未见过狐狸，立刻扭头。
　　得益于骑在马上的高位置，她隔着重重林子和膝高的杂草，顺利看见了。
　　身躯修长，尾巴蓬松，银色的皮毛极好看，被一少年提溜着后颈子，漆黑圆眼如难得的宝石。
　　“啊——”
　　“快！抓住它！”
　　“别让它跑了——”
　　狐狸灵活地从少年手里溜走，林子里顿时传出一声声大喊。
　　尹婵也急，紧紧盯着狐狸，看它要往哪处跑。
　　楚楚眼尖地发现狐狸走势，立刻牵着马，皱眉道：“小姐，我们往旁边避一避。”
　　话落的同时，银狐宛如受了什么刺激，嘶叫着冲向篱笆外、尹婵等人的方向。
　　远处的谢云重见到这幕，嘴角轻扯了一下，踩在马背上立时拉弓搭箭，雷厉风行，面色十分冷静。
　　三支箭穿云跃林，同时朝银狐射去。
　　“唔……”尹婵呼吸都僵了一下，生生见银狐死在了自己面前的篱笆处。
　　三箭射穿了它，鲜血染红了银色的毛皮。
　　楚楚见状，方才松开牵绳的手。
　　不想正是此时，意外突生。
　　尹婵骑着的马儿被长箭和银狐惊吓，骤然发狂。
　　马蹄忽的高高扬起，尹婵身子被带着后仰，险些坠落。
　　“小姐！”楚楚飞快勒绳。
　　但马受惊不是小事，她一时控制不住。
　　转瞬，母马扬蹄，一改它姓名里的“温容”，变得尤其暴躁。
　　嘶叫长鸣几声，带着惊慌失措的尹婵跃过篱笆，冲开挡路的楚楚，向前方蹿了过去。
　　楚楚跌倒在地，迅速起身后见尹婵被带走，瞳孔一缩，立即喊道：“快，别让小姐受伤！”
　　她则牵了兵将行猎备用的骏马，翻身跨上，惶急追去。
　　欧阳善得知消息，一颗心差点飞走，什么也管不了，赶紧遣人去追。
　　刹那，猎场躁动起来。
　　近处兵将被扰乱，一些人离得远，只听马儿嘶鸣，并未看清发生什么，站在原地嘀咕自语。
　　谢云重长鞭一挥，冷冷道：“废什么话，继续。”
　　话落，策马靠近篱笆。
　　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欧阳善，皱眉，开口便是质问：“演武场内，为何会有女子？”
　　欧阳善正急，听他这话，恼道：“你射箭倒是麻利，没见着篱笆外有人？若是箭偏了，伤到她如何是好？”
　　“我向来百发百中。”谢云重一睨，“那人是谁，你带来的？”
　　“别耽搁了，你对山道最熟，快去找！”
　　谢云重岿然不动：“擅入校场，自作自受。”
　　欧阳善气笑了，伸手指着眼前篱笆，气冲冲道：“为何设篱笆？为的就是如我一样不通武艺的也能一睹行猎，姑娘未进猎场，身犯何错？再说，是我邀她前来，你要追究，便先拿本官是问。”
　　谢云重冷冷挑唇：“开始摆当官的谱了。”
　　欧阳善一噎。
　　“我受公子命令，在此演武练兵，一应诸事自当以校场为重。”谢云重淡淡答道，勒马转身。
　　欧阳善陡然开口：“她是公子的人！”
　　谢云重一个猛力往后拉住缰绳，愣在马背上。
　　欧阳善咬牙，沉沉道：“别忘了公子当日为何收容你。她，应该是你的主人。”
　　谢云重霍然回首，冷漠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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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厌还没有出场，想他】
　　【饭饭 饿饿】
　　-完-

◇ 47、依赖
　　◎求救一般猛地将尹婵抱得更紧。◎
　　欧阳善原不知尹婵身份, 但尹婵来原州已久，他再如何糊涂，也从宋鹫、楚楚等的口中咂摸出了些许内情来。
　　而谢云重当年因何被谢厌看中, 他也知道。
　　如今紧急关头, 当着谢云重漠然的神情, 没忍住说了出来。
　　但欧阳善不后悔告诉他。
　　尹婵既来原州, 日后自是要长长久久跟随谢厌，谢云重迟早会见到她。
　　眼看篱笆那头的谢云重面色僵冷, 好似没有缓过神来, 静坐马背之上, 半晌也不动作。
　　还有时间呆愣着，真是……
　　欧阳善抬眸一瞪去, 怒道：“还不找人？她若出事, 我看你——”
　　“驾！”谢云重猛然高喝，截了他的怒斥。
　　欧阳善一疑, 他已狠拉缰绳，调转马头, 急急追去。
　　衣角在空中翻飞，骏马踏蹄似流星, 疾驰在山林。
　　欧阳善被他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远眺而看，转瞬间，谢云重与骏马的身影已隐没在深不可测的林中。
　　他在原地已不知如何是好, 吩咐人寻后，久久盯住尹婵消失的方向, 急得手心冒汗。
　　大半时辰后, 楚楚失落而归。
　　欧阳善立刻过去：“怎么样, 还没找到？”
　　楚楚拧眉：“山里各处都找过了，不见人。”
　　“温容没留下马蹄印子？”
　　“山中都是马，哪一处没有蹄印。”
　　楚楚来不及耽搁，飞快道：“我更担心温容受惊跑远了。为狩猎练兵，四周山里养尽猛兽野禽，兵将行猎的动静太大，难免把它们都招引出来，小姐倘若遇见，如何是好？你先让行猎暂停，一起去找人。”
　　“好！”欧阳善转身去办，倏而目光越过一处时，定了定。
　　楚楚急道：“怎么了？”
　　欧阳善抬目看向一直以来无人敢踏进的东边山林。
　　楚楚意识到什么，眉头慢慢凝起。
　　“温容会不会跑去那里了。”欧阳善脸色也不好看，“方才你去过吗？”
　　心里嘀咕了一句糟糕，楚楚与欧阳善面面相觑，她摇头道：“并未。”
　　欧阳善抿了下唇，踟躇开口：“要不要找一下……”
　　去那处山林？
　　楚楚犹豫了。
　　另一头，原州城门大开，行人见状惊慌失措，纷纷让路。
　　谢厌与宋鹫一前一后策马而进，马蹄踏起飞尘。
　　二人扬鞭疾行，快马如利箭，短短时间，穿梭半个原州，直抵谢宅正门。
　　谢厌挽缰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小厮，轻掸袍服，疾步进府内。
　　“公子。”宋鹫忙喊了声，还没来得及说别的，谢厌就已冲去尹婵所居院子了。
　　他无奈摇头。
　　解决完苏臣一事后，便快马加鞭赶回。宋鹫知道他想见尹婵，想将那异香的毒快些解了，但也不至于没日没夜地着急。
　　况且公子身上的伤还没好全……
　　宋鹫轻轻一叹，卸下马背的包袱，稍作整理，正要进府。
　　忽而，撞上急匆匆跑出来的谢厌。
　　“公子？”不是刚进去么。
　　谢厌脚踏马蹬，重新跨上。
　　回头，对着宋鹫飞快落下几字：“她去校场了。”便夹紧马肚，攥拉缰绳，“驾——”的一声，急不可耐地往演武场的方向赶。
　　“校场……”宋鹫想了想，随即跟上。
　　校场离原州城虽远，但以两人策马疾驰的速度，不出一刻便到了。
　　初进校场门，见其中本该训练的兵将皆不在，谢厌脸色变了一下，还未问，宋鹫赶紧在他生怒之前说：“公子，算算时间，今日应当是狩猎。”
　　谢厌是关心则乱，此时满心想着尹婵，竟忘了大事。
　　宋鹫话落，他即刻抬步，走一山间梯道，进了猎场。
　　但今日并非往常的行猎练兵，篱笆内的兵将尽数待在原地，另有大部分人不知去向。
　　谢厌狭长的眼眸眯了一下，看见欧阳善站在篱笆外踱步不停，心里陡然突突地跳，不做他想，撩袍快步走近。
　　欧阳善嘴里念叨着尹婵，虽是嘀咕，可谢厌耳尖，顷刻听得一清二楚。
　　“欧阳善。”谢厌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人呢？”
　　楚楚也在一旁，见到谢厌浑身抖了一下，即刻上前，低下头道：“公子。”
　　欧阳善并不比楚楚冷静多少，“姑娘她……”
　　四顾左右，猎场内剩余的兵将尽皆下马，低头行礼。
　　谢厌不见尹婵的身影，满心归来的急迫刹那变作心慌，不待两人说话，负手飞去一记眼刀，怒道：“我没那么好的耐心。”
　　楚楚心知谢厌脾性，他此时问责，若再不老实交代，只怕没有好果子吃。
　　她立刻抱拳，懊悔道：“公子恕罪，我请小姐前来骑马，一睹狩猎盛况，不料马匹受惊，带着小姐跨过篱笆，往林子深处窜去了。”
　　“什么？！”
　　谢厌眼眶一震，攥紧了两手，骨节发白。
　　他往山林看了一眼，喉结滚动：“过去多久了？”
　　“大半时辰。”楚楚额头冒汗，紧蹙起眉，赶紧将之前的事交代，“已让众人进山寻找，四处都找过，唯独……”
　　谢厌冷冷道：“说。”
　　楚楚心一横，指向空无一人的东面山林：“那、里。”
　　深林树叶被风吹出沙沙响动，仿佛藏匿着许多不可言说的东西。
　　谢厌仅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只是，指尖已不觉发颤，似良久镌刻心里的东西重新骚动。
　　没有时间犹豫，他拉过马翻身跃上，欲往东边去。
　　上马之时，看向站立旁边的几人，语气虽淡，却是彻骨寒气。
　　“待我寻回她，你们自来领罪。”
　　众人齐齐抱拳道：“遵命！”
　　扬鞭疾去，骏马如飞，黑色袍服被风卷着翻起，露出里衣一片猩红的血迹——谢厌刚回，伤势掩在衣下，尚未处理，便往那见不得人的去处了。
　　楚楚眼眸紧蹙，喃喃道：“公子进去，不会有事吧……”
　　欧阳善也慌，只得这么安慰自己：“任凭洪水猛兽，谁能伤他分毫。”
　　这句话没有人应。
　　三人相视一望，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忧色。
　　谁也知道，能伤谢厌的，从来不是山林里的飞禽走兽。
　　-
　　马儿发狂乱窜，尹婵被颠得想吐。
　　脑子剩下一团的空白，只紧紧攥着缰绳，趴在马背上不敢乱动。
　　穿梭带动的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害怕地虚着眼睛，见两旁的树木急速而过，耳里嗡嗡发响。
　　抓着缰绳的手更是一把冷汗，不知马儿带着她跑进了哪里，只知道越来越深，似到了林子深处。
　　尹婵试图勒绳让它停下，但发狂的马只给她几声嘶鸣，便无其他了。
　　道路不平，要避着树便是左拐右拐，颠簸严重。
　　尹婵渐渐听不见四周的风声，树声，连马蹄哒哒疾行的声音也消失。
　　她软在马背上，心里一时百般情绪，惊吓，忐忑，恐慌，到了最后脑子被震荡得浑浑噩噩。
　　攥绳的手酸无可酸，腕间失力，松开了缰绳，后背惊起阵阵的冷意，再难消受，骤然从马背摔下。
　　不知撞到了什么，跌进了何地，眼前漆黑，思绪陷入混沌。
　　昏迷中，她依稀听见有人在呼喊，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很冷，也很急。
　　她想出声应一应，可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唇。
　　伸手扒一扒面前的土，试图朝他伸去，但那人什么也没有看见，纵马离开。
　　当影子消失在尹婵模糊的视线里，她再支撑不住，闷哼了一声，剧烈的疼痛以至晕厥。
　　时至黄昏，林间更难寻人。
　　暗淡灰蒙的天色压得谢厌喘不过气。
　　偌大山林，每一片树叶好似都长出獠牙，谢厌靠近一处，便被啃咬一分。
　　他依然面不改色，忽视被山里某种“怪物”层层包围的灼痛感，凌厉双眸不停寻找尹婵的所在。
　　风吹叶响，呼呼哗哗。
　　诡异之声准确无误地飘进谢厌的耳中，似要拉着他回到很久之前，年幼时……
　　谢厌维持着镇定，拼力忽视这座山带给他的由来已久的恐惧。
　　只是，纵使表面如何冷静，踉跄的步伐，额角的冷汗，发白的嘴唇，乃至擂鼓不停的心跳，依旧让他神思混乱。
　　蟾月从树梢间探出头，蒙眬微光映出谢厌苍白的脸。
　　眼看时间越来越久，他几乎疯魔般寻找尹婵。
　　后背和手臂的伤隐隐作痛，谢厌等不及了，目如鹰隼。
　　正在此时，他瞳孔大睁，斜前方坡下的一处山洞，被月光照得亮堂，遥遥见一清瘦的女子躺在地上。
　　一阵惊喜刺激得他眼前发黑，周身力劲被填满，夺步跑去。
　　山洞坡高，谢厌一双眼只在尹婵身上，迈腿时忽而发崴，一个不注意，跌跌撞撞倒在地上。
　　“唔！”慌忙把吃痛声抑在喉间，幸而一棵树挡住了他。
　　摔倒时跌落得一身狼狈，冷汗涔涔，衣袍也被勾破了，谢厌不甚在意，赤红着眼眶死死盯着尹婵，颤颤巍巍靠近。
　　尹婵。
　　是尹婵！
　　谢厌小心翼翼抱住了她。
　　同时，后背和手臂的鲜血浸湿了衣衫，漫在了地面，被昏暗不见清明的夜色隐去，沉浸在欣喜若狂中的谢厌并未察觉。
　　他早已深受重伤，没有半丝气力，如今从高坡跌滚下来，再难爬上，无法带尹婵出去。
　　好在给尹婵探脉后，只受惊吓，并无伤处。
　　他大松口气，就这么一直抱着她，两两身影隐没在愈发漆黑幽邃的山洞。
　　怀里的身子何其柔软，脆弱，是高高枝头的蔷薇，一折便断。
　　谢厌怕抱紧了她疼，松了松手，心沉沉安下后，随即而来的是源源不断的思念。
　　离她近十日，竟抵得上过去四年的日思夜想。
　　他愈发贪得无厌，趁着夜色，垂了眼皮，偷偷埋头在她发间，卑劣又贪婪地深深嗅着。
　　野狼放肆啃咬着好不容易得来的骨肉。
　　从她散落的发髻，一路嗅到纤细白腻的脖颈，疯犬一般，将所有蕴含着失而复得的气息，尽数覆她周身。
　　贪心到甚至想细细嗅过她的眉眼，鼻尖，脸颊，还有她的唇瓣。
　　黑沉沉的夜，几声鸟鸣，杂乱刺耳。
　　谢厌眉心一跳，薄唇从她白皙的颈间抽离，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瞳仁剧震，慌忙压制住了那卑贱的绮念。
　　就在此时，昏迷的尹婵仿佛受了惊，咕哝两声软语，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谢厌立时僵了，才艰难抛去的绮念，竟又折回再度折磨他。
　　尹婵晕得无知无觉，只本能依赖着身后搂抱她的人。这个怀抱虽然硬邦邦，却火热，轻柔，似能抚平一切的灾殃。
　　她没来由的喜欢，眉目稍稍舒展，唇也不自主挑起了弧度，依偎他怀里。
　　谢厌为防那抹情暧愈盛，怕忍不住嗅她亲她，只得绷直了手脚，视线尽量往山洞外去。
　　可没了尹婵打岔，这片林子的所有动静便一五一十，狠厉又残忍地闯入他脑中。
　　久远的往事，被封的山林。
　　记忆里的声音如恶鬼幽幽再现——
　　“信阳候来原州了，估计要看那崽子的脸好没好，嘁，天生的胎记能好么？”
　　“没用的废物，养在原州也是白费，把他丢进林子里。”
　　“我信阳候府容不下不详的废人！”
　　密林幽僻，七岁孩童。
　　一头张着獠牙的大虫朝他扑来。
　　遍布瘢痕的脸被锋利的爪子狠狠一挠，血淋淋涌出，从眉骨到下颌，左脸大块皮肉被抓得外翻，一张脸霎时覆满鲜血。
　　谢厌脑中一阵天旋地转，从旧事里抽回了神志。
　　如梦初醒，他仰头重重喘息，盯着山洞顶壁眼眶猩红。
　　那段记忆太浓烈，宛如昨日。
　　谢厌痴痴望着顶壁看了很久，双手发出细微的抽搐，求救一般猛地将尹婵抱得更紧，冷汗落在她额间，哀哀唤她：“尹婵，尹婵……阿婵。”
　　昏睡中的女子两臂骤疼，低低一呜，唇嗫嚅着，下意识道：“别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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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48、偏执
　　◎很不能吞噬了她。◎
　　尹婵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起初只感觉有人抱着她, 后来那人开始发抖，抽搐，不安, 引得她也害怕起来, 小心翼翼环住此人, 安慰地说着不怕不怕。
　　她险些以为自己在哄襁褓的幼童。
　　意识也因他慢慢回转, 眼皮沉得很，要睁开已是十分艰难, 只得努力挑起眼皮, 率先看到的是蒙眬蟾月下的凹凸洞壁。
　　这是个山洞。
　　她醒来的第一时间意识到。
　　夜已经很深了, 山洞黢黑，并无人声。
　　洞口一丛丛杂草被风吹着摇晃, 发出阴森森的响声, 传进尹婵耳中时不由得毛骨悚然。
　　她缩了缩脚，后背一颤, 想站起来看看周遭是什么地方。
　　可刚动，身后僵硬的怀抱让她头皮跟着麻了一下。
　　梦不是假的, 确实有人正抱着她。
　　尹婵霎时醒了神，身体绷得发冷, 不敢出动静, 压住呼吸。眸子瞪圆，径直盯向前方洞壁，飞快想脱身之机。
　　身后人火热的气息密密麻麻喷洒在她的脖子上, 薄唇汲取着什么。
　　一如往日嗅她手指时的贪婪。
　　这份熟悉的感觉，来自于谢厌。
　　尹婵冷凝的面色骤然放松, 唇角嗫嚅了两下, 轻轻扬起。
　　紧绷的两肩稍沉, 身子也不再僵硬紧绷，依赖地往后靠，窝在谢厌怀里。
　　“你回来了。”不是问句，没有回头，尹婵笑着说。
　　先前被马儿带着在山林狂奔，愈跑愈远，她无法控制，自认性命迟早落在这荒僻的林子。而今没有出事，谢厌也返回原州，可称得上双喜临门，惊慌失措的心得回原位。
　　尹婵的身子还是累。
　　马背上受尽颠簸，又坠马跌落，手臂和后背乃至双腿都一阵阵泛疼。
　　她疲乏地哼咛一声，动了动身子，压在脖颈间的气息陡然变重。
　　“别……”尹婵痒痒，耸着肩膀头偏了偏，躲开谢厌的层层攻势。
　　哪知谢厌不停，辗转反复地嗅过她脖颈，至深处时，凉凉的唇也贴住颈侧，寸寸游移，从脖子挪到耳后。
　　“你亲我做什么？”尹婵贝齿紧咬，许久才低喃，脸颊发烫。
　　谢厌他不是向来呆板么？那日当着土匪亲他疤痕都害臊，何时学得这般主动。
　　他的唇明明冰凉，落在颈项却出奇得滚烫，要把她的心都烤熟才罢休。
　　尹婵捏紧了手，肩膀频频乱动，有意阻止他这要命的行为。
　　颈侧的唇却更有力，从起初的摩挲，到现在还试图张开，做那吸食般的动作。
　　尹婵彻底受不住了，直起脖子往前伸了伸。
　　谢厌箍她腰间的手倏地发紧，尹婵闷哼一声，下一瞬便被拉着继续倒他怀里。
　　口中怒火还未发出，谢厌便急急探出唇舌，嘬咬她颈侧肌肤。
　　步步紧逼，处处不落，要吃她一般。
　　“你停下。”尹婵经受不住，涨红了脸，呵斥道。
　　谢厌不仅动作照旧，还愈发放肆。
　　竟是对自己的话充耳不闻。
　　尹婵羞怒，脸颊潮红得没法见人，猛地撑起身子，从他怀里转了个方向，赤急白脸地恼道：“你如今怎么回事，十日不见，你——”
　　质问霎时哽在喉间。
　　尹婵瞪圆了眼眸，周身的酸疼也顾不上，望着眼前的人。
　　谢厌虽垂目在看她，瞳仁却没有定点，眼睛空洞无神。
　　最让尹婵惊骇的，是他面色惨白，气息杂乱无章，额前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鼻梁滚下，或与瘢痕融为一体，或自下颌骨滑落，进了交拢的衣襟。
　　“谢厌……你怎么了？”尹婵不敢大声，蹙起了眉含着惊慌。
　　他没有说话，眼睛一眨不眨，黑漆漆的眸子仿佛有什么东西涌动。
　　尹婵彻底转过身子，急得跪扑在他面前。
　　双手拉他衣角，还是没有动静。
　　迟疑一顿，手慢慢上移，捧住谢厌的脸，无视崎岖疤痕带给掌心的刺疼，动作小心翼翼，轻唤道：“公子，谢厌？”
　　“是不是受伤了。”她立刻翻找谢厌身体的伤处。
　　起初太心急，竟没有想过眼下天色漆黑，谢厌怎么寻来的，而他们为何会在山洞。
　　他满额的冷汗，若非受伤，岂会如此模样？
　　尹婵越想越不安宁，闭了下眼，急切地挽开他衣袂，又解了衣襟……
　　眼前一幕幕，震得尹婵双手落在空中，不敢再触碰他的身体。
　　谢厌的手臂和后背不断有血汩汩涌出。
　　先前没有看见，只因他袍服暗色，血染了也无法察觉。而今细查究竟，才知不仅衣袍斑迹，连地面也有不少血痕。
　　他是因为受伤，所以才这样的吗？
　　尹婵再看谢厌满头大汗，心里酸楚，手忙脚乱捧着他的脸，几乎扑进他怀里，哽咽道：“好多血，你受伤了，我们赶紧回去，去看大夫，谢厌，你说话啊。”
　　得不到谢厌的答复，可他显而易见的难受，额间的汗暂且不提，额角青筋亦在猛跳，渐渐的，双手发凉，身体抽搐。
　　尹婵顾不得别的，想扶他起身，出去找大夫。
　　手刚碰到谢厌的衣角，眼前人猛烈地一抖，伸出手，拦腰抱住她。
　　埋头在她肩窝，不停地喊：“救救我，救救我……”
　　嗓音急又粗，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尹婵头一回见他如此害怕。
　　在尹婵眼里，不管是京城石花巷不顾一切待她离开的谢厌，还是一路跋涉千里的谢厌，原州人人敬畏的谢厌，都是天不怕地不怕。
　　只除了在自己面前，表露出过仅有的卑微情绪。
　　而此刻惊惶模样，犹如失去所有的孤狼，埋头在她肩窝，乞求着什么。
　　尹婵被喊得心脏一抽一抽的疼，泪唰地落下，忍着啜泣道：“我们出去，下山，下山找大夫就好了。”
　　谢厌很久才问：“大夫可以治好？”
　　尹婵以为他说的是手臂和后背的伤势，迫不及待点头：“当然可以。”
　　这答案似乎敲开了谢厌的防门，他抬起头，松开尹婵，与她面面相对。
　　“能治好……”谢厌眼里红痕全是疑惑，像有事情不明白，将满满瘢痕的脸凑近她，无辜又迷茫，低声问，“那为什么要丢弃我？”
　　尹婵轻眨一下眼：“什、么？”
　　谢厌抓住尹婵的手，带她抚摸上右脸的胎记，声音低哑，又问了一遍：“真的能治好？”
　　尹婵终于明白。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在乎手臂的伤，流出的血，他在问那些狰狞交错的瘢痕。
　　丢弃他，是谁因为胎记丢弃了他。
　　信阳候。
　　“谢厌……”
　　按捺不了哽咽的轻唤，尹婵主动抚摸他的疤痕，摇摇头，再摇了摇头，苦涩地喃喃道：“你别这样，谢厌，没有人丢开你。”
　　“有。”谢厌目光一乱，越过尹婵，看向山洞外。
　　山林黢黑，树影绰绰，这副情景落进谢厌眼中，他便感觉到正被无数双兽瞳盯着。野兽伏在角落，等待啃食山里唯一的血肉身躯。
　　他看到一个七岁孩童被丢进林子，在山里奔跑，摔倒，爬起来，又接着跑，身上全是脏污，衣裳破旧，散发凌乱。
　　他看到夜慢慢黑了，躲在暗处的野兽伺机而动。
　　他看到一头张着獠牙的大虫，咬住孩童的腿脚。他拼死挣扎，哭嚎震天撼地，但即便如此，也无人解救。
　　大虫伸出利爪，残忍抓破孩童的左脸，一道狭长的疤就此与右脸的胎记一起陪伴他。
　　谢厌胸前激烈起伏，一拳狠狠砸在地上。
　　他推开尹婵，跌跌撞撞起身，却因伤站立不稳，踉跄着跪倒在地。
　　尹婵大惊失色，唇色苍白：“谢厌，谢厌……”追过去，扶他起来。
　　将将碰到他衣袖，便被躲开。
　　谢厌眼里的赤红没有褪去，甚至愈演愈烈，狼狈地跪趴在地上，双手指尖抓地，不停拨开草丛，在崎岖凹凸的地面翻找。
　　低着头，凌乱的乌发遮了半张脸，尹婵看不见他的表情，越是着急。步步紧随，眼泪止不住，不知他要找什么，跟着屈膝在地。
　　他往那边找，尹婵便忙不迭跟去。
　　谢厌从杂草堆里翻出一块尖利的石头，握住它，安静盯了半晌。
　　尹婵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喉间咽动了几下，轻轻喊他：“谢厌？”
　　石块似乎是他的宝物，谢厌双肩微颤，紧盯许久后，突然自嘲地嗤笑出声。
　　空荡的山洞刹那叫人毛骨悚然。
　　谢厌眼瞳黝黑，手指紧紧捏住边缘尖锐的石块。
　　洞外一声声风吹草动，冷风顺着被勾破的衣袍钻心刺骨，他猛然抬手，在尹婵一声陡然拔高的“不要——”中，将尖处对准左脸，狠狠划去。
　　“谢……谢厌……”
　　尹婵唇齿轻颤，被吓得愣住，冷汗一点点浸了后背。
　　谢厌操起石块一下接着一下用力地划，毫不爱惜自己。尹婵跪坐他身旁，因这一幕双眼瞪大，瞳仁抽颤，不停摇头，眼泪挂在睫毛摇摇欲坠，想也不想便扑上去，不顾一切从他手里抢走了石块。
　　锋利且尖锐的边缘划伤了掌心和五指，尹婵浑然不觉，哭着丢开。
　　眼见谢厌疯了似的趴在地上，双手胡乱拨弄杂草，要去找回。尹婵眼眶愈红，不管不顾地搂住他的脖子，两条胳膊紧紧用力。
　　缠着他，让他不要再动。
　　泪水模糊了视线，哽咽的嗓音里交杂着心疼和忧惧：“不要，不要，谢厌，你到底怎么了……我害怕……”
　　似是怀里的女子太过柔弱，谢厌停了下来。
　　尹婵立时松手，急迫地要看他伤痕。方才他又狠又凶地用石块划脸，不要命了。
　　左边纵贯的疤痕旁，交错着好几道新伤，皮肉绽开，鲜血淋漓，他竟毫无反应，一声痛呼也没有。
　　尹婵悲从中来，眼眸通红，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陷入木然的谢厌回神，心尖剧颤，垂目见尹婵憔悴的面容，几乎瞬间，抓住她本该细嫩白皙的手。
　　这只手抢过石块，被划得伤迹累累。
　　血珠从柔软的掌心渗出，犹如华贵美丽的绸缎，被迫染上恶心的污垢。
　　尹婵瞧出他在看什么，见谢厌一动不动，呼吸渐趋平稳，似冷静了。便喘匀了气息，小声说道：“没事的……回去擦点药便好。”她此刻更担心谢厌的伤情。
　　一句话打破山洞的安静。
　　谢厌耳畔跟着她轻软的声音“嗡嗡”几声，眸子晕黑，眼里只剩她沾满鲜血的地方。
　　他揣着无尽的懊悔，愧疚又心疼地捧起尹婵的手。
　　电光石火，低下头去，很不能吞噬了她，冰凉的唇含住血流不止的指尖，拼命吸吮这股腥咸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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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9、身边
　　◎不亲了，脸上都是血，难闻。◎
　　他狼狈垂首, 跪坐在自己面前，披头散发。
　　山洞黝黑，尹婵难以看清他的神情, 可越发多的猩红的血顺着他面庞迸流, 落在尹婵腕间, 湿了她衣衫。
　　是他左脸新伤的血。
　　尹婵唇齿打着颤, 慌手慌脚捉住谢厌的衣角，凤眸大睁, 惶急得磕磕巴巴道：“别……别舔了, 我没事, 谢厌，我们赶紧下山好不好, 你的伤……”
　　指尖尤被他含在嘴里, 汲取无休。
　　他动作那样急，拼了命的一般, 舌似乎想钻进伤口里，把血吸得干干净净。
　　尹婵再一次受到十指连心的冲击, 手指好烫，想躲开。
　　他明明只在作弄手指, 却连心跳都由着他焦渴的吮舔, 而扑通扑通。
　　尹婵不知道被他含了多久。
　　她在谢厌面前呆呆跪坐，嗓间干涩痒疼，只怕开口便是哑得沉闷。
　　谢厌捧着她的手指反复做此行径, 尹婵虽然瞧不清他的脸，他的唇, 但指腹的被轻啄, 指尖的被汲取, 都让她一闭眼便能想象出这副情状。
　　刺痒得她有些疼，可垂了眼皮一看谢厌，他虔诚地跪在自己身前，那一丝丝的疼，猝然成了凌乱的微妙的快感。
　　尹婵嗓间轻轻咽了一咽，推拒着，试图把手指夺出。
　　却不敢太用力，怕愈发刺激了谢厌。
　　先是手臂往后挪了一挪，再慢慢把指尖后缩。
　　在将要出来时，被谢厌敏锐觉察到。
　　他顷刻乱了呼吸，急急忙忙追她的手。黑黢黢的山洞里，他眸子与黑夜一般浓稠，似是晕着神鬼难测的秘密。
　　尹婵不知自己想到什么荒唐事，眼皮猛一颤，身子向后躲，本能地避开危险。
　　可所谓危险，在着了魔的谢厌眼中，是无法纾解的索求。
　　他意图裹住尹婵的柔软细腻，她的手当是枝头迎风迎雨的花，不能沾惹龌龊的血腥味。
　　谢厌半眯了眼，神色温和又爱怜，发觉尹婵后仰，似要逃，即刻倾身而上。
　　“唔……”将尹婵生生压在了冰凉坚硬的地面。
　　山洞多乱石，纤薄的后背被石块抵着，很是难受。
　　尹婵疼得落出两滴泪，蹙紧眉梢，眼睁睁见谢厌左脸的血不停往下流，落在她额头，眼尾，鼻尖，唇上。
　　这已是她见过极重的伤，皮肉绽开何其痛苦，谢厌竟是半点不顾。
　　他这样，如何不叫人心疼？
　　尹婵是急又是气，顾不得这腥涩的味道，抬手匆匆抹去，攥住他肩部的衣料子，喉间发疼：“你快起来，我们出去。”
　　谢厌目光痴痴往下：“你身上有我的血。”
　　方才情景，尹婵再愚钝也能觉出分毫，他竟是想起了当年被丢到原州的事，怪不得会……
　　是夜，深寂。
　　山洞独有两人，月光透入，晕在谢厌血迹斑斑的侧脸，将他所有的伤痕残忍展露。
　　尹婵凉凉的泪掉在了下巴，坠进衣襟里，冷得胸前一震。
　　她抿了抿唇，难以言喻的心疼。
　　看向他浑浊晦涩的眼眸，仿佛穿透他过往的记忆，亲眼见到当年一幕幕。
　　当年是什么？
　　衣冠楚楚的信阳候。
　　幼时的谢厌，疤痕遍生，被遗弃在荒僻之地。
　　尹婵霍然闭上眼睛，不忍再想。
　　突然一阵难受，牙齿细颤，喉间哽咽几欲犯呕。她忍住眼眶的酸涩，望着他，认真地说：“不会再有那样的事了，谢厌，我——”
　　谢厌不听她的，口干舌燥蓦地俯身，唇印在了尹婵冰凉凉的脸上。
　　“你想做什么？”尹婵扭动着要躲。
　　身下之人美目大睁，谢厌全然不顾，埋头，开始舔舐她温玉一般面上的血痕。
　　气息含着灼热与冲动，密密麻麻击溃了她，就像一头狼犬。
　　尹婵脸颊痒又涩，不停摇头躲他的唇。
　　他每落下一处，便同狼犬啃咬骨和肉，拿那尖尖的牙齿磋磨她。
　　这样弄完了，竟也还不够，湿热的舌一舔再舔。血是被他要走了，可留下了什么他知不知道？当真与疯犬无异。
　　尹婵又羞又恼，忍着身子一波一波的酥麻。
　　渐渐的，谢厌发现了不对劲。
　　他左脸的伤仍在不断迸流血，他舔干净了尹婵脸颊的，却有新的，由着俯身时，重新流在了她面上。
　　谢厌慌了，失魂落魄地爬起来。
　　他把尹婵抱着坐在自己身前，没有锦帕，撕了一片干净衣角，望着她脏兮兮的脸，小心翼翼却又笨手笨脚地擦拭。
　　像怕失去什么，口中不停喃喃：“对不起，对不起……”
　　尹婵乖乖伏着他，任其动作，泪已控制不住了，如雨连绵而落。
　　“我们现在出去，好不好？”她额头急出冷汗。
　　谢厌闭口无言，尹婵静静看他一会儿，把这理解为了默认。
　　过了半晌，她徐徐起身。
　　也怕谢厌如方才那般躁动不宁，便一边压轻声与他低语喃喃，一边扶着他，迈步去洞口。
　　不知眼下是何时辰，洞外黑幽幽，山林独月光拂照。
　　树影绰绰，仿佛被风吹着晃成许多怪模怪样的影子，像鬼似妖，压在尹婵心头，让她踌躇难前。
　　尹婵是怕的。
　　深更半夜见此情景，纵她再经历何等风雨，也难抵去惊慌。
　　但她眼下无论如何也不能乱。
　　她挽紧谢厌的手臂，强撑心神，欲要带他出去。
　　不想，将跨出山洞时，远远几株树忽的被飞鸟惊动，发出剧烈尖锐的声响。谢厌脸色大变，如断线纸鸢，无知无措地惶急后退。
　　“你去哪儿？”尹婵吓了一跳，连忙转身。
　　谢厌腿抖得厉害，双手更在颤，神色惶遽，跌跌撞撞地冲到洞内角落，背对着她，在狭窄幽闭的角落蹲下。
　　尹婵衣衫薄，洞外山风吹过，打在脊背上一阵泛凉。
　　而她站定洞口，浑然不觉，只牢牢看向那角落里，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的人。
　　那应是谢厌，却不像谢厌。
　　孤单的狼，受伤的犬。
　　尹婵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而这期间，谢厌一直没有动静，蜷在那里，似是躲避。
　　尹婵的唇张张合合，低声自语着什么。
　　黑夜魆魆，她压去面上的慌乱与茫然，悄无声息地靠近谢厌。神情掩去焦急，脸色放得温和，声音变轻：“谢厌？”
　　意料之中的没有给她反应。
　　他的侧脸被掩在灰蒙蒙的夜，尹婵鼻尖发酸，忽的溢出一声轻笑：“你不愿出去对不对，那好，我们留在这儿。”
　　不知哪个字眼戳动了谢厌，他僵硬地转过头。
　　尹婵率先看到一双通红的眼睛，瞳仁满是受伤的痕迹。
　　她一时愣在谢厌身旁，满心弥漫起愈发多的酸楚。
　　谢厌目光黯然，沉默良久后说：“陪我。”
　　尹婵抬眼，落在谢厌的脸上，乌发凌乱，满头生了汗，一缕缕贴在额前颊边。衣袍早被勾破，又脏痕遍遍，却恍若未觉，漆星深邃的眸子凝着恳求。
　　“当然。”尹婵立刻点头。
　　顾不得地面脏污，随地而坐，依偎着他。
　　隔了很久，尹婵估摸着时辰，眼睫轻轻一眨，忽然开口，带着楚楚可怜的低声：“谢厌，好黑，我害怕……”
　　身旁人几乎跟着这句话呼吸停滞。
　　谢厌想也不想就伸出手，两条铁一般冷硬的手臂将她圈住。
　　尹婵放软了身子，任他摆弄。
　　三两下后，如愿挤进谢厌的怀里，软绵绵地交付给眼前的人。
　　谢厌与往日些许不同，他没有揽住自己腰身，却是张开手臂箍紧两旁的胳膊。高大颀长的身躯轻而易举把她环住，宛如野兽圈地。
　　姿势虽难为别扭，却与谢厌更亲近，尹婵乖乖依着他，不再乱动。
　　谢厌起初只是双臂拥着，渐渐的，迷恋怀里的温热，越发贪心，便觉得很不够。
　　索性双腿也勾住尹婵，像极古赢海里传说生有八只软爪的鱼。
　　尹婵错愕了一下，缩了缩绣鞋，意识到谢厌为何做出如此强横的行为后，凄然闭眼，苦涩地一笑。
　　身在山洞角落，洞口寒风再也无法侵袭，两人紧紧依靠，身子愈发暖和。
　　尹婵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在静默中，察觉到谢厌气息平和，启了启唇，讲起一件旧事：“谢厌，你知道的，我爹爹是戎马一生的镇国大将军。幼时，我日日盼他归家，记得有一次，爹爹副将传信，说三日后便回。得了消息我便一连几日不能安睡，到三日时，就守在门旁，望着他回来的方向。可等啊等，暮去朝来，仍不见爹爹身影。我睡了醒，醒了又睡，奶娘说定是在路上有耽搁，我信了，却也睡不着，半步不挪地守在门槛。”
　　“你知道后来如何了吗？”她停了话，眼梢一抬，转头问谢厌。
　　谢厌垂目看她，眼眸依旧混沌，说不出什么来。
　　尹婵不在意，把玩着他的手指，揉搓他指腹的粗茧，得了趣一般摩挲不停。
　　随后轻轻地笑：“如此隔了三日，我还是没有等到。直见爹爹的副将再次传信，才知原委。竟是回程过半时，大军速递军情，驻守之地突逢祸乱。爹爹见信即刻返回，所以没有到家。”
　　话及此，尹婵忽然在他怀里仰起脸，看他黯淡的长眸，坚定道：“爹爹是将军，是那方百姓的守护神，不会抛弃他的城池百姓。那时，我便想过，今后遇寒霜，骤雪也罢，惊雷与地动也罢。我蒙父教诲，永远不要抛弃身边的人。”
　　谢厌锁住她胳膊的手臂忽的收紧，像是被其中哪一字眼惊吓，生怕尹婵离开。
　　他目光顿时亮了，光芒却又一熄去，迟疑道：“真的？”
　　尹婵用力点头。
　　谢厌似乎难以相信这样的承诺，却又渴望着，艰涩地咽了咽喉咙，状似不经意、试探地开口：“我是你身边的人吗？”
　　尹婵微怔一息，努努唇，掰着手指头数：“你揽了我的腰，嗅我的手，还抱着我，亲我，舔我，如今那血糊糊还黏在我脸上，你说，是也不是？”
　　话落便似撒娇，在谢厌怀里转转身子，一歪头，眼眸生疑。
　　“倘若这样还不够？”她凑近谢厌的脸，软软的气息打在他面上。这张伤痕累累、鲜血淋漓的面容让尹婵呼吸一颤，却仍强装住冷静，眨眼问，“要做什么才算是？”
　　谢厌默默侧了下脸。
　　尹婵故意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要我亲你的脸？”
　　“不、不是。”谢厌口齿一慌，飞快扭过头，不愿她将自己看做贪色之人。
　　尹婵挂在眼睫的泪还没干，垂下眼眸，委委屈屈地咕哝：“原来不想我亲你。”
　　“不……”
　　谢厌可谓手忙脚乱，不止眉眼，整张脸亦是紧皱。
　　从来没有哪一时像这样无措，他要哄，却不知尹婵此刻所想。这双眼睛何其美丽与无辜，却因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蒙了水雾。
　　谢厌胸腔微震，伸手想拭泪，但双臂还紧箍着她的胳膊。
　　若一动，她，会不会离开？
　　谢厌陷入莫须有的焦灼。
　　纵使手臂僵硬，五指也死死捉着尹婵的，不忍松开。可她太过柔弱，仿佛只稍一用力，就如花被折。
　　正想之时，尹婵的一汪泪从眼眶涌出，落在脸颊，让她原就沾满血污的脸，更无了往日娇嫩。
　　谢厌像是精心守护的蔷薇被人采撷了，意识霎时凌乱，脱口而出：“别哭……”
　　话落，他松开双臂，抬手与她擦去眼泪。
　　但尹婵倏然一声低促的笑，亦同时倾身而上，在谢厌失神之际，用贝齿轻轻咬住他薄唇上，那颗小小的唇珠。
　　绝望干涸的土地被一汪清泉浇灌，清甜甘美，凉丝丝的沁人心脾。
　　谢厌僵硬、丑陋、火热的身体叫潺潺泉水洗得干干净净。
　　他双手无力地垂在地面，身体感官尽数消失，只剩唇还余知觉。
　　尹婵在咬他。
　　小口小口，细微也轻柔，几乎很难认定这是一个吻。
　　她只用贝齿小心嘬咬，含住唇珠，先轻轻拉扯一下，不管他，自顾如蜂蝶采撷花蜜，偷啄上去。与其说是赋予情暧滋味的亲吻，更像在玩闹。
　　谢厌想到了流连花瓣的蜂蝶。
　　他闷哼了声，双目紧闭，渴求着要更多。
　　正待最难以自拔时，尹婵突然用力咬了一下。
　　谢厌唇上轻麻，疼得眉梢一抬，缓缓睁开眸子。
　　迷蒙的视线里，尹婵的唇与他分离，嗓音拔高了嗔道，“这样，可算身边之人了？”她复又嘟嘟囔囔，“不亲了，脸上都是血，难闻。”
　　谢厌兽性与私欲被勾起，难以餍足。
　　他舍不得，贪婪地捧住她的脸，喘息道：“继续……”
　　余光中，尹婵发觉谢厌的神情带着显见的迷恋，目光越过他，落在远处山风呼啸的洞口，很小声说：“你得擦干净了脸，我才——”
　　然而就在此时，洞口出现一道道凌乱焦急的步伐，火把的光，照亮了黑蒙蒙的山林。
　　“前面有动静！”这是欧阳善的声音。
　　洞外响动甚大，似与兵荒马乱一般。
　　见是欧阳大人找来了，尹婵面生喜色，一门心思挂念谢厌的伤，忙要起身呼救。
　　可倏地脚下发崴，眼前一晃，被一股强力拉进他又变得冰冷的怀抱。
　　“不准走！”
　　洞外鸟兽长鸣，这道恐慌的急唤，伴着拳头砸地的重击，地面杂草似都颤巍巍了几下。
　　她仓皇地抬起眸子。
　　谢厌双目魔怔，抱着她，发出受伤狼嚎般悲戚的呜咽。
　　◎最新评论：
　　【饿饿】
　　【哇哦！太太，饿饿，饭饭】
　　【呜呜，太太，继续呜呜呜】
　　-完-

◇ 50、腻歪
　　◎何时履行你的承诺？◎
　　山洞原本静谧, 谢厌这声情急时的呜咽，惨厉悲鸣，果真与狼嚎无异。
　　甚至较其更震天动地, 在幽深山洞回声的促使下, 径直让仍在林中寻找的欧阳善等人, 摸清了他们的所在地。
　　于是, 一群人手举火把，心急如焚地往山洞走。
　　起初谢厌寻找尹婵时, 便是因山洞在一陡坡下面, 一时不慎, 跌下去以至昏迷。而今欧阳善等虽有火把照亮，但毕竟昏暗深夜, 加之四周多生杂草灌木, 一行人急匆匆过去时，摔了大片。
　　夜里声响甚大, 愈发惊扰了尚在闹情绪的谢厌。
　　尹婵听到吱吱嘎嘎的声音，被谢厌惊出不安的眸子, 突然更慌了。
　　扭头瞧去洞外的亮处，抬起的眼梢一拧, 顾不得他们, 担忧与怜惜的目光对准谢厌，不禁与他挨更紧、更黏糊，恨不得就此融为一体。
　　正用双臂牢牢抱住她的男人不住地发出悲戚之音, 情绪似已崩溃。
　　谢厌面色惨白憔悴，额间冷汗涔涔, 明明已经如此了, 却还紧抓着自己不放, 生怕她离开。
　　虽然听不出谢厌口中咕哝着什么，可他身子时冷时热，眼神含着让她不明白的恐惧，这让尹婵焦躁愈盛，涩然地抿了抿唇。
　　她咽咽口水，谢厌手臂劲大又重，把她禁锢着几乎要喘不匀气。
　　黑黢黢的山洞被火把照出几分亮堂，尹婵敛眸，凤目轻瞥，谢厌这身暗蝠纹黑袍已经残破不堪，衣角衣襟满是快干的血，血糊糊腥涩的味道极重。
　　他披散的长发也被冷汗湿了，黏在鬓边，宛如受伤又落汤的狼犬，凄楚呜咽，再无往日威严逼人的气势。
　　尹婵用指尖碰了碰他贴在脸侧的发，谢厌如战场孤兵遇敌军，立时一震，直到发现是尹婵后，才消了戒备，放松下来。
　　尹婵又被他死死拢住。
　　她大口喘息着，攥住谢厌衣角，伏在他耳畔用很轻的声音说：“没事，没事，时已深夜，行路颇难，我断然不会离去，公子安心。”
　　脑中却想，待欧阳善等人过来，该如何是好。
　　尹婵面色轻怔，借着谢厌平静的当口，越过他，看那被火光照亮的洞外山林。
　　最初骑马看狩猎，便知这片林子被封锁。
　　当时，她好奇问了楚楚两句，楚楚却立即转了话。因有银狐打岔，她不甚在意这事，现在想来，楚楚听她询问时，分明面色奇怪，连调转话语也是突兀。
　　难不成这林子里……
　　尹婵仰头看去，心思被疑惑招引，不停细看外边。
　　方才谢厌失控时说的一些话，她只当谢厌想起被丢弃原州的旧事，故而情绪惶乱，似有心结。
　　与林子有什么相干？
　　他不愿意离开山洞，是不是可以猜作，不想去林子里？
　　尹婵胡思乱想着，不忘伏在谢厌肩头轻声安慰他：“不走，不走。”
　　谢厌早已魔怔，不大相信尹婵的话。
　　他只闻洞外脚步声越来越多，且一近再近，手臂倏然紧绷，猛地抓紧尹婵的手。尹婵暗暗吃痛，想也不想，便也用另一只手握住他的。二人亲昵拥住，看起来已是难舍难分，一息间呼吸交融，气息缠着，分不清你我。
　　尹婵柔软的身子贴在了谢厌胸前，抬眸便是他疤痕交错的下巴，他喉间急咽，胸前阵阵起伏。
　　忽然，谢厌瞳孔骤缩，偏头往外面看了一眼。
　　不知想到什么，他闷哼两声，立即圈住尹婵纤细的腰肢，陡然起身。似乎警觉，又似乎躲避，急急巴巴冲向山洞里面窄闭的角落。
　　尹婵分神之际，已然被谢厌带着回了方才那地。
　　衣裙轻薄，又生出许多汗浸湿，眼下被谢厌捞在怀里，纵隔了几层衣物，也仿佛与他肌肤相缠。他火热的身体，急促的喘息，都好似正招引得心跳，致使它扑通扑通。
　　尹婵不至方寸大乱，却也是耳根发红，气息跟着他一乱再乱。
　　“公子，你先松开些……”她踌躇好久方说。
　　谢厌抓紧不放。
　　尹婵无奈了，若再说他定用力更重，到时只怕难得喘息。
　　她不再乱动，谢厌顿了顿，用手当做绳索，不要她离开半步。
　　两人蜷在山洞角落，对外面的动静充耳不闻。
　　欧阳善并不清楚里面的情形，只见谢厌与尹婵确实身处洞中，当即大喜，往后招呼一声，带着人立马赶去。
　　不想，刚至洞口，还未看清两人，便听到一声气急败坏的“不要进来”。
　　脚步霎时定在原地，同楚楚对视一眼，低声道：“是公子的声音，怎么回事？”
　　楚楚哪里知晓。
　　欧阳善从白日到夜晚，好不容易才找到，担心两人，便试探地靠近，想看看里面如何了。
　　洞口杂草蓬生，眼中朦胧，看得不算真切。他犹豫半晌，抬步往里走。
　　脚踩碎石，忽而发出声响，顷刻惊动了谢厌。
　　他几乎整个身体都剧烈一抖，手脚并用抱住尹婵，埋头在她温热的肩窝，颤着声音不停喊：“走，让他们走，不要，不要……”
　　尹婵心疼得无以复加，一面用手轻抚他脸庞，一面提高了嗓音冲外喊：“是欧阳大人吗？”
　　欧阳善一喜：“是，你们没事吧？赶紧出来。”
　　“不。”尹婵正打算听谢厌的话，让欧阳善离开，话脱口的当头，一时稍顿。谢厌手臂后背乃至左脸的伤情严重，不能再耽搁。她迟疑再三，问道，“有没有大夫？”
　　欧阳善立刻点头：“有。”
　　话落，朝身后人群招了招手，唤来原州最有名望的一位，又火急火燎道：“已找了大夫，你们伤的重不重？公子呢？”
　　“回去再说，先请大夫过来替公子看伤。”
　　欧阳善顾及谢厌安危，忙让大夫进去。
　　谢厌听见大夫的脚步声，周身遍布难以言说的抗拒。
　　“公子。”尹婵抚着他脸，蹙起了眉尖，目视他慌乱的漆黑眸子，理直气壮地把自己摆成性命堪忧的模样，低声道，“公子，我好疼……”
　　果然，这么一说，谢厌不再“负隅顽抗”。
　　甚至一跃而起，将颤颤巍巍挪步进山洞的大夫强拉过来。
　　大夫先是被谢厌鲜血淋漓的侧脸吓了一颤，又听他急催，蹲在尹婵身前时，已是心惊肉跳。
　　他小声问：“五姑娘，这究竟怎么回事？”
　　尹婵难以解释，苦涩一笑道：“有劳大夫先替我看看。”
　　大夫余光瞥向谢厌，“可公子的……”公子的伤要重许多。
　　谢厌早早在大夫进来时，便如守门神，四肢梆硬地定在两人身后，一动不动。
　　大夫紧张得满额生汗，哆嗦着，替尹婵看了手和脸颊的擦伤，放轻松道：“姑娘伤的不重，也不会生疤，养两日就好。”
　　“多谢您。”尹婵看向岿然不动的谢厌，思了一思，伸出手去，牵他的手，拉过来。
　　也顾不得大夫在旁，倾身上去，揉揉他紧锁的眉头：“放心，我没事了。”
　　谢厌沉沉吁出一口气，再看大夫时，便是一张绷唇的黑脸，无声地赶他离开。
　　大夫不知怎么办才好，只能用眼神求助尹婵。
　　尹婵对谢厌说：“公子也看看伤好么？你的脸……”
　　谢厌如被什么字眼惊吓：“我没事，让他走！”
　　大夫急得皱眉。
　　尹婵也急，想起方才的事，眼睛骨碌一转，在大夫惊世骇俗的目光中，胳膊缠住谢厌的脖子，埋头到他耳畔，用很小很轻的声音说：“公子不想治伤么，可你脸上都是血，待会儿……我怎么亲啊？”
　　若只两人私语倒还算好，可当着大夫，尹婵口齿轻颤，支支吾吾说着，面上已红得如敷了樱桃汁色的檀粉。
　　但没法，只得忍羞，一双凤眸潋滟生波地望着谢厌。
　　洞中灰蒙蒙，她尚且有顾虑，谢厌却不理睬大夫，早沉迷进去，深邃狭长的眸子里，仿佛只看得到尹婵一个人。
　　看她软语如撒娇，她凑上来任君采撷，她泛着微红的眼眸……谢厌觉得今夜不似初春清凉，山洞也有如炙烤，自己的身体更燥热无比。
　　他粗重喘了气，尹婵听闻，眼睛忙躲闪，臊得不能自已，不敢看大夫，匆忙地偏头躲避。
　　谁知刚动，下颌便被谢厌的手捏住。
　　尹婵抬目一讶，谢厌正用指腹轻轻蹭她的唇，来回往复，不休不止，辗转难停，粗粝的茧摩挲得她唇瓣发麻。
　　不止唇，后脊也跟着窜起酥麻麻的感受。
　　她受不住了，咬了谢厌的手指，美目轻瞪，嗔道：“快啊。”
　　谢厌忽的闪神，着魔一般，同手同脚地走到大夫面前，抓住他的药箱，呆呆喊道：“给我看伤。”
　　“啊？诶好好好。”大夫赶紧包扎。
　　期间，四周沉静，谢厌努力睁大眼睛，痴迷专注地盯住尹婵，生怕她离开。
　　不知过去多久，大夫终于诊完，一脸呆滞地出了山洞。
　　便被欧阳善拉住，焦急询问：“里面怎么样了？公子何处受伤，严重否？他们不出来？”
　　“这，这该怎么说。”大夫搓搓手。
　　欧阳善瞪眼：“什么怎么说，你看到什么，便说什么就是。”
　　楚楚也在一旁问：“五姑娘呢？”
　　大夫都没好意思看他们，支支吾吾道：“的确都有伤，也严重，但公子和她……腻歪的紧，罢罢罢，不可说啊，老朽一把年纪，羞得脸红。”
　　欧阳善皱起脸，迷茫了：“嗯？”
　　看向楚楚，“现下如何是好？”
　　楚楚迟疑片刻，看向身后疲累的众人：“既已找到，便先让他们回去，你我留下等。”
　　“也好。”欧阳善速速安排，剩了十余人守在洞外。
　　尹婵一门心思挂着谢厌，见欧阳善等不再强行进来，稍稍松了一口气。
　　回头，正待与他说话，霍然对上一双含着迫切与焦渴的眼睛。
　　谢厌眼巴巴道：“何时履行你的承诺？”
　　“……”尹婵听出了委屈。
　　这张脸被纱布包的严严实实，她纵是要亲，却也不知如何下口。
　　作者有话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atoshi女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最新评论：
　　【我感觉叫公子奇奇怪怪的，好生疏啊】
　　【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包纱布？？？不会包成木乃伊了吧】
　　【床前明月光，更文上晋江，营养液浇灌，码字翻一番~】
　　【哈哈哈哈，的确腻歪，可怜老大夫了】
　　-完-

◇ 51、疤痕
　　◎昨夜与我亲昵的，是何许人也？◎
　　尹婵再睁开眼睛时, 便是躺在熟悉的床榻上。帐顶摇曳的流苏，提醒她此时正在谢宅院中。
　　屋内静谧，她愣了一下, 连忙起身。
　　“唔……”后背连同脖颈一阵酸疼, 应是昨日在马上颠簸, 又摔下陡坡所致。她后脑勺也泛疼, 靠坐床头揉了揉，才把略显僵硬的身子舒展些许, 挑开床幔, 朝外喊道, “楚楚，阿秀。”
　　楚楚正端着一盆热水进来, 见她醒了, 当即大喜，转瞬又是蹙眉：“小姐, 大夫说您要多休息，快快躺下别动。”
　　尹婵见到楚楚, 心里的紧张才算消去两分，趁她过来时, 匆忙捉住她手腕, 面色发白：“谢厌呢？”
　　“小姐别慌，大夫给公子看了伤。”楚楚柔声安慰，“还睡着, 没有醒来。”
　　尹婵一听这话，昨夜情景纷纷在脑中浮现, 霎时乱做一团, 撂下一句“我去看看”, 便夺门而出。
　　楚楚赶紧道：“公子不在旁边的旧院。”
　　尹婵脚步一定，两手绞着，懊恼自己太不沉气。
　　可山洞里谢厌字字句句那般失态，她不敢深想其中缘故，岂能再有耽搁。情急之下，埋在眼眶的一汪泪来不及收回，回头，瞳仁轻颤，双眼发热道：“他在哪？”
　　刚问完，泪已夺眶而出。
　　原州东街尽处，依着壁立的山峰，正有一座威严气派的宅邸。
　　墙面宽绰，占地颇广，中门并未悬挂任何匾额，空空荡荡，不大像正经人家的房子。
　　楚楚引着尹婵过去，她方知此地，竟是两年前谢厌离开谢宅后，分府别住的地方。
　　尚记初到原州，在谷城巧遇欧阳善时，他话中提及过。
　　他那时如何说的？
　　“公子别忘了，您那府邸处处养着兵器，哪个凉亭没流过汗，哪条长廊没沾过血，哪处塘里没死过人？每日院里除了宋鹫他们几个训练，就是你挥刀弄枪的，吵吵嚷嚷没个清净。”
　　尹婵稍稍一愣，原来便是此处。
　　欧阳善说得不假，自踏进门槛，她便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宅邸宽敞，与谢宅相差无几，但目之所及的空地却不如谢宅多，只因错落的青砖屋瓦间摆满各类兵器，无花无草亦无树木，处处透着一股冰冷。
　　不像住人的屋宅，更甚，只比官邸牢狱好一点。
　　谢厌怎么会住在这样的地方，满庭凄冷，让尹婵眉眼微蹙。
　　她停在影壁处看了一会儿，直到楚楚在旁提醒，才猛地闪神，抚了抚起伏的胸口，压去这座宅院带给她的紧迫感，道：“快带我去见他。”
　　楚楚将尹婵的神情尽收眼里，循着长廊东拐西绕，停在了一处愈发冷冰冰的院落。
　　“此地便是公子的寝屋。”
　　尹婵顾不得其他，推门而进。
　　屋内空荡荡，一片死寂，窗牖轻启，昏暗的光线让尹婵眼睫轻眨了下。说是卧房，竟也当真只有一床榻摆在正中，立柜，桌案，什么都没有。
　　床榻孤零零的安放那儿，谢厌便也孤零零地躺在里面。
　　尹婵步子突然变重，一步，又一步，慢慢靠近。
　　率先看到的是谢厌垂落在床榻边的手，纤长，瘦削，掌心很薄，没有往日捏碎旁人喉咙的狠劲，脆弱极了。
　　她无言地停在离床一丈之地，目光绕上他苍白的指尖，呼吸亦跟着手指的轻颤，而滞了一滞。
　　迈步上前，薄被下，谢厌安安静静躺着。
　　他的脸和昨晚山洞时一样，经大夫诊治，包着严严实实的纱布，只剩眉眼与嘴唇露出。闭着眼睛，睫羽垂下，一动不动。
　　尹婵默了默，心口不由一抽一抽的疼，放轻声音坐在床边。
　　静静看了他许久，方才艰难地挪开目光。
　　走出屋，拉过楚楚往旁边避了两步：“大夫给他重新看过吗？他手臂和背，都有伤。”
　　“小姐放心。”楚楚温声道，“昨夜您与公子昏睡后，大夫便又诊过几次。”
　　尹婵仍是难安，追着问她大夫可曾说过什么细话，眉头一直蹙着。
　　楚楚一五一十说了，语气忽然转低：“皮肉伤好的快，但……”
　　“怎么？”尹婵心下一紧。
　　楚楚轻叹，认真地看着她：“实不瞒小姐，公子昨日情状，想必您也猜到，与那座山林有关。”
　　尹婵心跳得很快，点点头。
　　她的确有所猜想。
　　楚楚走到廊下，负手而立，沉默须臾后，才开口道：“公子左脸的疤痕，便出自此山。”
　　双手惊得立刻攥紧，尹婵脸色顿变，难怪昨夜他拿石块一遍又一遍地划伤脸。
　　而今细细想来，其中必有原委。
　　她唇色苍白，握住楚楚的手，凄冷的庭院她眼中俱是显而易见的急切，喃喃道：“楚楚，快告诉我好么？”
　　“……好。”楚楚望了一眼紧闭的寝屋门，“很久前，大抵是公子七岁的年头。”
　　十几年前的原州穷山恶水，匪乱横行。
　　那一年的三月十三日，离京城信阳候将不详的长子弃在贫瘠之地，已六年有余了。
　　三月十三，杏雨梨云。
　　早春，京城一派闲然，山色明媚。刚走过严冬的百姓，都展望着今岁的美好。
　　信阳候也不例外。
　　只是每逢三月，便不由想起难产而亡的发妻，以及，那生有不详胎记的嫡长子。
　　信阳候温文儒雅，举手投足皆领风骚，趁春日起兴，来到原州。
　　不过，还未离京时，所想有多快哉，待跋涉几千里后，心绪便有多糟糕。
　　太偏了。
　　原州这个穷乡僻壤，山高僻远，简直没有一日可待。
　　刚启程的大好心情，霎时散了精光，只剩满腹的疲累与不耐烦。
　　行至留君山外，眼见高山巍峨，可原州城里烂成一副鬼模样，与繁华京城如何相比？
　　信阳候无比后悔在美丽的春日，来到这等荒凉之地，连带去见儿子也没了好脸色。
　　正是这样百感交集的时候，偷溜出府、披头散发在街巷游荡寻找食物的谢厌，被他一眼看见。
　　明明都是七岁稚童，府中次子唇红齿白，小小年纪便已通读四书五经，在书塾得先生赞誉，进宫蒙帝王嘉奖，甚至有意将郡主许配。
　　再看眼前衣物破破烂烂，面黄肌瘦，脸颊生疮的谢厌，信阳候望见他右脸的胎记，几欲呕吐。
　　来原州前，娇妻温声细语地劝说，倘若谢厌胎记痊愈，便让他返家。
　　信阳候也是这么想的。
　　即使学识气度无法与次子谢琰相提并论，但侯府还是有本事养得起一个人。
　　但如今见面，不仅胎记尤在，这通身狼狈，如讨食的乞丐，哪像他的血脉。
　　信阳候冷眼看着他，嫌弃未做掩饰，拎着七岁的谢厌，进了谢宅大门。
　　谢宅也破旧，没什么规矩，刚到门口便是几个孩童“疯疯癫癫”地玩耍。
　　信阳候又是一阵心梗，恨不得立刻返京。
　　他腻烦着和谢宅族人寒暄几句，谢厌站在一旁听，便知这位就是遗弃他的父亲。
　　父亲交给他们一堆银两，很快要走，没有打算带他一起离开。
　　谢厌跑到他面前，仰着头问：“你是我的父亲？”
　　信阳候看不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谢厌又睁大了黑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地仰视他：“父亲要把我丢在这里？”
　　不知哪个字戳中了信阳候的心思，他脸色大变，在远房族人面前摆出的温润如玉的派头也禁不住了，一脚踢在谢厌胸膛，把他活活踢到远处树下。
　　谢厌拍拍衣摆，在地上一滚就爬了起来，便听见父亲说：“不详的废物，留你何用，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原州！”
　　他呸了一声，拂袖离去。
　　谢厌安静地站在原地，听到谢宅众人发出一声声讥嘲的笑，旁支的兄弟姐妹也跑到他面前扯鬼脸，吐唾沫。
　　他呆了会，突然发狂一样捉住离他最近的谢歧，狠狠扯他头发，手指往他眼睛抓。
　　谢歧哭得涕泗横流，谢厌不管，蹲在地上抓起一把石块，挨个丢向那边笑不停的众人。
　　直到他们喊护卫过来，谢厌才把碎石子揣进衣襟，拔腿往外跑。
　　他没有一日吃饱过，但力气大，很快追上信阳候的马车。
　　他拿出弹弓，石子射中马腿，止住了赶路的一行人。
　　最后一个石块，击伤了信阳候的额头。
　　信阳候当即怒不可遏，命人抓起谢厌。
　　眼看四周有一荒山，指着谢厌的眼睛嫌恶道：“我竟生出这样不孝的人，没用的废物，养在原州也是白费，把他丢进林子里！”
　　七岁的谢厌在黑黝黝的山林呆了好几个晚上。
　　楚楚说：“无人相信他还有活路，那山里到处都是飞禽猛兽。谢宅中人欢欢喜喜，想着拿了信阳候的银子，往后又不必养谢厌，何其快哉。直到第三日，谢厌一身血淋淋的回来了。”
　　“他没有银钱治伤，只能躲在旧院，日日忍受钻心刺骨的痛楚。自此，那道伤疤永远留在了他脸上。过了几年，去看大夫时，已贻误良机，再难治愈。”
　　“在山中遇见了什么，公子不曾提及，可观其模样，却能知晓一二。”
　　她轻叹一声，看向尹婵，后者倚着廊柱，已是身体发抖，泪如雨下。
　　恰时寝屋里发出一声巨响。
　　尹婵顾不得抹泪，提着裙摆飞快跑去。
　　她推开门，急急忙忙往床榻的方向望。谢厌单手撑着，想坐起来，目光本在寻找什么，可对准尹婵慌张的眼睛时，脸僵了一下，紧接着面色凝重。
　　下一瞬，便猛地躺下，拉过被褥，严严实实蒙住了头。
　　尹婵不明所以，小心翼翼过去：“谢厌？”
　　良久，沉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
　　“昨晚那人不是我。”
　　尹婵歪头，唇瓣翕动：“什么？”
　　谢厌藏在被褥下的手攥紧了，声音明摆着的紧张：“昨晚……山洞，似乎有人形容癫狂，那、那人，不是谢厌！……阿婵，你听清楚了吗？”
　　尹婵轻怔，又一下子笑了，边抹着泪，带着哭腔说：“原来如此，那昨夜与我亲昵的，是何许人也？我必得找他去。”
　　这话一落，把自己包成蚕蛹的谢厌，猛然僵了背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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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撒花】
　　【大大 饿饿】
　　-完-

◇ 52、搬来
　　◎只是不想让你走。◎
　　尹婵垂目瞧向床榻, 他自顾僵着不动，这副逃避的模样在尹婵眼中实在好笑，只觉得满室的冷肃之气都由他既憨又傻的动作散了干净。
　　何时见过堂堂男子把自己裹成蚕蛹, 不得见人？
　　尹婵抵唇想笑, 一时忽的顿住, 索性将计就计, 佯装羞恼，嗔怒似的跺了跺脚, 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
　　一声急巴巴的紧唤, 谢厌挨不住了, 被尹婵说要去找别人的话吓唬得赶紧下了床。
　　他伤势极重，后背手臂乃至面颊都包扎过, 突然下床不免踉跄。
　　然而, 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唯恐尹婵怒了, 跌跌撞撞奔去，从她身后拉住她的手：“别去找。”
　　几近恳求的急促声音, 听在尹婵耳中便是可怜巴巴。
　　天可怜见，谢厌究竟生出了怎样的九曲回肠, 一时这样, 一会那样，她快分不清哪时的谢厌，方是他正经八百的脾性了。
　　尹婵哼出低低的一笑, 也不转身，定在原处就这么问他：“为何不许我去, 你不是……”
　　她没实打实的说出口, 但谢厌岂会不知。毕竟他自个儿说的, 昨晚有一人形容癫狂，且那人姓名并不是叫做谢厌呢。
　　被尹婵这般含笑轻问，谢厌听她的笑，清泉细溪似的，淌过胸前后脊，浑身的疼痛似乎都被消磨。
　　他一时存了万语千言，连带离原州办事的这十日，心里翻涌着想和她说的话。
　　谢厌垂了眼皮，急道：“是我，是我。”
　　尹婵背对着他挑起了唇角，纵然没有回头，也仿佛得见他被纱布掩住的两颊定然飘着红晕，说不准心跳也如昨晚一样，扑通扑通，恨不得跳出嗓子眼。
　　说实在的，尹婵心跳也有些变快。
　　她不动声色地喘了下气息，见谢厌不说话了，方才抿笑道：“公子何时学着缩头缩脑了？自己做的事竟都不敢承认。”
　　谢厌双手一绷，紧张地抬起眸。
　　不是不承认，实在，昨夜心绪狂乱，如陷迷醉呓语中，没能控制住自己，口出秽语，唐突了尹婵，更险些伤到她。
　　做出那般过分之事，连他自己且心虚到不愿承认，尹婵又如何接受得了。
　　谢厌紧绷了站着，束手束脚，表情很不自然。
　　他望向尹婵纤薄的后背，发痴地想，眼下她的反应，并不像是难以接受。
　　这样的心思一起，便再难消弭，在谢厌的想入非非中愈演愈烈。
　　他心里的妄念迭起，急匆匆拉住尹婵的手腕，带她转身面向自己。
　　本想剖解了百转心思，与她将所有事情说明白，却没料到，尹婵辅一转身，便是展颜莞尔一笑，晕着点点笑意的眼睛对着他，甚至还轻笑出了声。
　　谢厌迟钝在原地。
　　尹婵瞧他站得端端正正，若只往日倒还好，但今朝满脸裹着纱布，手臂也绑得严实，再这么傻愣愣站住，便有些得趣儿了。
　　她禁不住的抵唇掩笑，微微沉了沉肩。无奈道：“好了，你快回床榻躺着。”
　　“你不走。”谢厌眼神坚定。
　　尹婵目光落在他抿紧的唇上，拗不过他，点了点头：“不走便是。”
　　她坐床边，一低眸，就是谢厌端正着身体平躺起，看不够一样，眨也不眨盯着她瞧。
　　尹婵哭笑不得，替他掖好被子。
　　坐了小会儿，眼见谢厌垂下眼皮，似乎睡了。
　　她想了想，打算去小厨房看看熬的药可好了没，不想刚一动，谢厌便倏地睁开眼睛，惊慌地抓紧了她的手。
　　尹婵猝不及防回眸，谢厌眉尖顿蹙，急切道：“我没睡。”
　　她眼神略有些复杂，说不清心里喜或是忧，重新坐下。
　　谢厌的手捉着她，尹婵目光落在他五指上，只见骨指微白，手背青筋凸起，那细长劲瘦的指间明明在轻抖，没什么力气了，却还牢牢攥紧。
　　仿佛，怕被她遗忘在这里。
　　谢厌惶遽的神色，让尹婵不由联系到楚楚方才与她说的陈年往事。
　　似眼睁睁见谢厌如何被丢弃山林，如何在飞禽猛兽下脱身，如何被利爪抓破左脸，如何一身血淋淋的回到谢宅。
　　而入谢宅，他又以怎样的姿态躲避旧院，忍住疼，流着血。
　　仅是稍稍一想，眼眶便情不自禁地发热，凝了蒙蒙的雾气，泪将落不落。
　　她不想叫谢厌察觉，鼻尖发酸时，猛地偏开了头，抬手把泪水飞快抹去。
　　但谢厌何其敏锐，遑论此时，他正直勾勾望着尹婵，自然把她一应神色看得明明白白。
　　她别过脸时，谢厌心潮被惊石扰乱，泛起涟漪阵阵，几乎立刻自床榻撑坐起来，黑眸深邃，喉结滚动：“怎么哭了？”
　　怕惊扰了她，轻声问出，但蹙眉压唇的模样便知他正急得不能自已。
　　尹婵还落在眼下的指尖一顿，装作无所谓地说了声“没有”。
　　浓密眼睫上坠着的泪珠正摇摇欲坠，她摇头时，轻地一颤，便顺着脸庞滚落。
　　尹婵连忙伸手做掩饰。
　　短暂的静默间，谢厌素来冷厉的黑眸被焦虑填满，双手不知何处去，交握在一起捏了捏指腹。尹婵垂头不语，他胸口猛然一疼，终是没有忍住，伸出手爱怜地捧起尹婵的脸，颤着指尖，拭去她眼下的清泪。
　　他的目光热切到宛如受过烈日的炙烤，尹婵被迫抬起脸。
　　这一次，她没有去躲谢厌的注视，而是不闪不避地迎上，静静坐在床榻边，任他冰凉的手指在脸颊游移。
　　谢厌认真地替她拭干眼泪，什么旁的杂念都没有。
　　尹婵含着泪，看他被包扎严实的面容，心念微起，被一股绵软软甜丝丝的情暧催使，忽然开口：“公子昨夜为何亲我？”
　　谢厌揩泪的手指陡然顿动。
　　他喉间发涩，第一反应是偏开脸，移了眸子，避过尹婵噙着疑惑的目光。
　　可当真这样做了，才突然意识到不对。
　　他纵是长在墙角根的杂草，也已早早做好与太阳面面相对的准备。
　　于是他沉住气，转回了头。
　　他倾身而去，凑近尹婵，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对准她，其间是满满的情和欲，如此不能餍足，像得了骨头的野犬，只用眼神，便要将她拆吃入腹。
　　尹婵本是抛去了羞耻鼓足勇气方问出口，可乍一对上这双眼睛，竟也被吓到，不由自主地往后挪动。
　　“不说……也无妨，我先……”尹婵支吾，轻轻咳了声。
　　谢厌却二话不说捧住她的脸。
　　他掌心凉凉的，尹婵被冷了一下，半边身子都一定，缩了缩肩。
　　“我说！”宽绰的寝屋过分冷寂，谢厌着急上头，迫不及待的一声，叫空气也增了灼烫。
　　他怕白费了与尹婵独处的良机，眼神火热，不做任何的掩饰。
　　甚至捧着她脸颊的手也越来越重。
　　尹婵吃痛，被他急切的样子吓到了，微努了唇，似乎知道谢厌要说什么，尽管发疼也没有唤出声，乖乖坐在榻边，等他开口。
　　空荡荡的寝屋，一丝一毫的声音都甚是清楚。
　　尹婵先是察觉自己心跳越发快了，暗暗稳了稳神思。轻轻“嗯”一声，以来提醒他。
　　谢厌腹处升腾了难以煎熬的滚烫，喉结滚动，足足吞咽好几次，才冷静些许，张了张唇：“我喜、喜……”
　　尹婵眼梢轻提，心里似变得有一些软绵绵。
　　可惜，谢厌只说到这一字，后面的话再是如何想说，也终是陷在喉间不出来。
　　谢厌自己亦急了，双眼赤红，面上没被纱布包扎的皮肉因紧张与焦躁，发出细微的抽搐。
　　谢厌终究高看了自己，气馁垂目，双手抱头，狠狠一抓。
　　一不小心就碰到了伤口，痛得他粗重地闷哼几声。
　　尹婵受惊，顾不得他的话，嗔道：“快别乱动！”
　　谢厌懊丧的面上尽是灰白之色，自厌至极，没脸看尹婵，索性自暴自弃般抓着头狠命一用劲。
　　后脑勺陡然生出一阵晕眩，他脸色大变，生生晕厥了过去。
　　尹婵两眼呆呆，既是无奈又是担心，慌忙喊大夫。
　　风风火火了一遭，楚楚与欧阳善等赶来寝屋。
　　自然也就知晓，谢厌只因与尹婵闲谈几句，便一时昂奋，以至昏迷。
　　纵然不知两人说了什么，但同心上人聊着聊着便晕厥的事迹，实在是……
　　一整日，谢厌把自己关在寝屋，没脸出门。
　　他伤得重，期间，大夫看过三回。
　　尹婵每每跟在一旁。
　　谢厌垂下眼皮，不敢见她，唯恐这副不争气的样子叫她失望。
　　可全然不看又是不能的。
　　谢厌总在大夫换纱布、或写药方配药时，循着空隙，偷摸瞄上几眼。
　　因尹婵时时守在大夫身旁询问伤情，并未分余光给他，谢厌便愈发大胆，能掐出甜水的眼神缠上尹婵的黑白分明的凤眼，秀挺小巧的鼻尖，娇嫩红润的朱唇，徘徊不止。
　　嗓间涩痒，便借喝水的机会，悄悄抬眸，目光逐渐痴迷。
　　尹婵突然回头。
　　谢厌眼皮直跳，意识到被抓包了，一时要躲，却急得险些被温水呛住：“咳咳……”
　　大夫皱眉，让谢厌张开嘴。
　　谢厌就顶着尹婵揶揄的目光，十分别扭地“啊”了一声。
　　大夫瞧了瞧他喉间：“喝水都呛，莫非伤到了里面？”
　　谢厌不动声色地闭上嘴，看了尹婵一眼，她掩唇偷笑，便也认命地垂了眼睛：“……没有的事。”
　　尹婵实难再忍，笑出声惊到了大夫。
　　大夫看看脸色不对劲的谢厌，又瞅一瞅莫名发笑的尹婵，立刻闭眼，提起药箱往外急走，口中喋喋念叨：“老朽糊涂，老朽糊涂啊。”
　　-
　　眼看天快黑了，楚楚找了一圈，终于在东厨发现尹婵的身影。
　　她正给谢厌煎熬今日最后的一帖药。
　　楚楚道：“天色不早了，小姐，我们回谢府吧？”
　　尹婵透过东厨窗看了一眼。
　　夕阳已西下，屋檐外蒙着金色的淡光。忙碌煎药，并未在意时辰，的确日近黄昏，再晚，回去便看不清路了。
　　她点点头，将灶上熬好的药倒进碗里：“先让公子把药喝了，咱们再走。”
　　“好。”楚楚帮着一起弄。
　　半刻过去，谢厌服了药，尹婵叮嘱他晚间入睡的事，翻身、起床一类。
　　说的有些多，都是她方才询问大夫所得。
　　纵是楚楚再耐烦，听这唠叨般的话，都倦了。谢厌却以手支着下巴，乖乖点头，这副温驯的模样倒让楚楚大吃了一惊。
　　按常理，公子绝非这类性情。
　　一头狼竟还装起家犬了？
　　事出反常，她半眯起眼睛，仔仔细细端详谢厌被包得严实的面容。
　　虽然难以看清他细微的表情，可他实在听话，让楚楚不敢相信，这是那杀伐狠绝的谢厌。
　　楚楚嘀咕着，尹婵却已说完，她们是时候该回去了。
　　尹婵和谢厌告辞后走出寝屋，楚楚提步随后，替谢厌关上门。
　　只是，屋门掩上时，她隐约看见躺在床榻的公子唇角一勾。
　　楚楚一怔。
　　尹婵拉住她道：“好似要落雨了，我们赶紧走吧。”
　　楚楚不再多想，与尹婵挽着手，往谢厌的院子出去。
　　日暮昏黄，冷冰冰的庭院，更显萧索。
　　尹婵四处一望，以往不知，谢厌竟处在这等冷漠之地。
　　若能让他住进一个花繁叶茂，种有海棠绿松长柳，地面铺上青石板，屋檐与青瓦都绕着清甜香气的地方，该多好。可这只是她小小的心思，无权干涉谢厌。
　　正想着，已随楚楚绕过影壁，走到石拱门。
　　楚楚忽然停下，尹婵从缠丝的杂念里回神，看见了宋鹫。
　　原来，通路的石拱门不知何时，被许多大大小小的石块堵得严实。做出这事的，是宋鹫无疑了，他满额挂着汗，手里还在搬一块及膝高的巨石。
　　尹婵有些没反应过来，大惑不解：“宋先生这是……”
　　宋鹫挠挠头：“小姐抱歉，这边路封了。”
　　“封？”尹婵眉尾一提。
　　楚楚不吃他这套。果然，方才那念头没错，狼不可能成为家犬，即便有，必然是装模作样。
　　她直接瞪了宋鹫一眼，带尹婵走另外一条路。
　　几名黑衣人抱剑静守石门，岿然不动。
　　楚楚默了默。
　　不过她轻功厉害，与尹婵飞檐走壁，也不无不可。
　　谁知一抬眼，便见屋顶齐刷刷站着一排黑衣人，体格健硕，身形矫健，脸色冷酷。
　　猛虎难敌猴群，楚楚打不过。
　　折腾来折腾去，尹婵大抵明白是个什么情况了。
　　她环顾四望，饶是曾见过谢厌手底下的黑衣暗卫，也被石门屋檐抱剑的一行人惊到。
　　她按住楚楚几欲拔剑的手，回了谢厌寝屋。
　　谢厌靠坐床头，手执一杯苦茶，见她走近，低声道：“你回来了。”
　　尹婵脸颊是气鼓鼓的愠怒：“我原本是要去谢宅的。”
　　谢厌搁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
　　“可还是来这里了。”
　　尹婵靠近床边，得益于他倚坐床榻的姿势，自己竟要高出他许多。
　　谢厌抬头，用深邃的长眸看她，这让她有种被仰视的错觉。
　　仿佛……家犬一直盯着主人，黑漆漆的眸子满是示爱般的顺从与屈服。
　　甚至她手指有些发痒，十分想摸一摸。
　　可惜谢厌脸上缠着纱布。
　　这念头一萌生，尹婵怔住，目光轻轻晃动了下，伸手突然捏住谢厌泛红的耳朵。
　　他耳尖冰凉，与火热的眸子简直不似同一人长的。
　　尹婵意犹未尽地揉了揉。
　　眼睫一垂，撞上谢厌温驯的双眸，便倾了身，贴近他：“石拱门有宋先生，屋顶廊檐是黑衣暗卫，公子未雨绸缪，要把我一网打尽么？”
　　她好气：“方才服药多听话，而今要做什么？”
　　谢厌握住她揉捏耳垂的手指，十指在说话间紧扣交缠，声音更低：“只是不想让你走。”
　　尹婵没有抽出手，他目光热烈又露骨，毫不犹豫道：“搬过来住。”
　　……
　　尹婵却想，他总是憋着不吭声，譬如先前问他昨夜的亲昵，竟晕了过去。可每每做事，叫她大吃一惊。
　　带她去土匪窝是这样，要她留在这宅邸也是这样。
　　他好似卑怯十足，却又气魄嚣张。
　　作者有话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可乐和奥斯卡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最新评论：
　　【呜呜呜太太多来点饭吧！】
　　【太太真棒！】
　　-完-

◇ 53、殿下
　　◎你与他不过初见，为何在意？◎
　　在这冷冰冰的宅子, 留宿当晚，尹婵不出意外的失眠了。
　　认床倒是其次，实在是院子清寂, 颓着一股寂寥的气息, 夜里也显萧索。
　　尹婵不大习惯住这样的地方。
　　拥着薄被翻来倒去了一盏茶工夫, 又放空地去看床幔帐顶, 没有熟悉的流苏摇曳，她心也跟着一空。
　　恹恹瞧了会儿, 便不合时宜地想起谢厌。
　　以及来到原州的这段时日。
　　慢慢的, 又胡思乱想, 日后当真便在原州待下去么？
　　诚然，谢厌于她有救奶娘性命的恩情, 五百两并非小数目, 或许自他在京城石花巷现身时，她的生命就注定被另一人占据。
　　但每每独处, 尹婵仍是会想起爹爹。
　　衣冠冢在京城，她迟早得回京, 即使不住京都，但逢年节, 也应回去看看他, 这是做女儿的本分。
　　这样一来，以谢厌的性子，必不会允她独自前行。他或许会陪同, 待那时，如何是好。
　　倘若, 谢厌只是原州普通百姓也罢了, 可他偏偏身为信阳候长子, 谢琰的兄长。
　　他以什么面目回京？
　　他……会有回去的一日吗？
　　尹婵不知自己一颗心已在慢慢偏向谢厌，遇了事情，便会想到他。
　　深夜清冷，她拥着被子左思右想，在滴滴答答的雨声中，悄然闭了双眼。
　　春雨如丝缕，细密柔长。
　　乌檐垂着的雨丝绵绵而落，院外地面皆被浸湿，这座本就冷清的院子，带得愈加萧索。
　　但被春水洗过，雨过天晴后，泥土清冽幽香。
　　翌日，尹婵推开窗牖，再闻不见昨日来时，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今日谢厌还得服三次药。
　　尹婵记挂着这事，草草用饭，便与楚楚前往谢厌寝屋。
　　两屋隔得不远，长廊过去便是。
　　她叩了叩门，里头却没有声音。
　　推开一看，床榻拾掇得齐齐整整，但原应遵医嘱躺在床榻的人，却极不老实，没了身影。
　　尹婵微微蹙眉：“他去哪了？”
　　楚楚道：“想是有什么公事，去前厅看看吧，欧阳善有要事禀报时，便会在那里。”
　　尹婵一面跟着楚楚带路走，一面绞绞手指，脸腮不情不愿地鼓起，嘟嘟囔囔：“大夫千叮万嘱，这几日要养伤，不能操劳。亏他昨日吃药时听话的紧，现在却这样……”
　　这些动作被楚楚收入眼中。
　　见尹婵颇为恼怒的嘀咕，一偏头，又瞧清她眼里忧色，悄悄扬起了唇。
　　以往从未有人管过公子，曾经是不想，现在则不敢。
　　如今却横空出现一天香国色的美人，可见人生际遇，难以预料。
　　楚楚所说的前厅，实则是这座宅邸的堂屋。两人去时，雨已停了，只剩地面还湿哒哒，行路不便。
　　方越过影壁，便见一行接一行的人搬着硕大的木箱进来。
　　“这是做什么？”尹婵站定。
　　箱子全被搬进堂屋，仔仔细细摆放好。
　　不多时，又有几位高壮男子或搬树苗，或合力扛大树，等待着移栽在宅邸。
　　楚楚若有深意道：“看来，公子有意换一换这庭院景色了。”
　　“真突然啊。”说着，打趣地朝尹婵眨眨眼睛。
　　尹婵往堂屋看，木箱皆被打开，里头装满花种树苗，常绿盆栽，以及各类秀致精美的家什器物。
　　再一看，那些瓷荷镜台，朱漆架格，炉盏花瓶等器皿无不是精挑细选所得。
　　楚楚朝她挤挤眼，尹婵发羞，提裙踏过地面水洼，放轻步子过去。
　　四下一扫，只见谢厌蹲在里间的地上，不知正看什么。
　　尹婵探头瞧瞧。
　　他面前摆满了各种新奇有趣的玩意儿。
　　尹婵没发出声，悄无声息绕到谢厌身后，伸手点了点他肩。
　　谢厌也不转头，淡声道：“何事，说。”
　　他竟没发现是自己，尹婵抿笑，盯着他一本正经的侧脸。
　　谢厌被盯得久，很是不耐烦，轻啧了声回头，“有话不说，你——”
　　便对上尹婵映着笑涡的娇靥。
　　尹婵好笑地弯了弯眸子，轻轻“嗯”一声。
　　她稍稍俯身，清艳的面容离他极近，看清了尹婵微微嘟起的朱唇，凤眸噙着点点笑意。谢厌霎时定住，一时失控险些后仰，手撑着地才堪堪蹲稳。
　　“怎么过来了……”他连忙起来。
　　神色不自然地抓抓脸，缠着纱布总是很痒。
　　顿了顿，谢厌转头去看院里来往进出的人。
　　原想趁今日春雨，她或许赖赖床，便叫人来打整，待她起床，可见焕然一新的院落。
　　但显然，尹婵已经发现了。
　　谢厌面颊缠着纱布，自认尹婵看不见表情，便很是红了脸，轻咳两声，掸掸袍服背着手，故作镇定道：“起这么早，可用饭了？”
　　尹婵点点头。
　　见他神情不自在，迟疑道：“公子……在脸红什么？”
　　“你看得见？”谢厌冷静的面色陡然裂开。
　　楚楚在旁边“噗哧”一笑。
　　尹婵嘴一努，被这话问得茫然，她自然能看见。
　　虽说谢厌缠着纱布，但即便将纱布解了，里头也有疤痕和胎记遮掩脸庞。尹婵早早便习惯自他眉眼与薄唇里，端详他忧喜悲乐。
　　譬如此刻，便是眉梢轻抬，长眸错愕，此外，还含着些被戳穿心思的难为情。
　　谢厌僵了僵，突然伸手捂住脸，狼狈地转身：“没有，没有脸红。”
　　他这颀长身形，高大挺拔的男子偏生做出这等模样，倒惹得尹婵想笑，心口被浇了甜丝丝的糖水。
　　堂屋不算嘈杂，但常常有木箱落地的砰咚声响。
　　人来人往里，尹婵把他僵得硬邦邦的身影映进眼底，一片温软晕开，她故意开口：“还说没有，耳朵都红透了，楚楚快瞧，是否像我们方才吃的樱桃饼子。”
　　楚楚闷笑：“昨晚的爆炒耳丝还差不多。”
　　谢厌猛然一咳嗽：“……”
　　此膳食乃猪耳切丝，放有姜葱辣油，加以腌制，味重爽口。
　　尹婵还未想到这个呢，经楚楚一提醒，仔细想来，再合适不过，霎时掩着唇偷笑。
　　谢厌把她细细软软的笑声听在耳中，臊进心上，有点挂不住了，赶紧抬手，捂住两边耳朵，用冰凉的掌心抹去滚烫。
　　不想，身后的笑声愈发放肆。
　　谢厌愣了愣，无奈失笑。
　　在堂屋耽搁了一会儿，尹婵催他回房喝药。
　　行至寝屋廊檐，却见门槛横阶下，跪着一人。
　　尹婵不解地看向谢厌。
　　原想问他发生了什么，谢厌却沉着脸，抿唇无言，或者说，连余光也没给他，头也不回地进了里屋。
　　尹婵猝不及防，被谢厌突然牵住手，径直越过此人。
　　将要踏进门槛之际，她回眸一看，竟是当日在校场有过一面的谢云重。
　　他上身挺直，不知跪了多久，两肩平齐纹丝不动。
　　尹婵眼眸微闪，想到什么还未说，便已被谢厌拉入寝屋。
　　却也不见，她回过头时，谢云重平静无波的双目，复杂地朝她看了看。
　　很快，重新冷了脸，一副漠然。
　　尹婵进屋，拉住前面疾走的谢厌衣角，迟疑道：“他怎么了？”
　　谢厌顿了一下才说：“你识得他？”
　　尹婵点头：“校场时，楚楚说起过……他为何跪在外面？”
　　谢厌自顾坐下，嗓音没什么情绪：“犯了错。”
　　“错？”尹婵眼睫眨了一眨。
　　谢厌看她一眼：“当日若非他胡乱射箭，你不会被温容带进山林。”
　　“怎能怪他？”尹婵眉梢紧蹙，连忙摇头，解释道，“只因那只银狐往篱笆外逃，温容受惊不过是巧合，快让他起来吧。”
　　谢厌拒绝：“不。”
　　他垂目，指腹捏了捏虎口，答得干脆。
　　任尹婵如何说，也不罢休。
　　尹婵稍顿后，哼了两声，背对着他坐在床榻边，不吭声了。
　　谢厌唇角轻抽，深吸一口气，凑近些拉了下她的手。
　　尹婵气鼓鼓地挣开。
　　谢厌垂了垂眼，藏去眉宇失落，周身气息浮着愁闷，哑涩道：“你与他不过初见，为何在意？”
　　“在意？”尹婵抬臂环胸，且要气笑了。
　　她闷声道：“并不是他的错，你让人跪着，像什么话。”
　　谢厌受不了她的忽视，焦躁地捏捏手指，索性绕到她身前蹲下，仰起脸：“那我该怎么做？”
　　尹婵见他松口，自己方才使性子也难为情，干巴巴道：“自然让他起来。”
　　谢厌却道：“只怕他不会听。”
　　尹婵可纳闷了，皱皱眉头：“楚楚说他是你的下属，被你安排在校场练兵。”
　　“从前是，今日以后不是了。”谢厌目光落在她犯迷糊的脸上。
　　尹婵没领会这句话，想到了旁处，惊讶得眼睛睁大：“难道只因这个，你便要弃了他？”
　　谢厌一怔。
　　忽的失笑，伸手，摸了摸她鬓边的发丝，“想到哪儿去了。”
　　尹婵把他的手拿开：“是你说的。”
　　谢厌但笑不语。
　　尹婵推了推他，眼中恼意愈发盛，道：“故意闹我呢？”
　　谢厌轻轻勾了下唇：“你自己出去问他。”
　　“卖什么关子？”
　　谢厌自顾喝药，不再多说。尹婵就顶着他奇奇怪怪的眼神，推开门。
　　谢云重仍然直挺挺地跪着。
　　她想了想，试探地启唇：“你快起来吧，别跪了。”
　　谢云重凝眸看向她，起身抱拳，掷地有声道：“多谢主子原谅。”
　　尹婵往后退了一步：“……谁是你的主子。”
　　-
　　尹婵好奇这是怎么一回事，可谢厌半个字也不说。
　　她便找到楚楚。
　　楚楚暗忖，悄声在她耳旁道：“小姐去公子的书房，那里挂着几幅画，您看了便知。”
　　“我能去？”想来书房都是放置重要之物的。
　　楚楚：“自然可以。”
　　尹婵不大放心，用饭时，问谢厌道：“楚楚说你的书房里，有许多藏书画卷，我可以看看吗？”
　　谢厌想也不想点头，似乎这根本称不上一个问题。
　　饭后，谢厌被欧阳善以急事叫走。
　　尹婵得空，去了谢厌的书房。
　　与空荡荡的寝屋不同，这里内挂楹联，安放着桌椅灯盏，百宝架，八扇围屏等物，窗牖旁还有一小榻。
　　书橱书箱排立，藏书甚多。
　　尹婵记着楚楚的话，绕到屏风后，轻而易举找见了存放画卷的方角柜。
　　正要仔细看，书房门突然被推开。
　　想是谢厌来了，她抬步欲出，可紧接着听见一道陌生的声音。
　　“谢公子，久仰。”他殷勤道，“奴才受命前来。”
　　尹婵只好先待在原地。
　　外面，谢厌倚着榻，屈指敲叩矮桌，懒懒地“嗯”了声：“殿下打算动手了？”
　　尹婵略微惊讶，抓着画卷的手一紧。
　　殿下？
　　哪位殿下。
　　谢厌……竟认识宫里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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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谢真的好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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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俩人互动好甜，我好爱！】
　　-完-

◇ 54、狡猾
　　◎寸步不离地在书房好么？◎
　　在原州待得久, 所见皆是为生计忙碌的百姓，如“殿下”这般含有权势显贵的字眼，尹婵已许久不曾听到。
　　悬着怦怦跳的心口, 倏忽被谢厌这道懒倦的轻声, 带去了千里之遥的京城。
　　尹家虽有圣上钦赐镇国大将军匾额的府宅, 但在三步一贵胄, 四步两皇亲的京师，尹婵的身份是有些尴尬的。
　　在她看来, 一则父亲廉洁, 无家族支撑, 无兄弟扶持，自平民一步步凭战功爬上的高位。
　　常年镇守北部边域, 三两载回不了一次。交好之辈多为同在边境戍守的武官, 或驰骋沙场的将士。
　　无心朝局，不与旁的权贵交好抱团, 在朝势单力薄，每每胜仗回京, 虽享着威震满朝的声誉，却并无实权。
　　二则她母亲早逝, 无长辈于内宅应酬周旋, 又因性情，交友不多。闺友三两，或已成亲, 或随父职迁调离京。
　　是以，她这位将军之女尊贵体面是有, 但论实实在在的东西……
　　想来这也是当日, 信阳候府果断弃她的缘由。
　　尹婵忆起前些时日在绣庄听说的立嗣一事。
　　当今子嗣不丰, 知名之年，却只三位成年的皇子。
　　徐贵妃的二皇子，林嫔的三皇子。
　　以及……元后所出的大皇子。
　　尹婵有幸赴过两回宫宴，第一次年幼，并不记事。后一次，是在前年的年节，她远远见到二皇子与三皇子，大皇子却无缘见面。
　　皇贵之家，荒诞事数不胜数，尹婵明哲保身，从不敢私下议论。
　　眼下听谢厌所说，宛如脑中被敲了一榔，击得她呆立原地，耳畔嗡嗡响。
　　不怪她惊愕，谢厌自小被弃原州，身处偏远，如何与宫中牵扯。
　　尹婵惯爱胡思乱想，害怕谢厌被扯进皇权纷争。
　　可转念一想，他即便在荒僻之地，不也照样把自己，一步一步带了来么？
　　再多艰难的事，对他来说，想必算不得什么。
　　尹婵无声地笑了笑，稳稳压去不安的心绪。
　　八扇围屏阻断了她的视线，看不到外间与谢厌交谈的男子是谁，便侧了侧耳，悄悄地听。
　　那人面对谢厌懒散的应答，也十分恭敬，说道：“殿下确有此意，特命奴来告知谢公子。”
　　谢厌嗓音微淡：“我容后安排，有劳先生走这一遭。”
　　男子又道：“殿下今在峨州理办盐税一案，有意于半月后，至原州与谢公子细谈一应诸事。”
　　“半月？”谢厌目光对向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半瞬，垂眸细细一思。
　　“峨州盐税已毕，殿下不日将秘密前来。”
　　谢厌支着下巴的手放下，窗扉轻动，牵出细绵春雨声，他自床榻起身，敛袖拘袍，拱手道：“谢某扫榻相迎，恭候殿下。”
　　男子笑眯眯，尹婵以为话已说完，他忽然提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谢公子，那苏臣当真是……”
　　苏臣。
　　云淡风轻的两字，尹婵冷不防听到，当日牢狱审问他的场景再现。
　　她双手一松，画卷险些掉地。
　　咬着唇，尹婵连忙拿稳，只是，这样的动作再如何轻，也传出细微的窸窣动静。
　　静谧的书房，两人皆身怀内力，武功不俗，听得一清二楚。
　　男子先是一愣，而后脸色唰地变了，双眸凌厉地看向屏风：“谁在那里？”
　　尹婵懊恼地蹙起眉，不知该不该出去。
　　却在这时，谢厌悠悠抬手，修长五指抚了下松散的衣襟，长眸轻转，莫名低笑一声，漫不经心道：“无妨，先生继续。”
　　男子皱眉，回头看了谢厌一眼。
　　他重新坐回榻，手支着下颌，袍服衣摆随性地掸开在榻上，自顾斟茶。
　　与谢厌没见过几面，但这张纱布下瘢痕交错的脸，却自初见起，便常常在梦中吓他。
　　围屏后藏着人，他竟若无其事，薄唇抿着笑，仿佛知道谁在里面。
　　殿下的事不能传出去，他沉下脸，还想再说什么。
　　这时，谢厌屈指敲了几下矮桌，轻轻一“嗯”声，不疾不徐道：“说。”
　　纵使声音轻淡，却含着明显不悦的情绪，男子被震了一下，想到什么，立时低头。
　　还没有亲见谢厌前，便从殿下贴身侍奉的人口中听过，原州谢厌脾性乖张，阴晴不定，最好别招惹。
　　他那时不觉，眼下却在这冷冷淡淡的一个字里，感到了莫名的恐慌。
　　遂不敢再望屏风，但是，话音刻意地放低了。
　　尹婵便听得不大清楚。
　　她也实在不敢多听，皇家之事总是不可琢磨，抿抿唇，面色紧张地避在屏风后。
　　心中暗想，此事为何牵扯到苏臣。
　　苏臣……殿下？
　　尹婵脑中一团乱麻，眉梢轻拧，握着画卷的手越发收紧了。
　　男人交代完，悄无声息地推门离去。
　　谢厌待他走了，对外绷得严肃的面孔霎时一松，唇角含笑，优哉游哉地瞧了屏风一眼。
　　他背着手，信步走去。
　　尹婵陷进迷惘的杂念，浑然不觉。
　　谢厌绕过屏风，看见她低着眸子，唇瓣微微努起，好似遇上了麻烦事，一双秀致眉弯蹙了蹙。
　　他刻意收去脚步声，半点响动也无。
　　八扇围屏雕着山水名画，谢厌干脆倚着屏风，就这么盯着她，渐渐看得发痴，如何也不够。
　　等尹婵反应过来时，他已抱臂环在胸前，静静看了她轻颤的眼睫许久。
　　尹婵不是平白无故的发怔，她在想谢厌去见苏臣的那十日。
　　回来时，手臂后背满是伤痕，不知遭遇了什么，莫非正因牵扯皇家？
　　一这么去想，心跳便就快了快，倏地抬起眸子。
　　正对上谢厌直勾勾的目光。
　　尹婵画卷没拿稳，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谢厌倾身捡起，随手搁在旁边的案几，负手，慢慢逼近尹婵。他一边走，冷淡的眸光噙着一抹危险，牢牢定在她身上。
　　“偷听？”他似有些质问的语气。
　　尹婵从未被谢厌以这副情状“逼问”过。
　　他一近，便不由后退，垂在身前的手握得紧，掌心莫名出汗，引得她本不那么在意的心神，却也紧张了。
　　眉头揪住，眼睛睁得大大的，解释道：“我来看画，没有故意偷听。”
　　她抿了下唇，指向被放在桌案的画卷。
　　谢厌不看案几，一双森然的冷眸专注着尹婵，见她唇瓣被贝齿咬出红印，愈发逼近：“涉及殿下，事关重大，倘若传了出去……”
　　尹婵怕他这样子，摇摇头：“不会传的。”
　　“是吗？”谢厌勾唇，摆明了不信。
　　尹婵已被逼得后背抵着竖柜，她轻轻垂下眼，喉间咽动，很是懊丧又无辜地说：“我都没听见。”
　　谢厌眼睛是她看不懂的漆黑：“所以，你不曾听见殿下便是元后所出的大皇子？”
　　“不曾听京城因立嗣而沸沸扬扬，二皇子与三皇子明争暗斗。”
　　“亦不曾听见，皇储之争，我意在大皇子。”
　　“不曾听，苏臣本是二皇子的人。”
　　方才谈及之事，谢厌尽数告知于她。
　　“……”尹婵捏紧衣角，被迫听了这几段话，错愕地眨了眨眼睛，甚是不解。
　　他怎么都说了？
　　刚刚还做出肃然逼迫她的样子，现在一股脑说了干净。
　　尹婵迷惑，但仅仅想了一下，连忙捂住耳朵，美眸圆睁，嗔道：“和我说做什么？”
　　这种朝堂大事，她便是听了又能如何。
　　谢厌却垂目看她，迟疑许久方道：“告诉你，是想说，我要回京了。”
　　“什么？”尹婵心口一悸。
　　这正是她昨晚睡前心心念念的一桩事。
　　谢厌紧接着点下头：“最迟两月。”
　　焦躁来得急又快，尹婵紧了紧衣角，不知所措地往他眼里看，思量探究话中真假。但他一脸正色，目光低垂，不像与她玩笑，便着急道：“那信阳候府……”
　　谢厌蓦地错愕，未料到她第一时间在意的竟然是信阳候府。
　　他薄唇轻牵，面上隐隐浮现欢愉，静静与尹婵对视，不提侯府，只问她：“你会同我一路，陪着我，对不对？”
　　他想起前段时间派去北边的胡春午。
　　时隔已久，至今仍未传回消息，不知镇国大将军如何了。
　　他直截了当的问，尹婵先愣了一下，但心里总是欢喜的，这瞒不了，深想后脸颊还微微烫了起来。
　　她当即遮遮掩掩偏过脑袋，不看他，却去盯案几的卷轴，轻哼道：“原州挺好，高山巍峨瑰丽，我倒舍不得，想留在这儿，可某人肯么？”
　　谢厌自然不肯，抿唇没有接话。
　　尹婵气呼呼地转回头，凤眸睁大，素日就知他脾性，嗔道：“看，你分明有了决定，却还多此一举地问。”
　　脸皮再厚，被她这样说，谢厌也有些难为情。
　　但是两码事，该坦诚时，仍旧十足十的，他郑重地点了头：“没错，你要时时跟着我。”
　　尹婵对他已然无奈了。
　　既然谢厌将事情摆开，她便把最挂念的一事问出：“当日去见苏臣，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会与皇室牵扯？”
　　谢厌没有隐瞒她。
　　诸事说来复杂，尹婵听后，大抵摸清了。
　　宫内立嗣沸沸扬扬，皇子妃嫔都动了心思。
　　苏臣背后便是二皇子，不知从何处得知，图谋谢厌手下兵将，以及原州城防，便派了苏臣。
　　只是，二皇子与苏臣性傲，只道谢厌盘踞原州，却不知内里情状，以土匪为由，先抓了欧阳善，后招惹谢厌，到如今，好好的一件事却被办砸。
　　谢厌本有重回皇城的打算，索性将计就计，去见了二皇子。
　　纵是如此，他却不做那任人揉捏的案板鱼肉。一番查探，遇危难生死，竟意外结识大皇子，二人不谋而合。
　　尹婵听后，不免觉得世事无常。
　　她来原州不足几月，京城却发生诸多大事，陛下先前一直没有立嗣，而今十分突然。
　　储位争夺艰险，谢厌已被牵扯进去，她只盼望能安全。
　　……
　　良久，尹婵离开书房之际，想到来这儿的事还没做，便重新拿起搁在案几的画卷。
　　正打开，谢厌皱眉看了卷轴几眼，想到什么，面上突然浮起几分热，压住她的手，心跳紧张：“等等。”
　　“怎么了？”尹婵发现他手心浸了汗。
　　谢厌喉头艰涩地滚动，将画卷抢回，抱在怀里：“别、别看这画。”
　　又眼疾手快往旁边一站，高大身影挡住了放画筒的方角柜。
　　尹婵狐疑地端详他面容。
　　他故作着理直气壮，实则紧张，嘴角在抽抽。便猜到有猫腻，抬眸望向他，目光带着幽幽怨念，委屈巴巴道：“你说可以任由我看的。”
　　不错，但他那时没想那么多，说的是挂在书房的画，而非藏方角柜的这些。
　　他收紧了抱画卷的手，还想用衣袂遮遮，着实顾不得在尹婵眼中是否失信了，哑着嗓子说：“别看。”
　　“莫非画了什么不可见人的？”
　　尹婵收敛表情，故意生气：“不看就不看，我先回房了。”
　　还没走，手便被谢厌紧紧拽住。
　　尹婵望横梁，看地面，愣是不给他眼神，唇一翘：“别拉着我，又不让看……”
　　“给。”谢厌艰难挣扎，将画卷双手捧着递去，“你看。”
　　话说完，便好像会出现什么可怕的事，飞快转身，慌得还踉跄一下。
　　尹婵原想逗逗他，好奇心没那么重，可经他这样一弄，倒愈发想看究竟了。
　　谢厌身影平白无故地僵硬，她歪头不解，小心展开卷轴。
　　一张十分眼熟的女子像……
　　纤眉朱唇，这、不是她么？
　　尹婵诧异地看向谢厌。
　　又展开方角柜里其他的卷轴，无一例外，画的全都是她。
　　或坐或卧，看书弈棋，抚琴赏花。皆是惟妙惟肖，她只一眼便认出了。
　　尹婵看着便红了脸，很是不争气。
　　他刚刚抱着画卷不准看，别扭又不安，似藏着惊天撼地的秘密。明明前不久才历经生死，偏生在这种事上忐忑，真是……
　　尹婵眼眶微热，说不动容实在假，难为情地揉了揉脸，把面颊的热气消了。
　　手指轻轻蹭了蹭卷筒，垂眸看画中人眉眼，闷闷道：“你不是不擅画么？”
　　谢厌的确不会，琴棋书画可谓一窍不通，低着声不免心虚：“我请人画的。”
　　尹婵爱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既是动容，又甜丝丝想笑。
　　她无声地弯了弯唇，突然说：“不妥。”
　　谢厌立刻转身，一颗心被提起，跟着去看画中窈窕柔曼的娇姿，讷讷道：“哪里不妥？”
　　尹婵狡黠地眨了眨眼，拿话逗他：“我原以为是公子亲笔所画。请旁人作丹青，与素日去画铺买的，有什么不同？”
　　谢厌急了：“我今日便开始学。”
　　“当真？”尹婵娇娇地扬了唇。
　　谢厌眼神忽而复杂起来。
　　尹婵估摸着，他像有什么话堵在喉间，便没多想，干脆道：“你要说什么，直说便是。”
　　谢厌沉吟不语，目光躲躲闪闪。
　　他很是迟疑，欲言又止后，才鼓足勇气，正色道：“古往今来，多少名家画师，以写实著称。唯历经盛世，亲见仙品，酣畅淋漓，方得妙作。我与之不可相提并论，是以——”
　　“……别打哑谜，直说罢。”
　　尹婵失笑。
　　他何时学着拐弯抹角兜回肠了。
　　谢厌面上更烧，轻咳一声，冲口而出：“寸步不离地在书房好么……看不到你，我什么都画不好。”
　　脑中的弦发出嗡地一声。
　　尹婵看他小心翼翼的眼神，听这肆无忌惮的话，只觉他荒唐，愕然语塞。脸颊霎时通红，跺了脚转过身去。
　　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气：“就你最狡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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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55、打架
　　◎日后，云重会护着姑娘。◎
　　楚楚说方角柜里能找到答案, 可尹婵只看到自己的丹青，没有任何画卷与谢云重有关。
　　于是只能不了了之。
　　谢厌近来忙碌，她逗留一阵后便离开书房。
　　不想, 正到廊檐, 便见谢云重端正立于庭中影壁前, 观其容色, 似是等她。
　　当日校场初见，他策马围猎, 一袭滚黑绑袖劲装, 身形精瘦, 挥鞭不免傲气。现下即使未在演武场，却也劲装猎猎, 长鞭绑腰, 犹同时时准备与人作战。
　　这样的谢云重让她想到了沙场冲锋陷阵的将军，精良勇猛, 秋风横扫落叶。
　　怪乎谢厌会选择他苦练兵将。
　　这般想法倒让尹婵不由对他多了些亲近。BaN 
　　谢云重两肩平直，下颌微收, 身姿板正，等在影壁近前, 见她走近, 略显紧张地紧了紧垂在身侧的两手。
　　尹婵虽有亲切，却着实与他不过两面。
　　此去，也只合乎礼节地朝他点了头, 唤一声：“谢先生。”
　　便转身要回自己的院子歇息。
　　却不料辅一提步，衣袂自风轻转时, 谢云重如箭在弦上, 忽而上前, 伸手做出挽留之意，唤道：“姑娘留步。”
　　尹婵脚步滞住。
　　这谢云重的嗓音极冷，与眼下绵绵难休的春雨不谋而合，听在尹婵耳中，叫她身子也泛起冷意。
　　她转身，望向谢云重的眼睛，后者不知在想什么，竟忽然低眸，不敢看她。
　　尹婵不明所以，启唇犹豫道：“先生？”
　　一道轻软声音将谢云重从愧疚中唤醒，但只有谢云重自己清楚，这愧疚里并非全是愧疚，还有别的东西。
　　他难得紧张，手指摸了摸腰间长鞭，鞭上的凹凸纹饰提醒他此刻面对的是谁。
　　他深吸一口气，匆匆绕到尹婵的面前，低眸：“前日山林，姑娘因属下惊马，属下深罪……”
　　话落，则抱拳倾身，“对不住。”
　　尹婵咬咬唇，不想他是为这事而来。
　　早在谢厌寝屋外，他已跪地认错，山里虽有惊吓，却实在怪不得他人。
　　她思了一思，伸手将谢云重虚扶起，温声道：“谢先生请起，我如今好好在这儿，你若日日挂怀，倒叫我寝食难安。”
　　谢云重望向她莹亮的双眸，其间温和，却含着淡淡的不容抗拒之意，猛然一顿。
　　这份感觉很熟悉，极像……公子。
　　他眼眸里漆黑流光闪了闪，不禁再次抱拳：“是。”
　　尹婵悠地一笑。
　　春雨绵丝，时来时去，先前停了两刻，现下却又有毛毛细雨滴答。
　　尹婵仰着脸，往黯淡灰蒙的天看了一看。
　　几颗凉凉雨珠落在额上，她轻轻揩去，撑起随身带的竹骨伞，朝谢云重告辞后，转身欲走。
　　谢云重亦撑起一柄伞，突然喊住她：“我送姑娘。”
　　尹婵稍怔，礼貌地婉拒。
　　谢云重却已撑伞走到她身边，自顾开口：“雨天路滑，姑娘留心。”
　　两柄竹骨伞撑大了并肩的距离，谢云重身量高大，像一座雪山带给她的冰冷与压迫。
　　尹婵微顿，原想再婉拒一二，忽而记起有许多迷糊事还未理清。
　　回房间也无要事，索性趁这时与他聊聊，旋即弯了弯唇：“有劳谢先生。”
　　书房离她的屋子尚有段长路，要路经好几条蜿蜒围廊。
　　尹婵微退了一步，示意与他并行。
　　被蒙蒙细雨浸湿的路面，确实难行，两人步履渐缓。
　　尹婵听着春水落在伞檐的滴答声，兀自看向前方，倏而唤道：“谢先生。”她眼瞧小道尽处的墙角，那是谢厌吩咐人新栽的一片花卉绿植。
　　谢云重循声，几乎立刻转头，“我在。”也跟尹婵的目光，看去墙院美景。
　　春雨霏霏，将花草洗得清爽剔透，尹婵斟酌开口，“我与谢先生萍水相逢，不知当日寝屋外，先生何故以‘主子’称呼？”
　　谢云重本在看花圃，亦发觉这座宅邸与以往俱不相同。
　　能将其焕然一新的除了谢厌再无旁人，而素来冷冰冰的公子，只因身旁的姑娘，便不厌其烦地侍弄这些在他眼中算得上无趣的花草。
　　谢云重试图沉溺进谢厌的情绪里，想知道为何如此。
　　他自来敏锐，又与谢厌一同长大，很快便领会了谢厌的神思。
　　经她一问，目光不由飘远，似是回到很久以前，呼吸变急：“我与姑娘不是初见。”
　　当日校场山林，他离得远，并未在意尹婵的面容，直见她被马带走，问了欧阳善才知身份。
　　他心尖的一根弦震了震，悄悄打量尹婵的眉眼。
　　尹婵正也看着他，这一来，便与他目光相对。
　　出奇的，尹婵发现他漆黑如墨的眼底，带着自己看不明的情绪。他们分明只见过几面，谢云重望她时，却好似故友重逢般的复杂。
　　尹婵眼下生疑，停了步子。
　　谢云重匆匆收回目光，这样看着她，实在过分的唐突。
　　但虽然移开视线，尹婵的脸已牢牢烙刻在他心里，并与他心中的一副丹青渐渐重合。
　　原来……她便是主子心心念念的人。
　　天香国色，不可方物。
　　谢云重一时往深了想，不免窘迫，撑着伞无法抱拳拱手，他便后退半步，低眸，下颌紧收，郑重道：“日后，云重会护着姑娘。”
　　尹婵一讶。
　　趁着他垂目，大胆地端详他的面容，此前没有细看，便有些不明白楚楚所说的，谢云重是谢歧的庶堂弟。
　　眼下却甚为分明。
　　明明是远了好几支的谢氏旁支子弟，但他眉宇间居然与谢厌有几分相似。
　　尹婵摇了摇头，果断道：“多谢先生，但我……并不需要。”
　　且发觉眼下气氛颇怪，转了轻松的语气，又道：“先生不是在练兵么？”
　　怎么会有时间来她跟前。
　　谢云重看了一眼尹婵唇边的笑涡，隐晦道：“皇储之争日近，我岂会一直忙于校场。”或者应该说，没多久就要离开原州了。
　　尹婵便懂了，原来他也知晓宫闱秘事。
　　可见，的的确确受谢厌信任，便是这样一旦有误便足矣抄家灭族的大事，也在第一时间告诉了谢云重。
　　只是，于尹婵来说，一个陌生的男子守在身边，并不妥。
　　二人步履虽慢，却已快到了她住的院子。
　　尹婵看见正站在里屋门扉等她的楚楚，顿步，复又摇头婉拒。
　　谢云重没有再说什么话，转身要走。
　　尹婵皱眉，喊住他。
　　大概猜到是谢厌安排他随身保护，来当自己的下属，就和楚楚一样，也是突然被调到她身旁的。
　　若再含糊，未免谢云重误会，也怕他因小失大，耽误正事。
　　尹婵站在檐廊下，收了伞，认真地说：“谢先生，你该知道的，楚楚武艺高强，又是女子，由她相护，我便遇困境，也履险如夷。”
　　谢云重面色沉重，要再说。
　　尹婵定了一定，提高了些嗓音，抢话道：“海不波溢，山无落石，先生好意，尹婵承当不起。”
　　她拒绝得干脆，却并不是强词以对，说着温和的话。谢云重一时便顿在原地，想起欧阳善所说。
　　公子跋涉千里去往京城，带回了她，那时，她与公子亦是一面之识。
　　为何面对自己，却断然推辞。
　　谢云重有些笨拙地开口：“我真心想护。”
　　尹婵愣了一下，遂淡淡地笑：“先生本领超群，受公子重用，何妨围着女子转？依我看，当日山林得见先生策马如箭，其英姿勃发，练兵想来更适合先生。”
　　说罢，不再迟疑，转过身去。
　　她提步离开前，谢云重忽然说道：“姑娘，我意已决。”
　　尹婵锁眉，脸色有些不悦，快步朝门扉走去。
　　楚楚好奇道：“小姐，云重怎么过来了，您和他说什么呢？”
　　“没事。”尹婵不想提这个，扯了扯唇角，牵起笑容，“楚楚，我有些累，先进屋歇会儿。”
　　“小姐快去吧。”楚楚忙说。
　　恰时想到什么，避过尹婵的目光，摸摸鼻子，颇有些心虚：“方才公子送来一罐养神的药膳，我去给小姐热了来，喝下再睡如何？”
　　尹婵歪在榻上，闻言诧异：“他不是去官邸忙了，何时来的？”
　　楚楚支吾答了。
　　尹婵没注意她的不自在，阖眸道：“好，麻烦楚楚。”
　　“奴婢应该的。”楚楚怕露馅，忙去小厨房。
　　很快，端来一小碗药汤，服侍尹婵喝下。
　　眼睁睁见她喝完，被困意席卷，什么心思都没了，只是想睡。
　　楚楚替她掖了掖被子，直见尹婵再无动静，才松了心神，去官邸禀报谢厌：“小姐服了解药，现已睡下。”
　　-
　　尹婵再醒来，春雨已尽去。
　　暖阳倚在云上，原州灰蒙蒙的天一碧如洗。
　　推开窗扉，院中的地被春水洗过，草儿绿油油，尹婵甚是舒心。
　　不知怎的了，这次睡得久，原以为醒后定要疲惫昏倦，哪知容光焕发，身子好像都轻盈许多。
　　连带心情畅快，也没唤楚楚，自顾哼着曲儿沐浴，换了新衣，坐在镜前挽发髻。
　　一应拾掇齐全了，才发现今日这院里过分安静。
　　想着去隔壁看一看楚楚可在，推开门，正见楚楚愁眉苦脸地进院。
　　尹婵一喜，扬声招招手：“楚楚。”
　　“小姐醒了？”楚楚愁容尽退。
　　走近，细看尹婵上上下下，急声道：“可有哪里不适？”
　　尹婵摇头，瞧她纤眉紧锁，大惊小怪的，倏而失笑：“我只睡一觉罢了。”
　　楚楚脸色含忧。
　　何止一觉，分明已躺了整整两日。
　　但见尹婵眉眼盈盈，这些话便不与她说，那异香的毒解了便好。
　　她想着要不要请大夫看一下，还没思量好，尹婵悠悠笑问：“谢厌此刻在哪儿？我找他去。”
　　楚楚眼皮一跳，懊恼地轻啧。
　　尹婵顷刻领会她尚未明说的意思。
　　原州已不再是以往平静的偏远之地，事关皇家立储，尹婵难免想到不好的地方，慌张捉住楚楚的手腕，声音有几分颤抖：“他怎么了，受伤？还是——”
　　“小姐多虑。”楚楚连忙安抚。
　　见尹婵美眸泛泪，她掩去眼中复杂，沉吟后，叹道：“公子和谢云重在前院……打起来了。”
　　“什么？”尹婵动作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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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起来打起来！】
　　【这个谢云重是怎么回事？！！】
　　【？】
　　-完-

◇ 56、生辰
　　◎我独爱她。◎
　　楚楚还要再说, 尹婵却已提着裙摆，飞快往前院跑。
　　雨过天晴，地面铺了石板路, 她一觉醒来身子轻盈, 很快绕过回廊, 到了前院。
　　尹婵尚未住进这宅邸时, 此地向来做谢厌宋鹫等练武所用，故而院与院间, 处处皆挂兵器架, 演武高台也甚多。
　　前院便是最大最宽敞的一处。
　　尹婵喘着气, 越过影壁一看，坚实的高台上, 两人皆穿黑衣, 缠斗时，身形如影。
　　她张了张唇想立刻喊停, 忽然意识到打斗中最忌讳的便是分心。
　　况且，并不知晓两人发生何事。
　　尹婵咬咬唇, 高台下站着与她同样忐忑面色的欧阳善、宋鹫及一干侍从，她拖着沉沉的步伐, 连忙走去。
　　“欧阳大人……”
　　尹婵手指攥着衣角, 一门心思往高台看。
　　淡青衣袂自眼前轻晃，欧阳善目光一亮，往旁边走了两步, 与尹婵一起避在高台下的石柱后，低声唤道：“姑娘来了。”
　　尹婵浅行了礼, 无心思寒暄, 一双秀眉如远山, 急切道：“公子与谢先生发生了何事？”
　　“唉。”欧阳善长啧，摸了摸鼻尖，亦迷茫地望去，“在下也不知。”
　　尹婵心不大宁静。
　　他摊手道：“晨间在官邸谈事，那时还尚好，正事落实后，我与宋鹫外出，谢云重则随公子回了这院，不知闹什么矛盾，便就打了起来。”
　　“多久了？”尹婵眉眼挂着紧张，忙问。
　　“已有一炷香。”欧阳善沉叹。
　　复又看一眼高台，不知怎的，发出耐人寻味的淡笑：“姑娘不知，云重的功夫是公子一把手教出来的，如今缠斗竟也不分上下。这么久了，二人没赢没输。”
　　尹婵微讶，睁大了眸子。
　　以往只知谢厌极通武艺，楚楚都比不过。校场一见，谢云重身手矫健，原来也是由他塑就。
　　欧阳善颇为感慨：“不知得打到什么时候。”
　　许是知晓谢厌与谢云重再如何争斗，也不会伤其性命，他便将这打架暂且认定为比武。
　　抱臂环胸，冲高台轻扬下颌：“公子擅剑，云重则用鞭，姑娘快瞧，这架打得，可像献舞？”
　　尹婵抿唇不语。
　　可不像舞，分明动手狠劲十足。谢云重每每挥鞭，她心都是一提起，唯恐伤到谢厌。
　　他面上纱布才解下，左脸新痕还未好全，若再被伤了，可怎么办。
　　欧阳善自顾说完，身旁没了动静。
　　他偏头一看，尹婵两手绞在身前，乌漆眼睛直勾勾望着高台。
　　准确来说，应是眨也不眨盯住谢厌。
　　被她郑重的神色一惊，欧阳善抓抓脸，也没了玩笑的心思，正色起来。
　　谢厌与谢云重身形相仿，后者身强力猛，次次挥鞭，如长蛇剧烈前进，直要吞噬对手。
　　而谢厌则更重灵巧。
　　力道看似随性所欲，被鞭击溃，却出剑如风，招招行云流水，是十足掌控。
　　且轻功卓绝，身影飘忽，每每似要被长鞭缠住，叫尹婵的心跟着怦怦直跳时，他却闪身如电。
　　这暂且是尹婵看出的片面，主在谢厌“退”时。
　　高台情状如火如荼，他一但“进”，飘逸的挥剑间，是狠辣难防。
　　高阳愈盛，光照得身子温暖，但尹婵在两人一进一退，剑出鞭舞间，已是咬紧下唇，眼睫微颤。
　　阵阵寒光紧逼谢云重，谢厌出了一个剑招，狠厉无比。
　　谢云重终是不及，手腕一松，长鞭落地。
　　转瞬，身形颓丧急促后退，倒在地上，侧头吐出一口鲜血。
　　谢厌淡淡收剑。
　　尹婵被血吓得低呼，蹙眉，转头问欧阳善，“有……有没有大夫。”
　　欧阳善反应过来这场缠斗已终止，点点头，一脸复杂地去医馆了。
　　谢厌并未注意台下的人，他脸色自出剑始便一直不虞。
　　剑锋寒光，削铁如泥，最末一击将摇曳空中的树叶划成三段，随风轻落在谢云重的血迹旁。
　　猩红与嫩绿的交缠，在他晦暗的眼中辉映出一抹明亮。
　　谢厌看着倒在地上的谢云重，沉步逼近，声音不疾不徐，淡淡道：“我若是你，便去争，去夺。遇困顿，便窘迫难当，一味后缩，当年我为何费尽心思将你带出谢宅。”
　　他说着尹婵听不懂的话。
　　谢云重却是瞳眸一颤，眼里闪烁着羞愧，狼狈地爬起来。
　　但伤势已重，双腿发软如何站得住，踉跄两下又摔倒。
　　这次，他索性跪坐在地，头无力地垂下。
　　地面是呕出的血，他自生死关头一遭，耳听谢厌的话，眼神不禁迷茫。
　　盯着那处腥涩的血迹，神思回到了多年前——
　　那年的谢宅比现在还乌烟瘴气。
　　原州匪乱沸沸扬扬，偏生越是难，却越要生子，谢宅一下子多了数十个新生稚童，养育颇艰。
　　谢云重便是其中一位。
　　在这日子紧巴巴的时候，京城信阳候带来一周岁男童，并五百两银，解了燃眉之急。
　　谢宅就慢慢好了起来。
　　只是这五百两如何分配，成了现今的难事。
　　银钱人人想得，却不是人人都有，譬如相较正房长子谢歧，旁支庶出且不受宠的兄弟谢云重，便自然只配喝西北风。
　　养成皮包骨头，吃的是剩菜剩饭，受欺负也不敢还手。
　　一晃十三四年。
　　当日被信阳候丢弃的谢厌，成了原州人人喊打却人人畏惧的“疯子”。
　　一次游街寻找吃食，在柴房角落，遇见了正被围揍的谢云重。
　　谢厌靠在墙边看了一阵，想起往事，发善心救了他。这便是第一次见面。
　　又是两年过去。
　　十六岁的谢厌，突然从原州消失了。
　　他去了京城，再回来时，衣服破破烂烂，血迹斑斑，俨然性情大变，成了谢家不敢招惹的存在。
　　谢家试图给他安排崭新的宅院时，他正脸色青白，披头散发，径直到柴房角落，把缩在里面啃脏馒头的谢云重拎了出来。
　　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带你离开谢家，倾囊相授，你应我一事。”
　　谢云重馒头掉地来不及捡，发怔着看他，然后，猛地点头。
　　谢厌把他带到所住的旧院子。
　　谢云重什么都不知道，恍惚地，像条尾巴跟在他身后。
　　他看见谢厌从一个破烂脏污的包袱里，无比珍惜地拿出一幅卷成画筒的丹青。
　　画中姑娘十分青涩，娇憨却更美丽。
　　谢厌抚摸卷轴，眼中没有丝毫亵渎与唐突的情暧，像在对待高高在上的神女，顿了顿，将画交给他：“四年，我给你四年的时间，学成武艺。”
　　谢云重心智还很不成熟，抱着画，懵懂地问：“然后呢？”
　　谢厌又将画卷夺走，低着眼睛，乌发扬起，露出一张脸的瘢痕，嗓音多了嘶哑：“护着她。”
　　谢云重最后接过了画卷，日日挂在床头。
　　他谨记公子的话，感念公子的恩情，不要命地练武，日复一日。
　　每晚都要看着画才能入睡，渐渐的，分不清是因公子练武，还是为了这画中连姓名都不知的姑娘。
　　一幅画是冰冷，一个人却是温热。
　　山林初见，他看到了尹婵的身影，画中人成了真实。
　　几次再遇，她声音，她容颜，清灵柔美，时隔几载，终是懂了当年谢厌看向画卷时的虔诚。
　　垂涎之心已起，再难消弭。
　　他喊住谢厌，直膝跪下，愧悔不及道：“公子苦心栽培，属下有负，而今再无面目以见，请公子废我一身武艺，逐出原州。”
　　深深拜倒在地，声音沉厚，此意已决。
　　谢厌心思何其敏锐，不出片刻便明白了所有。
　　他抓着谢云重来到演武高台。
　　几番缠斗，击溃在地，鲜血淋漓。
　　谢云重自过往中回神，抬起黯淡的眸子，逆光而立的谢厌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口中说着让他争，让他夺。
　　何其简单。
　　谢云重自嘲地一笑，张了张嘴：“我争了，公子会让给我？”
　　谢厌漆黑的眼珠点点颤动，沉声道：“她不是可供人拿取的物件，如何能让？”
　　谢云重突然笑出了声，胸腔震了震，唇边又生血丝。
　　他听见谢厌微冷的声音：“倘若争也不敢，只知一味退缩，更甚，自以为是对我尽义，对她尽了情。那么，谢云重……当年我错看你了。”
　　谢云重愕然抬头。
　　谢厌扯了扯唇，见他浑身僵住，一俯身，伸出了手：“若连自己都看不上自己，便收起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最好不要胡思乱想。”
　　话落，眼神一寒。
　　暖阳当空，春日好时节，谢云重脊背凉了凉，垂在地上的手指细颤，臂膀使力，缓缓抬起。
　　他握住谢厌的手，但眼一闭，已是昏迷。
　　欧阳善回来得很巧，大夫赶紧让人将谢云重抬进房间。
　　谢厌站在演武高台定了定，垂目，眼神一默。
　　他走下高台，一声含着担忧的呼唤在耳畔炸开：“谢厌……”
　　谢厌周身紧绷。
　　方才面对谢云重时理直气壮的话，到了尹婵跟前，宛如被戳穿心思，只恨不能缩进土里。
　　他逃避般走到一旁，尹婵即刻跟上。
　　良久的静默，终是尹婵先问出了声。
　　她绕到谢厌面前，看着他闪躲的眼眸，想问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的对话迷茫又好似明了，似是在说……
　　尹婵唇抿住，还是难为情，没有开口。
　　谢厌却在古怪的安静中轻轻一叹气，倾身牢牢锁住她面容，神色坦然：“我告诉你。”
　　他自顾开口。
　　从见谢云重的第一面，说到先前与他在此打斗的原委。
　　尹婵听完，蓦地一怔。
　　嗓子哑了哑，不知该怎么说，也没有想到事情竟是如此发展，双手略紧了一分，踟躇道：“你废了他的武功？”
　　“没有……也不会。”
　　谢厌说出这句话时，复又朝她迈步，幽幽地将她逼退到廊柱前。
　　方才缠斗累了，他周身袭着热浪，暖阳高空，开始炙烤她，这股热息很快绕在尹婵皙白纤长的脖颈间。
　　与他便是没有肌肤相对，也心尖忽悸。
　　尹婵后背抵柱，却很好奇谢厌为何会对谢云重说出那样的话。
　　以他、往日的性情，该是不会如此的。
　　也不知是否心有灵犀，谢厌目光落在她秀美的眉眼，敏锐地发觉到。
　　他静了一下，抬手拭去尹婵额角的一滴汗，薄唇喃喃，却似虔诚道：“春雨蔷薇，粉腻袭香，我独爱她。她不可方物，理当得到许多人的爱慕，我不能阻止，只愿日日夜夜守在身旁。花枝向着旁人倾倒，我就浇花，施土，年复一年，终有倾回的一日。”
　　尹婵愣住。
　　听他一声一声，缱绻绵绵。
　　宅邸也被谢厌移栽了挂满墙的蔷薇，在长廊尽头，她失神地看去。
　　朱粉含香，霏红落沿。
　　她心口被勾得慌慌张张，震惊地后退，却已抵廊柱，再无逃脱的可能。
　　恰是此时，一下属捧着请柬跑来。
　　打断了两人被覆了情暧的氛围。
　　尹婵见他往下属看去，便蓦地偏过头，手心压在胸前，轻轻喘气。
　　“公子，这是乡绅们送来的请帖。”
　　下属颇为紧张地传话。
　　谢厌往他手里看了两眼，琢磨时辰，似乎已知晓帖中内文，双手不自觉往后负着，轻轻一咳：“念。”
　　说归说，余光悄悄瞄了尹婵一下。
　　尹婵还在往蔷薇架子看，没注意他。这样让谢厌有些窘迫，倒是下属微愕，不解地顿了顿。
　　每逢春初，便有这些帖子送来，但公子每每都推拒了。
　　今日怎么……
　　半晌没有声音，谢厌目光淡淡扫向他，下属双手一紧，立刻展帖，念道：“适逢三月，大地回春，公子生辰在即，原州万千之喜。薛某府内略备薄酒，盼公子尊驾，三生有幸，敬上。”
　　尹婵心口猛地一跳，收去了端详蔷薇的念头，凤眸瞪大，惊喜亦紧张地问：“公子的生辰？”
　　谢厌先是声音淡淡地挥退下属。
　　扭头，眼巴巴看向了她。
　　那莹亮瞳眸含着急切，谢厌自认一颗心正突突发跳，下颌微收，十分矜持地点了个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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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谢啊……太太塑造的这个人物实在是太好了！】
　　-完-

◇ 57、找到
　　◎鬼使神差的，尹婵唇有些干。◎
　　“阿秀——”
　　翌日, 初阳。
　　阿秀听到这声时立刻从甜梦中睁开眼睛，想到昨儿尹婵说的，紧着起床, 洗脸篦发, 急急推开房门。
　　院中, 尹婵拾掇齐全, 笑盈盈地朝她招手。
　　阿秀有些困，过去挽着尹婵的手, 甚是敬佩：“小姐起得真早啊……”
　　尹婵捧着脸颊, 轻轻嗯一声, 虽有些臊却是拉着她往外走：“两个时辰内，要把原州逛完, 你且快些。”
　　春困得很, 阿秀嘟哝：“谢公子的生辰还有十来天呢，小姐急什么。”
　　尹婵笑眯眯道：“这你便不知了, 虽是十日，但我赠他生辰礼, 定不能随意，想来需得挑个三五日。再后, 乡绅们递了帖子, 说不准他都是要去的，一来一回，几日又没了。你瞧, 可见十日虽多，却也不经用啊。”
　　听她喋喋不休, 阿秀哼唧：“知道了, 小姐可别再说。”
　　尹婵伸手点了点她鼻尖, 但笑不语。
　　生辰礼是惊喜，待当日再揭开真面目。楚楚是谢厌的人，尹婵便没叫她陪着，只唤了阿秀。
　　说来在原州一段时日，不曾把街巷走完，但对左右路径已了然于胸。
　　她托腮想了想，决意先绕河岸的商铺走。
　　四周情状，与上次来时相差无几，江面停靠大大小小的商船，忙着卸货。
　　尹婵遥遥看了两眼，转身，走进一旁的珍玩铺子。
　　三月的商船已进出多道，往年只月初出发，但去岁深冬大雪，各家各户废了许多东西，便商量着多去几趟。
　　像现在停在江岸的商船，便是第四次了。
　　领头负责的仍是李大，照旧如以往每次，站在高处主掌全局。
　　毕竟岸边人多，稍有不慎，货物不明是小，若被原州外的山贼土匪等钻了空，便为大事了。
　　今次货物甚多，忙了快一个时辰，早饭也没吃。
　　李大饿得前胸贴后背，眼看商船要空了，松懈下来，去早食铺子。
　　很快，拿着一块烧饼边啃边走。
　　到岸边，见卸货的人都围着，李大拨开众人挤进去：“都愣着干什么？”
　　一男子指向躺在江岸的三人：“李头儿，方才打捞上来几个人。”
　　“啊？”李大嘴巴张大。
　　三人浑身湿淋淋，脸色青白，看起来奄奄一息，不是本地人。
　　“李头儿，这怎么办啊？”
　　李大也晕头转向。
　　按理，该立即送去医馆，可……他皱眉往江面一看。
　　这条商船行过的河道防守有多严苛，他最清楚不过，怎会出现原州以外的人。
　　他想到附近的山匪。
　　但再仔细看，几人容貌称不上俊，却也与贼子一流挨不着边。
　　李大正不知如何是好，有人突然喊：“五姑娘来了。”
　　他面上一喜。
　　这事他做不得主，但姑娘行啊。
　　如同得了尚方宝剑，他迫不及待转身，正见尹婵与一丫鬟出了珍玩铺，朝商船靠近。
　　李大快步走去，拱手道：“五姑娘。”
　　尹婵也是见江岸挤挤攘攘，怕有什么事，遂与阿秀前来一看。
　　听李大三言两语说清了原委，她走近，那三人气息微弱，濒死之状。
　　尹婵咬了咬唇，面上几分焦急：“先送去医馆，我即刻告知公子，严查其身份。”
　　李大称是，立刻着人抬去。
　　尹婵琢磨他话中之意，的确，原州城防极严，若有贼人钻了空子，便不好了。
　　如今立储在即，不可有任何差错。
　　她已无心思闲逛，和李大告辞，打算回府邸。同一时，气息奄奄的三人被抬上板子，中有一人伤势较轻，被周遭动静惊到，昏昏沉沉睁了眼皮。
　　许是碰到伤口，咬牙闷哼了几声。
　　尹婵闻声回眸。
　　医馆的学徒大大咧咧，尹婵看着便觉得疼，不由走去，低声道：“小心，我瞧他浑身都是伤。”
　　学徒才发觉这人手被压着了，麻利摆弄下。
　　尹婵沉了沉肩膀，松口气，刚要走，忽然被那伤者攥住衣角。
　　她不解地蹙眉。
　　伤者是一年轻的男子，此时努力地睁大眼睛，发白的嘴唇不停颤抖，尹婵要十分静心才能听清他的话：“是……是你，找到了。”
　　“什么？”她倾身凑近两分。
　　那人如痴如梦，口中反复嗫嚅着两个字。
　　“是你……”
　　学徒临走前，与尹婵告辞：“五姑娘，劳您和公子说一声。”
　　尹婵衣角还被捉着，冲他点点头。
　　学徒赶紧将伤者抬走。
　　他被水泡得发白的手指微微松了，指骨发抖，攥不住尹婵的衣角，被抬着越来越远，眼睁睁见尹婵的身影消失。
　　他双眼一闭，赫然昏去。
　　-
　　尹婵做的青灰袍子终于成了。
　　趁谢厌没去官邸，便拿了来，敲响了谢厌的寝屋。
　　相较第一日来这空荡荡的寝屋，如今房里添了许多物件，案几围屏，排柜衣箱应有尽有。
　　窗牖案旁的瓶里插着一枝粉香的蔷薇，晦暗之地添了春色。
　　尹婵推门而入，却不见谢厌其人。
　　倒是乌木十二扇围屏后，暖房小室里，依稀听见哗哗的水声。
　　尹婵看去，只一眼，那搭挂在屏上的里外衣物便刺了她的眼睛。
　　……谢厌在沐浴？
　　屋里发出时不时的水声，尹婵眼皮跟着一跳，手中袍子越抱越紧。
　　正要扭头出去，谢厌却突然问。
　　“谁？”
　　飞珠溅玉的拨水声霎时停下。
　　谢厌明明还在暖室，可尹婵听着这声，却感觉是他压在自己耳边说的。
　　她愣在门槛，短短一息，眉眼噙上了淡淡的薄红。
　　立刻走也不是，愣着不说话更不是，她低了眸难免有些窘迫，不敢再望屏风，小声唤了道：“公子。”
　　知晓谢厌在沐浴，脑子一时出现许多画面。
　　这可不是她故意往发臊的地方想，实在寝屋只这么大，眼一闭，那边不止水声，连谢厌的细微动静都尽数入耳，再如何冷静，也是难为情。
　　暖室因她两字落下，发出极大的声响。
　　甚至有大汩汩的水溅落地面，尹婵只见屏风上的衣物被飞快取下。
　　她手一紧，跺了跺脚，紧着转身不好再看。
　　谢厌周身蒙着水雾，绕出围屏，快步到尹婵身后：“你来了。”
　　尹婵轻轻一嗯。
　　她还背对着，谢厌索性绕到她面前，低低的声音含着喜悦，“我醒了便想去找你，却听小厮说，你出门了。”
　　“到街上逛逛。”尹婵察觉到他火热的眸子。
　　昨日他与谢云重打架，后又说了那样一番话，以蔷薇作比，再是愚笨，也知那蔷薇指得什么。
　　故而再见谢厌，难免羞赧。
　　谢厌不大明了女儿情思，只当她误撞了自己沐浴。
　　他倾身，指尖抬起尹婵的下颌，目光灼灼地问：“突然过来，有什么事想和我说？”
　　尹婵被迫抬眸，方知他竟只穿中衣，未着外袍。
　　白色绸料的中衣披挂在肩上，衣襟轻掩，他弯了腰，便将襟口正对尹婵的双眸。
　　一颗颗水珠还未擦干，就着滚动的喉结滑下，坠入若隐若现的胸膛。
　　尹婵看他松松散散拢着的衣襟，耳尖发烫。
　　长久以来，谢厌的穿衣与冠发截然不同。乌发常常随性而散，衣着却一丝不苟，他衣箱里有大半都是盘领蝠纹长袍。
　　谢厌高大，身形却劲瘦，半露半敞的肩颈线条明利，极是赏心悦目。
　　鬼使神差的，尹婵唇有些干。
　　她急于敛去满面羞红，生怕被谢厌捕捉到灼烫的心跳，抿了抿唇，别开眼。
　　将双手托着的青灰袍子递给他，轻声道：“喏、做好了。”
　　这身袍服……谢厌双目一亮，脑中顿时浮出惊喜，却是直挺挺站着不接。
　　一时静默。
　　尹婵扭过头，见他这般，只道他是喜欢的。
　　但也不能傻愣着啊。
　　遂伸手将衣衫往他怀里塞，有些羞恼：“快拿去，试试合不合身。”
　　谢厌仍是没动静。
　　尹婵抬目，撞上一双直勾勾的眼眸。
　　他唇边噙起的笑，是十足十的贪心，嗓子渐渐沉哑：“我穿不好。”
　　尹婵一讶，轻眨了下眼睛，不解道：“怎么？”
　　方才谢厌只在沐浴，现在却似吃了酒，黑漆漆的瞳眸微醺，并着三两醉意，怔怔地看她。
　　仅穿薄薄的中衣，身上倒格外发热，呼吸略重，空气皆被散出的热息点燃。
　　他再开口，是无辜又委屈：“昨日与谢云重缠斗，手疼，自己穿不上。”
　　“……”
　　尹婵莫名想笑。
　　见他巴巴儿等在原地，便知他在想什么，索性身子轻转，低哼一声：“哦？竟是如此，也罢，我且收回了。待公子痊愈，再试不迟。”
　　谢厌镇定的脸色裂了一条缝。
　　这、怎么和意想的不同。
　　尹婵抚了抚料子，略蹙眉尖，面上几分可惜：“或可赠与欧阳大人，你们身形相当，想也合适。”
　　“不行。”谢厌脚一抬，拦住尹婵，嗓音虽轻却不容抗拒。
　　尹婵歪头：“嗯？”
　　谢厌抿直了唇沉沉开口：“是我的。”
　　“可你的手……”尹婵可怜兮兮地瞄了一眼他的双手。
　　谢厌喉结滚动，实打实的心虚。
　　其实手疼是借口，想装一装博取尹婵的怜爱，但现在显然不成了。
　　怕惹尹婵不快，也担心她把袍子给别人，无措到口干舌燥，垂眸盯紧了她，脸热道：“帮我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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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哟，套路挺多呀】
　　【哈哈哈哈，男主可以呀】
　　-完-

◇ 58、皇子
　　◎他现在做的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尹婵无声抿笑, 素手掩在唇边，乌黑眸子朝他望去。谢厌这人，如何说呢, 怪会学那些拐弯抹角, 别扭至极。
　　偏偏一但做这劳什子事, 害羞只一阵, 多的是理直气壮。
　　他这会儿眼也红，脸也热, 盯住她手里捧的衣袍, 意欲分明。
　　尹婵就不动。
　　谢厌许是知道这样还不够, 想了想，一边心虚, 一边侧过脸, 突然大张旗鼓地咳嗽：“阿嚏——”
　　中衣薄透，竟是“着凉”了？
　　尹婵弯了弯唇, 看他回头时满是可怜恳求的神态，终是道：“好, 给你穿。”
　　谢厌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后退半步，张开手, 长眸深邃, 里面似有星星在闪动。
　　尹婵拉着他走到床边，将青灰袍子展铺在床榻上。
　　捋了捋褶皱后，才又拿起, 一回头，见谢厌直挺挺地已站好, 还怕尹婵个子不够, 略倾了身。
　　真是十分的自觉。
　　尹婵失笑, 踮脚凑近，慢悠悠地摆弄衣服。
　　并未正经地量过他尺寸，尹婵裁制时，是依着那夜被谢厌揽腰飞檐走壁的情景。
　　不想这么一试，竟出奇的合适。
　　两肩平直，衣袖正好，下摆也将将到绑靴处，不长不短。
　　尹婵满意地扬唇，笑出点点梨涡。
　　最后给他系腰间的缎带。
　　青灰料子微暗，她便择了条同样内敛但绣工精细的革带。只是束在腰间难免要伸手，环住谢厌的腰。
　　她攥着革带的手紧了紧，不看谢厌，脸红红地低下头。
　　只当面前一根木头杆子。
　　当柔曼的身子软软撞进谢厌怀中，他想忍住狂跳的心口，实在太艰难。
　　一低头，就能看到尹婵埋在他胸膛的侧脸。
　　酡红如樱，檀粉加妆，耳尖更红得几乎要滴血。
　　她两手严严实实地环住腰，谢厌有些看不到她的正脸，便愈发收紧下颌，垂去双目。
　　莹润如玉的娇容不知何时成了殷红点点的血玉，眼睫如扇扑簌，谢厌飞快看一眼，又似被震到，眼皮一颤，急忙收回目光。
　　仰头望向横梁，喘息变重。
　　一声一声有意压着，若不然，只怕要被尹婵听得清清楚楚。
　　可谢厌不知，他气息方一乱，尹婵就察觉了。
　　面颊越来越红，耳朵几乎要烫掉。
　　他被情与欲勾引的嗓音轻哑低沉，喘息加了火苗一般灼热，似乎急不可待地需要抚平，却又什么都没有。
　　愈是难受，要而不得。
　　即使没有抬头看，尹婵也能想象到他此刻的神情。
　　遍布瘢痕的脸，遮不去分毫亟待喷薄的情念。反而左右脸的疤也被烫似的，凹凸不平的土地席卷了一层层的热浪。
　　谢厌快要忍不住了。
　　尹婵柔软的手正在他腰上寸寸移动，她心细，看不得任何的褶皱或凌乱，一条缎带认认真真系好。
　　最后拿起搁在一旁的菱状墨玉，小心挽上。
　　一切穿好，尹婵悄悄地松了口气，若再这么下去，只怕要受不住。
　　她等脸颊的酡红半消，才笑着抬起头，想问谢厌觉得怎么样。
　　可迎接来的，却是他嚣张得不能自已的情绪。
　　谢厌几乎是带着急切搂住了尹婵的腰肢，将她牢牢束缚在怀中。
　　尹婵被惊了一下，动了动手臂却被箍着不能脱身。
　　“谢厌……”她唇嗫嚅，此刻的谢厌像极要啃食猎物的狼。
　　谢厌被这道软软的声音勾得心痒难耐，手掌渐热，她细腰柔软，如同在抚摸一块美玉。
　　呼吸同时凌乱，他倾身，头一低，再低，离尹婵越来越近。
　　气息交缠，将尹婵锁在怀里，要去采撷她如花的唇瓣。
　　他如此冲动。
　　动作青涩，却又带着蛊惑，化作沙场攻城掠地的将军，要夺取她。
　　“砰咚！”寝屋突然被推开，宋鹫急道，“公子，探子传来消息，最迟两日殿下——”
　　戛然止声，屋内暧昧相缠的气息顿时消散。
　　宋鹫愣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
　　谢厌搂着尹婵的腰，俯身似要吻……
　　床榻旁，尹婵面上腾地红透，回头看向呆滞在门槛的宋鹫，只想装死。
　　偏偏谢厌还抓着她不放，尹婵红红的眼尾一提，捏着粉拳，懊恼地在他胸膛砸了一下。
　　眼里急出泪花，急急忙忙从他手臂下弯腰逃了出去。
　　一出门，撞见来找她的楚楚。
　　“小姐怎么哭了？”
　　“没……”尹婵盈盈的泪噙在眼眶，飞快抹去，头昏脑涨，臊得只想赶紧离开这座宅邸。
　　她拉住楚楚往外跑，支支吾吾道：“陪我去西街走走。”
　　楚楚一脸狐疑，临走前，回头瞥向寝屋。
　　宋鹫呆着脸，愣在阶槛像门神。
　　楚楚越发感到奇怪了。
　　西街人杂，挤挤攘攘，多是挑着担子叫卖的店家。
　　楚楚只见小姐心不在焉，没什么逛街的趣儿，两手绞在身前，还险些被好多人撞到。
　　楚楚赶紧将她护好。
　　良久，走到一稍为清净的巷道，蹙眉喊道：“小姐？”
　　“啊……楚楚，什么事？”尹婵眼睛闪躲，略有些难为情，脸腮绯红。
　　楚楚张了张嘴，想问她寝屋发生了何事，却是耳尖轻动。
　　她静静顿了半晌，眼眸一眯，方才与尹婵谈话时翘起的唇角，也顷刻沉下。
　　“楚楚？”尹婵发觉不对。
　　清净的巷子不是人来人往，但也有不少行人路过。
　　楚楚目光犀利，眸子动了一动，忽然拉住尹婵，低声落在她耳畔：“小姐别看后面，咱们继续往前。”
　　尹婵听她郑重的语气，便知是真的有情况了。
　　依着寻常的步履，两人边走边聊，慢慢的，便是尹婵不会武功，也意识到正有人步步紧随。
　　怪哉，原州孰人不知楚楚的身份，怎会做出这种尾随的事？
　　过了许久，那步子渐近，楚楚立刻将尹婵往旁一推，狠了眼眸，霎时转身。
　　一个穿着云水蓝素净直缀的年轻男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且目光正疑惑地盯着尹婵的背影。
　　楚楚此刻方知什么叫做人不可貌相。
　　此人面相优越，凤目矜贵，仪表堂堂，却做这跟踪女子的龌龊之事。
　　她仅是淡扫一眼，便不与其浪费口舌，握拳踢腿，一气呵成，将男子重重踹倒在地。
　　男子捂着被打的双眼，情急喊道：“姑娘且慢……”
　　“废什么话！”楚楚攥住他衣领，恨声道，“跟踪？”
　　男子心道竟被误会成这样，移开手，眼含复杂地看了尹婵一眼。
　　盈盈凤眸，远山黛眉，越发觉得她容貌眼熟。对着楚楚忙摆手，试图与她讲道理：“不！姑娘误会了，我是——”
　　“你是谁也不行。”楚楚咬牙。
　　她向来不肯受半丝委屈，何况这人时不时用奇怪的眼神偷看小姐的脸，与轻佻浪子无异。
　　原州竟有如此鼠辈？
　　越想越气，她复又给了重重一击，毫不留情地将人踹倒墙角根。
　　拍拍手，回头拉住尹婵的手，将要离开，忽而想到一事，道：“小姐且稍候。”迈步到墙角，俯身，端详男子的眉眼。
　　“这位姑娘……嘶。”男子嘴角也疼，一开口便痛呼。
　　楚楚轻蔑地勾起了唇，目光轻转，从他腰间拽下一块玉佩，放在手中颠了颠：“且饶你一命，容后我定严查你身份，倘若识相，最好现在便滚出原州。”
　　话罢，拉着尹婵疾步绕出静巷。
　　入夜。
　　月挂海棠梢。
　　寝屋，檀木圆桌上摆着整套的雅致茶具。
　　尹婵单手支着下颌，看谢厌神色自如地斟茶，抱怨似的道：“那人着实奇怪，兴许并非原州本地的。”
　　若不然，岂会不识楚楚身份。
　　想到他尾随之态，不由捧着脸，对谢厌道：“你不知，楚楚三两下便将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身手矫健，十分厉害呢。”
　　楚楚回来便将此事禀报了，谢厌已派人去查他身份。
　　此时字斟句酌尹婵的话，她眉眼莹亮，想是惊羡。便凑近，诚恳又正色道：“无需羡慕楚楚，若想学，我教你，不出五六年，定比楚楚的功夫还好。”
　　尹婵托腮的手一滞，腕部险些磕到桌角。
　　乍听谢厌这话，好似很真诚，可、可……
　　尹婵努唇，不知他是真的傻乎乎，还是怎么。
　　轻哼了一声，苦巴巴地瘪嘴，嘟哝道：“这事若放其他人身上，不是该甚为挂怀地说，‘你即便不学，我也定护你无忧’嘛。”
　　谢厌抿唇不语。
　　他听见了，想起那晚的山林，她倒在洞中，气息微弱。
　　又不出意外地想到谢云重，他倾力栽培只为护着尹婵，却仍是让她受伤。
　　或许他再怎么做，都不可能到万无一失的地步。
　　是以，他现在做的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深深望着尹婵，那点娇嗔的笑靥落进眼中，突然开口：“我会学的，会很快学好。”
　　心口的弦被他一双粗粝的手拨乱，尹婵怕被他的炙热烫到，飞快别开眼眸。
　　略偏了脸，俏生生地“噢”一声。
　　安静如沉水的夜。
　　窗牖鸟鸣渐起，一抹乌色从窗扉透进，映在蒙眬灯下。只要有尹婵在的地方，谢厌只道过分美好。
　　他喉咙干涩，不觉情动。
　　更甚伸出了手，想碰一碰她的脸。
　　“叩叩叩。”宋鹫再次敲门。
　　“……”谢厌额头青筋抽跳，从嗓子眼挤出一个单薄的字，“说。”
　　宋鹫也不想打扰主子，但实在有要事，不能不言，遂苦涩一笑：“公子，那位到了。”
　　灯烛的光刹那在眼前晃过，暗蒙蒙地映出谢厌明利的轮廓。
　　他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尹婵。
　　双目微沉，带着郑重之色，尹婵如有灵犀，顷刻便明白了，压低声音问：“大皇子？”
　　谢厌点点头。
　　府内正堂，挂着一副欧阳善亲手写的匾额。
　　大皇子负手站在堂中，听见谢厌走近，回头，一双被揍出青痕的眼睛，已肿得难以见人。
　　谢厌脚步一定，抵唇轻咳，嘴角不自然地抽搐。
　　“与谢兄多日不见，今朝，却是你笑话我。”云水蓝衣袂轻晃，清贵男子正是理完峨州盐税案，特地赶来的大皇子。
　　他碰了碰发青的眼尾，哭笑不得。
　　却也不落下风，悠悠打趣谢厌：“一路走来，见原州被谢兄打理得井井有条，我甚是敬佩。坊间似是耳闻，谢兄的胞妹风华绝代，不知可否一见。”
　　谢厌笑淡了下来：“是为何事？”
　　大皇子抚掌：“谢兄知道的，我二十又五，却形单影只，若与谢兄结亲，实乃幸事。”
　　谢厌一噎，对上他点点笑意的眼睛，由衷地一躬身：“谁将殿下伤成这样？请告知原委，谢某自当将人绑来，任殿下鱼肉。”
　　作者有话说：
　　新年啦，祝大家万事如意，吃嘛嘛香，永远开心！*罒▽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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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啊！】
　　【新年快乐！】
　　【好家伙，把盟友揍了。哈哈哈】
　　【大大，除夕快乐，哈哈，狗子话别说太满呀】
　　【大大除夕快乐！】
　　-完-

◇ 59、情果
　　◎他昏迷时还喊着你的名字。◎
　　与大皇子相识不久, 两人倒是志同道合，颇有义缘。
　　自初遇起，谢厌知他性情温文, 胸怀宽广, 不以皇子身份骄矜自傲, 但即使如此, 也不敢称兄道弟。
　　每每听他称呼谢兄，仍以尊礼敬待。
　　大皇子倒是一听谢厌说这话, 便朗声笑了：“谢兄啊谢兄, 坊间传闻不假, 你果真是宠妹无度。为兄倒也有幼妹，只憾宫闱深广, 甚少亲近, 叫我汗颜啊。”
　　他拍了拍谢厌的肩，笑得意味深长。
　　谢厌淡淡一作揖：“不敢。”
　　遂又问起他脸上的伤。
　　大皇子摸了摸鼻子, 并未说是在静巷见到一位眼熟的女子，被误认为浪荡轻浮。
　　这事正经摆出来, 倒是他先错了。
　　便笑了笑，无奈道：“只是小事, 不说也罢。”
　　谢厌看他两眼的青肿, 抿唇不悦，只道：“既是原州中人，殿下, 容谢某两日，定将其绑来请罪。”
　　一面说, 一面拱手, 正色道：“谢某治下不严, 请殿下恕罪。”
　　大皇子垂目，看着躬身在他面前的人，饶有兴致地挑唇。
　　当日与谢厌因缘际会，得以相识，知晓他竟是信阳候嫡长子后，便也暗地查过。
　　这些年，虽为皇子，却被陛下已磨炼为由，放在地方，不常身居京城，因而对信阳候一家看得并不通透。
　　京城皆知信阳候世子谢琰才华斐然，母亲虽是妾升继室，但自己争气，母家也在京中渐渐有一席之地。至于先妻所生的长子，对外说是，因不祥病症被养在乡下，不求长子功名累盛，只愿平安活着。
　　原来那不祥，指的是这脸上的胎记。
　　大皇子轻轻颔首，目光坦然地掠过他左右脸的疤痕。
　　倒也的确，王公贵人，钟鸣鼎食之家，古来常有此类说法。生怀胎记，母又因其难产亡故，便称作天煞孤星，那胎记会耗尽荣华富贵，沉压兴旺门楣。
　　是克星。想来信阳候一家害怕谢厌的不祥，毁了自家门庭。
　　“呵。”他嗤地一丝轻笑，恐怕信阳候不会知道，被弃荒远之地的长子，会翻身做了原州的主人。
　　若世人以祥或不祥论事，实在愚昧。
　　倒不知，所谓的胎记，是真的不吉利，还是给佛口蛇心的人铺了一层伪装。
　　大皇子若有感触地轻吁一口气，见谢厌还抱拳道歉，便伸手，虚搭他腕上，将人扶起，笑道：“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便不再提及伤情，转身，自顾落座圈椅中。
　　谢厌斟茶递去，面色不由严肃。
　　大皇子拿起盏盖，轻轻撇去茶沫，议起此行来原州的正事。
　　夜深如凉，宅院清寂。
　　独有二人谈话不休。
　　月挂树梢，时辰一息息过去，转眼已是夜半子时。
　　淡淡幽香从窗扉钻入，大皇子品茶的动作一停，轻轻嗅过，讶道：“从来只知谢兄惯好舞刀弄枪，原来，这花草雅兴，亦是一绝。”
　　谢厌点漆眸光轻转，嗓音微低：“舍妹喜欢。”
　　“哦？”大皇子抚掌。
　　次日，天刚清。
　　在原州一夜好眠，大皇子推门看去，便见院外高台闪过凛凛剑影。
　　谢厌绑袖劲装，手握一柄长剑，身影如风。
　　他正在练剑。
　　劈砍凌厉，身手轻快，剑中长穗摇曳如影，可见剑法神妙。
　　大皇子起早便看见这一幕，连日跋涉的忧劳尽去，神清气爽。
　　高台的兵器架上摆满各种刀剑，他暗暗称了一个好字，前去取了一柄，朗声道：“谢兄剑法卓绝，可愿切磋一二？”
　　谢厌剑尖霍然一转，对准左侧的贵人。
　　逼人的寒气尽现，大皇子一袭宝蓝衣袂掠起，在谢厌眼前一晃。
　　谢厌勾唇道：“不敢。”
　　话是如此，却已后退微步，便引大皇子踏上高台，做出比武切磋的起势。
　　剑尖砍落一枝花，悠悠落地。
　　大皇子也是仰头大笑，一把攥紧了剑，眉目高扬：“我剑法不精，还请谢兄莫要步步紧逼，叫我狼狈啊。”
　　谢厌劲腰轻转，挽了一个剑花，抱拳道：“岂敢。”
　　话落，便飞身而上。
　　尹婵和楚楚闻声来时，两人已比了几场。
　　旨在切磋，谢厌也收了劲，大皇子虽身法平平，但于剑上，亦能过几招。
　　一黑衣，一蓝袍，缠斗如影。
　　尹婵绕经廊柱过来，脚下便一滞，下意识看向谢厌，唯怕出现前日与谢云重比斗之事。
　　楚楚却率先看见了宝蓝衣袍的青年。
　　她眉头霎时揪紧，不禁摸了摸怀里的一枚玉佩。
　　“是他。”楚楚低声喃喃。
　　尹婵将目光收回，“谁？”跟随楚楚看去，也顿了顿，面色惊奇。
　　大皇子意在切磋玩闹，不如谢厌专注，高台附近出现两位姑娘时，便立刻察觉了。
　　彼时剑尖正要刺向谢厌。
　　他勾唇，手腕轻轻一转，剑尖偏开，便不由分说地对准了高台下的楚楚。
　　衣袂在空中一旋，大皇子微眯了眼睛，展笑道：“姑娘，又见面了。”
　　楚楚望见青年含笑的眉眼，昨日静巷的画面浮现脑中，脸色先是一沉，遂又带着疑惑，迟疑在原地。
　　尹婵已跑到高台，紧挨着谢厌，与他嘀咕：“公子，他便是昨日跟踪我与楚楚的男子……”
　　话一落，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仰着脸神色复杂：“大皇子？”
　　谢厌不愿看她眉头紧蹙，收剑后，抬手抚了抚她眉心。
　　尹婵低声催道：“你快说啊。”
　　“不错。”谢厌点头，“正是殿下。”
　　他也不曾料到，打伤大皇子的竟然会是楚楚。
　　大皇子眉眼清隽，如柔风雨露，朝楚楚悠然地笑，便抬肘一使力，将剑往侧边飞去，稳稳挂在兵器架上。
　　他掸掸衣袍，回身走向谢厌。
　　一眼看见谢厌身旁依立的绝色美人。
　　这次比昨日更清楚，脚下一个停顿，越发觉得眼熟，却说不出何处见过，索性不再执拗。
　　他提步上前，端的是龙章凤姿：“这位便是谢兄的胞妹？”
　　尹婵记忆里进宫两次，从未与大皇子有过交集。
　　此番他如此询问，便道他不知自己身份姓名，一时松了心，微敛下颌，福身行礼道：“见过殿下。”
　　“姑娘不必多礼。”大皇子闲步走近，立在谢厌身侧。
　　楚楚脸色唰地变了。
　　主子志不在原州，又与大皇子有争诸的君子之约。不论从哪方看，她冒失的行为，都有可能坏了主子大业。
　　楚楚心下一沉，立即上前。
　　不假思索便跪下，朝大皇子的方向，低下头，请罪道：“昨日巷中，奴婢鲁莽行径，伤了殿下贵体，是为大罪，请殿下发落。”
　　说完，从怀里拿出那枚玉佩，双手捧着递上。
　　大皇子似笑非笑，却并没有接。
　　尹婵看着这幕，心口惶惶便是一缩，楚楚伤他归根结底是为了护着自己，怎能罚她一人。
　　不做他想，她飞快走到楚楚边上，字字句句行礼道歉。
　　高台一时静默。
　　大皇子背着手，凤目扫过眼前这毕恭毕敬的女子。
　　谢兄其妹天姿国色自不用说，倒是另一自称奴婢的，容貌虽逊色许多，却有飒爽之态，亦是难得。
　　尤其昨日巷里，功夫了得，言语举止皆是英姿。
　　他倏然朗笑出声，悠悠道：“什么大事，惹两位姑娘胆战心惊，倒是我的罪过了。”
　　走到楚楚身前，俯视此女，目光定在她捧着的玉佩上。
　　“这样……”大皇子沉吟稍许，笑着将她的双手合拢，从容道，“姑娘收下这块玉，便做我的赔礼。”
　　楚楚心里猛地一跳，立即道：“奴婢不敢当。”
　　大皇子合拢了她的手，用力按了按，让楚楚没办法反抗。
　　他回头朝谢厌挑了挑唇，话中满怀感慨：“谢兄教导有方，府内婢女忠心护主，我甚是羡慕。”
　　这便是在说昨日的事了。
　　谢厌迎上他的眼神，不闪不避：“殿下过誉。”遂看向楚楚，一抬手，唤她起身，并道，“既是殿下看重，便收了吧。”
　　楚楚重重一拜。
　　大皇子不再看她，冲谢厌轻抬下颌：“时辰尚早，不知谢兄练剑否？”
　　暖阳当空，亦是好春日。
　　谢厌循着廊檐眺望远方，忽地一笑道：“剑已磨砺，何须囿于内堂？”
　　尹婵没懂这话，直到早膳后，再不见谢厌与大皇子，才知他们已离开原州。
　　欧阳善道：“大皇子特地赶来，原因立储一事，自不会日日在宅邸清闲。”
　　“会有危险吗？”尹婵急问出口，方觉不过是明知故问。
　　素来豪门妻妾嫡庶争夺，尚有性命之忧，遑论如今谢厌牵扯的，是世间最荣华的那一家。
　　她沉下肩，望着远方轻声呢喃：“一定要平安回来……”
　　此去，却是整整三日。
　　暮去朝来，不见心上人。
　　-
　　是日，未时初刻。
　　午间颇晒，尹婵休憩醒来，点点湿了内衫。
　　沐浴后，换上较以往明媚些的银白底子绣蔷薇襦裙，簪一支同色珠花，想和楚楚出府走一走，可唤她几声都不见人。
　　尹婵狐疑，出了院子。
　　立时惊讶地愣住。
　　宅邸突然人来人往，吵吵嚷嚷，与以往的清净全然不同。
　　“发生什么事了？”她拉住疾步匆匆的下人。
　　“姑娘。”下人躬身，答道，“公子回来了。”
　　尹婵面色顿喜：“此刻在哪？”
　　下人有些支吾，顿了顿只是说：“欧阳大人和楚姑娘在正堂议事。”
　　尹婵被欢喜冲昏了头脑，忽视那下人正端着一盆血水，提裙飞快往正堂去。
　　过了长廊，经绕花坛，衣角被一矮树枝丫勾到。
　　她停了停步，神思陡然翻涌。
　　到底不是太傻，空气中散出的一丝丝血腥气，让她呼吸难以喘匀。
　　急不可耐的步伐在正堂外时，就止了。
　　她没有进去，惴惴不安地避在门后，听见了楚楚的声音。
　　“幸而府内曾建有一药池，公子在里面养上几日，便会大好。”
　　“是啊。”欧阳善说，“可要告知小姐？”
　　楚楚微顿：“怕也瞒不住。”
　　尹婵面色一点点白了。
　　目光空洞地落在一处，满脑子都是他们的话。
　　药池，受伤，谢厌怎么会……尹婵无力的双手攥紧，心口连连起伏，不再耽搁，转身飞快离开。
　　药池她知道，这宅邸依着山，药池就在宅后山前。
　　围池的石是天然的，流的更是清冽泉水。
　　原做温泉池用，后来谢厌频频受伤，经一走乡医指点，求了名医的方子。温泉式样不改，只是除秽的地方，便成了治病的药池。
　　尹婵心急如焚，绕过条条的路，前面有一木门。
　　推门便见高大累石、足以遮天蔽日的假山，此为药池的“门”。
　　谢厌不喜婢女小厮伺候，左右安静。尹婵一路跑来，细汗遍身，气息也乱不可言。
　　轻喘了一口气后，开始找入口。
　　虽知道这处，却也是头回来，况且假山弯弯绕绕，遮蔽颇多，她愈发心急。
　　好在自家用的东西倒也不必建得多么隐蔽，尹婵四处找找，目光立时一亮，便瞧见了。
　　正是假山中央。
　　她拢了拢裙摆，小心翼翼过去。
　　“谁在那里！”一道厉声冲断了尹婵的惶急。
　　月白锦袍轻轻摇曳，大皇子从药池走出，正与尹婵打了照面。
　　尹婵蹙眉，匆匆见礼：“殿下。”
　　看她香汗淋漓，娇容尽湿，一缕发弯弯地贴在鬓边，添了几许妩媚，大皇子一顿，略有斟酌道：“姑娘怎么过来了。”
　　“我想看看谢厌。”
　　他只说：“回吧。”
　　尹婵眼眸陡然睁大：“殿下……”
　　大皇子半点没有通融的意思，不容抗拒道：“回去。”
　　尹婵本就心慌难受，着急跑来眼眶泛湿，以为能立即见到谢厌，却被堵了路。
　　初见大皇子时，他性情温儒，可眼下淡淡两字带着前所未有的强硬。
　　她泪花倏而涌出，抿紧了嘴唇，坚持道：“不走。”
　　大皇子皱眉，若有所思地打量尹婵的脸，眼睛是湿漉漉，脸也青白，气都没喘匀，却与他还有心思争论。
　　可他没料到尹婵突然不争了。
　　她咬咬唇，拢着裙摆，直接要越过他，闷头往药池进。
　　大皇子额角抽跳，着实有几分无奈。
　　小姑娘看着乖巧温顺，脾性倒大。
　　他顿了一下，索性不费口舌，在尹婵要越过时，倏地伸手，抓住女子纤长的手臂，身形一转，赫然把她压在假山石壁上。
　　“我命令你，不准进去。”大皇子压低嗓音。
　　尹婵被吼得一颤，困在假山与胸膛间，眼尾发红地望着他。
　　这样美的容貌，香玉之肌，神妙之骨，让大皇子深感赏心悦目，不禁多看了两眼。
　　他只是欣赏，并无任何情.欲杂念。
　　他忽然想到谢厌瘢痕的脸，三日来，谢厌受伤却还满心念着她，不想让她知晓此事，而担忧伤心。
　　大皇子唇角轻勾，忽然起了襄助的兴致。
　　药池之人伤痕累累，这药池外的，怎能“独善其身”？
　　他略一迟疑，冷淡地启唇：“姑娘现在进去又有何用？看他血流如注，伤势波及疮疤，有多肮脏，丑恶，倒尽了胃口？”
　　尹婵美眸圆瞪，这话让她心都一疼。
　　大皇子不等她开口便嗤的轻笑：“纵然你不怕，难道他愿意看见你露出嫌恶的脸？”
　　“请殿下慎言。”尹婵咬牙怒道。
　　颀长身形越来越近，大皇子将尹婵抵在石壁上，悠悠俯身，端详她眉眼，叹道：“真是美，怪乎原州人人都说，谢厌的胞妹是仙子临凡。若你跟着我……”
　　尹婵被他这话打得措手不及，脸色煞白。
　　“阿婵？”他突然很轻地唤一声，明知故问道，“你是叫阿婵。谢厌今日伤了，昏迷时还喊着你的名字。”
　　尹婵喉间一哽，眼泪簌簌滚落。
　　“你住嘴！”
　　身子紧绷，挣扎着拼命推开大皇子，再顾不得君臣之礼。
　　大皇子被推到另一侧山壁，满不在乎地笑了。
　　他掸掸衣袂，忽然眼眸微眯，再一次步步紧逼：“其实，你们不是兄妹吧……或者，宁为兄妹，也要偷尝情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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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0、似梦
　　◎你进了我的每一个梦。◎
　　他不紧不慢的一声问, 尹婵愕然抬眼，紧握着的双手发颤。
　　遮天盖地的假山压得人喘气艰难，尹婵眼尾深红, 贝齿紧咬, 一字一顿道：“殿下究竟想说什么？”
　　大皇子手撑在石壁, 将尹婵牢牢困囿, 漫不经心地端详她：“听不明么？”
　　似笑非笑，勾抬起她光洁的下颌：“你与谢厌, 有情。”
　　“与殿下何干。”尹婵皱眉, 声音冷静下来。
　　大皇子抚掌：“的确, 我也只是感叹罢了。”
　　他歪头，拨了下耳垂, 慢悠悠地说：“不过是三日里听腻味了你的名字。”
　　尹婵方知他话里的意思, 脸腮陡然生出一团红晕。
　　大皇子看清她神情的流转，复而倾身, 落下清亮嗓音：“若非谢厌时时念叨，我岂会知晓原州, 竟有如你这般姿容绝世的佳人。”
　　一边说，离尹婵愈近。
　　尹婵抿住唇瓣, 手脚皆是紧张得绷着。
　　眼前的皇室子弟, 她不能招惹，这些人随口落下几字，便能让原州倾覆。
　　可叹, 谢厌曾赞大皇子品格，不想识人不清, 他背地里居然如此做派。
　　尹婵咬了咬牙关。
　　大皇子见她眼中噙泪, 再接再厉, 低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谢厌容貌与你不配，此行重伤，恐难尽愈。你跟着我，待大业将成，我许你荣华……”
　　尹婵被他一句话说的心沉进谷底。
　　满脑皆是谢厌此行重伤，是了，已到用药池的地步，恐怕比以往都要严重。
　　她只想去看看。
　　面对大皇子再无话好说，冷了脸，用力挣开他：“谢厌相貌如何，何需殿下言明。”
　　“哦？”大皇子纳罕，抱臂打量她，“你不嫌弃？”
　　尹婵坦然迎上他似乎不善的眼神：“殿下金贵之相，凡尘俗子皆自愧不如。只是，一块金再如何雕篆，终归冰冷刺骨。”
　　话一出口，大皇子朗声扬笑：“好生放肆，姑娘胆子颇大啊。”
　　“非也。”尹婵漠然看他。
　　敛裙行了礼：“道明实情而已，民女素来畏寒，禁不住冷，就爱铺满柴的火炉。”
　　大皇子眼眸半眯，稍一愣住。
　　尹婵眼睛骨碌一转，趁机，霍地推开他，提着裙裾往药池奔去。
　　蔷薇衣角轻晃，她像条滑溜的鱼，转瞬不见了身影。
　　大皇子背抵在凹凸的石壁，静望她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倏然展笑。
　　他岂会不知谢厌有没有胞妹。
　　信阳候先夫人难产亡故，谢厌被弃来原州，周遭与他有亲缘关系的妹妹，无非原州谢宅的几位。
　　但那妙人不可能出自谢宅，毕竟谢厌有多痛恨他们，稍稍一查便知。
　　他暗想，或是谢厌不知从何处得了佳人，不忍流言蜚语，摆个兄妹的名头罢。
　　身后突然一道轻笑。
　　“原来殿下也好以貌取人。”
　　他循声转头。
　　楚楚正来到假山，隔得不远不近。
　　听她这副口气，想来方才的谈话都被听了。
　　大皇子撩袍，走出假山，停在楚楚身前。
　　对她含讥带讽的话也不否认，抬手，折下壁间一枝暖黄小花，自顾轻嗅，从容道：“世人皆爱美物，我为何不可呢。”
　　楚楚看了一眼那花：“殿下生来尊贵，享尽美景奇物，奴婢还以为都瞧腻了呢。”
　　大皇子故作讶然：“听姑娘一说，倒是有无趣。”
　　小花随手丢了，他抱臂俯身，探究地看楚楚面容。
　　再普通不过的脸，眼睛却乌黑黝亮。
　　像有什么东西藏里头，勾着人找。
　　“一眼看到尽处的美丽，终究索然无味。”他口吻认真，“不如去山林寻一块石，日夜打磨，瞧她成不成璞玉。”
　　楚楚眉尖拢起，平白感到一丝压迫。
　　便后退，行礼道：“奴婢还有琐事忙碌，告辞。”
　　正一转身，忽被大皇子拦住。
　　他含笑，摇着一柄折扇，虚点她肩膀：“今日回来，听见一人称呼你为四儿，难道楚楚并非本名？”
　　楚楚闭口不言。
　　大皇子仿佛只是突然想到，起兴一问。
　　末了，便转身，绕到她面前，弯了弯唇：“你还不知我的名字吧？”
　　语气温和如待友人。
　　楚楚沉眉，不知他想法，恭恭敬敬地拱手道：“奴婢薄贱，不敢问殿下尊名。”
　　话刚落，急匆匆离开。
　　瞧那身影，倒与落荒而逃不二。
　　大皇子笑意愈浓，回头看了看药池，才提步往外走。
　　-
　　热息浮在药池上方，水雾袅袅。
　　尹婵绕过假山，辅一进去，便嗅到淡淡的药味。
　　清苦，轻涩，携着一缕从草木枝芽抽出的盎然生机，叫她不由闭眸，馥郁的香伴着濡湿铺天盖地侵袭了她。
　　迷蒙了尹婵的双眼，目之所见影影绰绰，看不到谢厌的所在。
　　药池由累累的天然巨石圈起，她努力睁大眼睛寻找，但对这里实在陌生，膝头倏地碰到一处坚硬，磕得生疼。
　　“嘶……”尹婵吃痛。
　　弯腰轻轻揉了揉那处，一抬起，手腕却猛地被人攥住。
　　那人毫不怜惜地用力一拉。
　　她猝不及防，身形摇晃，刹那向前倾倒，跌跌撞撞坐在一块平坦的圆台。
　　“你是谁？”云烟缭绕里，多出一道嘶哑的低声。
　　是谢厌的声音。
　　很轻，似醉迷蒙，说的话含糊不清。
　　尹婵立时惊喜，顾不得膝盖的疼，一边坐好，一边说：“谢厌，是我。”
　　抹了把眼睛，眼睫摇摇欲坠的水珠拭去，逐渐清明的视线里，方知此时倚坐在药池旁边。
　　只一伸手，便能触及池中温热的泉水。
　　谢厌仰头靠在药池内壁。
　　自胸膛往下的地方全被浸在池中，这温泉加了各路药材，不算清澈，却也没浑，整面药池呈出淡褐色。
　　他闭着双眼，上身不着寸缕，头抵靠内壁，似乎清醒了，却只落出方才的三字后，再不开口。
　　尹婵见他惨白的面色，那唇格外的红，浸了血珠一般。
　　她怔了一怔。
　　自来原州，见过的伤已不知凡几，谢厌脸色煞白，嘴唇猩红，显然不正常。
　　尹婵心口揪起，趴在药池边，轻手顺了下他凌乱的发。
　　她小声地唤：“谢厌？”
　　没有回应，他就像一具失魂的傀儡，一动不动浸在池中。
　　尹婵咬着唇瓣，忍住想哭的念头，眼眶含着一汪泪，静静守在旁边。
　　跑过来时便在想，动用药池，谢厌伤得会有多重。可不管想到何处，都不及眼前这宛如躯壳的样子带给她的难受。
　　没有生机，一片死寂。
　　她失魂落魄地坐在池边，倏而，听见谢厌压抑的闷哼。
　　一颗心霎时提起，可还没问，池中静默的男人陡然翻身，一条长臂从水中伸出，轻易捏住了她的下巴。
　　尹婵被迫抬起脸。
　　谢厌手臂带着药池的水珠，把她衣裳浸得湿漉漉。
　　下巴被捏，但眼前人却没有清醒，双眸微眯，其间浑浊。
　　“阿婵？”谢厌眼神迷茫，半晌才低声道，“是你。”
　　“呜呜……”尹婵被掐得脸腮鼓起，唇也很难张开。
　　似乎确定了眼前人，谢厌启唇，低促地笑了。虎口微松，改用手指轻轻抚摸她光洁白嫩的下巴。
　　指腹带着厚厚的茧，尹婵刺得有些疼。
　　“真的是你。”谢厌目光迷离，吐字低沉缱绻。
　　尹婵不懂他为何一直重复这几字。
　　明明自己就在他面前，还需要确定什么？
　　平日的谢厌，眼神已足够火热，不止一两次烫得她脸颊通红。现在，热气缭绕里，一双眼更露骨地盯视着。
　　不遮不掩，恨不得把她吃掉。
　　尹婵被看得羞，低头轻唔一声：“还没看够？”
　　“不够。”
　　尹婵微怔。
　　谢厌单手的抚摸已经不能餍足，伸出另一只，火急火燎地捧起她的面颊。
　　掌心的水珠湿了脸，一缕缕碎发贴在鬓边，绕着媚态横生的弯儿，娇美与妩媚交缠。
　　谢厌两眼浑浊，在看她，却又不像看她，兀自说：“阿婵，是你，你又来了。”
　　尹婵气息有些凌乱。
　　他一双宽大的手掌，似乎药池里钻出的鱼，围着她温玉的肌肤舔啄，先是慢条斯理，后又细细密密，不放过任何地方。
　　尹婵睫毛抖颤，被作弄得痒痒，酥麻难耐：“快停下，你、的伤如何……”
　　肩颈忙动了动，躲避他急不可耐的抚摸。
　　谢厌仿佛听不见任何话，自顾缠着她：“阿婵，你来了，这也是梦吗？”
　　一个梦字，带着茫然与惊喜。
　　尹婵讶然愣住，过了许久才张唇：“不，谢厌——”
　　“幸好你来了。”谢厌满足地低叹，眼神热得药池内俱是嚣张的灼烫。
　　尹婵后背已浃湿。
　　谢厌有如着魔，认定了梦，说话大胆，较以往判若两人。
　　不由分说便捧住她的脸，索要她，渴求地喘息道：“每一个夜晚都有，你对我真好。阿婵，上次你来，我只敢搂着你的腰，亲你的脸，差一点点咬到唇瓣了，我现在想继续，你答不答应，好不好……”
　　这、这梦未免露骨过了头。
　　尹婵脸颊轰地红透。
　　他还不够，趁着梦境不知疲倦：“阿婵，为什么不说话？之前你还在对我笑。”
　　“我亲你的脸时，笑得好软，赖在我身上，那么黏。”
　　尹婵听得脸热。
　　她在梦里，竟是黏糊劲儿大的。
　　……
　　明明谢厌更腻人啊！
　　◎最新评论：
　　【男主梦魇症又发作了什么时候才会好啊？】
　　【补】
　　【家人们 这作者我直呼晋江曹雪芹】
　　【大大快点更我把所有的营养液都给你】
　　-完-

◇ 61、忌日
　　◎阿婵，我想她看看你。◎
　　可不, 腻人的谢厌抚摸她的面颊，话没停过。
　　“别这样阿婵，你说话好么？”
　　“我知道, 你恨我没能早日回来, 对不起, 我受了伤。”
　　谢厌薄唇紧抿, 眉梢眼角俱是慌张：“你说过不能受伤，我没用, 还是被剑刺了肩胛, 是因为这个, 不理我吗？”
　　“阿婵，原谅我……”
　　谢厌如被梦魇, 越说越快, 手臂骤然用力，揽住她两边肩头往下一拽。
　　水花四溅。
　　一时天旋地转, 尹婵惊呼了声，霎时被抱进池中。
　　还没等松出一口气, 那硬如坚铁的手臂便拢住她腰肢一转，脊背被谢厌摁着抵住药池内壁。
　　“唔！”她仓皇抬眼。
　　这一瞬, 看清了谢厌受伤的眼尾。
　　一个念头在心里飞快划过, 纤薄的后背抵着池壁生疼，她却顾不得，失神地伸手, 轻碰他深红的眼睛：“这里受伤了？”
　　胎记旁乌黑深邃，如乌雀尾部的地方, 却出现两道火辣辣的伤口。
　　尹婵心口一疼。
　　谢厌不知眼前人正因他难过。
　　梦魇不寒而栗, 一旦被擒, 难以脱身。可他的梦里是尹婵啊，什么都换不来的尹婵，只恨不得千年万年长久。
　　淡褐池水把浑身浸得湿漉漉，清苦的气息环绕，白蒙蒙的水雾一重一重，如披了薄纱。
　　被谢厌抵在池壁，尹婵湿了面颊，再无半点檀粉妆。
　　柔和的泉水洗过凝脂如玉的肤，浓密纤长的眼睫颤一颤，就有水珠从面庞滑下，落进微乱轻敞的衣襟。
　　青丝浮在池面，谢厌强横地抵着她，指间拢起一缕发，湿哒哒的。
　　眼前的尹婵，与南海腻玉雪白的珍珠无二。
　　谢厌心口狂震，带着迷离的目光，眼不眨地俯视她。
　　手臂把娇柔的女子圈在池壁与胸膛之间，如此，仿佛尹婵独他一人所有。
　　瞳仁深幽，倒映出尹婵酡红的面颊，她眼睫扑闪，尤有羞怯，眼波的流转更像在勾他。
　　不知是肩胛的伤在闹，还是控制不住迷失心智，谢厌面着红潮，喘息变重。
　　急躁粗重的气息实在可怕，尹婵被推在内壁，嗓间轻咽，不由更往后退，避他要吃人的目光。
　　可身后便是冷硬的池壁，没法逃了。
　　她期期艾艾开口：“谢厌，你先松手……”
　　谢厌用力地闭了下眼，又睁开仔细看她，确定好是尹婵后，眼瞳黝亮。
　　这是梦，梦里是尹婵。
　　他可以予取予求，做平日渴求却不敢的事。
　　额前的水珠滚在鼻尖，谢厌痴迷地张了张唇，喘息越发难以抑制。
　　此时，倏地倾身，埋头在她湿滑白皙的肩窝。
　　尹婵心头一悸，肩窝被他蹭了又蹭，酥麻钻进心口，禁不住地仰起头，迷离着细细轻喘。
　　“阿婵，原谅我。”谢厌停留在方才的梦魇，只觉尹婵是因他没有照顾好自己，而在这梦里变得冷漠，“好不容易见到你，别对我冷淡，这次死里逃生，我怕极了。”
　　尹婵起初听得晕晕乎乎，待他说完，已是心跳加快。
　　“怕什么？”她眼眸轻闪，试探地问。
　　谢厌果然还以为是梦。
　　只埋在她肩头，黯然道：“有很多害怕，怕伤的重回不来，怕疤痕愈多，你厌弃了我。”
　　似乎哪一字戳痛了脆弱的心口，谢厌话一落，蓦地抬头：“阿婵，你能不能亲我……”
　　尹婵脸红红的，抿唇：“什、么？”
　　谢厌按住擂鼓怦怦的心，幽邃的眸子追着她：“时时刻刻都想抱着你，亲你，可不敢，只在梦里敢说敢做。”
　　这人……
　　说着大胆露骨的话，他知不知道这其实不是梦。
　　待他醒了，再听这话，害不害臊。
　　尹婵都替他脸热。
　　“好不好，好不好？”她没动，谢厌就急不可耐地捧起她的脸，火热的喘息密密麻麻袭来。
　　那股子气息滚烫，烧人，抚过脖颈，像被好多蚁虫啃咬，痒得心尖都发颤。
　　实不相瞒……尹婵再如何羞，也是喜欢他这样的。
　　可只如此却不能够。
　　她瞳眸微转，俏生地别开脸，避过谢厌的蠢蠢欲动，复又问了一遍：“你要我亲？”双手难为情地绞起来。
　　谢厌用力点头。
　　若素日他也这般直言不讳……尹婵摇头失笑，抿舔了下唇，望着他急切的模样，身子朝后倚了倚，轻轻靠着内壁。
　　衣衫湿便湿了，此时顾不得那些，脑中百转千回，心说谢厌这脾性，竟是一日比一日奇怪，更日日叫她欢喜。
　　眼下这梦，除了他能做出来，还有谁这般怯生又放肆。
　　尹婵悠悠端详他眉眼，直看得谢厌越来越耐不住，喉结滚动，她才一挑唇，轻笑道：“也不是不行。”
　　边说，软腻的胳膊抬起，圈住谢厌的脖子。
　　谢厌脑中一时空了，口干舌燥。
　　“你呀……”尹婵就喜他拿着沉如深渊的眸子专注、直勾勾、一眨不眨地凝视。
　　待哪日他眼中全是自己了，才好。
　　这念头几乎在被谢厌拉进药池时，就开始蠢蠢欲动。
　　若道给外人听，定会嘲说她念头古怪，神思诡异，不堪为敦厚贤良的女子。
　　可她自来原州第一日，便起了这股绮念。
　　凭谁说，她只心里快活，每每被谢厌痴迷凝望，心口就泛起一波一波的甜汁。
　　这样的念头让她忘我，不能自拔。
　　于是在独有二人的药池，在谢厌梦魇中，凤眸轻抬：“你回答我一事，我便……”
　　手指蜻蜓点水地，落在他濡湿的唇上，细细摩挲。
　　来回触探了三四次，却猝然移开。
　　如此行径，无异于隔靴搔痒。
　　谢厌眸色晦暗，倏地偏过脸，追着她的指尖去咬。
　　尹婵手指“逃”得是快，却没能躲过谢厌滚热的追逐，被他钻了空子，淡粉的指尖叫谢厌一口含住。
　　她轻呀一声，努努唇，很快抽出来，捂住他的嘴嗔道：“坏不坏。”
　　谢厌眼睛眨了下。
　　她就想到那日嗅手的场景，时过境迁，他愈发贪了。
　　尹婵垂眼轻笑：“你仔细些，我一问出来，只管答，不要乱想。”
　　“好。”谢厌很听话。
　　尹婵唇侧含着浓浓的笑，凑到他耳畔，拖长了软声：“为何总拿这样一双眼睛看我？”
　　“喜欢。”
　　尹婵追问：“喜欢什么？”
　　谢厌不假思索：“你。”
　　尹婵掰着手指清算，小小声道：“喜欢，所以就看，如此，也算不得多喜欢嘛。”
　　谢厌顿一下：“我该怎么做？”
　　尹婵嘟哝：“不知。”
　　脸颊蓦地被他两手捧住，谢厌低垂脖颈，倾身吻了下来。
　　尹婵睁大凤眸，没想过他会直接亲。
　　他被药池温水浸过的唇带着淡淡的清苦，贴过来时，那股味道钻进鼻息，尹婵满脑都是苦涩。
　　可渐渐的，湿热的唇瓣被他摩挲，力道压得越来越重，封着她呼吸难捱，脸已憋红。
　　她受不了毫无章法的行为。
　　谢厌根本不是亲吻，而是在压着她，堵她的气息，可笨……
　　他来势汹汹，这样的强横，尹婵被刺儿挠似的，不上不下，很是难受。
　　手臂攀着谢厌的脖颈，无力地靠着他，唇都被吮得发麻。
　　无奈地弯了眸，下一瞬，轻轻启唇，顺势把他的脖子压下，不动声色地探出舌尖，钻进那头去。
　　谢厌瞳仁剧颤，托着尹婵的脸，一簇簇火苗烧了起来。
　　他想要更多。
　　张开嘴唇，含住了尹婵浸了蔷薇清香的唇，辗转吸吮，铺天盖地的压着她。
　　“唔……”尹婵手脚酸软。
　　药池里没有支撑，只能全心全意依靠这高大挺拔的男人。
　　只是，谢厌正梦魇，哪知道什么。
　　含蜜撷香的唇瓣就在眼前，他胸口反复起伏，气息浑热，霸占着不停嘬咬啄舔。
　　一时像狼啃，一时像鱼儿啄。
　　好好的一个人，净学些乱七八糟的。
　　尹婵渐渐没心思腹诽他了，怎么也想不到，谢厌先前还笨得只知堵嘴，现在却舔她不休。
　　唇舌尽数出动，猛兽捕猎似的袭来。
　　尹婵也是不争气了，被吻得呼吸凌乱无章，便是站也站不住。
　　骨头发软，脸颊潮红，只得倚着他。
　　直见尹婵实在喘息不匀，捏着粉拳“呜呜”拍打谢厌的胸膛，他才停下来。
　　尹婵濡湿的眼尾揣着泪花，别开脸委委屈屈地喘气，几乎瘫软。
　　原以为谢厌要够了，可他又凑近，轻啄了一下唇角。
　　尹婵耳畔“轰”地一声，正要闹。
　　谢厌突然虔诚地说：“阿婵，可以亲我了吗？”
　　尹婵迷迷瞪瞪，怔住。
　　他一副认真模样，乌雀的眸子并无半丝方才的强横。
　　尹婵狐疑，似被猫儿爪子挠了下，抿出一声低促的笑。
　　她背抵池壁，无辜地眨巴了下眼睛：“亲都亲完了，你还想什么呢！”
　　“啊？”谢厌脸一呆。
　　整个人浸在药池里，神情木木的。
　　尹婵心中一动，噗哧笑出了声。
　　清涧泠泠的笑仿佛是梦魇的钥匙，谢厌覆着灰蒙的眼珠在逐渐清明。
　　他先是感觉肩胛骨刺疼，而后发现眼前一身湿淋淋的，是尹婵。
　　谢厌双眼用力一闭，昏了过去。
　　……
　　“谢厌？”
　　尹婵连忙扶着他靠在池壁：“你怎么了？”
　　谢厌幽幽睁了眼。
　　望见她担忧的神情，憋得面色煞白，犹豫了很久，涩声道：“我做了一个梦。”
　　尹婵眨眨眼：“是真的。”
　　“……”谢厌虚弱地靠着内壁，看到两人都在池中，突然往旁边一滑，侧身，把头埋进清苦的药池里。
　　这么的，掩耳盗铃。
　　尹婵哭笑不得，手指点他肩膀，漆星眼眸轻转：“你还记得方才的事么？”
　　谢厌从池里起来。
　　哗哗水声甚为分明，他别扭道：“似乎，记不清。”
　　尹婵随他装腔，也不戳穿他闪躲的目光，含笑道：“只是梦罢了。”
　　谢厌睫毛抖着颤，轻轻“嗯”一声。
　　如此，他是离了梦魇？尹婵着急问他伤势，蹙眉道：“来时遇见了殿下，他不准我进来，说你伤得极重。”
　　谢厌确实慢慢清醒了，虚弱地开口：“是我请求殿下，隐瞒此事。”
　　尹婵难过道：“除了肩胛哪里还有伤？”
　　“背上。”谢厌下意识答道，末了才微愣，“你怎知肩……”
　　尹婵把唇抿得直直的。
　　谢厌心虚地垂下眼皮，老老实实将四肢百骸所有的伤交代了。
　　尹婵只是听，就心疼得无以复加。
　　药池水雾缭绕，迷蒙了视线，谢厌抹一把脸，见她说起殿下，就嘶哑着嗓子把几日里发生的事完完本本说出。
　　其中危难非三言两语可清，他满身伤痕，便是铁打的证据。
　　尹婵心口一涨，闷闷地“哦”了声，不想听旁人，瘪着嘴，蓄在眼眶的泪花颤颤巍巍，要落不落。
　　“别哭了。”谢厌拭去她的泪。
　　搁在眼下的手没忍住，继而抚摸她绯红的脸。
　　尹婵抬手，覆住他辗转流连的宽大手掌，低低哼道：“没哭……”
　　谢厌显然不相信。
　　她两眼朦胧，泫然着凄楚的泪花，任谁也不能信。
　　尹婵泪盈盈的眸子瞪了他一眼，强撑着笑起来：“只是在想，过两日便是生辰，我还没备好贺礼，可不得伤心。”
　　“不费你想。”谢厌一把攥住她柔软无骨的纤手，“你允我一事，便是千金。”
　　尹婵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里头既有期待，也是紧张，瞳仁左右颤着，绷起脸，十分怕她不答应。
　　他这模样严严实实撞进了尹婵本就温软的心口，不做他想，问道：“你想要什么？”
　　谢厌喉结急滚，话到这时还有些难以出口，唇齿翕动，一时失神。
　　药池湿了披散的长发，他瘢痕的脸没有遮挡，所有神情一五一十地被尹婵看清。
　　包括他乌雀眼尾的两道新伤，眼皮一垂，伤口就揪成了褶疤。
　　尹婵发觉这时的谢厌似乎格外不安。
　　半晌，他眸色带了恳求，顿了顿，嗓音艰涩道：“我的生辰，亦是母亲的忌日。我在原州给她立了墓，想过两日带你去见她。她会喜欢你的，好不好，阿婵，我想她看看你。”
　　尹婵心中震然。
　　忌日。
　　是了，她竟忘了当年信阳候先夫人是难产生子。
　　谢厌自出生便未见过亲娘。
　　她怔在谢厌一双酸楚孤寂的眼眸中，久久没有回神。
　　谢厌问出这话，因有伤，他面色惨白，而今似乎怕她不情愿，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捧起她的脸。
　　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怯生唤她：“阿……婵？”
　　低哑的一声，叫尹婵几欲落泪。
　　谢厌不该是这样。
　　满腔豪情、天不怕地不怕的他，该昂首天地，俯瞰山河。
　　这双沉溺着痴迷她的眼睛，更不应像荏弱幼嫩的草叶，夹杂脆弱，它是火热，滚烫，理所当然的。
　　尹婵嗫喏着唇，突然别过脸去。
　　眼波流盼，佯装着撒娇卖俏，嘟哝一声：“本来我可想应你了，但方才的梦……”
　　紧拉的心弦霎时崩裂，谢厌猛然欺身而上，落下细细密密的索求，唇齿交缠，喘着气道：“我错了，没有忘，不能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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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62、藏酒
　　◎你还听不听话了。◎
　　谢厌伤愈离开药池, 见到的第一人却是蓬春街医馆的学徒。
　　自卸货码头溺水的三人被打捞起，已过多日，本来一切如常, 过段时间便能痊愈, 可就在昨夜, 三人突然消失。
　　学徒左思右想, 近来诸事忙碌，这还没开始查身份呢, 怎么就让人跑了。
　　只好赶紧来禀报谢厌。
　　他从衣襟里揣出一块衣角料子：“公子, 小人捡到了这个, 是其中一个伤患留下的。”
　　谢厌接过，指尖不动声色地抚摸面料, 眼眸有一息的停顿。
　　“我都知道了, 你先回，如若他们再出现, 速来禀报。”给了学徒一锭银子，权当诊费。
　　学徒连声称是。
　　待他离开, 谢厌眸中闪过异色，细细摩挲衣角。
　　这片料子看似粗麻, 不费银钱, 但其绣工精致，暗纹栩栩如生，绝非寻常百姓能用。
　　或出自富豪之家, 或是皇宫。
　　那三人突然出现在原州，又悄声离去, 来时不经留君山, 反倒从水路。
　　谢厌心一沉, 莫名感到了不安。
　　他扬声唤来宋鹫：“去告诉欧阳善，这几日家家户户排查，不要放过任何街巷，看他们是否还在原州。”
　　宋鹫抱拳：“是。”想起一事，询问道，“您派了胡春午去北边，可有消息传回？”
　　谢厌眼眸微眯，轻叹：“尚未。”
　　他复又叮嘱：“此事未定，切记外传，尤其别让阿婵知道。”
　　宋鹫面色微滞：“属下明白。”
　　天地广阔，北境战事累累，要从死人堆里找出活人，谈何容易。
　　相比找到镇国大将军，查清通敌一事，他更期盼活着的人，安然无恙。
　　胡春午赴北地多日，尚不知平安。
　　-
　　墓祭之日将近，府邸内气氛低迷。
　　小厮或仆婢每每路过谢厌的院落，或他常待的书房、正堂一类，便屏息以待，急促离去。
　　盖因昨夜有仆从无意撞到他，见其一张冷脸，与往日冷淡俱不相同，寒霜似的要杀人。
　　府内新奴不知，惴惴不安地询问老人，方明白每逢生辰，不可出丝毫岔子，这时的公子，遇事绝不姑息。
　　是以众人都提紧了心，玩笑自都免去，恭恭敬敬准备墓祭的大事。
　　尹婵回府时，斜阳余晖落在中庭的海棠枝梢，石板地面映着斑驳的花影。
　　已是黄昏。
　　楚楚和阿秀紧随其后，三人各提几大包墓祭需用之物，由管事的放到专门的地方，便喘吁吁地进府。
　　管事感激说道：“有劳姑娘走一遭，这些事本该老朽做的。”
　　又殷勤地问：“姑娘现在用膳吗？”
　　“已在外面吃过。”尹婵朝他抿抿笑，环顾左右，“周伯，公子可回了？”
　　她们离府时，谢厌正被欧阳大人请去官邸。
　　管事麻利清点墓祭的东西，听她问便点头：“半个时辰前回的。”
　　说到这，脸色稍沉，停下手，望着尹婵忧心忡忡道：“公子一直在寝屋，方才小厮去摆饭，也没应，不知是不是在官邸遇到了麻烦事。”
　　可现今原州太平，百姓吃穿不愁，能有什么麻烦？
　　管事想不明白，尹婵以为与储位或殿下有关，当即满脸的担忧，让楚楚和阿秀回屋歇息，她得去看看。
　　宅中仆婢各司其职，黄昏时分原本最嘈杂，此时却悄然无声，连走路都刻意放轻脚步。
　　她对这宅邸路径已熟悉，很快到谢厌寝屋所处的院子。
　　四周缭绕着一股浓浊呛鼻的酒气。
　　尹婵轻怔，眉眼凝重。
　　院外，宋鹫孤身抵着树干，似是沉思。
　　“宋先生？”尹婵快步过去。
　　宋鹫看到她，先是喜上眉头，后才见礼道：“姑娘回来了。”
　　尹婵脚下一滞，发觉他面色奇怪，探头往院里瞧了瞧。
　　寝屋的门扉紧闭，不见谢厌其人。
　　她眼神复杂，正要急问，宋鹫赶紧道：“公子正在屋里喝闷酒，还请姑娘劝劝。”
　　说着一声轻啧：“回来便关在寝屋，不准我进，实在没法，只能请姑娘了。”
　　尹婵眉梢立刻拢起，攥紧了双手：“伤势还未痊愈，怎能吃酒？”
　　他这么大的人，竟都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须臾，一双眼满是关心则乱的焦虑，尹婵嗅着空气里浓浓的酒味，不知他喝了多少去，怕已烂醉如泥了。
　　她看着宋鹫问道：“可是官邸出了事？”
　　“并无。”宋鹫挠挠脸，回想离官邸至府宅的一段路，“没发生什么，也不曾用马，我随公子走回来的。”
　　尹婵松口气，不再耽搁，颔首道：“我进内看看他。”
　　宋鹫紧忙作揖：“有劳姑娘……对了。”
　　他忽然想到：“途中，是有怪异。就在宿到碧溪里客栈旁，书画铺的小哥母亲寿辰，他感念街坊邻里，送出十三幅画像，只要能说出眉眼模样，便帮着作丹青。”
　　尹婵一愣。
　　涉及皇储的大事她说不准，但近来对谢厌的心思却熟稔于胸。
　　追问道：“然后呢？”
　　“铺子左右围了不少人，公子也凑去看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宋鹫犯疑，“和这有关吗？”
　　尹婵听完，已是睁大了双眼，匆匆告辞，撩着裙裾奔进院内。
　　忌日墓祭将至，宅邸人人皆知，故而都提着一颗心不敢触怒谢厌，这方是连日里府内过分低迷的原因。
　　所有人都可以因为这场墓祭而逃避，唯独谢厌不能。
　　他反倒该迎上，在生辰之期，反反复复想起母亲之死。
　　屋门紧掩，尹婵叩了叩。
　　里面蓦地传出几道瓷皿摔碎的砰嚓声。
　　谢厌没来开门，她扬声喊道：“谢厌，谢厌！你让我进去好么？”
　　屋内似乎安静了一瞬。
　　尹婵趁机，立刻又喊他的名字。
　　耳贴着门缝细听，这时里面的声音颇怪，盛酒液的器皿在地上滚了几圈，又是连着四五声砰嚓。
　　若没听错，极像她幼时躲着爹爹吃甜果，被逮到，偷摸往床下藏糖罐的声音。
　　她眨了眨眼睛，自己都不敢相信。
　　失神的当下，谢厌喘着粗气，嗓音嘶哑，急急忙忙道：“来，来了。”
　　尹婵霎时不再多想，指尖蜷了蜷，乖乖在门口等。
　　过了半盏茶，门扉轻启。
　　率先钻进鼻息的是一阵浓烈过分的酒气，刺激得她脑仁疼，皱了皱眉，探头往里，却没看到谢厌。
　　“谢——”她提步进去，刚踩过门槛，一只硬邦邦的手臂揽住腰，拉她抵在门后。
　　随即砰地一声，门重新掩闭。
　　束缚在尹婵腰上的手臂立时松开，如山倾压身前的男人跌跌撞撞，往旁边一侧，萎靡不振地靠着门，缓缓坐下。
　　尹婵手压在胸口喘匀气，不可置信地转过头。
　　谢厌就坐在她旁边，乌发凌乱，衣衫不齐，脖颈弯着，垂头丧气的模样。
　　尹婵屈膝蹲下，轻声喊道：“谢厌？”
　　“我喝了很多酒。”谢厌眼睛直溜溜地望她，看着可怜兮兮。
　　他一脸酒气，尹婵蹙起了眉。
　　四顾屋中，桌案燃着一盏灯烛，照亮昏暗的寝屋。
　　她只消一眼，便轻易看见桌下藏着好些装酒的器皿。全都摆在那儿，挤得有几坛罐放不住，正在往外滚。
　　方才屋外听到的，莫非是这声儿。
　　尹婵恨恨咬唇，气得两肩都沉下，一字一顿道：“伤口都没好全，吃酒伤身，你还听不听话了。”
　　出药池后，大夫专程提醒，要忌酒忌辣，她也不止几次叮嘱，竟都没放在心上。
　　尹婵抿住嘴唇，腮边就鼓起，陷了两点梨涡。
　　谢厌醉着双眼迷蒙，把她严肃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听进耳朵。可那些字眼很快从另一边耳朵飘走了，谢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能目不转睛地继续对着她。
　　看着看着，便心猿意马，双手不由自主抬起，分别从两边，戳了戳她脸腮的梨涡，说着心醉神迷的傻话：“好可爱。”
　　尹婵脸轰地一热：“谢、厌！”
　　在说正经事，这人不听就算了，还闹什么。
　　她顺势捏住谢厌两边的手指，要拨开，可他神色一时蔫了，还垂下眼睫，被弃的家犬般沮丧。
　　尹婵只得认栽，松手任他去。
　　谢厌倒是醉了也不吃亏，立刻就抬起黝黑发亮的眼睛，来回戳了三四下。
　　“没有了……”他是说梨涡，不笑，自然没了。
　　谢厌情绪低落。
　　尹婵没奈何，抿直嘴唇往旁边扯了扯，笑得僵硬。
　　颊生微涡和春雨打湿的梨花一样甜，谢厌欢喜，没完没了的作弄。
　　尹婵突然问：“你喝的酒坛子呢，都去哪里了？”
　　戳玩的动作一停。
　　谢厌红扑扑的脸上，眼睛在闪躲。
　　看这副心虚模样，尹婵便知他即便醉了，脑子里也有鬼主意呢，就抱臂环在胸前，俏生道：“我得数数，喝了多少，待醒酒后，一五一十还回来。”
　　谢厌拉了拉她的衣袖。
　　力道轻，拉扯好几次，尹婵余光轻瞟过去，有点被萌到，脸却立刻冷下来，加重声音：“必须数。”
　　谢厌默默垂眼，醉得脑袋摇来摇去，似乎亟需什么支撑。
　　尹婵要帮他挪一挪，他已经朝后一仰，“砰”的抵在坚硬的门上。
　　“喝了六坛子。”口中喃喃道。
　　尹婵捻了鬓边的碎发，瞧一眼桌案，幽幽轻笑：“只六坛么，那圆桌底下是什么？”
　　谢厌登时直起身子，揪眉皱脸。
　　眼眸懵然地对着她摇摇头，好似遇到了天大的谜团，两颊通红，碎碎念道：“我明明藏好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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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撒花】
　　【今天更新不收礼，收礼只收营养液！】
　　【终于更新了】
　　-完-

◇ 63、丹青
　　◎华美如宫殿的庭院，却容不下她。◎
　　他还知道是在藏啊。
　　鬼鬼祟祟, 没个正经样子。
　　这圆桌下都是他喝尽的酒罐坛子，草草一看，大大小小, 约莫十来坛。
　　原州的酒纵然只清不烈, 半时辰吃了这些, 也是伤身的。
　　尹婵再扭头看他, 瘢痕都被热气烫红，素来冷峻的面容正发懵, 疑惑那些酒为何会被发现。
　　藏藏藏, 果然醉昏头了。
　　她幼时藏糖罐都知道在上面盖一层方布, 谢厌这么大的人，还专做掩耳盗铃。
　　尹婵好气又好笑：“藏？果然不止六坛。”
　　一句话闷头砸在谢厌耳畔。
　　他遽然心虚, 脑子晕晕乎乎, 一个激灵说：“我骗你了，对不起。”
　　垂着乌雀眼梢, 可怜见的，蜷缩她面前。
　　尹婵软软的心口被戳动, 几乎想立刻亲亲他，说没事没事。
　　但若姑息, 他日后行事只会越发不着边际！
　　尹婵冷下脸, 倾身探去，双手捏住他的两边脸颊，气呼呼道：“我很生气。”
　　谢厌慌地抬眼, 搓搓手指，心下有几分懊丧：“怎么办？”
　　便见尹婵低了嗓音, 俏脸突然凑近, 温软的呼吸与浓浊酒气交缠, 轻声问他：“告诉我，为何喝得酩酊大醉。”
　　谢厌一息懵了。
　　他想，她先前一定吃了蜜枣，才如此清甜，就像一株待绽的蔷薇，伸着懒腰，在探比它枝高的叶。
　　尹婵轻轻“嗯”一声。
　　轻蜷着往上翘的尾音，挠得谢厌心尖发痒。
　　他醉得不省人事，什么借口都没了，短短一怔，已随着她的疑惑全盘托出。
　　“我的书房，有、好多画卷……”他捞起一旁酒坛往嘴里灌。
　　坛里空空，一滴清液也倒不出。
　　谢厌提着酒坛晃了晃，迷惘地朝她看去。
　　尹婵轻轻点头，她知道书房的画卷，数日前进去过，满屋都挂着。
　　谢厌蹙眉，酒坛子一丢，地面倏地滚出咕隆声。
　　他在说书房，话又很快转到别处，眯眼苦涩地笑了笑，低沉沉说：“今日钱家小哥送画，只要说得出模样，他就绘丹青送，真好。”
　　对尹婵来说，便是原州清酒也极烈，浅酌一口，唇都发麻。
　　此时谢厌说着话，酒息便一缕缕缭绕，她也快醉了。
　　那钱家小哥正是客栈旁书画铺的。
　　尹婵隐隐觉出什么，唇瓣翕动，小声唤了他一下。谢厌陡然朝后靠去，后脑勺重重磕上门板。
　　他惦记着往事，凭醉意把沉压心口的话，醉眼朦胧地呢喃：“我也想要……”
　　尹婵嗓子眼轻轻泛涩，声音低绵：“要、什么？”
　　谢厌眼眸空落落，突然偏头盯着她，凌乱的发丝垂在身前，遮掩了面上的疤。
　　他没有开口，气息渐渐乱不堪言。
　　一时间，屋内只有他急促喘息的声音。
　　听在尹婵耳里，似是银针围着心口密密麻麻扎，手被谢厌拽住，拢在怀里不放，生怕她离开。
　　他酡红着脸，神智在酩酊中远去，烂醉般低语：“要她的画像，可我没见过，从来没有。四年前随着行商跑去京城，爬到了侯府所居的巷子，我只想看看她的样子……”
　　尹婵短圆的凤眼睁大，讶然道：“你曾经，回过京城？”
　　四年前，他也不过十六。
　　并非而今统掌原州的威势，是如何到了千里之遥的地方。
　　谢厌眼神迷乱，听不见尹婵的话，当年无法找到赴京的路，一行辗转，至京城浑身是血。
　　他低垂佝偻着脖颈，狼狈道：“我偷进侯府，找到祠堂，我要带走她的画像，可祠堂居然没有。”
　　他越说越急躁，瞪大眼睛，点漆眼珠震颤：“我又去书房，去正堂，去藏宝阁，找过所有的角落，都没有……华美如宫殿的庭院，一幢幢屋舍，碧瓦粉墙，却容不下她。”
　　尹婵起了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嗓音轻颤：“她是谁？”
　　醉意如潮袭来，门扉下的人乌发冰凉。
　　他薄唇忽而嗫嚅，如陷梦呓：“我娘。”
　　尹婵怔地发出一声惊讶，顿然明白了所有。
　　她鼻尖发酸，用力阖下眼眸，再睁起时，谢厌已垂头睡去。
　　尹婵陡然想到什么，攥了攥手，立即起身，裙裾摇曳成花，随步履翻飞。
　　她请宋鹫将谢厌扶到床榻安睡，不再多留，跌跌撞撞跑回自己的院子。
　　楚楚和阿秀在院中尝花糕，尹婵气喘吁吁跑来，便唤道：“小姐回来了，我们正……”
　　“我找些东西。”尹婵焦急落下几字，匆匆跨进门槛。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靠近门扉。
　　阿秀疑惑：“小姐这是？”
　　楚楚咬了一口花糕，摊手不解。
　　尹婵要找的，是从京城带来的物什。
　　当日将军府被封，她只来得及装上细软银钱，其后奶娘重病，不少首饰都典当，随她到原州的，只一些旧衣物。
　　阿秀早将衣箱收拢齐整，她全部搬出来，埋头在里面翻。
　　楚楚听着动静颇怪，和阿秀一起进来，绕过围屏，衣箱处被尹婵翻得乱糟糟。
　　阿秀低呼：“小姐想找什么，阿秀帮你。”
　　尹婵几乎翻完了，仍是没有，身子骤然一软，无力地跌坐在地。
　　她抱着膝，看四周凌乱，低落道：“是一个香囊，阿秀，我从将军府带出来的，你还记得么？”
　　“香囊。”阿秀睁大眼睛到处看。
　　楚楚也来帮忙。
　　阿秀挠头想了想，突然抬眸：“小姐，可是当年信阳候一家来求亲时，遗落府里的那个？用橙黄两线绣着金佛花的。”
　　尹婵瞳眸盈亮：“对，就是它。”
　　拾了那香囊，便叫丫鬟交还谢琰，但谢琰并不识，直说不是侯府的。
　　尹婵问了府里的人，也都没见过。
　　如此两日，她把香囊随手放在一旁，渐渐也忘了。
　　“小姐找那作甚？”阿秀嘟哝，对侯府没一丝好感。
　　尹婵并未道明内情，垂眼：“忽然想到了。”她轻叹一声，捏捏手，继续翻箱倒柜。
　　楚楚眼睛尖，从衣箱底的夹层里，拈起一破旧的香囊。
　　“小姐，可是这个？”
　　果然还在！
　　尹婵眼含诧色，接过来：“多谢楚楚。”
　　末了，又着急道：“这些我来收拾，你们先出去，我想静静坐会儿。”
　　催走两人，尹婵坐在窗牖小榻，捧起香囊细看。
　　当年信阳候家求亲时，她尚是深闺女，与谢家并不相熟，便也对这拾来的香囊无甚杂念。
　　可之后，亲事传开，两家慢慢有了交集。
　　逢节会宴，她与侯府小姐结识，闺中闲谈，一些手帕交相约踏春。
　　除此，也对谢琰乃至谢家一门有了大致的了解。
　　譬如先侯夫人。
　　她想起一件旧事，几年前，谢琰母亲生辰宴，她无意在侯府迷路，阴差阳错见侯夫人正大张旗鼓在一偏院烧画像。
　　她怕失礼，掉头往外，撞上来寻她的谢琰。
　　面对未婚夫君自是不好多说，见了礼，便要告辞，又想到偏院正被烧的画，其中重重人影，是一雅致绰约的妇人。
　　她问谢琰那丹青是谁，谢琰笑了笑，轻描淡写道：“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闺友的母亲也赴宴，她说出画中人的模样，悄悄询问，才知那无关紧要的，原是信阳候先妻。
　　谢厌的母亲。
　　只是，那时与谢厌素不相识，便也只当她是陌生人，不再深问。
　　尹婵攥紧了香囊，沉吟半瞬后，立即解开锦绳，小心翼翼翻出内面一看。
　　那里绣着个淡淡的“林”字。
　　侯夫人林氏，也曾高华满京。
　　她靠着矮榻缓缓阖眼，半掩的窗有风拂来，扑在脸颊，柔软的抚探。
　　来回摩挲这片黄旧的料子，指腹顺着金佛花的绣纹，拿它到眼前晃了晃。
　　美丽的金佛花瓣，灿烂，热烈，是和太阳一样的。
　　尹婵挑起眸子，眼波轻转。
　　忽的推开门，对仍在院外等候的丫鬟道：“阿秀，备墨。”
　　-
　　谢厌被宋鹫灌了两碗醒酒茶。
　　醒时，窗外黑茫茫，已快中夜。
　　喝醉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抬手撑着额，依稀知道尹婵来过。院中冷寂，他盥洗后换了身常服，往尹婵的住处去。
　　提灯的仆从廊下守夜，虽过子时，却仍亮堂。
　　谢厌走进小院，她寝屋烛光摇曳，窗边映出一个伏案的朦胧身影。
　　这么晚，还没有睡？
　　薄唇轻抿，谢厌轻轻推开虚掩的门，在窗扉旁，看见了趴在案几的姑娘。
　　她正朝右侧趴着，腮边出现一团软嘟的肉，陷着梨涡，两手捏作拳，握在颊边，睡得香甜。
　　案几上摆着笔墨与砚，但不见宣纸。
　　俯身一看，尹婵眼睫浓黑如鸦羽，脸颊沾了几点墨迹，像是光洁的玉染了污垢。
　　谢厌伸手轻点了下，一触即分，到外间打湿锦帕，给她轻轻擦去。
　　只是看着她甜睡的面容，唇边便不自觉含着一份欢喜。
　　月挂树梢，窗有风，如此睡着怕要风寒。
　　谢厌倾了身，一手握着她圆润小巧的肩头，一手从膝弯穿过，将她打横抱起。
　　衣角被引着飘曳，松松挽着的乌发掠过谢厌的手背。
　　尹婵无知无觉，头抵在他胸前。
　　好乖的模样。
　　他一垂眼，便能看见尹婵的脸，睫羽低垂，好似睡得不沉，走路时，时而听她嘟哝的软声。
　　“唔……”
　　谢厌眼眸晦暗，不禁抱得更紧。
　　绕过屏风，挑起青罗纱帐，小心地抱她上床，掖好薄被。
　　转身时，见另一桌案摆着幅正在晾墨的卷轴。
　　原来，她方才在画丹青。
　　谢厌起兴想看看，尹婵拥着锦被翻了身，突然低咛，含糊不清道：“明日去墓祭，阿秀、阿秀，咱们的拜礼备齐了么？”
　　谢厌心跳忽地一空。
　　“可不能失礼，我也……也想见他的娘亲。”
　　他蓦然回头。
　　心跳随着尹婵的呢喃擂鼓狂疾。
　　他注视着床榻梦呓的女子，眉宇展笑，禁不住的俯身，落下冰凉的唇。
　　三月春，嫩草生。
　　深冬的萧条尽去，满山花草像极下学的孩童，撒着欢儿闹，迎风飘摇。
　　墓祭当日。
　　谢厌立的墓在危亭山，盖因山中有一经百年的危亭。
　　此行没有旁人，谢厌有伤不能骑马，便与尹婵同坐车轿。
　　从启程起，尹婵就抱一幅卷成轴的画，喝水填肚都不松手。神色还隐隐含着一份提防，小心谨慎地顾着它。
　　谢厌深觉奇怪。
　　直近危亭山，她仍是不松不放。
　　车夫长“吁”一声，回头喊：“公子，到了。”
　　谢厌撩帘，跳下马车。
　　旷阔的山脚，种着一大片桃林，是母亲沉睡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忍哥掌中娇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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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常感慨，太太太会写了】
　　【来了】
　　【男主母亲也是可怜人】
　　-完-

◇ 64、折柳
　　◎今有尹家阿婵，儿子万千倾慕。◎
　　春水桃花, 倚云枝梢。
　　山间的风去来无影，桃林遍地是花瓣，一簇簇桃花被拂落, 绣鞋踩下, 印着暗香。
　　尹婵怀抱卷轴, 轻着脚, 同谢厌走过桃花林。
　　层层桃枝遮了眼，枝梢轻抖, 在眼前晃过朦胧的痕迹。她抬手撩开一枝, 便越过花影, 在尽头看见了一座墓。
　　尹婵扭头，目光停在谢厌身上。
　　他放下酒食, 芟剪坟墓周围的杂草, 山中荆草多，谢厌几月前才来清理过, 如今春风过，草木兴。
　　做完这些后, 跪在碑前。
　　“娘，儿子来看您了。”
　　谢厌叩头, 紧盯碑上的字, 郑重道：“世事沧海，恐难估量，儿子生时繁华, 长在凋敝，经万事, 尝百物, 一则求生, 二则磨砺，蛰伏数年，只求为母雪恨。”
　　山脚冷寂无声，他复又一叩：“然有宋鹫、欧阳善、胡春午等知己相伴，虽非人单势孤，却与浩浩皇城圣威的侯府，难以抗衡。幸而娘亲在天有灵，祸福相依，得缘追随皇子殿下，重返京城，儿子必当审慎。倘若伴主有幸，一朝龙升，与侯门伯仲之间，血仇得报，万死不辞。”
　　深深跪拜，一字一顿回荡山间，谢厌眸中含泪，抬手抹去。
　　尹婵听完这些，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捏住，已是眼眶发红，扁着嘴忍泪。
　　谢厌三拜后，回头。
　　与尹婵相视一眼，眼眸浓情难舍，抿唇笑了笑，朝她伸出了手。
　　尹婵上前，一旁跪下，行礼祭拜。
　　末了，她的手被谢厌握住，掌心的冰凉被一丝丝暖意覆盖，尹婵偏头，怔怔看向他。
　　含锋藏刃的长眸噙着点点红丝，纵然谢厌是原州谈虎色变的存在，面对母亲，却也一样的想得到关爱。
　　可他自出生，便离开了那个温暖的怀抱。
　　尹婵神色黯淡下来，顿了一息，旋即挑起唇角，指尖轻轻一动，钻进去，与他十指相扣。
　　交缠着手指，堂堂正正跪在母亲面前，谢厌心口微颤，忍不住握紧了她。
　　胸前已是激荡不已，坚定地望着墓碑。
　　“母亲在上。”他眉宇不改郑重，嗓音却放柔许多。
　　冰霜在这个春日化去，成了汩汩暖泉。
　　他掷地有声道：“谢厌生来孤煞，不敢念情、盼情，但上天终究垂怜，苦求数载，今有尹家阿婵，儿子万千倾慕。适逢三月，春生百草，桃枝繁英，盼一花一木，带儿夙愿报与母亲。”
　　话落，嗓间不由溢出低低的轻笑。
　　一缕风过，如脂的花瓣飘摇在墓前。
　　谢厌看向她的目光，满是渴求的恋慕，火热的眸子，似乎从未有过改变。
　　尹婵耳尖发烫，心口也甜甜的。
　　她余光触及搁在一旁的卷轴，想起香囊绣的金佛花，记忆里雅致绰约的妇人，便是谢厌的娘亲。
　　只道世事多变。
　　尹婵捏了捏手，纵然不用她说什么，却也紧张，涩声道：“阿婵拜见夫人。”
　　谢厌将纸钱拿来，燃火烧祭。
　　烟雾缭绕，熏了尹婵的眼睛，他一惊，连忙捧着尹婵的脸，对准眼睫，轻轻吹过。
　　尹婵脸上霎时爬满了红晕。
　　这、这可当着他娘亲的面，谢厌他……！真是不知避嫌。
　　想着，尹婵睫毛不停地颤，脸颊酡红，推推他肩膀，小声嘀咕：“没事的，快别这样。”
　　谢厌抿紧唇，只见她眼睛被烟子刺激的发红，固执地吹完后，才松手。
　　尹婵脸热得很。
　　祭拜后，谢厌拿着锄具整了整坟墓旁的土，添些新的。
　　尹婵抱起旁边的卷轴，无数次摩挲系挂的绳结，在旁边等了等，待谢厌清墓后，唤他到一旁。
　　双手抓着卷轴藏在身后，谢厌面色狐疑，看见了她的小动作。
　　不知谢厌想不想要这幅丹青……
　　他应是想的。
　　可、尹婵到这时，又惴惴不安，怕自作了聪明，让谢厌伤情。
　　手捏了捏画轴，突然后悔昨日避着他做这事。
　　于她来说是送出惊喜，可对谢厌，从未见过母亲的谢厌，或许有惊喜，也或许会难过。
　　该直接与他明说的，问过后，再作画不迟。
　　尹婵极力忍着心里的不安，抿嘴唇，眼神闪躲：“我……”
　　谢厌走近，她吓得往后踉跄两步。
　　没注意脚下正有一块石，谢厌惊觉，皱了皱眉，立刻上前将她搂住。
　　动作之快，尹婵不设防，便被拉到一旁。
　　缓过神来时，眼帘正轻颤，喘气不匀。还没等她开口，谢厌就垂下眼皮，低声问：“藏着什么？”
　　他的目光仿佛能洞察人心。
　　桃花树下，枝丫颤颤，抖落一头花瓣，尹婵粉白襦裙，好似桃花仙临，谢厌眼眸愈深。
　　尹婵把画轴递到他眼前，小声说：“是送你的。”
　　谢厌没有看画，只凝视她带着点点羞怯的面容，怎么也不够：“我知阿婵擅画，可比丹青妙手，送出的画自然凡夫俗子不及，却为何不敢看我。”
　　“就你会说。”尹婵瞪眼啐道。
　　便把画卷塞进他怀里。
　　她哪有不敢见人，不过是担心罢了。
　　想是这样想，可见谢厌要解开卷轴系绳时，仍是心有忐忑，咬唇别开脸，靠着后面一株桃树。
　　谢厌如捧千金，迫不及待却又小心翼翼地展开，心里软得没法见人了。
　　尹婵送他的所有，无一都是珍宝。
　　与其是赠，他有时更觉得是赏赐，神女的赐予，应该虔诚以待。
　　谢厌看她一眼，只当她害羞所以躲避，于是，心内更生欢喜。
　　卷轴绳落，轻轻展开，谢厌起初想，她画的或许是自己，是他，再不然便作四时美景，原州百态。
　　却万万不曾想到，其间是位陌生的年轻妇人。
　　衣装并不富丽，杏黄与银白两色，却是典雅清贵。梳着妇人髻，簪饰精美，但细看依旧素净。
　　可她神情十分骄傲，拈着枝金佛花，挑眉俏目，与衣饰的雍容淡雅迥然不同。
　　热烈得像绽放在庄严殿堂的金佛花。
　　如此的格格不入，却又让人不禁流连。
　　谢厌看了这画，一头雾水。
　　他垂眼，迷茫地赏过丹青。尹婵半晌没听见声音，便也忍不住悄悄瞥他，可见他一脸疑惑，眼中尽是陌生。
　　尹婵眼皮莫名跳了跳，忽然想到一事，蓦地怔住。
　　抬眼往上，目光停在他被疤痕遮尽的面庞。
　　是啊，谢厌连自己是何面貌都不知，又怎能认得出画中人。
　　身子闪过细细密密的冷颤，她眼神一顿，胸口塞塞的难受，压着一股郁气，走到谢厌跟前。
　　谢厌困惑道：“阿婵，这是谁？”
　　他两手展着画轴，将丹青摊开，这样的姿势，一如画中人正温柔地看着他。
　　尹婵觉得自己这时候很残忍，诡异的念头压得她忽然想哭，怕被谢厌觉察，忙的眨眨眼睛，对向他懵然的眼神，没来由心虚。
　　她舔了舔唇角，别开眼睛，斟酌着小声说：“你知道的，我与谢琰曾有过亲事。”
　　“谢琰……”谢厌握着卷轴的手颤了一下，低喃道。
　　这个名字已许久不曾出现在两人中间，但不管如何刻意忽略，都改不了与谢琰此生的交集。
　　对于尹婵来说，石花巷，与谢琰缘尽，与谢厌缘起。
　　如此玄妙，让她偶尔不禁感慨，世事尽是这般的变化无常。
　　“因亲，我与信阳候府渐渐熟悉，去赴过宴会，这画中人，便是我临摹在侯府见过的几幅丹青所成。”尹婵声音越来越低，她想，谢厌应该懂了。
　　她轻声呢喃：“怪我记性差，一直没能想起来，昨日在衣箱找到绣着‘林’字的香囊，忆起从前……原来，我竟是见过的。”
　　一个林字，彻底让谢厌面色尽失。
　　双手捧着的画卷抖了抖，他呼吸一滞，不可置信地重新看向画。
　　栩栩如生的金佛花，绰约如仙的美丽妇人。
　　谢厌被铺天盖地的惊喜与浓浓的思念笼罩，张了张嘴，一时竟没能说出话来。
　　眼眶震颤，唇色发白，他颤抖着手抚摸画中人，似乎还是不敢相信，睁大眼睛向尹婵求证。
　　那么的迫不及待，眼中遍布殷红的血丝，尹婵看着他情绪激烈，没有劝说，没有宽慰，她只静静地陪在旁边。
　　紧抿住唇瓣，忍住泪水夺眶而出的冲动，重重点头。
　　谢厌猛地一闭眼，鼻尖酸涩，抱着画卷按在心口，宛如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送了母亲一片桃林。
　　他的尹婵，却给他送来了思念。
　　谢厌仰头喘息，双目赤红。
　　捧着母亲的画像，近在咫尺的是尹婵。他低头，缱绻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时，就像拥着眷恋，看向他的故乡。
　　谢厌再禁不住，拉她入怀，紧紧抱住。
　　下巴轻搁她髻边，嗓音低涩：“谢谢……”
　　尹婵暗忖，此时，他或许会想和娘亲说说话。
　　她便佯装羞臊，在谢厌胸前动了动，绯红着脸，从他滚烫的怀抱出来：“来时见远处小河边有柳树，我想去看看。”没等谢厌说，她跺了跺脚，故意娇嗔，“你别过来，我一人便好。”
　　谢厌只好应允。
　　尹婵话落，就推开他，似乎落荒而逃，跑出了桃林。
　　半晌，她步伐忽停，顿然回眸。
　　桃花绯色掩映，谢厌爱不释手地捧着画卷，跪在了墓前。
　　他的身影单薄却不羸弱，是一座坚强又伟岸的高山，尹婵着实心都软了，只想他今日好好地、把多年的喜怒哀乐都说与母亲。
　　生而如斯，或许从被弃原州的第一日，他就注定会有广阔的天地。
　　若能陪着他一起走过途径的风霜，那也是再好不过。
　　尹婵唇边含笑，飞快抹去眼角的泪，提着裙摆奔向那株青青的柳树。
　　风吹柳枝斜，河面垂絮，尽朝东流。
　　谁曾想，山脚满园桃红外，竟也生出一根柳。
　　古书常记载扫墓折柳的习俗，虽如今这等风俗已去，可柳之一字，含义尤在。
　　而今折柳意离别，古来柳枝是新生。
　　尹婵忽然起了以旧俗寄今情的念头，漆如点星的眼珠骨碌一转，手撑着柳树，踮起绣鞋，攀折下了一抹绿。
　　-
　　河水清冽，鱼儿捧着两点柳絮，汩汩流向下游。
　　骄纵的小姐从寺庙祈福下山，撞见孤身柳树旁的女子，上轿的步伐停住，挑眉望去。
　　婚期就在半月后，可自打黄巧春起了设计谢厌的心思，到现在一无所成。
　　那谢厌怎会如此忙碌？时常数十日不在原州。
　　谢五姑娘更每每出门都有楚姑娘陪护，她想动手也无可奈何。
　　天可怜见，今儿终于见她落单了。
　　黄巧春捧着突然跳如擂鼓的心口，朝身旁府卫招呼道：“把有黄府徽记的外衣都脱了，去给本小姐办一桩事。”
　　说完细细环顾左右，的确只她一人。
　　黄巧春挑笑，低声吩咐着……殊不见小河下游，一人狼狈倒地，怀抱酒坛，喝得烂醉。
　　“去。”她眼神一冷。
　　马车掉头，黄巧春在轿中悠悠轻笑。
　　轿子离开危亭山时，十名蒙面的黄家府卫悄无声息地，离尹婵越来越近。
　　河边柳下，尹婵听水声，嗅柳香，浑然不知。
　　她正编着几缕柳丝。
　　白腻泛粉的指尖与嫩绿相缠，双手灵活自如，眼看柳丝将成，尹婵眉眼轻弯，唇角梨涡与小鱼扑通溅起的漩一般无二。
　　只差一些了，她越发专注。
　　蒙面府卫逼近尹婵，待时机成熟，提剑而上。
　　“啊——”
　　剑锋劈落一枝柳。
　　剑刃劲风袭来，尹婵堪堪侧身躲过，霎时面色灰白。
　　最先察觉动静的是不远处山头藏匿的三人。
　　若尹婵看见，便能认出正是当日卸货码头，被打捞起的溺水之人。
　　“不费我们躲躲藏藏了数日，她的确是尹家女，”其中一男子惊道，“尹小姐有难，上！”
　　正要动，被身旁首领拦住：“等等，看那边。”
　　遂指了一个方向。
　　另两人望去，见一醉得东倒西歪的青年飞奔而来。
　　长鞭一挥，与其缠斗，出手狠厉，纵有十名府卫，也难以抵挡。
　　那首领沉声道：“如今原州正搜寻你我，莫要妄动。此地能者众多，将尹小姐带回宫中一事，仍需商榷。”
　　“是！”三人便守在石后。
　　河畔利剑与骨鞭应战，风声飒飒。
　　剑影寒光吓得尹婵失色后退，避在树后。余光看去人群中挥鞭的青年，竟是多日不见的谢云重。
　　他应该喝了酒，眼神迷离，步态凌乱，耍的鞭也似醉鞭。
　　可对付眼前的贼人，仍然易如反掌。
　　只见他攥着鞭，身影忽快忽慢，挥鞭犹陷癫狂，一时勾住贼人脖子，一时拿鞭子逗耍，一时摇摇晃晃，给了可乘之机后，转瞬如穿云利箭横扫。
　　身法虚虚实实，诡谲多变，顷刻便叫贼人倒了大片。
　　尹婵眼睛倏地一亮，不禁称奇。
　　谢云重仿佛感受到她柔软的目光，收了鞭，醉眼朦胧地看去，也笑了笑。
　　当此时，危险骤起。
　　一府卫绕到尹婵身后，拔剑而上。
　　谢云重瞪大眼睛，尹婵看他神情怪异，怔了怔，顿觉后颈一凉。
　　她脊背发冷，骤然转身，一柄长剑迎面砍来。
　　呼吸窒涩，尹婵拔腿要避。
　　却有一枚碎石子从她西南方射来，石如惊风雷电，击中贼人，顷刻倒地不起。
　　尹婵吓蒙了，白着脸望去。
　　那处是一个小小的山头，并没有人在。
　　几番受惊，她膝一软，气喘吁吁地跌坐在地。
　　“嘶……”一时又崴了脚，捂住右腿处，嘶痛出声，额间凝着一粒粒细汗。
　　谢云重酒醒了大半。
　　他想去扶，但见公子从桃林深处焦急地寻来，眼神忽的黯然，脚步便定住了。
　　谢厌方寸大乱，屈膝半跪尹婵身前，几乎立刻捧起她的右脚。
　　眼眶绯红，放轻了手按揉：“我来晚了，对不起，阿婵，对不起。”
　　他无法想象刚才那剑尖对准尹婵时，他心里有多想杀人。
　　时而觉得自己濒临疯与癫的边缘，哪怕现在尹婵平安，仍然胸口不停震颤。
　　脑中嗡地传出一声声剧烈的急喊，刺得呼吸难捱，目眦尽裂。
　　她崴了脚站不起来，谢厌想抱她去看大夫，却又怕弄疼了她。
　　抖如筛糠的手搂住尹婵的肩，想要打横抱起。
　　一倾身时，面前原是虚弱的女子，竟眨巴了眼睛，娇笑着唤他一声：“谢厌。”
　　轻轻的，和柳枝一样拂过水面，溅起圈圈涟漪。
　　谢厌立刻应她：“什么？”
　　尹婵脚踝疼得一抽气，连连喘了两下。
　　谢厌如临大敌，赶紧看她的右脚。还未低头，下巴被一只纤手勾住，强迫他抬起。
　　谢厌眼神逐渐疑惑。
　　尹婵将编成的柳条，笑吟吟地簪到他鬓边，轻声说：“赠君新柳，此意新生，柳树最是顽强，柳枝最有生机。谢厌，万物之灵，离去便是再生，生生不已，万古长青……夫人亦复如是，你在尘世想念她，她在天上守护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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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昨天没有更新呀】
　　【谢云重上线了，但是我觉得他多余（？）hhh】
　　【好看嘿嘿】
　　-完-

◇ 65、疑宴
　　◎我找谢兄要一人，你应不应。◎
　　柳树。
　　谢云重往河畔望去。
　　柳丝因风动, 柳絮随水流，他复看树下相拥的二人，闭了闭眼, 低头, 兀自挽起骨鞭。
　　墓祭结束, 几人返程。
　　谢厌记挂尹婵脚踝的伤, 到宅后，立即要去医馆。
　　尹婵拦住他：“并无大碍, 不用劳烦大夫。”试着动了动右脚, 轿内敷了药, 确实已无事。
　　谢厌拗不过她，只得一叮咛二嘱咐, 唠叨半天才妥帖。容后还有事要办, 他与谢云重双双往外走。
　　尹婵忽然喊道：“谢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云重身形一定, 霎时便要转身，却是看谢厌一眼, 迟疑了。
　　其中之意两人似乎门清。
　　谢厌脸色照旧，亦是岿然不动, 只轻轻瞥了瞥他, 嗓音微淡：“半个时辰后来官邸。”便毫不留恋，迈步离开。
　　谢云重一怔。
　　“是！”对着谢厌的背影抱拳。
　　他深吸口气，转身到尹婵跟前, 低头：“姑娘有何事？”
　　不知楚楚和阿秀去向，院中四下无人, 独有唧唧啾啾的鸟鸣。
　　谢云重暗忖尹婵留他的原因, 一瞬神思翩跹。
　　自那日与公子比斗, 他回去常常做梦，心不在焉，幸而练兵一事没出差错，否则便以死谢罪也难抵消。
　　如今再面对尹婵，心里实在复杂。
　　然而尹婵目光坦然，既不知他所想，也不愿深究其中，微微启唇，朝他敛袂行礼，正色道：“危亭山相救之恩，尹婵感激不尽。”
　　谢云重唇瓣紧抿。
　　她继续道：“若非谢先生，小女或已命丧贼人，此为大恩，若先生有何心愿未得，请告知尹婵，愿为先生效命。”
　　话落，两手交叠胸前，再行一礼。
　　“姑娘请起。”谢云重连忙虚扶她手腕。
　　尹婵看向他，眼眸盈盈。
　　谢云重别开眼睛：“保护姑娘原是我的本分，姑娘这话，实属不妥，且，云重无愿。”
　　“谢……”
　　尹婵正落下一字，便被抢话。
　　谢云重情急，嗓音蓦地变重：“既如此，属下先行告退。”
　　尹婵皱了皱眉，想说并不需要他的保护，那也不是本分。
　　可不等开口，他已匆匆离开，背影尤带慌乱。
　　想起与谢云重相识以来的种种，包括那日演武台缠斗，尹婵难免有些无奈，却不知如何才好。
　　是夜。
　　庭中树前，谢厌与大皇子相对而坐。
　　石桌一壶清酒，氤氲扑鼻，两人月下独酌，好不快哉。
　　“事情将成了。”大皇子意味深长，遂笑道，“或许不日便要回京。”
　　谢厌为他斟酒：“谢某先恭喜殿下。”
　　大皇子朗声轻笑，与他一敬。
　　饮尽后，似带着醉意，嗓音悠悠转低，叹道：“不过，近来二弟三弟多有打探，未免牵连原州百姓，你我不能长留。”
　　莫非，宫里有变？
　　这话看似没头没尾，谢厌却明白，皇储之争从古至今皆有，哪次不是血流成河。
　　二皇子与三皇子既已迫不及待，想必宫中定然发生了他们不知道的事。
　　这便是不在皇城脚下的难处了。
　　纵有要务，也无法第一时间知晓，不比自小身在皇都的两位殿下。
　　想到这，谢厌如有所触，带着探究的眸色，看向大皇子。
　　这位自能理事以来，便被陛下以诸多缘由下发郡县的皇子，纵然不养在天子近前，却因多年民间生活，而擅体察民情。
　　其雄才大略，绝非一般人较。
　　谢厌不禁起身，拱手道：“谢某必倾尽所有，护卫殿下平安。”
　　酒盏磕碰出清脆声，谢厌余光轻移，稍怔。
　　只见大皇子撩袍而起，倾身亲自斟了两杯酒，目光诚挚地递给他。
　　谢厌一瞬错愕，伸手接过。
　　大皇子双手扶杯，在这冷寂如水的夜，对着院中海棠，和天际的弯月，展笑道：“你我虽相识不久，却是生死至交。若大业即成，愿许谢兄荣华富贵，盼望谢兄陪伴左右，替我周旋。”
　　他手腕轻动，酒杯与谢厌的一碰。
　　月夜无声，大皇子认真地望着他，唇边掠起一丝志在必得的笑，眼眸无比坦然。
　　谢厌握住杯盏的手险些错力，有些踌躇于他的这番言语。
　　但见他眼中清亮，便定了定神后，什么话都没说，只将酒杯捧起，仰头一饮而尽。
　　蟾光朦胧，洒下一片清辉，映着两人至诚的面容。
　　此时无声胜有声。
　　酒过三巡，都生醉意。
　　大皇子喝得半眯起眼，似醉非醉地支着下巴，朝谢厌一抬眸，嗓音低沉：“但若那时，我找谢兄要一人，你应不应。”
　　谢厌不卑不亢地对上他的眼睛。
　　清贵骄矜的凤眸，里面有请求，有渴望，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位者与生俱来的命令。
　　谢厌滞了片刻。
　　旋即，便饮下酒，将空杯往石桌一搁。
　　他没有说答应，或者不答应，捏了捏冰凉的指骨，眼皮一垂，神情自若道：“殿下可知，谢某身边有无数人，他们是朋友，兄弟，知己……爱人，不论何种身份，无拘恩怨情仇，他们都属于自己，我又怎能擅作主张？”
　　大皇子闻言微愣，抿了下唇，鬼使神差摸向腰间的玉佩。
　　却是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被酒意迷蒙的面色露出难得的怅惘，他想起玉佩在何处了。看着谢厌，脑中回荡这句话，突然朗声大笑。
　　复又倒了满满一杯，怔愣半晌，但并未喝了它。
　　“我明白了。”
　　他脸色仍有几分黯淡，却是恍若拨云见雾，笑得开怀。
　　转眼几日，便是谢厌二十一的生辰。
　　以往但逢这日，纵有乡绅下帖相邀，他也如寻常，草草了事。可今年，却格外想与尹婵独过。
　　奈何近来愈发事忙，往往在天色微蒙，就离了原州，至中夜方归来。
　　生辰当日，尹婵原想静静待在家里等他，不料，薛员外家送来帖子，邀她前往一聚。
　　尹婵便推了。
　　如此两个时辰后，已过午时，她没能等回谢厌，反倒又等来了薛家请帖。
　　一而再再而三，到底不好驳人面子，况在绿水园中，与薛夫人及薛灵瑟颇有交情，便换了衣裳前去赴约。
　　但到了薛府才知，此宴的名头是祝贺谢厌生辰。
　　高朋满座，府内张灯结彩，一片红火，原州有头有脸的人物皆盈门欢聚。
　　谢厌没有来，也全然不知有宴为他而设。
　　可这宴竟也照旧。
　　众客已落座，欢笑间吃吃喝喝，甚至请了舞娘助兴，好不热闹。
　　尹婵看着他们，心里突然很乱。
　　薛夫人将她迎进，见她怔怔望向敲锣打鼓的乐师，笑道：“这是谢公子的大日子啊，他竟有事外出，实在不巧。”
　　尹婵心不在焉地寒暄着。
　　在宛如婚堂喜宴的院子转了转，她惦记谢厌，便暂坐一会，就要离开。
　　宴中女客处，黄巧春悄悄递给薛灵瑟一个眼神，伴几位手帕交，一起拉住尹婵，围着她笑盈盈道：“左右府上无事，五姑娘可别急着走，这是我特意请来吴师傅，酿造的青梅酒，您也尝尝。”
　　酒香微酸，微涩，轻轻一嗅，脑子有些疼。
　　尹婵不喜这味，笑着找话推辞道：“小姐盛情，本不该辞，只是我身子不好，一贯对酒类敬而远之。”
　　“那五姑娘喜欢吃甜糕么，那边也有。”
　　尹婵笑容不改：“不了。”
　　“听听曲儿也好，我听她这嗓子，比江南歌姬还妙呢。”
　　“原来小姐去过江南？”尹婵眨眨眼睛，大抵猜出她们话里有话，非要自己留下不可。
　　薛灵瑟一噎，红着脸摆手：“没、没去过。”
　　尹婵骤然笑开：“告辞。”
　　“哎——”
　　薛灵瑟被黄巧春支使着，去拉她衣袂，脑中赶紧想对策。
　　尹婵被拽住，再好的脾性也磨没了，沉了沉肩，望着眼前一圈把她围得死紧的姑娘，声音清淡：“恕我不能……”
　　话还没完，原是鼓乐喧天的宴堂霎时噤声。
　　众人皆精神紧绷，欢闹尽归死寂。
　　尹婵狐疑，随着他们的目光，愕然转过身去。薛府门前，谢厌一袭蝠纹长袍，面容冷肃，沉步而入。
　　众客皆被他的到来，吓得不敢言语。
　　这是尹婵第一次没有先奔向他。
　　她只是环视四望，眉头慢慢揪起，甚是茫然。明明他们因为谢厌的生辰而聚，可谢厌真的到来，怎么反倒各个噤声，人人畏惧了呢。
　　作者有话说：
　　原州篇即将结束，快要回京啦
　　“此时无声胜有声”取自白居易《琵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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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啥时候成亲啊】
　　-完-

◇ 66、下药
　　◎带我回家。◎
　　薛府内宾客众多, 或在闲谈，或在吃喝，少说将全原州有名望的人都请来了。但谢厌自踏入门槛, 第一眼便看见挤攘在人群中的尹婵。
　　玉绿襦裙, 窈窕身姿, 貌若春桃, 无论身处何地，她总是耀眼。
　　谢厌看到她后, 焦急寻来的冷肃不自觉放柔, 大步迈近, 旁若无人地捉住她的手，握在宽大的掌中。
　　“怎么来薛家了？”双眼缠着尹婵的脸, 舍不得移开。近日早出晚归, 好久没能和她说话。
　　回府后却被告知她赴宴了，谢厌一口水没来得及喝, 匆匆赶来。
　　他此刻只想带尹婵回去。
　　这么想，越发握紧了纤柔无骨的手。
　　他的动作被宴堂众人看进眼里, 惊在心里。
　　这、虽说早已知晓两人绝非兄妹，但如此正大光明地腻歪着, 实是头一遭。
　　尹婵不出意外地接到四周投来的惊异目光, 面上微红。
　　神色更有一瞬的腼腆，含羞瞪向他，小声说：“大庭广众, 别拉拉扯扯的。”
　　不过她越是这样，周围人越发觉得两人亲昵, 可见一斑。
　　偷觑的想法更甚。
　　甚至有些看稀奇的, 视线不停在她柔美绝艳的面容, 和谢厌瘢痕丑陋的脸上来回游移。
　　越看越是纳罕。
　　究竟哪点相配……想是这般想，因谢厌威严无人敢表露。
　　宾客百般心思谢厌并不在意，更无半丝避嫌的想法，见尹婵要抽出手，他则越发攥紧，倾身，低低在她耳畔说：“我们回家。”
　　回家。
　　不知怎的，尹婵心口突然一软，迟疑着松了手，任他紧握。
　　只是羞赧地微低下头，到底没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与谢厌眉眼相对。
　　毕竟外人眼里，他们还是兄妹。
　　一旁要带尹婵尝青梅酒的姑娘皆面面相觑，见两人亲热，黄巧春既恶心又烦躁。
　　恶心的自然是谢厌的脸，烦躁则是不知如何才能将他留下。
　　她不要嫁给父亲许下的婚事，也没有旁人依靠，只能凭自己。谢厌是她选中的人，此事若能成，不管付出多少，都心甘情愿。
　　她眼睛一转，拉过薛灵瑟避到旁边，小声说：“你不是很喜欢五姑娘，想邀她去看新得的好物件么，眼看她便走了，还不着急？”
　　这话说到了薛灵瑟心坎上。
　　这次相邀本就想与五姑娘一起游玩，奈何还没请到后院，她便要离开了。
　　听黄巧春一说，薛灵瑟眼睛转了转，很快想到说辞。
　　尹婵与谢厌正要走，她忙过去，笑道：“听说五姑娘极好女红，日前，我曾因缘际会，得一幅名家绣做的《仕女图》，想邀姑娘一观。”
　　尹婵眸光清亮：“薛小姐说的，可是前朝名家吴荇仙？”
　　“正是。”薛灵瑟瞧她似有雅兴，弯唇笑了笑，“此图真真难得，只是我虽有兴致，却不善绣法，也想请姑娘指教一二。”
　　吴荇仙的确是尹婵闺中修习刺绣的良师，纵生不逢时，无缘相见，但她书房有不少吴大家的绣谱名作。
　　怎奈当日封府太过突然，没来得及将其带走。
　　时过几月，再听见这名字，尹婵睫羽轻眨，自是心驰神往。
　　她知道绣图难得，便是京城都鲜有，不知薛家从何而来。
　　薛灵瑟再三邀她去后宅一叙，尹婵停顿半瞬，余光看向依旧被紧攥的手。
　　谢厌粗粝摩茧的掌心惹得她痒痒，终是心坎发软，对薛灵瑟致歉道：“承蒙小姐盛情，但府中尚有要事，便不去了。”
　　薛灵瑟难掩失落：“这……”
　　悄悄觑了黄巧春一眼，示意她还有什么法子。
　　尹婵没发现她的小动作，倒是谢厌意味深长地看去，目光驻足于薛氏女身后的黄巧春。
　　他长眸微眯，几日前危亭山遇贼人，被谢云重击溃后，他便拜托云重私下查探。
　　其后，随大皇子外出，至方才回府前，云重与他禀报了贼人身份。
　　他倒不知小小黄家，居然敢在原州作乱。
　　谢厌漫不经心地看过两女，一贯知晓原州众人对他畏惧多于信服。
　　他轻扯了唇，既知贼人来路，便没有放过的道理。
　　“留下吧。”谢厌突然道。
　　陡然这样一句，不止尹婵诧异，另外两人也都情绪外露，一是惊喜，二是胜利在望。
　　黄巧春暗暗咬了咬牙，脑中拼命思索待会要做的事，并未发觉一番神色早被谢厌看得清楚。
　　-
　　得知尹婵要去内院与女儿品绣图，薛夫人欢喜过盛。
　　“后花园繁花初开，美不胜收，灵瑟，照顾好五姑娘，待谈完后，再去花园转转也不错。”
　　薛灵瑟笑嘻嘻道：“女儿明白。”
　　带上几位手帕交，拥着尹婵，往后宅去。
　　薛夫人心想尹婵既留下，谢厌定也不着急走，便想敬他到上座。
　　“公子……”
　　谢厌负着手，凛冽长眸跟随尹婵的身影，淡声道：“听闻薛府后花园景致甚好，在下可否一观？”
　　“这、”薛夫人没料到他也有兴致赏花看草，顿了一下。
　　谢厌回头，居高临下道：“不行？”
　　那眸中晕着晦暗，薛夫人陡然僵住，连连摆手：“当然不是，花园人人能去。公子喜欢，老妇高兴还来不及。”
　　谢厌轻轻嗯一声，不冷不热道：“带路。”
　　薛夫人立刻唤来仆从。
　　因谢厌游赏花园，其他男女宾客都起兴趣，相携同往。
　　前方，一行姑娘越过石拱门时，簇拥在尹婵周围的黄巧春回眸一看，眼见谢厌跟来，唇侧悠悠勾起。
　　薛府不愧是原州大家，不仅有绿水园，连府内赏花院子也建得奇巧。
　　侍从一路引着谢厌，行至凉亭，谢厌抬手吩咐：“退下吧。”
　　侍从不敢多说，连忙告辞。
　　谢厌撩袍落座亭中石凳，沏了壶茶，瞳眸幽邃，停在前方大片墨绿竹林。
　　那处入口，便是尹婵不久前进去的地方。
　　后花园来来往往，宾客渐多，但无一不敢踏足凉亭近处。
　　远远可见，谢厌慵懒地倚着亭中廊柱，一杯一杯清茶入腹。众皆以为他在等候尹婵，暗叹二人情深。更有甚者，开始琢磨他们何年何月成亲。
　　亭起微风，带着满园清香，朝他扑来。
　　谢厌半眯眼眸，自斟自酌，既等着尹婵，亦在不动声色等待黄家的人。
　　先是危亭山假扮贼人，后又几次三番强留尹婵，他倒要看看，黄家意欲何为。
　　果然，不出三刻，便叫他等到了。
　　婢女火急火燎找来，看到谢厌所在后，急忙到亭中：“幸好公子在这里。”
　　谢厌垂目，饶有兴致地把玩茶器，也不看她：“怎么了？”
　　婢女急出哭腔：“五姑娘与我们小姐玩笑时，摔伤了腿脚，不愿请大夫，只唤着公子姓名。小姐没法，便让奴来请您。”
　　“你们小姐。”谢厌抬眸，“是薛灵瑟？”
　　婢女陡然撞上他黑漆漆的眼睛，似被洞察了全部心思。
　　她眼神闪躲：“正是。”
　　谢厌蓦地搁下杯盏，轻笑：“也罢，带路。”
　　婢女大松口气。
　　两人走经竹林，谢厌步伐忽顿，望着带路的女子：“阿婵不在这里？”
　　婢女硬着头皮说：“几位姑娘去了那边放纸鸢。”
　　“原来如此。”谢厌轻轻挑唇。
　　婢女身后跟着谢厌，犹如一头嗜血啃骨的野狼蛰伏。
　　她心提在嗓子眼，虽是害怕，却也不敢违抗小姐的命令。
　　只是不明白，小姐这么做，究竟值不值得。毕竟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她怎会起了如此荒谬的念头。
　　婢女攥在身前的手发着细颤，带谢厌左拐右绕，从后花园慢慢走到一处较为荒僻的院子。
　　她暗想小姐做足准备没有，这么大的事，万一出现纰漏，必死无疑。
　　心念及此，余光悄悄瞥看一眼。
　　却猝然听见谢厌的声音：“原来薛府也有这么偏僻的地方。”
　　婢女手一抖：“是、是啊。”
　　不敢再耽搁，赶紧带谢厌进去，指着一扇紧闭的屋门，低头道：“公子，五姑娘就在里面。”
　　如此拙劣的行径，谢厌嗤笑。
　　他挥退婢女，上前，抬手推开门。
　　里间纱幔重重，映出女子纤柔的身影。
　　扫眼一看，便知不是尹婵，至于究竟是谁，他对原州女眷并不熟稔，离近方知。
　　谢厌迈步走进，不解风情地挑开罗幔，没有刻意省力，帐幔顷刻成了一片片碎布，扬在空中，飘落于地。
　　黄巧春。
　　穿着轻薄中衣的黄巧春。
　　谢厌没心思与她理论，二话不说，劲瘦五指挟住她脆弱的脖子，自嘲地笑了。
　　崎岖瘢痕的脸褶出不堪的纹路，直叫黄巧春瞳孔骤缩，连连犯呕。
　　谢厌看得清楚，恶劣地将脸凑近她，低着声音犹如炼狱的恶鬼，不紧不慢开口，讥嘲道：“我这样的人，也配姑娘使浑身解数，做轻贱之事。”
　　手腕一转，倏然将人扔在角落。
　　黄巧春衣衫凌乱，大口喘气，脸色青白交加。
　　谢厌不留情面，转身便走，却是一顿，冷冷道：“黄家若想在原州好过，明日自来府中请罪。”
　　衣袂轻摇，遮住了黄巧春浑浊的双眼。
　　她咬牙，气喘吁吁地喊：“等等……！你果真要这样离开？”
　　谢厌步伐微顿，胸口猛地溢出一股股难忍的红潮。
　　顷刻，面上热息攀升，双眼迷蒙。四肢百骸皆是泛痒，迫切地想、想褪去一身衣物，好能凉下来。
　　黄巧春看到他的变化，脸颊浮着薄红，喃喃道：“一炷香内，若不纾解，公子想过会怎样吗？”
　　谢厌倏地看向四周。
　　门扉旁，一具香炉幽幽散着诱人的甜香。
　　黄巧春起身，腿脚俱已酸软，望着谢厌，嗓音轻哑：“公子放心，只要你娶了我，不论日后多少娇妾，都随你意。”
　　她已热得满额的细汗，慢慢逼近，忍着羞耻说：“公子从来不近女色，难道不想尝……”
　　“住嘴。”谢厌无甚怜惜地挥开她。
　　抬起手，立即点了胸前两道穴，勉力抑制住灼热。
　　缭绕的香叫黄巧春魂思难捱，不停拨乱衣襟，谢厌不想看她，即刻转身，推门而出。
　　黄巧春说得没错，这样离去委实艰难。
　　以穴道根本无法压制体内的灼热，谢厌走的越是快，便越被那股绮念折磨得要疯掉。
　　究竟是什么药，居然如此热烈。
　　谢厌凭本能往回走，薛府道路宽敞，即有小路也修得齐整，但他眼前似被蒙了一层薄纱，影影绰绰，看不清路。
　　他又即刻往一穴位点去，满脸潮红总算消了些许。
　　脑中昏昏涨涨，用力吞咽几下。
　　不想，刚到后花园，迎面便有一群谈笑的宾客。谢厌咬牙，低骂一声，情急下身形骤转，闪身避进墨竹林中。
　　嗅着竹子淡香，周身得以暂时的松快。
　　竹林颇大，可供藏身，但长久待在此地并非好事，他需立刻回府服药。
　　想到这，短暂清明的眼睛急寻出路，踉跄走了几步，却是围在林中迷糊打转。
　　略一思忖，见竹林侧方有一条路，他快步过去，愕然与一人相撞。
　　谢厌乱不可言，抬眸，呼吸顿滞。
　　竹林深处绿影叠叠，女子拾起遗落的绣帕，玉绿襦裙散在地面又悠悠扬起，裙裾摇曳如花，映出她姣好曼妙的身姿。
　　她面敷檀粉，目中盈亮，站在竹下，宛如林间仙子。
　　谢厌看见了她，按捺的情火顷刻攀升到顶峰，额头浸出密密麻麻的细汗。
　　漂游着不知归处的心，终于寻到它的故乡。
　　他跌跌撞撞上前，狠命地拥住，埋头在她白腻的肩窝，低喘着道：“阿婵，带我回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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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撒花】
　　-完-

◇ 67、依偎
　　◎我要娶你，明媒正娶。◎
　　“哗——”
　　一桶冷水迎头浇下。
　　可急促的喘息没有消止, 反倒愈演愈烈，浴池上空缭绕着浓靡的情愫。
　　倒水的仆从听着公子一声接着一声的低喘，又看他手指紧紧抓着浴池内壁, 骨节绷起, 指尖泛白, 脸都红了。
　　赶紧又倒了几桶水。
　　满室冰凉, 敌不过他被春潮占据的情念。
　　谢厌气喘吁吁地坐在浴池，衣襟半敞, 乱不堪言。
　　鬓边乌发凌乱在颊边, 他周身起了冷汗, 但心口越来越火热，从骨子里灼烫他。
　　究竟是什么药, 如此骇人。
　　谢厌神志不清, 盯住弥漫冷雾的浴池，薄唇紧抿, 不发一言。又微眯起眼，视线内白蒙蒙的浑浊不堪, 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副低迷。
　　仆从提着水桶出去, 正撞见宋鹫火急火燎地带来大夫。
　　宋鹫进内, 也被谢厌的样子吓了一跳，相比仆从的羞赧，他更担忧谢厌的身体, 着急催道：“大夫，请您赶紧开药。”
　　谢厌面颊潮红, 呼吸时快时慢, 情状不好, 大夫诊脉后，喂了清明的药丸，皱眉道：“这、怎么说才好。”
　　宋鹫当即便一惊：“如何？”
　　大夫眼眸微躲，言辞略有闪烁：“没什么药能根治，公子想解，只需和女子……”
　　虽未说尽，宋鹫已了然了。
　　公子脾性阴晴不定，若说身边人谁最明白，莫过于常常跟随的宋鹫了。只听大夫这话，即使不去询问，便能猜到公子的想法。
　　他心道不成，眉头揪得更紧，急问：“除此，还有何法子？请您务必告知。”
　　大夫叹息：“也不复杂，药效六个时辰便过，公子若能忍住，便无大概。但不可再泡冷水，快将他扶到床上。”
　　“好。”宋鹫立即唤来仆从。
　　没了冷水的刺激，谢厌更加焦渴，半靠在床头，仰头重重喘息，盯着横梁双眼猩红。
　　涌在胸口的一簇簇火苗剧烈地在燃烧。
　　宋鹫站在床边，看他形容狼狈，实在难受，眼神微变，迟疑着问道：“公子，就让属下去寻一女子——”
　　没说完，谢厌厉声打断，呵斥道：“不可。”
　　“公子？”
　　“出去。”谢厌猝然拉下帐幔挂钩。
　　重重叠叠的金丝帐幕垂地，挡住了床边两人。
　　宋鹫与大夫对视一眼，心神不安地离开。
　　宽敞的床榻，足够谢厌在里面折腾。
　　倚着床头，大汗淋漓，心口宛如虫蚁啃咬，痒得急迫想抓挠。却不管如何做，都按捺不住叫嚣的渴念。
　　一声声划破了寝屋的静谧。
　　谢厌手撑着额头，眼睛空洞地定在床角落。
　　纵然服了清明的药丸，也只暂缓一息，仅仅冷静片刻，就再度被不知名的渴盼席卷。
　　他衣襟乱敞，倒在床榻，手里抓住一片被角，闷声喃喃着尹婵的名字。
　　“阿婵，阿婵……”
　　脑中皆是她笑靥。
　　他慢慢意识到呼唤尹婵的名字，疲软的心间如被一汪清泉浇灌。
　　何其舒展痛快。
　　于是更加渴求，竟就这么埋头在软枕，一时忘我，喉结滚动，嘶哑的颤音从最初的细弱，变得声嘶力竭般高亢。
　　“阿婵——”
　　他眼睫晕泪，又似梦呓，没发现寝屋门被推开，一人悄声走来。
　　帐幔勾勒出谢厌伏在床榻的狼狈身影。
　　他的唇在嗫嚅，猩红的唇瓣宛若狼犬刚刚撕咬啃食下一头猎物，沾满了淋漓鲜血。
　　这一切过于坦荡，他辗转反复唤着，尾音细腻而低柔，带着被欲色勾挑的沙哑，靡乱难言。
　　尹婵轻轻撩起金丝帐，听见谢厌喘息中的名字，一怔。
　　眼波潋滟着难以置信的光芒，咬了咬樱红的唇瓣，她抬手摁在胸口，挪着步子缓缓靠近。
　　在察觉尹婵到来的一时，谢厌从床榻跃起，几乎是急切地拽住她的手，狠狠一拉。
　　眼前天旋地转，尹婵美眸睁大，倒吸了一口气，被迫上了床榻。
　　还未能反应，谢厌身体便压下。
　　似巍峨的高山，带给她漫山遍野的压迫。
　　尹婵刚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谢厌抵住两肩，倾身，急冲冲索吻。
　　很久后，才勉强收神，抬起了头。
　　尹婵就在他下方，微红的眸子直勾勾望向他，眼尾晕着点湿，尽是受到惊吓的慌张。
　　这双莹润的眼睛如此动人，顾盼多姿。
　　那鼻子秀挺，粉唇小巧娇嫩，似衔着一颗成熟欲滴的樱桃，轻轻张着，引他撷取。
　　“不、不行。”谢厌两眼浑浊，手撑着床榻慌慌张张起身。
　　春情之药药效骇人，他恐难应对，踉跄着跌在床下。
　　心口虫蚁啃咬，折磨得初春时节宛如身在酷暑，火辣辣的炎热。
　　他扯了扯前襟衣料，梗着脖子不敢再看身后，急切低语：“不能这样，阿婵，我要娶你，明媒正娶……”
　　尹婵起身时正听见这话，眼眸渐热。
　　谢厌寻找仅剩的理智，脚步凌乱地冲到桌前，双手撑住，头颓丧地佝着，摇头叠声道：“不行，不行。”
　　尹婵抖颤着睫羽，捏着手靠近他，轻喊道：“谢厌。”
　　她迎上了一双猩红的眸子，看到山野间动物狩猎的本能。
　　谢厌狠命抑制情火，揽她入怀，轻柔地抱住，连声说：“没事的，你握住我的手，我能忍。六个时辰罢了，阿婵，陪着我好不好。”
　　耳畔一声声呢喃，嘶哑着不满足的情暧。
　　尹婵被这一团火拥住，说不出是什么情绪，小小地点了头，轻声提议道：“那我们说说话？”
　　“好。”谢厌低绵长叹。
　　怀里的女子好似生来带着诱人的甜香，他半眯起眼睛，嗅了嗅白腻如雪的颈侧。
　　落坐椅中，将尹婵拦腰放在腿上，就这样分毫不舍的抱住，耳鬓厮磨。
　　“阿婵，说什么……”薄薄的唇游移在尹婵耳后，像在这片地方点燃一簇接着一簇的火苗。
　　尹婵痒痒，缩着脖子躲了下：“就说，我们是不是要离开原州了？”
　　谢厌轻轻嗯一声。
　　她眼睫眨了眨，就不再躲避，任他或亲或舔，手臂绕在他肩上，仰脸问：“真的要回京城么。”
　　“想不想去？”怀抱着尹婵，谢厌情潮越发翻涌，圈在柔曼腰肢上的手，来回抚摸这片温软宝地。
　　尹婵被他作弄得口干舌燥，点点头，忍着喘息说：“要去祭拜爹爹，除了爹爹，京城再没有记挂的人了。”
　　父亲故去，奶娘回乡，闺中密友或随父官职调往郡县，或已嫁人离京。偌大京城，遍地的房屋瓦舍，却无她的归处。
　　就好像在石花巷短住的那时，疲于奔波，无依无靠。
　　她想，即使回了京，也会念着原州的日子。
　　但不管怎么说，这一次，天地之大，不再孤单。
　　尹婵抿唇轻轻笑了。
　　却不知怎么，谢厌没有再开口，仰着头脖颈搁在椅背上，望着横梁怔住。
　　尹婵并不催促，只偎在他胸前。
　　宽阔的胸膛是伟岸的高山，给与了尹婵如父如兄的慰藉。
　　她蹭了蹭，低声道：“和你一起回京城，我很开心，路途遥远，我们明早去买些行路的干粮吧？”
　　说到这，笑盈盈仰脸。
　　谢厌思绪从镇国大将军处回神，正垂目，与她视线相撞，念及许多，呼吸不由急喘，低头在她唇上蛮横地咬了一口。
　　力道颇大，野蛮得很。
　　尹婵轻“嘶”一声，唇瓣被含住，吮得她酥麻麻的。
　　谢厌爱不释手，半晌才松开，眼神浓黑晦暗：“好，你喜欢吃什么，都买。”
　　尹婵掰着手数：“来原州时途径了一月多，回去天气好转了，兴许能快点到。”
　　“是啊。”谢厌圈紧了她。
　　吐息在她耳畔热烘烘，尹婵低促地闷笑：“京城有许多名盛之地，浮谷塔，大雁亭，还有四时湖，我们一一赏玩好吗？”
　　谢厌低头，托起她光洁的下巴，幽邃眸光流转在这张柔美绝艳的面庞。
　　他说：“什么都好。”
　　尹婵被吻得几乎没法呼吸了，这才被谢厌放开。
　　虽然已经知道他中的是什么药，要做何行径才能纾解，可尹婵到底对这种事不甚熟悉，从未涉足。
　　此时只得坐他腿上，说说话，让他分下神。
　　半晌过后，谢厌吁了吁气：“近来我与殿下屡屡出入原州，防守有漏，或有贼人潜进，或因皇储争端波及。阿婵切记，去往何处都要带上楚楚，以保安全。”
　　“我知道了。”尹婵乖乖点头。
　　他神思不属，明明连瘢疤都因那药泛起一波波潮红，却仍在谋略大事，替她周详。
　　尹婵有些懊丧地依在他肩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的生辰贺礼还没送呢。”她眼瞳明亮，作势从他腿上起来，去顶箱大柜里拿。
　　谢厌抱得紧，并不松手：“不急。反正在那，等药效过了，再拿给我，可好？”
　　“唔……”尹婵蹙蹙眉弯，不动声色勾了他的手指。
　　被他深深注视，脸颊又爬满红晕。
　　心道也好，总归两人都待在宅子，她岂能送不出礼去？
　　唇边便掠起丝丝缕缕的轻笑，侧了身，抬起两条胳膊，牢牢占着他。
　　就爱看这张脸，不论胎记深疤，都一一流连。
　　独属二人的时刻，谢厌全部的眸光都浓聚于她。
　　被痴望的，独享的欢愉。
　　尹婵心尖悸颤，笑弯起唇角，耍赖似的攀上去，没完没了的，把他瘢痕亲得濡湿。
　　好似给他烙下名为尹婵的徽牌，标了记，就属于她了。
　　尹婵鼻子发酸，难得露出与素日娇软不同的专横，气哼哼地咬他唇珠，好不服气，咕哝道：“自打大皇子来了，没一日休憩，你实在事忙，真想……想把你锁在寝屋，只我一人看得到。”
　　◎最新评论：
　　【呜呜呜呜，太好看了】
　　【啊啊啊啊啊啊】
　　-完-

◇ 68、暗卫
　　◎尹姑娘，幸会。◎
　　如此六个时辰, 白日到中夜，谢厌虽难自控，但有尹婵安抚, 终是忍住了泼天的情火。
　　窗扉半启, 掩映着浓稠如墨的夜。
　　冷寂院堂中, 骤然震出一声巨响, 电光石火。
　　尹婵正踮脚在顶箱大柜里拿给谢厌的生辰礼，听闻这声, 被吓得浑身一抖, 收回手, 赶紧转眸望去。
　　窗外，一簇火红的烟花咻地炸开。
　　状如蟠龙盘踞, 色若红霞漫漫, 似要把天都烧尽了。
　　非是逢年过节，也无喜事, 子夜后来这样一遭，尹婵除了惊吓, 只觉得不寒而栗。
　　她下意识往谢厌处看，却见他沉眸肃面, 交错寒光的双目复杂地望向窗牖, 似有心事。
　　“深夜，外面在——”尹婵微张起唇。
　　“砰！”屋门突然被宋鹫敲开，他满头大汗, 抱拳急切道，“公子, 殿下有请。”
　　尹婵心没来由地狂跳起来。
　　由那烟花而起的惊吓, 在宋鹫这声里, 越发疑惧。
　　把贺礼放回原处，她疾步到谢厌旁，盈盈双眸盛着不安，眼睫忽闪，无法平静：“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谢厌似乎早有准备，自见烟花便神情镇定。
　　他回身，握住尹婵的手，轻轻勾唇：“和以往相同的事罢了。”
　　瞧她眉尖拢起，又伸手抚了抚：“待你明早醒来，我便回了。”
　　“真的？”尹婵唇瓣抿紧。
　　的确如此，谢厌与大皇子屡屡进出原州，办的皆是与皇储争端相及之事。
　　以往，他也平安回了。
　　本不该多做顾虑，可不知现下被何杂念侵扰，心口扑通扑通，不知不觉就唇干舌燥，收紧了手。
　　烟花即是报信，谢厌已将今晚要做的事，猜出七八分。
　　诸事繁复，恐有性命之危，再耽搁便更延误正事。
　　他想到这里，来不及再与尹婵说话，立刻拥她入怀，宽大的手掌抚摸她的后颈，在那落下炽热的唇。
　　“别怕，我很快回来。”谢厌低促一笑。
　　尹婵迟疑着，终是点点头，小声道：“好，我等你。”
　　思及近来之事，谢厌松开她，倾身，牢牢盯着她的眼睛，不厌其烦地叮嘱：“记得，就算只去街巷闲逛，也得叫上楚楚。”
　　尹婵却认为他操心太过。
　　听他一本正经，不禁嗔笑：“你明早便回来了，现已过中夜，我还能去哪？”
　　这话倒在理。
　　可谢厌一门心思，思量还有什么尚未嘱咐的事，自是神思难抑，连声道：“若有人假借我、大皇子与欧阳善的名头来找你，或传信，或飞鸽，皆不可信，知道吗？”
　　说话间垂了垂眼皮，正正经经道。
　　尹婵这般再盯着谢厌瞧，当真是妥妥帖帖，实打实的。
　　被他啰嗦得苦笑，她拖长了绵软的尾音，翘起粉唇，哭笑不得：“知道了……”
　　把谢厌往宋鹫那推了推，含嗔带笑地瞪他：“你啊，快去见殿下，我便老老实实待在房间，哪都不去。”
　　谢厌略微放心：“这便好。”
　　他转身和宋鹫对视一眼，提步欲走，忽然想起还有件重要的事。
　　即刻折返到尹婵面前，敛眸不语。
　　“怎么？”尹婵一歪头，被他这副情状懵了神。
　　谢厌垂耷起如剑如峰的浓眉，竟还委委屈屈，朝她摊开手。
　　他那等待要说的话，似乎难为情，薄唇嗫嚅好一阵，又是眨眼，又是搓手，如此这般，才别别扭扭地问出口：“阿婵，我的……生辰礼呢。”
　　话落，抿唇绷直了一条线。
　　尹婵摇头失笑，旋即忍俊不禁。
　　他、这折腾大半晌竟是为这个？
　　实在怕极他的唠叨，那喋喋声儿听在耳里，既欢喜又叹息。
　　美眸圆瞪，望向他似笑非笑，挑了唇角说：“你先去，等回来了，我再亲手交给你。”
　　谢厌心里一晃就暖和了，没什么比期待更令人着迷。
　　他舔了舔微涩的唇，嗓音沉哑动听：“好，我走了。”
　　眼前的尹婵眉眼如画，天边的钩月，海生的宝珠，春夏的柳和藕花，秋的落枫，寒冬骤降皑皑白雪，都不可比拟。是他不论去向何地，都渴望归来的故乡。
　　“阿婵。”谢厌抬手，抚她温香软玉的面颊，瞳子幽邃，“等太阳挂上海棠梢，我便来见你了。”
　　尹婵笑靥浓浓，目送二人远去。
　　夜已过半，折腾太久，虽是无暇睡意，却也褪了外衫，倚在榻上。
　　窗外倏然发出一声声窸窣响动，她爬起来，双手搭在窗沿，探头往外看。
　　藏匿夜色的鸟雀惊起，唧唧啾啾，许多脚步声愈远，想必谢厌他们已经出发了。
　　但听动静，这次的情况，远比以往浩荡。
　　她又想到方才天际的烟花。
　　抬眸上看，这夜是一片浓墨，弯弯的月尤其蒙眬，蟾光袭下，辉映在窗牖，便将她姣好的身姿剪影其中。
　　烦心事突如其来，她心口跟着越发远去的步伐，怦怦乱跳。
　　双手合十，面对大开的窗，闭上眼睛，虔诚喃喃：“要平安回来啊。”
　　如此过去半晌，直听院落重新安静，这宅邸好似一夜间少了大半的人，冷冷清清。
　　尹婵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正要去睡，忽听一声高亢的鸟鸣。
　　尚未看去，窗旁矮桌上猝不及防出现一张纸团，无踪无影地放在她眼前。
　　尹婵禁不住的低讶，视线连忙转向窗外。
　　万籁俱寂，并无人息。
　　这纸团是……
　　尹婵紧蹙起眉，盯着它草木皆兵。
　　良久，轻轻展开，上书：烦请姑娘于寅时初刻，至此宅后门外的枣树下，在下将告知一桩要事，乃姑娘日夜祈盼不得。
　　这是什么。
　　尹婵眼皮一跳，盯着龙飞凤舞的一行字突然坐立不安，仓皇环顾四周。
　　过分闲静的夜晚，让她不安宁了。
　　纸条字字句句，貌似温和讲礼，却昭示着有人潜匿在漆黑不见五指的角落，就像野兽蛰伏着等待狩猎，若出现，必然侵袭而上，一击毙命。
　　她抿住嘴唇，捏着纸条的手心发热，五指颤栗，把它扔在桌上。
　　尹婵几乎立刻想到谢厌临行前交代的事。
　　若有假借熟人的名头寻来，或传信、飞鸽，皆不可信。
　　谢厌他们才离开，这字条就飞来了，其间言语是要她独自出府。
　　寅时……半夜三更，她岂能草率前去。
　　尹婵只当纸中日夜祈盼的要事，是诓骗她的由头。
　　但既然要传信才能见她，便暗道宅中守卫严防，那贼人必定不能进来。
　　她思了一思，立即关门掩窗，以躲为上。
　　宅后，枣树旁。
　　时至寅初，不见尹婵其人。
　　三名换上素服布衣的男子，悄无声息守在枣树下。
　　近几日因为要带尹婵回京的事，烦扰颇盛，幸而原州似乎有要事将临，城防较以往松弛，他们才能顺利进来。
　　不敢光明正大探问尹家女行踪，费了不少心思，兜兜转转找到这处未挂匾额的宅邸。
　　临行前陛下便说过，此行身份不可泄露，需将尹家女带回皇城。便在给尹婵传信时，未免被截胡，落笔含糊。
　　语焉不详的确不易被发觉，但也让尹婵的信任大打折扣。
　　他们已苦等到寅时，后门仍紧掩，无人进出。
　　一人等不及了：“头，今夜务必将尹家女带走。”
　　首领肃容：“确实不能久留，原州并不安全。”
　　“圣上月前曾几次三番秘传，命我等即刻回京。然近来，却与宫中失了联系，不知是否因储位，皇城生变。”
　　首领脸一冷，斥道：“切莫胡言。”
　　“属下知罪。”他皱了皱眉，“不论究竟，既已寻到尹家女，咱们还等什么？”
　　是啊，自打离京，千里迢遥，经白延山，至古赢海，为此兄弟重伤，险些危及性命。
　　他们所做的，不过是遵循皇命，找回尹婵。
　　从意外得知尹婵身在原州，已过去数日，倘若再耽搁，岂非置皇命不顾。
　　首领思量后，郑重道：“好。”
　　遂招手唤近他们，低声交代：“这原州谢厌并不简单，你我需谨慎行事，卫五，你去驾马车，待半个时辰后，到原州城外，与我等接应。”
　　卫五抱拳道：“属下先行一步。”
　　便如影疾行暗夜。
　　夜半寅时，宅院如斯平静。
　　直见窗牖微动，两人从屋檐跃下，行步无声，悄然逼近尹婵的闺房。
　　榻旁的床幔被风吹得悠起。
　　暗卫首领握住门栓，思及陛下交代的事，脸色慢慢敛起。陛下曾御令密诏，不论千里，只要找到她。
　　所幸虽途中艰难万险，终归不辱皇恩，将她带回，已有颜面去见圣上。
　　此行难的是潜入这宅子，但上天垂怜，原州正逢惊变，给了他们可乘之机。既能顺利入宅，何需顾虑尹婵。
　　事关她的亲生父亲，一旦明说，她定然乖乖跟着回京。
　　首领放宽心，比了个手势，让同行去廊檐盯梢，他则轻轻推开屋门。
　　“吱嘎”的轻声，几乎不可闻。BaN 
　　首领常年身处暗夜，鹰隼般的目光紧锁屋内，一寸寸环顾。
　　他跨过门槛，却是身躯一定。
　　一柄尖锐的匕首带着凛凛寒芒，猝然从门扉后，直抵他喉咙。
　　“你是何人？”细弱微颤的女子声，无半丝冷厉，只余被刻意压制的惊慌，佯装镇定。
　　首领眼皮一抬，侧眸看向她。
　　尹婵攥匕首的手劲发狠，骨节泛起病态的苍白。喉间轻咽，从门后现出身形，看见粗布麻衣的男子容貌，一时失声。
　　“是你……”
　　那日江岸码头溺水的人。
　　尹婵不可置信，却恍然在意料中。
　　如楚楚所说，大皇子来之前，原州城防甚严，没有谁能在谢厌的眼皮子底下作祟。
　　他在河中被打捞而起，后又突然消失，显然不是意外落水的老百姓。
　　尹婵睁大了眼睛，再度确认般端详他的脸。
　　自己在明，他在暗。
　　他隐没黑暗，却像生长于黑暗，镇定至极。
　　尹婵捏着柄部的手指发紧，彰显着一颗被勾得不上不下的心。
　　但眼前男子，即便被匕首刺喉也轻轻扬唇，泰然看向她，落下自进门的第一句话。
　　“尹姑娘，幸会。”
　　尹婵心坎遽然起了一簇火苗。
　　原州除谢厌欧阳善等，无一人知道她的真实姓名。
　　尹婵话头一顿，带着几分提防，眉尖蹙道：“你是谁？”
　　男子展笑：“在下御前暗卫首领，卫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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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69、密诏
　　◎我想和他告别。◎
　　御前。
　　皇城。
　　“你是宫里的人？”尹婵一瞬间瞳眸睁大, 不敢相信。
　　素来豪门贵胄总会养些暗卫影卫，以护平安，毕竟权贵多惹仇敌, 稍有疏忽, 便酿成大祸。
　　但古往今来, 这类人如其名, 隐匿暗中，从不现身。
　　尹婵自然没有见过。
　　再者, 自敕造将军府被圣旨收回, 她便成了疑犯罪女, 皇上的暗卫怎会寻来？
　　尹婵强自冷静，匕首往前进了进, 抵住他喉结。
　　匕首小巧却锋利, 适做近身防卫，这柄还是当日谢厌留给她的, 一直贴身佩戴。
　　尹婵不会武，但拿匕首吓唬人绰绰有余。
　　她五指更加收紧, 咬牙，冷着嗓音问：“御前暗卫, 你有何凭证？”
　　卫冀方悠悠抬起手。
　　尹婵以为他要使诈, 蓦然道：“别动！”匕首朝前，紧紧贴在他颈部的肌肤。
　　她方才被惊到，手一时错力, 给他脖子划了一道细痕。
　　卫冀方不理会那处，低头看向尹婵, 对上她如临大敌的表情, 悠然道：“陛下的密诏在怀里, 在下正要取。”
　　尹婵稍顿，看他隐在夜色的衣衫，抿了抿唇：“我拿，你别乱动。”
　　卫冀方微微抬起下颌，发出一声“嗯”。
　　尹婵则左手握匕首，右手伸过去，小心翼翼往他衣襟探。刚触上一物时，便如被踩了尾的猫，将怀里那东西带出来。
　　却是太惊慌，手无力，密诏“啪嗒”掉在了地上。
　　尹婵生生呆住。
　　卫冀方的声音从她上方传来：“还不拾起？”
　　尹婵只紧攥着刀，不敢松开，自然也没办法弯腰去捡。
　　“那是密诏，圣上亲笔。”卫冀方淡笑，“尹姑娘不怕在下问罪？”
　　尹婵本要动的，听见这话，却定了身形，咬唇不语。
　　此事若放在几月前，她岂敢侮蔑皇权。
　　可、那陛下不分青红皂白，不彻查原委究竟，便宣以父亲通敌之罪。其后，又收去敕造将军府，仿佛将父亲疑似的罪名，落了实。
　　父亲为国征战，数次遇险，后又捐生殉国，到头来，却成了罪臣。
　　她抬眼，直盯盯看向卫冀方，掷地有声：“你说你是御前的人，为何到此？我已是罪女，难为陛下还记得。”
　　似嘲的嗓音，伴着一丝轻笑。
　　卫冀方看到尹婵垂下眼皮，唇也勾了勾。
　　他低叹，认真道：“这正是在下今日过来，想与姑娘说明的。”
　　尹婵没有搭理他。
　　卫冀方说道：“陛下秘令我等将姑娘带回宫中，当日，我曾去石花巷，街坊邻里告知，姑娘已离开。”
　　听他说起石花巷，尹婵眼眸微动。
　　深夜，屋内未点灯烛，只蒙蒙月光，卫冀方隐约可见她神情颇异，攥匕首的手更松了松。
　　既虽如此，他也没有从尹婵刀下闪身。
　　卫冀方眼神变了变，只说：“姑娘可知，镇国大将军并未身死。”
　　尹婵心口震颤，倏然看向他：“什么？！”
　　微暗的闺房，她睁大眼睛，脸上一片惊愕，甚至要握不住匕首，如闻雷击般怔立原地。
　　“你说我爹爹——”
　　尹婵不敢相信，话脱口而出又哽在喉间，双腿发软险些站不稳脚。
　　“砰”的一声匕首掉落在地，压在那密诏上。
　　她已顾不得捡了。
　　脑中回荡卫冀方的话，看他似无作假的神情，心如鼓动。
　　唇瓣不由细颤，双手不安地绞着，急急追问：“到底怎么回事，我爹他在哪，你、你来原州究竟要做什么？”
　　卫冀方眼看时辰将至，卫五已在城外接应，不能再延误。
　　以免夜长梦多，更怕招来这宅邸守卫，短短措辞后，他飞快说道：“大将军阵亡一事另有隐情，恕在下不便多言，其中内情待姑娘进宫后，自会知晓。”
　　“进宫？”
　　卫冀方颔首：“陛下自得知原委，便派我等前来迎回姑娘，只愿姑娘随我立即回京，陛下方可安心。”
　　尹婵被他说得既震惊又懵疑，脑子混混沌沌。
　　“我爹他……还好吗？”她迫不及待想相信卫冀方的话，尽管可能是诱骗，也双眼发热，喃喃着问出口。
　　卫冀方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事关镇国大将军要事，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身为暗卫，遵皇命才是本分。
　　他弯腰，拾起密诏与匕首，将明黄的密诏递到尹婵面前：“姑娘请看。”
　　这就是凭证……
　　会是她爹爹活着的证据吗？
　　尹婵长睫不停颤抖，手捧着密诏不敢看，呼吸放的极轻极轻，直到艰难地吁出一口气，才慢慢展开。
　　御笔亲书，其上写道，镇国大将军疑案有冤，将军孤身入敌营，其衷心可鉴。但因兹事体大，系将军生死存亡，不可走漏风声，打草惊蛇，故冤案尚不可翻。现有尹家女流落在外，为解将军后顾之忧，御令你等北至白延山，南到古赢海，不论千里，务必寻到尹家女，迎回皇都，朕心甚慰。
　　印泥盖着玉玺印，是实实在在的天子密诏。
　　尹婵手捧起明黄布，低垂了纤细的脖颈，默然一阵后，霎时泣不成声。
　　从卫冀方的视线看去，但见她清瘦的身影伫立在黑茫茫的夜，如雪莹白的脖子垂丧佝着，极似被寒风吹断根茎的花枝，摇摇欲坠，了无生机。
　　他听见一道道压抑的哭泣，泪颗颗坠落，湿了密诏。
　　而眼前的女子似乎是喜极而泣，连忙抹去泪。
　　将密诏放到旁边桌案，哭得深红的眼睛乌溜溜对准他，似乎怕惊扰了什么，低声轻问：“你要带我回京？”
　　卫冀方重重点头，并郑重道：“马车已备，即刻启程。”
　　尹婵纵有慌色，也慢慢冷静了。
　　她必须进宫弄清父亲的生死大事，但谢厌，事情太过突然，至少、至少要和他当面告辞了再走。
　　“我跟你回去。”一惊一喜，尹婵紧张得脸上发白，坠在睫梢的一颗泪轻眨着掉落，迟疑道，“能否等等，我不能就这么离开。”
　　卫冀方神情敛住，似有不悦：“宫中恐生变故，原州也不太平，我等滞留原州数日，姑娘眼下非走不可。”
　　尹婵明白原州不太平，否则谢厌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交代。
　　但听卫冀方所言，他应该不知道大皇子也身居于此。
　　而后，卫冀方连连催促，尹婵神思愈发凌乱。
　　她望向门扉后黑黢黢的院子，寅时就要过去，离谢厌说的太阳挂上海棠梢，没有几个时辰了。
　　若这般跟随卫冀方而去，待谢厌回来，他会如何。尹婵不敢深想，只是脑中出现演武场那夜山林，形容癫狂的他。
　　尹婵膝弯一软，无力地坐下，手松松垂在身前绞着，忍不下一腔惦念。
　　卫冀方：“姑娘还要等什么？”
　　尹婵怔然抬目，双手一揪紧，心跳突突不停，艰涩地说：“我想与他告别。”
　　“还需多久？”
　　尹婵眼眸闪躲：“约莫，天明时分。”
　　卫冀方一听这话就沉了脸：“姑娘说笑了，最迟一炷香。”
　　尹婵坐在房里等啊等，时辰一息息远过，她猛然听到卫冀方不容违抗的声音：“尹姑娘，启程吧。”
　　仿佛下着最后通牒，尹婵心跳加快，目光不断往窗外瞟。
　　看那黑洞洞的夜，悄寂无声。
　　这时，窗牖陡然窸窸窣窣响动，盯梢的卫七翻身而进，急道：“头，一队护卫正往这院子赶来，我们撤。”
　　尹婵再冷静不了，慌乱地抬眸，低声喃喃：“是谢厌回来了？”
　　她着急想看，刚站起身，卫冀方如影子逼近。
　　“得罪了。”他毫不犹豫，抬手一掌劈在尹婵的后颈。
　　清瘦娇弱的姑娘，是皮影戏里失去线绳的影人，没了竹棍缀合，软软倒下。
　　卫冀方揽住她，朝卫七递了一眼：“撤！”
　　便带着尹婵，依旧轻功如燕，点瓦无声，三人顷刻之间，消失在茫茫夜色。
　　寝屋的窗扉呜呀两声，床幔被风抚乱，蟾光堂而皇之闯进，照亮了还未点灯的闺房。
　　蒙眬银白的光，一现闪过，桌案正中的匕首与密诏，静候着它的主人。
　　漫漫长夜，野鸟惊鸣。
　　一辆马车躲在原州城外的山口，不多时，扮做车夫的卫五长“吁”两声，挥鞭赶马。
　　骏马扬蹄，疾驰过了巍峨的留君山。
　　尹婵倒在轿中，不省人事。
　　这道原州最壮阔的门，终究没有留下她。
　　留君山外行路崎岖，马车颠簸，卫五神情不耐地甩鞭。
　　夜晚灰蒙蒙的雾扰路，他迫切要离开这鬼地方，猛然高喝几声“驾——”
　　马嘶叫急奔，铁蹄扬起漫天匝地的尘沙。
　　迎面一辆马车，与卫五相对驶过，将将错开。
　　车窗细帘被风扬起一角，大皇子血迹斑斑何其狼狈，低斥：“唔……什么人，夜半赶马，竟还横冲直撞。”
　　他掩住口鼻，挥去眼前浮尘，面色不虞。
　　把细帘放严实后，给倒在身边、皮破血流的谢厌喂了一口水，喟叹道：“谢兄，快到了。”
　　复想起一事，禁不住的发笑：“你说太阳挂上海棠梢，究竟是天不遂人愿，还是舍不得你多等。”
　　往马车外看，留君山隐在黑黝黝的夜里。
　　他苦涩地摇了摇头：“你常年耍剑弄刀，倒比我这弱质皇子昏迷得久，还不醒来，你的太阳怕要等到西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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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死的，为什么！！！明明就要一起进京了，半路杀出来个暗卫！no！不要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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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70、钟爱
　　◎我会更坦率。◎
　　从离原州到回来, 不过几个时辰，烈马扬蹄带着马车进城门，尤见一片昏暗。
　　唯有早食铺的店家早起准备面条饼子。
　　几点灯火亮了前路。
　　宋鹫驾车, 载着大皇子和谢厌往宅邸的方向赶。
　　轿中散着浓浓的血腥气, 挥之不去, 大皇子絮絮叨叨, 倒叫谢厌醒了神志。
　　袍服被血浸湿，无力垂落的手中攥着一张信纸。大皇子往那纸瞥去, 深有感怀地摇摇头。
　　他是前不久才知道尹婵的身份。
　　就在收到烟花哨离原州时, 谢厌祈盼数月, 终得胡春午的传信。
　　信中交代，镇国大将军未亡, 中有内情, 况这事陛下也知。
　　只是，苦于现今将军孤身入敌营, 不可走漏风声，因此不能详说。但胡春午会守在北地, 襄助将军。
　　谢厌见信，几欲喜极生泪, 迫不及待想告知尹婵。
　　大皇子方得知, 尹婵竟然是数月前，京城里被卸下敕造牌匾的镇国将军之女。
　　信阳候世子谢琰曾经的未婚妻。
　　再看谢厌的身份，真是无比唏嘘, 孰能想到他们三人竟有这样的渊源。
　　大皇子低叹，余光觑向他的手。
　　青紫肿痛的伤痕, 骨指在抽搐, 到现在了, 还牢牢抓着信纸，不愿松开。
　　突然听见他虚弱地说了几个字。
　　大皇子眼神一顿，立刻倒了水，将他半扶起：“谢兄，谢兄？”
　　“……殿下。”谢厌艰难睁眼。
　　伤势颇重，城外不宜看大夫，现下目中浑浊，空洞乏力，双腿和肩部都是砍伤，倒在轿中。
　　他绵软地撑坐起，喘了口气，虚弱道：“我们此刻在？”
　　大皇子：“已进原州，马上到宅子了。”
　　谢厌重伤加身，听见这话，挑起唇角，还有心情与他玩笑：“这伤不能叫阿婵看见，她会哭。”
　　边说，瞳眸噙笑，张了张唇，皲裂的嘴唇裂出血丝。
　　大皇子往他脸上看，苍白的面容，疤痕渗了血，方才与二弟三弟派来的人打斗时，尚是一派阴鸷，毫不手软。
　　可说起意中人，却温驯得不像他了。
　　这人有了情，实在古怪。
　　谢厌连连喘吁，捂着胸口咳嗽不止，嘶声沉哑，唇角渗出血，神思已近疲软。
　　狼狈躺下时，还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大皇子无奈应道：“行，我保证她什么都不会看见，你先别说话。”
　　得了承诺，谢厌宽心，强撑起等着回家。
　　马蹄倏然高扬，几声长“吁”惊扰了昏迷欲睡的谢厌。
　　他面上顿喜，撩开车幔，见马车停在宅后，顾不得伤势，迫不及待跳下。
　　大皇子皱眉道：“宋鹫，赶紧扶好你家公子。”
　　宋鹫的马都来不及栓，要去搀着，谢厌挥开他，摇了头，满不在乎地说：“不用，我走得动。”
　　跛着脚，急急忙忙冲进宅中。
　　途径之地汩汩滴着猩红的血珠，大皇子被扶下车，揉着额甚感操心，对宋鹫吩咐道：“快，去找大夫。”
　　又嗅了嗅满身的腥涩，嫌弃撇嘴，不紧不慢地往里走。
　　夜过寅时，守夜的护卫在廊下打盹。
　　谢厌来不及更换袍服，就着一身斑斑血迹，奔去尹婵的小院。
　　护卫被动静惊醒，皆并排站立，拱手道：“公子。”不知发生什么，后脑微微泛疼，像睡了许久。
　　谢厌冷道：“尔等如此守夜？”
　　众人羞愧，不敢有说辞，低头道：“属下失责。”
　　谢厌脸色立即沉下，冷淡的一挥袖，大步流星走进小院。
　　冷夜清寂，树梢也未被风拂起。
　　一片幽谧的住处，鸦雀无声，尹婵似已入睡。
　　这本该让谢厌放宽心怀，但踏入时，莫名生出了后怕，诸如这般静穆，仿佛山雨来前的征兆。
　　谢厌抬眼看向尹婵的寝屋，门扉大开。
　　站在院子，但见里面一团黑洞洞，他踉跄走去，指尖轻蜷了一下，快步跨过门槛。
　　外间无人无影，他迅速撩开帘幔子，床榻竟也空空荡荡。
　　薄被未叠，乱糟糟地拥在角落。
　　尹婵不在。
　　他默默盯着四周扫视，心跳变快，陡然间，仿佛被当头泼下一盆冷水，双手颤栗，歇斯底里在屋内寻找。
　　纵然小小的寝屋很难有藏身地，也红了眼眶，不放过任何角落。
　　“阿婵——”
　　谢厌瞳仁剧颤，猝然呕出一口鲜血。
　　浑身力气尽被卸去，再站不住，仓惶跌坐地上。
　　大皇子寻来，便见这幕。
　　他连忙扶起谢厌，环视左右，不由起了荒唐的念头，喃声问道：“人呢？”
　　谢厌眼眸晦暗，借着大皇子的力气撑起身。
　　“来人。”冷肃的目光如箭疾射。
　　一群护卫应声跪下。
　　谢厌站定阶前：“阿婵在哪？”
　　众人耳畔连着嗡嗡几声，如闻惊雷，不敢说话，更怕对上他盛怒的脸色。
　　半晌，中有一人道：“姑娘、姑娘应该在寝屋，未曾出来过。”
　　大皇子呵斥：“胡说，若在寝屋，那人呢？”
　　谢厌半眯起眼睛，一一扫过他们的脸，突然觉出不对劲，话头一顿：“你们中过迷香。”
　　“迷香？”大皇子愕然。
　　同样看向这些护卫。
　　的确眼下青黑，神情恍惚，更甚有几人跪着便摇摇晃晃，疲乏无力。
　　但这如何看得出，更像久劳未眠的疲态。
　　他转头，欲向谢厌求问。
　　旁边的房间突然推开，还未来得及拾掇衣装的楚楚，惶急跑来，噗通一声跪下，伏地请罪：“确实中了迷香。”
　　她双手捧起“贼人”遗落的证物。
　　那是燃尽的香筒子。
　　楚楚双眼通红，言语字正腔圆，却禁不住的哽咽：“属下有罪，让贼人钻了空子，暗放迷香，致我等昏迷不醒。”
　　话落，抬起眼睫，对上谢厌怒不可遏的面庞。
　　大皇子负手在阶前，同样居高临下。
　　楚楚无心看他，恳切道：“不敢请求公子原谅，但让属下戴罪立功，前去寻找姑娘。”
　　谢厌没有说话，转身回到寝屋，四处找着可能留下的线索。
　　既有迷香，便是有备而来。
　　原州人人皆知尹婵与他亲近，谢厌理所当然认为是因自己，累及了她。
　　方才是关心则乱，现下冷静些后，认真查看屋内。
　　摆在案几的匕首和密诏霎时入了他的视线。
　　谢厌连忙展开，扫过其上密密麻麻的字，瞳孔细微地一缩，立时恍然大悟。
　　大皇子惊愕：“这是……密诏！”
　　无人比他更清楚圣上的诏书了。
　　谢厌侧身看向一旁震惊的大皇子，眼神带着几分复杂，将密诏递去：“确是陛下亲笔？”
　　大皇子抚摸明黄布，往最末的玉玺印看了看，郑重点头：“没错。”
　　他亦从怀里拿出一份私诏，正是当日父皇遣他到峨州理办盐税案时所赐。
　　密诏还给谢厌，他琢磨后，道：“看来，父皇早知将军内情，一直瞒着，此番带尹姑娘回京，应是怕她流落乡野，让将军挂怀。”
　　谢厌指腹细细抚摸匕首，垂了头，眼不眨地审视密诏，蹙眉思忖。
　　大皇子拍拍他的肩，宽慰道：“谢兄可心安，父皇既接尹姑娘回京，必会厚待。”
　　谢厌不以为然。
　　“殿下难道忘了，两位皇子羽翼皆丰，数次遇险，皆因储位。”他眉宇凝重，“而今他们再三逼迫，甚至来到原州也要与殿下争锋，恐怕宫中情形，已非你我可想。”
　　况且，当日传言将军投敌，天子震怒，将军府便一朝倾覆。而今中有内情，又万里迢迢寻回尹婵。
　　如此圣威难测，他岂能安心。
　　将这话告知大皇子，后者也是面色沉郁：“谢兄想做什么？”
　　谢厌将密诏放至一旁，拿起匕首，手腕翻动。
　　刀刃划出几道寒光，闪了两人的眼睛。
　　尹婵被带入皇城是他从未料想的，月前同来原州，途中是有人暗查行踪。但那时，尚只猜想信阳候一门，现在看来，兴许不止。
　　她留下的匕首已无余温，谢厌慢条斯理地抚摸刀柄，犹同感受尹婵的气息。
　　银白的刀面，倒映出一张冷峻的面孔。
　　谢厌将它珍惜地放进怀中，扭头转向大皇子：“提前进京。”
　　“什么时候？”
　　谢厌垂目看腿上的伤，眼神一黯：“三日后。”
　　-
　　这三日，于尹婵，是由惶惶不安到从容自若。
　　初醒，便在赶往京城的途中，她倒在轿里，赶马如疾，阵阵颠簸。
　　除暗卫首领卫冀方，同行的还有卫五与卫七。都是御前暗卫，只遵皇权，此行是奉命带她回京。
　　尹婵第一日，还懵然不清，事发突然，没转过神，左思右想，不知谢厌平安否。若他发现自己离开，会如何情状。
　　第二日，禁不住挂念爹爹的安危，尚在北地，孤身敌营，盼望他早日归来。三日时，便开始探询卫冀方等，有关陛下的诸事。
　　皇宫那样的地方，刀光剑影皆在暗处，她要事事审慎。
　　适逢天晴，尹婵倚近车窗晒太阳。
　　卫冀方策马随轿，她仰脸看去：“小女离京日久，敢问卫首领，如今的京城有什么大事发生？”
　　卫冀方目视前方：“在下数月皆在探寻姑娘行踪，不知。”
　　日头晒来，尹婵眯了眯眼睛，往轿里缩了一下。
　　“不过。”卫冀方突然说，“虽不在京，倒有下属传信。”
　　尹婵趴着车窗：“什么？”
　　卫冀方轻呵一声，饶有兴味：“与姑娘定过亲事的信阳候世子，马上要成亲了。”
　　信阳候世子。
　　尹婵好久没听过这名字。
　　“原来是他啊。”她眉梢舒展，轻轻笑了，坦然地抬起眸子，“卫首领错解了，于小女而言，这不算大事。”
　　况谢琰要娶之人，她早在石花巷便知，柳尚书府的盼秋小姐。
　　卫冀方颇讶，对上她清亮的眼眸。
　　“是在下多事。”他抱以歉意，似想起什么，旋即一勒缰绳，靠近车马。
　　小小的车窗，被他和骏马的身影遮住。
　　尹婵晒不到太阳了。
　　卫冀方盯住她：“三日前，姑娘想告别的，是一名唤谢厌的男子？”
　　尹婵不懂他要说什么，蹙眉不语。
　　但听其言，他并不知晓谢厌与信阳候的渊源。
　　也对，古来豪宅私事，岂会事事传与外人道。就连当日的苏臣，如今的大皇子，也是因缘际会，才与谢厌纠葛。
　　尹婵眼神顿住：“是与不是，与卫首领无关。”
　　“冒犯了。”
　　卫冀方犹在唇齿轻念这两个名字，慢慢的，咂摸出别的意味。
　　尹婵正绷起一张白生生的脸蛋。
　　他看了眼，面色微怔，不禁奇道：“谢琰，谢厌，二字貌似同音，却一美玉，一嫌憎。古书有云，其人盼子爱子，寄之善念，弃子仇子，寄之恶念……”
　　尹婵猛然别开脸，淡声截下他的话：“善恶在人心，不在其名。”
　　卫冀方挑唇，若有所思：“姑娘好生护着他。”
　　“首领说得对，弃子仇子，寄之恶念。”尹婵垂下眼，捏紧衣角，“谢厌其名，满怀着父辈怨恨和轻贱之痛。”
　　脑中幕幕重现谢厌的往事，越想，便越难以自控。
　　她闭上眼，沉沉一吁气，低绵喃道：“有人轻贱他十次，我便钟爱他百次。”
　　卫冀方有些意外：“姑娘很坦率。”
　　她没有回答这句话，默默交握双手，咬着唇，在心里悄悄鼓气：我会更坦率。
　　皇城脚下，谢厌伤情的地方。
　　她要做坦诚，磊落，问心无愧的事。
　　谢厌在这里没能得到的，她一五一十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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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鹅要支楞起来了？】
　　【期待下章】
　　-完-

◇ 71、回京
　　◎谢琰迎亲。◎
　　一行昼夜兼程, 抵达皇都，已是四月下旬。
　　卫冀方途中与尹婵提及，到京城便直接进宫, 万不可在路途暴露身份, 或被熟人认出。
　　尹婵始终铭记。
　　此番听京城繁华之音, 心口涌起一腔感怀, 也只镇定地撩起一方轿帘，悄悄探看街市景象。
　　到底是生她养她的地方, 纵然有悲苦, 时隔数月再见, 说不欢喜是假的。
　　街市宽敞，雕楼盛美如画, 各项商铺琳琅满目, 只看来来往往人群的衣着打扮，便知极尽奢华。
　　满地的名门贵胄, 可见一斑。
　　尹婵挑帘，藏在轿中一一看过, 往日情景在现，不由心神微晃, 略呆了呆。
　　卫冀方策马到轿旁, 一眼发觉尹婵的不对劲，喊道：“姑娘。”
　　尹婵眼睫眨了眨，回过神。
　　“嗯？”她扯着唇, 朝他笑笑，“卫首领有什么吩咐？”
　　卫冀方看她一眼, 低声道：“京中人多眼杂, 烦请姑娘将轿帘遮上。”
　　话落, 即刻转开视线，目不转睛盯视前方。尹婵听他一言，余光不由往四周瞟了瞟。
　　如今返回京城，与以往居住皇都时，所想甚为不同。
　　或是，她将自己当成半个原州人，抵京又怀有内情，行事隐蔽，便忍不住用另一种眼光去看。
　　这时便极清楚地发现，京中百姓或商铺间，藏匿有不少奇奇怪怪的人。
　　以卫冀方的话说，便是各位达官贵人的眼线。
　　纵然眼线并非为她而设，但尹婵仍是心有戚戚。
　　她往轿内掩了掩身形，眼帘垂下：“是，有劳卫首领提醒。”
　　马车入京城不久，到皇城各门还有段路程。然则，路经一盛巷时，前方突然传来敲锣打鼓的热闹喜声。
　　这条巷也披红挂绿，鼓乐喧天，路人纷纷去看。
　　尹婵捏着轿帘的手一顿，她左右只有小小的车窗，什么也看不见，只好问卫冀方：“前面发生何事？”
　　卫冀方：“听这吹吹打打，似乎是办喜事。”
　　尹婵便笑了：“看来我们抵京的时辰甚好，得遇黄道吉日，此行必当顺利。”
　　她说的是进宫这事，卫冀方自然听出来了，颔首称道：“姑娘说得对。”
　　眺望前方举着迎亲字样的牌子，他尚未看出是哪家哪户的，阵仗如此之大。
　　尹婵觉得热闹喜庆，提议道：“既有此缘，不妨换道过去一观，拾几颗喜糖，让我等也沾沾喜气。”
　　卫冀方失笑：“本就顺路。”
　　“哦？”尹婵数月不在京城，倒快记不得各条街巷了。
　　既有迎亲队，难免会堵路，卫冀方朝赶马的卫五递了个眼神。
　　卫五明白，立刻攥紧了缰绳，甩鞭驾马。
　　马儿嘶叫一声便扬蹄，行路比方才快许多。
　　离迎亲队伍越近，那吹奏着喜乐的声音便越喜气洋洋。尹婵头回见人迎亲，免不得想挑开帘子，瞧上一瞧。
　　手刚将车帘撩起，卫冀方却拿剑柄抵住了。
　　尹婵一愣：“卫首领？”
　　坐在轿子里，声音被吹唢呐的喜声盖住，卫冀方没有听见。
　　他脸色不大好看，先前距离尚远，只看到高举的迎亲红牌，却不知哪家府上。
　　可现在，那骑着黑鬃大马，一身红袍，抱拳迎着四方祝贺的俊美男子，卫冀方暗想，尹婵再熟悉不过了。
　　他紧了紧握剑的手，挡住尹婵想往外看的意图。
　　只是，这想法虽有善意，却没能做到尽处。
　　卫五一路挥鞭，马车在宽街大道疾行。这京城的路再如何宽敞，迎亲队遇上这样的马车，也免不得被堵了路。
　　围着凑喜气的行人挤挤攘攘，卫五高“吁”一声，停下马车。
　　尹婵素手搭着细窗沿，一歪头，仔细听外面的事。
　　穿着喜庆的老丈，乐呵呵走到卫五跟前，手捧喜糖和红封，微躬身，礼仪尽备：“敝府信阳候谢氏，前往女家迎亲，巧与先生同行，不知可否借路。”
　　卫五没有说话，看向马车侧旁的卫冀方。
　　老丈便知这位是当家主事的。
　　卫冀方见剑柄被轿子里的人推了推，料想尹婵什么都听见了，手腕一转，收剑绑在马背。
　　他对老丈的笑脸没有回应，倒是骑在马上的谢琰，叫他多看几眼。
　　云锦喜服，罩着极薄的大红外袍，色若红霞，更衬这位京中赫赫有名的世子意气风发，一派君子风流。
　　谢琰被陌生青年端详，笑着拱了拱手。
　　老丈捧起红封：“这是主家的一点谢礼，请先生收下，喜事盈门。”
　　卫冀方一时没有说话。
　　迎亲队伍被迫停下，时间虽不久，却仍有不少路人指指点点。
　　谢琰微微皱眉。
　　迎亲被拦路，不论有意否，都是不吉不祥之兆。
　　他给身旁近卫使了眼神，不管怎么，先把人赶走。
　　近卫接令，走到卫冀方马前。
　　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马车，女子柔润的声音说：“卫首、卫大哥，收下吧。你我已得了泼天的喜气，喜不自胜，理当让路。”
　　谢琰闻声一怔，眼神猝然对上紧掩的马车。
　　好熟悉的声音。
　　她是……
　　简陋的马车，与身后华美的八抬大轿天壤之别，车门已关，车帘尽闭，他只听声，无法见到人。
　　卫冀方接了红封，卫五便赶马车到旁边避路。
　　“等等。”谢琰目不转睛，突然开口，“相逢即是缘，敢问小姐府上？”
　　这话一出，卫冀方面色不悦，谢琰身旁人也各个惊讶。
　　世子爷向来风雅有礼，怎么在大喜日子唐突了。
　　谢琰无视周遭低语，眼神越发狐疑，众目睽睽下，打量着马车。
　　卫冀方淡淡应道：“恕不相告。”
　　谢琰皱眉：“我……”
　　这声音太耳熟了，他曾经一定听过。
　　卫冀方手握住马鞭，启唇轻笑，对奉送红封的人说：“这位老丈，若你家公子不迎亲了，便莫要挡路。想来偌大京城，非信阳候一门独领风骚。”
　　老丈一惊。
　　此话听来只为争路，但若细究，便引御史弹劾也不无可能。
　　眼神立时变了，赶紧说道：“是，是。”
　　老丈似身份颇高，在谢琰跟前说了些话，迎亲仪仗便继续前进，锣鼓欢喜。
　　谢琰的马被牵着往前，仍惦记那道女子声，笑意褪去，行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马车却已消失在人群里。
　　恍如梦一遭。
　　谢琰怔然。
　　避开迎亲仪仗，隔了几道矮墙，敲敲打打的喜声便远去了。
　　将及宫门，尹婵撩起帘子，低声轻叹，一字一顿直言道：“卫首领的好意，小女心领。”
　　卫冀方见她神情如常，便知自己想岔了。
　　被她几乎洞察的眼睛注视，他竟起心虚之感。
　　回想拿剑抵窗的情景，卫冀方屈起指弯，摸了摸鼻子：“对不住，我只以为天下女子，皆不忍见曾经的未婚夫君，迎娶他人。”
　　尹婵轻怔，未料他会生出这般念头。
　　一路北行，如今且快五月了，与卫冀方日渐熟稔。
　　他名副其实，称得上御前暗卫。
　　无他，只因常年守在暗处，一心遵皇命，以保护圣上为天职。自小养在皇宫暗牢，对人际处事种种皆暗昧不详。
　　有时，说的话，做出的事，与常人迥异。
　　尹婵思绪万千回笼，摇头失笑，坦然地望着他：“卫首领应知，女子，该爱护自己，曾经丢下的秽物，为何要捡起。”
　　卫冀方一时哑然。
　　-
　　皇城侍卫严守，卫冀方没有驾马进宫，停在宫外的一处密地。
　　正有御前暗卫在此等候首领。
　　卫冀方离京数月，对宫内诸事尚不明晰，开门见山道：“陛下可在？我等即刻进宫面圣。”
　　卫六脸色难看：“头，您还不知道，两个月前，陛下便重病缠身，时常卧榻不起。”
　　“竟有此事？”卫冀方难以置信。
　　虽说陛下知命之年，但身体一向大安，连小病小痛也没有过。
　　两月前……难怪那时便与宫中失了联系。
　　卫六点点头，又道：“如今朝政皆由丞相暂理，二皇子与三皇子在御前侍奉。”
　　卫冀方面色凝重：“我知道了。”
　　“那尹姑娘。”卫六起了疑难，“尹姑娘的身份不能被任何人知晓，两位皇子几乎整日都在御前，如何让她见到陛下？”
　　卫六说的有道理，此前陛下严词交代，因镇国大将军一事，不可走漏尹婵的消息。
　　总不能让她住在暗卫居所。
　　卫冀方思及此事，久久难下定论。
　　尹婵站在一旁静候，半晌，见卫冀方露出几分为难，但为难后，却一抚掌，笑看向她：“我有办法。”
　　“卫六所说，姑娘想必都听见了，待时机成熟，必会让你亲见陛下。”卫冀方沉吟道，“有劳姑娘先行暂住别处。”
　　尹婵点了头，迟疑问道：“不知卫首领如何安排？”
　　卫冀方余光轻瞥，脸色微微浮起薄红，让尹婵换了衣装，带她进宫后，一路走暗卫的御道。
　　半个时辰过去，双双站在一座华贵的宫殿前。
　　洒扫的宫装婢女看见他二人，面面相觑，蓦地停下手里活计，纷纷跑进殿内。
　　“公主，卫首领来了！”
　　“公主您快来看啊！”
　　“卫首领身边竟然跟着一个美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七栀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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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道公主和卫首领。。。cp？】
　　-完-

◇ 72、等我
　　◎那是谢厌爱慕的证据。◎
　　宫苑深深。
　　琉璃瓦, 金顶墙，参天古树掩映下，宫女簇拥着一人自殿堂款款出来。
　　富丽华贵的宫殿抵不过女子周身的荣华。
　　镂金百蝶对襟袄, 下罩玉红散花裙, 腰间锦丝缎带, 束起她纤细的腰。
　　莲步袅袅, 高拢如云的髻随步钗环摇曳，是养在深宫, 金尊玉贵的永章公主, 赵姜。
　　赵姜起初还能端着娇姿, 被宫人请出来后，一眼看到站定阶前的卫冀方。
　　“卫哥哥！”她杏眼圆溜溜, 提着裙摆几乎要飞去, “你离宫了好几月，终于回来了。”
　　暗卫挺拔颀长, 赵姜得仰起脸才能和他对视。
　　卫冀方低头，恭敬道：“参见公主。”
　　“说过不用行礼的。”赵姜围着他像蝴蝶一样转, 脸上挂着笑，“回来便不走了吧？”
　　卫冀方只盯地面, 不敢看她：“回禀公主, 属下忝为御前暗卫，当护圣上金安。”
　　赵姜便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不知看了卫冀方多久，宫人轻咳一声, 她才顿觉，卫冀方并非独自前来。
　　赵姜俏眉一皱：“这位姑娘是？”
　　尹婵深感公主不悦的目光, 面不改色, 依着嬷嬷曾经教的宫礼, 福了福：“民女请公主安。”
　　“民女？”赵姜打量她，既自称民女，却会宫中的礼仪。
　　卫冀方环顾四周：“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赵姜自无不可，挥退宫人，带他们进殿内。
　　四下无人，卫冀方直言道：“属下此番出宫，只因得御诏，寻找一女。”
　　赵姜：“就是她？”
　　卫冀方点头。
　　赵姜手托着腮，纳闷：“父皇找她作甚？”
　　“牵涉颇多，请恕属下不便相告。”卫冀方请求道，“陛下如今缠绵病榻，待醒了，便会召见，只是两位皇子侍奉御前，她身份不宜暴露。属下左思右想，唯将其安置在公主宫中，方能放心。”
　　最后一句实在戳到了赵姜的心坎。
　　她眨眨眼睛：“卫哥哥是说，让她先住殿里，时机成熟，再带去见父皇。”
　　“正是。”卫冀方稍顿，“不知公主可方便？”
　　赵姜嘟唇，漫不经心端详起了尹婵。
　　想她在宫中见过多少美人，环肥燕瘦，娇美各色，却无人比得过眼前的，父皇究竟从何处寻来。
　　“她的身份总该告诉我。”
　　卫冀方难言：“陛下密诏，不可泄露，属下不敢。”
　　赵姜笑眯眯看他：“卫哥哥好笑，我岂敢让不知底细的人，与本宫同住。”
　　卫冀方也知这事难办，但皇宫众地，唯独永章公主深受帝宠，不依附任何妃嫔皇子。
　　他能信任的女眷，也只公主一人。
　　稍作迟疑，便拱了拱手，正色道：“公主见谅，往后若遇难事，属下但凭吩咐。”
　　“好，我就等卫哥哥这句话。”赵姜杏眼轻挑。
　　便抚掌道：“你放心，我护着她，在宫中，我平安一日，她便跟着富贵荣华。”
　　卫冀方和尹婵相视一眼，双双拜谢殿下。
　　等卫冀方离开，赵姜带尹婵进内室，唤宫人斟茶，问道：“姑娘怎么称呼？”
　　尹婵略低头：“民女单名一个婵字。”
　　赵姜嘀咕：“瞒的真深，连名字都不说。”
　　“也罢。”她托着腮，满脸挂笑，还在回想卫冀方，娇俏的一哼，“既是卫哥哥带来的，我自然信你。”
　　尹婵但笑不语。
　　赵姜看她眉目如画，点点头：“你我年岁相仿，往后，我唤你婵儿可好。”
　　“是。”尹婵站起来，恭恭敬敬，福身道，“此番多谢公主相助，恩情难消，婵儿一定相报。”
　　赵姜讶道：“快别这么说，倒叫我脸热了。”
　　“举手之劳。”她绞着衣角，撇嘴小声说，“若真要报，我瞧你、你和卫哥哥挺熟，有机会让我多见见他就是了。”
　　尹婵凤眸微睁：“公主……”
　　金枝玉叶的殿下，竟是这么坦率又娇憨的性子。
　　那卫首领，可知公主的心思？
　　尹婵一时连茶也忘了喝。
　　赵姜察觉她的注视，连忙捂脸，跺脚转过身：“本宫什么都没说！”
　　同为女子，且年龄相仿，加之卫冀方从中相连，赵姜性子纯良，对尹婵无甚提防，一番笑闹后，亲近不少。
　　尹婵方知，永章公主生母早亡，是现今唯一圣上赐居宫殿的公主。
　　幼时由父皇亲自养育，十岁起便开殿独住了。
　　难怪卫首领会将她安置在此。
　　既亲近了，赵姜免不得要缠她问卫冀方的事，尹婵隐去原州，只说一路赴京的相处。
　　她绘声绘色，赵姜听着好不欢喜。
　　尹婵挂念父亲的事，借故提起皇上的病症。
　　赵姜叹气：“太医说，父皇操劳国事，伤及阳神，病痛难免，如今二哥和三哥在御前侍奉。”
　　尹婵蹙起柳眉：“民女如何才能见到皇上？”
　　“这不难。”宫人送来装盒的药膳，赵姜道，“我正要去请安。”
　　尹婵立时欢喜：“多谢公主。”
　　赵姜顿了顿：“以往，连着几日都没能见到父皇，你要做好准备。”
　　尹婵深深一提气：“民女明白。”
　　赵姜由宫人帮着更衣，她往铜镜里打眼一看，静候旁边的尹婵忧心忡忡，不知在想什么。
　　“婵儿。”她随口问，“你就这么急着见父皇？”
　　尹婵唇一抿，不知从何说起。
　　赵姜换好宫装，摆摆手洒脱着呢：“罢了，不说也好，我最不爱想这些，乐得轻松。”
　　她吐了吐舌头。
　　尹婵被她娇憨的模样逗笑，咬了唇，沉默半晌，道：“待见过陛下，我一定告诉公主。”
　　赵姜往髻上簪了一支步摇，回头看她：“好啊，我等着。”
　　去给父皇请安，赵姜带着尹婵和浩浩荡荡一列的宫女。
　　方到寝殿，二皇子从里面出来，拦住了她。
　　“永章，回去吧。”
　　赵姜道：“我想见见父皇。”
　　“父皇已经用药安睡。”
　　赵姜蹙眉，她自是不能和二哥的势力相较，以往也总被他赶回去。
　　轻轻瞥了尹婵一眼，无奈摇头。
　　只能等二哥不在的时候来了。
　　赵姜自认行事细微，但二皇子深居朝堂，练就一副火眼，岂会不见她的小动作。
　　目光转向其后的尹婵，只一眼，惊叹连连：“永章身边何时有了这样一个妙人。”
　　尹婵从容地垂首，面不改色。
　　赵姜眨着无辜杏眼，轻笑：“哥哥不是对我宫里的人了如指掌吗，竟不识得她？”
　　二皇子一噎：“永章说笑了。”
　　明摆着在讽刺他把手伸到后宫。
　　免得这丫头胡说，他掩唇轻咳：“父皇睡前吩咐过，不见人，你改早再来吧。”
　　就这样半催半赶了回去。
　　宫殿主院。
　　赵姜托腮叹了叹：“自从父皇生病，就是这样，其实我也许久没有见到了。”
　　她似想起什么，眼珠滴溜溜地转。
　　凑近问尹婵：“经此一事，你还想见父皇吗？”
　　尹婵重重点头。
　　“那好。”赵姜挑眉，“我们再等两个时辰。”
　　尹婵一头雾水，待那时，便深夜了。
　　赵姜自有打算。
　　夜晚的皇城就像一个巨大漆黑的笼子，高高的宫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尹婵提着糕点盒，一路跟随赵姜绕过朱漆大门，走到御花园。
　　守夜的侍卫数不胜数，戒备森严。
　　这般重地，于她而言，就像蝴蝶落进长满刺的荆棘丛，稍行差错，便会死无全尸。
　　赵姜小声说：“你来得巧，今日正是父皇与先皇后相识之日，每年这时，不论风雨，父皇都会到御花园走走。”
　　“原来如此。”
　　“不过，看二哥那严阵以待的派头，想必会守着父皇。”赵姜问她，“害怕吗？”
　　尹婵紧了紧手，摇头道：“不怕。”
　　夜色蒙眬了她的神情，说话却实打实的坚定，赵姜不由道：“见到二哥时，我都被他吓得心跳扑通扑通，你却镇定之极，处变不惊。”
　　“真好。”她抚掌笑出声，“让二哥吃瘪最好呢。”
　　尹婵跟着扬了扬唇角。
　　她不是真的沉住气，实则，因苏臣，对二皇子略有认识。
　　谢厌数次受伤皆在他。
　　虽一直低头，未见二皇子面容，但其言语做派，便知野心勃勃。
　　“到了。”赵姜突然站住。
　　尹婵循声看去，莲塘清池边的亭里，站在一群人，侍卫分守两旁，宫婢提灯。
　　唯独一人是坐着的。
　　皇上看起来已经很老了，方过五十的年头，却鬓发斑白，时不时低咳。
　　赵姜带着尹婵过去，果不其然被侍卫拦住。
　　见是永章公主，侍卫忙去禀报，半晌，被传唤进亭。
　　尹婵规规矩矩跪在公主后面，拜见皇上。听这对父女说话一个撒娇一个宠溺，便知赵姜受尽帝宠。
　　四周的目光宛若刀锋，这人盯着那人，颇多算计。
　　或许宫闱深沉，实属常态。
　　她不知亭中有哪些贵人，但二皇子和三皇子都在，就像现在，二皇子便开始打量她。
　　尹婵强自冷静着。
　　皇上宠溺地训斥赵姜两句，说夜里凉，让她回宫。
　　赵姜唤尹婵至近前，撒着娇道：“父皇疼爱，儿臣理应告退，但这些点心都是儿臣亲手做的，让婵儿服侍您品尝可好。”
　　皇上没有看尹婵，对着女儿含笑点头，差人送公主回宫。
　　赵姜一走，亭中笑声尽去。
　　没有人敢打破这低迷的气氛，尹婵也一样，捧着点心静候。
　　过了会，皇上低绵长叹，起身：“都回吧。”
　　“你。”他扫了一眼尹婵，漫不经心道，“带着永章的点心随朕回宫。”
　　尹婵便就亦步亦趋。
　　幼时逢年节进宫，嬷嬷便严肃叮嘱，不可面视贵人，不可胡乱言语，能做的事便不说。
　　尹婵一直谨记。
　　但见龙辇上疲态愁容，那是天下的至尊至贵，是曾对父亲冤案置之不理的皇帝。
　　尹婵心口发酸，眼眶噙着湿润，一路忍耐，进了天子寝殿。
　　皇上挥退众人看向她。
　　尹婵喉间咽动，想着公主教她的话，跪下道：“奴婢侍奉陛下用膳。”
　　手腕却被虚扶而起，尹婵讶然。
　　皇上嗓音微哑：“你是尹家女。”
　　足足沉默了半盏茶的时间，尹婵眼睛骤然盈泪，拜伏在地：“臣女尹婵，叩见陛下。”
　　皇上还是在几年前的宫宴上，远远见过她。
　　小姑娘没有母亲，将军列外席，她那么小一个人坐在席毯，小口小口咬着糕点。
　　如今长大了，长得极美，恭敬地捧着点心跪在他面前，皇上竟然一时语塞，浑然不知该如何与她说明。
　　但尹婵已经忍着哭腔，等不及地问：“陛下，敢问臣女的父亲，如今可还安好。”
　　良久的静默。
　　从来最惧无言无语，把心口的惊惶放大。
　　她捏紧了手，猛然抬头，直视普天之下至高无上的皇帝，眼眶微震：“请陛下告知。”
　　皇上闭了闭眼，咽下无尽的懊悔，唤尹婵起来，哑声道：“放心，将军无恙。”
　　他以手抵额，自嘲地轻笑：“是朕，听信谗言，以为将军投敌，证据确凿，不加查证，便妄自定罪。就在你离开石花巷前的几日，朕秘密接到来信，方知将军阵亡是假，孤身入敌营为真。”
　　皇上将信笺递给尹婵，最后的一封，无关朝事，盼望陛下能厚待家眷。
　　他收到信时，大惊大喜，视将军为忠骨。
　　立时派了最信任的暗卫寻找尹家女，无奈时过数月，方才寻回。
　　但总归对将军有了交代。
　　尹婵捧着父亲的亲笔书函，手在发抖，眼泪扑簌落下，喜极而泣。
　　“此事不可走漏风声。”皇上脑中昏沉，几欲睡去，低缓缓地说，“你先住在宫里，待将军回来，朕即刻下诏，洗去罪名。”
　　说着便再无声音，尹婵霍然抬头，他已闭了双眼。
　　总管太监进来：“尹小姐，老奴派人送您回永章公主宫中。”
　　“陛下……”
　　“如有吩咐，陛下会遣老奴传唤您。”
　　事关朝事的信笺尹婵不能带走。
　　只最后那封，字字句句写着对她的担忧，尹婵揣在怀里，连绵不绝的思念寄来，心口泛起一股股酸涩。
　　夜宿宫殿偏院，她攥着信笺，整夜辗转。
　　得皇上金口玉言，拴在喉间的一块大石终于沉下，如今只盼父亲归来，低声念着他平平安安。
　　-
　　暮去朝来，两日后。
　　京城第一酒楼，雅间。
　　“世子成了亲，倒难得敷衍咱们兄弟了？”
　　谢琰一连被灌两杯，挥了挥手，笑着走到阑干吹风。
　　雅间有人笑骂：“胡说，二郎刚成亲几日啊，自然比你等招猫逗狗的忙，过会还得进宫叩拜太后娘娘。”
　　“哎哎，在下糊涂，倒忘了二郎娶的，是那天之娇女。”
　　雅间一片笑闹。
　　谢琰面生薄红，虽有醉意，却因肤色白，模样俊美，红晕倒不狼狈，更添几许风流。
　　酒楼下路过的女郎纷纷侧目。
　　谢琰双手搭着阑干，从容迎来各路眸光。
　　对面的酒馆二层围着七八女子，娇怯羞赧，似在看他。
　　谢琰轻轻颔首，报之浅笑。
　　那一串串银铃的说话声似云雀唧啾，很难听清字眼，却不妨碍谢琰朝她们点头致意。
　　这样的骚动只持续半晌，随后而来的，是惊慌和奔逃。
　　“这是谁家公子，容貌如此骇人？”谢琰听见一人说。
　　他循声望去，那群姑娘已被吓走。
　　前方酒馆，与他正对的雅座，一身华贵蝠纹锦袍的男子敛袖而坐。
　　右脸的胎记，左边是深长瘢痕，眼眸凌厉如鹰，眉弓高耸，薄唇紧压，看相貌便觉得不寒而栗。
　　谢琰皱了皱眉。
　　那衣着华贵，非寻常百姓可得。但京城的王孙公子，他无人不识，从未见过这等相貌。
　　纵然如此，却有莫名的熟悉，引谢琰频频望去。
　　不知是否他的眼神过于直白，那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了过来，正与谢琰目光相对。
　　幽邃的眸子，就像一柄剑。
　　谢琰猝不及防，下意识朝他笑笑，男子却转过头，不冷不热。
　　谢琰愣了下。
　　脑中慢慢悠悠现出一个人影，似曾相识，他苦恼地蹙起眉，想不明白。
　　这时，仆从前来禀告：“世子爷，该进宫谢恩了。”
　　谢琰和雅间众友告辞，临走时，再往对面一看。
　　那人却消失了。
　　徒留一盏空杯，几文银钱，搁在桌面。
　　谢琰将此事抛之脑后，回府准备进宫谢恩。
　　这桩婚事除去父母之命，是由太后做主，理当敬拜。
　　谢琰与夫人进宫，新婚夫妻难舍难分，引路宫婢见夫人亲热挽着谢琰的手，禁不住的偷笑。
　　相较夫人的娇羞甜腻，谢琰要稳重许多，好似有心事。
　　快到太后宫中时，谢琰走过雕门，余光忽瞥，远远觑见一盛装女子带着宫婢往另一边走。
　　谢琰打眼晃过，隐隐觉得宫婢身影有些眼熟。
　　他心神不定，被夫人拽了拽衣角。
　　“夫君，快到了。”
　　谢琰忍不住回头。
　　两人停在琉璃花坛前，背对着他，看不见容颜。
　　谢琰顿了顿，点头说道：“好。”便随夫人踏过太后宫殿的红漆大门。
　　琉璃坛中盛放着的春日娇花。
　　可赏花人却无心。
　　“婵儿，我怎么感觉有人在盯着？”赵姜皱起眉头。
　　尹婵环顾左右，并无奇怪之人。
　　赵姜嘟唇，大抵明白是有烦心事，这才胡思乱想。
　　她没了赏花意趣，拉尹婵往宫里走：“待会孟柏香要来给皇祖母请安，我才不见她呢。赶紧回宫，玉英做了一道稀奇的点心，你得尝尝。”
　　“孟柏香？”尹婵暗忖。
　　若没记错，是太后的娘家亲戚。
　　赵姜心道尹婵不知，回宫后，揪着眉头细说：“是皇祖母的侄孙女，从小到大，一年三百多日，大半都和祖母同住。她刚成亲，今日要带夫君给祖母请安，得用了晚膳才走呢，我最烦见她。”
　　又补充道：“对了，孟柏香的夫君是信阳候世子。”
　　“他娶的不是柳——”尹婵颇讶，险些说漏嘴。
　　“谁？”赵姜眼睛一眯，但见尹婵眨着凤眼，幽幽问她，“你知道谢琰？”
　　尹婵捂住嘴，眼珠乌溜打转，略点了头：“大名鼎鼎，曾有耳闻。”
　　赵姜沉肩：“不怪连你都有耳闻，他的确风头盛。”
　　她悄咪咪凑近尹婵，嘀咕道：“都说谢琰文武兼备，难得的郎君，我却不以为然。婵儿，你可别被他的名声诱昏头了。”
　　尹婵轻抬眉尖，霎时明白公主的意思，哭笑不得。
　　公主竟怕她被才貌双全的谢琰拐进情坑。
　　赵姜是说正经事，可婵儿貌似懵懂，还在笑。她生气了，煞有其事道：“你听我一言，便知那谢琰为何徒有虚名。他啊，自小有过一桩青梅竹马的婚事，配的是镇国大将军之女。”
　　尹婵别扭地抓抓脸，眼神微滞。
　　她怎么是说这个？
　　赵姜捏紧粉拳，气恼至极：“可将军一死，他拍拍屁股就去尚书府提亲。好似成了，却不知为何，又与孟柏香定亲，还请了太后指婚。你说，这样的男子，朝三暮四，岂会是良配？只有一张俊皮子罢了。”
　　公主滔滔不绝，宫婢若有所思。
　　赵姜在她眼前晃晃手：“婵儿，难道我说的不对？”
　　见尹婵呆了，她深感危险，急道：“你、你你、你该不会真的对谢琰——”
　　尹婵哑然失笑。
　　“公主说笑了。”她只是想，原来谢琰迎娶的并不是柳盼秋。
　　赵姜长吁一口气：“那还发什么呆，吓得我。”
　　尹婵忍俊不禁，可见公主真的不喜谢琰。
　　提及谢琰和孟柏香的婚事，赵姜可烦。
　　突然转兴，问尹婵道：“我瞧婵儿也到议亲的年纪了，可有意中人，或是父母已定了亲事？”
　　尹婵一愣，脸颊微红。
　　虽说那情思藏得深，可她白着呀，稍稍脸热便如樱桃檀粉，红得要滴血，赵姜看出她的小九九了。
　　凑近，眼巴巴瞅着她，迫不及待问：“真的有，是谁，长什么模样？你和我说说。”
　　尹婵抬眸，对上赵姜天真又好奇的神色，轻轻摇头：“不能告诉公主姓名。”
　　赵姜委屈巴巴。
　　“说说别的。”尹婵歪头，发髻朱钗摇曳，她莞尔一笑，捧着脸绵绵低语，“他脸上，有很大的胎记和疤痕。”
　　“婵儿难道喜欢他的内在。”
　　尹婵说：“他脾气差。”
　　这便让情窦初开的公主晕乎了。
　　她要追问，玉英在院外惊呼：“公主——有只苍鹰呢！”
　　“呀。”赵姜提裙跑出去，仰头一看，吓得拍拍胸脯，“好大的鹰。”
　　尹婵抬眼，褐色苍鹰在宫墙盘旋，翱翔扑着翅膀，仿佛把这块天都遮暗了。
　　和宋鹫的苍鹰竟有些相似。
　　或者，正是同一只？
　　尹婵稍愣。
　　那苍鹰忽然打着翅膀俯冲而下，直抵尹婵扑去。
　　鹰眸衔着寒光，越飞越近，尹婵眼眸慢慢睁大，唇角噙起一丝笑意，站定不动。
　　黑色尾羽在赵姜眼前急遽划过，她一声惊呼，捂住眼睛。
　　只听尖锐的鸣叫，再睁眼，那猛禽停在尹婵身旁，稳稳抓着树枝丫。
　　尹婵试探着靠近它，果然很乖，一动不动。
　　鹰脚系着竹筒，尹婵取下，霎时，苍鹰便搧翅飞走了。
　　竹筒里藏着字条，她没有展开看，想藏进袖子。赵姜在旁边叉起腰，哼道：“好啊，这是你养的鹰，净来吓唬人。”
　　尹婵摇摇头，说不是。
　　赵姜哪信，缠着要看她的信。
　　尹婵唯躲不快，笑闹笑闹，你追我赶，绕着庭前花树，好像两只粉蝶嬉玩。
　　赵姜腿脚没着力，牵带着尹婵，双双跌倒，躺在花丛间。
　　赵姜气喘吁吁，但躺不动，望向被宫墙遮蔽得只剩一角的纯蓝的天，哪还记得字条，喃喃道：“苍鹰飞得好高啊……”
　　尹婵偏过身子，深吸一口气，避开公主悄悄展信。
　　其上只写着两个字：
　　等我。
　　尹婵心尖悸颤，弯了弯唇瓣。
　　他来京城了？！
　　忙把字条塞进袖口，短短一息，脸颊酡红得发热。
　　尹婵按住狂跳的心扉，还没缓好神，公主就挤过来，扒着她的手，笑哼哼道：“我方才说话，你都不理，到底是什么信笺，快给我看。”
　　尹婵就躲着她，衣裙落满了花瓣，乌发闹得微乱，垂在胸前。
　　公主忽然停了闹腾，以手撑地，趴在尹婵旁边看她的脸，艳羡道：“婵儿，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美。”
　　尹婵想到谢厌，有些难为情，轻轻一点头，很小声地说：“有。”
　　赵姜好奇：“怎么说的？”
　　“他才不会说话。”尹婵眉眼笑意愈浓，想了半晌，心里犯软，“喜欢用一双乌雀似的眼睛，傻傻看着。”
　　赵姜捂脸：“被人这样盯住，我只想想，就难受的一身鸡皮疙瘩了。”
　　“会吗？”尹婵陷了两颗笑靥。
　　她只觉得欢喜。
　　那是谢厌爱慕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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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73、重逢
　　◎是吗，青梅竹马？◎
　　晚膳前, 公主倚着黄梨罗汉榻，浑身提不起劲。
　　原想看看书册，捧着读了几句, 便没趣扔开, 握着团扇一摇一摇。
　　玉英劝道：“公主, 小心受凉。”
　　赵姜瞪她一眼, 扇得越发用力：“我热。”
　　不是天热，心里发热。
　　尹婵在珊瑚炕桌前做针线, 闻言往殿外看了看。
　　日头虽有, 可方近五月, 正值春暖，不是凉爽, 也难称炎热。
　　她放下绣绷, 看向和玉英使气的赵姜，眼一弯, 问道：“公主可有烦心事？”
　　赵姜一下便从罗汉榻起身，坐到她对面。
　　玉英端来一碗清热的甜汤。
　　赵姜苦蔫蔫道：“你说对了, 可烦。”
　　尹婵不解。
　　“就是那孟柏香。”赵姜一拍案，“方才玉蔓来说, 晚膳得去皇祖母宫里用, 皇祖母让我见见孟柏香和她新婚的郎君。”
　　尹婵便知道她为何闷闷不乐了。
　　不说与孟柏香自小就爱斗气，听刚才那话，公主对谢琰的意见也很大。
　　如此见他两人, 还是在人家新婚之际，不好如往昔争锋相对, 怎能舒心。
　　偏偏太后摆宴, 不能推辞。
　　“玉蔓还说, 二皇兄，皇嫂，三皇兄，都要来。”赵姜掰着手指头，杏眼倏然睁大，“一二三——这岂非五毒俱全！”
　　她后仰着倒在圈椅里：“吾命休矣。”
　　尹婵听她喃喃自语，又见那瘫软的模样实在可爱，不禁莞尔：“公主打算怎么做？”
　　“你还笑。”赵姜嘟嘴，“总不能拒了皇祖母的恩典，装病？不成，怎能咒自己。还好大皇兄回来了，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嘟哝完，尹婵眼皮轻跳，低喃：“大皇子？”
　　赵姜敏锐极了，凑近她，眯起眼睛：“难不成你对我大皇兄也略有耳闻？”
　　这是提起她先前说谢琰的话了。
　　尹婵倒没心虚，只是被公主探究着看，难免耳热，眨巴眼睛，点了头：“确实听过一二。”
　　赵姜摸了摸下巴：“我在想，婵儿该不会是京城的人吧？可叹，我长在宫闱，从未出过深宫，不然和你早就相熟也未可知呢。”
　　“是啊。”尹婵恰巧撞上她失落的目光，不禁一愣。
　　赵姜继续说起大皇兄。
　　言语只道这些兄长里，唯独他对自己有些关心，但常年奔走各郡县，回宫次数屈指可数。
　　“父皇把二哥三哥留在京城，偏生给大皇兄调去州府。”
　　她长吁连连。
　　尹婵不敢妄议朝政，没有说话。
　　暗想，古往今来，子女众多的家里，最忌偏颇。
　　赵姜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琢磨晚宴如何应对，闷声嘀咕。
　　尹婵神思不由飘走。
　　大皇子既已回宫，谢厌，必然也在京城。
　　她看向殿外，从古树高高的枝头掠过琉璃瓦檐。
　　一重一重的红墙，把皇宫严严实实圈住。他不知身在何地，是和大皇子一处，或者，去了信阳侯府。
　　尹婵敛去眼眸的笑意，见公主平复了，悄悄打探侯府的消息。
　　“公主适才说，孟柏香的夫君，是信阳侯世子？”
　　赵姜点头：“对呀。”
　　尹婵睫毛轻轻抖了下：“听闻，侯夫人并非侯爷原配。”
　　“没错。”赵姜挑眉，“你连这个都知道。”
　　尹婵眼眸微垂，踌躇道：“只是略……”
　　赵姜抢话：“略有耳闻对吧。”
　　尹婵抿笑。
　　“行了，不打趣你。”赵姜说，“侯夫人原是妾室，先夫人难产亡故，便将她扶正了。”
　　尹婵蹙眉：“难产。”
　　赵姜点点头，说起这样的事未免难过：“女子生育艰难，如在阎王地走一遭。”
　　尹婵想到曾给谢厌作的丹青，画中人和金佛花一样美丽。
　　“公主可知难产的缘故，是否先夫人身子不好？”她抿抿唇，又想，“或是请的稳婆，大夫等，医术不精。”
　　赵姜摇摇头：“不知道。”
　　那已是二十年前的事，赵姜还没出生，只后来在各处听说过。
　　“你怎的对谢家如此好奇？”
　　“……公主说起孟柏香的夫君，便多想了想。”
　　尹婵没有再提，望望殿外，转话道：“眼看日头已下，公主该去太后宫中了。”
　　“呜。”赵姜伏案不愿起来，委屈扁嘴。
　　半晌，抬起头，苦兮兮说：“我怕和孟柏香打起来。”
　　尹婵哭笑不得。
　　淡淡月光，把宫殿的红墙绿瓦映出斑驳的墙影。
　　太监和宫女在四周墙垣的通道，提灯走过。
　　尹婵自不能和赵姜同去，坐在公主殿偏院的庭树下，借着清冷蟾光，闲适煮茶。
　　皇上赐居璋华宫给永章公主，宫殿颇广，除主殿，偏院共十六所。
　　尹婵便被安置其一，是极清幽的雅园。
　　四周种有茂密的太平花，瓣瓣如雪，朵朵并簇，与这园子相得益彰。
　　香幽不腻，尹婵轻嗅，烹茶间，哼着原州的调子。
　　不知过去多久，公主的贴身宫人玉英焦急寻来，打搅了这怡然的氛围。
　　“婵姑娘。”
　　不等尹婵询问，就拉她往主殿去：“劳你看看公主吧。”
　　尹婵往天上望了一眼，大约亥时了。
　　她专注煮茶，竟没注意时辰，讶道：“公主回宫了，发生什么事？”
　　“这、真不知如何说起。”玉英脸色复杂。
　　尹婵不禁疑惑。
　　但见玉英的急迫，应该不是简单的事，自不好多问，步子加快。
　　很快便到正殿。
　　尹婵刚踏过朱漆门，方知玉英为何迟疑了。
　　殿外前庭里，公主醉眼迷离，拉着玉蔓的手说着胡话。
　　之所以称为胡话，只因其中的一些字眼，实在不该在皇宫重地谈起。
　　尹婵赶紧过去。
　　赵姜看见她，许是知道嘴里念叨的在玉蔓这儿行不通，一股脑推开。
　　改拉住尹婵的手，摇晃道：“婵儿，我给卫哥哥的，给卫哥哥，呜……”
　　“公主说什么。”尹婵没听清。
　　她嗅到这骇人的酒气，眉梢挂满担忧：“怎么喝酒了？”
　　玉蔓气道：“就是那孟柏香惹得祸。”
　　“她在太后面前阴阳怪气编排公主，公主便与她争吵，二皇子看热闹，直说要比酒，就喝了几杯。”
　　尹婵匪夷所思：“太后也让公主饮酒？”
　　玉蔓无奈：“太后凤体欠安，去歇息，不然哪有孟柏香的事。”
　　正说，赵姜抱着尹婵哼唧，清酒入喉头，难受又难过：“那是给卫哥哥……”
　　尹婵错愕：“卫冀方，卫首领？”
　　赵姜委屈巴巴点头。
　　这样的话不能乱说，尹婵让宫人将殿门关上，扶着她进内殿。
　　玉英倒了一碗热茶。
　　尹婵拿起银勺小口小口喂她：“公主别急，慢慢说。”
　　赵姜的确很醉了，回到自己宫殿，心坎热热的，便什么都顾不上。
　　想起在孟柏香那受的欺负，虽然孟柏香也被她欺负了回去，可不管，仍是无比委屈。
　　又想，二皇兄是哥哥，竟在一旁煽风点火，愈发难过。
　　她望着尹婵，眼泪一串一串掉下来。
　　尹婵就一边帮她擦泪，一边安慰，听她瘪嘴哭道：“我回来、回来的时候，把给卫哥哥的香囊弄丢了。”
　　这不是小事，尹婵抬了抬眼。
　　皇宫耳目众多，倘若被人拾去，加以揣测，或风言风语，如何是好。
　　即便赵姜金枝玉叶，假使不被流言所累，那给卫冀方的心意也付诸东流，于情窦初开的她来说，便是伤怀。
　　尹婵问玉蔓道：“可知掉在何处？”
　　玉蔓回想：“兴许在御花园的梨花亭，公主被酒闹得不舒服，留了小会儿。”
　　赵姜抱住尹婵的手：“帮我找回来好不好。”
　　玉蔓说：“还是奴婢去吧。”
　　“不要你。”赵姜要被玉蔓气哭，“回来我就说掉了，你不信，现在都，都过去好久，会不会被捡走都不知道。”
　　玉蔓难为情，支吾道：“我没想到公主是贴身带着。”
　　赵姜凭着酒意放肆的哭。
　　既是香囊，不好让太多人知道，亦不便调用太监侍卫，尹婵想了想，安抚道：“我帮公主去寻。”
　　赵姜醉得满脸浮红，脑子晕乎乎，绞了绞手指：“别被看到了，那上面绣着字呢。”
　　“好。”尹婵点头。
　　佩戴上璋华宫的腰牌，和玉英同去。
　　永章公主爱玩闹，尹婵跟着她，也来过几次御花园。
　　皇宫大殿，夜晚常常掌灯，御花园不算昏暗，勉强能行路。
　　到了梨花亭，尹婵提议：“不知香囊是否遗落这亭子，玉英，你我分开找吧，我去旁的亭台看看。”
　　“婵姑娘小心，若遇到侍卫，便拿腰牌出来。”
　　“好。”尹婵提着灯笼，转去别处。
　　御花园占地甚广，回想玉蔓所说，公主回宫时经过不少地段。
　　她弯着腰，打起精神，沿途一一寻觅。
　　假山和琉璃花坛皆不放过，不知不觉走远。
　　等到一座筑得颇高的亭前时，已有些累了。她打量着去亭里小作休憩，刚走两步，遥见前方被树影遮蔽的角落，小小的香囊正乖巧躺着。
　　尹婵扬起笑容，没想到在这里。
　　快步过去，捧起来看了看，借着灯笼的光，找找是否有公主说的绣字。
　　耳畔忽然传来脚步声，她立刻将香囊塞进怀里，拿起灯笼一抬眼。
　　一人从高高的亭子下来，步履凌乱，身形摇摇晃晃，更甚有酒气扑鼻。尹婵皱紧眉头，转身想藏起来。
　　但男子显然发现她了，喝道：“谁在那里，站住。”
　　只一句话，适才还欲躲避的尹婵，脚步一个趔趄，险些崴住。
　　短暂的停滞，正给了男子可乘之机。
　　和着醉意，他沉步靠近，低声斥道：“鬼鬼祟祟，你是哪个宫的？”
　　见他似乎要绕到身前细看，尹婵咬牙，急忙从袖中取出绢帕，蒙了半张脸。并眼疾手快熄去灯笼，往旁边避开。
　　亭前一瞬暗下。
　　只余四周浅淡的月光。
　　男子走到尹婵面前，她飞快低下头。
　　“皇宫重地，行事慌张，成何体统。”他酒劲昏头，吐息难闻，声音沉哑如被什么磨砺。
　　尹婵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会是记忆里清俊多才的世子谢琰。
　　她没有说话，低头，就像每一个宫人遇到责骂时的卑微。
　　谢琰借着醉意，放弃了自小通习的教养，或是心中藏有事，对眼前的宫女不加掩饰的叱骂，以彰显身为信阳侯世子的尊贵。
　　最后他负手，心善地放过宫女，冷冷道：“回宫吧，你该庆幸遇到的不是皇上和太后。”
　　尹婵心如止水，转身便走。
　　兴许是因为没有得到叩谢和告退，他浑浊的目光看向宫女的背影。
　　纤曼的身姿，步态窈窕，一举一动莫若故人。
　　谢琰深埋心中的往事被勾起，发狠地追上去，猛然抓住宫女的手臂：“是你！”
　　尹婵佯装镇定，挥去他的手往后退。
　　“请贵人停步。”
　　早在跟随卫冀方回京时，尹婵就知道终会有见到谢琰的一日。
　　她不怕和谢琰再遇，但绝不是现在。
　　父亲的事还没有下定论，万万不能被谢琰知道她在宫里。
　　尹婵敛眸：“奴婢是璋华宫的宫人。”
　　谢琰不管什么璋华宫，吃酒误人，脑中岂会记得璋华宫是永章公主的宫殿。
　　他只出神地望着眼前人。
　　一股急遽勃动的渴求从迎亲那日，就被点燃，在烂醉如泥中愁肠尽起。
　　这道声音如此耳熟，就是迎亲时马车里的，更与记忆中，被他丢失的那个人毫无二致。
　　“真的是你。”他喃喃道。
　　一定是被绢帕蒙住脸的缘故，谢琰竟觉得有些认不出她。
　　“阿婵，你变了……”他逼近，神思迷离，满腹的愧悔，“自从你不告而别，我夙夜难眠，数次遣人寻找。有人说，你去了白延山，又传言你在古赢海，我一一找过，可都不是。”
　　烈酒熏人不假，但发酒疯的更让她作呕。
　　身姿修长的郎君早在她面前失了温雅的面皮，此番字字句句诉情，尹婵眼眸轻嘲，消受不起。
　　“贵人醉了。”她疏离道，“奴婢是永章公主的人。”
　　谢琰不停摇头，伸手，要揭下她的绢帕看看究竟。
　　湿热的汗和浓浊的酒气扑来，尹婵感到很脏。
　　她被逼退角落，捏紧手，在想如何从一个醉鬼的桎梏下脱身。
　　“不，不。”谢琰脸已潮红，盯紧了她，深邃眼眸一旦触及，便难以割舍。
　　他压不去心口的急躁，喉结滚动。
　　明明成了婚，却仍是禁不起撩拨的毛头小子，冲口而出：“你我青梅竹马，怎会错认。若你并非心虚，为何不将面纱取下。”
　　蛮横无理，尹婵皱起眉。
　　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冷淡的嗓音截下谢琰的话：“是吗，青梅竹马？”
　　尹婵心口悸起，猝然望去。
　　眨眨眼，掩在绢帕下的唇角霎时扬起，久违的雀跃，笑意盛浓。
　　谢琰犹被闷雷砸下，脊背微僵，醉眼朦胧地转身。
　　黑暗中，一人朝他走来，越近，面孔越发清晰。
　　一张鬼脸，瘢痕密布。
　　他不知不觉抚上自己俊美的面容，吞咽了下嗓子，平白无故惊起一身冷颤。
　　◎最新评论：
　　【虐死这渣男】
　　【谢琰这渣男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
　　【修罗场！！！】
　　-完-

◇ 74、嘉奖
　　◎定亲，只凭你身为信阳侯世子？◎
　　谢琰隐约见过这张脸, 但眼下酣醉，便把酒馆的偶然一瞥弃之脑后。
　　来人大步走近，衣袂轻曳, 一举一动皆有浓浓压迫。唇勾了勾, 便扯起那尽显疮痍的面孔。
　　深褐的胎记, 仿佛给他罩起狞恶的面具, 唯独双目没有掩蔽，携着寒气掠过他。
　　谢琰眼前昏眩, 脑中酥麻, 感到一阵呕意, 生生把它压下。
　　而后，他听见男人漠然地开口：“青梅竹马？”
　　轻蔑的口气, 嘲讽又讥诮, 轻飘飘地闷头砸下，谢琰顿感浮躁。
　　这一句似笑非笑的疑问, 彻底激怒了谢琰。
　　他转过身体，张开手, 将尹婵护在身后，脸色不快地打量这离他愈近的男子：“你是何人？”
　　谢琰极具占有欲的, 把尹婵圈在身后。
　　看见这幕, 谢厌对他的质问充耳不闻，眸底一片幽邃。
　　站定，目光越过他, 对准其后的尹婵伸出手，声音低若缱绻, 仿佛带着幽幽的钩子：“找到你了。”
　　原州到京城。
　　风来雨去, 跋山涉水, 数千里的路途。
　　尹婵在绢帕下的笑容晕了泪花。
　　她就知道，她知道，谢厌一定会找来的。
　　月余的行路，千里迢遥，再见他时，哪怕黑暗难以看清他神情，但只声音，尹婵揪在心口的思念就化作切切实实的欢欣。
　　重逢一如初见让人情悸，她二话不说想向谢厌奔去。
　　可刚提步，谢琰就察觉了。
　　他没来由生出一股被背叛的怒火，猛地转身，垂眼，紧盯住尹婵的脸。
　　是她，又不是她。
　　过去的尹婵是天际遥远的婵娟，不可能与如此卑贱的男子有所交集。
　　遑论此刻，她意图走向他。
　　谢琰意识到属于他的什么正逐渐消失，数月来，对尹婵的念想积聚脑中，他分不清是爱慕，或者想找回遗憾。
　　总之，尹婵是他的人，他们明明从小就定了亲。
　　身为罪臣之女，倘若皇上深究，株连九族怕也不为过。
　　当日，他直言纳尹婵为妾，是想给她一个家。
　　此事于谢琰而言，已是十分难得。信阳侯府的荣辱全系在他，若稍行差错，一门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可即使如此，他也想冒着大不韪迎她进门，这是情深。为何她还嫌少，要不告而别。
　　谢琰没能想明白。
　　但这并不意味，他会放弃纳妾的念头。何况，尹婵因父亲名声尽毁，不进侯府，她还能去向何处？
　　难道永远蜗居在石花巷的破院，日日迎接那街坊邻里的嗤笑或觊觎？
　　故而，他派了大批人马去找，如今人就在眼前。
　　但谢琰没想到，京城繁华养就的金枝，长在高高枝丫的玫瑰，会有朝一日，与一块脏泥纠缠不清。
　　谢琰绝对不允许。
　　前日他已娶妻，可以名正言顺纳妾了，尹婵既然归京，必入侯府不可。
　　被烈酒入脑的谢琰昏昏忽忽，便认定眼前的宫婢就是尹婵，全然无心追究她何故身陷皇城。
　　他两眼凝神，脉脉含情地端详这张脸，伸出手，蠢蠢欲动。
　　他要扯下蒙面的绢帕。
　　“你是尹婵，我不会认错。”谢琰吐息沉重，赤红的眼眶，在半明半暗中意欲占据她。
　　尹婵不悦地捂住绢帕，愠怒道：“放手。”
　　谢琰岂能如她所愿。
　　迎亲吉日，马车里的声音。晨时入宫殿，依稀得见的曼妙身影。还有现在，无一不证实这口口声声假作宫人的女子，就是曾与他定亲的尹婵。
　　他喉咙吞咽几下，急切倾身。
　　不顾一切要扯下绢帕，只差分毫就能、看清她的庐山真面目。
　　谢琰呼吸加重，一吁一叹，攥住帕角蓦地掀起。
　　“唔呃——”
　　紧接袭来的却是手腕骨节剧烈的疼痛。
　　他的手被迫从绢帕移开，骨头在黑茫茫的夜里，被捏得咔嚓咔嚓响。犹如藏匿角落的厉鬼，正抱着人的头颅啃咬。
　　谢琰头皮发麻，目眦尽裂，脖子僵硬地转去，对上一张森然粗鄙的面孔。
　　一时寒栗，毛骨悚然。
　　来人的眼睛，是黑漆漆的瞳仁，幽邃如渊，要把他吸进去。
　　谢琰一张面皮再难保持往日的温儒清俊，他仰头，从涩然的喉咙挤出一声声椎心泣血的低呼。
　　谢厌挟捏他的手腕，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谢琰处置。
　　但显然不够，谢厌冷涩一扯唇，嗤道：“你还想看她的脸？”
　　明明在问，却无半点询问之态，长眸狠戾。
　　谢琰到底受侯府教养，不是那等微贱贼匪，三下两下回神，借酒劲，纵情索求。
　　他咬牙，扫视身边陌生的男子。
　　狰狞沟壑般的深疤和干涸的地可较，龌龊粗俗，怎敢在他面前夺人之爱。
　　“本世子做什么，何时要与你禀报？”
　　“自然不需要。”谢厌目光冷淡，不比谢琰模样的俊美，周身邪气，“只是，听闻贵人提起青梅竹马……”
　　谢琰立刻朝尹婵望去，神情陡转温柔，双眼迷离：“没错，我与阿婵青梅竹马，你姓甚名谁，敢过问我的事？”
　　饮酒伤人，此话不假。尹婵意想不到，入醉的谢琰，竟是这副模样。
　　谢琰一腔言论，引谢厌幽幽勾起唇，亦放轻了挟他腕骨的手。
　　谢琰立刻松了口气，却只一息，再度被谢厌扼住喉咙。
　　“呃——”
　　谢厌冷嗤：“你也配说青梅竹马。”
　　喉结骤疼，谢琰喘息不匀，双眼通红。
　　谢厌低声落在他耳畔：“放肆。”
　　“你，你是谁？！”谢琰近乎崩溃，烈酒迷醉心扉，剧痛乱了神志，声音已经哑涩。
　　谢厌但笑不语，慢慢凑近他。
　　越近，更近，谢琰的眼瞳里赫然出现一张鬼脸。
　　他瞳仁剧颤，寒毛入骨。
　　此时，谢厌森冷的语气，掠过他耳廓：“很快，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们会再见面的。”谢厌唇齿挤出凉薄的字眼，“至于青梅竹马，若再妄言，当心你的命。”
　　谢琰做最后的顽抗：“究竟谁在放肆，我乃信阳侯世子。”
　　谢厌一歪头，薄唇轻启：“世子，那是什么东西。”
　　尹婵避在角落将绢帕遮好，听他二人争锋相对，眉梢紧拢。
　　因要隐瞒谢琰身份，不便与他费口舌。况且，深宫严守，四处皆有侍卫，不能久留。
　　她思了思，连忙走近，抓住谢厌的手臂，小声说：“别理他，我们快走。”
　　“阿婵！”谢琰如闻惊雷。
　　再看，他们竟然亲昵牵手。
　　谢琰仿若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是外人。
　　这让他难以接受。
　　他用力挣开谢厌的桎梏，摇摇晃晃立在尹婵身前。
　　不知是在与她诉请，还是只为心安：“怎会不识得我，阿婵，你我自小定亲。筵席盛会，吟诗作对，我曾见你抚琴，看过那妙笔丹青，很早，很早就想娶你为妻。可如今，为何佯装陌生，还有他！”
　　手猛然指向谢厌，谢琰眼眶震动，涩声道：“你和他走，我算什么？”
　　天赐一张俊美招人的面孔，的确容易引人动容，况他如今，字字句句似乎深情。
　　这样的侯府世子，足够叫满京闺秀，为之失神。
　　他垂眸看尹婵，眼中貌似剩她一人，而此时的疯狂，皆因她起。
　　一个清俊温文的世子，在她眼前却只是纠缠情爱的男人。
　　俗世的人，谁不为此心动？
　　谢琰虽是新婚，仍穿着平日最爱的青袍，一株青竹，清癯俊逸。
　　这风采无疑，不然，也难招引京中娇女侧目。
　　尹婵得知父亲为她定下温文尔雅的郎君时，曾经也是欢喜。
　　虽然那时不明情意为何物，可春闺遐思，暗道未来夫君如此，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不失乐事。
　　或许正是因为尹婵此时的稍怔，误让谢琰欣喜若狂。
　　他低垂眼皮，轻轻碰到了尹婵的绢帕。
　　摘下，摘下来。
　　他在心里呼唤自己，这样，即刻便知她是不是尹婵了。
　　却在此时，尹婵偏过头，疏离地避开他的手，淡淡道：“贵人醉了。”
　　“我没醉！”谢琰喘息不定，脸上泛起大片大片的潮红。
　　尹婵感到很无奈。
　　皇宫重地，他行事竟然毫无分寸。
　　永章公主饮酒回宫，他也醉意迷乱地在御花园闲逛，想来，太后摆设的宴席刚下。或许孟柏香，以及几位皇子都将寻来。
　　尹婵不要再和空耗时辰。
　　幸而谢厌也在，她从这醉鬼下脱身，是很简单的。
　　但自打谢琰开始一番诉情，谢厌就古怪得很，安安静静伫立一旁。
　　尹婵努唇，深感疑惑，正想和谢厌说不要僵持，离开为好。
　　可见谢厌衣袂摇晃，由袖中抖出一柄匕首，手腕飞快偏转，刀光骤现。
　　尹婵认出是自己留在原州的那柄，还要细看，只听刀锋划出一道破空之声，寒芒闪过，便横在谢琰的脖颈。
　　谢琰被迫仰起头。
　　谢厌轻呵：“原来，你们自小定亲。”
　　“当然。”谢琰咽了咽口水。
　　尹婵眼神复杂，她和谢琰的亲事，谢厌明明早就知道。
　　他怎么还……明知故问。
　　谢厌握刀柄的手轻轻落在谢琰的脖颈，几乎没费什么力。即使如此，谢琰也分毫不能与之抗衡。
　　谢琰感到后脑勺在胀痛，那是醉酒的后果。
　　脸面潮红，起着火烧火燎的热意。以往浮那三大白，都是好的，为何今日，这么不禁用。
　　他急遽喘了喘气，将这缘由归于尹婵。
　　皆是因为见到她才会如此。
　　情念及此，谢琰眼眸温柔得能溺出水，转头，要看一旁的尹婵。可脖子稍有异动，横在喉结的匕首就往前狠狠一压。
　　谢琰咬牙切齿。
　　谢厌看见了，面生疑惑，忽然，一本正经地问：“定亲，只凭你身为信阳侯世子？”
　　谢琰当即喝道：“当然不是！”
　　他迫切想向尹婵证明，虽不能动，余光仍瞥看她，急出满腹的骄傲：“我蒙父教诲，才华不输他人。三岁读诗，五岁连句，十四便中举，皇上盛赞，满京皆叹。”
　　听后，谢厌轻“嗯”一声，悠悠点了头，好似赞许。
　　古怪，太古怪了。
　　谢琰见他如此做派，莫名惊起一股被肯定的快感，头脑昏昏，冲口道：“还还有，礼乐诗书，音律词章，无一不通，样样称绝。”
　　谢厌悠然颔首，好似对他的脖子兴趣颇浓，用匕首轻轻在皮肉勾划，漫不经心。
　　没划出血珠，只这么一下，一下，接着一下的试探。
　　拿他当猴耍的戏弄，直让谢琰浑身不适。
　　谢厌冷不丁问：“武艺呢，身法如何，若遇危难，护得了她？”
　　这下便问到谢琰的劣处了，他难免懵然，支吾道：“虽、虽不通，却可学。”
　　急切要得到认可，好像将所有的长处展示，过去诸事就可以一笔勾销，而京城最美丽的花枝，便被他摘进侯府。
　　只是他在这边气势涛涛，尹婵听得一头雾水。
　　“学？”谢厌轻呵，快刀斩乱麻地割下这醉鬼的妄想，“三年五载，你来不及了。”
　　谢琰一听，萎靡半阵，很快又起精神：“谁说三年五载，我若有心，迟早就、就——”
　　谢厌将匕首发狠地往里推去，在他脖颈留下猩红的血痕。
　　这话戛然而止。
　　“嘶。”谢琰吃痛，脑子更加昏沉。
　　谢厌眼眸晦暗：“迟早如何？我现在就可以要你的命，你能逃吗。”
　　不能。谢琰醉了也知道这一茬。
　　但他仍要负隅顽抗，瞪向谢厌。
　　是，是他晕醉糊涂了，为何拿短处，与眼前贼人的长处比较？
　　谢琰想明白后，握拳在身侧，掷地有声道：“会武又有何用，我能诗擅赋，与阿婵琴瑟相合，低吟浅唱，志同道——”
　　谢厌匕首又是往里一推。
　　火辣辣的刺痛，冰凉的刀尖，顷刻截断谢琰的痴人说梦。
　　谢厌半眯了眼睛，冷笑道：“命都没了，谁来念诗？”
　　谢琰心有余悸，看向他。
　　他幽邃的眸子里仿佛写着，再多炫耀一句，便让你现在就没了吟诗作对的喉咙。
　　谢琰居然诡异地听懂了他的深意。
　　咬了咬牙，终于噎住，说不出半个字。
　　这回谢厌满意了。
　　他转身面向尹婵，适才的八面威风，登时消了无影无踪。眼含殷切的期待，变做一只翘首要嘉奖的家犬。
　　你看，还是我好。
　　尹婵被他弄得面红耳赤：“……”
　　好什么？
　　好傻。
　　◎最新评论：
　　【想rua谢厌的头，哈哈哈】
　　【哈哈哈哈，男主好像二哈】
　　-完-

◇ 75、御前
　　◎我跪着，来向你请罪。◎
　　深宫内苑不便长留, 只在御花园逗留的工夫，玉英就找来了。
　　声声唤着婵姑娘。
　　谢厌目光一凛，二话不说以掌劈在谢琰后颈。
　　眼看谢琰朝后摇摇倒去, 谢厌把他扶至琉璃花坛边, 佯做酒醉昏睡的样子。
　　做完这些, 才又一脸不舍地看向尹婵。
　　尹婵已经很熟稔地, 将眼前一时威风，一时委屈的谢厌分清。
　　耳听玉英的嗓音愈近, 不做他想, 捉住谢厌的手, 转身便跑，带他藏进远处的假山角落。
　　此地更黑了。
　　石壁将月光和蒙眬的灯烛全都遮去, 尹婵轻喘着气抬头, 只一双黝邃明亮的眼睛，落在她身上。
　　“我得走了。”她眉头难过的蹙了起来, 压轻声。
　　谢厌没有说话，固执地垂目。
　　足足过去半晌尹婵才有动作, 伸手，细白的指尖揪住他衣襟, 踮脚往上, 这样就能将谢厌的脸看得一清二楚。
　　月余未见，他苍白许多，想是日夜劳心, 以致疲乏。
　　尹婵问他为何在宫里，果然是因为大皇子。
　　她便说起去见皇上, 却被二皇子拦在寝殿外的事。
　　谢厌沉吟：“你在宫中, 千万小心, 二皇子属意储位，既连永章公主都不容近身，他想必有所图谋。”
　　“公主曾言，皇上是数月前突然重病，缠绵床榻。”尹婵咬唇。她领会过二皇子的手段，当日的苏臣便是他手下。
　　这么一听，不免多想：“二皇子严守，皇上是否会有危险？”
　　谢厌说不清，但能肯定，眼下大皇子回京，三位殿下各置一方，互有牵制。
　　既如此，尹婵稍以放心。
　　谢厌不放过任何专注尹婵的机会，即便在漆黑不见五指的假山石隙，也低眸，近乎贪婪地看过她眉眼，一一描摹，求索无厌。
　　“我在想，皇上若是……”
　　还未说尽的话被咽了回去，谢厌蓦地伸手，搂她进怀里。
　　胸膛和石壁一样坚硬，把她禁锢在狭窄的地方，无处逃身。
　　尹婵顿了一下，便难以抵抗地反圈住他劲瘦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
　　谢厌闷声控诉：“我一个月没有见到你了。”
　　尹婵想说她也是。
　　还没开口，谢厌双臂用力揽住她，低头，埋在白腻的肩窝。
　　与殿下进宫的这日，他乔装身份，慎密仔细，处处小心，不敢有差错。着实累了，独见尹婵时，方能松缓紧绷的心神。
　　许是这夜的昏黑，谢厌尽数释放那积压的心事，不满足地在她肩头轻蹭。
　　尹婵有些痒，想躲。
　　眼前太黑，灰蒙蒙一片，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谢厌一声一声变得粗重的呼吸，在颈侧撩拨，这让她按捺不了。
　　这时，谢厌嘶哑的声音落下，他不断喃喃，几乎祈求地说：“你以后，若再不告而别，让我怎么办？”
　　石隙吹来一阵风。
　　假山的杂草被吹得扯着脖子摇曳。
　　尹婵落在他背上的手一顿，心念微动，轻轻抚他的后背：“不会了，不会。”
　　再简单不过的几个字，谢厌却像得了泼天的安慰，低低笑了：“好阿婵。”
　　这称呼，尹婵听着怪难为情。
　　时隔月余的相见，伴着玉英的寻来，匆匆划下尾声。
　　衣袂轻展，谢厌往假山后看了一眼，飞快道：“好好在公主殿，我会让苍鹰传信。”
　　尹婵眼皮无端跳了跳，急急捉住他的衣角。
　　想到不过须臾他便要离宫，脑子凌乱，有些支吾的问：“谢厌，你……你近来会去信阳侯府吗？”
　　谢厌步伐微顿，回眸撞上她不知所措的面容。
　　被尹婵噙着担忧的眼神注视，便只想将她搂在怀中，叫她再不为俗事困扰。
　　谢厌勾了勾她的手指，俯身亲那美丽的眼睛：“阿婵，即使现在不去，迟早一日，我也要光明正大地走进侯府，拿回该得的一切。”
　　“所有的恩怨，到那时都会有个了断。”他低叹，可幽邃的眼，如鹰隼尖锐。
　　尹婵听了，不禁收紧手，和谢厌十指相扣。
　　“我什么都不管。”她仰脸，唇抿成一条直的线。
　　末了，颇似霸道，说话也不讲理，望住他的眼睛道：“只要你平安。若再受伤，我——”
　　谢厌截下她的哭腔：“我跪着，来向你请罪。”一边说，捉她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含住。
　　尹婵后脊倏然窜了一丝凉气，眼角晕红，抽出手来，气笑了：“这是什么话。”
　　谢厌只是着迷地盯着她。
　　终是再无机会停留，眼看玉英寻来，他衣袂在尹婵眼前一晃，须臾，消失在假山。
　　只给空中留了一点余温。
　　尹婵捂着泛红的脸，朝他离开的方向攥了攥手，良久后，一颗心回归平静。
　　她唇角挂笑，走出假山道：“玉英，我找到公主的香囊了。”
　　“幸好。”玉英顿时松气，“我们回宫吧……适才闻到一股酒味，怕是有宫人来过，被瞧见了可不好。”
　　尹婵连连点头，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谢琰躺下的地方。
　　让他尽情的睡去。
　　醒来，若能忘了刚才那些荒谬的事，对谁都好。
　　回到璋华宫，公主竟还苦巴巴地睁大眼睛，守在内殿门前。
　　尹婵将香囊双手奉上，公主就亲亲热热捧在怀里，上榻也要揣着。
　　但香囊亦有它好处，醉醺醺的公主不用哄，不用劝，和香囊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便安然沉睡。
　　这是尹婵见过酒醉后最乖的了。
　　她笑了笑，掖好被子，也揣着一颗被谢厌勾得不安稳的心，回了偏院。
　　一夜未能好眠。
　　翌日起，原想向公主再打探信阳侯府的事，陛下身边的方公公，带着口谕来了璋华宫。
　　“婵姑娘大喜——”
　　玉英匆匆跑去偏院，将尹婵拉到了主殿。
　　宣口谕的公公已经走了，永章公主正倚在前庭树下，闲适地吃点心。
　　见尹婵过来，挥去一干宫婢，含笑道：“父皇身边的总管太监来传旨。”
　　尹婵大约有印象，是那晚和陛下深聊后，带她出寝殿的公公。
　　她疑道：“传旨？”
　　“没错。”赵姜手支着下颌，端详尹婵的眉眼，“事到如今，还不向本宫道明你的身份么？”
　　尹婵不由看向四周，宫婢都已离开，只留她二人。
　　被赵姜探究的目光包裹着，她想起自进宫来，公主的襄助之情，便说不出半个欺骗的字。
　　余光轻躲，垂眼道：“不知公主何出此言。”
　　赵姜挑唇哼笑，正拈起一块莲花糕，便索性喂过去。
　　尹婵不设防，口中霎时一片甜腻。
　　脸腮都鼓了起来，凤眼睁大，娇美绰约的佳人难得起了几分憨态。
　　赵姜觉得有点像藏食的仓鼠。
　　她扑哧笑道：“父皇口谕，让你去御前侍奉。”
　　◎最新评论：
　　【呜呜呜，太太不够看】
　　-完-

◇ 76、算计
　　◎这是种病，拿自己当狗的病。◎
　　尹婵初闻圣谕, 甚为讶然，不明皇上的用意。
　　但她转念想，侍奉御前, 想必能更多的知晓父亲北地的情况。其次, 二皇子把管皇城, 她若借机了解储位之事, 设法告知大皇子，于公于私, 都大有裨益。
　　尹婵便笑了笑。
　　赵姜瞧见她神情的变化, 叉着腰道：“婵儿, 还不速速道来。”
　　尹婵迟疑，低头福礼：“事关奴婢一门的身家性命, 请公主原谅。”
　　她相信赵姜, 却不敢相信璋华宫的所有人。
　　此事倘若传出，于她无碍, 但万一叫贼人牵连了父亲，岂不枉费父亲宁负叛国重罪, 孤身入敌营的苦心。
　　她不能走错一步，只能对不住公主。
　　尹婵攥紧手, 倏然跪下伏地。
　　庭前的风都停了。
　　赵姜垂眸, 看她沉默跪地，过了很久，突然笑道：“行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快起来，换身衣服去找方公公。”
　　赵姜又提醒她：“到底是璋华宫出去的, 不能失了我永章公主的脸面。”
　　尹婵听懂了她话里的深意。
　　当日二皇子在寝殿外相拦, 又借机询问她姓名。回宫后, 便思量着该给她做个假身份。
　　这不难，对皇宫内独一份的永章公主来说，更是简单至极。
　　赵姜很快给她安了家世姓名，充说是家乡遭水患，自幼进宫，璋华宫开殿起便跟着永章公主，以防来日被人逮了空隙。
　　如此，尹婵就换上御前宫女的服饰，前去皇上居住并处理政务的咸明殿。
　　和意想的相差无几，由总管方公公领着，在咸明殿外果然被二皇子的人拦下，严查她身份。
　　知道是皇上特地要来侍奉，便不禁多看几眼尹婵的容貌，似乎明白了什么，放她进去。
　　尹婵到御前的消息不胫而走，一炷香便传进二皇子府。
　　当今未立储君，成年的皇子都在宫外赐建了府邸。若非数月来皇上久病缠身，几位皇子不能进宫伺候。
　　二皇子赵雍得知是永章身边面貌姣好的宫女，并不赞同幕僚所想，疑道：“父皇自来不近女色，如今龙体欠安，怎会有那心思。”
　　幕僚道：“永章公主母亲早亡，从不干预宫中行事，没理由在陛下身边安插人。”
　　“她是不问世事，但和我这做皇兄的却不对付。”赵雍一拂袖，“你找人，去璋华宫探探虚实，看这宫人是何出身。”
　　幕僚领命而去，赵雍在府邸沉坐许久。
　　侍从禀报，皇子妃来了。
　　赵雍自顾喝茶，随口道：“请她进来。”
　　冷艳出众的女子款款而入，眉眼高扬，雍容华贵。
　　她踏进门，浅行了一礼便落座赵雍身旁：“听说，永章也想掺和皇储的事？”
　　赵雍不冷不热：“你的消息倒灵通。”
　　皇子妃名唤郑宝融，出自显贵望族，父兄皆在朝为官。
　　她对赵雍的讽刺充耳不闻：“永章不足为惧，倒是那宫人，你可有法子？”
　　赵雍抚摸扳指：“不过是伺候笔墨的，你当真以为她能做出什么？”
　　“永章以往从不插手咸明殿，到这个关头，却偏偏送去一貌美的宫女。”郑宝融眼神一狠，“此女，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话到此，看他一眼，似提醒道：“我嫁给你，只为保我郑家满门荣华，你别忘了当日的承诺。”
　　赵雍倏而笑了。
　　他走到郑宝融面前，俯身，指尖抬起这张艳丽的脸：“当然，若为帝君，你便是皇后。”
　　郑宝融勾起唇：“记得便好。”
　　赵雍就进宫了，到咸明殿时，被方公公拦住。
　　“儿臣来请父皇金安。”赵雍冷冷道，“公公想做什么？”
　　方公公惶恐：“老奴不敢，但……陛下今日正有雅兴，恐怕不便。”
　　“哦？”赵雍刚要问，忽听殿内传出美妙琴声，伴着皇上的抚掌大笑，兴致颇浓。
　　方公公只是笑：“殿下您看。”
　　赵雍脸色变了一变，很快如常：“既然父皇正忙，儿臣不便打扰，先行告退。”
　　送走赵雍，方公公进殿。
　　皇上闭眸倚在龙榻，尹婵则端坐一旁抚琴，袅袅琴音，闻之心动。
　　方公公回禀：“二皇子走了。”
　　皇上轻轻一嗯，示意知道了，挥退旁人，只留尹婵在内。
　　他近来喜欢和尹婵闲聊，听着琴，连连絮叨。
　　许是人老了，又重病，不免回顾过去几十年，其实犯过不少错事。
　　但他是天子，错也是对。
　　以往从不想这些，现在却一遍遍回忆，好像要将所有的事非理清楚不可。
　　可理清了，又能如何，不过是给疲惫的心神蒙上一道道枷锁。
　　尹婵这样想着，垂眸抚琴，将自己当成一个不会说话的听众，却把那些字一个一个的记在心里。
　　“朕这第二个儿子，自小性傲，也急躁。”
　　尹婵想说是的，只拿他派苏臣去原州，却不先与原州牧或谢厌恳谈，反倒借以山贼行乱，便可见一二。
　　皇上又低叹：“三子有才，却懦，善听他言，毫无主见，不堪大用。”
　　尹婵还没有见过三皇子，不敢乱想。
　　但她好奇，为何不提起大皇子呢。
　　难道在陛下眼中，大皇子无才无德，所以才被调出皇城，前往各府郡理事。
　　帝王的心思，孰能清明。
　　黄昏时分，二皇子又来了一趟。
　　这时皇上已经吃了药睡下，他自然轻而易举进来。
　　走进咸明殿的时候，尹婵正捧着一本书在琴案上，看得出神。
　　二皇子唤她：“婵姑娘，借一步说话。”
　　他是笑着的，言语也恭敬，想是早已和方公公打探了她的名字。
　　说来，二皇子对陛下贴身侍奉的宫人一向有礼，那个叫海姑娘，另一个唤素姑娘，更有资历老的，称为姑姑。
　　可这不代表他是真的尊敬，但看他对方公公的颐指气使，就知道了。
　　尹婵放下书，垂首恭敬在一侧。
　　赵雍先是询问父皇的病情，尹婵一五一十回答。
　　他便试探起陛下可有立嗣的打算，言语更甚有利诱。
　　尹婵心道果然如此，凭他怎么问都含糊以对。
　　赵雍落下狠话，拂袖而去。
　　尹婵微微松口气，不知道的是，在他来试探前，已经先派人去永章公主处暗查了一番。
　　那是在两个时辰前，璋华宫内一如往昔。
　　宫人洒扫前庭，忽然被一人挟住喉咙，逼到墙角。
　　“老实回话，我不会要你性命。”
　　宫人连连点头。
　　“被公主送去咸明殿的宫女是何身份？”
　　宫人便把赵姜当日的说辞告之，家乡遭难，自小离乡云云。来人当然不信，欲要动手，赵姜突然路过，呵斥道：“璋华宫内，谁敢放肆！”
　　赵姜自恃身份，遇到这等贼人岂会求饶或放过，当即唤来侍卫，将他团团围住。
　　来人想逃，挟公主以令。
　　赵姜花拳绣腿，自不堪敌，转瞬被挟持。多亏卫冀方前来，三两下解救赵姜于危难，但来人吞了毒药，自尽。
　　卫冀方带贼人向皇上复命。
　　赵姜唤住他道：“卫哥哥，你知道他所为何事吗？”
　　卫冀方垂头：“请公主赐教。”
　　“他在打探婵儿的消息。”卫冀方微愣，便见赵姜走到他近前，脸上一道擦伤也不顾，煞有其事道，“是因为你，我收容婵儿，如今我遇危难，是否该是你的罪过？”
　　“是。”卫冀方抱拳，“但凭公主责罚。”
　　赵姜只说：“如此，你便欠我两件事了，可应？”
　　卫冀方沉沉道：“遵命。”
　　赵姜莞尔一笑。
　　是夜，二皇子府邸。
　　赵雍与尹婵相谈，不欢而散后，离开咸明殿，便回府。
　　郑宝融正在厅堂等他。
　　他的皇子妃身侧，还站着一位温儒清癯的书生，举止文雅，秀质彬彬。
　　赵雍淡淡扫了一眼，没有理睬，气愤道：“今日去璋华宫查那宫婢的消息，却被卫冀方横插一脚。”
　　“如何与卫首领相干？”
　　“御前暗卫只听命皇上，难道……”赵雍心口一紧，“父皇都知道，所以让卫冀方保护永章？”
　　想到这，赵雍有些慌了。
　　郑宝融对此不屑：“我早便让你动手，却畏手畏脚，如此也是你的造化。”
　　赵雍眼下没心思与她争执，皱眉道：“这两日我去咸明殿，殿内经婵姑娘一番打理，与往昔截然不同，更甚与方公公一个做白脸，一个唱红脸，将我安插的人拔去。不知是否父皇授意，咸明殿宫人皆听命于她，管事颇多，也不好糊弄。”
　　听他一言，郑宝融若有所思。
　　想了想，红唇轻启，唤道：“雪臣。”
　　侍立一旁的书生上前，像毫无尊严的狗，伏跪在郑宝融的绣鞋下，温雅的声音道：“属下听令。”
　　郑宝融倾身，抚了抚书生的竹骨冠。
　　纤细如柳的手指在他脸上慢慢滑过，最后勾起他的下颌，一张清俊的脸被迫抬起。
　　“明晚，我要看到那美人的头颅，你去办，不容有失。”郑宝融素手捏住书生的下巴，稍一用力，掐出了指痕。
　　从始至终，书生不发一言，倔强地仰头，盯着她看。
　　郑宝融被他看笑了，拍拍这还算不错的脸，红艳蔻丹与他清隽的面容成了极大的反差，吩咐道：“去吧。”
　　书生一走，赵雍连喝了两盏茶，看不下去了，冷冷一哼：“倒也用不着在我跟前，和他亲热。”
　　“疼一疼罢了，殿下醋了？”
　　赵雍嫌恶，负手道：“别丢了我皇子府的脸面。”
　　郑宝融把玩着指尖蔻丹，轻嗤：“养的家臣而已，你还真拿他当回事了？”
　　赵雍心道也是，便继续同她议起正事。
　　暮色苍茫。
　　尹婵从咸明殿出来，捧着皇上赏赐的东西，要回住处。
　　路过无人的宫道，眼前突然闪过一个身影。
　　她被捂住口，强行带到幽闭处。
　　来人手法阴毒，什么话也不说，直取她性命，尹婵几欲昏厥，强忍着，拼了命挣扎。
　　却在这时，那人猛地松手，震惊道：“是你……”
　　尹婵虚软地靠住墙，摇摇欲坠。
　　闻言，借着月光看去。青年虽蒙面，但她仍然认了出来，顾不得其他，不可思议道：“苏臣？”
　　当日谢厌应苏臣主子的邀约，回来时，却身受重伤，自与他主子结仇并不欢而散。
　　也是那一次，因缘际会结识大皇子，牵进了宫闱之争。
　　回到原州，谢厌告诉她苏臣的主子便是二皇子。她且认为，苏臣当初被谢厌折磨得皮不附骨，已了残生。
　　不想，竟在皇宫再遇。
　　苏臣还想杀她。
　　尹婵很快反应过来：“二皇子要我的命？”
　　“你倒不傻。”他打量尹婵的周身，脑子飞快转着，忽然收了匕首，沉吟道，“我名纪雪臣，苏臣不过是当日寄居匪地的化名。”
　　尹婵额头浸汗，看他一如往日的清癯模样，书生朗朗，只是眼中带着狠毒。
　　和当日牢狱所见一般，像条阴冷的蛇。
　　尹婵紧盯着他，咬住唇，惨然一笑道：“说这些，又有何用，不杀我了？”
　　纪雪臣将脸重新蒙上，匆匆落下几字：“在宫里还敢独自行动，想要你命的，可不止我。”话落，纵身一跃，消失在矮墙宫道。
　　尹婵眨了眨眼，陡然全身无力，软软地靠着墙，急喘几声。
　　自此，她再不敢一人在皇宫走动。
　　纪雪臣回府，将此事禀报。
　　赵雍倏地拍案而起：“你说什么？她是谢厌的人！”
　　“正是。”
　　赵雍喃喃道：“谢厌，难道他也来京城了，怎会和永章一起，还将人送到父皇身边，打着什么主意。”
　　原州时，他让苏臣将谢厌带来见面，是想要他原州兵马。谁料谢厌好不识趣，不但冷淡拒绝，还威逼他拿出解药，视堂堂皇子为无物。
　　不过好的是，因此知晓了谢厌身份，实在没想到，他竟然会是信阳侯的长子。
　　赵雍想起来了，婵姑娘恐怕便是那中了香毒的女子。
　　怪乎谢厌宁可与他为敌，也要拿到解药，这样一个美人，倒还算值。
　　赵雍脑中不免出现咸明殿里女子的美貌，嘴角牵了牵，眼神有几分迷离。
　　郑宝融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
　　赵雍霎时回神，看过去，只见郑宝融眼含嘲讽。
　　赵雍大抵意识到那心思被她察觉，脸上微臊，便不由拿她的人涨涨面子。
　　他“砰”的拍桌，怒视纪雪臣，言语俱是叱骂：“你是怎么办的事，让你取她性命，却偏偏放走？难不成还惦记着你们在原州的情分？”
　　情分？
　　能有什么情分。
　　说是仇恨还差不多，但赵雍非要这样阴阳怪气，纪雪臣自然没有反驳的理。
　　也没必要反驳，郑宝融才是他的主子。
　　他伏地不动，这副卑贱之躯叫赵雍痛快些了，也拿出皇子的矜贵来，懒洋洋地讽了他几句。
　　郑宝融在旁端坐，起初一直没有说话，到这时，见纪雪臣趴在地上略久，才开口道：“你往日的算计去了哪？我倒认为雪臣做的好。”
　　郑宝融翘起红唇，尾音轻绕，娇媚的“嗯”了一声。
　　纪雪臣立刻从赵雍脚边，转向了郑宝融，跪着抬头，目不转睛看他的主子。
　　见他这么识趣，郑宝融伸手，抚摸他独一份白皙干净的面容，勾唇道：“怕谢厌作甚？我倒觉得，他可利用。”
　　赵雍笑了：“当日我与他闹得不快，他为那女子险些与我两败俱伤，怎么利用，只怕他正琢磨着杀我。”
　　“哪有永远的敌人。”郑宝融瞥他，“婵姑娘未必是受谢厌的命令进宫，皇宫，并无他想要的东西。”
　　赵雍呵声：“你又知道谢厌的想法了。”
　　郑宝融当然知道。
　　“你是傻么。”她怒了一眼，“忘了谢厌的身份？”
　　赵雍仍是糊涂。
　　自打筹谋起储位，他便明白，若要夺位，必得有兵权。但京城重兵皆听命皇权，即使有，也众所周知，不便他拿来用。
　　目光放远些，打算起偏远之地的府兵。
　　盘踞在原州的势力是他阴差阳错注意到的。
　　那月去原州，不知谢厌的真实身份，直至两人撕破脸，才恍然大悟。
　　他回来便告诉了郑宝融。
　　郑宝融母家的一位远方姑姑，与信阳候先夫人曾是手帕交情。
　　四年前，那姑姑意外得知，有人正打探信阳候先妻的死因真相，几番暗查，知是谢厌想为母报仇。
　　姑姑不便现身，也怕那事危及自家，悄悄给了谢厌线索，自此忘了这一茬。
　　但因郑宝融出嫁前，与姑姑颇有交情，听了几嘴。
　　夫君从原州回来一说，她自然想起旧事。
　　眼下，赵雍不知郑宝融在计划什么，回想去原州那趟，皱眉道：“直说。”
　　郑宝融眼神凌厉：“谢厌既想报母仇，我助他便是。以此，换他忠心，难道还不够？”
　　“你知道当年信阳侯夫人的死因？”
　　“从表姑处略有耳闻。”郑宝融笃定道，“虽只浅显一二，却也足够了。”
　　“雪臣。”她突然喊。
　　纪雪臣跪地躬身：“主子。”
　　“此事仍交给你去办，你与谢厌还算熟。”不知为何，说到这里，她轻轻笑了笑。纪雪臣却听明白了，自然是熟悉，他如今还记得谢厌鞭子的味道。
　　郑宝融复又说：“若叫谢厌听命，你算头功。”
　　纪雪臣就领命离开了。
　　只是在门槛时微顿，转身往堂内看了一眼。赵雍忽然把郑宝融拉进怀里，往她娇嫩似滴血的唇瓣咬了口，大笑道：“还是你有法子，真是本殿下的贤内助。”
　　郑宝融双手搭着他的肩，长眉飞扬，抬起下巴：“知道就好。”
　　赵雍故意说：“以后，别总和纪雪臣那么亲近。”
　　“醋倒不少。”郑宝融笑了。
　　笑意没进眼底，她不爱赵雍，也知道赵雍不爱自己。
　　但又如何，他们俩互相扶持着，走向最尊贵的位置就够了。
　　堂内渐渐起了娇嗔和急喘，就像每一对相爱之人同样的甜蜜。
　　纪雪臣倏地转过头，步履加快，匆匆离开。
　　他免不了想到，数月前被谢厌绑在牢狱鞭笞时，对谢厌说的话。
　　“我家主子身边也围着不少你这种人，自以为深情的躲在阴沟窥视，好好当一棵草不就成了，竟妄想摘下太阳，你这样的、这是种病，拿自己当狗的病……”
　　“骄傲的人，岂会看上一条狗，他们不过是享受被仰望，不可能弯下腰。”
　　他那时在嘲讽谢厌。
　　可谢厌岂会知道，他说的，不过是自己罢了。
　　纪雪臣松松垂下手。
　　他想，他是郑宝融的狗，但有朝一日，也会成为赵雍的狗。
　　他们因利而聚，他因情难舍。
　　不过也好，当习惯了，总会不那么难过。
　　作者有话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门文知理 1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最新评论：
　　【没有男主的一章不开森！】
　　【苏臣挺可怜的 能不能也安排个好的结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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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77、岳父
　　◎他好紧张，是个没大出息的。◎
　　时值五月, 皇城的天碧蓝如洗。
　　高耸的古树被密麻麻的蝉占据，蝉声嗡鸣，仿佛在迎候京都最喧嚣的三夏天。
　　以往这时, 尚是暮春温雨, 今年的夏却来得尤其快。
　　这一切的古怪, 在皇上从龙榻起身后, 达至顶峰。
　　皇上起早，用了汤药, 却并未同往日一般入睡。他精神头似好转许多, 唤宫人换上龙袍, 梳洗篦发，再传尹婵进咸明殿。
　　他肉眼可见的龙心大悦, 紧握一道八百里加急密传的军情, 看向方公公的目光，带着久违的酣畅。
　　“朕许久没有喝到这么浓的茶了。”搁下茶盏, 脑子一诧清明。
　　皇上恋恋不舍，但也只能将茶放开。
　　方公公紧着接过：“待陛下龙体康健, 老奴就将家乡最有名的盐茶奉上。”
　　皇上大笑：“朕就等着了。”
　　尹婵走进咸明殿的时候，意外感到一阵舒畅。
　　以往略显萎靡的宫殿焕然一新, 空气都像洗过, 不免神清气爽。
　　龙榻旁的皇上更让她惊讶，病容一扫而尽，转头望向她, 是带着慈爱的笑，很像民间每家每户和蔼悲悯的祖父。
　　尹婵躬身拜见, 手却被皇上扶起。
　　一封密信放进她手中。
　　尹婵怔然抬眼, 皇上说：“镇国大将军来信。”
　　“父亲……”
　　惊和喜一瞬裹住了她, 唇角下意识牵起，她本是懵然不解，被皇上这句话引得手指颤抖，带着迫切，展开细看。
　　皇上掠过她眉梢的雀跃，一沉吟，眼眸轻闪。
　　他负着手，归然不动，仿佛在计划着做一件很难，却会让他酣畅淋漓的事。
　　-
　　谢厌自来京城，为避嫌，并未居住大皇子府邸，而是落宿在偏僻的客栈。
　　这日，竟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如此称呼，是因他连门也不敢进，意图翻窗闯入。
　　自然在窗扉旁，就被谢厌逮到了。
　　白刃横在他脖颈，削铁如泥的长剑稍动，眼前脆弱的颈项就能轻易被折断。
　　青年临危不乱，扯下蒙脸黑巾，淡淡笑道：“谢公子，许久不见，一向可好。”
　　谢厌唇角轻轻一扯，仿佛早知他的到来，收了剑，漫不经心道：“纪雪臣。”
　　更甚十分好客地倒了两杯茶，推到他面前：“坐。”
　　纪雪臣眼眸微动：“原来公子已知我真名，容我猜猜……婵姑娘身处深宫，尚是水深火热，却还有能力传信。”
　　他抚了抚掌：“佩服。”
　　谢厌一拍桌案，长剑应声而起，他反手握住剑柄，寒芒的剑尖不留情面地刺进他肩胛。
　　“唔呃！”
　　伴随纪雪臣闷声的痛呼，他挑唇，嗤道：“你来时，就该知道会有这一遭，要杀她？我留你一命也算当日的情分了。”
　　情分。
　　又是情分。
　　纪雪臣苦涩一笑，脸色立时苍白如雪，却拱起手，朝他轻声说：“承谢公子的情谊，在下不胜感激。”
　　谢厌这时倒有些意外，抬眸看他一眼，自顾呷了一口茶，道：“说吧，自投虎口，所为何事。”
　　纪雪臣此行，只为以谢厌母亲死因的真相，来拉拢他。
　　自然开门见山。
　　果然，谢厌神情剧变。他喉间咽了咽，将主子托付的事一一道出：“谢公子，当日在下前往原州，本意想请公子归顺二皇子，奈何事与愿违，徒惹不快。”
　　说到此，他为难一笑。
　　谢厌不动声色，仿佛两人都在这简陋的客栈里，把原州种种抛去，成了可商议正事的“友人”。
　　纪雪臣稍顿，看谢厌脸色如常，便继续说：“二皇子诚意十足，得知公子回京，特命在下再请公子相助。”
　　“若谢某不愿呢？”谢厌似有些烦了。
　　纪雪臣虚弱道：“公子襄助之情，殿下铭感五内，若事成，公子昼思夜想，也会有得真相的一日。”
　　他肩胛的伤不停流血，浸红了青衫，却到如今，仍有心思筹划，倒是个人物。
　　谢厌唇角轻勾，不由想到他被抓进原州牢狱时说的话，兴致来得毫无预兆，问道：“你的主子，恐怕不是二皇子。”
　　纪雪臣的脸色明显有一分紧张。
　　见状，谢厌恶劣地凑近，眯起眼睛，扫视他肩部的伤，目光又很快转移到苍白的面容。
　　这个纪雪臣，比二皇子有趣。
　　谢厌若有所思道：“你若说出来，我便继续往下听，不然，恕难奉陪。”
　　纪雪臣苦笑：“竟不知，公子倒对在下好奇。”
　　谢厌懒淡地嗯了声，眼皮垂下，把玩柄部的长穗。瘦长的手先是悠然拨弄，慢慢的，貌似不耐，一下一下动作加快。
　　穗子晃在纪雪臣眼中，扰乱了他的心。
　　踌躇良久，终是泄力地一声喟叹，闭眸喃喃道：“我，是郑家的人。”
　　谢厌拨玩剑穗的手骤停，看向他。
　　彼时纪雪臣正睁开眼，他便看见一双疲惫的眼睛，很累，但甘之如饴。
　　谢厌笑了：“二皇子妃。”
　　纪雪臣觉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什么。
　　他后悔当日干涉谢厌的私事，说出那样一番话，如今面对谢厌，就像被剥下衣袍一样的羞耻。
　　但好在，谢厌愿意听他继续说了。
　　纪雪臣抛去一切杂念，打起精神，言道：“殿下得知当年信阳侯先夫人之死，愿解公子疑团。若公子襄助，待荣登大宝，必将厚谢。”
　　谢厌脸色沉下。
　　他的确被母亲的死因困扰，四年前，勉强得知几许消息，为此他不远万里，从原州赶赴京城，可偌大皇城，天子脚下，他没有能力对付堂堂的侯府。
　　纪雪臣此刻所说，无疑是他日夜祈盼。
　　谢厌镇定道：“他说知便知？有何凭证。”
　　纪雪臣有备而来，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正色道：“若公子相助，以后会有更多的线索，一一呈上。”
　　客栈卧房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他肩胛的血，滴滴流淌地面，猩红得不由诡异。
　　就在纪雪臣深感谢厌泰山崩于前，竟不改色时，谢厌蓦地放下信封，沉目看向他：“成交。”
　　纪雪臣大喜，捂着伤口，朝他笑了笑：“殿下不日便会派人与公子交涉。”
　　“有劳。”
　　纪雪臣该告辞了。
　　离开自然不能再翻窗，他推开门，踉跄着跨过门槛时，谢厌突然问道：“犹记数月前，官邸牢狱，你说过的话。”
　　纪雪臣呼吸顿时滞涩，身子紧绷，再走不出一步。
　　谢厌望向他清癯的背影，沉吟后说：“你的太阳，可还在？”
　　“在天上。”
　　“似乎本该如此。”谢厌话落，遂不多言。
　　但听纪雪臣强颜为笑：“可望，不可即。”
　　他提步走出客栈。
　　谢厌沉默良久，将那封信来来回回的看，直至月挂柳梢，他推开窗格，唤道：“宋鹫。”
　　其人来去如风，片刻站在客栈内。
　　谢厌捧着信，晦暗不明的脸上带着一分厉色，示意他道：“告知大皇子，情况有变，速来商议。”
　　宋鹫转身而去。
　　谢厌关窗，将信封的字句熟记于心，随即点上灯烛。
　　蜡烛的火舌烧去了信纸，摇曳的一簇火光映出他狰狞的瘢痕，乍见一张清醒的面孔。
　　谢厌拍了拍手，掸去纸灰。
　　当年的线索他要，相助二皇子他也会做。当一个细作不容易，但大皇子的皇位，谁也夺不走。
　　日落月起，月移东升。
　　近来，日子过的越发快了，往往还没做什么，天就昏沉，只能各自回家歇下。
　　因父亲传来密信，叫尹婵彻底心安，毕竟先前只能从皇上口中得知只字片语，不敌父亲亲笔告信。
　　连日来，尹婵都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喜眉笑眼。
　　皇上乃至咸明殿的所有宫人，见此不免失笑。
　　然而这泼天的喜气，在皇上郑重托付给尹婵一卷黄布轴后，就此，戛然停止。
　　被病魔折磨得虚弱的身躯，如一株枯树倾倒，他突然口吐白沫，继而濒死般沉睡。
　　咸明殿顷刻乱作一团。
　　彼时，皇上“行将就木”的消息还没有被传到宫外。二皇子府邸，两位主子正因谢厌发生争执。
　　纪雪臣将谢厌的事禀报后，郑宝融表示：“以谢厌原州的兵马，夺位绰绰有余。”
　　但生性多疑的赵雍却不置可否。
　　最后，他掷地有声道：“禁军指挥使晏尚行已投诚，有禁军在，届时，只让谢厌带人守住各路宫门，不放任何兵马进宫，如此，你该放心了？”
　　这还差不多，郑宝融徐徐点头，却又咂摸道：“晏尚行，他不是自诩忠心耿耿，怎会容易归附？”
　　纪雪臣也赞同道：“属下听说晏指挥使忠勇无二，只听命皇帝。”
　　赵雍虽多疑，却最恨人瞧不起他，傲气上头，尤其见郑宝融和纪雪臣一人一句，颇有默契，字字句句都在打他的脸。
　　谁说忠勇之人，就不会投身于他？
　　从古至今，越有能力的，越知顺应天时。父皇重病，眼看要仙去，皇兄无宠，皇弟性懦，他最有机会继承大统，如何不能叫有才之人奔赴。
　　倒是他们俩，临到此刻，还长别人的志气。
　　赵雍带着一丝怒色，拍板定案：“就这么办，无需再说。”他挥袍离去，留郑宝融沉坐圈椅，隐隐担忧。
　　入夜，咸明殿。
　　御医诊后，摇了摇头，一面哀容。
　　“此药下去，若两个时辰后再不醒，老臣，老臣无能为力……”
　　尹婵犹听惊雷，连连询问太医。
　　方公公拦下她，一边垂泪，一边说道：“婵姑娘，陛下还睡着，你得镇定啊，切不能慌乱。”
　　尹婵知道自己失态了。
　　可眼睁睁见皇上昏迷，又听此噩耗，哪能安宁。
　　前不久，皇上才告知父亲的消息，父亲就要归来，宫内却，却……她咬唇，压低声音，面色早已煞白，踌躇后问他：“公公，是否该请太后和众位娘娘。”
　　方公公看了一眼龙榻，避开尹婵焦急如火的目光，眼神微变，立刻摇头道：“不可。”
　　尹婵皱眉。
　　方公公解释道：“为今之计，只能静等陛下醒来，倘若现在传出，必定引朝堂异动。”
　　尹婵只能听他的。
　　咸明殿虽有意隐瞒消息，但各处安插的线人，仍将皇上危在旦夕的情况一五一十回禀主子。
　　最先知道的是赵雍。
　　听说父皇倒地不醒，他先是一惊，倏地起身，对着天喊了“父皇”，便抖着唇，慢慢、慢慢地咧开笑容。
　　他瞪大眼睛，迫不及待问：“父皇可留下遗诏？”
　　暗探摇头。
　　“御医怎么说？”
　　暗探便回禀假若两个时辰不醒，便无望了。
　　赵雍激动得胸口在起伏，怦怦跳动，立刻传家臣、幕僚等所有归附他的臣下。
　　“你想现在逼宫？”郑宝融立刻觉出赵雍的打算。
　　赵雍眼眶发红：“父皇迟迟不立太子，就该知道终有这一日。没有遗诏，即使登位也会受朝臣非议，宗室讨伐。为今之计，非进宫不可，若父皇醒来，便要他立刻册下诏书，禁军都皆掌于我手，父皇纵有暗卫私兵又能作何？倘若一朝病故，就此山陵崩，我更得进宫，不然，你以为三弟和大哥是吃素的吗！”
　　“你……”郑宝融很久没有见到赵雍这样失态了。
　　他的话不无道理，如今，谁下手快，谁便据得先机。
　　想必三弟那边也有动作。
　　可郑宝融总觉得事情有蹊跷。
　　为何这么巧？
　　禁军指挥使刚刚归附，谢厌也轻易拉拢，父皇便在此时倒下。
　　仿佛一切都在引着赵雍行动。
　　“你听我说。”郑宝融稳住他，急切道，“我有办法，可使万无一失。”
　　赵雍的情绪就像决堤的洪水，涛涛如疾，他咽了咽口水，仿佛已坐上龙椅。缓了下气，让郑宝融赶紧说。
　　郑宝融脑子飞快转着。
　　事发突然，他们一应诸事尚未安排。
　　“如此逼宫实在草率。”她忽然想到，“请殿下，速将此事告诉三弟，就、就说，父皇身边的总管方公公来报，遗诏已册，命皇长子正位东宫。”
　　赵雍大惊：“什么？”
　　郑宝融想清楚了，便神色如常，娓娓道来：“三弟素来看不上皇兄，如此，他自不可忍。便可引他先行进宫，替你我探探虚实。”
　　“何必麻烦兜一圈子。”赵雍急不可耐。
　　郑宝融冷笑：“父皇是什么人，你难道不比我清楚？说不准便留有后手，只等咱们往下跳呢。退一步说，就算父皇驾崩，真被三弟钻了空子，你有指挥使和谢厌在手，何愁敌不过那蠢货？届时直接杀了，给他安个逼宫篡位的名头，皇位唾手可得。”
　　幕僚赞同皇子妃的话。
　　赵雍听着左一句右一句，逐渐冷静下来。
　　一刻钟后，他眼底覆满阴鸷，抚掌道：“好，就这么办，等三弟动手，我们便坐收渔翁之利。再传信指挥使和谢厌，速来府中相商。”
　　皇子府灯火通明，臣下和府兵训练有素地进行着。
　　赵雍坐镇堂内，听越来越多的脚步声，心如擂鼓。
　　他意外的，想起幼时，先皇后还未病逝，三兄弟极爱去皇后宫里玩闹。
　　彼时，皇兄是最懂事不过的兄长，一边照顾他们，一边迎接皇后的疼爱。
　　他特别想让娘娘抱一抱自己，但怕皇兄不开心，所以假装受伤，哭得撼天震地，果然得到了那比母妃更温暖的怀抱。
　　躺在娘娘怀里时，他悄悄往大皇兄瞟去。
　　他以为会见到一张愤恨的、绷得紧紧的小脸，却不想，皇兄剥下两瓣黄澄澄的橘子，一口一个，喂到他和三弟的嘴里。
　　有些酸，现在想来，却又好甜。
　　奇怪。
　　-
　　皇宫，咸明殿。
　　一道遏云的鹰唳凌空而起，尹婵看到了盘旋在殿内高墙上的苍鹰。
　　她悄悄打开竹筒，信笺所写，惊得险些失了神。
　　与谢厌以苍鹰传递消息，并不容易，唯怕苍鹰被人射下。为此，两人已练得一套默契的功夫。
　　信笺勾勾画画，言辞含糊，但尹婵看出了他的意思。
　　二皇子听闻皇城生变，欲要逼宫，谢厌如今且在他手下，届时，与谢云重带领原州兵马驻守皇城各门。若遇变故，自当阻挡赵雍，勤王救驾。
　　最后道：“阿婵应去公主殿避祸，切莫外出，翌日太阳初升，此事便有了结。”
　　尹婵垂下眼皮，紧了紧手，将信笺毁去。
　　她不能走。
　　若皇上此刻大安，自不要她在咸明殿侍奉，但如今危难，连御医都无计可施，她怎可不管不顾。
　　纵然留下无用，但却不能不留。
　　父亲身处敌营，仍系念皇都，她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岂能做临阵退缩。
　　深吸口气，尹婵转眸望向殿内，目光盈亮如初。
　　“谢厌，你放心。”她想起皇上昏迷前的交代，喉间轻咽，拭去额上的细汗，喃喃道，“爹爹就要回来了。”
　　有父亲领兵救驾，她要做的，是拖延时间，行缓兵之计，直等父亲归来。
　　尹婵喉咙有些干涩，抿了抿唇，回想谢厌信笺的那句，他和谢云重驻守皇城各门。
　　心念微动，即刻从怀里拿出一支乌木簪，并小小的纸条，一起栓在苍鹰脚上。
　　“婵姑娘，陛下醒了——”
　　尹婵乍然回眸，面生惊喜，提裙，匆匆跑进殿内。
　　半个时辰后。
　　苍鹰停在谢厌的臂间，三皇子已朝咸明殿而去，他则率兵驻守各城门。
　　接到尹婵的回信，是他意料中的，但展信一看，却顷刻脸色大变。这让一旁的谢云重不明其意，似乎许久不见他如此的喜怒形于色。
　　谢厌不发一言，只是瞳眸微颤，攥紧了乌木簪。
　　须臾，神情方如常。
　　咸明殿内，“砰”的一声巨响，朱漆大门从外撞开。
　　一队黑色铁甲的侍卫浩浩荡荡进来，簇拥着三皇子赵生。
　　方公公怒斥：“大胆！”
　　殿内宫人皆瑟缩角落。
　　刚刚清醒的皇上还没来得及用药，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手颤颤巍巍指向赵生：“是……是你。”
　　“是我，父皇失望了吗？”赵生是懦弱的，或许懦弱久了，眼神也是阴郁的。想必来此之前早有准备，由他身后走出一名内侍，手捧空白圣旨。
　　赵生一步步逼近龙榻：“请父皇册立太子。”
　　“放肆。”皇上怒目而视，勉强撑着力看向殿门，“外，外面都是你的人？”
　　赵生幽幽道：“父皇没想到吧。”
　　皇上的确没能料到，最先动作的会是三子。
　　他赫然闭眼，沉沉倒下，浑身僵硬，像是没有了气息。
　　伴着方公公一声响彻云霄的“陛下——”，四周惊起愈发高亢的哭泣。
　　咸明殿宫人全部伏拜在地。
　　赵生皱眉。
　　他想看看，父皇是不是真的驾崩了，刚要走近，尹婵突然拦在龙榻前。
　　清瘦娇弱的女子可比湖岸的杨柳，飘摇欲坠，但她望向阴郁的皇三子，却笑了，冷冷道：“我知道殿下想做什么。”
　　赵生一向有个优点，便是不多费口舌。
　　尤其事情将成时，再废话，可叫触手可及的东西烟消云散，这是他懦弱十多年修习的法则。
　　所以尹婵这话，他毫无兴趣。
　　正要唤侍卫把她处置了，忽然，尹婵直直盯住他的眼睛，红唇翕动，一字一顿：“陛下已立遗诏。”电光石火，她想到之前皇上交给她的黄布轴。
　　尽管呼吸早已凌乱，若赵生再前一步，便能轻而易举听到她狂乱的心跳，但尹婵仍握着手，目不斜视，眼神庄肃，不露半点怯意。
　　暗处的赵雍严守时机，直听内殿传出陛下驾崩，已立遗诏的消息，即刻命令道：“动手！”
　　禁军霎时整装待发，甲胄和兵刃声听在他耳中，就像荣登皇位时的欢庆。
　　赵雍眼睛半眯，唤来一旁的禁军指挥使晏尚行：“随我进咸明殿。”
　　“是，殿下。”晏尚行笑道。
　　手中长剑一转，横在赵雍的脖颈上，止住了他的蠢蠢欲动。
　　赵雍目眦尽裂：“你……”
　　晏尚行微微笑着，眼神一冷：“禁军只遵皇命，你算什么东西。”
　　赵雍脑子仿佛嗡地被人敲了几棒，看着晏尚行的冷笑，脊背窜起一股股凉意。
　　但还好，还好。
　　他有谢厌。
　　皇城各门皆在赵雍的操作，和禁军的“配合”下，换成了谢厌的原州兵将。
　　当天边炸开青蓝的烟花，有一支不明来路的军队停在皇城宣武门前。
　　行动迅捷，严谨列阵。
　　庄严，肃穆，声势浩大。
　　谢厌站在城楼往下看，为首的将军身长八尺，披银甲，提金枪，脚踩战马，器宇轩昂。
　　他看了一眼，抬手，命人打开城门。
　　这般异动，让早早与皇上传递过消息的尹大将军深怀不解。
　　皇上不是说，有意退位让贤，称病假死，看皇子反叛么？按理，皇城守卫皆被换去，不可能放他们轻易进入。
　　身旁将士沉声道：“将军，恐怕有诈。”
　　尹大将军也是这么想的。
　　他抬手，正要让部下戒备，以防偷袭，但见城楼最高处的那人，手里拿着一支乌木簪，借着月光朝他示意。
　　尹大将军惊讶，便知是自己人了。
　　他朝其人点点头，率兵顺顺利利地踏进皇城。
　　“将军，这，这是怎么回事？”部下疑惑，尹将军却笑了，他认出那是几年前亲自给女儿做的簪子。至于这私密之物，如何会交予一名男子，倒很值得深思。
　　“罢了。”尹稷手臂青筋暴起，举金枪，震声命道，“随我进宫，救驾——”
　　城楼上，直到听不见军队的任何声音，谢厌才骤然松出一口气，手撑住石壁，借力站稳。
　　乌洞洞的夜，仍见他绯红发烫的脸。
　　谢云重震惊道：“公子受伤了？”
　　谢厌一滞，摆了摆手，抵唇轻咳了下。待半晌过去，冷不丁问谢云重：“方才我，表现如何？”
　　“什、么？”
　　也罢。
　　子时初刻，一场荒谬的宫变，因镇国大将军尹稷的突然现身，而宣告结束。
　　三皇子在乱箭中死去，二皇子倒留了一命，但身受重伤，俨然不能活了。
　　躺在龙榻的皇上，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幽幽转醒。
　　目光毫无感情地盯住跪在地上的二子赵雍，传口谕道：“朕这一生子嗣凋零，如今更为不堪，传令下去，朕要雍儿长命百岁的活着。”
　　赵雍愕然倒在地上，脸色惨白。
　　他没有活路了，身体亏空，已是废人，宁可一死。
　　但父皇却要他活下来，要御医吊着他的命，就这么永永远远的废下去。
　　赵雍已无生机，血流如注，昏迷前，他看见父皇从婵姑娘处接来那明黄色的诏书，亲自宣旨。
　　他快听不见父皇的声音。
　　所有人都跪下，于是他跟着趴在地上。
　　慢慢的，眼前一片朦胧，他觉得自己要死了，却死不了。
　　不知过去多久，终于，他听见圣旨中最重要的两个字。
　　——那是皇兄的名字。
　　紧接着的，竟是禅位太子，自为太上皇。
　　赵雍惨然一笑，原来，在他试图宫变之前，父皇就定好了皇储，甚至将万里江山，直接交给皇兄。
　　可笑。
　　宣旨后，皇上有些累了。
　　今晚发生太多事，他要细细审理。
　　“都退下吧。”
　　尹婵早就看到了父亲，眼泪便没停过，想过去和父亲说话，看看他身体可好。但陛下宣旨，她不能擅动，就连父亲，也自进入咸明殿起，便垂首躬立。
　　直到皇上挥退众人，尹婵欣喜若狂，迫不及待要过去。
　　不料，手腕蓦地被方公公捉住。
　　她怔然回眸，脸上是未干的泪痕，眼睛哭得通红。只见皇上面朝向她，似乎对父女相逢无甚稀奇，淡淡地说：“婵儿，随朕去御笔房。”
　　皇上带走了她。
　　尹大将军浓眉紧皱，周身的银甲似重了许多。
　　-
　　皇城惊变，风起云涌，而大皇子府邸，却是静谧清和。
　　楚楚奉谢厌的命令保护殿下。
　　两人对坐庭前，黑白相弈，落子无声。
　　楚楚率先打破这过分的平静，拈一颗暖玉白子，轻笑道：“皇位是殿下触手可及，您什么都没有做，那位置就已拱手而来了。”
　　但楚楚复又想到，他看似没有动手，却在被下放地方府郡的多年，是什么都做了。
　　话落的当下，方公公到访。
　　只说将册立殿下为太子，皇上重病，禅位太子，自为太上皇。敕封二皇子为端王，世世代代驻留京城。
　　自然，继位的诏书过几日会当着满朝文武，宣而告之。
　　大皇子接了旨意，送走方公公。
　　回来后，楚楚起身，恭敬地拜道：“殿下得偿所愿，恭喜。”
　　“到如今，姑娘仍不肯告诉我，你姓甚名谁么？
　　楚楚这次十分坦然：“楚悬似。”
　　“怪乎会称作四儿。”大皇子抚掌，眼眸动容，若有所思道，“你叫楚悬似，我名赵决。”
　　楚楚又是一拜：“幸会。”
　　却勾了勾唇，淡淡抬眸，轻笑道：“悬而不决，不是好兆头。”
　　大皇子的笑意敛去了。
　　翌日清晓。
　　老树的蝉似乎被宫人清理过，一眼望去，干干净净，无了杂乱的蝉声。
　　昨夜，谢厌丑时离宫，方知尹婵仍在咸明殿，皇上特地留下了她。
　　这让谢厌一度辗转难眠，待天色薄明，便穿好衣履，带上大皇子给的腰牌，入宫觐见。
　　却极巧，撞上同样来找皇上讨要女儿的尹大将军。
　　霎时，双双伫候在咸明殿前。
　　尹稷连甲胄都没顾得换，一袭银白战甲，身长八尺，威武凛凛。余光轻瞥身旁的男子，眼含疑惑。
　　他好紧张，是个没大出息的。
　　尹大将军暗忖。
　　谢厌从未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挺拔端正，青松可比，绿柏堪较。
　　他口干舌燥，踧踖不安，脸上的疤瘢开始发热，臊起，隐然有红晕。但谢厌看不见，便更焦虑，喉结频繁咽动。
　　目视前方，岂敢舍分毫目光于阿婵之父。
　　咸明殿朱门紧闭，二人倒等来了大皇子。
　　赵决是为给父皇请安，至近前，见有两个硬邦邦的男人，宛如两根廊柱，苦守殿外。
　　但觉谢厌脊背虽然绷直了，却仍是手足无措。
　　他顿了顿，扫过神态各异的两人，立时了然，摇头失笑。
　　便向尹稷见礼：“将军。”
　　“微臣参见殿下。”尹稷沉沉道。
　　赵决遂转向谢厌，给他递了眼色，暗道：喏，那是你未来的岳父。
　　谢厌胸口涌出一阵热流，心如鹿撞，手心捏起一把汗。
　　在赵决的鼓励下，他忐忑的目光摸索着瞥去。很快，对上一双铜兽铁环般，炯炯有神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尹大将军：▼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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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78、算账
　　◎他是想尝尝拳头了。◎
　　尹大将军虎眸豹眼迥然如炬, 让此刻的谢厌不由雪上加霜。
　　诚然，在令胡春午赴北境襄助将军始，他就有想过见面的一日, 但绝不是眼前这种境况下。
　　昨夜陡然收到阿婵的消息, 给了信物, 让他与回京的尹将军接应。当时事发突然, 虽忐忑，却也顾及大事, 无暇乱想。
　　但现在不同, 双双伫立殿前, 有太多的工夫和心思，宣告两者的身份。
　　正如大皇子眼神所示, 身旁昂藏的男子, 雄姿威厉，气魄豪迈, 那不仅是威震北地，敢孤身入敌营探取首级的镇国将军, 更是阿婵的父亲，亦是他该、认真对待的长辈。
　　但谢厌什么都没有准备好。
　　胎记理当用清水反复洗净, 左边疤痕也应找大夫拿膏药, 虽不能尽善尽美，但将这些瘢涂抹得不那么狰狞可怕。
　　或，或者索性佩上面具, 遮蔽住本不该被人瞧见的东西。
　　然而，这都是他不曾想到的。
　　谢厌收紧了手, 瞳眸颤动。他想, 是迷恋久了阿婵看他如普通人一般无二的眼神, 便也忘了，其实凹凸崎岖的伤疤，难看又恶心。
　　他的亲生父亲尚且无法接受，惶乱是一个他试图迎娶爱女的男子。
　　谢厌心若擂鼓，仓皇别开了眼睛。
　　“诶？”赵决眨眨眼，觉察到谢厌的反常。
　　这时，方公公从咸明殿出来。
　　给赵决和尹稷行礼，再作一副担忧模样，叹息道：“陛下龙体欠安，免了请见，殿下与将军都回吧。”话到此稍顿，又说，“明日当宣百官入朝。”
　　赵决听出他的意思，待那时，便是父皇退位了。
　　他不由感怀。
　　尹稷剑眉倒竖，急道：“老臣的女儿……”
　　方公公但见他仍披着昨夜的银甲，眼底乌青，语气便轻缓许多，笑着说：“回禀将军，婵姑娘既是咸明殿的人，自该侍奉御前，您还是请回吧。”
　　“这。”这算什么事。
　　尹稷和赵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反常。
　　赵决试探问道：“是父皇属意尹姑娘留下？”
　　方公公笑眯起眼睛，转向尹稷，似宽慰道：“婵姑娘在御前一切都好，陛下很是看重，还请将军宽心。”
　　尹稷如何放心。
　　但身为臣子，岂可质问君上。
　　他搓搓手，遍布的伤痕和粗茧无一不是握金枪的凭证，压低声音问：“可否让老臣与女儿见一面。”
　　方公公笑了笑，委婉拒绝了。
　　尹稷免不得多想。
　　就连赵决，也皱眉看了谢厌一眼，不觉担忧。
　　方公公见几人面色颇异，就知是想岔了，摇头失笑，走近些许，小声提醒：“婵姑娘身在咸明殿侍奉一事，陛下有意，不可外传，你我等人知晓便可。”
　　尹稷脸变了变，一时青一时白，最后扯了扯笑，闪眼说：“当然。”
　　方公公便进殿了。
　　三人往回走，快出宫时，尹稷愣是憋不住，回想方公公一字一句，越发觉得奇怪，站定，急问赵决：“殿下，这……皇上想做什么？”
　　实则，赵决也不懂。
　　或者在昨日宫变中的父皇，已不是他熟悉的那位。
　　赵决记忆里，父皇一向高高在上，固执己见，雷厉风行。自十四岁起，便把他下放各个府郡，行事果断，任凭臣下替他谋情也置之不顾。
　　十一年来，赵决去过无数地方，每每由父皇严词安排，容不得他抗拒。
　　他以为自己是弃子。
　　二弟三弟皆在朝有官职，离皇威更近，善知帝都风云变动，也早早拉拢人心，自成派系。
　　但孰能想到，这是父皇在替他谋划。
　　赵决不懂，却又懂了，父皇不需要臣子来选择新君，把他下放十余年，求的是民心所向。
　　昨夜入睡前，赵决便想过，是否他身边长年跟着父皇的人，看他行事，以此来判定是否能成为合格的帝王。
　　他一时怅惘。
　　低低沉叹，看向尹稷说道：“将军放心，我想父皇不会做出格的事。”
　　尹稷迟疑了。
　　出格，于天子来说，世上什么事，都不是出格。
　　心知问大皇子也无用，他目光一转，对上自方公公说话起，便不吭一声的谢厌。
　　这一看不得了。
　　谢厌容貌实在特殊，他脑中闪过几个画面，昨夜城楼上，一人拿着乌木簪，为他们打开城门。
　　乌木簪。
　　尹稷眯起眼睛。
　　“不知这位公子，是殿下的？”咸明殿外，两人眉眼传话，怎能瞒过尹稷。不过他挂念婵儿，没空理会罢了。
　　赵决一噎，先看谢厌。
　　后者颀长挺拔，抬头，面色镇定，像是回了曾在原州叱咤风云的气势。
　　但只有相熟的人才知道，他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反复抖颤的鸦羽，宣告此刻已乱不可言。
　　他面向尹稷，抱拳道：“在下谢厌。”
　　谢琰……？
　　臭小子！
　　尹稷脑子嗡嗡作响。
　　他想起来了，回来后还没有去“拜访”信阳侯府。
　　回京一路耳闻，谢琰已娶妻，夫人更金尊玉贵，是太后的娘家亲戚。
　　那婵儿的婚事该如何？
　　尹稷咬牙，气得怒目大睁，摆摆手，哪管得上眼前的毁容男子是谢厌谢琰还是谢俨，捏紧拳头，怒气冲冲地转身。
　　飞快留了句“老臣去侯府算账”，便带满身火气，匆匆跃出宫门。
　　银甲披风当空一挥，气势汹汹。
　　赵决喊了声将军，还没说什么，谢厌也跟着一句“告退”，大步追去。
　　“诶。”他伸手，“你又去哪？”
　　谢厌脚下定住，回头，看着他的眼神晦涩，齿间挤出几个淡薄的字：“信阳侯府。”
　　赵决一震。
　　总感觉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
　　出了宣武门，谢厌追上尹稷的步伐。
　　尹大将军没有想到自己入敌营的数月，未来女婿会另娶他人。
　　昨日宫变前，他和部下秘密快马加鞭赶到京城，仅在咸明殿见了女儿一眼。当时她那么柔弱，却挡在皇上面前，和三皇子周旋。
　　尹稷心疼又骄傲。
　　更难以想象，婵儿在听说他“阵亡”，又被谢琰弃后，是如何度过这几个月的。
　　皇上虽有密信，但只提过与婵儿相关的一句话，说她身在皇宫，万望将军无后顾之忧。
　　其余的，尹稷无从得知。
　　他沉沉长叹，听身后逼近的脚步声，浓眉紧皱，回头：“是你？”
　　谢厌颔了颔首：“将军。”
　　尹稷负手，继续往信阳侯府所居的巷子去，见谢厌跟在他一旁，似乎同路。
　　他不出意外的，又想起昨夜的乌木簪。
　　这下憋不住，看过谢厌的模样和身量，开门见山道：“你是婵儿结识的朋友？”
　　谢厌低垂眼皮，身侧劲瘦的手指轻蜷了下，涩然出声：“是。”
　　尹稷途径一清净的巷道，过了很久，转头看他，说话间有几分小心翼翼，生怕听见不好的消息，哑声问道：“这些日子，她过得好吗？”
　　“日思夜想将军。”
　　尹稷怔了怔：“是我的错。”
　　他没做掩饰，谢厌轻而易举看见，身为父亲对子女的疼爱和懊悔，日夜赶路，虬髯未剃，他颇有落寞萧索，这些是昨夜勤王时不曾见到的。
　　那时的尹稷，是救驾于危难的将军，意气勃发。
　　今日的，是一个心疼女儿的父亲。
　　谢厌眼神微变，想再说说阿婵，尹稷却乍然改去衰颓的面貌，恢复了神采英姿。
　　谢厌一顿，抬头上看，他们已站在信阳侯府中门前。
　　门前两座石狮，庄严并立。
　　大门上，口衔铜环的异兽怒目圆瞪，煞是威风。
　　谢厌嗓子有些涩哑，突然的，想到四年前，从原州一步步至京城，就是在这个巷子。
　　他衣衫褴褛，浑身血迹，已经快站不住，但爬也要爬进去。
　　往日种种，烟消不散，这座威严的府门，困住了母亲，撇弃了他。
　　如今再伫立于此，心境从未改变。
　　但这里面的人……
　　恐怕早忘了他的模样。
　　-
　　信阳侯府，议事堂中。
　　侯爷正和爱子谢琰，并两位幕僚商谈大事。
　　“昨夜宫中的变故，你等可有耳闻。”
　　谢琰疑惑：“父亲说的是？”
　　宫变悄无声息，赵雍和赵生的人被缉拿后，便没有任何消息从宣武门传出。
　　谢侯沉吟道：“自打皇上称病不上朝，我便隐隐觉得宫里不太平，昨晚，城外的人传来消息，有一支军队秘密进宫。”
　　谢琰听出了他言下之意。
　　立储这事月前就有争论，朝堂上，支持三位殿下的各成一派。其中，以二皇子赵雍为太子之选。
　　皇上迟迟不立嗣，身患重病，莫非宫里已有定论？
　　那军队，谢琰暗想，是进宫保驾。
　　“儿子去两位殿下处探探情况。”
　　谢侯摇头：“你别去，让下面的人走一趟。”
　　谢琰看他愁容满面，温言劝道：“父亲切莫劳心，侯府自承爵，从未参与任何党争，听命皇权，如此得了圣上信任。不论哪位殿下坐上皇位，信阳侯府都无功无过。”
　　谢侯却想法不同。
　　“既说信任，为何事到如今，仍不宣旨觐见？册立太子的大事，咱们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谢琰心里有些凉：“父亲怎么想？”
　　还能作何想法，谢侯大叹，看向他，意味深长道：“恐怕因那事，已失了皇上的倚重。”
　　谢琰皱起眉，低声喃喃：“您是说，镇国大将军？”
　　“没错。”谢侯啧道，“尹稷投敌卖国，证据确凿，皇上收了敕造将军府，而你和尹家女的婚事众所周知。你难道忘了，在尹稷衣冠冢下葬的后日，皇上便称说为父体劳多病，收了工部实权，回府将养。”
　　谢琰面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前段时日，虽已起复，却钦点了两位侍郎，各个人才，难道不是为了牵制为父？”谢侯后悔道，“是我轻率，当年竟定下这样一门亲。”
　　谢琰连忙说：“父亲也是为了儿子好。”
　　堂间父慈子孝。
　　谢侯笑了笑：“好在你娶的是孟家……”
　　突然，一小厮进来报：“侯爷，不好了！”
　　谢侯拂袖怒道：“让你守在外面，什么事，大惊小怪？”
　　小厮喘着气，惊魂未定：“是尹、尹将军——”
　　堂内霎时惊起连连的倒吸气。
　　普天之下，除尹稷，没有尹姓之人可称得上将军。
　　谢侯爷皱眉，快步到小厮面前，质问道：“说清楚，什么尹将军。”
　　小厮也一脸惊愕，方才险以为认错了，抖着手往外面指：“回禀侯爷，是那原镇国大将军尹稷，他没有死，他回来了！”
　　谢侯脑子空了下，一时无法思考，转过头。
　　谢琰面色微白，震惊地喃喃道：“尹将军没有死，这怎么可能。”
　　府外，石狮阶前。
　　尹稷背着手，目光沉沉看那高挂的侯府匾额。
　　疤痕男子没有要离开的念头，这让尹稷深感迷惑。
　　他眯起眼睛，端详几眼：“你也要进去？”
　　谢厌顿了一下，带着殷切的眸子转去，喉结滚了滚，试探道：“我，可以吗？”
　　尹稷横眉倒竖：“想去就去，与老夫何关。”
　　“那便去。”谢厌掩唇轻地一咳，目光微闪，“将军入侯府，是为了什么事？”
　　尹稷拂袖，重重哼道：“谢家背信弃义，老夫自然要取回当年定亲的信物。”
　　谢厌便想起石花巷带走阿婵前，她曾摔碎了侯府给的玉佩，却未带走另一样。
　　当即就肃了脸，绷起唇，双手捏紧，两眼坚定，隐隐有要入内杀伐征战的架势。
　　尹稷看笑了：“你这是作甚？”
　　谢厌不敢看尹稷的眼睛，两颊泛起一抹绯红，抿唇正色：“我，我帮将军讨回来。”
　　这话一副骁勇气概。
　　但说的不老实。
　　“是吗。”尹稷没那么容易相信。
　　他是粗鲁武将不假，但行军多年，焉会不知察言观色，没好气地瞥看一眼，凉凉启唇：“若讨回了，你意欲为何？”
　　周遭一片冷寂。
　　谢厌的心思已被看穿，再多说法都徒劳。
　　暮春时节，心坎却酷热，他不再逃避，站得挺拔如悬崖的高松，直直望着尹稷，眼里俱是郑重：“提亲。”
　　尹稷脸立刻气红了，他就知道不简单。
　　当即怒容，几乎是咬紧牙关一字一字挤出来的反问：“你再说？”
　　谢厌岿然不动：“提、亲。”
　　尹稷：“……”
　　他是想尝尝拳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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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起来打起来，哈哈哈】
　　【哈哈哈哈，将军快气炸毛了】
　　-完-

◇ 79、扎营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觉得配得上她？◎
　　尹大将军拳头未落, 信阳侯府中门大开。
　　小厮匆匆跑来，躬身道：“我家侯爷请您进去。”
　　尹稷脸色变了变，相较眼前觊觎女儿的臭小子, 他更想把拳头先落在谢家父子脸上。
　　面前站定着一动不动等他打的人, 尹稷没来由像砸在一团棉花上, 心里怪怄。
　　终是怒气冲冲地一甩袖, 凑近谢厌，咬牙道：“容后再找你算账。”
　　重重一哼, 负手大步进府。
　　谢厌抬头看了眼侯府的牌匾, 缓缓吁出一口气, 提步跟上。
　　小厮以为他们是一起的，没有阻拦, 殷勤地引路。
　　偌大的信阳侯府, 丫鬟仆从各司其职，打理得井井有条, 四处矜贵却不见奢靡，可见执掌中馈的女主人才能。
　　走了一段路, 尹稷浑身不适，想到谢家的失信, 便双手俱痒。
　　余光暗瞥步步跟随的谢厌, 隐约觉出奇怪。
　　在宣武门时，他太草率，依稀听见谢琰的名字就气不打一处来。此番再想, 这深疤的男子，似乎也名谢琰。
　　同音, 还是他听岔了？
　　但刚才还怒斥此人, 眼下询问未免落了下乘, 尹稷就收去疑惑，不耐地转向小厮：“怎么还没到。”
　　小厮吓出冷汗：“就在前面了。”
　　尹稷迈开大步。
　　身着银甲，手提金枪，步履可见豪迈，恍惚是来抄家。
　　路过的仆从尽皆躲避。
　　等过了影壁，一眼发现从正堂出来的谢家父子。
　　尹稷站住，遥遥看去，冷淡道：“谢侯爷，好久不见。”
　　谢郦阳望见虎步龙行的尹稷，眼神先是一惊，随后露出惊喜和不可置信：“尹兄？”
　　他快步上前迎接，震撼道：“真的是你，这、这究竟怎么一回事，圣上说，尹兄在北境投敌卖……”
　　这话当着尹稷自然不能说下去，谢郦阳点到即止，面容盛着担忧。
　　尹稷不冷不热：“托侯爷的福，本将绝处逢生，平安回京。”
　　谢郦阳顾不上听虚话，忙不迭求证，一字一字蹦出，砸进尹稷耳中：“尹兄的事迹当日传得沸沸扬扬，连衣冠冢都已立了，为何现在？”
　　似想起最为要紧的一件，上下察看他衣冠，想找出潦倒的证据，眉头越蹙越紧，轻声试探问：“尹兄可见了皇上？”
　　但见他银甲披风，虽有疲态却不失傲气，不像是背负罪名偷遣进京。
　　谢郦阳眼神不免复杂了。
　　尹稷根本不想回答这些话，不耐烦的轻呵，一声似笑非笑，惹那后方的谢琰看过来。
　　谢琰抬眸，正撞上尹稷打量的目光。
　　眼眸炯然如镜，这让他便无法忽视，微僵的唇角动了动，扬起笑，上前拱手道：“得见尹伯父一行平安，小侄便放心了。”
　　一时无言。
　　谢琰也就保持着颔首拱手之态。
　　尹稷眼神流露出几许复杂，眼前的儿郎是他认可的女婿，一直以来，谢琰诗书俱佳，文辞颇有前朝秦相为国为民之德。
　　他更看重谢琰胸怀抱负，不甘只承爵位，更磨砺远志，假以时日，必有大成。
　　谢琰和婵儿虽只定亲，尚未议定婚期，但他已将其当做一家人看待。
　　亦想过，在战场拼死立功，未来替女婿谋划前程。
　　原有意此次班师回朝，便商议成亲之日，万万没想到，他在北境敌营里如履薄冰之际，谢氏却做出如此行径。
　　双方亲事未落，谢琰就迎娶他人，此行，不仅轻蔑了尹家，更是对女儿的背弃。
　　暖融的阳光透过廊檐，洒在谢琰白皙俊美的脸上，尹稷头一次发觉这张不错的皮子底下，竟是龌龊。
　　他勾了唇角，凉凉道：“原来，世子还记得老夫。”
　　“自不敢忘。”谢琰脸色未变，照旧是温雅从容，“世伯此话怎讲。”
　　尹稷没想到他事到临头还一副如常，突然朗声大笑：“我竟不知，你倒是个人物。”
　　谢琰硬着头皮承了尹稷的讽刺。
　　尹稷笑后，堂内沉寂下来，没有人再开口。
　　仿佛诸事皆已心照不宣。
　　尹稷笑着笑着，眼眶微微湿润，他猛然闭眼，心中悔恨，自诩一生光明磊落，竟在儿女婚事上，险些害了婵儿一辈子。
　　好在，能看清谢家本性，也不枉敌营生死几遭。
　　如今他回来了，再无心力南征北战，留京陪伴女儿，为她择觅良君。
　　尹稷看向谢琰的目光冷如冰霜：“行了，多的话，想必你我都不愿听，老夫此番不请自来，只为拿回定亲信物。”
　　谢郦阳知道尹稷不想说北境的事，但是不屑亦或不敢开口，有待商榷。
　　毁亲另娶的确错在他们，可也不能平白蒙了尹稷的嘲讽。
　　同样在朝为官，他侯府难道比不上险被抄家的将军？
　　何况今时不同往日，尹稷是死过一回的人，且背负罪案，以皇上当日毅然决然收回将军府的阵势，他便是大幸没有阵亡，又当如何？
　　不过再被下狱审问罢了。
　　方才尹稷与谢琰说话间，他便在思考，脑中甚为清明。
　　皇上重病，尹稷不可能入宫觐见，宫中且未有旨意，只能证明，他侥幸没死，逃回京城。
　　谢郦阳当即分辩道：“尹兄话何必说的难听，本侯看着婵儿长大，一直拿她当女儿。无奈尹兄身负疑罪，只能暂缓亲事，等风头过去，再迎令爱进府。”
　　尹稷听笑了。
　　他也不解释叛国的罪，只看谢琰：“那侄儿如今的夫人是？”
　　谢郦阳噎了一噎，正要解释，尹稷蓦然打断，双目沉邃，低吼道：“让他说！”
　　谢琰静默半晌，堂内尽皆无声。
　　在尹稷要吃人的目光中，他低头，忽然撩袍而跪下。
　　尹稷脸色不变，看他要如何。
　　谢琰神情是浓浓的悔歉：“请世伯听小侄一言，数月前，世伯衣冠冢下葬，尹小姐无依无助，只能委身破旧残院。小侄曾想帮扶，怎奈尹小姐摔碎了我谢家赠与的定亲之物，毅然而去。小侄日夜相寻，却不见她。”
　　尹稷听他这话，暗暗猜想，应该是那时候，婵儿就被皇上接进了宫。
　　思及皇上的吩咐，此事不宜外扬，便闭口不谈。
　　谢琰抬头，看了尹稷一眼，似乎很难启齿，顿了一会才又说：“小侄一心想娶尹小姐为妻，但她。”沉声长叹，转眼将另娶他人的错，安在了尹婵身上。
　　只因尹婵轻视定亲信物，失踪难寻。
　　他心如刀绞，不得不弃了婚事。
　　这番言论尹稷不肯信，他琢磨着，沉吟道：“这么说，若非婵儿决绝，世子仍想做我尹家的女婿。”
　　谢琰诚恳无比：“小侄所想所念，一如从前。”
　　站在影壁后一直没有出来的谢厌，听到这句话，面如黑炭。
　　当真和他父亲学得了十成十，佛口蛇心。
　　谢厌脸色愈沉，手指捏紧，一时满心艰涩。堂间下跪的谢琰还想再说，他衣袍轻曳，沉步走出，冷嗤道：“以妻为妾也是你的想法？”
　　幽邃的眼神居高临下地，定在谢琰脸上。
　　谢琰陡然有种被洞察心思的胆怯。
　　又是他？
　　御花园醉酒他忘了一干二净，只记得这生有疤痕的男子，是在酒楼见过。
　　怎会堂而皇之地出现谢宅。
　　谢琰怔疑的当下，浑然不知一旁的父亲，自其人从影壁现出身形起，就皱紧了眉。
　　谢厌泰然走来，没有给谢郦阳任何眼神，自顾站在谢琰面前。
　　谢琰便犹如在跪他。
　　这让谢琰神色不虞，刚要站起，疤痕男子却陡然倾身而下，一张狰狞面孔落进眼中，他呼吸一滞。
　　当此时，谢厌漫不经心攥住他的衣襟。
　　动作极轻，似乎没有用力，可谢琰不管怎么挣扎，都没法脱身。
　　此刻犹如案板待宰的鱼肉。
　　他怒瞪双目：“你是谁？”
　　谢厌只当听不见这质问，扫视谢琰气红的脸，眼眸晦暗：“胡言乱语，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觉得配得上她？”
　　一手扼住他脖子，往旁边狠狠一扔。
　　谢琰倒在地上，何其狼狈，喊道：“来人——”
　　却被谢郦阳截下话：“住嘴。”
　　“父亲？”
　　他不敢相信，难道任由此人在侯府胡作非为。
　　谢郦阳同样难以置信。
　　突然出现的男子他合该认识，那块胎记简直和出生时一模一样。
　　但左脸的几道深疤，狰狞可怖，他有些陌生。
　　谢郦阳不由赤红了眼眶，死死盯住。
　　谢厌自始至终不曾看他一眼，处理了谢琰，后退一步，站在尹稷身旁。
　　尹稷脸色已经十分难看，觉出不对劲，转头问道：“你说清楚。”
　　谢厌将当日石花巷所见所闻告之。
　　听完，尹稷怒火中烧，走过去，也不客气，一拳砸在谢琰的脸上，叱骂道：“做你的妾，简直放肆，痴人说梦。”
　　尹稷行军多年，不说武艺绝尘，拳头倒实打实的硬。
　　“唔！”谢琰文质书生，秀雅公子，三两下就一脸青肿，两股血从鼻间淌下。
　　他脸臊，忙捂住口鼻。
　　想再找借口，可见谢厌乌黑的眼睛，似在嘲讽，便什么都说不出了。
　　事已至此，尹稷岂会看不出谢家人的意图。
　　多说徒劳，他拿了信物，气冲冲离开。
　　两人的身影刚消失，谢郦阳双腿一软，朝后仰去，倒在了地上。
　　“父亲——”
　　谢郦阳拉住儿子的手，咬牙交代道：“去，派人到原州。”
　　“原州？”谢琰犯疑。
　　他许久不曾听父亲提起祖籍老家了。
　　谢郦阳脸色白了又白，眼神发虚：“去看看那个废物，他是不是，进京了。”
　　“您说什么？”
　　谢琰脸色大变。
　　-
　　走出侯府大门，谢厌捧着信物，爱不释手地看。
　　这是一枚岫岩玉冠簪，听尹大将军说，是阿婵母亲特地给女婿留下的。
　　可叹在谢琰身边放了四年有余。
　　如今被谢厌捧在手心，舍不得放开。
　　青白少瑕，细腻温润，极好的珍品。
　　因是尹氏的东西，冠着尹家女婿的名，在谢厌眼中，更世间难得，千金不换。
　　谢厌看得出神，竟没发现尹稷停了步子，正探究看他。
　　“想要？”尹稷突然问。
　　谢厌抬眸，脸上的疤痕当即就热了，表情不大自然，含着淡淡的腼腆，点了头。
　　“天色大白，怎就做起了梦。”尹稷斜睨他，气得发笑，霍然抢回玉簪，“又不是你的，还要看多久。”
　　掌心的温润消失，谢厌失落地垂下眼皮。
　　但很快，提起精神，诚恳道：“将军府还未撤封，不知您可有住处。若不弃，可与在下同住。”
　　尹稷有些意外：“当真？”
　　谢厌点头，停顿一下，矜持道：“是在下荣幸。”
　　尹稷暗道会说话，但有那么一点油嘴滑舌。
　　他抚了抚手，抬起浓眉大眼，古铜色的脸上显出难以启齿的表情：“本将军还有同行之人，恐有不便。”
　　谢厌没想那么多，既是尹大将军的朋友，他合该照拂，当即就应承了。
　　尹稷仰天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厌霎时捏紧双手，坚定地目视前方，鸦羽眼睫却轻抖了下。将军手掌的力道颇大，但他不是吃素的，能忍。
　　尹稷眼含赞许，这人居然在他的施压下纹丝不动，爽快道：“好。”
　　谢厌笑了笑。
　　此时的他没有想到，将军口中的同行之人，在京郊。这不打紧，他买了马，与尹稷双双出城。
　　约行了半个时辰，绕过一山后，尹稷笑吟吟下马。
　　“就是这里。”
　　谢厌握缰绳的手顿了顿：“……”
　　驻营在山下的一支军队，几百的兵将，皆朝他看来，目光炯炯，满脸的好奇。
　　他唇角轻抽，琢磨出尹大将军的意图了，只是片刻，面色就恢复如常。
　　尹稷已朝部下走去，大笑道：“昨日，多亏你在城楼放行，我这些兄弟才能进宫救驾。”
　　说完，便悠然望向谢厌，揶揄的眼神，好似在说，我同行人数百，你如何安排。
　　他料定此人只能灰溜溜离开。
　　怕是再无颜面凑来。
　　不想，谢厌突然朝空中发出一声鸣哨。
　　苍鹰搧翅盘旋，与此同时，更有一青年从山的侧方策马疾来。
　　正是一路跟随谢厌的宋鹫。
　　谢厌轻抬下颌，朝他示意，宋鹫点了点头，马不停蹄折返。
　　去向是这座山的另一头，隔着大片树林和河流的阔地。
　　尹稷半眯起眼睛，思忖他这番行事的目的，过了一阵，朝部下打了个手势。
　　那人后脚跟上宋鹫，回来后，掩不去的惊讶，低声禀报：“将军，山对面也有一支军队驻扎，看阵势，与咱们的有过之无不及。为首之人很面生，应该不是京城的。”
　　尹稷感到意外，略带探究地扫视谢厌。
　　“是在下自原州带入京的兵马。”谢厌眸光不闪不避，“尹将军，相逢便是缘，不妨一起住。”
　　话落，见宋鹫正朝这边赶，一抬手，吩咐道：“让他们把营帐都搬来，再拿几坛酒，今夜与尹大将军、还有此地的将士，开怀畅饮。”
　　尹稷额角突地一跳，迎上他的目光。
　　好小子。
　　他咬牙挤出笑：“几坛怎么够，全部取来，不、醉、不、休。”
　　◎最新评论：
　　【打谢琰真的很爽啊】
　　【哈哈哈哈，翁婿先斗上了】
　　-完-

◇ 80、郡主
　　◎想见婵儿了？◎
　　是夜, 京郊扎营地点燃灯火，一片哄闹。
　　大群人围坐，其中摆满酒坛, 若非穿着有异, 怕要分不请原州和北地的将士。
　　一部下凑到尹稷身边, 小声问男子的身份。
　　尹稷解下披风, 目光越过摇曳的灯火，对上人群里的谢厌, 眼神一寒, 冷道：“觊觎小姐的人, 你们看着办。”
　　“什么？”部下立即攥起拳头，“将军放心, 兄弟们保证喝死他。”
　　尹稷抬手：“到底是婵儿的朋友, 别太过火。”
　　“末将知道分寸。”
　　部下气势汹汹过去，尹稷没打算对酒, 进帐处理军机要事。
　　此次收到皇上的密信，悄然回京, 北地仍有将士驻留。如方公公所说，明日便会早朝, 将禅位的事情解决, 届时势必一番风雨，他不可放松。
　　尹稷快步入帐，忙起来不知时辰。
　　等停了笔, 松松肩颈时，部下疾步入内, 大惊道：“不好了将军。”
　　“报。”尹稷头也不抬。
　　部下揪起眉头：“您、您带来的那人, 把咱们的先头兵全都喝趴下了！”
　　尹稷猛然转身, 不敢相信：“全部？”
　　“特地选出酒量好的十人，组成的先头兵，先是一对一和他对打。”部下说着也臊，摸摸鼻子，“后来比不过，索性一起上，可还是吃了败仗。”
　　尹稷倒是奇了：“他没喝醉？”
　　部下脸色微微别扭：“将军亲自去看吧。”
　　带着疑惑，尹稷大步迈出营帐，见那方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悄声靠近。
　　挤进去，立刻瞪大眼睛，愕然惊住。
　　只见那谢厌，怀里抱着一坛酒，眼神迷离，疤痕发热，整张脸都红了。单手撑头，半靠着石块，嘴里更叽里呱啦不知在说什么。
　　谢厌念着念着，捕捉到人群中尹稷的身影。
　　全然没意识到尹稷的惊愕，抬眉扬笑，摇摇晃晃站起来。
　　他似要邀功求夸赞，双眸漆亮点星：“将军，我，我作了一句诗，您听听如何。”
　　不等尹稷拒绝，便是好几句咕咕哝哝，依稀有什么“星”啊“月”的。
　　“……”
　　尹稷扶额。
　　此人与他毫不相干，但见四周将士忍笑，却莫名一阵羞耻。
　　尹稷赶紧把人拽走了：“闭嘴吧！比老夫的文辞还不如。”
　　他臊极，自觉老脸丢尽，半拉半拽地抓进营帐。
　　其后，人群陡然爆出哄堂大笑。
　　尹稷额角跳了跳，握拳，往仍在嘟哝念诗的人瞪去。
　　喝什么酒，不像话，他必得教训一二。
　　还没来得及说，谢厌突然睁大眼睛，一副懵懂，掰着手指问：“这句诗收尾用‘芳’还是‘芬’字好呢？”
　　尹稷险要气晕。
　　“老夫看明了，你就没有作诗的天分。”
　　谢厌抬起头跃跃欲试：“我觉得可以用‘花’字。”
　　尹稷：“……都不好。”
　　-
　　宫变的次日，后宫诸位再愚笨，也得知皇子逼宫的事。
　　妃嫔意图给母家传递消息，却发现宫门严守，连苍蝇都飞不出。
　　当下人人自危，咸明殿里却分外祥和。
　　尹婵不知皇上的病痊愈了，亦或没有，但能确定的是，昨夜昏迷，是实实在在假装为之。
　　想到三皇子被乱箭射死，二皇子只余残生，她看向皇上的眼神，不免畏怯。
　　彼时，殿内安安静静。
　　皇上伏案批奏折，方公公侍立一旁，尹婵和旁的宫人整理藏书。
　　明日要早朝，皇上让请安的妃嫔都回去，就连太后也不见，埋头案前，像要把生病这些时日耽搁的奏折全部批复。
　　想法是好的，可身体到底撑不住。
　　黄昏前后，他搁了笔，被方公公扶上龙榻。
　　用完药，宫人便知道皇上要歇息了，心照不宣地退下。
　　尹婵将藏书放好，跟着要走，刚到门槛，却被皇上唤住：“婵儿留下。”
　　方公公不动声色地掩了门。
　　尹婵和往常一样，抱了琴，在龙榻边上的案几前坐下。
　　皇上闭眼听了会，再睁开时，扫视一旁沉默抚琴的女子。
　　琴音袅袅，婉转柔情，抚没了这座宫殿昨晚的血腥味道，神思都清明。
　　不得不说尹家女自小请了嬷嬷教养，德才可堪配皇子。三子赵生逼宫前，他和方公公连同太医通过气，却隐瞒了尹婵。
　　万没想到，尹婵会在赵生拔刀相向时，挡在他面前，与其周旋。
　　虽柔弱，却承父毅勇。
　　皇上笑了笑，抚着胡须，悠然相问：“昨夜朕没有放你出宫，今晨尹将军求见，朕亦避了他。你就不担心，朕有意留你在宫中侍奉？”
　　他坦然问出，是要看尹婵的态度。
　　珠落玉盘的琴音没有停下，尹婵垂着眼皮，专注于此。
　　过了一会，她似想好了，才笑着回答：“家父戎马一生，忠心耿耿，陛下是贤明君主，爱惜臣女，有幸侍奉御前，是臣女福分。”
　　皇上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
　　尹婵抬眸，带着疑惑。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眼底发青，疲乏不堪。
　　见此，尹婵起身，到龙榻前行礼，好声劝道：“明日要上朝，还请陛下尽早歇息。”
　　御医说过，皇上是醒了，身体却已落病根，不可过分劳累。
　　昨夜到现在，他批复了不少奏折，心神俱疲。
　　尹婵担心如此下去，恐怕撑不住，皇上却摆了摆手，示意无碍：“朕有亏欠。”
　　他一字一句地说：“这些年，镇国大将军替朕保家卫国，功劳至高，朕却一直不敢重用，唯恐前朝名将功高震主一事再现，以至尹将军虽享威震满朝的声誉，却无实权。”
　　尹婵看见他紧蹙的眉眼。
　　年迈的帝王病魔缠身，躺在龙榻，追忆往昔的错事。
　　“这是其一。”他喃喃道，“其二更有悔，朕自知已是弥留之际，临到死前却受奸臣蒙蔽，行事昏庸，不信忠良。”
　　尹婵神情微变，咬了下唇，立刻道：“陛下英明神武，必定长命百岁。”
　　皇上轻笑，看着她说：“当日没有彻查原委，便收去将军府，宣以尹将军通敌罪名，让你流落民间，数月方寻回。”
　　话到这，语气渐渐低沉：“不知你在外过的可好，是否遇危难，朕会还回尹家忠骨，补偿于你。”
　　尹婵讶然不解。
　　但已无她询问的机会，皇上睡前，最后说：“你退下吧，朕累了。”
　　尹婵低头称是，走出咸明殿。
　　时逢深夜，她未有睡意，在咸明殿宫人居所的前庭独坐。
　　遥望天际越发变圆的月亮，思念宫外的父亲和谢厌。
　　皇上问她，可害怕从此留在宫中，尹婵当时笑着回答，但的确不安。
　　她自认抵不过咸明殿里侍奉许久的宫人，虽不至笨手笨脚，但做事有生疏。自被调来，也犯过错，皆因方公公宽宏大量，不曾责罚。
　　父亲班师回朝，为何她独被留下？
　　尹婵托腮，思前想后，不解其意。
　　这时，两位眼生的太监在方公公的引路下，来到院中，手捧懿旨，尖声道：“尹婵何在？”
　　她立刻抛去杂念，跪下接旨。
　　“太后懿旨，传尹婵觐见……尹小姐，快请更衣，随老奴去吧。”
　　尹婵猝然抬头，心口涩疼了下，呼吸微滞。
　　-
　　天刚蒙蒙亮，树叶的朝露还没干，尹稷就在营帐中换好了朝服。
　　挑开帐幔，谢厌已经在等他了。
　　昨夜醉成那样，起得倒早，尹稷漫不经心道：“你也要进宫？”
　　谢厌摇头。
　　尹稷自顾将衣袍掸好：“等在此，所为何事？”
　　谢厌是想知道阿婵的消息，尹稷入宫，届时必会打探。
　　但尹将军对他已有不满，昨晚醉酒失态，他回想起来，此刻仍难为情。谢厌抿住唇，眼睛闪躲了下，便躬身，抱拳说道：“承蒙不弃，在下愿为将军左右。”
　　尹稷轻笑，不留情的戳穿了他心思：“想见婵儿了？”
　　还来他跟前来献殷勤，只怕他打量着自己带走婵儿，便要回将军府，此后再不能见面，脑子倒不傻。
　　谢厌对他的揶揄视而不见，颔首道：“将军英明。”
　　尹稷浓眉一挑。
　　他对眼前人的想法和谢琰不同。
　　谢琰是蠢货无疑，可这个人，容貌虽有异常，却不是谢琰那等背信弃义的，武功好，心性也够。
　　最要紧的是，婵儿肯把乌木簪交付与他。此人在婵儿眼中，必是特别的存在。
　　只这一点，尹稷就不会拿他怎样。
　　昨日咸明殿外的苦苦等候，信阳侯府他的相助之情，尹稷沉吟，姑且见他真心挂念婵儿的安危，稍作迟疑，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
　　“我有一部下正在护国寺中办事，烦你走一趟，将此信件交付。”
　　谢厌暗生雀跃，面不改色道：“敢问此人姓名？”
　　已到时辰，再不赶路，上朝便迟了。
　　想来今日的早朝会有一阵工夫，尹稷不再延误，匆匆落下几字：“胡春午。”
　　说完便跨上马，疾行着离开营地。
　　远远等候的宋鹫走来，眼含惊诧：“竟是五哥，当日受公子委托襄助尹将军，不料，竟在军中谋了职。”
　　谢厌虽有纳罕，却在意料中。
　　胡春午生于边关，飒爽豪迈，最佩服行军打仗的将士。短短数月，他能得此重用，谢厌亦感到高兴。
　　将书信收好，谢厌嘱咐道：“我去寻他，你等在此留下。”
　　宋鹫领命。
　　谢厌顿了顿，远眺皇城的方向，唇角一勾：“另外，告诉谢云重，即刻调整兵马，今日下了朝，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风云万变，不过朝夕。
　　宫门开，朝钟大响，百官进宫，候立在早朝的荣德殿内。
　　月余因病罢朝，百官惴惴不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得见皇上身体好转，都放下心，依次奏报。
　　皇上一挥手，荣德殿内静谧，方公公高声长呼：“宣镇国大将军尹稷觐见——”
　　话落，殿内霎时倒吸了几口气。
　　官员全都震住，议论声层层起伏，扭头望向殿外，一时喧闹难以平息。
　　等看到尹稷的真容，见他跪在殿中，受领敕封，才肯相信当日的衣冠冢是假的。
　　他并未阵亡，而是潜入敌营，舍身为国，几番生死终让北地的乌绥国俯首称臣，功劳偌大。
　　朝堂上，官员派系瞬息变化。
　　这次早朝，注定不平凡。
　　皇上宣了四件大事，其中有三足够让朝臣为之震撼。
　　“朕自登基以来，凡有政事，矜矜业业，未敢倦怠，今沉疴难起，受愧祖宗。皇长子赵决，中宫长嗣，温良恭俭，爱恤民情，天命所属，立为皇太子。”
　　“朕病魔缠身，恐不久矣，顺天应命，自请禅位。咸和三十七年五月十九，皇太子持玺入咸明殿，奉诏登基，敬告天下。”
　　“镇国大将军尹稷，北伐乌绥，胆识过人，骁勇善战，单枪匹马探取敌将首级。屡立奇功，招降乌绥国，加封一等卢国公，留驻京城，辅佐新帝。”
　　“当日朕得知尹将军‘阵亡’，为防泄露天机，便宣召其女入宫，留在太后身边。朕感念将军汗马之功，又念尹氏女柔嘉毓秀，侍奉太后尽心竭诚，封昭平郡主。”
　　此圣旨，完完全全抹去尹婵与原州的一切。
　　这是她初入宫时，皇上便拟好的旨意。
　　尹婵失落偏僻之地长达数月，为顾其清誉，唯将她放在太后身边。
　　圣旨皆下，百官震撼。
　　这一日，朝局动荡，久久难以平息。
　　下朝之后，尹稷承了同僚的恭贺，寻到方公公，借一步说话。
　　“国公爷大喜。”方公公忙道。
　　尹稷寒暄两句，便拱手，低声询问：“不知小女如今身在何地？”
　　“郡主不是一直陪侍太后吗？”方公公笑道，“每逢今日，太后都会去护国寺礼佛。”
　　尹稷古铜色的脸上仍然忐忑。
　　方公公点拨他：“国公爷且安心，想来，太后疼爱郡主，不忍见父女相隔，兴许不久，国公爷便能如愿。只盼郡主往后也要时常进宫，陪伴太后。”
　　尹稷这才放了心：“有劳公公。”
　　与他告辞，尹稷走到宣武门，复又被同僚笑呵呵拦住。
　　百般的奉承，应接不暇。
　　-
　　护国寺。
　　殿脊高展，院墙杏黄，一千多年的古寺，至今香火鼎盛。
　　和胡春午会面后，谢厌牵挂阿婵，无意久留，提步离开。
　　此时，一顶华贵的宝轿路过，飘然落下一条绢帕，上面绣着灿烂的金佛花。
　　许是想起阿婵曾为母亲绘作的丹青，破天荒的，谢厌倾身拾起。
　　轿旁的婢女匆匆寻至，谢厌便交还了。
　　却听她低声说：“多谢公子，这条绢帕我家郡主极为爱惜，命奴婢前来，邀公子寺中寮房一会，亲自答谢。”
　　◎最新评论：
　　【咋还不更新呀】
　　【要见面了？】
　　【这皇帝怎么还不安排父女俩见面？】
　　【要见面了吗？？】
　　-完-

◇ 81、红鸾
　　◎想拥有她，已经太久了。◎
　　本是举手之劳, 且谢厌不愿见什么郡主，就婉言拒绝了。
　　婢女似乎还想说什么，可他掸袍转身, 头也不回地离开, 毫不留念。
　　她跺了跺脚, 急忙到宝轿旁：“郡主。”
　　轿中传出稍带愉悦的声音, 低低地问：“来了么？”
　　“没有。”
　　“这样呀。”尹婵眼睫垂下，“没事, 快走吧, 太后娘娘在等着了。”
　　宝轿被抬着往寺庙后院去。
　　谢厌则匆匆离开。
　　他要尽快回营地, 等尹大将军下朝。
　　不想，正走到佛寺中庭的银杏树前, 一沙弥唤住了他：“施主可是姓谢, 单名一个厌字？”
　　谢厌素来对京城的护国寺深有尊敬，被道出姓名只稍稍一怔, 双手合十道：“小师父有何指教。”
　　“不敢。”沙弥笑道，“敝寺通玄大师听闻施主远道而来, 特地相邀。”
　　“大师回来了？”谢厌眼神一喜。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护国寺，四年前, 就曾机缘巧合在寺中住过几日。
　　通玄大师亦对他有救命恩情。
　　原想进京便拜访, 谁知大师去徽州的佛寺办法会，不知几时归来。
　　今日偶然到此，也因大师不在, 遂无逗留的闲情。
　　“烦请小师父带路。”谢厌虔诚拜道。
　　小沙弥笑了笑，将他引到寺中宝庆殿的一偏殿中, 其名曰绀殿。
　　通玄大师正静候故人。
　　-
　　香客下榻的厢房设在寺院。
　　太后礼佛虔诚, 往往要在护国寺中宿一夜, 眼下暂歇厢房中。
　　内侄孙女孟柏香随侍在旁。
　　太后拍拍她的手，笑得宠溺：“都成亲了，不在侯府伺候公婆，难为你来陪我这老婆子。”
　　孟柏香嘴甜：“再多的事，岂有姑祖母重要，柏香自幼进宫，每每陪您来护国寺礼佛，只怕再有三十四十年都不够。”
　　太后笑容越发开怀。
　　孟柏香借机问那同行的女子。
　　她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姑祖母，宫中何时多了位昭平郡主，可让柏香糊涂了。”
　　今早，她如往年一样，到太后寝殿请安，殿内却坐着一位宫装美人，面容生的极美，华贵大方，更有几分眼熟。
　　她姑且以为是哪位赐了封地的王爷千金，一打听，宫女只说是昭平郡主，再细问，却摇头三不知。
　　太后浅寐，听她这话，颇为惊讶地睁开眼：“你不识得她？”
　　孟柏香更加不解：“还请姑祖母解惑。”
　　“她啊，就是镇国大将军的独女。”
　　孟柏香倏地起身：“尹婵？”难怪一直看着眼熟，竟是真的见过。
　　那位尹小姐往年在京城时，虽不爱赴宴，但因与谢琰自小定亲，孟柏香也有过两面之缘。
　　自镇国大将军去世，尹婵不见踪影，她也与谢琰成亲，再不将此女视作情敌。
　　“怎会摇身一变，成了郡主，还在姑祖母宫中，我听说……”孟柏香声音转低，喃喃疑惑，“大将军下葬后，她就失踪了。”
　　她满目期待地望向姑祖母，试图了解内情。
　　太后疼宠她，也无防备，下意识道：“还不是皇上。”
　　没说两句，眼神微微变化，止住话头。
　　皇上那夜亲自到寝殿提了尹婵的事，尤其请求不可外传。她年纪虽大了，却也知晓分寸，此事牵涉镇国大将军，既是朝堂要事，不便开口。
　　太后揉了揉额：“没什么，陛下说她是郡主，她便是。柏香，你陪着哀家也累了，退下吧，自去厢房歇息，养养精神。”
　　“姑祖母……”
　　“云双。”太后唤来贴身宫人，疲惫地说，“扶哀家上榻。”
　　孟柏香就知道不能多问了。
　　她躬身告退，到厢房外，问侍女：“昭平郡主人呢？”
　　“夫人，郡主替太后去取佛经，还没回来。”
　　“知道路么，带我过去。”
　　来时途中都坐轿子，孟柏香没和尹婵说过话，如今既知是故人，怎能不叙谈往事。
　　想起成婚后一日发生的事，她双手不由捏紧，眼含怨意。
　　尹婵不知有人正等她，因是与太后同行，不好去见谢厌，便琢磨着再找机会。
　　昨夜，皇上唤她到近前，说要补偿。
　　那时一头雾水，直到被宣进太后宫中，方才明白皇上的良苦用心。
　　她失落原州数月，虽是平平安安，可在京城众人眼中，便是千金小姐无故失踪。不管她过得如何，都不会往好处想。
　　皇上对外说她一直在宫里，自能杜绝谣言。
　　尹婵无疑是感激的。
　　转念想，便知今日为何要护随太后前来护国寺了。
　　荣德殿正上朝，兴许父亲位列朝堂，而封她为郡主的圣旨亦随之传出。她既陪伴太后有功，在礼佛这样的大日子，想来不能缺席。
　　毕竟无人不知太后最信佛法。
　　宝轿忽然停下。
　　尹婵思绪一顿，听婢女禀道：“郡主，谢夫人说，寺里的银杏树长得极好，想与您一同观赏。”
　　谢夫人，孟柏香。
　　尹婵撩开轿帘，前方，新婚的妇人仪态柔婉，嘴角挂着纯然的笑，站定等她。
　　于尹婵来说，和孟柏香实在不熟悉。
　　若非她是信阳侯世子夫人，永章公主时常念叨，在尹婵记忆里，此人的相貌是空白的。
　　来护国寺途中，与孟柏香无甚交谈，不知怎么现在倒有闲情雅致，邀她一起。
　　尹婵想了想，下轿，请婢女将佛经送到太后厢房。
　　孟柏香娉娉婷婷，朝她走来，笑道：“郡主请。”
　　“夫人多礼。”尹婵轻一颔首。
　　挥退左右，两人并肩，悠闲地往银杏树去。
　　一路上，孟柏香没怎么说话，尹婵也故作懵懂，不打破这份安静。
　　直到路过偏处，四下无人，她赏看路旁栽种的花草时，孟柏香突然开口：“郡主，你我曾见过的。”
　　尹婵探花的手落在空中。
　　她转过头，孟柏香笑眼弯弯，眉目带着几分如莲的清婉纯美，话里似有深意。
　　尹婵不知道她的目的，面不改色：“是吗，我倒不记得了。”
　　“郡主何必相瞒呢。”孟柏香努了努嘴，“姑祖母都与我说了。”
　　尹婵笑了笑：“看来谢夫人无意与小女观赏银杏。”
　　孟柏香本不想把话说那么绝，毕竟她现在是郡主，兜兜回肠稍微点明就行了，没必要撕破脸。
　　可见尹婵淡然的神情，便忍不住想起她曾是夫君的未婚妻，再多隐忍都消散。
　　“别再装模作样了。”孟柏香眼神一厉，“我知道，你是尹婵，镇国大将军的女儿。”
　　尹婵眼神微闪，她果然认出自己了。
　　孟柏香是太后身边的人，迟早会知道。当初隐瞒，是为尚在北境的父亲，如今，她很快就能和父亲团聚，被认出也无伤大雅。
　　想到这里，只是轻轻颔首：“谢夫人说的不错，家父的确是镇国大将军。”
　　孟柏香便不再客气：“你父亲不是阵亡了么，叛国重罪，罪臣之女，怎会在宫中，还成了昭平郡主？”
　　尹婵苦恼地揉揉额头，眼神略显犹豫：“夫人问题颇多，小女不知从何答起。”
　　“好，这些说来都与我不相干。”孟柏香扯了扯唇，警告道，“我只想告诉你，现在，我才是信阳侯世子明媒正娶的妻子。”
　　她竟是为谢琰而来，尹婵惊讶一瞬，坦然回道：“当日十里红妆，京城无人不晓。”
　　孟柏香凑近她，低声道：“你既知道，就别往我夫君的身边转，莫不是，还念念不忘那桩亲事？”
　　见尹婵露出疑惑的神色，孟柏香率先喝道：“难道成亲次日，你没有与我夫君私下会面？”
　　成亲的后一日，尹婵想到了谢琰御花园醉酒。
　　这么说来，的确是私下见过。
　　孟柏香已经快要发疯。
　　同为女子，她岂能看不出尹婵眼神的变化，猜她定然在回忆什么。
　　那夜辞别太后，回府，夫君喝得昏睡，她帮着脱了衣裳，临睡时，却听夫君口中喃喃。
　　原以为是想喝水，结果凑近细听，那分明是一声声轻柔又含情的“阿婵”。
　　这算什么？
　　夫君醉酒实在异常，她便笃定那晚与尹婵见过，即使没有见面，也是想到了她。
　　现在发现尹婵竟然真的在皇宫，她几乎要破口大骂。
　　孟柏香呵斥道：“瞧你也是大家小姐，又尊为郡主，难不成也要自降身份，做那不堪的妾室？”
　　“哟，大老远便听见一道道的狗吠，原来没听错啊。”
　　孟柏香脸色一黑。
　　尹婵抬眼看去。
　　一道颇尖的调笑打断两人的对话，娇媚的丽人掐着嗓子喊，等孟柏香看清来人后，两眼几乎抹黑。
　　尹婵没想到她也在护国寺，如今三人见面，实在是……巧。
　　其人翻着白眼，高高抬起下巴，一脸骄傲地走来，并非别人，正是也与谢琰有过几分牵扯的柳尚书之女，柳盼秋。
　　尹婵对她，要比孟柏香熟悉许多。
　　照旧是一袭绣法精美的金丝红裙，梳着飞仙髻，簪累丝步摇，戴偏凤金钗，飞扬的眉眼，嫩红唇瓣，比路旁的芍药还要美艳。
　　数月不见，她穿的衣裳更红，妆容也更细致艳丽了。
　　尹婵朝她笑了笑。
　　柳盼秋张扬的俏脸冷了一下，蓦地别开，重重哼出了声。
　　这是……尹婵微愕。
　　柳盼秋看见尹婵的表情，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干脆不想她了，直冲冲到孟柏香跟前，冷淡嗤笑：“做妾？当初是谁在谢琰与我家提亲时，哭着求着说离不开谢琰，说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和他白头到老，便是为妾，也甘之如饴。”
　　“这些，你都忘了？”柳盼秋不留情面，直接用言语扇了孟柏香一耳光。
　　“你！”孟柏香怒道，“你好大的胆子。”
　　柳盼秋抱臂环胸：“只是小小的世子夫人，我若真的胆大，此刻该去太后面前了。”
　　孟柏香一噎，眼睁睁见柳盼秋走到尹婵身边。
　　两人虽然没有说话，却都拿一双无语凝噎的眼睛看过来，这让她十分没有面子。
　　可她岂敢捅到姑祖母面前？
　　当日，当日的确是因她，才让谢琰与柳盼秋即将定好的亲事作罢。
　　孟柏香怒气冲冲，面上的伪装也顾不得了，指着她们道：“我早该知道，你们还惦记着夫君，真是不要脸。”
　　柳盼秋扑哧大笑：“谁？谢琰？你是成了亲，脑子也傻了么。”
　　尹婵静默许久，佛门净地，原是不想起那无谓的争执，可孟柏香的话……她实在绷不住，沉了沉肩，叹道：“谢夫人想多了，如今叫那谢琰跪在地上，我也毫无兴趣。”
　　柳盼秋惊讶，一双明眸铆足劲盯住尹婵。
　　尹婵被她看得脸热，蹙了蹙眉，好似在问，怎么了？
　　柳盼秋摸摸鼻子，转头对着孟柏香叉腰：“行了，有必要吗，那玩意儿摆在路边都没人看，就你当个宝。”
　　尹婵：“……”
　　柳盼秋甩了甩手，啧道：“既是心尖的宝贝，还不回府，在护国寺转悠什么，也不怕被人抢了，赶紧回去守着。”
　　话里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孟柏香臊红了脸，恨恨望着两人，终是脸皮薄，捏着手帕跺脚跑了。
　　她一走，尹婵本也要告辞，突然被柳盼秋抓着手腕，往她脸上不停看。
　　“柳小姐？”
　　“还真是你……你没死啊！”柳盼秋两条飞扬的眉毛挑起。
　　尹婵失笑，摇摇头：“托小姐洪福，身康体健，晚膳能用两碗饭了。”
　　柳盼秋愣了一愣，倏然笑得花枝乱颤。
　　她边笑边说：“怎不知，你如今竟会开玩笑了。”
　　同是京中闺秀，柳盼秋自然见过尹婵，只是一直同她不对付。
　　原因无他，每逢宴会，柳盼秋盛装打扮，却都被尹婵这张脸比过去，谁能甘心。又说尹婵自小由宫里的嬷嬷教导，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对她而言，简直是灾星，她此生最不喜那文绉绉的琴啊棋的。
　　不过，数月前的石花巷，尹婵扇谢琰巴掌的一幕，倒深得她心。
　　近来时常温顾，每每乐不可支。
　　见尹婵要走，柳盼秋飞快拉住她：“好久不见，难道不想与本小姐叙叙旧？”
　　尹婵眨了眨眼，她们从来话不投机，哪有故旧可叙。
　　柳盼秋也知道自己的邀请奇怪，尴尬地轻咳，眼睛骨碌碌转。
　　这时，脑子白光一现，迫不及待问道：“你还没成亲吧？”
　　尹婵呆呆摇头。
　　“那来护国寺就对了。”柳盼秋高抬下颌，“通玄大师回来了，他最擅解姻缘，既然你没定亲，不妨也去。”
　　尹婵惊讶她话题的转变，对这“也”字略作思量，狐疑道：“柳小姐来护国寺，是为求姻缘？”
　　柳盼秋脸一红，罕见地支吾：“谁让缘分总不到，我也得给自己想想办法。”
　　尹婵头脑忽明：“你一人独自来的？”
　　“别说了，我们快去。”柳盼秋眼瞅要被尹婵扒光心思，捉住她的手往绀殿跑，“机会难得，要见通玄大师可不容易。”
　　尹婵隐隐感觉柳盼秋不是那么难相处，一时分神，就这么被拽到了绀殿外。
　　柳盼秋显然打探过地方，带她几番绕路，停在一偏殿。
　　殿内宽绰，檀香清幽，轻轻一嗅，心中的所有杂念仿佛都被抛去，神思清净。
　　柳盼秋拉她到一扇屏风后，这里摆着几张坐垫，想是待客的。
　　“等等便好，通玄大师应该在静坐，很快就出来了。”
　　尹婵跟着坐下。
　　柳盼秋开始想待会要怎么问。
　　两人初来乍到，懵懵懂懂，越坐越发拘束。
　　柳盼秋：“通玄大师怎么还没出来？”
　　“兴许快了。”尹婵也不知道。
　　她话音刚落，屏风那方，通玄大师含笑说道：“谢施主是红鸾星动。”
　　柳盼秋睁大眼睛，和尹婵嘀咕：“原来有香客正在求姻缘。”
　　“我们到一旁等吧。”
　　“也好。”
　　两姑娘悄悄要避开，屏风后的男子突然说：“红鸾星动，很好的兆头，可我如今却见不到她。大师不知，我看她如天边高阳，至纯至洁，想拥有她，已经太久了。”
　　通玄大师：“施主不愿再等？”
　　“不。”他声音更低，“我想看着她，依偎她，碰一碰她的眼睛，与她耳语，只问，你走了太久，是否忘了，家中还有人等候。”
　　尹婵双手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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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82、宫宴
　　◎谢厌，你亵渎神灵了。◎
　　谢厌见了通玄大师, 与他寒暄几句，最后拿着签文，就告辞了。
　　来时由沙弥引路, 出去, 则走的绀殿侧门的通道。
　　尹婵失神在他的声音里, 因屏风相隔, 没发现他已走了。
　　等柳盼秋叽叽喳喳拉她去见通玄大师时，尹婵忽然头脑清明, 双手合十拜道：“敢问大师, 方才与您谈论之人, 去向何方？”
　　通玄含笑指了路。
　　“从侧殿走了。”
　　听他一说，急不可耐的要追去, 但柳盼秋皱着脸端详她, 这让尹婵莫名觉得被看穿了，脸热了热, 犹豫支吾道：“柳小姐，我还有事, 你我改日再会。”
　　“哎——”柳盼秋还没答应呢，尹婵就提着裙裾, 匆匆跑走。
　　她哼地一声拂袖坐下, 眉眼气鼓鼓。
　　通玄大师笑吟吟问：“小姐求签，是为何来？”
　　柳盼秋抿了下唇：“姻、姻缘。”
　　都怪尹婵，来都来了, 竟然跑掉。
　　她一人多难为情。
　　尹婵无暇顾及柳盼秋，自打听见谢厌的声音, 满脑子都是他。原以为护国寺没机会见了, 几时想, 竟会在绀殿遇到。
　　她环视左右，不知道谢厌去了哪里，明明出来只有这条路，却不见他。
　　尹婵急了，忍不住加快步伐，一刻间从通道出来，站在陌生的佛堂。
　　原来通道直达这里。
　　可佛堂清清静静，并无人影。
　　她咬了咬唇，茫然在四周寻找。
　　路过佛像后面时，忽然伸出一只如铁坚硬的手臂，扣住她细瘦的腕间。
　　“唔——”尹婵倒吸一口气，凤眸睁大，猝不及防被人拉进佛像后、垂帐遮住的角落。
　　那双手像来自地狱的鬼爪，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尹婵被狠狠抵在墙壁上，脊背传来锥心般的痛楚，被扼着的脖颈让她喘息艰难，只能被迫仰起头，咬紧牙关发出一声声痛苦的闷哼。
　　“你敢跟踪，谁派来的，信阳侯还是……”谢厌看清来人，未尽的话挤在嗓子眼，倏然愣住，很轻很轻的唤她，“阿婵？”
　　被他五指桎梏的地方，脆弱得如同天鹅的颈项。
　　抵在墙上的后背，拥有世上最美的蝴蝶一样的骨。
　　谢厌脑子刹那涌现阵阵的白光，飞快松手。
　　想拥抱却怕弄疼她，垂下头，双目发热，惶急地说道：“阿婵，阿婵，快、快让我看看伤。”
　　一句话说得囫囵，连忙查看她脖子的伤痕。
　　方才以为是跟踪的贼人，没有忍力，怎么狠怎么来，尹婵柔弱，岂能承受得住。
　　谢厌悔恨莫及，恨不得甩自己巴掌。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一声清脆响在安静的佛堂，尹婵收回按揉脖子的手，在无人的佛像后，毫无顾忌地扑进他怀里：“我终于见到你了。”
　　柔软与温热，将谢厌团团拥住。
　　他双手停在空中，隔了许久，才敢相信眼前所见，握住了尹婵微微颤栗的两肩。
　　尹婵在他的怀里仰起脸，泛红的眼睛眨了眨。
　　半晌，唇瓣翕动，低低说出一个字：“疼。”
　　谢厌如闻惊雷，当即道：“去看大夫。”拉着她的手往外冲。
　　只动了两步，就被尹婵重新拽回，不让他出去。
　　谢厌转头，四下无人，清寂的佛堂静若闻针，他肃着脸看尹婵，后者也眼不眨地望向他，细看下，眼里含着湿漉漉的泪。
　　“你亲亲。”她很委屈地说，“这样就不疼了。”
　　谢厌倾身凑近，唇贴在她细腻白皙的颈侧。
　　尹婵就抬起胳膊，圈住他的脖子，适宜地仰起头，将全部柔软送去。
　　谢厌先是碰了碰，月余的思念侵入脑中，日思夜想的人，终于见到，再忍不住，用薄薄的唇瓣来回抚探。
　　湿热的唇，和那蛇信似的，缠着她。
　　尹婵轻喘着气，余光看向他身后高高的佛像，咬了下他的耳垂，晶莹的眼眸闪烁：“谢厌，你亵渎神灵了。”
　　谢厌搂住纤细的腰肢：“我不信神。”
　　“阿婵。”他埋头在肩窝，怎么亲都不够，低哑着声音，“我在想你，日日夜夜，你有感觉到吗？”
　　尹婵正在他耳垂那磨磨蹭蹭，闻言轻讶一声，气闷道：“难怪在宫里，总睡不好呢，都是你在我耳边喊个不停。”
　　谢厌低促一笑。
　　很快，放过她脆弱的脖颈，转而捧起脸，细细看过娇美的眉眼：“怎么会来护国寺。”
　　“我说是陪同太后，你信吗？”
　　谢厌点头。
　　“好没意思。”尹婵努唇，“说什么都信。”
　　谢厌但笑不语。
　　话是这么说，尹婵还是把皇宫发生的一切说来。
　　听到皇上要给镇国大将军洗去罪名，且封她为昭平郡主，心口大石松去，连日的担忧消散。
　　不过，他想起一件事，诧异道：“绣着金佛花的手帕是你的？”
　　尹婵美眸瞪他，好气：“还以为你能认出来。”
　　谢厌垂目：“我错了。”
　　“简单，就罚你。”尹婵勾了勾手指，“低头。”
　　刚说完，谢厌就倾下了身体。这张被疤痕占据的脸，在尹婵眼瞳中尤其清晰。
　　她也凑近几分，柔软的手抚着谢厌狰狞的脸颊，踮脚亲了上去。
　　如同以往的每一次，辗转舔吻他可怖的瘢疤。
　　“谢厌，我不会再离开你了。”尹婵边吻边说。
　　他微微一怔，不争气地咽了口唾沫。
　　这自然被尹婵捕捉到，想逗一逗，刚启唇，谢厌眼神幽邃，直勾勾地盯住她，火热的吻，铺天盖地袭来。
　　呼吸更难喘匀了。
　　尹婵索性由他，慢慢阖上眼睛，软着身依在他怀里，任其左右。
　　她再没力气抵抗了。
　　只盼谢厌收收力，别像把自己吃了似的。
　　佛祖在上，信女阿婵……唔！轻点。
　　-
　　咸和三十七年五月十九。
　　皇太子赵决，持玺入荣德殿，敬告天下。
　　赵决登基的头一件事，便是肃清朝野，接连外放了几位官员，人心惶惶。
　　还没等他们探明新帝的心思，赵决宣旨，信阳侯嫡长子谢厌数次救驾，叛贼有功，封亲军十二卫指挥使。
　　此事震惊朝野。
　　信阳侯嫡长子？
　　何来的长子，不是只有一位温文俊逸的世子么。
　　谢厌的名字顷刻在京城传开，有知道当年内情的，咋舌道：“哦，竟是那位，当初先侯夫人难产，诞下满脸胎记的儿子，信阳侯认为不祥，把他放去祖籍老家养了。”
　　“难怪京城许多人都不知道。”
　　“如今大公子深得圣宠，一跃成了当朝新贵，不知信阳侯他……”
　　信阳侯听闻消息，当场昏了过去，请了一波一波的大夫，不见好转。
　　等他醒来，二十年前的事早在京城传的沸沸扬扬，真真假假难以辨明。
　　不少同僚来看望他，这让信阳侯颇感欣慰，不想，他们竟是来打探谢厌的事。
　　话里隐隐有奉承谢厌的意思。
　　有的试图让信阳侯搭线，见上一面，因那谢厌神出鬼没，他们至今未见真人。
　　信阳侯当然不愿意说，他很奇怪，谢厌既一朝荣光，为何不回侯府。
　　这事尚未理清，太上皇的寿辰如期而至。
　　新皇登基的头次宫宴，办得华贵盛大。宫中摆宴，钦定四品以上文武官员及家眷入宫。
　　自此，无人再去探侯府的消息。
　　他们知道，明晚的宫宴，定能窥见谢厌的庐山真面目。
　　亲军十二卫指挥使，乃皇上心腹，护卫皇城，驾驭群臣，位高权重。这当朝新贵，无疑将得到千千万万的恭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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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83、指婚
　　◎一家有女百家求。◎
　　尹婵而今贵为郡主, 赴宫宴不能再着素净，换上银红梅枝羽缎对襟衫，浅金镶边长裙, 梳起单螺髻, 戴一支宝蓝垂珠偏凤钗, 盛装加身, 与父亲一同进宫。
　　宫宴在重英殿举行，尹婵不能和父亲同路了, 由宫人引着, 到达女眷之处。
　　她被安排在殿内靠前的位置, 两旁分别是二皇子妃、如今的端王妃郑宝融和尚书嫡女柳盼秋。
　　尹婵怡然落座。
　　柳盼秋先是朝她挤挤眼，凑近低声道：“你来了, 可知此次寿宴, 为何宣了诸多女眷进宫？”
　　她想的是太上皇恩典，但柳盼秋眨着一双意味深长的眸子, 显然有门道，便问：“请柳小姐指教。”
　　“太皇太后有意给皇上选妃。”
　　尹婵惊讶, 转念想，又觉得再寻常不过了。
　　皇上二十有五, 登基前还没有成亲, 不像二皇子，早早迎娶郑宝融，且纳了不少姬妾。
　　柳盼秋想把打听的消息告诉她, 一道尖声喊：“皇上驾到——”
　　众人行礼，山呼万岁。
　　太上皇, 太皇太后与皇上坐在高台, 看时辰, 所有官员的家眷都到了。
　　一道道献寿礼的声音传出，珍奇异宝无数，引太上皇开怀。
　　尹婵乖巧坐着，上首相隔几位的永章公主不停看来。尹婵甫一抬头，便对上公主笑吟吟的眸光，二人眼神传话，好不乐趣。
　　献过寿礼，殿中传膳。
　　丝竹管弦声，宫人歌舞堪称一绝。
　　尹婵托腮赏看舞乐，高高坐在上首的太上皇，突然念了一个名字。
　　殿内浅声交谈的女眷立即闭嘴，尹婵更心跳加快，和众人同时看向锦屏那方。
　　“谢指挥使。”太上皇悠然捋须，“皇上说，你数次救驾，功劳不小，快上前，让寡人看看。”
　　锦屏后霎时静若闻针。
　　尹婵放下骨筷，偏头细听。
　　男子低沉的嗓音落下，如高山呼啸的风，闻之肝胆俱悚：“臣谢厌，叩见太上皇。”
　　尹婵发现女眷处，此起彼伏都在议论他。
　　连柳盼秋也兴致盎然：“他竟是谢琰的兄长，不知是否和谢琰一般长相？也是个白面书生。尹婵，你留在太皇太后宫里，可曾见过？”
　　尹婵一时没听清她的话，气得柳盼秋扯她衣袂，又说了一遍。
　　“容貌……”尹婵唇角含笑，兀自回忆。
　　柳盼秋惊讶：“你果真见过，快说说看。”
　　尹婵朝她弯了弯眼睛：“与我而言，自是极好。”
　　这话一落，柳盼秋双手捏紧，两眼闪着光：“当真？”
　　尹婵点了头，继续听锦屏对面的声音。
　　却没发现，身旁的郑宝融，在她说话的当口，有些意外地望了她一眼，随后挑起兴味的笑。
　　宫宴在太上皇赏赐谢厌一柄宝剑时，到达顶峰。
　　此剑曾是太上皇年轻时御驾亲征所得，贵重不凡，在场官员看谢厌的眼神越发不一般了。
　　先是蒙皇上信任，又得太上皇垂青，只要谢厌不犯忌讳，必定官运亨通。
　　因而，望向信阳侯一家的目光，也别有深意。
　　在场都能咂摸出来，谢厌自进殿起，便没有舍给信阳侯和谢琰半分眼神，视做无物。
　　也对，自幼母亡，被父亲安了不祥的“罪名”，遗弃到偏僻原州，不管不顾，谁能全无芥蒂。
　　谢琰更被周遭的调侃，惹得浑身不适，恨不得离开。
　　他从未想过，这疤痕狰狞的男子竟然就是兄长。
　　忆起那日，谢厌跟随尹婵的父亲来讨要定亲信物，便由不住的胡思乱想。
　　他悄悄朝右上方卢国公的位置扫了一眼。
　　尹稷也在看谢厌，但与旁人的艳羡截然不同，皱起剑眉，脸色沉肃，显然不喜。
　　谢琰略略松了一口气，他果真想多了，谢厌这样的人岂会和阿婵牵连。
　　宫宴渐近尾声，曲乐鸣奏。
　　年幼的公主和郡王纷纷依在太上皇跟前撒娇卖乖，承欢膝下，太上皇抚掌甚悦。
　　重英殿相比之前的拘谨，尤为放开了。
　　几位公子小姐为祝圣寿大展才华，得到皇上的赏赐，君臣同乐。
　　欢闹之际，太上皇微醺，支着下巴，在席间看了看，长声唤道：“婵儿在何处？”
　　尹婵立时起身，盈盈一拜。
　　太上皇对她颇有眷顾，先是问了离宫回府的事，又点卢国公尹稷的大名，说起尹婵已过及笄，适逢妙龄，合该定亲了。
　　“婵儿承国公忠勇，宫变时侍奉御前，寡人深感欣慰。”
　　尹稷连忙拱手：“太上皇抬爱，小女愧不敢当。”
　　太上皇不知是否醉了，摇头轻笑，撑着额问他：“婵儿姿容冠世，才华斐然，一有忠骨，二存良善，卢国公得女如此，真叫寡人叹羡，不知国公可有中意的女婿？”
　　众人便猜到太上皇有意给尹婵指婚，一时全都看向谢琰。
　　女眷这方，则偷眼打量起孟柏香的神情。
　　虽不知当年艳羡京城的亲事何故解了，但肯定不简单，否则信阳侯一门岂会放弃如今尹家的尊贵。
　　大都猜想是尹稷假死，加之叛国罪，谢家唯恐惹上一身骚。
　　此时，皇上却朝谢厌轻睨一眼，果真见他神情有异，脸色也黑了，便以手掩唇，猛地咳嗽两声。
　　谢厌抬目，皇上眯起眼睛，朝他摇了摇头。
　　这举动是警告，赵决深知谢厌的脾性，让他切勿在宫宴放肆。谢厌余光轻晃，顿了顿，敛去一身煞气。
　　太上皇既起指婚的心思，一时难消，今日又是寿辰之喜，他心甚愉，不禁想尹婵早过十六的生辰，再不定亲，年纪可差了。
　　其实，他有意让尹婵入宫。
　　皇上至今后宫空置，尹婵家世性格都堪配。
　　不过，想归想，却不打算干涉后宫诸事。
　　一则既禅了皇位，事关国事本该交予赵决处理，二则他深知尹稷性情，全无让女儿为妃为后的念头。
　　若赵决和尹婵都有心，他何尝不能多个乖巧的媳妇。
　　但若无意，凭他擅自做了主，届时宫廷俱乱，帝后不和，才是大忌。
　　念及此，太上皇迷蒙的双眼微微清明，抵着额头看席间众人。
　　晋国公的小公爷似乎不错，文武双全，宣武侯的嫡次子品貌非凡，再者，南淮莫家的长子秉性温和，温文尔雅，似是十分般配。
　　太上皇一一扫过席上年轻的男子，一时众人的心中，皆腾起波澜。
　　且不说尹家现今的尊贵，只谈尹氏女的美貌，就足矣引世家公子的倾慕。
　　当初，尹婵有婚配，那些遐思不得不弃了，但眼下的尹婵无亲事束缚，自然谁都有资格求娶。
　　太上皇自来洞察人心，短短须臾，觉出众位的心思，捋着胡须，幽幽道：“一家有女百家求，国公不舍女儿，实属常理，但婵儿进宫一趟，寡人只拿她当亲生女儿看待。若国公放心，婵儿的亲事便交由寡人了。”
　　“这——”尹稷岂有拒绝的道理。
　　太上皇抬手：“自然，说一千道一万，婚仪大事，还得有国公做主才行。”
　　尹稷这才放下了心。
　　但一言一语，已让尹婵眉眼俱跳，心乱如鼓。
　　宫宴为祝太上皇圣寿，怎就谈起了她的事？
　　尹婵咬了下唇，犹豫着悄然往锦屏望去，只得见到一众蒙眬的身影。
　　皇上和父亲似已定下，全无她拒绝的路，殿内静默一瞬，她只能硬着头皮，福身道：“臣女敬谢太上皇厚爱。”
　　清泠如泉的声音，柔而不懦，软却不腻，山涧凉溪，林下清籁，淙淙淌进许多人焦热的心口。
　　太上皇适时说：“都坐下，继续奏乐。”
　　低徊婉转的琴音，缓缓而起，尹婵无暇与柳盼秋说话，对她一应的调侃打趣不置可否。
　　正当她思索太上皇究竟要指哪家哪府的亲事，锦屏对面，青年迈步到殿中，声音温和清澈，拱手道：“微臣不才，愿作一幅永寿图，祝圣体康泰，万寿无疆。”
　　尹婵不知谁在说话，柳盼秋却听出来了，悄声耳语道：“顾大学士的幼子。”
　　顾公子打头阵，有才者跃跃欲试，各显身手。
　　“久闻太上皇偏好辞赋，微臣愚拙，曾作《泉石赋》，望太上皇不弃。”
　　“臣擅礼射，发而中……”
　　“臣弈棋有教……”
　　“臣拜画圣康明柳为师，丹青妙法，书画俱通……”
　　重英殿俨然成施展才华之地，万花齐放，尽其所能。
　　偏生太上皇看得津津有味。
　　赵决不知父皇正暗里计量着分数，试图为尹婵寻觅良人。他只笑吟吟地，端详殿内出类拔萃的年轻人，心尖却连连咯噔，掐着虎口才能勉强抑住面上的紧张。
　　余光轻瞥一旁，谢厌低垂眼睫，抿唇不语，镇定坐在席位，与左右欢闹大有径庭。
　　赵决狂跳的心口顿时安定了。
　　也是，谢厌在原州养过兵，杀过人，经历万千诸事，岂能不知分寸。
　　看来不会闹什么，是他惊弓之鸟了。
　　赵决轻轻吁出一口气，欲与父皇同赏雅琴名画。
　　可惜他仍是失了策，赵小侯爷玉局大胜，棋盘正撤下时，穿蝠纹金丝官服的谢厌撩袍起身，静立殿中，眼神坚定道：“臣谢厌，愿献剑舞，恭贺太上皇寿辰。”
　　话一出，满室皆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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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厌：我也有才艺：）】
　　【哈哈哈哈哈】
　　-完-

◇ 84、强求
　　◎梦寐以求。◎
　　重英殿里鸦默雀静。
　　各种异样的眸光纷纷探向前方颀长的身影, 谢厌对周遭投来的眼神置之不理，自顾岿然，拱手静待。
　　太上皇居高临下, 端详谢厌的面容, 心里轻叹一气。
　　他仍是笑了笑, 抚掌道：“听闻谢指挥使武艺精绝, 尤其擅剑，寡人有眼福了。”
　　“不敢。”谢厌手持御赐的宝剑。
　　殿中响起清脆悦耳的乐声, 利箭拨弦, 珠玉滚落, 他徐徐站好，挽剑起势。突然, 一声浑厚的“等等”, 打断这尚未开始的剑舞。
　　锦屏另一方的尹婵不需柳盼秋的提醒，已听出来了, 凝眸自语：“爹爹……”
　　柳盼秋低声：“你父亲想做什么？”
　　她想法多，太上皇虽然不曾直言立即给尹婵指婚, 但见殿中情景，便知的确有意要求娶的公子拿出本事。
　　不止她, 这方女眷皆有玲珑心, 怎会猜不出圣意？
　　环顾一周，果然迎了不少意味深长的眼神，都在上下打量尹婵。
　　柳盼秋哼了哼, 又一摇头，凑近说：“你瞧, 多少女子惦记那朝廷新贵, 只是不知, 先前各府公子一展才华，可到了谢指挥使，你父亲怎就出言制止了呢？”
　　尹婵亦想不清楚。
　　她是知道父亲和谢厌在她尚留皇宫时，有几许交情的，但其中是喜是忧，难以辨明。
　　方才还能镇定自如，凭那方多少人施展才情，可现在，只是爹爹的两个字，心就提了起来，面前案几的美味食之无味。
　　太上皇看是卢国公出言，抬了抬手，殿中乐声静下。
　　“国公这是？”
　　尹稷起身，走到谢厌一旁，皱眉横了他一眼，对太上皇说：“老臣班师回朝已过多日，许久不练剑，也有生疏了。谢指挥使要剑舞一曲，老臣有意，与其一同祝寿。”
　　话头一转，施施然对上谢厌。
　　谢厌抿住薄唇，神情有几分疑惑。
　　尹稷喉间滚出一丝轻笑，接过内侍捧来的长剑，不冷不热道：“还望指挥使不嫌弃老夫年迈。”
　　这话听着算温和，但面上的表情已经将他的情绪全数展露。
　　相隔不远的几位公子小声议论：“卢国公怕是不喜谢指挥使。”
　　“我瞧也是，看国公爷脸色，肯定想教训他。”
　　“虽说指挥使深得圣宠，一朝虎跃，但要和你我竞争求娶尹小姐，实在不配，他那脸……若在下是国公爷，也不会愿意。”
　　这话引周围的公子附和。
　　信阳侯处，谢琰听到后，不由想起那日谢厌陪同尹稷来侯府。
　　他们，不像争锋相对。
　　思忖间，旁边的公子笑吟吟道：“谢兄，你与尹小姐，终是无缘哪。”
　　谢琰喉头一哽，对上他打趣的眼神，什么都没说，只望向殿中静立的谢厌。于他而言，自然也觉得不配，谢厌容貌鄙陋，尹婵却是神女之姿。
　　他正想着，谢厌说话了，声音冷淡，看不出情绪：“卢国公多虑，在下求之不得。”
　　尹稷挑唇道：“请。”
　　谢厌手持宝剑，乐声再度奏响。
　　殿内无人再开口，一心投入尹稷和谢厌的长剑对舞中。
　　官员们对卢国公的舞抱有极大的兴趣，毕竟他向来稳重严肃，以往鲜少做这种事。
　　但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
　　这哪是姿态矫健的剑舞，两两分明在打斗。
　　尹稷说自己许久不练，颇有生疏，但他眼下招招致命，剑法凶狠，直要探取谢厌首级一般。
　　众人倒吸口气，紧接着看向谢厌。
　　原以为他在尹稷的连连攻势下，只有不敌认输，可……其人袍服摇曳，身法灵巧，每每尹稷强攻，他都如鱼得水，飘逸的剑尖下，是谢厌卓绝的轻功。
　　尹婵无法看到那方的比斗，但剑与剑对击、破空之声全被她收进耳中。
　　一颗心被绳索拴住，进退不得。
　　且说奏乐如疾，先前的琴音变成敲鼓，鼓点时高时低，时快时慢，变幻莫测，咚咚咚地让所有人心神紧绷。
　　忽然，一声闷击。
　　尹稷步法诡变，带着寒芒的剑尖直直抵上谢厌的喉咙。
　　旁边案几前的公子倒吸一口气，只见谢厌身形飘忽，疾疾后退，闪身避过。
　　两人于近前缠斗，如火如荼。
　　谢厌凛然正色，不落下风，只是，在他错身间，尹稷倏然近前，嘴角轻勾，低声说：“好小子，你也想在太上皇面前，逞强称能？”
　　谢厌出剑如风，淡淡避开他。
　　一个剑招与鼓点相辅相成，步法利爽，后腰一仰，避过尹稷的剑尖，继而敏捷地上前：“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尹稷与他一进一退，长剑对击，衣袂跃动，只觉赏心悦目。
　　太上皇惊艳，抚掌大笑：“好！”
　　众人立刻一起，鼓掌雷动，殿内情状越发高亢。
　　谢厌听而不闻，漠然出招。
　　尹稷低促的一声轻笑：“你是君子？”
　　“事关阿婵终身，做小人亦无妨。”阵阵含锋的寒芒闪过谢厌的双眼。
　　他侧过头，左腕内旋，向下点剑，应了尹稷的重击，一转身，行云流水立身在旁。
　　“嘭——”鼓点落下最后的闷响。
　　谢厌淡淡收剑，剑身落平，与尹稷坦然对视。
　　尹稷看他剑法神妙，若非重英殿不够宽敞，只怕还有连绵不断的招式。他压剑入鞘，转身面向高台。
　　“好极。”太上皇惊叹，“国公出剑若铁，指挥使轻灵如风，此剑舞卓然，寡人要重赏。”
　　尹稷并谢厌双双谢恩。
　　谢厌回席坐下，他位置靠前，上首便是几位国公，尹稷与他不远不近，正正隔着四席。
　　尹稷将剑递还内侍，沉下脸大饮一壶酒，冷不丁开口：“谢指挥使剑法精绝，老夫佩服，不知师从何人？”
　　一句阴不阴阳不阳的话，让殿内蒙上一层古怪之气。
　　连坐在高台的几位，也被引得兴致颇浓，停了骨筷，挑眉看去。
　　谢厌沉静自若，朝尹稷虚虚拱手：“在下无师无门。”
　　“看来是自学成才了。”尹稷扯了下唇，又饮一杯，“如此高才，岂能鹤居泥潭，敝府鄙俗，怕是容不下。”
　　众人心口一跳。
　　这是……直接驳了谢厌求娶的心思？
　　众皆看向谢厌，方才殿内大半都一展才华，唯独谢厌，被断然拒绝。
　　“早说了，他再如何好，一张脸已失了先机。”
　　“这话有理。”
　　“我倒认为，卢国公与谢厌有旧怨。”
　　“也是，不然怎么就独独针对他？太上皇有意指婚，可也没说今日啊。”
　　纵然议论声压得低不可闻，谢厌仍听得一清二楚。
　　阿婵父亲的话尤在耳边，他垂了眸，手指轻蹭指腹，就在连皇上都以为他会主动放弃时，谢厌抬眼凝眸，启唇道：“若在下偏要强求，所思所念，由不得国公左右。”
　　安静的重华殿发出一声突兀的“咚”，有人没拿稳茶盏，搁在了案几。
　　太上皇往那边睨去，乐得看戏，还朝皇上挤挤眼睛。
　　赵决也是惊讶，万没想到，谢厌不讨好未来的岳父，倒先和他杠上了。
　　他担忧地摇摇头，可转念想，自进殿起，卢国公就对谢厌颇有微词，便当真讨好，怕也无济于事。
　　赵决前些年虽不入朝，也对镇国大将军的脾性知晓一二。
　　此人不谈忠骨，性格是实打实的刚正，常年带兵，军令严肃，最厌恶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之辈。
　　他反而有种感觉，谢厌眼下的回答，或许正中尹稷下怀。
　　若真不喜他，何必费心思较劲。
　　赵决朝尹稷看了一眼，正见他因谢厌的话，冷淡一笑，说道：“听你这意思，是势在必得了？”
　　谢厌怔了怔，万千神思在这声质问里，被汹涌的浪潮吞没。
　　他察觉到，重英殿众人都在等这个回答，锦屏后的阿婵，或许也在。
　　谢厌停顿的片刻，尹稷皱起了眉头，他也有犹豫不决的时候？看来对女儿并无多少情深义重，轻轻一哼。
　　怒意将起，偏过头，却一滞住。
　　他眼睁睁看见谢厌的手指攥紧几分，耳尖慢慢泛红，顶天立地的男儿竟忐忑到瘢痕发热，活像被放在油锅烹煮了。
　　尹稷半眯了眼睛，这……
　　谢厌起身，五指抓的更紧，顿了一瞬，面对尹稷的方向躬身抱拳，双目炯炯，开诚相见道：“梦寐以求。”
　　痴迷又坦然的心思被殿内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锦屏那头，尹婵不觉动容，脸红耳热。
　　她低头，用吃点心来掩饰七上八下的羞赧，只是，凭她再如何动筷，越来越多的目光都齐齐聚来。
　　尹婵静了一息，把羞羞答答抛之脑后，抬起了头，眼眸清亮。
　　为何要避，要躲。
　　谢厌在父亲、在皇上乃至满殿文武面前，尚能坦诚，昂然自若。她问心无愧，何必襟怀狼狈。
　　尹婵便笑了笑，娇美的眉眼盈盈若流光。
　　满殿花枝黯然失色。
　　柳盼秋目光绕在她娇昳的面庞，兴致勃勃问：“谢指挥使是不是见过你，早对你一往情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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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85、兄弟
　　◎不孝子，不知人伦，枉为人子！◎
　　宫宴在尹稷和谢厌的“对峙”中收尾。
　　寿宴既毕, 却不是人人都离宫了，太上皇和皇上特地将卢国公留下，有要事商谈。
　　尹婵便不着急走, 到永章公主殿暂歇。
　　言语间, 提起赴宴时端王并未到场, 王府独独端王妃郑宝融来了。
　　说到郑宝融, 尹婵便想，适才用膳, 她一直孤身坐着, 也不和相熟的贵女交谈。
　　“倒没注意郑家的夫人们, 坐在何处？”
　　永章公主惊讶道：“你回家几日，难不成都在闺房绣花, 这样大的事都不知道。”
　　尹婵好奇：“怎么说？”
　　“自从逼宫, 端王整个人便废了，王府一朝跌地, 郑家唯恐被祸及，对外说与郑宝融断了关系, 如今她独自撑着王府，十分艰难。”
　　永章叹了叹气, 也为二皇嫂担忧。
　　没多久, 宫人传话，说卢国公要离宫了，派她来接郡主回家。
　　尹婵就告辞, 临走前，永章忽然眨眨眼睛, 俏皮地说：“你呀, 别为旁人失神了, 本宫瞧着，你今晚还有的事忙呢。”
　　尹婵哪知道她在说什么，心中生疑：“何事？”
　　“回去便知。”永章一副高深莫测。
　　等登了轿，一路回尹宅，果不其然，被父亲唤到了书房。
　　“婵儿，为父要问你一事。”
　　“父亲请说。”
　　尹稷眼神复杂，开门见山道：“你与皇上相熟？”
　　尹婵倏然抬起眸子，眼明心静，想到父亲被太上皇和皇上留在宫中，定是谈了与她有关的事。
　　而宫宴上，太上皇对婚事颇感兴趣。
　　尹婵神情带着几分不自在，踌躇地垂下眼皮，不敢看父亲。虽与父亲相聚多日，但尚未将原州一行告之。
　　父亲以为她很早便被接进皇宫了，其实不然。
　　夜晚至清至寂，窗牖外，蝉声识趣地不再鸣叫，尹婵清楚听见自己乱撞的心跳。
　　尹稷见女儿犹豫不决，已猜出大半。
　　思及皇上的话，他上前，轻轻揉了揉尹婵的头，在外驰骋沙场的将军，此时不过是深忧女儿的父亲。
　　他放轻声音：“婵儿，若不是皇上说漏嘴，我岂会知道，原来你在皇上登基前，便与他是旧识了。”
　　不等尹婵回话，他转身坐下，啜了口茶，望着她忧心忡忡道：“据我所知，皇上登基前不曾留驻京城，被太上皇下放到诸郡县，迟迟不归，婵儿何时得遇皇上？”
　　书房寂静，四下无人，宅中守夜的仆从都在远处廊下守着。
　　尹婵被父亲一连的询问压得心乱，提起裙裾蓦地跪下。
　　“婵儿？！”尹稷惊疑，要她起身。
　　尹婵自顾不动，伏地而拜后，仰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父亲容禀。”
　　尹稷的手落在空中，见眼前金娇玉贵的女儿坚定如此，愣了一愣，重新坐回圈椅，叹息道：“罢了，你且说。”
　　“女儿在原州遇见皇上，当时，他是领命去处理盐税案的大皇子。”
　　“原州？”尹稷大惊，“信阳侯祖籍之地。”
　　他敏锐地发觉其中关键。
　　偏僻的原州，这几日在京城出了名，只因越发多的勋贵，打探到谢厌从小被遗弃老家。
　　尹婵早已料到父亲会震惊，抿了抿唇，如实说道：“自太上皇收回将军府，我与阿秀、奶娘便在陋巷安住。奶娘重病，为寻钱财，女儿无奈找到了谢家世子。”
　　这些，尹稷那日去讨要定亲信物时就知道了。
　　他急问：“后来呢，难道不是太上皇把你接去了宫里？”
　　尹婵眼睫轻轻抖颤，摇了头说：“那时并不知道太上皇在寻找女儿，奶娘治病的药材贵重万分，我拿不出银钱，是谢厌他……女儿自愿随他去原州。”
　　“什么！”尹稷震惊得站起来。
　　尹婵还说：“在原州，女儿过得很好，父亲不用担心，谢厌亦百般相护，并未伤及毫分。后来，大皇子殿下因故来到原州，女儿这才与之相识。”
　　说完，又是一拜。
　　书房静默，她忐忑到不敢抬头。
　　“原来如此。”尹稷急急走近，把她扶起来，“婵儿，你在外面受苦了。”
　　“父亲……”尹婵两眼微红。
　　尹稷心疼她数月身在荒僻之地：“都是为父不好，让你小小年纪，却受奔波劳苦。”
　　尹婵连连摇头。
　　一时，父女俩在书房相对安慰。
　　尹稷复又提起谢厌，如今才恍然了：“难怪当日宫变，你会将乌木簪交给他，让其助为父率兵进宫。”
　　“对了。”他脸色变得严肃，“你可是与谢厌……”
　　话没有说尽，尹婵却了然，脸颊发烫。
　　尹稷就懂了她的意思，心里百般滋味，问道：“你不嫌他容貌？”
　　“女儿只心疼他。”
　　尹稷愣了下，想到信阳侯先夫人难产而死，襁褓小儿被弃原州。
　　这么多年，不知谢厌如何度过，更想不到，他能一跃成为朝廷重臣，天子心腹。
　　见女儿态度坚决，他突然放声大笑：“好，婵儿既倾慕于他，为父岂有阻拦之理。”
　　尹婵听闻这话，一时难以置信，眨眨眼睛，手指绞了绞。
　　尹稷回身坐下，让尹婵坐在一旁，扭头对她说：“你还不知道，适才在重英殿被皇上叫走，谈的，正是你的婚姻大事。”
　　果然没有猜错，尹婵提起了心：“皇上怎么说？”
　　“只问为父可有中意的女婿，又提了几句谢厌，言语间，怕是想为他保媒。”
　　尹婵突然怔住，在原州时，皇上就知道她与谢厌情意相合，只是，不明父亲的想法。
　　正在这时，尹稷抬起头重重一哼：“只看他有没有胆子，前来提亲了。”
　　尹婵凤眸大睁，才反应过来父亲的意思，心口突突一跳。
　　这天晚上，谢厌没有住在亲军卫官邸。
　　散值后，带着宋鹫等下属，将一应物什收在箱中，抬着往信阳侯府的宅子去。
　　侯府谢宅距皇城不远，一驾驾马车停在中门，占了大半条巷子。
　　守门的小厮都不敢和谢厌说话，赶紧往宅子里跑，找信阳侯谢郦阳。
　　等谢郦阳和夫人穿好衣服，急急忙忙到门外，宋鹫正让下属往里搬箱，而谢厌抱臂环胸，倚着朱漆门柱。
　　月光下淡淡的眸光朝他二人看去。
　　只瞥了一眼，便收回，似乎连看这位父亲都是折磨。
　　谢郦阳本来只气他大晚上来闹，但被谢厌轻蔑的一瞥，顿时涨红脸，恼羞成怒道：“你来做什么？”
　　谢厌自顾盯着搬进搬出的红木箱，视他无物。
　　当着满宅的小厮和夫人，信阳侯被忽视，就是直接在他脸上打了个耳光，毫无侯爷的尊严。
　　他气更盛，走到宋鹫面前。
　　谢厌现在翅膀大了他奈何不了，但下人却能管，伸手指着宋鹫，低吼道：“赶紧把这些破箱搬走，脏的烂的，都往宅子里放。”
　　“侯爷。”宋鹫微微一笑，“是公子的东西，自然该放这里。”
　　宋鹫长相冷，不常笑，一旦笑了，只让人头皮发麻。谢郦阳噎了噎，还想再说，门柱旁倚着的谢厌冷不丁截下他的话，淡淡道：“不止，我与宋鹫，以及这几名部下，往后都住谢宅了。”
　　“什么？”依在谢郦阳身边的侯夫人莫氏先失声惊了。
　　谢厌漫不经心睨了她一眼。
　　眸中幽邃，蒙眬的蟾光下，他黑漆漆的眼睛，仿佛能洞察所有，莫氏心跳加快，赶紧用手掩住了嘴。
　　谢厌收回眼神，朝宋鹫道：“时辰不早了，赶紧放进去。”
　　宋鹫问：“搬到哪个院？”
　　谢厌就不冷不热地看向了谢郦阳，见他没有安排的意思，幽幽道：“住这里景致最美，最宽绰，陈设最华贵的院子。”
　　“是。”宋鹫领命。
　　“等等！”谢郦阳大怒，“谁人准许你们进去？”
　　谢厌捏了捏指骨，侧目，冷淡地扫去。
　　谢郦阳怒气使得脸红，面容再无往日的俊雅。
　　谢厌深觉无趣，一抬手，原在搬箱的下属同时从腰侧拔出短剑。
　　六七人手中的剑芒比落在宅门檐下的蟾光更寒冷。
　　几乎顷刻，众人持剑往前，一一围住谢郦阳及妻莫氏。
　　“啊。”莫氏惊呼。
　　谢郦阳的怒意被锋利的剑尖吓得更盛，指着谢厌道：“你、你！不孝子，不知人伦，枉为人子！”
　　一下属身形飘忽，直接将短剑横在谢郦阳脖子上。
　　他的话立时咽在喉间，想再骂，却恐刀剑无情，脸色一时青白交加。
　　谢厌看着他，目光冷寂，神情没有任何动容，提步往里走。
　　路过门槛，迅疾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着男子清润的声音，高声大喊：“住手！”
　　谢厌脚步一顿，回头，看见谢琰从马车跳下来，穿着官服一脸慌张。
　　人倒是齐全了。
　　谢厌抬眼，望了下日渐变圆的月亮。
　　他索性不急着进去，返身回来，依旧倚着门柱，眉眼淡淡。
　　谢琰看见门前一驾驾马车，再瞧那些手持刀剑，脸色不善的人，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近。
　　伶俐的小厮凑到他耳边，三言两语说了方才的事。
　　谢郦阳仍被几人围困，侯府的骄傲倾溃，谢琰心知父亲好面子，此情此景定然极受侮辱。
　　他顿觉不妙，先安抚了发怒的父亲和害怕的母亲，再挡在二人身前，面对谢厌。
　　忽地，撞进一双冷峻的眸子，至寒至冷，他脊背窜起丝丝凉意，皱着眉说：“谢、兄……兄长，无论如何，身为人子，岂能对父母不敬。兄长回家，理之当然，自会安排居所，怎生逼迫？地段宽绰好，景致华美也好，兄长偏好何处，直说便是，一家人不必客气。”
　　谢厌轻轻撩起眼皮：“是吗，便将你的院子，让给为兄吧，不枉你我兄弟一场。”
　　？？？
　　四目相对，谢琰嘴角一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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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哈，男主厉害】
　　-完-

◇ 86、提亲
　　◎谢指挥使来提亲了。◎
　　谢厌说完, 果然看见谢琰面露不悦，但碍于身份佯装镇静。
　　“谈何情谊？既然不愿，多说无用。”谢厌勾唇, 眼皮敛去轻蔑, 抬手示意宋鹫, “都进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入谢宅。
　　谢琰深吸口气, 转身请罪道：“儿子不孝，父亲母亲受惊了。”
　　“与你不相干。”莫氏心疼谢琰, 依着谢郦阳, 凄然哭诉, “侯爷，难道真让他住咱们家？”
　　谢郦阳怒得肝脏生疼, 不敢将事情闹大, 免得被街坊四邻知道，传出闲言碎语, 压低声吼道：“他方才把剑都拿出来了，本侯又能如何？！不孝的东西！”
　　莫氏弱弱地说：“要不请京兆尹大人——”
　　“胡说！”谢郦阳皱眉斥道, “不过是家事，你还想闹去衙门？他再怎么说都是谢氏子孙, 得皇上重用。”
　　“少给本侯丢脸。”谢郦阳猛地拂袖, 沉步进府。
　　谢琰心慌地跟上。
　　好在，谢厌没有住他的院子，另找了一处更大的楼院。
　　当晚便开始收整, 宋鹫带着部下将此楼改头换面，因离谢琰处不远, 整晚都听到砰砰啪啪的声音。孟柏香睡不成器, 嘟哝道：“夫君, 半夜三更，谁在闹腾啊？”
　　唤半晌不见人，孟柏香迷糊睁眼，寝屋不见谢琰身影。
　　她起身推窗，谢琰孤身站在堂院树下看月亮。
　　孟柏香出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娇声道：“夫君，他们在闹什么呢？”
　　谢琰眼神变了变：“没事，快进屋睡，明早就知道了。”
　　可哪还睡得着，敲敲锤锤一晚上，她辗转不眠，天大亮时，顶着发青的眼睛梳洗，上了多少檀粉都难遮。
　　此时，楼院已焕然一新了。
　　谢厌特地请人题名，上书：观妙楼。
　　侯府正堂，众人齐聚，只等谢厌来。谢郦阳想，那谢厌也算回家了，自然该见见父母兄弟亲戚，便设了大桌，勉强为他洗尘。
　　左等右等，堂内诸公心烦意乱，幼童则饿得哭闹。
　　谢郦阳唤来小厮：“居然让长辈等，不像话！去把他找来。”
　　小厮很快出去，隔半盏茶就回了，众人往他身后望，但见小厮一人。
　　“谢厌在哪？”
　　小厮禀报：“观妙楼守得紧，小的进不去，但昨晚见过的宋小哥说，大公子操劳一夜，才睡下。”
　　“放肆！”谢郦阳额角青筋狂跳。
　　这显然不是谢厌的尽处。
　　等谢郦阳外出回府，已快到晚膳时分，宅邸却喧闹得紧，生客进进出出，抬着大箱小箱。
　　他到正堂去，不想，莫氏和谢琰都在。
　　“外面是你们喊来的人？”谢郦阳问。
　　“老爷说笑了。”莫氏揪着手帕，“全是谢厌找来的。”
　　谢郦阳现在听见谢厌的名字，浑身都不适：“他要翻天吗！”
　　莫氏道：“侯爷还不知道，他在准备提亲事宜了。”
　　谢郦阳大惊：“提亲。”
　　“和谁？”虽是问莫氏，心里却隐隐有了答案，宫宴上谢厌的表现众人都知道，他脸色难看道，“尹家！”
　　莫氏点点头。
　　谢琰在旁边听着，也不是滋味。
　　“放肆！”谢郦阳气冲冲去观妙楼，咬牙道，“古来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侯还没同意，他有什么资格娶妻。”
　　尹家更不行。
　　他与尹稷撕破脸皮，况且当年和尹婵的亲事众所周知。谢厌若娶了尹婵，置琰儿何地？
　　谢郦阳想到这个，腿脚加快，片刻赶到观妙楼。
　　还没走近，院子外就堵着不少人，红木箱齐齐整整到处都是，谢郦阳脚下无地，难挤进去。
　　他问旁边的人：“这都是什么？”
　　中年男子笑呵呵道：“贵府公子特来敝店定的礼，听闻要上门提亲了，在下恭喜侯爷，大吉大利，心想事成。”
　　谢郦阳一噎，拨开他们往里走。
　　谢厌坐在前院石桌前，对着提亲单子轻点物品，见他来了，轻飘飘瞥一眼，便收回目光，自顾做事。
　　“你要去提亲？”谢郦阳开门见山。
　　谢厌手指轻轻摩挲礼单的边缘，漫不经心道：“侯爷不是看到了吗。”
　　他是看见了，满院的东西，恐怕比成亲的聘礼还要丰厚。这让谢郦阳怒意更盛，背着手重重一哼：“若想和尹家提亲，本侯劝你歇了心思，莫作徒劳的事。”
　　谢厌发现清单中少了一物，唤来旁侧等候的店掌柜，与他说明。
　　这才得空回谢郦阳的话，对他勾了唇，眼含兴味：“怎么说。”
　　掌柜得令赶紧去操办，一行人在谢郦阳跟前风风火火离开，全然不把他一家之主当回事。
　　谢郦阳只恨谢厌怎么没死在原州，如今得了荣华，倒来摆谱，让他们平白受气。
　　“无父母之命，你有何脸面提亲？”他只把握这一点，就可叫谢厌无名无分，负手沉声道，“本侯绝不登尹家的门。”
　　原想能消了谢厌的妄想，不料，他搁下礼单后，撩袍起身，眼神坚定，一字一顿道：“我意已决，容不得侯爷插手。”
　　“你！”谢郦阳怒火烧心。
　　他更看不得眼前这张丑陋的脸。
　　不详的胎记迟早毁了谢家门庭，当初把他赶走再合适不过，看他才回来几日，就已给家里闹出不少事端。
　　索性不与谢厌争执了，眼看越发多的礼搬进来，谢郦阳心塞，故作轻松地嗤笑：“若本侯不去提亲，且看那尹家，会不会把你像丧家之犬一样赶走。”
　　谢厌神情不变：“恐怕要让侯爷失望了。”
　　一副从容之态，谢郦阳略有疑惑，正在此时，谢厌的部下来报：“公子，燕亲王到了。”
　　谢厌大步越过谢郦阳，吩咐道：“随我去迎。”
　　谢郦阳目瞪口呆，他岂能不知燕亲王。太上皇的亲弟，当今的皇叔，德高望重，尊封一等亲王爵。
　　他怎么会突然来侯府？
　　谢郦阳一个激灵，赶紧去前面迎接。
　　他到的时候，谢厌正将亲王迎到观妙楼，见状，谢郦阳立时怒了。
　　但王爷在，不好被看笑话，他笑着请了安，殷勤道：“燕亲王驾临，敝府蓬荜生辉，这里简陋，请王爷入正堂一叙。”
　　燕亲王气质儒雅，捋着白须摇了摇头，看向谢厌说：“谢指挥使已将提亲的事告知皇上，本王此次造访，是皇上请来为指挥使提亲。侯爷自便，本王还有要事相谈。”
　　谢郦阳心里一紧：“提亲，这……？！”
　　燕亲王凝视他惊疑的面容，微微一笑，温声道：“怎么，本王不配？”
　　谢郦阳磕磕巴巴说：“不敢。”
　　燕亲王回身对谢厌一伸手：“指挥使请。”
　　“王爷先请。”
　　眼看两人进观妙楼，谢郦阳双眼一闭，险要晕厥。
　　谢琰得知谢厌请了燕亲王提亲，心烦意乱。
　　他以往喜怒不形于色，眼下却实打实的叫人看出了端倪。
　　孟柏香一回来便和他闹：“我就知道，夫君昨夜有心事，故而一夜不眠在院里看月亮。赏月观月，你心里分明还惦记那一弯婵月！尹家小姐好没脸，引得谢厌提亲，她会喜欢谢厌那张脸？你老实说，是不是和她打量着住在一处，好首尾相通呢！”
　　她收拾行装，准备进宫找太皇太后撑腰。
　　谢琰搂住气红眼眶的孟柏香，亲吻她的脸，清俊的面容掩不去浓情：“别乱想，你才是我心心念念娶回的妻子。”
　　孟柏香轻易被男人哄住，乖乖依在他怀里。
　　“那说好了，若尹婵真嫁了谢厌，你不准去他院子，平时遇见了，只当陌路。”
　　谢琰眼神一空，喃喃道：“自然，都听夫人的。”
　　-
　　这日，风清云白，卢国公休沐，和尹婵在庭院对弈。
　　阿秀陪在一旁沏茶。
　　被卫冀方带离原州时，事过突然，尹婵甚至没来得及带上阿秀。但进宫后，见宫中尔虞我诈，不由庆幸阿秀留在原州是对的。
　　后来，谢厌赴京，阿秀便跟着楚楚一道回来了。
　　不知楚楚如今在忙什么，尹婵许久没有见到她。
　　一时分神，被父亲连连吃了几子。
　　尹稷笑看向她：“婵儿心不静，怎么下得好棋？”
　　“哎。”尹婵长长叹气，托着腮，眼皮耷拉下来，眉眼晕着不如意。
　　尹稷只道她小小年纪，却苦大仇深，好笑道：“怎么了？好好的，叹气作甚？”
　　“爹……”她拖长了软声，黑溜溜的凤眼睁得极大，“他到底来不来呀？”
　　尹稷知道尹婵在说谁，瞪她一眼：“你想这些无用。”
　　尹婵努努嘴，摊开手神情无奈。
　　阿秀最知尹婵心思，闻言，捂嘴噗哧笑道：“老爷，小姐不是非要想，实在……自打宫宴回来，每日都有不止五家前来提亲，再这样下去，坊间都要传咱们小姐眼高于顶了。”
　　“我的女儿，骄傲些怎么了，我看就是那些人胡搅蛮缠，提亲不成就编造谣言。”尹稷眼神严肃，沉声道，“或许他自知不堪相配，不敢来了。”
　　才不会。尹婵娇哼着放下白子，把父亲的棋子一网打尽。
　　尹稷挠挠脸，低头研究棋盘，想不明白他摆的棋好好的，怎么突然被吃了干净。
　　尹婵弯了弯眼睛：“爹爹，重起一局吧？”
　　尹稷正当开口，耳尖微动，似乎听见了脚步声。
　　他慢慢悠悠，将一颗一颗的棋子放回，抬眼，面对尹婵笑得若有深意：“来不及了，爹现在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尹婵怔疑。
　　话落之际，下人喘着气跑来：“老爷，信阳侯谢家的大公子，谢指挥使，前来提亲了。”
　　是谢厌。
　　尹婵突然明白爹爹的意思，心跳加快，抬手托住腮，揉去脸颊浮现的薄红。
　　不过尹稷还是有不如意的地方，收好了棋盘，掸掸衣袂起身，问下人：“他和谢郦阳一起来的？”
　　若谢厌无家无族，当然能亲自提亲，可不是。
　　下人摇头：“信阳侯没有来。”
　　“嗯？”尹稷脚下一顿。
　　虽说对谢郦阳和谢琰全无好感，但父亲家族俱在，他没有父母之命，怎好前来提亲。
　　尹稷免不了多想。
　　下人惊颤的声音打断他：“老爷，与谢指挥使同行的是……是燕亲王！”
　　庭前一片默然，阒无人声。
　　尹稷回头看向女儿，双双怔住：“他竟请来了燕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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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牛】
　　【就要给老婆最好的！】
　　-完-

◇ 87、迎秋
　　◎猎场里，无人敌过他的风姿。◎
　　尹婵想去正堂, 被父亲阻止，只让她在闺房等着。
　　她也知道提亲的时候不便过去，拉着父亲的手晃了晃, 娇生生地：“爹, 别对谢厌凶。”
　　“知道了知道了。”尹稷嘴上嫌弃, 腿脚越来越快, 赶回寝屋更衣。
　　之后发生的事情尹婵便都不知道了，原想看书, 可捧着没翻两页, 心思就飘到了正堂。
　　好不容易挨到黄昏之际, 阿秀跑来告诉她，说谢厌和燕亲王已经告辞, 尹婵连忙问：“爹爹怎么说, 可答应了？”
　　阿秀还想卖关子。
　　尹婵催她：“快说呀。”
　　阿秀娇俏地福了福身：“恭喜小姐，小姐得偿所愿。”
　　尹婵就捧着脸, 好一阵没有转过神，脸上一下子红, 一下子热。临夏，天也燥了, 她只穿着薄薄的裙衫, 却脊背和胸前都是细汗，催着阿秀烧水沐了浴，换了一身清爽, 提着裙摆往爹爹的院子去。
　　一路上她就在想，真好啊, 离开原州到如今, 快满一个月了。
　　她心心念念的谢厌, 终于成了她的。
　　谢厌请德高望重的燕亲王去卢国公府提亲，次日，全京城都知道了。
　　一是惊叹他飞黄腾达，连一等亲王都请得动，二则，议论纷纷，茶楼客栈皆在雅谈这亲事成或不成。
　　其中，大半数的人都想，卢国公定是看不上的。谢厌的模样如今谁都见过，瘢痕可怖，容貌丑陋，加之由信阳侯传出来的不祥胎记，人人见他，都敬而远之。
　　这话一出，当即有人反对：“谢公子武艺高强，深得当今看重，又有救驾叛贼的功劳，往后乘云而上，焉知不会得到燕亲王那样一等一的尊崇。你等只看面容，委实无知。”
　　一石激起千层浪。
　　群情哗然，好事者一抚掌：“看脸如何？古时容貌鄙陋的才子，尚且连科举都不能入，谢公子无非仗有运势，便是你我处在他当日的境况，何谈不会青云直上？”
　　“说归说，咱们都是外人，做不做亲，还得看尹家。”
　　“似闻，赵小侯爷和靖国公次子都曾去提亲，被卢国公打发了。”
　　“何止哪，遍京未娶的高官贵人，谁没有打探过卢国公的意思。”其人一言，引得酒楼诸客为之侧目，他便侃侃而谈，“尹小姐是圣旨钦封的郡主，身份贵重，貌比神女，谁不倾慕？”
　　众人连连点头。
　　还想再论论谢厌的长短，这时，有日夜关注尹家消息的公子，听到下人的传话，红着眼睛叫来一坛酒，仰头闷喝，动情大喊：“终是在下无缘哪——”
　　一时左右皆问何意。
　　下人才说，就在一炷香前，尹家小姐与谢家大公子定亲了，连皇上都御赐珍宝，这是天大的福气和尊贵。
　　酒楼安静了一瞬，小二抱着一坛坛酒给众公子满上。
　　很快，楼内皆是一番高亢之语。
　　什么“有心树，无情水”，“落花有意”，“我本将心向明月”诸如此类，情意绵绵，不绝于此。
　　情到深处，更甚点点啜泣。
　　小二为之动容，回到掌柜边上，抹泪道：“诸君深情厚谊，奈何天道不公。若将尹小姐一分为二，为三，为千千百百，天公作美，才是成全。”
　　掌柜拨着算盘，斜了他一眼：“得了吧，当初卢国公‘阵亡’，你没听他们怎么说尹小姐的？罪臣之女，轻贱不足道，岂可相配。”
　　他笑睨向二楼喝醉酒的公子们，幽幽叹息：“殷殷情义，区区而已。”
　　小二的眼泪摇摇欲坠，生生被逼了回去，睁着双懵懂的大眼。
　　“这……”
　　暮去朝来，已是初秋。
　　谢厌来尹家下聘后，请的婚期是十月初八，黄道吉日。
　　婚期将近，尹婵日日待嫁，起初还带着莫大的期盼，可时辰过久，整日与阿秀大眼瞪小眼，便觉无趣。她忍不住想在原州的日子，常常出门，看山看水，赏花赏人，快哉。
　　可什么时候能回原州一趟。
　　欧阳大人还在原州，今生不知有没有缘分相见。
　　阿秀捧着话本凑到她身边，煞有其事说：“小姐，我知道了，你别怕整日胡思乱想，这是寻常事。古书上都说了，待嫁之际最易生遐思，这叫成亲前的忧思症。”
　　“是嘛？”尹婵头回听，睁大眼睛看话本，“《谭文公明言》？既是男子书写，怎会知道女儿心思。”
　　“能传世的自然是大家。”阿秀压压眉头，“又开始说没头没尾的话了，小姐往年还告诉过我，只要有心，铁杵成针，做文章也是这样。”
　　尹婵就托腮望着前庭的茑萝松，低低嘟哝：“我想出府了。”
　　“不成，老爷吩咐成亲前不到万不得已，都别出去。”
　　尹婵找她话里的错漏，眨眨眼睛问：“这么说，还是可以的。”她又仰起脸，往绵绵的白云看，“万不得已，什么不得已的借口呢。”
　　阿秀提议：“小姐梳洗了歇息？”
　　“不困。”她软声哼，脑子转的很快，还没想好，宫里太监却来传旨了。
　　适逢迎秋佳节，百姓众乐。
　　民间有所谓“逢秋必会”，皇家也不甘下风。
　　皇室御山的露落台，后日要办登高赏菊宴，帖子下给昭平郡主。届时围场秋猎、举觞食蟹，同聚一堂，赏心乐事。
　　尹婵接旨，愁容尽褪。
　　这下父亲没法阻了，她眉眼含笑，欢欢喜喜准备赴会的衣裳。
　　迎秋节当日，尹婵乘轿到雁山露落台。
　　京城一年一度的盛会，喜爱者非凡，围场御驾亲临，不少官员的家眷皆到了。有围在太皇太后身旁说说笑笑，有换了骑射服牵马跃跃欲试下场，更多的，则端庄在座位吃茶闲谈，尽展贵女娴雅风姿。
　　尹婵给皇上请过安，被永章公主拉到一旁说话。
　　赵姜许久不见尹婵了，此时瞧着，竟觉得有些陌生：“你要成亲，便把我们都忘了不成？难为我整日在宫里惦记，也不知道进宫。”
　　说来，有近半月没有入宫，尹婵抿唇，眼睛亮盈盈的说：“是婵儿的错，今日但凭公主吩咐。”
　　赵姜抚掌直呼“好”，笑着笑着嗓音转低：“当真要嫁给谢厌？”
　　尹婵笑眯眯道：“嫁妆都备齐了。”
　　赵姜似乎很难理解，叹了叹气，捧着脸说：“其实，我以为你能入宫呢。”
　　这话尹婵立刻就明白了，虚掩着她的嘴：“不能胡说。”
　　“罢了。”赵姜仰天长叹，“我的皇嫂在何方。”
　　尹婵低低地笑，打趣她：“当真是皇上不急公主急。”
　　谈笑间，许多人已经到了，皇上按例说了一番迎秋佳话，不多时，带着一行人下围场。
　　谢厌身为亲军卫指挥使，此时该当护驾，也被皇上叫去赛猎。
　　赵姜对雁山熟悉，不呆坐发愣了，拉着尹婵去围场看热闹。
　　谢厌一身黑的骑射服，挽弓搭箭，策马疾行。人群中看不清脸，但他身形矫健，武功精绝，猎猎的风带起袍角飞展，一举一动莫若神兵天将。
　　赵姜害怕他的脸，却不得不承认，猎场里，无人敌过他的风姿。
　　尹婵耳听赵姜的嘀嘀咕咕，一双眼直直去捕捉谢厌的身影。看了大半日，赵姜称累，她们便要折返，尹婵甫转身，视线里，出现了一位故人。
　　纪雪臣。他躬身在端王妃郑宝融的身后，恭恭敬敬，跟着郑宝融一起看围猎。
　　尹婵环视左右，不见端王其人。
　　纪雪臣也注意到了她，目光不悲不喜，很快收了回去。尹婵以为不过短短一眼之缘，同在迎秋会，避是避不开的。
　　待她和赵姜用了点心，进帐更衣时，却有丫鬟传话，称端王妃请她一叙。
　　作者有话说：
　　完结预警：本月内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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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88、成亲（上）
　　◎我怎么好没出息，想哭也想笑。◎
　　和猜想的一样, 尹婵没见到郑宝融，只有纪雪臣独自在雁山林里，遥遥看向她。
　　“你来了。”大抵清楚她会如期而至, 青年笑了笑。
　　尹婵觉得他身形更清癯了：“故人诚邀, 不敢不从。”上次见到纪雪臣, 是在宫里, 他准备杀自己，却又放了。
　　端王逼宫已过数月, 她以为纪雪臣离了端王府, 没想到, 还跟着郑宝融。
　　纪雪臣朝尹婵走近，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似笑非笑：“你孤身而来, 不怕我意图不轨？”
　　尹婵眨着无辜的眼睛，摇头说：“府卫在百米外候着, 一炷香后，若不见小女, 便会寻来。”
　　纪雪臣叹道：“你倒警惕。”
　　尹婵对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悠然轻笑：“正是因为有苏先生这样的人在, 患难不过眨眼间, 烽火刀枪，一个小女子怎么应对得了。”
　　这话嘲讽，也是事实, 纪雪臣愣了下，敛眸失笑。
　　尹婵往前行了两步：“苏先生, 你我也算故人, 借了端王妃的名帖唤我到此, 有何要事。”
　　雁山的林子养着猎物，每逢秋猎放出。
　　现下林中安安静静，尹婵突然听到“噗通”一声，她下意识后退，眼睁睁见纪雪臣双膝及地，跪在她面前。
　　“你……”纪雪臣佝着脖子，将最脆弱的后颈送到她眼前，尹婵怔了怔，身子一侧，避过他的跪礼。
　　“起来说话。”她蹙眉道。
　　纪雪臣跪地不动，仰头看向她：“尹姑娘，我有一事，请求姑娘。”
　　尹婵让他直言。
　　纪雪臣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似乎飘去遥远的地方，良久，他眼神变得坚定：“我想带主子离开京城。”
　　“你的主子？”
　　“郑宝融。”
　　不是端王的正妃，是郑宝融。
　　尹婵垂目，视线落在他清瘦的面孔，这张脸，并不是从前见到的斯文俊秀。
　　他很白，呈着一股病态，皑皑的雪被鞋底踩过的白。
　　美好的面容被毁去，一如春日娇花迎上深冬的寒风，这让她想到谢厌，心口忽的一缩，不是滋味。
　　她便问纪雪臣：“为什么？”
　　“主子不能留在京城了。”他眼含悲戚，“端王自那事以后，性情大变，行事阴翳，主子日夜受尽折磨。”
　　尹婵惊道：“郑家没有人来……”
　　是了，郑家早弃了郑宝融，何谈为她撑腰。
　　纪雪臣说，郑宝融越来越不爱说话，没日没夜待在院中守着一株花，不知累，不知倦。那是他去岁种下的向阳花，黄澄澄的大朵，灿烂又热烈。
　　尹婵别开眼睛，淡淡道：“太上皇的旨意，端王永世不得离京。”
　　“不是端王，只是郑宝融，只有郑宝融！”纪雪臣拼命强调这三个字。
　　“她是端王妃，你能坦诚地告诉我，当初的行刺与逼宫，与郑宝融毫不相干？”
　　尹婵又轻轻笑了：“还有原州诸事，不用我一一说明。”
　　纪雪臣开不了这个口。
　　“你看。”尹婵叹道，“你心虚了，我们本是仇人。”
　　她转身离去，听到后面草叶簌簌的响，回头一看，纪雪臣身心俱疲，跪坐在林子里，颓丧地垂下了头。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尹婵不留恋地离开。
　　午后，围猎的众人满载而归，尤以谢厌猎得最多，皇上重赏。
　　尹婵远远就看见了他，没有过去，谢厌也远远朝她笑了，疤痕在阳光下开出一朵朵被压成褶皱的花。
　　她喜欢这花。
　　迎秋节一收场，京城最热闹的，莫过于昭平郡主与亲军卫指挥使的婚事。
　　卢国公府连日贵客盈门，宫中太皇太后，太上皇，公主等皆赐来一波一波的厚礼，皇上更御笔书写“天作之合”，祝永结同心。
　　府内铺红结彩，廊檐高挂灯笼。
　　丫鬟仆人面带笑容，满府都在为两日后的婚仪做准备。
　　喜事连带四周街巷的百姓欢呼雀跃，谢尹两家每日都有仆人捧着喜糖盘子出去发放，送喜迎福。
　　从谢宅的鸿玉巷，到尹宅的新荣街，长长的街道，铺了热烈的红绸，道路两旁挂上灯笼红带。
　　盛况空前，无须言表。
　　百姓口口相传着婚期，只道如此用心，怕得要十里红妆。
　　仲秋，十月初八，良辰吉日。
　　谢厌一身大红喜袍，齐整的发髻，玉冠系着红锦带，骑上马，迎亲依仗一路吹吹打打，到了新荣街。
　　街上童子欢呼着跟队伍跑，两旁府卫发放喜糖，热火朝天。
　　卢国公府，一声欢欢喜喜的“姑爷到了！”，满院打起精神，送小姐出门。
　　前几日，尹婵还想过，成亲忙归忙，总不至于累昏头，或许能悄悄留下吃食，在花轿里填填肚子。可真到这日，才明白所想多天真，成亲实在累，诸事繁琐，她大早起来，便没歇过。
　　昨晚牵念这事，一夜辗转不眠，现下听府外的敲锣打鼓，昏昏沉沉。一路被背着上轿，进了谢府拜堂。
　　等安安生生坐在新房里，才两肩一松，长吁了气。
　　又过了许久，她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是谢厌来了吗？
　　不知怎么，一想到他，先前的累没有了，面颊也浮起酡红，连带敷了樱红檀粉的妆越发像醉了一般迷离。
　　明明做足了成亲的准备，临到头，还是这样不争气。
　　她眼梢绯红，埋怨自己好不争气，心就快从胸口跳出来。
　　愈发近的步伐，不断缭绕着甘甜浓郁的酒息，弥散在新房，钻进了她绣鸳鸯的红盖头，惹得心尖被搔动。
　　尹婵垂眸，睫毛轻轻颤了下。
　　她听见谢厌被清酒磨砺嗓子后，嘶沉的声音：“我来了。”
　　她就小小的应了一声：“嗯……”
　　浅又轻，隔着锦帕，几乎很难传到外面。
　　谢厌进来前，深吸了一口气，平时的胆量不知去向。新房点着喜烛，灯也大亮，他目光探过窗牖，能看见床榻边静坐的身影，那是他朝思暮想的女子。
　　最终，谢厌迈步进去了，但不敢说话，生怕撕裂了满室的温柔。
　　他踟躇着，喃喃落了三个字，尹婵也低低回了一个字。
　　他就知道了，他和阿婵此刻难以安宁，心跳亦在朝着同一件事做出怦怦的跃动。
　　是贪婪和渴望交织的情绪，来的那样急切，铺天盖地。
　　谢厌沉着步子，一下，一下地走到尹婵的面前。他倾身，点漆如墨的眼睛紧紧盯住喜帕的绣纹，嗓子吞咽了下，喉结滚动：“阿婵，我想见到你。”
　　眼前烛火被挡住的一刹那，尹婵垂眼，从盖头下看见谢厌的袍服衣摆。
　　大红的，角边绣着金丝，说来，不曾见过谢厌穿红袍。
　　尹婵就想，也是好看的，兴许比他惯穿的黑衣更好。他这样穿着一定害羞，要红了脸，难为情，以至左脸的瘢疤和右边胎记跟着隐隐躁动，面颊烧起烘烘的热息。她的手指一但碰上，指腹就如同抚摸了世上最热烈的太阳。他何尝不是属于自己的太阳，炙热，滚烫，用毕生送给她轰轰烈烈的情潮。
　　她又要难受了，听谢厌带着卑微的语气，小心翼翼问她。
　　拜过堂，是夫与妻的关系，在这个夜，不论做什么，都名正言顺。
　　尹婵没有回答他，伸出一只雪白柔软的手，循着本能去触碰。
　　这一时，她即便被遮挡了眼睛，也清楚感受到谢厌愈加倾下了身体，朝她越来越近。于是她轻而易举地，用泛着微微淡粉的指尖勾住了他的衣襟，轻笑着说：“好傻，你用喜秤挑起盖头，就能看见我了。”
　　谢厌听话做了。
　　眼前的这片红消失，尹婵看到了她的心上人。脸上果然泛红，这很难说是被喜服映出的红晕。
　　她唇瓣抹着玉红的胭脂，弯了唇笑起来，胭脂的甜香就散了一整间新房。
　　谢厌保持倾身的动作，眨也不眨地，目光流连过每一寸玉肌香骨。
　　当他听见尹婵笑吟吟问：“发愣看什么？”
　　他就痴迷地说着：“只看你，阿婵潋着水痕的眼睛，比今夜那一轮月皎洁，唇瓣好像一枝娇艳明媚的花，我想撷下好不好……阿婵莫笑，我这眼睛古怪的泛酸了，恐怕要流出泪来，我怎么好没出息，现在看着你，想哭也想笑，心头茫然的不知道该用哪一只手……”
　　“用手是要做什么呢？”
　　“想拥住你。”他委屈地皱了眉，“日思夜想，终有今日。”
　　尹婵不禁一笑，眉眼娇生生地团起一抹潮红，轻笑着说：“你坐下。”
　　谢厌手脚皆呆了，僵硬的身体，坐在她旁边时，硬邦邦像石头。
　　她笑靥盈盈，谢厌的眸子里就绽开一簇簇花。
　　他想数眼前的花属于原州，还是归之京城，却在下一息，烂漫的花被风卷着扑进石头的怀里。
　　他恍然明白，粉腻的蔷薇只会开在一处有尹婵和谢厌的院墙。她不受任何束缚，独属她喜欢的地方。
　　阿婵埋头在他的怀里，仰起脸：“当然要一起搂着我，不然，今晚会乘着风溜走了。”
　　刚说完，腰肢被一双铁臂箍紧，她被迫撞进滚烫的胸膛。
　　只是这样被搂着，他满身热息都烧给了自己，尹婵鸦羽轻颤，眸中水雾不由更多，低声说：“谢厌，你好热啊。”
　　“我错了……阿婵，求你忍一忍，我想多抱会儿。”
　　“唔。”她故意犹犹豫豫，良久，无奈地点了头，“好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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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89、成亲（中）
　　◎鼎鼎大名的指挥使大人，也是好色之徒。◎
　　说是抱一会儿, 但谢厌哪肯罢休，把柔若无骨的人圈在怀里，弯下脖颈, 埋头在那缭绕着幽香的肩窝。
　　她施的檀粉应该是从纯白无瑕的花上撷取。
　　这朵花被酒浇湿, 香如醇醪, 馥郁轻柔, 从云外飘来，透进新房, 依依不舍在尹婵莹润小巧的肩头。
　　谢厌被香味引得闭上眼睛, 起初的轻嗅渐渐变成无法克制的抚摸。用他的唇抚摸。
　　尹婵颤栗了下, 在他怀里偷偷的笑。
　　束在发髻的凤冠典雅高贵，却实在重, 她脖子要撑不住, 拍拍他的肩：“快停下，把这冠取了。”
　　谢厌从幽香中抽身, 把持不住，深深地喘息两下。
　　这样的声音在雅静的新房里, 委实显见，尹婵脸红耳赤, 垂下眼嘀嘀咕咕：“现在就不争气, 等会儿可怎么受得了。”
　　几个字让谢厌呼吸更沉。
　　被尹婵含羞带嗔的一瞪眼，他稳了稳频乱的心跳，仔仔细细为她卸下凤冠。
　　待钗环皆罢, 尹婵两肩都松了，一整日的累在此时消去。
　　谢厌倒了两杯合卺酒, 尹婵接过, 轻轻一嗅, 是极清的那类，不醉人，氤氲着一缕兰花香。
　　“阿婵。”两相对坐，谢厌低声唤她，尹婵抬起眼眸，就撞进了神秘的深渊。
　　她说：“好香的酒。”
　　交杯饮下，尹婵笑弯了眼眸，补充道：“也甜。”
　　谢厌跟着点头，双目直勾勾对准她，眼里只盛得下一人。
　　这样的目光尹婵再熟悉不过，若放在以往，她别别扭扭就主动攀上去了，可现在不成。
　　成亲这日她累得身子酸软，只想赖在床榻不动。
　　倘若……谢厌还呆笨着，什么都要她来，不如眼下褪了衣裳睡去。
　　心里想，尹婵就抬起乌溜溜的凤眸，矜雅端庄地坐在谢厌对面，他看过来，她就望过去。
　　一番僵持，新房静若闻蝉。
　　仲秋蝉鸣凄凄，钻进纱窗，扰乱了原本就不安稳的心跳。
　　是谢厌的心先乱了，他倏然站起身，往前面的红木圆桌踉跄疾行几步，背对尹婵，发出大口大口的喘息。
　　他怎么能……
　　天知道他刚才在想什么。
　　他神思聚成一条河，却被岸旁垂下的柳枝拨弄圈圈涟漪，他不敢说将眼前的阿婵看成了裹在花瓣里的蜜蕊。他的手好像不受控制，要将细嫩的花叶一片，一片的剥去。
　　再把里面的嫩蕊折下，捣碎、吮汁。
　　他被这念头吓到了。
　　眼神空洞地落在红木桌的喜烛上，看烛火摇曳，手指轻轻蜷了起来。
　　他听见阿婵的声音，在身后娇娇柔柔传来：“你怎么了？”
　　谢厌背对着她：“我怕伤到阿婵。”
　　“为何？”尹婵就不懂了，那方颀长的身影佝下脖颈，脊背似乎在微微颤栗，她歪头细看，窥见谢厌撑在桌面的手，正紧紧攥住。
　　这是在强忍着什么。尹婵思忖。
　　谢厌自问对阿婵从无隐瞒，这种事虽然难以启齿，但只要她问了，就一定说。他仍然不敢回头直面尹婵娇美的容颜，沉沉喘气，乱了呼吸，小声告诉她：“我忍不住了，阿婵，是我孟浪，一看见你，什么都忘了，只想亲你的眼睛，脸颊还有嘴唇，想摩挲手指和腰背，抚过每一寸，每一寸都要。我简直疯了，日思夜想的是耳鬓厮磨，可这样，你会受不住。”
　　尹婵一整张脸轰地滚烫，可怜巴巴垂了眼皮，余光轻眨：“那你要我怎么办呢？”
　　谢厌也不知道。
　　他想要她，所以说了，但如何要，该不该要，这是让他困惑的难题。
　　可在尹婵眼中不算什么。
　　多简单啊。
　　她站起来，嫁衣层层叠叠，一走一动，是凤凰火红的尾羽。
　　她停在谢厌身后，轻轻歪头：“若不知道，我把阿秀唤来，备了水，沐浴后歇息吧。明早进宫谢恩，后日要回门，你我养好精神，不——”
　　还没说完，谢厌突然转身，两手搂住尹婵的腰肢，急切地带她撞进怀里，留下闷闷的嗓音：“那我做了，别怕疼。”
　　尹婵脸烧得难以见人，垂眼哼道：“明知故问。”
　　下一瞬，谢厌俯身，一手握住她的肩头，一手从膝弯穿过，将她打横抱起。
　　如火的喜服衣袂在谢厌手臂间摇曳，喜烛火苗跃动，两处红交相辉映。
　　他大步走到床边，小心地让尹婵躺下。
　　锦被绣着鸳鸯团花，大红的床褥衬得尹婵面如玉瓷，轻巧娇气，白皙莹润。
　　“阿婵，你好美……”他失神呢喃。
　　在谢厌倾下身时，尹婵就抬起手搂住他脖子，眨眨眼睛问：“不骗我？”
　　谢厌摇头，双手撑她身子两侧，俯了下去，就不再动了。
　　尹婵勾起唇，手指在他的颈后来回抚摸，笑吟吟睨了一眼：“又呆。呆头呆脑，指挥使大人好奇怪。”
　　“没有发呆。”谢厌碰了一下她小巧的唇珠，好像被烫到，飞快收回手，“我总觉得眼前是梦，不敢说话。若说错什么，梦离我而去，该如何是好？阿婵，我们真的成亲了，这是真的。”
　　“梦里的阿婵会这样做么？”尹婵压着眉头不明白的问，借助攀他脖子的力劲，支起身子，往他右脸深褐的胎记探去。
　　一触而分，留下湿湿热热的痕迹。
　　谢厌怔了下，嘴上理直气壮：“她亲的更久。”一说完，就眼神慌乱，目光左右地躲避。
　　尹婵垂下胳膊，身子一软躺在床上，几乎和绣被的鸳鸯融为一体，嘟嘟囔囔地像撒娇：“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谢厌似乎听懂了这话的意思，却又仍然糊涂，他低头，轻轻啄上尹婵绯红晕香的唇，再抬起来看她一眼。
　　尹婵神色如常，他就又啄去。
　　这一次，从唇角掠到上唇的唇珠，尖尖的牙齿勾住那里，一下咬一下嘬。
　　辗转反复，无休无停，山间田野失意的蜂儿，在吸吮花蕊的香汁。
　　谢厌亲的入了迷，起初的试探纯然不够，彻底陷了进去，越来越急躁，气息一沉再沉，好生凌乱。
　　“阿婵，你真好。”
　　尹婵越发娇了，身子软软的，塌进了锦被里，头一偏，忍着心口的偷笑，狡黠地闹他：“给你亲就是好了？原来鼎鼎大名的指挥使大人，也是好色之徒。”
　　谢厌欺身而上，从上往下低头瞧她，没有否认：“阿婵现在才知道吗？”
　　“唔。”她努了努唇。
　　“晚了。”谢厌低促地笑，将她抱了满怀，舔吻颈侧的温香。
　　尹婵怪痒痒。
　　他刚才太动情了，束好的发髻松了几缕垂下来，将将落在她颈窝，一挠一搔。尹婵笑得花枝乱颤，眼尾噙上点点的泪花，肩膀动来动去要躲：“别，别闹我了，求你，夫君……”
　　俯在肩窝的人突然撑起身。
　　过了好久，尹婵眼睫的泪摇摇坠下之际，谢厌呼吸紧了紧，怔然道：“阿婵，再唤我一次，好不好？”
　　尹婵浓浓笑靥：“夫君。”
　　“还要。”谢厌追着说道，“不够。”
　　乖乖躺在身下的女子抬起了她远山秀致的眉，拖长声儿：“夫君……”
　　谢厌倾身拥住，火急火燎地说：“我在。”
　　尹婵就把玩他喜袍的缎带，不厌其烦的一遍遍喊：“夫君，夫君……”让缎带缠上手指，又去缠谢厌的，两人的纠缠一处，十指相合，交换手心的温热。
　　满室绕着“夫君”二字。
　　谢厌见她美眸盈盈，轻言软语，心口江潮翻涌，蓦地衔住她的唇，重重封上。
　　……
　　被翻红浪，春水潮生。
　　四更天，谢厌撩起床幔，叫了一次水。
　　门外候着的丫鬟听见公子情.欲未消的嗓音，脸红耳赤。耳边隐隐回现女子甜软又娇媚的低吟，更是臊急，不敢看床榻，低头做事。
　　谢厌披着中衣，后背点点挠痕掩在雪白的衣衫下。
　　丫鬟关了门退去，谢厌俯身，将香骨酥软的尹婵打横抱了起来，提步进围屏后的暖室。
　　缭绕的水雾，轻纱一样将暖池笼罩，目之所见皆是蒙眬。
　　谢厌凑近尹婵的耳边：“阿婵。”
　　尹婵曼声地“嗯”，嗓音绵软，带着一丝颤音。谢厌轻笑，抱着她踏进浴池。
　　水是温热，尹婵梦中一下子受惊，两手攀住谢厌的肩，缩进宽厚的胸膛：“这是什么呀。”
　　谢厌亲了亲她的额头：“阿婵累了，只管睡，很快身子便爽利了。”
　　尹婵就全心全意依着他，迷糊中，点了个头。
　　只是，一只粗粝宽大的手掌探向羞口的地方时，她睡意尽消，咕咕哝哝掀起了眼皮。
　　眼前湿蒙蒙，似乎春雨时节的细烟水雾，淡淡的，极尽疏薄。
　　她不知道是不是仍然困囿梦境，有一下的慌乱。
　　等看见谢厌的脸，心口大松，想也不想地扑上去，却忘了只穿着贴身亵衣。
　　“我做了梦，夫君离我远去，怎么都找不到。他们说身受重伤，我看见你时，满脸的疤痕血淋淋。你忍着不叫疼，直勾勾朝向我，我就想去拥住你，可梦突然散了，一点留念都没有。”
　　她惊惶地说着，咬住下唇，唇瓣轻轻抖颤。
　　双手抵住谢厌的肩，仰起纤秀的脖子，绯红的唇往上贴，一下一下吮着狰狞可怖的伤疤。
　　尹婵不知疲倦，给谢厌印上一连串的湿痕。
　　谢厌甜蜜又烦恼地迎受，终于，在发觉身体又起了异动时，陡然圈紧尹婵的腰肢，反客为主，衔上那颗妩媚的唇珠。
　　“阿婵。”他喘息闷沉，“你看仔细，我们在暖室里。”
　　“那又如何。”尹婵眼眸冒着水雾，不管不顾。
　　谢厌按了按眉骨，手掌移到她颈后抚摸，弯下头，咬牙克制着冲动，低声问她：“不在暖室折腾，回床上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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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锁了？！】
　　【锁了！！！！！！！】
　　【九十章锁住了哭唧唧】
　　【哇哦】
　　【啊啊啊啊啊啊大大还有多少完结啊等不及了】
　　【嘿嘿嘿】
　　【要命！！！啊啊啊】
　　【哈哈哈，姨母笑】
　　-完-

◇ 90、成亲（下）
　　◎昏夜降临，太阳就开始了思念。◎
　　尹婵半推半就的被谢厌揽到了床边。
　　暖室一趟, 没了湿湿黏黏的难受，神清气爽，只还有些发困。
　　实在谢厌疯起来不知疲倦, 弄了大半时辰。
　　重新坐下, 尤忆起方才, 褪去了玉红檀粉的雪白脸颊“轰”地艳红滴血。
　　这臊极之际, 下巴被粗茧的手指抬了起来。
　　尹婵知道谢厌的手粗糙，不只手, 他的臂弯, 肩背乃至腿脚全都覆着伤痕。这是幼时, 他被弃原州得到的“馈赠”。
　　粗粝的手孜孜不倦地磨蹭她，尹婵脊背窜起一阵颤栗, 不由塌了腰, 坐立都不安。
　　谢厌的手臂绕过她腰后，将她圈在怀里。
　　拉过一旁的锦被：“阿婵, 累不累？”
　　尹婵自然是点头的，泄了力往后靠, 伸出一只手到他眼前晃了下：“都压酸了。”
　　谢厌乌睫轻颤，缓缓握住。
　　他方才性急, 将纤细的手腕抵得太紧。
　　“阿婵, 我冲动了。”谢厌嗓子一涩，带她的手落在唇边，一下一下啄。
　　尹婵转了身, 与他面对面着，抽出手, 转而去捧他的脸。
　　手心被疤痕刺得一丝丝疼, 却浑然不觉, 眸泛水光，羞恼道：“以为亲了就不疼？”
　　谢厌望着她说：“教教我，该怎么做。”
　　尹婵就想啊想啊，想得手也疼，骨子也软，撑不住力，疲乏失了神，只能偎在谢厌胸膛。
　　“夫君闭上眼睛。”
　　谢厌极听话，什么都不问，乌雀似的长眸阖了起来。
　　新房无一处不是耀目的大红，喜被绣有鸳鸯团花，床顶垂着殷红的流苏，一时时晃，乱了尹婵的目光。
　　倚在床头的谢厌，面容被四周衬出了红晕。
　　长长的眼睛睁着时，是一望无际的深谷，闭上就成了山间跳跃的乌雀，眼弧那么美丽。
　　尹婵抬手轻轻碰了下，他鸦羽抖了抖，没有睁开。
　　尹婵拥上去，手指勾绕他的侧脸，划着圈，带着一丝气恼的语气，煞有其事道：“只准你欺负我不成？”
　　谢厌眼皮颤了颤。
　　她知道谢厌最敏感的，是深褐的胎记和纵贯一张脸的疤。过去数月，他面对自己总会露出卑怯，不敢将丑陋的深疤示之，唯恐吓坏了她。
　　尹婵这样想着，攀住谢厌的肩，唇慢慢贴去，印在那一片崎岖的土地。
　　许是没料到尹婵会这么做，谢厌下意识要睁眼，尹婵发觉了，立即低声：“夫君快闭上。”
　　被子窸窣一声，她余光瞥去，看见谢厌放在一旁的手捏得死紧，骨节发白，艰难忍着。
　　她满意了，辗转闹他。
　　从光洁的下巴往上，度过褐色愈深的胎记。
　　唇是湿的，他的脸却颇为干燥，尹婵似乎发现了好点子，得趣地一下一下探，边说着：“别动，不要睁眼，就这样……谁让夫君弄疼我了呢。”
　　谢厌就明白了，她前世真的是姣丽的琼枝花叶，或许蔷薇，也或芍药，玉兰，芙蓉。总之决然拥有娇好的花蕊，碾成香汁，一点点流下，用秾艳浇润肮脏。
　　他又克制不住的生出另一种遐想，在尹婵眼里，他不是藏匿角落的枯叶，也和她一般，在莽莽无边的苍穹。
　　是乌云，星斗？
　　但乌云来了，太阳会离去。星星来了，阳光就掩埋在不见五指的灰暗。
　　永远都难共存。
　　都不对，那他是什么。
　　这样思来想去，心跳忽快忽慢，即使闭了双眸，也叫尹婵看出他的不安。
　　她便认为是这疤痕导致，心口一疼，只当自己还不够，越发软了身子，缠着他动。
　　丝丝乌发垂下，柳枝荡过湛清的湖面。
　　谢厌的脸就是那一片静湖，他闭眸迎受阿婵青丝的垂爱，喃喃呼唤她的名字。
　　这一声一声，低哑嘶沉。
　　尹婵心都乱了，停了汲取，怔怔道：“我要你看我。”
　　谢厌就抬起眼皮。
　　尹婵却突然冒泪花：“伸手。”
　　又说：“摸摸我的脸。”
　　她一字一句，谢厌跟着一下一下动。
　　他把自己交给尹婵，任她摆布，无疑满足了尹婵的私心，她喜欢这样。
　　于是，唇瓣开开合合，带着一缕蛊惑的声音告诉谢厌，让他慢慢地，循序地，虔诚地抚过自己。
　　“夫君还在难过吗？”她突然问。
　　谢厌覆在她后腰的手掌一紧，难以置信地说：“阿婵，你——”
　　尹婵依偎着他：“想问我为何看出来了，对么？”
　　谢厌不说话，眸中晦涩云集。
　　她心里设的弦赫然崩断：“我怎么不知道，你的心乱了，还想瞒着我。”
　　尹婵低低着哭腔，委屈地瘪了唇，娇声控诉道：“你我大婚之夜，应该坦诚相见，我问心无愧，夫君却瞒首瞒尾。若往后十年，二十年，四五十年皆是如此，夫妻之名算作何物？”
　　字字铿锵，绕在喜床之间。
　　瞧着人泪花盈盈，白生生的脸上是凄然的苦楚，谢厌心疼，抬手抚过她的唇珠，鼻梁和眉骨，一边轻揉，一边怯生的缩回。
　　凌乱的神思在她质问的同一刻消散。
　　“我说，我说！”谢厌焦躁起来，捉住尹婵的手怜惜捧着，气息灼沉，断断续续地说，“阿婵，是我的错，别哭……我总是想，你是天上的神女，美丽善良，那么好，好到一见你，困顿的心就像得到神赐一样肆意、鲜活。这样的你，怎会钟情一个卑贱丑陋的人。”
　　尹婵因他的剖白失神，忽然眨了下眼睛，直勾勾地：“既这么说，当初为何接近我？”
　　谢厌猛地一顿。
　　是啊，为什么。
　　他的胆量去了哪里。
　　明明过去很多次，他都告诉自己，喜欢阿婵，心悦阿婵，若能娶她，此生无憾。
　　如今她成了自己的妻子，却患得患失，徒惹泪落。
　　谢厌的茫然了无掩饰，尹婵目如昭昭，一缕乌发拂过他的伤疤。她撑在谢厌的胸膛上，抬起凤眸，坚定地说：“只最后一次，以后便再不说了。你听好了，谢厌。”
　　“墙角污渠的野草，热烈炎炎的朝阳，可知，你在我心里，是什么样子的？”
　　谢厌不知道，不敢知道。
　　正是因此，他一度自厌，不安。
　　尹婵莞尔展笑，窥见他神情的迷离，凑近了更多，拨开他鬓角散下的发：“是苍穹，碧落。每一朵绵软的云、朝生的旭日、夜晚星子和蟾月，都舍不去的故乡。”
　　她又伸了手，眼波流盼，纤细白净的手指在谢厌的颈窝抚摸着，意图昭彰：“你拥住我，太阳有了归处。”
　　“当昏夜降临，太阳就开始了思念。”
　　谢厌痴痴迷迷地问：“日晚西下，它去向何方？”
　　“不知道，或许古籍会有著录。”尹婵偏头，执拗地咬住下唇，“婵儿说完了，夫君疑惑可解？现在……想做什么？”
　　低蜷的尾音，撩拨了一个发痴的男子。
　　谢厌闭眼，一睁开，眸色浑暗。圈紧她的腰，腿勾着她，红被枕浪，情念痴沉，他猝不及防地覆上温玉香骨，满室只闻尹婵娇媚的呜咽。
　　“还要胡思乱想吗？”这次的亲密无间，与一个时辰前相较，似乎不过分，尹婵还能分神问他。
　　“不想了。”谢厌气息凌乱。
　　“夫君现在想的是谁？”
　　“你。”
　　“我、什么？”非得一字一字问么。
　　尹婵受不住，指尖揪住被褥的一角，扬起雪白的脖子，随他沉沉浮浮。
　　咬了唇，咽下破碎的低吟。
　　谢厌手绕到她颈后，摸索亵衣的系带，眸子沉晦：“要你，今夜不眠。”
　　尹婵恍恍惚惚成了刚采撷下的花枝。
　　叶片被剥了，花瓣被夺了，娇蕊碾了汁，清甜的香盈满室。
　　谢厌没有食言。
　　一整夜，生生等窗扉外的秋蝉飞走，天将大白，才恋恋不舍地收了手。
　　……
　　许是知道好友的性子，咸明殿里，批阅奏折的赵决接到谢厌的折子，恩准他改日再带夫人进宫谢恩。
　　轻若无闻的步伐徐徐，一女子斟茶走近，奉给当今帝王。
　　赵决轻嗅一下，半眯了眼睛叹道：“好茶。”
　　女子恭恭敬敬立在一旁，没有说话。
　　赵决放下茶杯，正要再看奏章，想起谢厌和尹婵昨日拜堂，扭头，笑吟吟的，忽然对她说： “楚楚，谢厌都成亲了，朕却要苦等何日呢？”
　　楚悬似和咸明殿所有的宫人一样，躬着身，不面视帝王，听了问话，便本本分分回禀：“丞相前日上奏，请陛下册立皇后。”
　　“皇后人选已定，正是相爷之女。朕想先迎你为妃，时过半载，再行立后。”
　　楚悬似退身前淡淡道：“楚楚微贱，但知，不与人共事一夫。”
　　赵决揉了揉眉心：“你又何必……”
　　“奴婢告退。”
　　她走得果断，咸明殿里，徒留一声长叹。
　　再看谢厌呈上的折子，其中一句“情有三千难，但求一人心”。
　　他抬起头，从半开的窗扇遥看远方。万里江山，浩浩茫茫，若要千秋万载，所难，何止三千。
　　“来人。”他下定了决心，喟然唤道，“拟旨。”
　　东方既白。
　　鸿玉巷的谢宅仍是一片未尽的喜庆。
　　府中红绸遍是，灯笼高展。
　　尹婵得知不用进宫了，拥着被子，懒懒地赖在床上。
　　过一时翻个身，再一会儿又翻过来。昨夜委实折腾狠了，她动作轻又慢，稍一用力便酸软发疼。
　　这么翻来覆去，只因谢厌总在床边哄她：“阿婵，我错了，别生气好吗，昨夜……”
　　不提昨晚如何霸道还好，一提起，尹婵就揪着眉，细声细气地怨他：“你认错最快，我却知道，现在认了错，待那时，指不定更狠呢。”
　　这话说到谢厌心坎了。
　　尹婵看他贪心的眼神，像是食髓知味，便知没想错，谢厌是实实在在存着那等心思。
　　她红了眼梢，不知气还是羞，被子一拥盖住了脸，不理他。
　　“阿婵……”
　　不理。
　　“早膳送来了，你爱吃的玲珑饺。”
　　不理。
　　“今晚……”谢厌方落两字，见阿婵露出一只耳朵，绯红着还动了下。
　　他忍不住，眼神有些委屈，声音闷闷的：“我去书房睡。”
　　尹婵藏在被子下的手绞了绞，一听便知谢厌在盘算什么，慢慢吞吞探出头，拉他的手，轻掐一下，咕哝道：“我才不信。”
　　说着，拔高了声儿喊：“阿秀——”
　　“去书房看看，是否备着一张大床，两个软枕。”
　　她有意加重“大”和“两”这字。
　　谢厌耳旁嗡地一声响，下意识捏了捏虎口，眼睛不由闪躲。等尹婵灵泛的眸子望过来，就难掩心虚，耷下了头。
　　“何时准备的？”尹婵瞳子幽幽。
　　谢厌稍顿，老实交代：“今晨。”
　　“你、你你——”尹婵含羞恼人地瞪去，昨晚时时刻刻，被他压着做这做那，嗓子都哼哑了，没歇息过。天蒙蒙亮，才叫了水睡下，他竟然，“你还存着力气做那些！”
　　谢厌没吭声。
　　尹婵就托起腮，好气：“我竟嫁了个色胆如天的、的好色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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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哈哈哈，男主真的像二哈】
　　【啊啊啊啊啊大大真厉害】
　　【莫名觉得他们两个都好可爱啊！啊啊啊】
　　-完-

◇ 91、偷窥
　　◎你一点都不黏我。◎
　　看着这双嗔怒的眼眸, 听她说春宵之事，谢厌脸烧了烧，不是羞的, 他得承认, 阿婵所想不错。
　　阿婵真的很懂他。
　　……尹婵是不想明白这些的, 奈何谢厌一张脸即使生着疤, 每每窜起的绮念都会被她瞧得分明。
　　她甚至按着怦怦跳跃的心口想，是否, 揣着和谢厌同样的心思, 不然怎会如此清晰。
　　尹婵恼着恼着, 脸颊也开始烫了。
　　阿秀端着早食进来，放在梨木方桌, 请两位主子用膳。
　　却一瞧, 那方床榻凌乱，一人娇懒倚床头, 一人俯身弯了头。
　　双双对视，闹出两张大红脸。
　　阿秀和丫鬟对个眼神, 放下碗碟，识趣离开。
　　房门未掩, 前院的风将玲珑饺的鲜香丝丝缕缕送到床边, 尹婵的馋虫被勾起。
　　“饿。”她很是不情愿的开口，字眼闷闷的不悦，似乎还生着谢厌的气。
　　谢厌亦作此想, 垂了眼，双手一时不知如何放。
　　他扭头, 看向外间的玲珑饺, 迟钝一下, 支吾道：“我、我去端来，阿婵在床上吃。”
　　话罢，提步转身。
　　袍服的衣袂突然被拽住，他凌乱的步伐微滞。谢厌回头，深黑的蝠纹锦袍上，是一只纤白如玉的手。
　　他眼一晃，似乎看见初生嫩芽，攀缠在粗壮的树干。
　　“阿婵。”谢厌嗓子干了干。
　　他居高临下，只见床上的娇人朝他张开手。鸦羽瑟瑟，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映起暗影，一片小小的微茫的印子，衬着她伸手贪求的动作，好生可爱。
　　谢厌心口被搔得酥麻，脑子一塌糊涂，话不知从何说起。
　　尹婵不求他道出一二三，继续伸了伸手，所意昭彰，谢厌再呆笨也明白了。
　　他就转过身，将尹婵抱了起来。
　　娇香入怀，先是听她嘟哝地抱怨：“一点都不黏我。”
　　谢厌双臂一紧，顿了半息，在尹婵沙哑绵软的声音里，弯下脖颈，撩人的气息绕她耳旁，轻笑着说：“知错了。”
　　“知错能改，才是好的。”尹婵目光被玲珑饺勾走。
　　谢厌却想，他贪求无厌惯了，也许……不止改，还要更进一步。
　　他长“嗯”一声，大步走向外间。
　　玲珑饺伴着鱼片小粥，尹婵称心，挽发梳妆时，下人来报：“大公子，侯爷让老奴来问，您和夫人……该去正堂拜见公婆了，世子还有族中兄妹都在等您。”
　　这话说的战战兢兢，果然，不见公子开口。
　　下人躬身低头，静候槛外。
　　阿秀为尹婵挽髻，铜镜之内，尹婵发觉谢厌面上了无情绪，神色淡淡：“知道了，容后自去拜见。”
　　下人长舒一口气，紧着告退。
　　来时还想，大公子和府里不合，他定会被骂得狗血淋头，不料今日的公子极好说话。
　　他便放了心，立即去正堂回禀。
　　尹婵盘髻成螺，簪偏凤步摇，宝蓝金翘，垂珠轻摇，如风拨湖面，一步一晃。
　　她知道谢厌和信阳侯府的关系，挽好发后，盈盈走去：“要见侯爷？”
　　谢厌摇头，但笑不语。
　　尹婵眼含不解，既不愿应付正堂一行人，为何说容后拜见。
　　门扉轻动，庭前秋风卷来，他偏眸看了看，目中热切，捉住尹婵的手：“去见见娘。”
　　尹婵立时恍然，笑着点了点头。
　　仲秋之节，新雨之后，天清气朗。谢厌牵起她的手，肩并着肩，双双往谢氏宗祠走去。
　　……
　　日头转眼及午，正堂。
　　“砰——”
　　谢郦阳一拂袖，将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新婚翌日拜父母的大事，谢厌竟都忽视了。不止谢侯生气，其余也都脸色不虞。
　　但无人敢表露，谢厌圣宠正浓，娶的夫人又是敕封郡主，国公千金。
　　这厢，便把怒气压心里，郁然不忿地回院子。
　　谢琰和孟柏香走在最后。谢琰眉眼温和，文雅守礼，待父亲发完怒火，过去安慰，一番孝顺后，总算叫谢郦阳心头好过。
　　走出正堂，孟柏香挽他的手：“夫君，鱼莲街新开了江南食馆，我们去尝尝。”
　　谢琰没有回答。
　　孟柏香自顾说着：“京城酒楼虽有不少江南风味，终是不地道，不知这一家如何。”
　　她跃跃欲试，只想赶紧回房，更了衣出府。
　　脚步忽的一滞。
　　扭头，拧眉看向谢琰，自父亲离开，他再没说话。此时，眼神更痴痴落在前方，对她的提议毫无反应。
　　孟柏香脸色难看，松了手，冷淡淡的声音：“夫君莫不是还在为昨日伤神。”
　　谢琰眼神微变，勉强挤出一丝笑：“婚事繁琐，的确累了。”
　　孟柏香心说，谢厌的成亲之礼根本不让侯府插手，一应诸事皆由原州的部下，和皇上送来的人操持。
　　怎么累？怕是心思不纯，所以日思夜想。
　　她没和谢琰争执这事。自得知尹婵与谢厌定亲，就闹过三两回，更甚进宫找太皇太后诉苦。但即使是太皇太后，也没道理干涉夫妻私事，况且，谢琰并未表露觊觎未来嫂子的心思，是孟柏香庸人自扰罢了。
　　听了太皇太后的劝说，她改了性子，尽量不多想谢厌那房的事。
　　皇上御赐亲军卫指挥使的宅子尚在筹建，兴许没一年半载，长房便会搬离。以谢厌对父亲的怨恨，分家都是合情合理的。
　　这么想，孟柏香就愿意好好过日子了。
　　她敛下不虞，拽了拽谢琰的衣袂，撒娇道：“夫君，陪香儿去鱼莲街好么……”
　　谢琰温和地笑了：“先回房。”
　　孟柏香依着他说：“夫君为我画眉。”
　　宅中下人路过，皆艳羡世子和夫人恩爱。
　　其中，好事者拉朋结友，低声议论：“谁能想到咱们原来的世子夫人，却嫁了大公子，真是世事无常。”
　　“小心你的嘴巴，昨日小厮提起这事，被侯爷责打了二十巴掌。”
　　“何止我。”他挤挤眼睛，“外头酒楼茶馆常谈呢。”
　　到底好奇，来人追问：“都说些什么？”
　　他就摸摸下巴，故作高深：“别乱传，被主子知道，你我都要遭殃，无外乎是……青梅竹马，夺妻之仇，兄弟阋墙，家宅不休。”
　　听完，几人傻眼了。
　　鱼莲街比邻皇城脚下最宽广的一面湖，街市不敌旁的繁华，却有荆楚之地鱼米乡的味道。
　　去宗祠叩拜母亲后，尹婵和谢厌就出府了。
　　眼下，尹婵轿中闻到一缕鲜香：“到鱼莲街了。”
　　去原州前，她便爱极鱼莲街的花糕，掌柜特地从楚地运来。那些年，未出阁不便总去街头，每每唤阿秀买。
　　一来二去，吃惯了那家，再找府里厨娘做，总也无味。
　　午后还未用饭，馋虫被勾了起来，她笑吟吟放下帘子，转头。
　　不待开口，谢厌已吩咐车夫：“进鱼莲街。”
　　尹婵眼巴巴望他：“想吃花糕。”
　　谢厌无有不应。
　　下了轿，听闻一家新开的食馆，便起兴去订了雅间。
　　仿的江南食馆，颇有雅致，青竹屏扇，雕山饰水。
　　桂花香藕，菇丝鳜鱼，蟹汤包，莲子八宝饭，四道菜肴一一摆下，小二亲热招呼。
　　味道虽不重，却极鲜咸，入口清爽，尹婵餍足地眯起眼睛，笑靥落进谢厌眼底，是求之不得的珍宝。
　　午后的食馆客人不减，雅间之外重重脚步声，纵有竹屏作挡，不能隔去此起彼伏的谈笑。
　　尹婵斟了茶，小口小口啜。
　　单手托腮，望了阑干一眼，她想起件事：“夫君，多日不见楚楚了，她近来可好？”
　　谢厌道：“楚楚在宫里。”
　　饮茶的动作一停，尹婵讶然，眼波流盼，突然语气加重：“皇上身边？”
　　“不错。”谢厌颔首。
　　本是寻常事，却见尹婵睁圆了双目，紧了紧手，面上晕着两分不忿。
　　这是想到哪儿了。
　　谢厌失笑，屈指勾了勾她的鼻尖：“皇上不曾以权相迫。”
　　莫非心甘情愿？
　　尹婵心口一松，转而，有些支吾：“她的终身，会……托付深宫么？”
　　谢厌没有立刻回答，想了想，轻笑着摇头。
　　不会。
　　真的吗？
　　尹婵怔了下，后知后觉那清香的茶，在口中凝出淡淡苦涩。
　　再想问，一旁的雅间门扉大展，迎进几位贵客，半晌出现熟悉的声音。
　　“琰兄怎么一人在此，嫂子呢？”
　　“丁兄且坐，内人在对面的珍宝阁，赏玩名器。”
　　尹婵就收了话，竟是谢琰。
　　谢琰倚在阑干旁，手执一盏茶，悠然浅尝。似乎等待妻子，友人却从他疏淡的眉眼，觉出几许古怪。
　　另一人拱手笑道：“对了，还未恭喜琰兄，贵府昨日大喜，闻皇上和太上皇皆赐了厚礼，真是万千殊荣。可叹小弟因故不能亲见——丁兄，你眼睛伤了？”
　　丁禄揉了揉眼皮，和这蠢笨的使眼色竟看不懂。
　　琰兄再大度，也不想从旁人口中听到前未婚妻子与兄长的艳事。
　　他轻叹。
　　友人也回过了神，找补道：“琰兄与嫂子琴瑟和鸣，举案齐眉，满京谁不艳羡。”
　　但见谢琰并不在意，神情依旧和煦，温若春风。他就越说越忍不住，忘了丁禄方才的眼色，毫不顾忌道：“近日茶馆闲谈，琰兄可有耳闻？……要小弟说，尹小姐、不，昭平郡主纵有国色天香之貌，却所托非人，谢指挥使面容鄙陋，不如琰兄俊美，终是花泥之别，倒耽误了郡主终身。”
　　丁禄扶额，已料到待会要不欢而散。
　　听听这话，尹婵与谢厌再如何，一位是太上皇敕封的郡主，一位是今上盛宠的新贵。他二人明媒正娶，皇上作保，岂容旁人指点。
　　再听，明里暗里似有替郡主抱不平，说谢厌比不上琰兄之意。
　　不论是胜一筹，或败一局，都不该和婚事牵扯。琰兄有家有室，若与长嫂传出绮闻，怎么是好。
　　且长嫂是曾经定亲的青梅竹马，流言蜚语只会更加中伤。
　　丁禄低啧，拽住他的手，用眼神喝止。
　　谁想，友人的话，似乎戳中了谢琰脑子里的一根弦。他回身坐下，徐徐颔首：“此话在理，我亦有同感。”
　　丁禄懵了一下。
　　谢琰叹息：“世人心明眼亮，才会作此言论。”
　　容后，忍不住的自语：“怎奈阿婵困囿其中，当局者迷，蒙了心智。我不信，她自小聪慧，会弃我而择他。”
　　尹婵：“……”
　　谢厌：“……”
　　被“蒙了心智”的尹婵捧着脸揉了揉。
　　就知道谢厌好吃醋，不用说，很有觉悟地凑近他，亲亲蹭蹭，嘤咛着软语。
　　直把谢厌的耳尖缠得发烫，热息铺了他满脸。
　　尹婵自认哄好了，放下心，和他去逛了小半时辰的鱼莲街，便牵着手回府。
　　她仍在回味食馆的佳肴，江南风味甚好。
　　想着想着，思绪飘去原州……原州的也不错，口味会辣些，却不生辣，麻香油汁，口舌生津。
　　朝观妙楼慢行，刚踏过院门，尹婵仰起俏生的脸，一双雪白藕臂拥着谢厌说：“晚膳后夫君可要练剑，突然有了抚琴的兴致。”
　　她迟疑地小声嘀咕：“适才听谢琰和孟柏香琴瑟和鸣呢。”
　　不会诗书无妨，琴剑相和也是好的。
　　尹婵托着腮，脑中畅想，跃跃欲试。
　　这话，直叫谢厌一路压抑的醋劲更盛。
　　他没有被哄好。
　　下意识垂了眼皮，敛去眼角红丝，隐隐委屈。忽然，晨间阿婵怨他不粘人的话，在脑子里白光一闪。
　　他眼神顿变，眸子欲念云集，有强横的阴翳浮浮沉沉。
　　尹婵眨巴下眼睛：“夫君，你怎么……唔！”
　　话音未尽，腰肢被他扣住。
　　谢厌喘得粗重，不待缓神，将她抵在内院的粗壮树干上。
　　他会黏她的。
　　倾下身，弯了头，闷出三个醋极的字，沉沉的，酸味分明：“别想他。”
　　头蓦地一侧，唇衔了上去。
　　尹婵猝不及防，乌睫忽颤：“唔！呜……”
　　一院门相隔的角落。
　　皂靴无意踩到落叶，窸窣轻响。
　　谢琰唯恐被发现，捂住嘴，小心谨慎藏在院外的树后。
　　一刻前，他先送了逛累的孟柏香进屋，心神俱疲，出来透气。
　　不想正与回府的兄嫂撞上。
　　他避在暗处，遥见两人相携走向观妙楼，一股古怪的念头在心口抽成丝，牵扯了不齐的心跳。
　　等他醒了神志，已尾随到院外。
　　来都来了。
　　没错，来都来了。
　　友人说的对，那样丑陋的谢厌，怎么能配上娇美的花？
　　他恍惚地躲在树后。
　　往日清润的目光不见，谢琰浑浊地，卑劣地，悄悄地窥看院中。
　　满京才子皆爱慕的娇花，骄傲时是凤凰，柔软时是漫天溶溶的月光。
　　但她现在……
　　她在亲吻一张脸，覆着丑陋又恶心的伤疤。
　　谢琰心下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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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案文案】
　　【谢厌不可能没听见谢琰来……不过，我喜欢，
　　略略略，气死谢琰，滚一边儿去吧
　　我用尽一生一世将你供养，愿营养液指引你前进的方向！  你不更文，我怎么买文，我不买文，怎么会有营养液，你说咋办吧！】
　　【芜湖~到文案情节啦】
　　-完-

◇ 92、妄念
　　◎原来亲热，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若说谢琰此生最骄傲什么, 除却门第才华，便是父母给的容貌。
　　外头虽都说，男子处事, 以才立身, 不必过分在意脸。但谢琰不是傻子, 与貌丑的人同行, 谁得到的目光更多，他再明白不过。
　　这些年, 京中俨然给了他四大玉郎之首的美名。
　　谢琰也以此为傲, 但从不表露, 对外只说，虚名罢了。
　　如此, 倾慕者愈盛之。
　　尹婵出落到豆蔻年华时, 已有花容月貌。这时再议论谢琰，往往会与她放在一起。譬如郎才女貌, 天作之合。
　　容貌如此匹配的，京中少有。
　　谢琰暗喜, 每每好友打趣，都拱了手以示谦虚。
　　可皇城脚下流传许久的“天作之合”, 终究被皇城最高处, 俯瞰万里河山的人断了。
　　当皇上御笔书写这四字，作为谢厌和尹婵的贺礼时，他看见诸客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那里, 大多人看笑话。
　　谢琰成了笑话！
　　孟柏香是养在太皇太后身边不错，可如何呢, 一朝天子一朝臣。
　　谢琰突然想了许多, 在观妙楼的院外, 他目光痴痴盯着里面。
　　阿婵……她怎么可以！
　　她在亲吻谢厌，那明明是鄙陋到极致的一张脸。
　　可她沉迷了进去。
　　她依偎在谢厌的怀里。
　　她面颊敷了玉红檀粉一样美丽，含羞欲怯。
　　矮墙相隔，庭院的所有一五一十呈给了他，如同每一个暖情的夜，他与香儿鸳鸯红浪时的美景。
　　他又去想香儿，孟柏香，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身子也曼软，弄疼时会咬唇哼咛，平日骄纵的女子，床笫间却任他左右。
　　这个念头一起，谢琰突然意识到，夫妻之事上，温顺的香儿，才是他钟爱的。说来，成亲后，每月只三两日不曾歇在一处。
　　他开始回想香儿的滋味。
　　似乎这样做了，院中亲昵的交缠，就不再是他的伤心事。
　　但上天并不垂爱他，谢琰听见尹婵骄横的嗓音，在命令谢厌。
　　他惊了一下，咽了咽唾沫，提了神赶紧看去。
　　尹婵好不舒服，纤薄的背被抵着树，那树多粗糙谢厌不知道么？
　　短短半盏茶，她只觉得要蹭红了。
　　捏手成拳，闷闷砸在谢厌的肩上，飞瞪了一眼，恼他：“我疼，还不住手。”
　　是真疼哭了，含着低低的哭腔，尾音蜷了下。
　　谢厌立即停下，揽她进怀里，歉声道：“阿婵，让我看看，是不是蹭出了血丝。”
　　话音正落，宽大的手掌覆过去。
　　尹婵由着他抚。
　　“还不是你，那么蛮横，亲就亲呀，野狼吞食似的。”边又瞪他，美目流转着泪花，“我又不会跑。”
　　余下，院子盛满谢厌道歉的话语。
　　他就像遍野可见的，最寻常的杂草，被花匠无意移栽进花圃，根茎带着泥点，不小心甩到了一旁高高在上的娇艳花瓣。
　　于是佝着脖颈，想求到原谅。
　　躲在暗处的谢琰眼皮一跳，皱起了眉头。
　　不，他不喜欢这样。
　　闺房之乐，乐在他占据主导，想让香儿笑，她便笑。叫她哭，她就只能咬唇承受疼痛，即便在他背上抓出无数的红痕，也没法反抗。
　　尹婵明明该是柔软的花，房中之事却自得骄纵，颇有几分霸道。
　　谢琰不喜。
　　常日来，听惯了同僚夸赞谢厌大有前途，第一次发觉，这位养在老家的兄长竟然无用，连女子都不能摆布，任她“折辱”。
　　的确是穷乡僻壤出来的卑贱之躯。
　　谢琰生出微妙的快感，他果然略胜了一筹，心口绷的弦松了，畅快万分。
　　这个绝无仅有的理由，在告诉他，谢厌现在拥有的，他不嫉妒。
　　按理说，此时该离开了，可观妙楼似乎藏着什么勾子，把他的皂靴牢牢锁在地面。
　　他眼睛痴了一下，谢厌既然没有发现他，多待片刻也无妨。
　　他悄悄往前移，所见更为清楚。
　　尹婵那番恼谢厌的话，是真真切切的，说不跑便不跑，反而又迎上。
　　谢厌的手抚了几下，她的心就又软了，甜了。
　　双手蛇一样地缠上去，挂着他脖子，嗔道：“不疼了，下回记着，可别找这种粗又糙的树。”
　　“好。”谢厌答得很快。
　　尾音还未落尽，阿婵的唇朝他扑来：“原谅你一次，所以，夫君还不赶紧搂住我，再抵着树，就不理你了。”
　　谢厌的手放在她颈后，垂目，轻轻地说：“不要不理我。”
　　“所以快呀。”尹婵都依偎着了，他还不把自己抱住。
　　一时精明一时笨的。
　　尹婵撇撇唇。
　　谢厌求之不得地，迎受阿婵的娇嗔。
　　他明白阿婵有当大厨的天分，醋多一分，她就添水，让那股酸味少一寸。
　　分量拿捏得好极了。
　　他顺从地把自己当做一盘菜肴，阿婵想如何就如何。
　　这会儿，她在亲自己，他就张了唇，动了动，把甜香含进嘴里，搅乱两池春水。
　　一池是他的。
　　一池在院外。
　　谢琰喉咙很干。
　　他要喝水，他急乱地舔了舔唇，眼睛赤红。
　　这很难相信，明明不温驯的，不听话的尹婵，却那么勾人。她手里好像拽着一根绳子，系在他心口，要他往东就往东。
　　她明明在恼谢厌，全然和香儿在床笫的乖顺不同，可……别有滋味。
　　他晕晕恍恍，把谢厌的脸换成了自己的，隔着矮墙秋树，方寸之间，感受尹婵的娇美。
　　她被亲累了，又忍不住和谢厌撒欢，手抵着他胸膛：“都站酸了，原来亲热，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谢琰就想，此时若是香儿，他会微微笑着说：“乖，很快好了，再忍忍。”其后变成狂风疾雨，势要泄去所有的情.欲。
　　但谢厌，不对。
　　谢琰茫然了，谢厌怎么能停下……
　　不止停，他倾下身，将尹婵打横抱起来。不远不近的距离，那循风摇曳的衣角，晃了谢琰的眼睛。
　　谢厌抱她到一旁的石凳坐下。
　　让阿婵坐在他腿上。
　　正要脱去绣鞋，凌厉的劲眉一压，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转了身，手掌覆上雪白的罗袜。
　　谢琰就看不见尹婵的脚了，焦躁地抿抿唇，心口越发被什么挠了，迫切想知道谢厌的目的。
　　其实很简单，谢厌只想揉揉阿婵的脚。
　　她站累了，便不能再站，如此坐在腿上，给她揉捏几下，会舒服许多。
　　谢厌专注于此，五指在罗袜上来回反复。
　　谢琰虽不见细微之处，但聪明如他，凭借谢厌手臂的动作，就恍然大悟了。
　　以及，他不由想，谢厌终是和这姓名一样，被厌恶，被嫌弃的。故而夫妻之事上，才把自己落了下乘，仰望一个女子。
　　谢琰舒了口气，一时觉得爽快，一时又为尹婵倍感可惜。
　　香儿在床上很听话，也有疼时，这都是常事。何况朋僚间，私下也谈过，若说这档子事不将女子弄哭，那男人便也无甚出息。
　　说出来好笑，谢琰往年便有一友人，后来得了个“夫纲不振”的诨名。
　　他自顾评判着庭院的两人。
　　一出神后，再望过去，却是心口悸颤。
　　怦怦、怦怦。
　　口干舌燥。
　　尹婵倚着谢厌，由他按揉脚趾，手隔罗袜，一一被他抚过。的确好受了，不酸不疼，她舒展了眉眼，敛去一丝疲倦，在谢厌怀中仰起白生生的脸。
　　眼神柔软，掠过他面上的每一寸。
　　乌雀眼，险峰眉，还有，最占据她目光的伤疤。
　　没有预兆，她圈着谢厌的脖子，唇贴了上去。
　　谢厌手一顿。
　　她亲的更入迷，濡湿了瘢痂的面颊。
　　谢厌眼神乱了一下，握着罗袜的手缓缓移到她腰后，在被鬼迷心窍、按捺不住前，哑声喘息：“会有人过来，我们进屋。”
　　“不要，我喜欢这院子。”
　　尹婵没有说更爱坐他腿上，唇一边轻轻的蹭，一边翕合，嫣然笑了：“清夜和风，庭中露落，秋月团圆，还有夫君相伴，岂不乐哉。”
　　“若有人来，随他看去，我才不怕。”她笑吟吟地，把谢厌的脸顷刻作弄红了。
　　自己的院子，何惧旁人。
　　尹婵最明白良夜不能辜负，更不想谢厌再因为谢琰醋来醋去，心里惦记。
　　已成了亲，夫妻不该生嫌隙，哪怕一点点，也要扼杀在襁褓中。她就追到谢厌的耳朵边，缠着他低低地笑：“不想辜负美丽的月亮。”
　　谢厌心领神会，把墙外偷听的人抛之脑后，低头印了上去：“好，不辜负你。”
　　尹婵眼眸弯了弯，一眨，流光潋滟：“夸我呢？”
　　“对。”
　　谢厌展笑，满目柔软。
　　庭前风徐徐，吹乱了墙外的心。
　　谢琰没有想到事情会成这样，明明谢厌做的每一步，对他而言都是错的，可照旧抱了美人归。
　　尹婵做情爱之事时，不软，不柔，不温顺，会恼人。
　　可她鲜活，灿烂，似一展镜子，窥照了他藏在心里的绮念。
　　他一面瞧不起谢厌对女子的纵容，一面渴求尹婵这么对他。
　　如此的……乱。
　　对，是乱了。
　　谢琰看不清自己想要什么，只把眼睛牢牢定在墙内依偎的一双璧人。
　　他听见谢厌说：“阿婵，我想亲你的眼睛。”
　　尹婵就笑：“那我闭上好啦。”
　　谢琰呼吸一紧。
　　这本是属于他的。
　　乱了，都乱了，食馆里友人的闲谈，一路回府时香儿的抱怨，还有现在，两人在他眼前做着神仙眷侣的贪求。
　　谢琰满脸嫉妒，红了眼眶。
　　拳头“砰”地砸上树干时，他才醒神，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瞳仁蓦地一缩，他心呼不好，拔腿要退。
　　瞬息，疾风刮地而过，谢琰脆弱的脖颈被一只手扼住，来不及惊叫，劲猛的风让他踉跄后退，直到四肢死死抵住墙垣。
　　“呃——”谢琰呼吸艰难，瞳孔急颤。
　　一张诡异的脸映在他眸子里。
　　是、是谢厌！
　　与之相伴的，还有冷毒如附骨之疽的嗓音：“若老实待在这里，我尚且放你一马，却非得来碍眼，扰了阿婵的兴致，你说说，是否，其罪不轻啊。”
　　谢琰头皮一凉，惊惧间，余光瞟见尹婵款款走来。
　　谢厌狠戾的名头遍京皆闻，他对父亲不孝，遑论自己？谢琰打了寒颤，望尹婵看在青梅竹马的份上，不要追究。
　　他张了张唇，艰难吐出几个字：“阿、阿婵……”
　　谢厌高耸的眉弓下，是六亲不认的狠劲，抬手，掐住他的下颌骨，手腕顿然一翻，冷冷道：
　　“叫嫂子。”
　　听得一声“咔嚓”，颌骨脱臼，谢琰唰地白了脸，张口无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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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新评论：
　　【撒花】
　　-完-

◇ 93、偿命
　　◎就不能忍忍么……◎
　　谢琰被送去了府医处, 终是没能唤出那声“嫂子”。
　　倒把谢厌的兴致作没了。
　　不过，阿婵挨着他说了几句软话，便放下谢琰的杂事, 一人舞剑, 一人抚琴。
　　花落徐徐, 他剑尖挑起一朵粉白的木芙蓉, 启唇淡笑，送到阿婵的琴前。
　　次日, 进宫谢恩。
　　尹婵在咸明殿里见到了楚楚。
　　谢厌与皇上商谈要事, 面色凝重, 她不去打扰，和楚楚到殿外叙旧。
　　她牵挂的, 无非是自谢厌口中听说的那事。
　　“楚楚, 你、真的要……”如何开口才好，入宫为妃, 为后，或无名无分跟着皇上？
　　这些话不该和楚楚挨上边。
　　楚楚一贯洒脱利落, 她几乎无法去想困居深宫的日子。
　　倒是楚楚，和尹婵待久了, 听她支吾, 了然地笑道：“小姐、不，如今该唤做夫人了。”
　　尹婵脸微微发红。
　　楚楚拱手一笑：“还未恭贺夫人与公子大喜。”
　　“谢谢。”尹婵捉住她的手腕，眼含狐疑, “先别说我了，楚楚, 你怎会在宫里？”
　　楚楚眼睫忽垂, 往旁边走了两步, 倚着雕篆祥云金龙的廊柱。
　　尹婵跟过去。
　　见楚楚倚柱的姿态，她想起刚进咸明殿谢恩时，望见的楚楚，是低头在皇上身边的。
　　她没有穿宫人的衣裳，却保持相等的卑微，躬身垂目，低眉顺眼。
　　但现在，却肆意，不矫饰，和在原州一样。
　　尹婵眼眸的忧色去了大半。
　　楚楚望着前方说：“夫人不知，自陛下登基，我便住进了咸明殿。”
　　回头，朝她坦然一笑：“莫要担心，陛下深明大义，爱民如子，是一代贤君。起初，他让我进宫，我便进了，虽有密诏，我却也甘愿。”
　　“为什么？”她的笑很率性，尹婵喃喃问。
　　楚楚支着下巴：“夫人何故在公子身边，我亦如是。”
　　她……
　　喜欢皇上？
　　刚起的念头被楚楚识破，沉吟半刻，摇头道：“说来，谈不上钟情，但到底动了心。既如此，顺水推舟，成全一颗私心。”
　　这的确是楚楚的性子，不会委屈自己。
　　尹婵复问：“往后，你该如何？”
　　赵决册妃的话回响耳边，楚楚叹了一声气：“情爱于我，终是虚妄，还是更愿留在夫人和公子身边，若有幸回原州，更是好的。”
　　她仍挂念那世外芳林的地方。
　　“皇上会放你离去吗？”
　　“不知道。”楚楚轻笑，漫不经心道，“但我可以偷偷走啊，改名换姓，他找不到。”
　　尹婵也就松了气。
　　她方才的如临大敌，楚楚看在眼里，眉梢轻抬：“放心，陛下通情达理。”
　　两人在殿外等了许久，迟迟不见谢厌。
　　尹婵起初还镇定，可一波一波的人被内里传唤，她眉头不由揪住。
　　拉着楚楚问：“我瞧着有些眼熟，你可见过他们？”
　　“嗯。”楚楚指向其中一人，“夫人在原州时，被暗卫首领卫冀方带走，此人，便是卫冀方的下属。”
　　尹婵就想起来了。
　　卫冀方带她进宫后，换了暗卫所的衣装，正与眼前一致。
　　“他们……”暗卫只领皇命，皇城上下安宁，外无征战，内无叛贼，百姓丰衣足食，为何现在却。
　　楚楚安抚道：“许是陛下的私事，与公子不相干，夫人切莫挂怀。”
　　是这个理，可尹婵关心则乱，忍不住胡想。
　　终于，一个时辰过去，殿门大开。
　　谢厌沉步走出。
　　尹婵展开的裙裾变成一朵循风摇曳的花，唇角挂着笑，梨涡陷了两点，雀跃地迎上。
　　“夫君……”
　　谢厌垂眸看她，一时间，四周杂声散去，她耳边嗡嗡地响，跌进了一双通红的眼睛。
　　愣了下，心乱了。
　　尹婵的声音轻的不能再轻，乌睫颤栗，抖落晶莹的泪花：“夫君、你。”
　　谢厌一把抓住她的手，下颌绷起，眸子遍布殷红的血丝，反复低喃着两个字：“阿婵，阿婵。”
　　“我在。”尹婵屏住呼吸。
　　谢厌脸色带着扭曲，深褐的疤纹好似从皮肉浮出，织就密密匝匝的罗网，拴住她的目光。
　　她听见谢厌咬紧牙关，挤出喑哑的嘶声：“我们回家。”
　　怦咚，怦咚。
　　尹婵心跳加快，茫然惶乱之际，赵决走出咸明殿。
　　他只说了一句话：“别把人折腾死了，余下的，交给京兆尹。”
　　谢厌没有转头，眉眼晕着一抹戾气：“遵旨。”
　　两人互相搀扶离去。
　　楚楚等他们走了，问赵决：“发生何事？”
　　赵决默默回身，进殿内，递给她一封密折：“杀母之仇，信阳侯府，怕是要乱了。”
　　楚楚错愕地抬起头。
　　-
　　数月前，原州桃花林里，尹婵第一次见到谢厌娘亲的坟墓。
　　她时而想，倘若一切没有发生，原州就不会成为她的记忆。楚楚、欧阳善、宋鹫乃至原州的李叔郭婶子，一生恐难遇见。
　　谢厌会长在京城，六岁招猫逗狗，十岁提剑惩凶。
　　等到十之三四，他们会在筵席相遇。
　　小小的儿郎小小的姑娘，是相识成友，还是如谢琰一般，父母之命，一生牵连。
　　但种种只是妄想，早在夫人与妾室一起怀上信阳侯的骨肉时，命运就已改变。
　　回程途中，车马宝轿，尹婵看见谢厌怀里放着一个匣箱。
　　这里面是娘亲被害的证据。
　　尹婵才知道，他从未忘记替母雪恨。
　　他说起了一个故事。
　　和许多话本里的才子佳人一样，浪漫而寻常。
　　才子佳人喜结连理，怎奈识人不清，才子风流本色，宠妾灭妻。
　　余下的事，浸淫内宅的妇人再清楚不过。
　　妻妾争宠，谋害嫡室，一碗毒药，让夫人死于生产危难，也叫初生的婴孩怀有诡异的胎记。
　　或许这不叫胎记，而是凝于体内的毒素。
　　但都不重要。只要，信阳侯认为那是不祥之兆，就有理由将最后的绊脚石赶走。
　　尹婵很难想象外表温柔的莫氏，竟然蛇蝎心肠。
　　她攥住谢厌的手。
　　后者乌羽簌簌抖颤，抱着的匣子一紧。
　　尹婵伏在他肩头，一遍遍抚过那颤栗的脊背，目光坚定：“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家宅不宁，今夜注定难眠。
　　守门的家丁战战兢兢迎了大公子和夫人进府，牵马去马厩，不想回来时，天就变了。
　　一整夜，侯府频频惊起尖叫和怒斥。
　　满府家丁闻之色变，想出去找人，还未走出大门，就被宋鹫带人拦下。把蠢蠢欲动的，塞进了柴房。
　　院里，腥咸的血流了一地。
　　孟柏香抱着头，不敢看被折磨的公婆，想握住夫君的手。一转身，他死死盯着谢厌的动作，却不敢说半个字。
　　孟柏香突然起了莫大的悲哀，尖叫一声，躲进里屋。
　　谢厌没有搭理她，冤有头债有主，他连谢琰也没精力应付，一门心思做此刻该做的事。
　　天色浓稠，如墨深邃。
　　月明星稀的苍穹，纯白的蟾光，洗不去肮脏的血腥气。
　　滴答。
　　滴答……
　　两具伤痕累累的身体，躺在庭园，勉强地喘着呼吸。
　　但谢厌不见了。
　　尹婵第一时间找到宋鹫，他也不知，立刻着人寻找。
　　时过子夜，侯府重回安静。
　　尹婵提着一盏灯，在谢氏祠堂看见了谢厌的身影。
　　他弯下腰，佝偻着脖颈，怀里裹住母亲的牌位，蜷缩在积灰的角落。
　　“夫君。”
　　她一声轻喊，谢厌仓皇抬头。
　　四目相对，尹婵发现了一个秘密。
　　那是她豆蔻之龄时，为替在外征战的父亲祈福，和奶娘去了京城久负盛名的护国寺。
　　因故，无意迷失道路，走进寺外一条破旧的巷子。
　　她发现了一名受伤的男子，满脸的脏污和血迹。如今，只记得他的脸很脏很脏，几乎不能看清五官。
　　她以为是乞儿，把阿秀第一次学着做的点心分了他一半，朝他软软地笑。
　　他咬着点心，边吃，泪就落了下来，眼睛红红的，缩在巷角。
　　尹婵觉得那人，和面前的谢厌很像。
　　她就晃了神，喃喃地用当初的话劝说：“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谢厌整个人怔住，瞳仁微颤，记忆飞快涌动，定在四年前的护国寺。
　　她……想起来了吗？
　　谢厌眼不眨地，直勾勾看她，口中的话仿佛和那年瘦弱的自己合二为一：“我原本就不好看。”
　　“才不，你的眼睛很美呢。”
　　“是吗。”
　　“嗯！就像……会飞会跳的山雀。”
　　说完，奶娘找到了走丢的小姐，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临走前，把舍不得吃的点心，全留给了他。
　　“乞儿”呆呆在巷角，很久不动。
　　直到护国寺的沙弥惊呼：“通玄大师，这儿有个受伤的孩子！”
　　“快，抬他进寺里。”
　　记忆回转，静幽幽的祠堂，谢厌迷蒙的视线里，是阿婵娇美的面容。
　　她听见谢厌说他不好看，就跟着坐在角落，依过去，托起他的脸颊，一下一下的亲：“阿婵最喜欢夫君了。”
　　“方才害怕吗？”他在说处理信阳侯和莫氏的时候。
　　尹婵点了下头，如实道：“很多血，是有被吓到。”
　　谢厌懊丧地垂下眼皮：“我不该这么残忍，阿婵别怕，以后不会了。”
　　“不对。”尹婵猛地摇了头，“我不是圣人，也想为夫君撑腰，可我太弱了，什么都办不了，所能做的，只有陪着你。不要因为我的怯弱，放过伤害你的人。”
　　谢厌痴了下，心口绽开一簇簇美丽的花。
　　翌日，满京哗然。
　　亲军卫指挥使谢厌，为二十年前生母离世的惨案，将生父和莫氏告上了京兆尹。
　　当日，府衙带走两人。
　　流言蜚语立时沸沸扬扬，茶楼酒馆尽在谈论这桩案子。
　　谢厌证据确凿，一场官司十分顺利，两日收尾。
　　莫氏判死罪，秋后斩首。
　　谢郦阳虽非主犯，却涉纵容包庇之罪，免其世袭之爵，杖四十。且因昨夜谢厌的一番折磨，他身神俱废，苟延残喘，已无几年好活了。
　　百年前，初代信阳侯几经生死谋得的侯爵之位，封袭四代。
　　而今断在了谢郦阳的第三代。
　　自他再下，谢琰已无承袭之能，他自小以为担负着侯府的门楣，然世事多变，昔年光景已无。
　　侯门的匾额当日被拆下。
　　一切，尘埃落定。
　　彼时，京城议论声迭起，谢厌和尹婵却悠悠闲闲的，搬进皇上御赐的宅子，在寝屋拾掇衣物。
　　“夫君，欧阳大人没有诓我们？”
　　尹婵眨巴眼睫，手里放着一封信，过去半日了，还是难以相信。
　　谢厌把行装收拾妥当，勾了勾她皱起的鼻尖：“阿三不会拿这种事逗乐子。”
　　便是真的了。
　　尹婵大叹，眉欢眼笑，兴致勃勃地说：“没想到欧阳大人风流半生，如今收了心，要成亲了。”
　　谢厌提议：“婚期在两月后，我们过三日便启程，阿婵以为如何？”
　　尹婵托腮笑眯眯：“如此，到原州时，又是一年新冬了。”
　　谢厌：“阿婵还没有见过原州的雪。”
　　“是呀，这次定要一饱眼福。”
　　议定了时辰，光阴飞逝，转眼到离京的前一日。
　　今朝还要外出赴宴。
　　然而，日上三竿了，尹婵仍在床榻同谢厌闹。
　　白生生的脸颊且敷了大半的红晕：“你、早说过明日要启程，不能累我了，可昨夜、你！”
　　声音越发小，嗫嗫嚅嚅：“就不能忍忍么……”
　　谢厌是有一点委屈在身上的，低了头，垂下眼，道着歉，最后闷声闷气地表示：“明明是你说先喜欢我。”
　　“喜、我——”好像真是她说的。
　　尹婵目光微躲，深吸一口气，鼓着脸，先占据上风：“每日都说过喜欢，难不成，你日日要磨得我精疲力竭，才罢休？”
　　谢厌吞了吞嗓子，眼眶深红。
　　尹婵还能不知他在想什么，丢了软枕过去，又羞又恼：“不能了！回原州一行两月，路上都不可以！”
　　“可昨晚……”
　　尹婵一张脸“轰”地染红，软褥子一拥，把通红的脸埋进去。
　　她昨夜，是叫陷入情沼的谢厌迷昏头了，才会被勾引着说，行路途中，可试试马、马车。
　　现下如何是好？
　　谢厌一根筋，指不定都打好主意，要选哪一驾舒服的马车出行了。
　　◎最新评论：
　　【呜呜呜好喜欢这篇文】
　　【请假一天。
　　在收尾了，还有几章完结，更得会慢一些，对不起小天使们qaq。17号留】
　　【什么 什么马车！！】
　　【哈哈哈哈，女主招架不住了】
　　-完-

◇ 94、启程
　　◎明明说好不做的……◎
　　好在, 今日要赴的，是友人间的宴席，不必过分守规守矩。若不然, 因床笫纷争迟误的两人, 非让做东的好好一阵欺负。
　　尹婵和谢厌抵达时, 宴中满了大半人。
　　诸客闹着, 两人自罚三杯。
　　设宴，只因友人要赴泸州上任, 虽说从京官到地方, 似受冷落, 但稍加一想，便知明贬暗迁的道理。
　　若泸州政绩斐然, 他日青云直上, 不在话下。
　　众客言笑晏晏，席上尽兴。
　　做东的是魏家大少爷, 性子爽快，善交友。满京勋贵子弟皆承他面子, 来为送行。
　　尹婵不出意外的，见到了郑宝融和纪雪臣。
　　诸客聚在一起赛诗会友, 独他二人并肩在红鲤塘边, 不发一言，和满园的欢闹隔绝。
　　双手被一片温热拢住，谢厌走到她身旁：“阿婵, 在看什么？”
　　深秋了，正是浸凉入骨, 尹婵披着石榴红羽缎斗篷, 白生生的脸埋在耀目的红里, 雪团一般。
　　谢厌的手探进披风，和她十指相扣。
　　尹婵笑了笑：“没事。”
　　须臾，一群人过来，请谢厌到旁边一叙。谢厌是不大情愿的，对着尹婵耷下了眉，黑漆漆的眼睛毫不掩饰的不舍。
　　尹婵展笑，捧起他脸颊，见四下无人，凑去悄悄亲了下，软声笑眯眯地：“好了，我们明早出发，你去和他们说说话，再见便是明年春了。”
　　谢厌捏了捏她柔软的手：“无非是亲军卫的事。”
　　“指挥使大人真忙呀。”尹婵眨巴眼，打趣道，“公事要紧。”
　　谢厌苦着脸，蹭在尹婵身边不乐意走。
　　远远的几道调侃传来，尹婵回头，听见他们哄笑：“快看，我就说谢指挥使唯夫人之命是从，你们想见他，不如去求昭平郡主。”
　　“是啊，真看不出来。”
　　尹婵就睨了谢厌一眼，鼓了鼓脸：“再不去，都要传我是悍妇了。”
　　“他们敢。”谢厌扭头一瞪。
　　谈笑的几人作鸟兽散。
　　尹婵笑得花枝轻颤，哄了半晌，谢厌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满园秋景，不见萧瑟，几分诗情在里面，不由心旷神怡。她坐下歇息，一抬眼，塘边静立的两人，已经不知去向。
　　宴过半，尹婵和几位女眷谈笑时，纪雪臣来了。
　　大抵猜到他要做什么，尹婵这一次，没有如他的愿，到一旁说话。
　　纪雪臣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目光失落。
　　再这么待下去，不免起闲话，尹婵无奈地沉了沉肩，启唇时，园子另一方高呼：“端王驾到——”
　　纪雪臣脸色大变，顾不得尹婵，飞快过去。
　　园子大，尹婵闲逛到西南角，要去正厅需花上半盏茶。
　　到的时候，不见端王，起初留在此地的郑宝融也不知去向。
　　纪雪臣拉着人问：“端王呢？”
　　“王爷说有私事，和王妃去厢房了。”
　　来人指了路，纪雪臣立刻赶去。
　　尹婵站在他身后，清癯的书生脊梁微佝，消瘦得已不像原州所见的清俊。
　　她想了想，请人递个口信给谢厌，提步跟上。
　　园中厢房设给客人更衣，眼下除了来来往往的仆从，并无旁的人在。
　　纪雪臣一路急迫，知道尹婵在身后，无暇管她，火急火燎找到那间厢房。
　　还未进去，端王阴郁的声音先吓了尹婵一跳。
　　隔着门扉，他说话断断续续，嘶哑难听：“一觉醒来不见王妃，原来躲在这儿了，纪雪臣……带着纪雪臣，你是离不开他吗？”
　　“怎么？在我床上多浪啊，现在，找着下家了？”
　　“本王知道，背地里，你们讽我瘫痪不能行。但又如何，你以为，能逃出我的手心？还摆着这幅傲脸给谁看！郑家都放弃你了。”
　　“下贱的东西！乖……该吃药了。”
　　听到药字，纪雪臣再不能克制，冲了进去。
　　“住手！”
　　端王坐在轮椅，扯了笑：“哟，情郎来了，本王还没开始，你就忍不住要分一杯羹？”
　　纪雪臣看向躺在地上失魂落魄的女子，她不哭不闹，目光呆滞，周遭所有的事情都难入她的眼睛。
　　“想做什么呢？”端王轻蔑地说，砸了咂嘴，“还没在外面上过她，纪雪臣，你也喜欢？不如一起。”
　　纪雪臣捏紧拳头，他有武功，能轻易制住轮椅上的男人。
　　可是……
　　端王给郑宝融喂过太多次药，每次病发，折磨得她生不如死，他拿不到解药。
　　大抵猜到纪雪臣迟疑什么，端王阴恻恻地笑了，弯腰，正将郑宝融拉起来。
　　错眼间，纪雪臣看见她空洞无神的眼睛，有一滴泪滚下。
　　“别动她！”他受不住了，双眼深红。
　　“也行。”端王故意顿一会儿，纪雪臣松口气的当下，他抬起手，缓缓指向身后，嗓音幽幽，“把她带进来，本王许久没有尝过别人的滋味了。”
　　纪雪臣头皮一凉，陡然意识到什么。
　　他骤然转头，门扉旁，是尹婵窈窕的身影。
　　在皇宫的时候，端王就眼馋过这个女人，他舔了舔嘴角，眼神阴毒。
　　尹婵触上端王如蛇滑腻作呕的目光，蹙起了眉。
　　宫变过去数月，她头一回见到坐轮椅的端王，眼神灰暗，穿着黑衣，整个人透出一股森冷之气。
　　尹婵还在探究端王时，纪雪臣先怒了：“不行！”
　　“怎么？”端王嗤的一笑，“有郑宝融不够，这一个你也看上了？”
　　纪雪臣眼神复杂，示意尹婵离开，下一瞬，却听见尹婵说：“可以。”
　　他愕然一惊。
　　尹婵从容地走进厢房，不看郑宝融，也忽视纪雪臣频频使眼色的目光，轻轻笑了：“只怕王爷不敢动。”
　　这话如愿让端王发狂，漠然冷道：“本王是离不开轮椅，但对付女人，有的是法子。”
　　纪雪臣知道是什么办法。
　　端王受伤，余生只能瘫在轮椅上时，他越来越阴沉易怒。或许身体有缺，导致手段更加狠辣。他会用各种精心雕篆的物什，像条疯狗去占据女子，折磨身心。
　　纪雪臣咽了咽嗓子，冷静地说：“昭平郡主是谢指挥使的夫人，还请王爷……”
　　不提谢厌还好，端王很清楚这身病痛是谁带来的，阴沉道：“本王给你两条路，一，带走郑宝融，本王今日对她实在没兴趣了。第二，让郑宝融和尹婵一起留下。”
　　纪雪臣还没说话，尹婵落下清泠泠的声音：“这还需要选么？纪先生，请端王妃出去，我想与端王叙叙旧。”
　　“好啊！”端王抚掌，一脚踢在郑宝融身上，眼睛直勾勾对准尹婵娇美的脸蛋。
　　尹婵皱眉，偏头朝向纪雪臣：“还不走？”
　　等厢房只剩下尹婵和端王，她轻倚门扉，笑吟吟地唤道：“王爷。”
　　端王后脊酥麻，眼前女子越发美艳，成亲后，比往日更有风韵，他挑了下眉：“本王倒是羡慕谢厌了，若有幸，也得向他请教一番郡主的滋味。”
　　尹婵忍着恶心。
　　端王又道：“郡主连毁容的男人都能入眼，想必，不会嫌弃我这残废了。”
　　“自然不弃，否则，我为何留下。”
　　端王推着轮椅慢慢靠近，暧昧低语：“一夜春宵？”
　　尹婵摇了摇头：“不。”
　　“那你想……”
　　尹婵笑眯眯道：“若王爷还能说话或写字，我之后要想插手王妃的事，可就难了。”
　　端王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宋大哥。”尹婵扬声唤道。
　　端王表情阴沉，周身立刻紧绷。
　　窗牖簌响，一黑衣男子翻身进内，正是宋鹫。
　　尹婵淡淡转过身子：“请宋大哥让他此生再不能开口，将握笔写字的手也废了。”
　　“你！”端王目眦尽裂，“你们敢？！”
　　急忙转动轮椅，企图离开厢房。
　　宋鹫抽出一柄剑横在他脖颈：“直接杀了不是更好？”
　　尹婵往外走的步子一顿：“太上皇圣旨，叫端王殿下长命百岁的活着。”
　　“是，夫人。”
　　端王瞪大眼睛，喃喃道：“不、不，放肆……”
　　尹婵不闻身后凄厉的惨叫，走出厢房，正见谢厌站在屋前檐下。
　　她就变成一只粉蝶，衣袂飘展，雀跃地飞去：“夫君来了。”
　　谢厌眼神晦暗，垂目看着尹婵的脸，轻抚她眼下：“做这种事，怎么能一个人来。”
　　“有宋大哥在呀。”
　　他脸色还是不对劲，尹婵凑上去，如往常哄他一般亲昵，熟稔地转过话，“和端王说了几句，现在心口闷闷的，怎么办……夫君，他太讨厌了。”
　　果然谢厌担心不已，在她胸前揉了揉，急问：“还有哪里难受？我去找大夫。”
　　“不用。”尹婵摇了摇头，低声说，“我想求夫君帮忙。”
　　谢厌目光狐疑。
　　尹婵抿抿唇，在他耳边低语。
　　宴后，当晚。
　　端王妃因病去世的消息突然传遍京城，众人只叹一声可惜，不再多聊。
　　宫变至今，王府是不可提的存在，端王虽活着，却已被皇室放弃。
　　夜深人静，城门外，一辆马车停在角落。
　　车里躺着昏迷不醒的女子。
　　车外，纪雪臣眼眶赤红，郑重地跪下，抱拳道：“谢指挥使，昭平郡主，大恩大德，纪雪臣感激不尽。”
　　谢厌抬手，让他起来，后将从王府搜出的解药递去。
　　不过，在纪雪臣摊手接时，他眉头一挑，淡声提醒：“别忘了你的承诺。”
　　纪雪臣顿了下，回头，深深看向轿中的郑宝融：“君子一诺，胜比千金，雪臣自愿留在指挥使身边三年。三年内，任由差遣，忠心耿耿，唯指挥使之命是从，若有异心，天诛地灭。”
　　“好。”谢厌颔首，“未免朝中发现端倪，我会命人即刻将郑宝融送去原州。”
　　“我能送她吗？”
　　谢厌摇头。
　　“端王党羽尤在，郑家也不简单，若你要她平安，便听我的。”他迟疑了一时，“不过，我与阿婵也要赴原州，你当随侍，但一路必然不能与郑宝融同行，她快马加鞭，会比我们早一个月到。阿婵不宜赶路，此行更是闲游，你若熬得住相思之苦，就跟上。若没那等克制，便老老实实待在京城。”
　　纪雪臣大喜，自然愿意随同：“多谢大人。”
　　谢厌吩咐部下：“启程吧。”
　　骏马扬蹄，一声高鸣，伴着车轮轱辘，纪雪臣仓皇地转身。
　　浓稠漆黑的夜色，她安安静静躺在车里，身形渐远。
　　纪雪臣慢慢地笑了。
　　此一去，她终能自由。
　　-
　　送了郑宝融，回府的一路，尹婵和谢厌不坐马车，闲步在街巷。
　　京城的夜烛火通明，万家灯火写着繁华二字。
　　尹婵双手被谢厌细细密密裹着，秋风中依旧暖和，她有好奇未解，仰着脸问：“为何不让他们一起去原州？”
　　端王党羽，以及郑家，都是谢厌的托词罢了。
　　皇上大刀阔斧，早将端王一党处理干净。
　　谢厌锋利的眉弓压下：“纪雪臣当日要取你性命，这等歹心，岂会如他所愿？虽已悔改，却也叫他尝尝相思之苦。”
　　提起旧事，谢厌面色不虞，复又冷冷道：“若二人有情，短短三载何妨。若无情意，纵是日日关押一屋，终不过寡言以对。”
　　尹婵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忍了忍笑，揶揄他：“夫君真记仇啊。”
　　谢厌乌眸幽邃，心口咯了下：“这样不好吗？”
　　尹婵煞有其事道：“对旁人也就罢了，对我，不好。”
　　谢厌笑了，更拢紧她的手，细细轻轻的抚摸：“我怎会记阿婵的仇。”
　　“真的？”尹婵眼里点点狡黠。
　　谢厌没看见，一门心思揉捏她纤细的十指，爱不释手：“当然。”
　　“那、昨夜承诺的马车，我就忘了哦，你不许再提。”她难得的支吾，眼睫垂颤，“更不许闹我……”
　　“好。”谢厌回得利落。
　　尹婵怔了怔，还没缓过来，过了半晌，霎时眉欢眼笑。
　　梨涡比往日更深，挂在脸颊，勾得谢厌倾身，湿湿的唇一下一下落在笑靥。
　　她双眸含着泪雾：“别，路上都是行人。”
　　谢厌喘气不匀，手抓紧阿婵的，迫不及待地带她回家。
　　翌日是启程之时。
　　府上中门，备好一列马车，此行路遥人多，非七八驾不够。
　　屋内，谢厌和尹婵理好行装，相携着出发。
　　经廊院假山，跨过石拱门，一女子突然从影壁后现身，提着包袱，歪头笑道：“夫人和公子，也不等一等楚楚么？”
　　尹婵眼睛亮莹莹。
　　“楚楚，你回来了！”
　　-
　　等一行人出了京城，快到相邻的州府时，尹婵还在感叹皇上的通情达理。
　　她拉着楚楚好奇极了，后者却支吾。
　　“夫人，我们容后再、再聊好吗？”楚楚实在承不住公子时不时扫来的目光，冷冷的，要吃人。
　　天可怜见，她本与阿秀一辆马车，谁知刚出发，就被尹婵以路途无趣的理由带上公子的车轿。
　　一聊便到现在，怕有大半日了。
　　公子坐在她对面，平静地浅啜清茶，但一盏接着一盏，每每沏茶的声音都叫楚楚额角一跳。
　　“夫人，我忽的想起来，阿秀有事让我帮她，先告退了。”不等尹婵应答，楚楚飞快挪到轿门，请赶马的人停下。
　　尹婵看她情急之状，眼含忧色：“楚楚，阿秀怎么了，要我帮忙么？”
　　“不用不用。”楚楚赶紧溜走。
　　尹婵大惑不解，单手撑着短案，托腮，问一直没有说话的谢厌：“夫君，楚楚她、”话未尽，纤腰被一只大手牢牢圈住。
　　她“唔”了声，被迫撞进温热的胸膛。
　　马车腾起一股暧昧的热息。
　　谢厌呼吸渐重，眼眸殷红，意图十分的昭彰。
　　尹婵喉间吞咽两下，往角落缩了缩，眼眶含泪：“明明说好不做的……”
　　谢厌目光深幽：“阿婵，楚楚霸占了你半日，如何还我？”
　　“方才夫君也听见了，只是闲话家常，那、若要还，同你也说说话就是了。”
　　谢厌搂住她曼腰：“说什么？”
　　“我……”
　　尹婵一时语塞，不知从何开口。
　　“那便听我的，就说、”谢厌凌乱的呼吸缠在她耳侧，嗓音沉下，“想让我用手，还是……阿婵选。”
　　作者有话说：
　　明天正文完结，会有番外(〃˙▽˙〃)
　　◎最新评论：
　　【95锁了??】
　　【<img src="http://static.jjwxc.net/images/kingtickets_0.gif?var=20140327">啊啊啊！！要完结了！！！不要啊！还没看够啊！  地雷在手，偷懒抖三抖，作者大大快去码字！！！（催更版）】
　　【快要完结了嘛！呜呜呜】
　　【撒花】
　　-完-

◇ 95、留君（正文完）[此章节已锁]
　　◎好阿婵，再把我栓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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