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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寻千山》作者：墨书白
　　文案：
　　花向晚东渡云莱时，师父告诉她，
　　因功法相合，为快速进阶，务必拐一位天剑宗的道君回西境。但必须记得，只能拐多情剑，不能找问心剑。
　　因为修问心剑的道君，虽强但蠢，不懂爱恨。
　　可偏偏来到云莱的第一眼，她看到的就是修问心剑的谢长寂。
　　她如飞蛾扑火，明知谢长寂不染红尘，还是为他出生入死，无悔付出。
　　可直到他们成了真正的夫妻，她筋脉尽毁，鲜血淋漓，他也只会哑声和她说“抱歉”
　　她才知，问心剑的道君，当真不懂爱恨
　　于是她当着他的面假死脱身，毁了那个叫“晚晚”的身份，重新当回她快活的合欢宫少主。
　　留谢长寂于死生之界独守孤坟，一别两百年。
　　两百年后，西境魔主病危，三宫宫变，
　　为稳定局势，快速进阶，花向晚不得已再回云莱，向天剑宗求亲。
　　众人都说花向晚是死马当活马医，天剑宗不可能让她带一个太强的道君回西境，她那颗半毁的金丹也不可能让她提升太多修为。
　　结果等到成亲之后
　　所有人都得了消息——
　　云莱最强战力谢长寂从死生之界出关，破心转道，修多情剑，入主合欢宫！
　　消息一出，
　　围在合欢宫门口的敌军慌忙撤退，
　　花向晚的老情人们四处奔逃，
　　就连花向晚自己，也在新婚当夜，连夜扛着坐骑跑了。
　　#前夫找我寻仇了，我得跑快点#
　　#初恋归来，贼疯，贼帅，贼强。#
　　#我携剑寻过千山万水，却才知你为本心。#
　　PS：
　　1.+正剧，不是沙雕文，悲喜交加，HE
　　2.+开头即重逢，过去的事插叙说，男主苦大情深，女主外沙雕内凶狠
　　一句话简介：初恋归来，贼疯，贼帅，贼强
　　立意：追寻本心，方得正道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天之骄子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花向晚，谢长寂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楔子
　　修真历上清三年，死生之界结界破，邪魔魊灵出世，第十四代问心剑剑主谢云亭为封印魊灵陨落，首徒谢长寂继任问心剑，立誓屠尽邪魔，独身入死生之界，以一人之力横扫一界，两百年未出。
　　同年，西境边防大破，十万魔兽入境，围攻合欢宫，少主花向晚领弟子苦守宫门一月，至金丹碎尽，剑折旗断，方得援军。合欢宫精锐于此战近乎全灭，西境千年最强宗门，至此一蹶不振。
　　*** ***
　　两百年后——
　　“谢长寂。”幻境中，少女坐在不远处，仰头看着满天星河，星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她目光中带了与他人生截然不同的生机勃勃。
　　涓涓河水在她脚下，发出哗啦啦声响，她转过头，眼睛里倒映着十九岁的他。
　　“你见过幻梦蝶吗？”
　　她问。
　　他凝视着她，神色平稳：“未曾。”
　　“那我送你一只。”
　　少女说着，手腕翻飞，带着荧光的蓝色蝴蝶从她手心变化而出，翩翩飞舞。
　　他目光一动不动凝在少女脸上，蝴蝶落在少女手背上，少女身子朝着他微微前倾，将手递到他面前：“来，碰一下。”
　　他看向蝴蝶，少女声音很轻：“碰一下，你就能见到你最想见的人。”
　　“我……最想见……”
　　他茫然喃喃，不由自主抬眼看向少女面容，少女笑容如初，肤色却慢慢变得近乎透明。
　　他似乎预感到什么，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然而周边天旋地转，地面轰隆作响，一切仿佛都坍塌落下，他跪在原地，愣愣看着少女朝着万鬼嚎哭的崖底坠落而下。
　　她被无数邪魔涌上，吞噬，却仍旧面带微笑。
　　“谢长寂，”她声音很轻，在她整个人被邪魔吞噬那一刻，他听见她似是惋惜、又似庆幸的声音，“还好——你从未喜欢过我。”
　　还好，你从未喜欢过我。
　　少女的声音回荡在耳边，他愣愣跪在雪地，颤抖着朝着那无尽深渊伸出满是鲜血的手。
　　他想说点什么，却无法出声，他像是天生失语的人，几次张口，都只能发出简短嘶哑的音节，连她的名字都唤不出口。
　　“碰一下这只幻梦蝶，你最想见到谁？”
　　少女的背影出现在冰天雪地，这次他毫不犹豫，提剑追上去。
　　“最想见到谁？”
　　无数邪魔涌上来，他厮杀，挥砍，追随着那个背影。
　　他没有说出口的名字，他一生的心魔，明知只是个幻影，他却无法停下手中长剑和脚步。
　　“长寂。”
　　呼唤声从远处传来，可他无暇顾及，前方人影越来越模糊，他呼吸急促，疯了一般追逐着。
　　“长寂。”
　　这一次，声音中夹杂着清心法音，周边开始坍塌，远处少女停住步子，他在坍塌的地面上一路狂奔，在他抓住少女衣袖刹那，最后一声大喝传来。
　　“谢长寂！”
　　少女缓缓回头，露出明艳的笑容，他愣愣看着少女，对方却如流沙一般，同整个世界一起消弭飞散。
　　他怔怔看着这一切，终于沙哑出声：“晚晚……”
　　周边化作一片黑暗，他一人提剑，茫然站在这空无之中，好久之后，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盘腿坐在冰雪覆盖的地面，眼睛被白绫所覆，睁眼是白茫茫一片，但却依旧可以用神识查探周边。
　　旁边站了一位青衫老者，似乎是等他多时，见他醒来，老者松了口气。
　　“你可算醒了。方才气息不稳，又入幻境了吧？”
　　白绫下眼眸微垂，没有应答。
　　周边是雪花簌簌而落之声，前方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深坑，一把光剑高悬在深坑正上方，与深坑上隐约亮起的符文阵法相互辉映。
　　天剑宗死生之界，乃异界与本界交接之地，上万年来皆由天剑宗问心剑一脉镇守，无数邪魔试图越境，皆斩于问心剑下。
　　死生之界常年以冰雪覆盖，清心凝神，以免守护者为魔气干扰侵袭。
　　过去这里的深坑中尽是岩浆，如今却已成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皆因这两百年来，他已将异界邪魔屠杀近空，无敢犯界之故。
　　他沉默许久，青衫老者见也问不出什么，知道他的脾气，也没多说，只道：“算了算了，这都是你的事。此番是掌门让我过来，想请你帮个忙。”
　　谢长寂没应声，撑着自己起身。
　　他入定不知多时，周身积雪，一动便如山崩，厚雪落下，露出他早已变得破破烂烂的道袍。
　　“你也是，”看见他的打扮，青衫老者注意力被吸引过去，追着他往前走，开口埋怨，“好歹是问心剑剑主，天剑宗的招牌，又不是没人给你买衣服，怎么穿得这么寒酸？你师父临终前把你交给我，如今这个鬼样子，你让我怎么去见他？”
　　“师叔，何事？”
　　谢长寂打断了这位名叫昆虚子的师叔的絮叨，领着他走在雪地里。
　　昆虚子在寒风中觉得有几分刺骨的冷，忍不住拉了拉衣衫，这才想起正事，面上带了几分正色：“前些时日，掌门收到消息，西境魔主似乎出点问题，那些魔修为了魔主储君的位置内斗了起来，可能会提前开启继承人试炼。”
　　“与我们何干？”
　　谢长寂声音平稳，赤脚踩在雪地中，发出“嘎吱”“嘎吱”的踩雪声。
　　“你听我细说，”昆虚子耐心解释，“西境和咱们云莱各立宗门不一样，西境由魔主统一号令，魔主之下，分成三宫、九宗、十八门，逐级管辖。每个魔主在世时会提前准备一批继承人，离世前，就会准备一场试炼，由继承人统一参试，最后选出魔主。”
　　青衫老者说着，捻了捻胡须，颇为感慨：“本来这些继承人的能力都差不多，可如今就出了一个人，名叫花向晚，两百年前她还是西境青年翘楚，所有人都说下任魔主非她莫属，但据说是两百年前一战，她金丹半碎，现下反而成了一个废人，她要是参加继承人试炼，那就是必死无疑。”
　　“重点。”
　　谢长寂催促，青衫老者噎了噎，终于憋出一句：“她是合欢宫少主，主修双修之道，合欢宫和咱们天剑宗心法同出一脉，双修最合适不过，为了快速进阶，她向天剑宗求亲了。”
　　“要我做什么？”
　　谢长寂追问，这时，两人眼前出现了一个小院。
　　这个院子似乎是被灵力笼罩，在冰天雪地中格格不入，院中草长莺飞，桃花盛开，屋檐下悬挂的招魂铃在风中叮铃作响。
　　青衫老者看了一眼院落，颇为诧异：“这里怎么……”
　　只是话没说完，他目光就落在院门口不远处一座土坟上。
　　坟墓似乎已经有些年头，周边长了杂草，破旧的墓碑上，是剑刻着的字迹——
　　爱妻晚晚之墓。
　　昆虚子迅速意识到这是什么，他止住声，停下脚步，一时有些无措站在结界之外。
　　谢长寂平静进入结界，走到土坟前，蹲下身来，拔出坟边长出的杂草，提醒老者：“掌门要我做什么？”
　　“如今，刚好是灵虚秘境开启在即。”
　　昆虚子回神，有些不敢看谢长寂：“当年魊灵出世时，西境正好有一批修士在云莱活动，魊灵出事后都消失无踪，掌门便猜测魊灵出世之事与西境息息相关，当时你师父和……和你夫人合力封印魊灵。”
　　谢长寂动作一顿，昆虚子迟疑片刻，还是故作未曾察觉，继续说着掌门的意思：“魊灵的力量，一半不知所踪，而一半力量则封印在灵虚秘境。如今花向晚向天剑宗求亲，掌门担心花向晚名为求亲，实则意在魊灵，想请你出死生之界，看住灵虚秘境。若西境没有异动最好，若西境有异动……”
　　昆虚子说着，抬眼看向谢长寂，眼中满是郑重：“有你在，掌门放心。”
　　谢长寂低头清理杂草，似是思考，过了片刻，他才开口：“我不能离开死生之界。”
　　“我知道，”昆虚子见他没有直接拒绝，心上放松许多，说起宗内早已商量好的打算：“你人可以不去，我已经派无霜去做此事，你可将一缕神识附着在无霜身上，操控他进入秘境。”
　　说着，又怕他顾虑，多加了一句：“他本就是你弟子，身份功法都再合适不过，于他不会有碍。”
　　谢长寂听着昆虚子的话，面色不动，将坟头草清理干净，抬眼看向墓碑上的刻字。
　　昆虚子等了一会儿，见他一直看着墓碑，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越了身份：“长寂……凡事总的有个放下的时候，已经两百年了。”
　　谢长寂没出声，只有睫毛轻颤。
　　昆虚子见他没有反驳，便大起胆子，多劝了一句：“晚晚生前，最心疼的就是你，你莫要让她去了也不得安心。”
　　这话让谢长寂所有动作僵住，一瞬间，脑海中划过无数画面，让他整个人都因疼痛绷紧。
　　他未曾表现，只是死死盯着墓碑上的字，好久，才沙哑出声。
　　“告诉掌门，密境开启前，让无霜回死生之界。”
　　说着，他抬起手，一只带着蓝色荧光的蝴蝶凭空出现，翩然落在他手背上。
　　他转眸透过白绫凝视蝴蝶，他人无法看见的目光露出几分温和。
　　他急切想要驱赶停留在身侧的人，想要快一点，在无人之处，奔赴下一场幻梦。
　　谢长寂控制着情绪，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平静开口——
　　“灵虚秘境之事，我自会处理。”


第2章 
　　“少主，出定离海后，往东万里，行十二日，便可抵达天剑宗。”
　　山崖顶上，一位摇着扇子的白衣青年眺望远处，同旁边盛装打扮的花向晚介绍着此行安排：“我们到云莱时，已向天剑宗提前传书说过时间，天剑宗接应我们的人从六日前出发，约定在醉乡镇碰头，如今我们早到了一日，若他们没有差池，今夜就会入这条‘夺命峡’。”
　　“之后呢？”花向晚用手指绕着头发，看着周边地形，询问详细计划。
　　旁边一位红衣少女闻言立刻上前，抬手峡谷入口处上方两块大石头：“我们已经派了探子在前面等着他们，他们出现，我们立刻就会得到消息，只要天剑宗弟子一进峡谷，我们就开启法阵，轰下那两块大石头，堵住出路。”
　　“然后我们的人就会假扮杀手冲上去，”白衣青年接话，拿出一本册子，翻给花向晚看，“来接人的弟子我都已经搞清楚了，这是他们的资料，最多不过元婴期，都很年轻，没什么实战经验，咱们合欢宫精锐之师出马，必定打得他们满地找牙，有来无回！”
　　“等等，”听到这里，花向晚皱起眉头，抬手打断他们的计划，“你们到底是来暗杀他们的，还是来帮我缔结姻缘的？”
　　这话让两个人僵住了，好像也发现了自己话语间的偏差，但两人很快又恢复表情，回到他们最核心的计划。
　　白衣青年正色找补：“当然是帮您缔结姻缘，这只是我们的第一步，给他们制造危机。当他们遇难陷入绝境，少主你就可以从天而降，救他们于水火！以少主天人之姿，必定迷得这些小道士七荤八素，无法自拔。退一万步，哪怕他们不因此动心，这也是个人情。”
　　“最好再盯准一个资质好的，为他受伤，为他流血，”红衣少女一把拽了青年手中的册子，塞到花向晚手中，传授经验，“他出于愧疚必定对少主多加照拂，这一路上培养一下感情，等到天剑宗时，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到时候直接上门提亲，天剑宗那些老贼，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两宗联姻一事，不就妥了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花向晚把今夜计划听了个七七八八，她将册子收进袖中，点头了点头：“倒也算个法子，但得做得干净。”
　　花向晚说着，抬头扫了一眼他们：“别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被天剑宗发现了。”
　　“少主放心，”少女笑了笑，“一群没出过云莱的毛孩子，能有什么见识？等一会儿只要少主你一出手，我们的人立刻就撤，所有设置的机关也会马上爆破，绝对看不出是我们设局的痕迹。”
　　“那就好。”
　　花向晚应声，似笑非笑看了他们一眼：“要出了什么岔子，灵南灵北，你们这小脑瓜，”花向晚抬起手，轻轻拍在两人头上，“可就再也不用动了。”
　　这话让两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赶紧跪下，激动承诺：“少主放心，此事万无一失，绝无纰漏。”
　　“好。”
　　花向晚挥了挥手：“去准备吧，我在这里等着。”
　　两人一起应下，赶紧去旁边布置陷阱。
　　花向晚寻了个舒适得位置盘腿坐下，从袋子里掏出一颗灵气珠把玩着，若有所思眺望远方。
　　半月前，她还在西境。
　　西境和云莱是两片截然不同的大陆，以定离海相隔，相互很少往来。
　　云莱以天剑宗为首，宗门林立，依照仙盟规矩行事，修士除魔卫道，百姓富足安康。
　　西境则逐级分为三宫、九宗、十八门，根据等级不同，管辖着不同级别的城市，平日互不相干，各城之间甚至互相征伐，但关键事务，则由魔主统一号令。
　　魔主由西境众人推选，基本出自三宫九宗，或偶有能力压三宫九宗的强者。这一任魔主碧血神君便散修出身，当年血洗上位，力压三宫，积威甚重，但根基不稳，他上位后，为稳固人心，便从三宫九宗各中选出一名继承人，承诺日后他若离位，会开启一场继承人试炼，由众继承人一同参与，最终选定魔主。
　　而花向晚，便是三宫中曾经最为鼎盛的合欢宫少主，也是魔主继承人之一。
　　当年合欢宫正值春秋之年，花向晚也是年青一代翘楚，西境最年轻的化神修士，她成为继承人候选，那魔主之位几乎算是探囊取物。
　　可谁曾想，两百年前西境边防大破，魔兽入境，十万魔兽围攻合欢宫，也就是那一战，合欢宫精锐尽折，花向晚金丹半碎，至此无法运转灵力，只依靠灵气珠作为灵力补充，当一个“片刻化神”。
　　从此鸣鸾宫大盛，为了平衡西境关系，魔主将清乐宫温少清赐婚给花向晚，试图用清乐、合欢两宫联姻来制衡鸣鸾宫。
　　但谁曾想，三个月前，传来魔主病危的消息，西境一番暗潮流涌后，温少清突然退了她的婚，转头就和鸣鸾宫少主秦云衣宣布联姻，紧接着，鸣鸾宫向魔主提出开启继承人试炼。
　　三宫中另外两宫联姻，又要逼着她参加继承人的争夺，这明摆着是要她死，她若死了，合欢宫后继无人，一旦魔主真的出事，那么两宫联手剿灭合欢宫，也就是迟早的事。
　　如此危机之下，合欢宫想出一个办法——前往天剑宗求亲。
　　天剑宗与合欢宫功法相合，她与天剑宗弟子双修后，一来滋养金丹，二来对方的修为与她一同共享，于双方修行都有益处，三来——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合欢宫迎回一位天剑宗的弟子坐镇，另外两宫若要闹事，也得顾忌天剑宗的实力。
　　毕竟是云莱第一宗门，护短又强横，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会不会为一位弟子出手卷入西境纷争，但未知，便是威慑。
　　这是个绝妙的办法，但花向晚不同意。
　　她希望依靠自己的努力奋斗力挽狂澜，但合欢宫上下明显对她个人的“努力奋斗”结果保持怀疑态度，一波接一波上门劝说，无奈之下，她只能提出唯一的要求——
　　去天剑宗可以，但要是遇到她实在不能接受的成婚对象，也不能勉强她。
　　那什么算“实在不能接受的成婚对象”呢？
　　长老询问。
　　花向晚想了想，只答：“我以前在那儿有过一个相好。”
　　这话一出，合欢宫众人表示都很理解。
　　宫里有点年纪的，谁没过几个想要老死不相往来的旧相好？
　　感情的事儿，处理得好叫姻缘，处理不好叫孽缘，孽缘都得断，断不好是要出事的。
　　就一个人，在天剑宗数万弟子中挑选，这概率低得相当于没有，于是长老没把这个要求当一回事儿。
　　而花向晚也想得明白，天剑宗又不是傻子，合欢宫这算盘这么响能看不出来？肯定不会答应。所以她也没把这求亲当成一回事儿。
　　两方各退一步达成协议，而后长老们赶紧带着天材地宝向天剑宗求亲。
　　果然不出花向晚所料，合欢宫的态度很诚恳，但他们的打算天剑宗也很清楚，于是礼物全数退回，不痛不痒客套了一句——全凭弟子态度。
　　两宫之人素未谋面，哪位弟子愿意背井离乡远赴西境？
　　这话无异于婉拒，但合欢宫仍旧不肯放弃，于是便有了这一次千里迢迢过来的“求亲”。
　　合欢宫上下对此次求亲报以极大期待，花向晚也无所谓，反正就是成个亲，只要不要和“那个人”扯上关系，天剑宗阿猫阿狗，长得好她照单全收。
　　总归也不是合欢宫吃亏。
　　她满不在意跟着合欢宫来了云莱，两宗相交，天剑宗出于礼仪，也派出了弟子到醉乡镇来接应。
　　现下合欢宫的打算，便是先直接找到一个情投意合愿意跟她回西境弟子，到了天剑宗先斩后奏禀报掌门，有所谓的“全凭弟子态度”在前，料想天剑宗也不好自己打脸不肯放人。
　　但要在去到天剑宗前，找到一位“情投意合”“愿回西境”的天剑宗弟子，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从醉乡镇到天剑宗不过六日时间，她得让一个少年在六日内对她死心塌地？
　　这事儿正常人想都不敢想，可谁让……
　　他们是合欢宫呢？
　　主修双修之术，天生貌美，媚术绝佳，虽然花向晚作为一宫之主培养，在双修一事上十分慎重，但拿下一个几乎没怎么见过女人的天剑宗弟子，在众人眼中，也不是什么难事。
　　合欢宫众人信心满满，但花向晚却觉得没有太大的把握。
　　毕竟……天剑宗弟子……
　　“人来了！”
　　她耳畔传来一声传音，应该是前方早已布下的探子。
　　这传音明显不是给她一个人，灵南灵北赶紧指挥着众人隐蔽藏了起来。
　　花向晚撑着下巴坐在山顶高处，沐浴明月，抬眼眺望远处，便见一群少年似若流光，御剑而来。
　　她脑海中莫名闪过一个少年身影，他远没有这些少年跳脱，蓝袍玉冠，长身负剑，如松如竹。
　　愿天佑合欢宫——
　　她勾起嘴角，夜风中鬓角轻扬，有些嘲讽作想——
　　天剑宗，只有这么一位铁石郎君吧。
　　想起那个人，她摇了摇头。
　　从乾坤袋中取了个酒葫芦，一面喝酒，一面从袖中抽出灵北那本记载了此次前来所有弟子资料的名册，打算熟悉一下此番来人。
　　就算是阿猫阿狗，也总得挑个品相资质好的。
　　打开名册，第一页便是一位看上去清俊冷漠的青年。
　　花向晚略带嫌弃，两百年前这种高冷剑修是她最爱的类型，但打从她试过这种硬骨头的男人后，她就对这种男人就嗤之以鼻。
　　谈感情，要的是温暖。这种男人一看就是巴巴要你凑上去讨好的，有什么意思？
　　但出于对任务的基本尊重，她喝了口酒，还是认认真真看起画像旁边资料：
　　“谢无霜”
　　“32岁，元婴期，问心剑一脉，师从——”
　　花向晚喝着酒扫过旁边小字，七个字映入眼帘：“清衡上君，谢长寂。”


第3章 
　　看见这行字的瞬间，花向晚一口酒呛在喉咙里，急促咳嗽起来。
　　她赶忙拿了帕子捂住嘴，咳嗽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忍不住又把那七个字看了一遍，才终于确认，她没看错，的确就是——清衡上君，谢长寂。
　　清衡上君这个名头，无论在云莱和西境，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天剑宗第十五代问心剑剑主，云莱最年轻的渡劫修士，云莱第一强者，传说中能够一剑灭宗、云莱莫敢项背的猛人。
　　相传当年死生之界大破，天剑宗拼死修补封印之后，元气大伤。便有一些宗门想要趁火打劫，强行攻上天剑宗。天剑宗存亡危急之际，死生之界突然落下一道剑意。
　　仅凭这一道剑意，竟就将踏入天剑宗宗门内的一宗弟子，尽数斩灭。
　　至此之后，云莱尊称其剑主为“上君”，成为无人敢挑战的第一修士，而天剑宗也坐稳了云莱第一大宗的位置，两百年内迅速发展，近达鼎盛。
　　但这样一个近乎于神话的人物，对于花向晚来说，却还有另一层身份。
　　这个身份简而言之就是两个字——前夫。
　　也就是她和长老口中说那位“绝对不能接受的”老相好。
　　她和谢长寂这事儿，得从两百年前说起。
　　两百年前，西境天机宗预言魊灵出世。
　　魊灵这东西，是异界专门培养的一种邪魔。
　　打从第十二代问心剑主谢孤棠加固死生之界封印后，异界就一直在想办法突破封印。
　　后来他们造出“魊灵”这种邪魔，用于引诱修真界修士帮忙他们打开死生之界结界。
　　魊灵类似心魔，寄生于人体，给予宿主强大的力量，但也会在不知不觉间吞噬宿主。
　　一只魊灵的养育，需要无数“魊”的供养，“魊”类似鬼魅，没有实体，只要怨念足够浓厚，便可被召唤而出。
　　它和魊灵一样寄生于人体，给予人更强的力量，帮助宿主实现其目的，但宿主也会在‘魊’的影响下，丧失理智，滥杀无辜，最终被仙门诛灭。
　　“魊”的存在，扰得云莱西境两地频频有无辜百姓丧命，可这世上恩怨难消，“魊”供奉者屡禁不止，有“魊”横行修真界，魊灵也就一日复一日越发强大。
　　最终魊灵彻底成熟，需要寻找宿主，于是在天机宗预言之后，西境倾巢而出。
　　有人是为了得到魊灵，那自然有人——如合欢宫这样在西境算作名门大派的宗门，并不希望这种祸乱人间的东西出现在修真界。
　　于是年仅十八岁、却已是化神修士的花向晚用了假的身份、假的容貌、化名“晚晚”，带着合欢宫至宝锁魂灯来到云莱，目的就是为了协助天剑宗封印魊灵。
　　那时候她还年少，一段感情都没谈过，师父还同她玩笑，让她在云莱找一个道侣，天剑宗的最好，不是问心剑就行。
　　因为，天剑宗问心剑一脉，虽然实力强横，但以无限接近天道为道，无小爱，无私情，同这样的人，谈不了感情。
　　她随意应声，满不在意。
　　而后她来了云莱，一眼相中谢长寂。
　　当时的谢长寂看上去就是天剑宗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弟子，修为不到元婴，奉师命下山除“魊”。
　　两人在凤霞镇查了同一个案子相遇，这位道君是天剑宗弟子，又生得俊美非凡，是她最喜欢那一款，她便想逗逗他，顺道利用他进入死生之界，在魊灵出世时下手。
　　于是她打着“喜欢”的名头缠着他，一路追着他，帮着他，陪着他。
　　这个小道君外表冷漠，却心软得很。
　　一面拒绝着她，但每次真的遇到险境，她哼哼唧唧假装不敌，他又会回来救人。
　　为了赖在他身边，她装过瞎子，装过瘸子，甚至装过失忆。
　　有时候他看出来，有时候没看出来，但他都是宁可信其有，从未真的放她自生自灭。
　　她装瞎子的时候，他就让她握着他冰凉的白玉剑柄，领着她走在前方；
　　她装瘸子的时候，他就做一个藤椅，背着她继续往前；
　　甚至于她装失忆，他也会认认真真照顾她，告诉她，她的名字，她之前是什么人，等她想起来。
　　装着装着，她自己都忘了初衷，感觉好似真的是喜欢他，而这个从来不离不弃自己的道君，也喜欢自己。
　　有一次她陪着他捉“魊”，脚上受了伤，她坐在河边石墩上，看着半跪在她面前替她绑着伤口的少年，突然就真心实意开了口：“谢长寂，未来你跟我走吧。”
　　谢长寂抬头，微微皱眉：“去哪里？”
　　花向晚笑起来，她转头望向西境方向：“去我家乡。等我身上事了结了，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谢长寂摇头，为她系上绷带，平静开口：“萍水相逢，终须一别，姑娘做好自己要做的事，便当离开。”
　　“啊？”花向晚茫然，“你不喜欢我吗？”
　　谢长寂摇头：“我不会喜欢人。”
　　“骗人，”花向晚笑，“你肯定喜欢我。”
　　可后来她才知道，谢长寂是真的不喜欢她。
　　她没有什么特别，他对每一个人都是这样。
　　天剑宗出来的弟子，锄强扶弱，匡扶大道，他会救她，也会救许许多多人，比如瑶光仙子，绿萝仙子。
　　他为她包扎伤口，也会为她们包扎，男女老幼，在他眼中都是骨相，没有什么区别。
　　可她总是不信，要在蛛丝马迹里去寻找她特别的影子。
　　比如她青梅竹马的好友沈逸尘来看她，她故意给沈逸尘夹菜，她就会去偷偷看谢长寂的表情。
　　少年神情始终平静，但等第二天他便主动同她分别，冷淡说那一句：“既然晚晚姑娘已找到同伴，在下便告辞”时，她就会想，他是吃醋，他喜欢她。
　　又比如他们一起被伏击时，明明她修为比他高，他却总能挡在她前面，所以每次都是他受伤最重，她却没有大碍。
　　再比如他和她说自己年少的事，小河边上，他轻轻说着自己出生在冬日，满门皆被妖邪所屠，自己被白雪掩埋，才侥幸还生，被天剑宗所救，从未见过自己父母。
　　她想讨他欢心，便教了他合欢宫秘术“幻梦蝶”，告诉他，如果他有想见的故人，用幻梦蝶就可以在幻境中见到。
　　少年愣愣伸出手，触碰到幻梦蝶那一瞬间，他睁大眼，惊讶看着花向晚。
　　两人隔着一只蓝色幻影一般的蝴蝶，指尖相对，那一刹，花向晚从幻术中窥见，这个人此时此刻最想见那个人，竟然是少年的花向晚。
　　她扬起笑容，那一刻她也觉得，他喜欢她。
　　那时所有人都劝她，说谢长寂不喜欢她。
　　可她偏生就找出了那么多理由。
　　每次她被谢长寂拒绝，每次她被谢长寂甩开，每次她感觉谢长寂其实没那么喜欢自己，她总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感觉他喜欢她。
　　一次次燃起希望，一次次又感觉绝望。
　　一遍又一遍，她不断听他说抱歉。
　　沈逸尘一直让她走，让她不要和谢长寂纠缠，没有结果。
　　可她偏执觉得，没有结果，那也是她的结果。
　　直到后来，她和谢长寂成婚，沈逸尘因她与谢长寂的婚事受牵连，被瑶光所杀。
　　她独身闯入名剑山庄，手刃瑶光，瑶光死前满身是血爬在血泊里，怨恨看着她：“他不会喜欢你，永远不会喜欢你，他是问心剑传人，他一辈子，不会喜欢任何人。”
　　“他和你成亲，不过就是报恩，你的喜欢污了他的道，我就算死，也要让你知道，你不配！”
　　“你不配喜欢他，你的喜欢，是罪，是孽，而他一辈子，也不会为你这种人动心。”
　　她说不出话，那一刻，她才知道。
　　原来，他是问心剑的传人，传说中，心存天道，没有私爱的问心剑。
　　可她总还是有那么微弱的一点期望，她想着，她不误他的道，她也不求一定要他同样喜欢她。
　　她就想问一句，她付出那么多感情，他有没有心动过一瞬间。
　　哪怕是一瞬间，她也觉得，这是一个结果。
　　于是她伤痕累累杀上天剑宗，却刚好撞见死生之界结界大破。
　　魊灵出世，天剑宗灭宗之灾，她在死生之界，最后一次听谢长寂说“抱歉”。
　　当时风雪交加，她终于在那一刻承认，谢长寂，真的不喜欢她。
　　问心剑的继承人，又怎么可能喜欢一个人？
　　可不喜欢一个人是罪吗？
　　不是。
　　走到这一步，是她偏执，她妄念，他从头到尾说得清楚明白，是她执着入障。
　　她怪罪不了任何人，哪怕是谢长寂。
　　人家不过只是不喜欢，又有什么好怨恨？
　　想明白这一点，她突然觉得自己在云莱这三年有些荒唐。
　　荒唐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
　　瑶光说得不错，她的喜欢，是罪，是孽，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那一刻，她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死如灰。
　　她不想和这个人再有什么牵扯。
　　一个不喜欢你、为了报恩固执留在你身边的人，又有什么留恋的必要？
　　谢长寂是个一言九鼎的人，成了婚就会负责到底，她知道他的脾气，于是在封印魊灵之时，她跃入异界，将落入异界的问心剑抢回扔给谢长寂，然后将分/身献祭给锁魂灯，同谢云亭一起封印了魊灵，假死在谢长寂面前。
　　叨扰谢道君这么久，她也很是愧疚，最后帮他这一把，也算是两清。
　　至于那个身份——
　　爱谢长寂的是晚晚。
　　那就让晚晚，永永远远，葬在死生之界。
　　她一辈子，都不想让第二人得知，合欢宫少主花向晚，曾经这么卑微矫情地，喜欢过一个人。


第4章 
　　当时她年纪小，背沈逸尘回西境那一路哭得停不下来。
　　但两百年过去，谢长寂问鼎云莱，成为举世皆知的清衡上君。而她也历经世事，断断续续又谈了几段情，回头一看，就发现，这事儿吧……
　　如果不是沈逸尘牵连其中，不过就是年少谈了一段烂桃花。
　　失败了，回来痛哭一场，也就罢了。
　　只是多了一个沈逸尘，事情就严重很多。
　　好在，她如今也找到了让沈逸尘复生之法，只要她成为魔主……
　　这段感情，便会有个最终了结。
　　毕竟当年之事，与谢长寂没多大关系，有关系的人，也已经罪有应得。
　　只要沈逸尘能活过来，那再看这段感情，不过就是觉得丢脸，以及——麻烦。
　　谢长寂当年脾气就算不上好，如今成了清衡上君，估计脾气更大。
　　要让他知道自己假死骗了他两百年，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也就是她这么多年死活不肯踏足云莱的原因。
　　只是如今被宫里长老催得厉害，她才迫不得已来了这里。
　　原本想着如今谢长寂身份非凡，守着死生之界不可外出，应该不会见面，没想到和天剑宗一碰面，就撞上了他的弟子？
　　但不过只是一个弟子而已……
　　花向晚逐渐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
　　当年她修为远高于谢长寂，谢长寂根本没有触碰过他的神魂，他不可能依靠辨认神魂认出她。
　　她又变了容貌，从剑修变成法修，更不能从这些外在认出她。
　　最重要的是，她还当场死在谢长寂面前，谢长寂两百年都没找过她，应当是接受了她早已身死的结果。
　　如今谢长寂都未必能认出她，来个小弟子有什么关系？
　　想明白这一点，喝了口酒给自己压压惊，花向晚终于镇定下来。
　　随后往后面又翻了几页，把所有人资料大致看了一遍。
　　她要找个能“为爱私奔”的下手，肯定是要找个容易动心的，所以此番问心剑一脉肯定要首先排除。
　　好在今夜来的弟子中，除了谢无霜，其他都是多情剑一脉，倒也多的是机会。
　　把这些目标都熟悉了一遍，此刻一干少年也已经御剑来到峡谷前，老远就听到他们交谈之声。
　　“师兄，我有些累了，慢些吧。”
　　在最后面的少年高喊出声，花向晚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回忆了一下册子，大概知道了对方身份。
　　天剑宗六长老门下的小徒弟，江忆然。
　　“此处不能停，”在前方带队的青年声音温和，虽然这么说，却还是放慢了一些速度，“这里名为‘夺命峡’，两侧高山，仅有一条狭路，易被设伏，我们还是快些通过，免生事端。”
　　这是掌门苏洛鸣门下二弟子，沈修文。
　　花向晚把目光落在这个沈修文身上，上下一打量，不由得露出笑意，回忆起册子里的资料：“二十四岁，多情剑一脉，元婴期，苏洛鸣一手养大……”
　　掌门的二弟子，上面有个首徒承袭天剑宗，这个二弟子虽与师父感情深厚，却也多余。
　　倒是入合欢宫最好人选。
　　身份够高，天剑宗不会放弃他，足够威慑其他宗门。
　　但又不像首徒，是一手培养的继承人，绝不会放任其离开。
　　花向晚盘算着，看着下方少年们聊天。
　　看了片刻，她突然有些疑惑。
　　怎么……谢无霜不在？
　　她还没来得及深想，少年们已入峡谷中央，江忆然正埋怨着此次行程太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爆炸之声！
　　只听“轰”一声巨响，两块带着法印的巨石从峡谷两侧滚落，地动山摇，带着滚滚尘烟，瞬间封死了峡谷入口和出口。
　　沈修文反应最快，在变故发生瞬间，当即大喝了一声：“快走！”
　　说罢，足下飞剑跃入手中，他运气起落，朝着前方疾冲开道。
　　身后一干弟子也察觉不对，御剑紧跟在沈修文身后，江忆然年纪最小，被两位师兄刻意退回护在中间，着急询问：“沈师兄，怎么了？”
　　沈修文没有说话，花向晚转动着手中的灵气珠，看着两侧飞下杀手拦住这一群少年去路，沈修文眼神变冷，唤了两个人：“千松，遇鹤跟我，其他人往前！”
　　说罢，两个弟子飞身上前，剑跃手中，和沈修文一起迎向杀手。
　　这三位明显是一群人中的精英，虽然最高不过元婴，但剑意却不容小觑，沈修文抬手一剑轰去，另外两人落在山崖两侧，三把剑形成剑阵开出路来，其余弟子立刻飞身往前。
　　然而“杀手”哪里让他们这么容易逃脱，搞清楚哪些是棘手哪些是浑水摸鱼的，立刻兵分两路打成一团。
　　下方厮杀成一片，花向晚看了片刻，站起身来，走到崖边观望。
　　沈修文是最麻烦的，于是五六个杀手围着他一个人，这青年之前看上去很是温和，提起剑来，倒有了几分杀气。
　　花向晚抛着手里的灵气珠，看着沈修文腾空而起，想要离开峡谷，旁边杀手紧追而上，将他围在空中。
　　眼看着他力气渐竭，对方朝着他胸口一剑刺去，花向晚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演得也太逼真了！
　　都到了这种时候，她也不能再作壁上观，手中灵气珠一把捏爆，灵气瞬间灌入她周身筋脉，素手一转，一个法诀亮在她手中，她抬手一甩，法诀朝着从背后偷袭沈修文的人直飞而去，沈修文察觉身后不对，惊慌回头侧身，眼看躲避不及，剑尖已至身前，却突然有一道流光袭来，“轰”一声巨响，就将他身后人砸入旁边山体之中。
　　而后一个女子从天而降，红衣高髻，赤足悬铃，五官明艳动人，披帛月下翻飞。
　　明明不过片刻，可一切随着女子出现都似乎变得极为缓慢，她一手揽过失重坠下的沈修文，领着他打着转飞落而下。
　　沈修文呆呆看着她，花向晚心中微定，一个男人露出这样的眼神，离沦陷就不久了。
　　她微微一笑，正要说点什么，被她揽着沈修文猛地回神，大喊了一声：“小心！”
　　话音刚落，她身后一阵疾风，惊得她抓着沈修文急急一转，随即被人一脚狠狠踹在背上！
　　这一脚力气极大，来得又十分突然，她根本控制不住，连自己带沈修文“轰”一下砸在了地面！
　　没有灵气珠护体，她体质根本比不上沈修文这个剑修，落地就是一口鲜血，“哇”一下呕了出来。
　　“姑娘！”
　　沈修文吓了一跳，赶紧去扶花向晚。
　　花向晚嘴里全是血，可她得维护形象，只能强忍着不吐。
　　呕一口血那叫“西子捧心”，吐一滩血那就叫“快叫大夫”，她不能给沈修文留下这么不好的印象。
　　于是她勉强咽下嘴里的血，温柔一笑：“无妨，道君可还好？”
　　“我无事，”沈修文提着剑，警惕看了一眼旁边走过来的杀手，悄悄塞了一张隐身符到花向晚手中，冷着声道，“姑娘，这是我们天剑宗的事，我掩护你，你想办法先走。休要为我等丢了性命。”
　　他对她有了愧疚之心！
　　花向晚拿着沈修文给她的符咒，开始觉得灵南也是一个靠谱的属下。
　　为目标受伤，果然值得！
　　就是他们搞这些杀手太没轻没重，不过还好，马上就要结束了。
　　花向晚判断着计划进展，面上露出惊诧：“道君乃天剑宗之人？”
　　“正是。”沈修文闻言皱眉，“姑娘是？”
　　“我乃合欢宫少主花向晚，若道君是天剑宗的弟子，”花向晚撑着自己，颤抖着身子，提起剑来，挡在沈修文面前，“我更是不能退了。今日与君，生死与共！”
　　“花少主……”沈修文震惊。
　　花向晚心中略有得意。
　　感动了，他明显是被她感动了。
　　她用眼神开始示意逐渐走来的杀手，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他们该退场了。
　　杀手带着面具，看不出到底是谁，但冰冷的眼神很入戏，花向晚感叹合欢宫弟子演技的同时，不由得有了一些疑惑。
　　他们什么时候，学得这么优秀的？
　　“灵南，”这场面让花向晚有些尴尬，她赶紧给灵南传音，“让他们别装了，赶紧撤。”
　　灵南没回话，前面杀手轻声一笑。
　　“既然生死与共，花少主，”杀手声音带了几分低哑，听上去有些熟悉，但她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只看剑光朝着自己直直冲来，对方低喝，“那就一起死吧！”
　　那剑看得花向晚胆寒，但她不能退。
　　这一退，她在沈修文面前的形象就彻底毁灭了。
　　她摆足高人姿态，一副泰山崩于眼前亦不变色的沉稳模样，心里满是焦急——
　　停啊！再不停我怎么打啊混账玩意儿！
　　剑越来越近，花向晚冷汗都冒了出来，就在剑尖即将到达前一刻，花向晚耳边终于传来灵南撕心裂肺的传音。
　　“跑啊！！”
　　“少主别装了，那是鸣鸾宫的人，快跑啊！！！”
　　听到这话，花向晚睁大眼，身体比脑子行动得快，大喊了一声“跑”之后，便转身朝着峡谷方向冲了出去！
　　沈修文被花向晚这前后矛盾的反应搞得一愣，旋即又被杀手围上。
　　花向晚跑得飞快，但对方明显不打算放过她，剑风疾走而来，花向晚听到身后风声，毫不犹豫捏爆了一颗灵气珠，法阵转开在手心转身一挡，就隔住了对方直刺而来的剑。
　　对方的剑直刺她左胸，明显是要致她于死地，花向晚赶紧赔笑：“这位英雄，我就是路过，天剑宗和我没什么关系，我给您让路。”
　　“我找的不是天剑宗。”熟悉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对方笑意盈盈，“我找的就是你。”
　　听到这声音，花向晚睁大眼，随即反应过来：“秦云裳？！”
　　竟然是鸣鸾宫二少主、秦云衣的妹妹，秦云裳？！
　　她居然从西境追到了云莱？！
　　“才发现是我啊，”秦云裳轻笑，“花少主可太让我失望了。”
　　说罢，剑如急雨。
　　花向晚如今是法修，哪怕还有当年学剑的底子，却也扛不住秦云裳这种剑修的近战攻势。
　　她狼狈往后躲闪着，忍不住叫骂出声：“你们鸣鸾宫怎么回事？姐姐抢我未婚夫，妹妹还来千里追杀，要脸吗？！”
　　“我们不要脸，你是不要命，这种时候还敢往云莱钻，”秦云裳将花向晚猛地逼到墙上，剑锋往着花向晚脖颈压过去，花向晚一手挡着秦云裳的剑，一手在袖子下飞快绘下一个法阵，听着秦云裳嘲讽开口，“你这胆子，可比我们想得都大得多。”
　　“那是自然，我可比你们想象能耐多了！”
　　说着，花向晚法阵往地上一甩，秦云裳脚下光阵突亮，秦云裳脸色大变，足尖一点疾退走开。
　　与此同时，法阵猛地炸开，花向晚往旁边一扑，抬手一个法诀切开正要偷袭沈修文的修士，疾步冲去，一把抓过沈修文的手腕：“走！”
　　沈修文没有犹豫，跟着她往旁边奔去。
　　花向晚抬头观察四周，便见上方有金色网格封死了整个峡谷，那是鸣鸾宫的毒网，触之既死。而出口两侧是合欢宫自己推下来设置了封印的巨石，一时之间，这峡谷中的一群人仿佛都被断绝了生路。
　　意识到这一点，花向晚忍不住暗暗叫骂，算是明白了秦云裳带人过来的目的。
　　现下鸣鸾宫把控了上方设置机关的位置，合欢宫之前布阵的痕迹肯定消不掉，天剑宗如果死了这么多人在这里，合欢宫就是最直接的凶手，那和天剑宗别说联姻，怕是直接结仇！
　　天剑宗弟子不能死在这里，一个都不能。
　　“炸开！”
　　想通这一点片刻，花向晚一把捏爆了乾坤袋中所有灵气珠，将所有灵气灌入身体之中。
　　她周身经脉疼痛，识海也开始疼得她感觉青筋“突突”跳动，可她顾暇不及，抓着沈修文往前方急奔。
　　“灵南，把路炸开！”
　　她高喝。
　　然而话音刚落，前面堵路的巨石没有炸开，峡谷两侧的法阵却炸了！
　　法阵炸松了土质，泥土混杂着石头滚落而下。
　　“永别了，花向晚。”
　　秦云裳领着杀手腾空而起，笑眯眯朝着花向晚道别。
　　花向晚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天剑宗弟子基本已经受伤，根本没有御剑逃跑的能力。他们跌跌撞撞躲避着山崖落下的石头，朝着沈修文的方向跑来，疾呼出声：“师兄！”
　　沈修文慌忙回身去拉身后弟子，花向晚冷着脸，看明白秦云裳的意思。
　　秦云裳不杀他们，就是要把所有人埋死在这里，炸开的都是合欢宫的法阵，等他们一走，现场就只剩下合欢宫的痕迹，合欢宫杀害天剑宗弟子一事，也就板上钉钉。
　　顶多说，她也死在这里，陪着这些人一起死，合欢宫才有几分狡辩余地。
　　可她死在这里？
　　花向晚眼神一冷，脑海中浮现出合欢宫入宫道上，那两排在风中招摇的召灵幡。
　　她不能死，她绝不能死在这里！天剑宗的人也不能死在这里。
　　“往这儿！”
　　花向晚抬手一划，一张符纸变得巨大，她开启法阵拦住落石，旋身回去，同沈修文一起一个个把天剑宗弟子拽上飞行法器，随后掉头朝着入口巨石一路疾冲。
　　“花少主，前面石头加了法印，寻常办法劈不开。”
　　看出花向晚的意图，沈修文赶紧提醒。
　　花向晚一只手蓄力凝了法阵在手上，沈修文看了一眼天空上的毒网，着急开口：“您不如放开我们，想办法自己先走！”
　　“管不了了。”花向晚大喝出声，抬手朝着巨石一掌劈下。
　　看见她的动作，秦云裳冷笑一声，在高处抬手一甩，一把黑色水剑从上空急掠而来，朝着花向晚身后直直刺去！
　　这黑剑极快，沈修文等人甚至来不及阻拦，剑尖已到花向晚身后。
　　花向晚手中法阵击打在巨石之上，也就是这片刻，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一道亮眼的白光从巨石后穿透而过，在整个峡谷炸开。
　　我这么厉害？
　　花向晚有些发蒙。
　　然而她很快就意识到不对。
　　白光所带来的，是与她灵力截然不同的灵力运转。
　　顷刻间，一切都被凝固，时间空间都变得扭曲，坠落的石头漂浮在空中，尘埃漫无目的漂游。
　　黑色剑尖停在花向晚身后不足半寸，花向晚整个人也保持着被震飞时微微佝偻着身躯的姿势，停留在光芒中。
　　“天剑宗出行，”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听不出来处，对方声音平静，好似在陈述一个再常见不过的道理，“卸剑勿扰，若有造次——”
　　对方音调一转，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眼前巨石瞬间炸开，周边地动山摇，一道霸道剑意从峡谷之外而来，当即将除了天剑宗以外所有人轰开数十米！
　　而后剑风摧枯拉朽冲向四方，碎石成灰，草木成尘，最后猛地撞上出口处巨石，巨石瞬间炸裂成灰，只剩天地剑音弥漫。
　　花向晚被震飞在地，又滚了几圈。
　　头发散乱，衣衫染血，她趴在地上，感觉胸口喉间全是腥气，隐约听见前方传来脚步声。
　　这脚步声激起她极大好奇，顶着完全炸开的鸡窝头和满脸尘土，咳嗽着艰难抬头，然后在尘嚣弥漫之间，看见一个修长身影，踏着尘雾而来。
　　蓝袍玉冠，长身提剑，白绫覆眼结于发后，在月下轻舞翻飞。
　　整个人清冽如冷泉，锐利如长剑。
　　行至山谷，止步抬眼，开口，说出未完之语：“立杀无赦。”


第5章 
　　他离她不远。
　　他站着，她趴着，他身姿翩然，她灰头土脸。
　　两个人将狼狈和完美诠释得淋漓尽致，花向晚愣愣看着对方，似有几分吃惊，片刻后，对方终于将目光看向挡在他面前的她。
　　他的眼睛为白绫所覆，按理她应该感觉不到他的视线，可不知道为何，当他“看”向她那片刻，花向晚却明确感知到一种警告的意味传来。
　　识时务者为俊杰，几乎是本能性的，花向晚直接往旁边一滚，就让出道来，以免这位“如有造次立杀无赦”的道君，把她先给宰了。
　　她这动作终于惊醒了所有人，天剑宗弟子瞬间反应过来，都亮起眼睛。
　　“无霜师兄！”
　　“谢师兄你来了！”
　　听见这个称呼，躲到一旁的花向晚忍不住抬头悄悄多看了一眼。
　　青年身上服饰倒和谢长寂当年极为相似，似乎问心剑一脉弟子服饰都是这样蓝袍玉冠的样子。但不知是不是岁数原因，气质却比当年的谢长寂更冷更凌厉。
　　倒的确是师徒，一脉相传的冷漠，一脉相传的强大，一脉相传的……能装。
　　论排场，可真是没有几家能有这种出场排面。
　　只是这些话她都不敢出口，她悄悄躲在一边，熟练给自己上药，低头思索着什么，想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旁边天剑宗弟子热情呼唤后，沈修文最先上前，走到青年面前，行了个礼道：“谢师兄。”
　　说着，他注意到他脸上的白绫，疑惑着开口：“你的眼睛……”
　　“安置弟子，”谢无霜没回答他的疑问，面对着前方，朝沈修文伸出手，“把所有锁仙绳给我。”
　　沈修文愣了愣，茫然点了点头，从乾坤袋中掏出所有带出来的锁仙绳。
　　谢无霜漠然接过，他明明眼覆白绫，却似乎没受任何影响，纵身一跃跳到高处，便不见了人影。
　　花向晚仰头看着跃上高处的谢无霜，好奇他要做些什么，沈修文回过神来，开始扭头吩咐弟子各自坐下包扎伤口，随后来到花向晚身边，颇有些拘谨道：“花少主，我扶你起来吧？”
　　花向晚听见沈修文的声音，赶紧回神。
　　沈修文愿意主动示好，她当然得赶紧回应，哪怕此刻已经满脸灰土，她还是保持着仪态，温柔笑了笑，看上去极为虚弱的模样，小声开口：“劳烦道君。”
　　沈修文似乎也是第一次和女修这样亲密打交道，不敢直视花向晚，低头扶着花向晚坐到一边，从手中拿出伤药，带了几分不好意思：“弟子中没有女修，若少主不介意，可否由在下为少主上药？”
　　花向晚点点头，倒是个矜持极了的模样。
　　沈修文目光落到她身上，首先看到她染了血的袖子，念了一声：“冒犯。”之后，便替花向晚挽起袖子，低头上药。
　　他动作十分有礼，能不触碰，就不会多加触碰半分，目光一直在伤口上，挪移半寸似乎都是犯罪。
　　花向晚观察他片刻，觉得气氛有些尴尬，转头看了看周边，找着话题：“你叫什么名字？”
　　“沈修文。”沈修文报上姓名，抬头腼腆笑笑，“在下乃掌门门下，排行第二，负责此次迎接事宜。少主有任何需求，都可同我说。”
　　花向晚点点头，漫不经心看了一眼谢无霜消失的方向：“方才那位，是你们师兄？”
　　“是，”沈修文说起谢无霜，语气都不由得带了几分敬意，“那位是清衡上君门下弟子，谢无霜谢师兄。”
　　“我看他不过元婴修为，”花向晚打听着，“但剑意却十分强横，他当真只是元婴吗？”
　　“问心剑的实力，不可以修为评判。”沈修文替花向晚处理好伤口，便开始上药，这些伤口很多是被符咒所伤，不能单纯用灵力愈合，他一面倒药粉，一面解释，“谢师兄虽然只是元婴，但真正实力谁也不清楚。只知道很强就是了。”
　　花向晚点点头，算是明白，她抬头看向天空，颇为好奇：“也不知这位谢道君去做什么了。”
　　“大概是……”
　　沈修文猜测的话还没说完，一个红衣少女就被绑得严严实实“砰”一下扔了下来。
　　少女落在花向晚面前，落地就开始哀嚎，沈修文和花向晚都吓了一跳，花向晚愣愣看着面前的少女，“灵南”二字还未出口，就又听一声“砰”！
　　这次掉下来的是被绑好的灵北，他落下后跟着灵南开始嚎：“痛痛痛！骨头断了好痛！！”
　　没一会儿，天上又陆续“砰砰砰”扔下好多人，这些人大多都被捆仙绳捆着，全是合欢宫的人，一个个落到地上，就开始鬼哭狼嚎，似乎都是被人打断了骨头。
　　花向晚看着这一群人，咽了咽口水，正还想着太惨了，就看见一些没捆捆仙绳的黑衣尸体被直接砸了下来。
　　扔尸体更没讲究，有些脸朝地，有些直接压到另一个人身上，比起合欢宫的人，看上去更惨。
　　花向晚一时吓得有些不敢说话，在一片嚎哭之声中，谢无霜终于又重新出现，他从高处落地，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块纯白色的手帕，慢条斯理擦干净手中长剑上的血，将剑归回剑鞘。
　　这个动作让花向晚有些出神，她记得谢长寂……好似也是这样的动作习惯。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青年手中白绢，旁边江忆然赶紧冲上去，激动开口：“无霜师兄，还好你来了，走之前你临时被上君叫走，我们还以为你不来了。”
　　“要来的。”
　　谢无霜声音很轻，说着，他转过头，“看”向旁边正被沈修文照顾的花向晚。
　　见谢无霜看过来，花向晚赶紧扬起一个友善的笑容，沈修文也立刻起身介绍花向晚：“谢师兄，这位是合欢宫花少主……”
　　“抓起来。”
　　谢无霜一听‘合欢宫’，听都不听后面，直接吩咐。
　　花向晚笑容僵在脸上，沈修文也是有些诧异，但谢无霜没有多做解释，转身往峡谷出口的方向走，一面走一面下令：“把这些人都带上，去醉乡镇审问。”
　　大家就站在原地不敢说话，谢无霜一个人渐行渐远，好久，江忆然才走过来，小声道：“沈师兄，真绑啊？”
　　“谢师兄既然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沈修文想了想，点头道，“把人都带上吧。”
　　说着，沈修文转过头，看向花向晚：“花少主，在下不想为难您，您可否自行捆上锁仙绳？”
　　“我相信……谢道君对我们可能有点误会，”花向晚保持着一宫少主应有的体面，从容伸手，“但我愿意牺牲，劳驾。”
　　沈修文点点头，随后毫不留情给她绑上了绳子。
　　看着绑得严严实实不带一点怜香惜玉的绳子，花向晚：“……”
　　一定是今天的出场不够美。
　　她心中把天剑宗上上下下问候了一遍，但面上还展现出了一派大方的姿态，完全配合着天剑宗。
　　大家上药包扎好伤口，稍作休息之后，一群人就像是被流放的罪犯，由捆仙绳绑着手，再被捆成一串，跟在沈修文后面往醉乡镇走去。
　　合欢宫这批人虽然嚎得厉害，但受伤都不算重，花向晚和灵南绑在一起，她看着天剑宗弟子离得远，设置了一个小小的结界，撞了撞前面的灵南，压低了声，咬牙询问：“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办事的？！鸣鸾宫跟在后面都不知道？”
　　“这谁也不能知道啊。”
　　灵南一提这个就头大：“要来的是鸣鸾宫普通弟子，没发现是我的责任。可少主，这可是秦云裳居然亲自出马，带精锐之师千里迢迢、从西境隐忍到云莱，忍辱负重这么久才策划出的暗杀行动。这换谁也防不住。秦云裳什么能力您又不是不知道，长老不出面，咱们合欢宫谁防得住她？”
　　这话把花向晚噎住，又有几分心虚。
　　秦云裳是鸣鸾宫二少主，她还是合欢宫正儿八经的少主，可这少主和少主之间的差距……
　　的确挺大的。
　　也不怪人家这么欺负人，姐姐抢她未婚夫，妹妹现在还来杀人。
　　实力不济，又能有什么办法？
　　她也不好再说灵南什么，便转了话题道：“你们方才在上面怎么回事？”
　　“秦云裳突然赶过来，还把咱们的传音切断了，我们在上面早就打起来了，但通知不了你。秦云裳的目标就是天剑宗弟子和你，也没对我们下死手，后来那个，”灵南朝前方谢无霜努了努嘴，“那个谢无霜来了，秦云裳带人就跑，谢无霜就追，我们也跑，然后这个人开了个剑阵，我看情况不对，咱们也不能真和天剑宗动手，赶紧让大家停下，就被他用捆仙绳捆上全扔下来了。”
　　“那鸣鸾宫呢？”花向晚追问，灵南高兴起来。
　　“跑掉的就跑了，没跑掉都死了。这谢道君可真干脆，一剑一个，比咱们西境人还利索。”
　　相比追求“道义”、被仙盟约束的云莱，更追求“力量”的西境，束缚比云莱少很多，也导致各种修士混杂，许多西境修士在云莱眼里，和魔修无异。
　　过去西境修士一贯不大看得起云莱的原因之一，就是觉得这些云莱修士优柔寡断，没点血性，没见过世面，全靠宗门庇护，报团取暖。
　　可如今谢无霜倒是惊艳了合欢宫众人，一时对天剑宗不由得也带了几分尊敬。
　　花向晚听着灵南的话，考虑着今晚发生的事。
　　秦云裳一个少主，哪怕只是二少主，那也是位高权重。千里迢迢从西境追过来，就为了破坏她和天剑宗的联姻，或者杀了她？
　　现在西境正值争权的紧要关头，秦云衣虽然和温少清定了亲，但定亲这事儿也并不是那么稳固，毕竟花向晚以前也和温少清定过亲，人说跑就跑了，秦云裳现下赶到西境来，又说些什么“这时候还敢来云莱找死”是什么意思？
　　秦云裳的目的搞不清就算了，还有这个谢无霜……
　　他应该是看出合欢宗设下机关了，不知道他会怎么想此事，等到了醉乡镇，她到底要怎么和天剑宗的弟子解释，还有他眼睛上的白绫以及……
　　她眼神微凛，脑子里各种问题盘旋，灵南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如今他们面临的困难，她捅了捅花向晚，继续闲聊。
　　“少主，灵北还让我和你商量个事儿。”
　　花向晚正想得烦躁，抬眼看她：“什么？”
　　“刚才我和灵北看好了，帮您锁定了目标。”
　　“目标？”
　　花向晚没听明白，就看灵南抬起手，悄悄指向前方的谢无霜：“你就去追就那个谢无霜，长相最好，实力最强。少主，你努力一把，就趁着这几天，”灵南眼中是志在必得的信心，“把他拿下！”


第6章 
　　花向晚没说话，她顶着个鸡窝头，看着灵南发疯。
　　灵南见花向晚久久不言，不由得回头：“少主，怎么了？”
　　“灵南，清醒一点，”花向晚提醒她，“累了早点睡，不要做梦。”
　　“少主你对自己要有信心……”
　　“那是问心剑一脉，”花向晚知道灵南根本不知道情况的严重性，给她解释，“咱们现在能把沈修文拿下不错了，不要妄想这种道宗和尚。”
　　“可我们已经把天剑宗得罪了，现在您要追求谁难度都很高，”灵南说着，竟透露出了一种大智慧，“您不如找个收成好的努力一下。”
　　“不行。”花向晚果断拒绝，“他不仅是问心剑，他师父还是谢长寂。”
　　“那又怎么了？”灵南不解，“灵北说了，问心剑主一辈子困在死生之界，弟子都是别人帮忙收了挂在名下，以前剑主还会自己教导，但清衡上君几乎就没让弟子进过死生之界，名下弟子一大堆，见过他的就没几个，都是别人帮忙养着，谢无霜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只要谢无霜愿意，清衡上君不会拦的。”
　　“那也不行。”花向晚摇头，灵南拉了拉她的袖子：“少主，您是要成为魔主的人……”
　　“所以你得听我的。”
　　花向晚打断灵南的话，略带警告看她一眼。
　　灵南见没有商量的余地，有些失望放下拉着她袖子的手，小声应答：“是。”
　　花向晚见她不高兴，想了想，又忍不住安慰：“沈道君也很强，我和他又发展得不错，你别难过，要相信少主的眼光。”
　　听到这话，灵南颇为哀怨，小声嘀咕：“少主，薛子丹温少清可都是您自己选回来的。”
　　一听这两朵烂桃花，花向晚就是一哽。
　　她赶紧阻止灵南还想张开的叭叭小嘴：“别说了，你还是安静一点比较可爱。”
　　大家一路聊着天，时间过得很快。
　　行了大半夜，一行人终于在清晨之前到达醉乡镇。
　　天剑宗名望非凡，沈修文早已提前联系了当地一个小宗门，一到醉乡镇，便被引到宗门之中住下。
　　天剑宗的人自然是引到上房，而合欢宫的人则是引到柴房。
　　沈修文安排弟子看守之后，转头看向花向晚：“花少主稍作歇息，等安顿好后，谢师兄有请少主客房一叙。”
　　“有劳。”
　　花向晚讪讪点头，知道谢无霜这是要来兴师问罪了。
　　沈修文行礼告辞，关上房门。
　　门一关上所有人便涌上来：“少主，现在什么情况？”
　　“少主，他们是发现咱们的计划了吗？”
　　“少主，他们为什么让我们睡柴房？”
　　“别问了，”花向晚打断他们的问题，直接给了答案，“天剑宗肯定发现咱们做的小动作，把咱们和鸣鸾宫当成一伙儿的了。”
　　一听这话，众人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一个弟子迟疑着开口：“那少主，提亲这事儿，还能成吗？”
　　一听这话，花向晚就觉得头疼。
　　她叹了口气：“尽人事，听天命吧。你们先给我换个发型，”花向晚抬手指了一下自己一身，“我或许还能努力一把。”
　　“好嘞！”
　　见花向晚还没放弃，众人顿时有了斗志，开始准备给花向晚打扮。
　　洗脸的洗脸梳头的梳头，还吸取之前艳丽不顶用的教训，在高雅出尘和邻家小妹两种风格之间融合了一下，给花向晚换上一身白衣，画了个看似素净、实则满满心机的妆容。
　　这素妆显得花向晚格外柔弱，带了一种西子捧心的娇弱之美。抬眼之时，一双眼似含一汪秋水，欲语还休。
　　众人围着点评一番，见大体差不多，便开始精修细节，忙忙碌碌许久，门外终于传来敲门声：“花少主，可准备好了？”
　　是沈修文。
　　大家停下动作，纷纷看向花向晚。
　　灵北走到花向晚身后，压低声提醒：“少主，我们时间不多，今日至少把入梦印留在目标身上。”
　　入梦印是合欢宫常见扰人心智的手段，利用此法印，可以在夜间进入被下咒者的梦境。
　　虽然花向晚不太喜欢这种手段，但如今非常情况，她倒也没有太好的选择。
　　她点了点头：“放心。”
　　“少主，”相比灵北，灵南激动许多，蹲下身，握住坐在椅子上的花向晚的手，满眼期待：“好好干，能把谢无霜拿下最好，不行沈修文也将就！”
　　听灵南还不想放弃，花向晚眼角一抽，将灵南甩开，起身走到门口，抬手开门。
　　开门瞬间，沈修文感觉一股冷香袭来，他习惯性抬眼，女子面容便映入眼帘。
　　那五官本生得美艳非常，但不知为何，却一点都不显张扬，眉眼似乎带了一种山水墨画含蓄之美。
　　女子轻轻抬头，含了秋水的眼笑意盈盈看向沈修文：“沈道君？”
　　沈修文被这么一唤，这才回神，面上带了几分尴尬：“抱歉，我……”
　　“沈道君为何道歉？”花向晚仿佛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带了几分疑惑。
　　这样贴心让沈修文从容许多，他低头笑了笑，温和道：“多谢少主，这边请。”
　　说着，他稍稍后退半步，让花向晚先行。
　　花向晚由他指着路往大堂走去，一路走过，见沈修文一直沉默，便主动出声：“沈道君可知，谢道君叫我过去是想做什么？”
　　“应当是有些误会，”沈修文解释，“谢师兄想了解清楚罢了。”
　　“我猜也是，”花向晚叹了口气，露出忧心之色，“不过谢道君看上去好生冷漠，让我心里很是害怕，他应该不会对我上刑吧？”
　　“花少主说笑了，”沈修文听她这话，不由得笑起来，“您是宗门贵客，哪里有未定罪就上刑的道理？”
　　这话让花向晚稍稍放心一些，大概知道了天剑宗的态度。
　　虽然查出合欢宫设伏的痕迹，但他们还是在等更确凿的证据，心中并没有预设立场。
　　花向晚点点头，转头似是玩笑：“沈道君可不要骗我，若谢道君动手怎么办？”
　　“少主放心，”沈修文听花向晚似乎还在担心，立刻回应得认真，“修文就在门口，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我就知道，”花向晚摇着团扇，笑意盈盈看着他，“沈道君不会不管我。”
　　这话有些亲昵，但又算不上明显越界。
　　沈修文一愣，没敢接话。
　　花向晚见好就收，撩人重在似有若无，适可而止。
　　她转头看向庭院，开始说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等快走到大堂，花向晚突然想起：“等一会儿沈道君还会送我回去吗？”
　　“这得看师兄的意思。”沈修文实话实说。
　　花向晚顿住脚步，转头看向沈修文。
　　沈修文见花向晚突然停下，疑惑抬眼，随后便见女子轻轻一笑：“沈道君可知，我为何来到天剑宗？”
　　沈修文满脸茫然：“花少主？”
　　花向晚上前几步，停在沈修文面前，两人挨得很近，沈修文莫名有些紧张，正想后退，花向晚便踮起脚尖，俯身过去，用团扇挡住两人面容，覆在他耳边。
　　她离他极近，身上冷香尽数飘到沈修文鼻尖。
　　沈修文僵住身子，感觉她的气息喷涂在耳廓，整个人都无法动弹。
　　“因为，我在天剑宗看上了一个人。”
　　花向晚声音很轻，带了几分笑，几分哑，像是挠在人心上，又酥又麻。
　　与此同时，她悄无声息抬手，食指中指相并，绕在沈修文颈后一划，一个法印悄然落下。
　　“沈道君要不要猜猜，那人是谁？”
　　这话有些明显了，再傻的人也有几分察觉。
　　沈修文没有接话，僵在原地，脸上泛起薄红。
　　花向晚见目的达到，便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转身朝正堂走去。
　　正堂前站着两名弟子，花向晚颔首打过招呼，提步进入堂中。
　　刚入大堂，大门便轰然紧闭，房间内光线暗下来，显得有些幽森可怖。
　　花向晚心中已经拿定了天剑宗态度，倒也并不害怕，迤迤然寻了中间放着的椅子坐下，漫不经心抬眼。
　　上方正坐着谢无霜，依旧是那让人倒胃口的冷淡模样，像是一盆冰水凉凉泼来，一时扫了她所有兴致。
　　但想着此番来云莱的目的也不是结仇，她温和一笑，颔首行礼：“谢道君。”
　　谢无霜不说话，一个普通弟子，架子倒是比她一宫少主还大。
　　但她念及问心剑多出智残，也不计较，转着手中团扇，斜靠在木椅扶手上：“不知谢道君请我过来，所为何事？”
　　“合欢宫谋害我宗弟子一事，”谢无霜开门见山，语气平静，“花少主该给我个解释才是。”


第7章 
　　“这怎么说的？”花向晚听到这话笑起来，“合欢宫怎么可能谋害天剑宗弟子？有什么证据？”
　　“山两侧爆炸的法阵都是你们合欢宗的，”谢无霜开始抛证据，“堵路的两块巨石也带的是合欢宗的法印，还有一些杀手布置在两边，你作何解释？”
　　“这个，”花向晚转着团扇，下意识拖延时间：“我可以解释。”
　　“解释。”谢无霜立刻接话，没给她半点回旋时间。
　　花向晚没应声，想了许久，最后都发现一件事。
　　的确没什么好解释。
　　“好吧，”花向晚叹了口气，坐直了身子，“这些的确是我们布置的，这我承认，但并非为了谋害天剑宗弟子。”
　　“所求为何？”
　　“我告诉你，你得发誓不告诉其他人。”
　　花向晚开始与他商量，谢无霜不说话。
　　花向晚想了想，他来查事情，肯定要回禀长辈，不可能什么都不说。反正她也只是不想让下面这些弟子知道，以免让他们心生警惕。
　　于是花向晚退了一步：“不能告诉现下在醉乡镇这些天剑宗弟子。”
　　“好。”
　　这次谢无霜没有迟疑。
　　花向晚放下心来，反正谢无霜是要放弃的，便实话实说：“我们的确在峡谷设伏，但主要是想给天剑宗弟子制造一些困境，方便我出场救人，给他们留下一个好印象。但谁知中途鸣鸾宫的人突然出现，他们便想将计就计，利用我们的法阵把天剑宗的弟子杀了，嫁祸给我们。”
　　“鸣鸾宫来了哪些人？”
　　谢无霜没有怀疑她说的话，径直询问自己想知道的，花向晚想了想当时的场景：“大多是精英，领头的是鸣鸾宫二少主，秦云裳。她是化神期修为，鸣鸾宫年青一代仅次于少宫主秦云衣的人。一般任务她不会出现，千里迢迢来到西境……”
　　花向晚说着，越说觉得疑点越多：“的确也不清楚是为什么。如果只是为了挑拨我们两宗关系，她出手有点大手笔了。”
　　谢无霜没说话，似在思考。
　　花向晚心里“咯噔”一下，怕谢无霜是不相信，赶紧澄清：“我真没骗你，是秦云裳来了。”
　　“我知道。”
　　谢无霜开口，继续追问：“为何要给天剑宗留下一个好印象？”
　　花向晚见谢无霜赤/裸/裸询问这个问题，有些不好意思：“这……我这不是来天剑宗求亲吗？想提前培养一下感情。”
　　骗一个回去。
　　暗含之语没有明说，但正常人都听得出来。
　　谢无霜没接声，似在思考她的话。
　　花向晚把自己的回答又回想了一遍，前后逻辑十分清晰，除了丢脸没有其他问题。
　　但丢脸这事儿……
　　反正谢无霜她不要，也无甚关系。
　　她低头端起旁边茶杯喝了一口，等了片刻后，谢无霜终于出声：“忆然——”
　　谢无霜提声，花向晚放下茶杯，身后传来“嘎吱”一声，光亮从门外重新落入，江忆然站在门口：“师兄。”
　　“带花少主下去，安排客房。”
　　听到“安排客房”，花向晚知道这事儿算是妥了，她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礼貌道别：“谢道君，告辞。”
　　说着，她走出大门，江忆然已经候在一边，沈修文站在一侧，看见花向晚走过来，温柔笑笑：“少主好好休息。”
　　“多谢沈道君记挂，”花向晚意有所指一笑，“今夜好梦。”
　　等花向晚离开，沈修文走进大堂，抬手设下隔音结界，走到谢无霜身边，恭敬行礼：“上君。”
　　谢无霜，或者说，操控着谢无霜身体的谢长寂闻言，轻抿了一口茶，声音平稳：“合欢宫继续观察，同时让暗处弟子注意，西境鸣鸾宫二少主也到了，估计还有其他宗门藏在暗处。”
　　“是。”
　　“灵虚秘境五日后在西峰山中出世，具体方位不知，我们休息一日，明日启程，准备入山。”
　　“那合欢宫……”
　　“嫌疑未消，一起入山，以免生变。”
　　“明白。我这就去准备。”
　　沈修文点头，转身便想出去，但刚走一步，就听谢长寂开口：“等等。”
　　说着，谢长寂起身，走到他身后，抬手往沈修文脖后悬空一抹，一个法印从后颈飘出，落到他指尖。
　　沈修文察觉有异，转头一看，目光落在谢长寂手指上泛着红光的符文印记上，神色惊疑不定。
　　“这是……”
　　“入梦印。”
　　谢长寂开口，向沈修文解释：“借助此印记，可进入你的梦中。常用来干扰他人心智，若心性不稳，便易受其引导控制。”
　　沈修文沉下脸来，带了几分自责：“是弟子不够谨慎。”
　　“她乃化神修为，”谢长寂并未责备，宽慰沈修文，“若我不在，你们发现不了。”
　　沈修文没说话，面上还是过意不去。
　　谢长寂面朝向他，似乎是在透过白绫看着他，转了话题：“她方才说了什么？”
　　“少主先探听了一下您将要询问之事，希望我能帮她，然后又说了些……”想到那个画面，哪怕是已知花向晚图谋不轨，沈修文还是有些心神不稳，“我不太明白的话。”
　　“什么？”
　　“花少主说，她在天剑宗有一位心仪之人，”沈修文面露尴尬，“让我猜猜是谁。”
　　谢长寂动作一顿，半天没有回应。
　　沈修文静候了一会儿，小心翼翼：“上君？”
　　“嗯，”谢长寂终于回神，淡道，“不必理会。但她给你入梦印，最好还是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谢长寂伸手给他，“拿回去吧。”
　　“上君，”沈修文看着谢长寂递过来的符印，面露难色，“花少主修为高深，弟子心性不坚，弟子在梦中怕是……”
　　“我知道了。”
　　不等沈修文说完，谢长寂便明白他的顾虑：“下去吧，安排好行程，好好休息。”
　　见谢长寂不强逼他入梦去见花向晚，沈修文舒了口气，赶忙行礼：“弟子先行告退。”
　　等沈修文离开，谢长寂低头看着指尖符印，脑海中响起沈修文那句“花少主说，她在天剑宗有一位心仪之人，让我猜猜是谁”。
　　他盯着符文看了许久，抬手将法印抹在了自己手臂上。
　　改变一下神魂的样貌也不是难事，沈修文不敢在梦里见她，他便去看看，她找沈修文，到底是什么目的。
　　只是，同样的话语，同样入梦的手段……
　　这世上，当真有如此巧合吗？
　　他心中浮现疑惑，随即又想，她是什么时候同自己说的这话来着？
　　他们相处时间太短，只有三年。
　　可她离开时间太长，整整两百年。
　　两百年不断有新的记忆诞生，想要挤占她的位置，每次他察觉记忆有些褪色，便会感觉慌乱。
　　他张开手，手中又出现一只幻梦蝶。
　　她是何时说的这句话？
　　他伸出手，触碰在幻梦蝶上，眼前慢慢变黑，周边出现孩子玩闹声，风吹麦田声，以及少女清脆带着玩笑的话语：“谢长寂，我最近有了一个喜欢的人。”
　　眼前渐渐变得明亮，他看见前方背着少女行在阡陌上的少年，少女双手抱着他的脖子，覆在他耳边：“你猜猜是谁？”
　　少年不说话，眼眸微垂，背着她好似没听见一般，平静往前。
　　姑娘笑起来，侧脸看他：“你想想啊，最近见过的张公子，王公子，赵道君，哦，还有我朋友沈逸尘……”
　　话没说完，少年突然一松手，就将人放在地上。
　　姑娘愣了愣，少年走到一边，取了几根树枝和藤条，快速编出了一张椅子。
　　他面无表情走回来，背着椅子蹲下身来，平静道：“上来。”
　　“怎么……”姑娘有些不能理解，“怎么突然要搞个椅子……”
　　“男女有别，”少年说得一板一眼，“方才没有寻到合适的材料，是在下冒犯。”
　　“那你摸都摸了，”女孩子坚持着，“还在意摸多久吗？再说，我也不介意啊。”
　　这话狂浪，少年却面色不变，一直保持着原来姿势沉默等着她。
　　双方坚持许久，姑娘终于犟不赢他，无奈坐上椅子。
　　少年把她背起来，脸色却更加难看。
　　姑娘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看不见他表情，只能轻轻一叹：“谢道君，你真是不解风情。”
　　少年不语，低头往前。
　　“方才我说我有心仪之人，你当问我是谁，等问了我，我才可以答，是你啊。”
　　少女说着，似是无奈，转头看他：“你都不回我，我怎么才能把这话说出口？”
　　“哦。”
　　说了半天，少年终于开口，不咸不淡一个字，也听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姑娘被他气得语塞，想了半天，冷哼一声，扭过头去，闷闷出声：“闷葫芦，臭道士，一个人孤寡终老吧你！”
　　少年听着她骂，倒也不反驳，背着她往前走去。
　　乡野小道上，晚风吹过周边麦田，连夕阳都觉得格外温柔。
　　谢长寂静静两人远行而去，看了许久。
　　等到幻境破灭，谢长寂睁开眼睛，便见幻梦蝶已落在桌面上，再无半点生命痕迹。
　　风从窗外卷席而入，蝴蝶散成飞灰，随风飘走。
　　谢长寂转头看向窗外，这才发现已经入夜，窗外长廊灯笼俱已熄灭，也到了睡觉时间。
　　他想了想，站起身到了床边，将剑放在一旁，躺到床上。
　　该入梦了。
　　*** ***
　　入梦印传来“沈修文”睡下的消息时，花向晚都快激动哭了。
　　这两天不是在赶路就是在打架，她一个没有金丹的“普通人”，早就想睡了。可其他人不让，就怕她白天睡太多，晚上睡不着，错过了沈修文的梦境。
　　现在他们时间不多，过一天少一天，一晚都不能错过。
　　所以大家都去睡觉，却还让她自己苦熬。
　　谁曾想“沈修文”是个精力旺盛的夜猫子，一直到现在，长廊的灯都熄了，他终于才睡下。
　　时不我待，她赶紧换上一袭白色薄衫，回到床上，放下床帘，点上安魂香，躺下闭上眼睛。
　　入梦勾引人这件事，她只干过一次，就是对谢长寂。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夜有所梦，日也就难免有所思。
　　所以先送几个春/梦体验给他们看上的人，也算合欢宫常规操作，花向晚一贯不屑于此道，但那时候被谢长寂逼得走投无路，还是用上了这招。
　　结果她努力半天，谢长寂在梦中都宛如柳下惠一般巍然不动，最后甚至还给她披好衣服，认真提醒：“天亮了，回去吧，下次休入我梦，免被误伤。”
　　当时气得她一口血憋在胸口。
　　这哪儿是剑修？这是断了根的活佛。
　　要不是后来生死垂危之际两人双修过一次，她领略了一番，至今她都要怀疑，谢长寂修的是不是“欲练此功必先自宫，若不自宫不能成功”的修炼路子。
　　那一次打击太大，以至于这么多年她都没用过这个办法。
　　如果不是只有六天时间，她不会用这个法子。
　　现下突然要用，她还有些不知所措，左思右想，干脆再来一遍就是。
　　师姐教的东西，总不会一直没用。
　　想起师姐，花向晚忍不住扬起一抹苦笑。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起当年狐眠身披狐裘红裳，教着她如何如何编织梦境、如何勾引谢长寂。
　　她支支吾吾问她：“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算不算骗人？”
　　狐眠轻轻一笑，从树上翻身而落，抬起指甲上涂着艳丽丹蔻色的食指，轻轻放在花向晚唇上。
　　“傻师妹，”狐眠温柔开口，“能骗到的人心，都不叫骗。”
　　就像当年的谢长寂，不喜欢，她得不到，更骗不到。
　　好在谢长寂只有一个。
　　当年她栽在他身上，她就不信，这天剑宗，个个都是谢长寂。


第8章 
　　她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一开始是一片寂静的黑暗，没一会儿，她便感觉自己周边有着草木清香，脚下是青草带来扎人的痒。
　　光线渐渐亮起来，她知道，自己是来了自己的梦境。
　　有入梦印在，她可以搭建自己的梦境，从自己的梦境寻着入梦印提示的方向往前，将她的梦境和沈修文的梦境拼在一起，梦境交接，两人也就可以在梦中相见。
　　没一会儿，整个梦境彻底搭建好，她环顾四周，周边是一片草地，不远处是密林，正前方是不见尽头的湖泊，明月高悬，月光落在湖面，看上去清凉静谧。
　　她感知到入梦印所指的方向在湖水之中，便也没多再犹豫，用了一个避水法诀，走上前，一头扎入湖水之中，寻着入梦印的方向，往前方游去。
　　湖水微凉，好在游了一会儿后，便不觉寒冷，往前游了许久，她远远看到一片山崖，山崖上端坐着一位青年，似在打座，湖水悄无声息蔓延到他脚下，水与山崖冲撞相交，水波翻滚荡漾，山崖巍然不动。
　　花向晚游到山崖边上，透过湖水向上看，青年白玉玉冠，白绫覆眼，露出的五官是沈修文的模样，可周身气质却像极了谢无霜。
　　她早看出沈修文崇拜谢无霜，没想到居然在梦中这么大大方方模仿谢无霜。
　　这让她有些不满，她现下还是喜欢沈修文这种温柔纯情的，谢无霜那种冰山有什么好？
　　但如今来都来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她在水中先游了几圈，像一只人身鱼尾的鲛人，闹出动静，故意让“沈修文”发现。
　　然而对方很沉得住气，明知道她已经来了，仍旧待在原地，打座不动。
　　花向晚想了想，朝着湖面伸出手，扶在岸边青草上，撑着自己从水中探出身子。
　　随着她的动作，一股异香在周边散开，谢长寂慢慢睁开眼睛。
　　这是他的梦吗？
　　他一时有些分辨不清。
　　明明该是花向晚入梦才对，为什么面前场景……
　　竟是他回忆里的样子。
　　面前女子是花向晚，可是这场景，湖水、月光、出浴美人，却和当年晚晚进入他梦中的样子，如此相似。
　　他静静看着她，女子周身轻纱已经湿透，月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山峦一般的曲线。
　　她上浮到与他差不多的高度停住，好似好奇一般凑上前，与他面对面相贴。
　　一样的动作，一样的神情。
　　他不由得有些恍惚。
　　他们挨得极近，鼻息交换之间，女子身上异香飘入谢长寂鼻尖。
　　一样的香味。
　　随着香味缠绕鼻尖，当年梦境中、山洞中，那些带了几分艳丽的回忆翻滚而出。
　　一会儿是梦境之中，死生之界，少女青涩的吻。
　　一会儿是山洞中，少女靠在他胸口，解开他的衣带，“谢长寂，我要再不救你，你就要死了。”
　　“双修之术只是修行一种，你别放在心上。”
　　说着，她抬起头，一双眼满是祈求，主动伸手抱他：“谢长寂，我好冷，你抱抱我。”
　　“道君，”面前女子抬手抚上他的喉结，声音和当年山洞中少女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我好冷，你抱抱我。”
　　晚晚……
　　一时之间，谢长寂有些分不清眼前人是谁。
　　他透过白绫，看着面前与她相距咫尺的女子。
　　女子面容晚晚交叠在一起，她浑身湿透，一双眼好似妖精一般，勾人心魄。
　　花向晚观察他片刻，他虽然没动，但明显僵直的身体出卖了他。
　　花向晚微微一笑，她欺身上前，主动印上他冰凉的唇。
　　谢长寂呼吸骤急，却不敢有任何回应。
　　他连眨眼都觉得惶恐，怕这次和过往无数次一样，面前这个人，一碰就碎了。
　　幻梦蝶，让人看见最想见的人，却永远无法触碰那个人。
　　过往无数次，他曾一次又一次看见这个人碎在眼前。
　　花向晚伸手捧住他的脸，亲着他面颊向上。
　　缓慢抬手握在他身后白绫。
　　“道君知道，你为何会梦见我吗？”
　　花向晚说着，将唇滑到对方眼睛，用唇含住他眼上白绫。
　　她气息喷涂在他眼睛，微热。
　　“因为，”她说着咬着白绫后退，抬手轻轻扯开白绫系在他身后的结，语调缱绻，满是暗示，“你心中思我。”
　　白绫散落而下，青年两侧发丝也随之散开。
　　花向晚笑着抬眼，然而入目却是青年一双平静澄澈的血眸。
　　花向晚笑容僵住，愣愣看着那双眼睛。
　　片刻后，她猛地反应过来。
　　血眸，入魔之兆！
　　沈修文居然入魔了？！
　　入魔对于天剑宗来说就是大忌，西境容得下魔修，云莱可容不得！
　　和一个随时随地可能被天剑宗放弃的弟子联姻，对她毫无好处。
　　更重要的是，入魔修士的梦境极不稳定，她在这里带着十分危险。
　　早撤为妙！
　　想明白这一点的瞬间，花向晚毫不犹豫，转身就朝水中跃去！
　　然而她动作快，对方动作更快。
　　水面在花向晚跃下瞬间凝结成冰，花向晚狠狠跌在冰面。
　　她来不及感受疼痛感，慌忙起身，朝着自己来的方向狂奔！
　　风雪骤大，冰雪一路朝着远处蔓延，仿佛是在和她赛跑一般，没有边际没有尽头。
　　她疯狂奔跑，脚踩在冰面上，冻得发疼。
　　感觉到这些冰雪中暗藏的剑意，她心中大骇。
　　不对，这不是多情剑的剑意，是问心剑！
　　当年她分不清问心剑和多情剑的区别，可拜谢长寂所赐，如今她可太清楚了。
　　沈修文不是问心剑，那这里站着的……
　　“谢无霜？！”
　　花向晚猛地停住步子，震惊回头。
　　白衣青年站在远处岸边。
　　他身后已经化作一片风雪，花向晚认出来，那是死生之界。
　　他静静注视她，好似没有半点情绪。
　　他已经封死了这个梦境，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是梦。
　　可他不打算让她出去。
　　察觉梦境已经被对方彻底封闭，花向晚也不再逃脱，她慢慢冷静下来，揣测对方的意图。
　　他想杀了她。
　　谢无霜脾气比沈修文果决，修为深不可测，如果是谢无霜，他或许真的有能力杀了她。
　　她冷眼看着谢无霜，飞快想着办法。
　　两人在风雪中静静对峙，好久，谢长寂开口，声音低哑：“你是谁？”
　　听到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花向晚暗中凝聚灵力，在手上绘出法阵。
　　在梦境中比拼的是神识强度，她并不忌惮谢无霜，但毕竟是她主动进入谢无霜的梦境，谢无霜对于梦境拥有更大的操控权，在这里打斗，对她不利。
　　她要快点出去。
　　“你身上的香，哪儿来的？”
　　谢长寂从岸边走下来，踏入冰面。
　　他走得很慢，两人明明相隔很远，但他却仿佛能缩地成寸，几步就走到她身前。
　　花向晚警惕看着他，手中法阵形成。
　　就在谢长寂来到她身前朝着她伸手刹那，她抬手猛地击打在冰面之上！
　　千里冰面瞬间碎开，碎冰冲天而起，仿佛一道从地上诞生的天幕隔在两人中间，谢长寂睁大双眼，看着面前冰面坍塌，女子骤然消失，他惊呼出声：“晚晚！”
　　花向晚跌入冰水之中，随即从梦中彻底惊醒！
　　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性的大喊起沈修文的名字：“沈修文！救我！沈修文！”
　　谢无霜明明已经入魔还混在天剑宗，必然有所求，这里合欢宫的人拦不住他，她叫合欢宫的人过来只能是徒增死伤。
　　天剑宗的魔修，要死也该死天剑宗的人，更何况，若是沈修文，或许还能让谢无霜有所顾忌。
　　然而沈修文没来，一股带着青松冷香的寒意却掀起床帘，直逼床帐中的她！
　　她往旁边一跃而出，寒风随即跟上，一只玉琢一般的素手一把抓住她衣领。
　　她低头旋身，抬手就是一掌轰去，青年侧身抬剑，还在剑鞘中的长剑挡住她的法印，随后长剑一翻压住她的手掌，就朝着她脖颈逼了过去。
　　花向晚疾退，在屋内交手不到两个回合，花向晚灵气珠用尽，便被谢长寂用剑抵住脖子猛地压在墙上。
　　好强，远比她想象中还强。
　　只是元婴期的问心剑，竟就能到这种程度吗？
　　她心中产生一丝怀疑，可想到当年谢长寂那种根本无法以修为度量的实力，却又觉得问心剑一脉，有这种实力似乎顺理成章。
　　花向晚不再反抗，喘息着盯着面前青年。
　　谢长寂单手握剑横在她颈间，梨花从窗外翩而入，覆在他眼上的白绫被清冷晚风吹起，轻轻拨撩在她脸上，带起一片撩人的痒。
　　“你来不及在沈修文出现前杀我。”
　　花向晚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声音，开口提醒。
　　话音刚落，沈修文声音在门外急急响起：“花少主！”
　　谢长寂脸色骤冷，在房门被踹开瞬间，旋身就把她逼入墙角，用周身将她挡得严严实实。
　　花向晚愣住，没明白“谢无霜”这是做什么。
　　要躲沈修文？这样有用吗？
　　众人也被谢长寂的反应惊到，愣愣看着挡在墙角的“谢无霜”，以及他白袍衣角下隐约露出的女子衣角。
　　“出去。”
　　僵持不过片刻，谢长寂便冷声开口。
　　沈修文反应不过来，带着合欢宫天剑宗被惊醒的一干人站在门前，茫然不知所措。
　　谢长寂见沈修文不动，抬眼看过去，一贯平静的语气终于带了几分怒意。
　　他低喝：“滚出去！”


第9章 
　　听到谢长寂叱喝，沈修文这才反应过来。
　　如果这里是真的谢无霜在此，他自然是可以询问几句，可这位在天剑宗的地位，不是他能开口的。
　　他毫不犹豫后退，“砰”一下带上大门，领着众人急急退开。
　　站在门口的合欢宫众人对视一眼，片刻后，灵南不可思议：“刚才里面的是……谢道君？”
　　“还有，”灵北思索着，唇边带了几分笑，“咱们少主。”
　　听到这话，灵南猛地反应过来。
　　少主可以啊，还说谢无霜不行，这不直接拿下了？！
　　她赶紧拉住灵北，警告合欢宫众人：“立刻回去，走，谁都别留下！”
　　众人纷纷点头，瞬间散开。
　　花向晚听着外面的动静，一口气没缓上来。
　　她哪天如果死了，一定是这批蠢货害死的！
　　然而愤怒不过片刻，她便察觉现下情况有点微妙。
　　“谢无霜”还堵在她面前，将她限制在一个极其狭窄的范围，剑还横在她脖子上，另一边的袖子将旁边隔开。
　　这个距离有点太近，她身上衣服几乎只是一层薄纱，对方气息和温度几乎是无孔不入侵入她的感知，让她有些不自在。
　　这种危险又暧昧的状态，让花向晚不由得僵直了身子，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怕他突然动手杀人，还是因为其他。
　　毕竟是谢长寂的徒弟，她……她还算他前师娘。
　　想到这一点，她扭过头，企图让气氛恢复正常的“剑拔弩张”“千钧一发”。
　　但对面人不动，甚至半点杀气都没有，一时她也搞不清他到底是要做什么，只能敌不动我不动，等着对方先动手。
　　然而谢长寂似乎是在竭力控制着什么，一直没有反应，只隔着白绫低头看着她。
　　过了好久，谢长寂终于试探着抬手，似乎是想触碰她的脸。
　　这个动作把花向晚吓了一跳，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往后一退，把整个人都抵在了冰冷墙面上。
　　看见她的动作，谢长寂呼吸微顿。
　　他捏剑的手忍不住用力几分，突兀开口：“躲我？”
　　花向晚：“啊？”
　　“把入梦印给他？”
　　花向晚：“哈？”
　　这话问得花向晚一愣，反应片刻，意识到他说的是沈修文，她不由得更为震惊。
　　她没想到都到这种时候了，“谢无霜”竟然还如此舍己为人，不先关心一下自己被发现入魔的事，反而关心起自己师弟被利用被下了入梦印？
　　这是什么云莱好师兄？
　　他什么意思，来讨公道的？
　　但她见谢无霜不是想和她拼个你死我活的样子，也不想激化矛盾，便赶紧道歉：“用入梦印确实是我不对，但我没想害沈道君。只是我只有六天时间，情况紧急，也是逼不得已才要用这点手段……”
　　她话没说完，谢长寂一口血猛地呕了出来，整个人就扑在了花向晚身上。
　　花向晚下意识搂住这人，等做完这个动作，懵了片刻后，随即反应过来。
　　“谢无霜”本来已入魔，梦境里明显是因为她的侵入神智已经出了问题，又来得这么快，怕是根本没有处理好自己识海内的紊乱就冲过来了。
　　方才根本就是强弩之末，现在应当是没什么威胁，如果要下手，这是最好的机会。
　　可他入魔这件事天剑宗长辈到底知不知道？
　　如果不知道，她现下把这个人杀了，那倒也合情合理。
　　可若他没有彻底入魔，天剑宗还抱着一线希望，她就把人杀了，又有沈修文作证入梦印的事，那怕她就是导致谢无霜魔心再起在先，动手杀人在后。
　　谢无霜作为谢长寂弟子，身份高贵，到时候谢长寂说不定会亲自出山报仇……
　　花向晚越想越害怕，摇摇头不再多想。
　　她赌不起第二种，倒不如给谢无霜下个生死咒救人。
　　至少还有回旋余地。
　　想明白这一点，花向晚赶紧扶着他躺倒床上，拉开他眼上白绫，露出他的眼睛。
　　眼睛红色的深浅，昭示着入魔者现下意识清醒程度。
　　如今谢无霜的眼睛红成一片，看上去很是平静，但谢无霜这种平静，明显有点不正常。
　　完了，真是病入膏肓。
　　她抬手一甩，几道锁仙绳就绑在了谢长寂手腕脚腕，一个金色法阵在浮现在谢长寂身下。
　　做好最坏打算，她跳上床，盘腿坐在“谢无霜”身侧，从乾坤袋中取出清心铃，转头看向旁边格外安静的谢长寂：“我这个是上古法器清心铃，等一会儿我为你驱赶心魔，可能会有些痛苦，但你一定要熬……”
　　话没说完，她就看“谢无霜”轻而易举挣断了锁仙绳，径直坐了起来。
　　花向晚：“……”
　　谢无霜挣脱锁仙绳，并没有暴起一剑砍了她脑袋，就看他欺身向前，抬手按住她的脑袋，仿佛是亲吻一般将鼻尖埋在她发间。
　　花向晚僵直身子，片刻后，就听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香味呢？”
　　香味？
　　什么香味？
　　花向晚茫然了一会儿，随即意识到，他已经问“香味”这件事问了两遍。
　　她身上有什么值得谢无霜问两遍的香味？
　　“你是说媚香？！”
　　花向晚反应过来，谢长寂动作顿了顿，在她耳边不解反问：“媚香？”
　　“对，合欢宫弟子只要催动双修功法，”花向晚僵着笑容，保持着“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信念，大大方方道，“身体自然会产生一股媚香，用于协助双修功法，最易惑人心智。”
　　“合欢宫弟子……”
　　谢长寂喃喃，他抬起头，看着花向晚：“每个人都有？”
　　花向晚认真点头：“每个人都有。”
　　只是每个人的味道都有细微不同罢了。
　　谢长寂没说话，他看着花向晚：“入梦，月光，湖水……”
　　他描述着梦中场景：“也是每个人都是如此入梦么？”
　　“倒也不是，”这么敏感的话题，花向晚也说得面不红气不喘，老老实实作答，“这是师姐教的标准手法，大家不知道怎么构建梦境的时候就可以参考……”
　　花向晚说着，在谢长寂的目光下莫名有些没底气，声音都小了一些：“或是照抄。”
　　谢长寂沉默，眼中红色一点点退散。
　　花向晚直觉对方不大高兴，她轻咳一声，想说点好话，缓解一下气氛：“我不知道入梦印在您那儿，要知道今夜入的是您的梦，我一定不会这么敷衍，一定会好好设计……”
　　“够了。”
　　谢长寂骤然出声，打断她的话，死死盯着她：“两百年前，你在何处？”
　　“两百年前……”花向晚被他这些毫不相干的问题问得发懵，“我在合欢宫啊？”
　　“不曾来过云莱？”
　　这话让花向晚“咯噔”一下，她勉强笑起来：“我倒是想来，但两地相隔甚远，合欢宫事物繁杂，我一宫少主，若不是此次求亲，怕一辈子都不会过来。”
　　听到这个答案，他闭上眼睛，似乎是缓了许久，复又张开，一把抓了旁边白绫起身，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下床往外走去。
　　花向晚抓着床帐挡住周身，只探出一张脸来，小心翼翼：“谢道君，您就这么走了？”
　　说完，她觉得这场景，这问话，怎么看怎么奇怪。
　　谢长寂停住脚步，似在等她。
　　花向晚心提了起来，赶紧开口，语速极快：“你入魔的事儿我不说出去，你放心。我这清心铃对你这种只是道心不稳、神智尚在的入魔修士真的有很大帮助，你想通了可以来找我，当然，作为交换你得帮我促成两宗联谊一事……”
　　“你来天剑宗求亲？”谢长寂突然开口打断她。
　　花向晚不明所以，愣愣点头：“对。”
　　“求谁？”
　　“呃……”花向晚没想到谢无霜居然这么问，她迟疑了一会儿，小心翼翼，“沈修文行吗？”
　　谢长寂不说话，花向晚莫名觉得夜风有些冷。
　　好久，他低声开口：“知道了。”
　　说完便他提步离去。
　　花向晚趁着最后机会，想再劝劝：“道心不稳，于修行而言等于绝症，合欢宫精研此道，不是沈修文也可以，你只要帮我找个弟子……”
　　话没说完，人已经消失在夜色，花向晚剩下的话越说越小声：“大家双赢……”
　　人走了，自然不会有人给她回话。
　　花向晚呆呆看着门口，震惊得无以复加。
　　没想到谢无霜居然对自己入魔这事儿一点都不关心，这份洒脱着实把她看懵了。
　　这就是入魔者的桀骜吗？
　　她缓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抬手一挥把门窗关上，叹息着张开手往床上一倒。
　　入梦印在谢无霜身上，沈修文肯定是知道了。
　　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发现耍手段，长成天仙也很难让对方喜欢。
　　这个谢无霜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连化神期法修留的法印都看得出来？她的法印，有时候魔主都能蒙骗过去，谢无霜这是什么来头？
　　这次过来，怕是没办法从天剑宗带人回去了。
　　好在……
　　花向晚闭上眼，在夜色中勾起嘴角——
　　也无甚关系。
　　*** ***
　　谢长寂从长廊步行到自己房间，夜风终于让他清醒许多。
　　他抬头看着庭院里的枯枝，轻轻抬手，枯枝便绽放出新生绿芽，绿芽飞快生长，化作梨花盛开，随后飘落而下，又重回枯枝。
　　枯木逢春，已是修真界中高阶法术，更何况一个人的死而复生。
　　人乃天地灵物，那完全是逆天禁忌。
　　谢长寂在窗口站了许久，终于还是低头，取出怀中传音玉牌，抬手一划。
　　没了片刻，玉牌亮起来，昆虚子声音从玉牌中响起：“长寂？出什么事了？”
　　“师叔，”谢长寂开口，“若一个人，换了容貌、声音、乃至灵息，我不想搜神，但想知道他是不是故人，当如何？”
　　“是……”昆虚子试探着：“是……晚晚？”
　　谢长寂没有出声，权当默认。
　　昆虚子听到这话，叹了口气，倒也没有觉得奇怪。
　　这些年谢长寂问他的问题，大多与此有关。
　　他想了想：“若是晚晚，我倒是有一个法子。当年魊灵出世，是晚晚祭出自己法宝，与问心剑一同封印魊灵。法宝同主人血脉相连，若她当真是晚晚，那魊灵出世，你有感知，她必有感知，你且观察就是。”
　　“好。”
　　“但在此之前——”昆虚子语气郑重，“一切不变，晚晚已经走了，你猜那个人与晚晚无关。”
　　“魊灵即将出世，事关重大，长寂，你不能出半点纰漏。”


第10章 
　　花向晚狠狠补了一觉，等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她打了个哈欠，随即觉得情况不对，周边并不是她昨夜睡的客房，而是她平日乘坐的灵兽玉车，灵南正在她对面削梨。
　　看见她醒过来，灵南赶紧放下削了一半的梨，半蹲在花向晚面前，亮着眼：“少主，昨晚怎么样？谢道君感觉如何？”
　　花向晚打着哈欠的动作一僵，随后抬手就给了灵南一个爆栗：“想什么呢！我和谢无霜什么都没发生。”
　　“啊？”
　　灵南听到这个回复，有些失望，给花向晚端了茶递过去，不解嘟囔：“我们都看见他在你房间里了，还把你遮得严严实实的，怎么会什么都……”
　　“你还好意思说？！”
　　花向晚接过茶瞪大了眼：“他是来兴师问罪的，昨晚入梦入错了，去了谢道君梦中。道君道心坚定，给我赶出来了！要不是他没打算杀我，我昨晚就交代在那儿了！”
　　“怎么可能？”灵南肯定，“他一看就不是想杀你的样子。”
　　“你懂什么？你知道他剑都横在我脖子上了吗？”花向晚指了自己纤长的脖颈，“我差点就给他砍了！”
　　“他道心坚定又没吃亏，从梦里冲出来杀你做什么？”
　　灵南不解，花向晚脱口而出：“他觉得我辱了他清白……”
　　“你辱了他清白？！”
　　灵南激动起来，花向晚一哽，赶紧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进入他的梦境，就是侮辱他，天地良心，我什么都没做。”
　　就亲了一下而已。
　　但这事儿花向晚绝对不会告诉灵南，以防她随便脑补。
　　灵南颇为失望，又坐了回去：“好吧……昨晚你们那个气氛，我还以为成了呢。”
　　花向晚见灵南低落，想到昨晚他们临阵脱逃，不由得幸灾乐祸起来：“成什么呀？谢道君现在对我恨之入骨，沈道君心里我也是个多次谋害他不成的恶毒女子，日后怕是没什么机会了。”
　　“这……”灵南有些急了，“这怎么办？”
　　“随遇而安吧。”花向晚说得平淡，喝了口茶，放下茶杯，抬起车帘看了一眼外面。
　　修士虽然能够御剑，但毕竟消耗灵力，长途跋涉，多还是以灵兽或者法器代步。此刻除了她坐在马车上，其他人都骑着各自的坐骑或者灵马，正一路疾驰在官道上，似乎是在赶路。
　　她观察了一下外面的景象，发现认不出是哪里，便转头看向灵南：“这是去哪儿？”
　　“大清早天剑宗就带着咱们出发了，也没说去哪儿，我猜是回天剑宗吧。”灵南还沉浸在花向晚刚才的话里，满面愁容。
　　“那我怎么上的马车？”花向晚有些疑惑，皱眉没想明白。
　　“睡得太死，怎么叫都叫不醒，”灵南无奈，“我只能给您扛上来了。”
　　那她的确是太困了。
　　“好罢。”
　　花向晚也不在意，她左右看看：“有没有吃的？”
　　“就一些点心……”
　　话没说完，便有人敲了敲车身，花向晚转过头，就看江忆然骑着马车行在车边。
　　见花向晚看过来，江忆然粲然一笑：“花少主，你醒了，饿了吗？”
　　花向晚愣了愣，没想到天剑宗的弟子会主动问这个。
　　她金丹无法运转，没有灵力供应，除非服用辟谷丹，不然与常人无异，其他人可以不吃饭，她却不行。
　　只是在场都是修士，还忙着赶路，她本想只有合欢宗会关心这事儿，没想到江忆然却主动问了起来。
　　她心中一暖，笑起来：“无妨，我吃点心就是。”
　　“不用吃点心，”江忆然说着，从旁边举起一个食盒，“沈师兄给您买了饭菜，御剑追上来的，还热乎着呢。您停一下车，我给您送上去。”
　　听见是沈修文，花向晚有些诧异。
　　没想到入梦印这事儿后，沈修文居然还愿意给她好脸，还如此体贴？
　　而旁边灵南不觉有异，听见有饭吃，赶紧叫停了拖着车的灵兽。
　　江忆然从窗户外将食盒递进来，笑眯眯道：“师兄说了，不知道少主的口味，所以甜咸辣各买了一些，少主有什么喜好以后可以说一声，他去买。”
　　“这怎么好意思？”灵南喜滋滋接过食盒，多加了一句，“我们家少主喜欢吃肉吃辣，特别喜欢吃香菜！”
　　“灵南——”花向晚瞪灵南一眼，灵南赶紧缩回去，低头开始乖乖布菜。
　　花向晚转头看向江忆然，朝着江忆然点头道谢：“多谢江道君，劳烦江道君同沈道君说一声，多谢他一番好意，让他务必不要太过劳累，我吃辟谷丹也是无事的。”
　　“没事，沈师兄……”
　　“还有就是，”花向晚想了想，终究还是开口，“劳烦江道君再告诉他，之前的事我很抱歉，但日后不会了。”
　　江忆然有些茫然，这话是个人都能听出里面藏着许多事，他不好多说，只能点点头：“好，那少主好好休息，我……我去同沈师兄说。”
　　江忆然说完，便打马离开。
　　花向晚放下窗帘，转头看向桌上一桌丰盛饭菜和旁边眼珠子都快掉下来的灵南，她瞪她一眼：“别看了，没你的份。”
　　“这么多呢……”灵南听到这话，不舍开口，“我吃剩的也行，而且少主您不喜欢辣和香菜，我帮你吃。”
　　“一天天口无遮拦，”花向晚推了她的脑袋一把，“要明天我见到香菜，你今年都别吃东西。”
　　“啊……”灵南伸手去挽花向晚的手，巴巴看着她，“少主……”
　　“行了，”花向晚嫌弃推开她，“吃饭吧。”
　　两人吃着沈修文带来的饭菜，江忆然回去，将对话一五一十转达给沈修文。
　　沈修文听着，再确定了一次：“喜欢吃肉、吃辣、吃香菜？”
　　“是。”
　　江忆然点头：“以后你给她多放香菜，她肯定高兴！”
　　沈修文若有所思点头，江忆然开口：“哦，还有，花少主让我对您说，之前的事很抱歉，日后不会了。”
　　听到这话，沈修文一愣，江忆然好奇开口：“师兄，之前什么事啊？”
　　“哦，没事，”沈修文回神，温和笑了笑，“一点误会，我同谢师兄还有话说，你去照顾其他弟子。”
　　“好嘞。”
　　江忆然点头，转身离开。
　　沈修文原地停留片刻，笑了笑，又转身往前，去找领头在最前方的谢长寂。
　　吃过午饭，灵南收拾好食盒，花向晚把甜的都吃了干净，刚出马车，就看见江忆然守在门口。
　　“灵右使，”江忆然高兴开口，“我帮你收拾。”
　　说着，他一把抢过食盒，不等灵南反应，就拿着食盒离开。
　　没多久，食盒出现在谢长寂手中。
　　他扫了一眼，都吃完了。
　　吃肉吃辣吃香菜，恰恰好全部相反，又将这些东西，都吃完了。
　　是真的，还是……故意骗人？
　　*** ***
　　吃过饭，花向晚躺在床上看了会儿话本，便觉无聊，见天剑宗没有半点停车的架势，便干脆定下来打坐。
　　入定时间过得快，等花向晚再睁眼，已经是夜里，灵南在她旁边撑着脑袋小憩，花向晚卷帘看了看外面，见已是夜深，她不由得有些疑惑。
　　天剑宗怎么比他们还急，这么赶路，是天剑宗发生了什么？
　　“灵北，”花向晚奇怪，便直接唤人，灵北骑马上前，来到花向晚窗边，花向晚皱眉，“为何还不休整？天剑宗这么赶是何原因？”
　　“少主，有人跟着。”
　　灵北开口，看了一眼周遭，颇为警惕：“可能是西境的人。”
　　“鸣鸾宫？”
　　花向晚说出目前唯一见过的西境来人，灵北摇了摇头：“可能不止，我在路上看见了阴阳宗用于追踪的亡灵鸟。”
　　这话有些惊到花向晚，鸣鸾宫来拦她，她还有些理解，毕竟鸣鸾宫如今眼中头号钉子就是合欢宫，虽然把秦云裳派过来有些大手笔，但也不是不可能。
　　可九宗之一的阴阳宗来凑这热闹，又是图什么？
　　两人正议论着，马车骤然停住。
　　灵北和花向晚对视一眼，随后就听江忆然的声音响了起来：“少主，前方是个山谷，谢师兄怕人设伏，先行过去查看，还望少主稍作等待。”
　　江忆然说着，天剑宗弟子便围了过来，一群弟子以花向晚为圆心结成一个剑阵，将合欢宫的人都保护在了中间。
　　灵北看了花向晚一眼，低声开口：“谢无霜直接进谷，前方应是有人，要不要帮？”
　　花向晚没有说话，周边密林隐约传来什么东西攀爬之声。
　　听到这个声音，灵南缓慢睁眼，灵北脸色也不大好看。
　　“与其帮他，”花向晚笑起来，“不如帮自己。”
　　话音刚落，就听周边天剑宗弟子惊叫起来：“虫！好多虫！戒备！戒备！”
　　“五毒宗也来了。”
　　外面慌乱起来，灵北看了花向晚一眼，沉声：“我去帮忙。”
　　天剑宗这些小弟子毕竟还年轻，真的遇到西境这些修士，怕是要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灵北领着人出去，马车内就留下灵南和花向晚。
　　花向晚看了一眼灵南，灵南便立刻起身上前，跪在花向晚面前，朝花向晚摊开手。
　　花向晚划破一只手的手指，另一只手放在灵南摊开的手掌。
　　两只手掌交叠，灵力从灵南身上一路渡到花向晚身上，花向晚指尖血液滴落到桌面，她口中呢喃出晦涩法咒。
　　血跟随着咒声在桌面转成一个圆形，随后自己开始交接成复杂的法阵。
　　片刻后，最后一道纹路链接，法阵突然爆发出一阵光亮，最后猛地扩大，朝着周边一路冲去。
　　法阵爆发出火焰一般的光亮，所过之处，毒虫瞬间焚烧一空！
　　天剑宗弟子俱都愣住，然而不过片刻，一声尖锐叫声从旁边猛地响起！
　　与此同时，无数黑影从林中冲天而出，嚎叫着直袭向花向晚的马车。
　　毒虫再次卷土重来，同这些黑影一起，密密麻麻前仆后继冲向花向晚。
　　所有弟子围着花向晚的马车，花向晚在马车之类不断画着符咒。
　　一道又一道华光从花向晚马车之中轰向远处，直接击杀这些黑影和毒虫身后的修士。
　　眼看着毒虫和黑影越来越少，众人心中有几分松懈，也就是这时，沈修文感觉地面隐约颤动。
　　他瞬间察觉不对，转头奔向花向晚马车，惊呼出声：“花少主小心！”
　　也就是那一刹那，花向晚脚下突然有一只虎爪猿身的巨兽破土而出，将花向晚马车高高甩起！
　　花向晚和灵南都是法修，被这么猛地一甩，根本稳定不住身体，直接从马车中甩飞开去。
　　她一露面，巨兽甩开马车，朝着她一巴掌拍了过去。
　　它勾起的指甲极为锋利，在月光下泛着寒光，花向晚睁大眼，也就那片刻，沈修文猛地扑过来，挡住抱住她就地一滚，勉强从巨兽爪下逃开。
　　利爪划过沈修文的背部，沈修文吃痛出声，花向晚反客为主一把搂住沈修文，毫不犹豫抽过他手上长剑，在巨兽张嘴咬下片刻，横剑在前，“叮”的一声抵在巨兽嘴边！
　　“沈道君，”花向晚举着剑的手微微发抖，她回头看了一眼满身是血的沈修文，苦中作乐笑起来，“这次，可不是我算计你了。”
　　沈修文勉强一笑。也就是这片刻，一把长剑从天而降，从头到尾竖劈而下，巨兽动作僵住，花向晚猛地反应过来，抱着沈修文往旁边一跃，一路滚到最边上。
　　随后就听一声痛苦嚎叫冲天而起，那小山一般的巨兽从整整齐齐分成两半，往两侧分倒而去。
　　血水如雨而下，飞溅向四处，花向晚抬起袖子，护住沈修文，挡住喷过来的血雨。
　　透过袖子往远处看，就巨兽倒下空隙之间站着一个白衣青年，青年抬手，剖开巨兽的长剑回旋落到手中，随后血雨之中，白影瞬息之间追上方才十几个修士。
　　剑穿，剖胸穿腹，剑过，头颅横飞。
　　雨水落地之前，青年已经了结了这些人的性命。
　　只剩一个站的远一点的修士，早已被提前定住，被血水溅了一脸，勉强留了一条性命。
　　花向晚抱着沈修文，愣愣看着染了半身血的“谢无霜”站在血水中转身。
　　他一半脸染了血，似如梅花落玉，另一半脸还是平日模样，白玉雕琢，没有半点瑕疵。
　　他提着剑，始终保持着平静，可花向晚却从这人身上，感觉到了生平仅见的杀气。
　　这种杀气并不针对任何人，单纯只是因为杀孽太过所成。
　　饶是在西境从尸骨堆里爬出来，花向晚却也感觉到了一瞬间的胆寒。
　　半身白衣半身血，半面神佛半面魔。
　　他目光落在花向晚手上，盯着她的手盯了好久。
　　血水一路朝周边蔓延，没有任何人敢说话。
　　花向晚护着沈修文，紧张盯着“谢无霜”，他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口，又似乎想起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他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复又停下。
　　花向晚的心随着他的步子起起落落，片刻后，就听他低声询问：“花向晚，你会用剑么？”


第11章 
　　剑？
　　为什么要问她会不会用剑？
　　花向晚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下意识摇头：“不会。”
　　谢长寂握剑的手紧了紧，又很快克制住自己情绪。
　　片刻后，他转身走向旁边还活着那个修士，好似没问过这个问题。
　　谢长寂提步，江忆然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和灵北一起领着人冲到花向晚沈修文旁边，开始给沈修文和花向晚看诊。
　　花向晚的伤不重，灵北给她包扎着伤口，她就观察着另一边的“谢无霜”。
　　“谢无霜”走到那修士面前，修士浑身不能动弹，不能言语，一双眼惊恐盯着谢长寂，满是祈求。
　　花向晚想听一听这人会说些什么，没想到“谢无霜”根本没打算给对方开口的机会，半蹲下身，抬手就点在修士眉间。
　　这个举动让花向晚一愣。
　　他……竟然不打算审问，打算直接搜神？
　　搜神对于修士而言是极其残忍的手段，许多修士宁愿自爆都不肯搜神，所以一般名门正道不会用这种审问方式。
　　至于西境诸如阴阳宗、五毒宗、傀儡宗之类近乎于邪魔外道的门派，则会先用法术控制住修士，再慢慢搜。
　　可谢无霜作为天剑宗弟子，就算不考虑仁善之心，也不担心对方自爆吗？
　　花向晚诧异看着“谢无霜”闭上眼睛，随后修士疯狂挣扎起来，没了片刻，修士猛地睁眼，随后只听“轰”一声响，修士整个人炸裂开去。
　　然而谢长寂早已经设置好结界，众人只看见一片血雾弥漫在结界之中，随后结界落下，“谢无霜”穿着满身是血的衣衫起身，甩了甩手，将剑插入剑鞘。
　　全场都被他的行为震住，天剑宗弟子更是无法接受，愣愣看着“谢无霜”。
　　谢长寂倒也不在意他人目光，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花向晚看他提步，终于反应过来，赶紧开口：“谢道君！”
　　谢长寂转过头，花向晚开门见山：“不知方才谢道君审问出什么？”
　　“与你无关。”谢长寂开口，花向晚皱起眉头。
　　“他们明显是西境中人，冲着我过来，怎会与我无关？”花向晚说得极为严厉，“若是与我无关，那就是与天剑宗有关，那如今我们与贵宗并行，怕是十分凶险，若贵宗不能坦诚相待，不如在此地分道扬镳，以免我宗弟子受了牵连，还不知道受何牵连。”
　　谢长寂没有理会花向晚这些话，他看着花向晚，只道：“你走不了。”
　　“你以为我怕了他们？”
　　“不，”谢长寂抬眼，语气平淡，“是我不让你走。”
　　花向晚皱起眉头，谢长寂淡定吩咐周边弟子：“处理尸体，前方河边安营扎寨。”
　　说完便往前走入山谷，消失在众人视线。
　　等谢长寂离开，花向晚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众人赶紧回头，就见沈修文一口黑血呕出来，周身黑气涌动，皮肤下仿佛是有什么虫子在不断穿行，看上去极为可怖。
　　灵北迅速上前，抬手用灵力灌入沈修文身体，转头看向花向晚，语气微沉：“是五毒宗的蛊术和阴阳宗咒术。”
　　听到这话，花向晚深吸一口气，也来不及多和“谢无霜”计较，沈修文为她受伤，现下救人要紧。
　　她让灵北先压制住沈修文身上的蛊毒和咒术，随后让人把沈修文抬到马车上，开始给沈修文诊治。
　　此地并不安全，所有人不敢多加停留，只能跟着谢长寂往前，花向晚借着灵北的灵力，快速拔出了沈修文身上的蛊虫后，又给他伤口上的咒术加了一层修复术法。
　　有咒术在，沈修文伤口一时很难愈合，花向晚让灵北给沈修文包扎好伤口后，稍作清理，便给他搬到了自己床上休息。
　　沈修文迷迷糊糊醒过来，隐约感觉自己躺在床上。
　　他似乎是茫然了片刻，在看见旁边花向晚的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这是哪里，慌忙起身。
　　花向晚一把扶住他，知道他要做什么，赶紧开口：“你伤势太重，先在我这儿休息，不要逞能。”
　　“花少主……”沈修文满脸焦急，“不可……”
　　“我说可以就可以。”
　　花向晚按住他，声音平和：“医者面前无男女，沈道君因我受伤，不必如此介怀。道君既然醒了，我便为道君行针，道君自己运转灵力，伤势会好得更快一些。等行针完毕，我会下去守夜，道君不必忧心。”
　　“可……”
　　“若道君因这点小事耽误了行程，”花向晚抬眼看他，“这是给大家惹麻烦。”
　　这话出来，沈修文动作终于停住。
　　花向晚坐在旁边，拿着银针，神色平静：“趴下，我替你行针。”
　　沈修文有些窘迫，但还是听花向晚的话趴到榻上，花向晚替他拉下衣服，沈修文将红着的脸埋在手肘。
　　花向晚知他尴尬，她当年第一次给谢长寂行针时，谢长寂也是这样。
　　甚至于还更腼腆一些。
　　那时候她还不懂事，一面行针还要一面点评一下谢长寂身材，说到最后，谢长寂便挣扎起来。
　　还好那时她修为高，死死压着他，不让他动弹半分。
　　好在如今她已经是个会关照人的成熟女修，知道沈修文难堪，便故意引了话头聊天，想让沈修文放松一些。
　　“今日感谢沈道君相救，还有今日送来的饭菜，也劳沈道君费心。”
　　她声音平淡，让沈修文放松许多，他红着脸，小声开口：“分内之事，而且饭菜……”
　　沈修文开口，却又突然想起什么，顿住声音，没有说话。
　　花向晚有些奇怪，抬头看他：“沈道君？”
　　“哦，无事。”沈修文回神，低声道，“饭菜也没花多少工夫。”
　　“那也是为我费心了。你们这样照顾，我却还牵连你们，实属过意不去。”
　　听到这话，沈修文没回声，过了片刻，他似有几分歉疚，低声开口：“倒也不算牵连。”
　　花向晚没说话，她将针落在沈修文背上。
　　不是牵连，这就是天剑宗的事，也就是发生了什么，引得天剑宗和西境都来了。
　　或许秦云裳就是冲着这件事过来。
　　沈修文比谢无霜好套话得多，可她却已经不想从这青年身上再多问什么。
　　她垂下眼眸，转了话题：“我一直以为云莱修士良善仁慈，怎么你们这位谢师兄，看上杀孽这么重？”
　　“我以为……”沈修文迟疑着，“少主还会问下去。”
　　花向晚闻言一笑，她抬眼看他：“总不能老盯着一只羊薅羊毛，我哪儿有你想得这么坏？”
　　沈修文听这话也忍不住笑起来，花向晚低声：“说点无关紧要的事就好，谢无霜看上去可不像个好人。”
　　“少主不知，”沈修文摇头，“问心剑一脉世代镇守死生之界，过去问心剑主，总是想着加固封印，不让邪魔入境。可这一代清衡上君却背道而驰，自己独身入界，一人近乎屠尽一界。”
　　听到这话，花向晚手上一抖，沈修文“嘶”了一声，花向晚赶紧按住出血的地方，故作镇定：“清衡上君屠尽一界，与谢无霜又有什么关系？”
　　“清衡上君的修炼风格，或多或少影响弟子，或许也是这个原因，问心剑一脉如今惯以进入险地作为历练方法。生死经历得多，或许杀孽就重了。但少主放心，”沈修文回头笑笑，算作安抚，“天剑宗不杀无辜之人。谢师兄不善言辞，但不会有恶意。”
　　花向晚不说话。
　　沈修文年纪小没什么见识，她却知道，以生死作为历练，那是西境常有的事，可杀孽重到这种程度，却是罕见。
　　谢无霜尚且如此，那屠尽一界的谢长寂……
　　这个名字出现，她打住思绪，没有深想。低头行针，只轻声询问：“清衡上君也是奇怪，问心剑守了封印这么多年，他怎么会想到去异界？一人独闯异界，不要命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
　　沈修文想了想，迟疑着：“但天剑宗有一个传言，说清衡上君其实有一位妻子，当年落入异界，所以他是为寻妻而去。”
　　“怎么会有这种传言？问心剑也能有如此深情？”
　　花向晚觉得好笑，沈修文颇有几分不好意思：“我也不信，毕竟若上君当真情深至此，问心剑也修不到渡劫。不过弟子有此传言，皆因清衡上君入异界之前做了一件事。”
　　“嗯？”
　　“上君入界前，曾亲口下令，将天剑宗满山青松换成了桃花。”
　　花向晚动作一顿，沈修文不觉有异，继续说着：“少主如今来得正好，到天剑宗时，就可以看到满山桃花开了。”
　　“那正好，”花向晚笑了笑，“我挺喜欢看桃花的。”
　　说着，她抬手取下银针，吩咐沈修文：“你好好休息，过两天咒术被我修复法术吞噬，便会好起来，这些时日不要挪动，就待在马车里，免得伤口又崩裂开。”
　　“多谢少主。”
　　“我先下去守夜，睡吧。”
　　花向晚和他道别，便卷了帘子下了马车。
　　刚走出马车，她便见有人一直站在马车旁边，花向晚吓了一跳，随即才看清是“谢无霜”。
　　他又换上了平日的蓝衫，花向晚一眼扫过去，便看出他身上带着比沈修文更为严重的咒术，咒术会影响伤口愈合，他这身蓝衣，也不过是在夜色中遮掩血色。
　　花向晚下意识想问问他的伤势，但想起方才起的冲突，又止住声音，颔首点头：“谢道君。”
　　谢长寂应了一声，没有多说，花向晚提步离开，谢长寂看着她往旁边走去的背影，开口提醒：“火堆边我设了结界，你在那里安全。”
　　花向晚动作微顿，随后点头致谢：“多谢。”
　　谢长寂见她没有想说其他的意思，逼着自己收回目光，转身上了马车，掀起帘子进去探望沈修文。
　　沈修文正发呆想着什么，听见谢长寂进来，慌忙起身：“上君！”
　　“躺下吧。”
　　谢长寂吩咐，沈修文知道谢长寂是个说一不二的，便又趴了回去。
　　谢长寂扫了一眼沈修文处理好的伤口，询问起晚上发生的事，把情况大致了解了一遍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好生歇息。”
　　说着，谢长寂便站起身，沈修文看谢长寂要出去，忍不住开口：“上……上君！”
　　谢长寂转身看过去，就看沈修文神色闪烁，迟疑着开口：“那个……如果……如果合欢宫确认与魊灵之事无关，她与天剑宗联姻一事……长辈……长辈们同意吗？”
　　“何意？”
　　谢长寂开口，声音有些冷。
　　沈修文话出口，便多了几分勇气，他抓紧被子，说得有些紧张：“弟子……弟子觉得花少主是个好人，若宗门不反对，弟子……弟子想试试。”
　　这话一出，谢长寂猛地捏紧了剑。
　　沈修文直觉气氛不对：“上君？”
　　“你……”
　　昆虚子的告诫划过脑海，他声音干涩：“等回去，问你师父。”
　　听明白宗门并非绝对否定，沈修文放下心来，他笑起来：“上君说得是，等我回到宗门，再禀告师父。”
　　“只要师门同意，”沈修文垂眸，眼里带了几分温和，“我愿同花少主，一起去西境。”


第12章 
　　谢无霜进去看沈修文时，花向晚看了一眼马车，便独身走到河边，低头看着河水。
　　河水在月光下涓涓而行，水鬼藏在水下，如同水藻一般纠缠在一起，贪婪看着站在河边的花向晚。
　　她虽然没有灵力可用，但这点水鬼却也伤不了她，她低着头，看着水鬼在水下扭动。
　　她看这些水鬼纠缠，觉得有点意思，不由得蹲下身来，想伸手去触碰这些水鬼，只是刚刚伸手，剑气从身后横扫而过，水鬼瞬间尖叫消失。
　　谢无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凉：“鬼魅惑人心智，少主还是回来罢。”
　　花向晚听到这话，转身看过去，就见谢无霜神色平淡看着她。
　　花向晚点点头：“谢道君。”
　　说着，她目光落在谢无霜伤口上。他身上咒术似乎没有半点好转的迹象，黑气甚至越发浓郁起来，明显比沈修文中的咒术严重许多，花向晚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么严重的咒术，谢无霜在山谷遇到的到底是什么人？
　　谢长寂迎着她的目光站了一会儿，见她没什么动作，便转身去了树下，盘腿坐下，将剑放在双膝，双手拇指中指相接，翻转掌心朝上落在两侧膝头入定。
　　花向晚见他对身上伤势不管不顾，迟疑片刻，还是走到谢长寂面前，半蹲下身。
　　“谢道君，咒术不好受吧？”
　　花向晚撑着下巴，打量着谢无霜：“不过做个交换吧，你把你们此行目的告诉我，我帮你疗伤可好？”
　　如预料中的沉默，花向晚倒也不奇怪，换了个条件：“那你告诉我是谁伤的你？”
　　还是不说话。
　　花向晚有些无奈，同样都是年青一代弟子，这个谢无霜比沈修文难缠太多了。
　　她转念一想，谢无霜不说话，但伤口会说话，到底是谁下的咒术，她一验便知。
　　想着，她突然伸手想去拉开谢无霜的衣服，然而对方动作更快，在她手扯在衣服上的片刻，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平静道：“我不谈条件。”
　　“那就不谈。”
　　花向晚笑起来：“我给你看伤。”
　　“是阴阳宗阴阳圣子，”谢无霜抓着她的手，抬眼看她，“若还要帮我看伤，那再看。”
　　知道了是谁下的手，再看伤口就没了意义。
　　谢无霜好似把她心思猜得透彻，这让人无端生出几分恼怒。
　　她沉默片刻，随即一把打开谢无霜的手，赌气一般拉开他的衣服，露出他身上伤口。
　　他身上伤口早已被咒术撕咬得鲜血淋漓，面上却没有半点“疼痛”之类的情绪，花向晚暗骂了一句疯子，抬手将银针扎在谢无霜胸口上的伤口周边，冷着声道：“西境咒术你们云莱没几个人能解，今夜我要不帮你，后日你就得抬着去死生之界找你师父。”
　　“为何要去找我师父？”‘谢无霜’问得平淡。
　　那句“云莱只有他会解这种万殊咒”差点脱口而出，然而在出声前，花向晚又生生止住。
　　谢长寂解西境法咒的办法，都是她教的。
　　阴阳圣子的万殊咒，在西境都没有几个人见过，更别提解咒。
　　西境都没几个人能解，若非谢长寂遇见她，为她中过万殊咒，云莱怕是连见都没见过这种咒术。
　　但这样的密辛她自然不可能说出口，她与谢长寂没任何牵扯最好。
　　于是她闷着声，只道：“你们天剑宗不是清衡上君最强吗？除了他还有谁拿这种顶级咒术有办法？”
　　谢无霜没说话，花向晚隐约感觉他似乎笑了一下，但仔细看过去，又见他依旧是那幅冷淡模样，和平日没有什么区别。
　　这让她有些莫名的心慌，她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快速施针，冷淡命令：“把手给我，给一些我灵力。”
　　谢长寂听话抬起没有受伤的手，花向晚手掌落在他手中，灵力借着手掌流到花向晚身体，借着灵力，花向晚开始在伤口处快速画符，谢无霜伤口开始颤动。
　　冷汗从花向晚额头落下，她赶忙出声：“你快把灵力……”
　　话没说完，“谢无霜”灵力已逼到伤口处猛地爆发而出。
　　黑气从谢无霜伤口仿佛挣脱枷锁一般冲出来，张口就朝着花向晚咬过来，然而谢无霜动作更快，抓着花向晚往旁边一拉，抬剑便斩消了那一团黑气，随后转身看向他身后喘着气的花向晚，确认她无碍，这才收剑。
　　“你心思倒是快得很，”花向晚看他动作，笑着直起身，靠在树上，“我话都没说完，你就知道我的意思了。”
　　“嗯。”
　　“谢无霜”应声，花向晚倒也分不清他这声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神色平和的青年，凑到他身前：“你好似很了解我？”
　　谢无霜不动，不躲不避，只道：“比你想象了解得多。”
　　“比如？”
　　花向晚挑眉，谢长寂听到这话，转过头来，隔着白绫，静静看着她。
　　花向晚看不到他的眼睛，但却仍旧能感觉到对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然而许久后，他却是转过头，只轻声说了句：“睡吧。”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旁边，为花向晚让出位置：“我守夜。”
　　看他的样子，花向晚便知今夜怕是再套不到什么话了。
　　她撇撇嘴，背对着谢无霜往草上一躺，开始思考今日发生的事。
　　鸣鸾宫秦云裳来了，如今阴阳宗阴阳圣子也来了，还有五毒宗参与其中……
　　西境来这么多人，绝不可能只是为了拦截她与天剑宗的联姻。
　　而谢无霜是问心剑一脉，以他的身手，怕是问心剑下任继承人。
　　是什么事，能让问心剑核心弟子和西境高手倾巢而出？
　　花向晚左右思索，眼神慢慢冷下去。
　　这两百年，她只见过一个东西，能有这样的魅力。
　　那就是两百年前，由她亲手封印，最后却被人分作两半流落在外的魊灵。
　　据她所知，魊灵一半不知所踪，另一半落入灵虚秘境。
　　灵虚秘境要开了？
　　若真的是为了魊灵，那天剑宗只派出一个谢无霜，应当算是小气了。
　　如果不是死生之界需要问心剑镇守，或许谢长寂本人都可能过来。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花向晚身体一僵，她脑海中突然划过沈修文的话：“清衡上君却背道而驰，自己独身入界，一人近乎屠尽一界……”
　　如果谢长寂真的屠尽一界，异界没有再犯的能力，那死生之界，还需要他镇守吗？
　　“谢无霜，”花向晚想到这里，有些沉不住气，她忍不住开口，“死生之界，还需要你师父吗？”
　　谢无霜没有回话，花向晚觉得自己这个问题似乎有些突兀，她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
　　“不会来，”谢无霜似乎已经清楚知道她要问什么，平淡开口，“他出不了死生之界。”
　　这话让花向晚放下心来，她没有多说，盖着被子闭上眼睛，决定消化这个好消息，让自己早点睡。
　　大致已经知道是为了什么，她倒也不慌了。
　　而谢长寂感觉她似乎已经睡着，他侧眸看过去。
　　看了许久，他想了想，嘴角悄无声息弯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第13章 
　　花向晚美美睡了一觉，第二日天还没亮，就感觉有人叫自己：“花向晚。”
　　花向晚睁开眼，迷糊着回头，看见晨光里已经收拾好的谢无霜，他换回了白衣，伤势似乎已经痊愈，提着剑站在晨光里，吩咐她：“上马车睡，准备启程。”
　　听到这话，花向晚缓了片刻，迷迷糊糊起身，将自己的被子收进乾坤袋，打着哈欠去了马车。
　　沈修文还在马车里休息，听见花向晚进来，他连忙起身，花向晚按住沈修文，摇头：“睡吧，我睡好了。”
　　“不用，”沈修文红了脸，挣扎着想起身，“我好……”
　　“修文，”谢无霜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启程了。”
　　沈修文看向花向晚，面露难色，花向晚摇摇头，转头朝外提了声：“谢道君，沈道君身上还有伤，让他在这里休息吧。”
　　“是啊，”江忆然提着食盒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马车，又看了一眼谢无霜，“谢师兄，沈师兄伤势还未痊愈，咱们就别讲这种繁文缛节了吧？”
　　旁人都劝着谢长寂，谢长寂沉默许久，终于只点头：“嗯。”
　　说完，他转身离开，江忆然提着食盒站在马车前：“少主，今日早点给您买来了。”
　　花向晚有些诧异，她看了沈修文一眼，想了想，只当是沈修文让江忆然去的，朝着沈修文点点头，笑道：“多谢费心。”
　　沈修文迟疑片刻，想说点什么，但花向晚已经卷帘出去，自己接了食盒进来。
　　她打开食盒，发现食盒里都是甜口，不由得有些疑惑，抬眼看向沈修文：“都是甜口？”
　　“是，”沈修文解释，“昨日谢师兄看了撤下去的食盒，说您爱吃甜口，不吃香菜。”
　　“他看这个做什么？”
　　花向晚颇有几分疑惑，沈修文动作一僵，转过头，轻声解释：“忆然拿食盒出来时，刚好和我说起口味这件事，谢师兄看到了，提醒我和忆然。”
　　这个解释倒也不奇怪，花向晚想了想，只觉得谢无霜这人有些聪明太过。
　　昨天她和灵南一起吃的饭菜，东西基本都吃干净了，他居然也能判断出她的口味？
　　花向晚想不明白，沈修文看花向晚皱眉，主动换了话题：“昨夜让少主受苦了，今日修文感觉身体已经好上许多，再休息休息，就不用叨扰少主。”
　　“你愧疚啊？”
　　花向晚听沈修文的话，玩笑着开口：“睡了我床，吃了我的粮，要是愧疚，不如以身相许？”
　　沈修文闻言，眼眸微垂，花向晚见他认真，正想解释，就听沈修文道：“若少主愿意，等回到天剑宗，我会同师父禀报此事。”
　　没想到会听到这话，花向晚迟疑：“你……你当真？”
　　“婚姻大事，自然当真。”
　　沈修文点头，花向晚倒有些不敢相信，小心翼翼：“沈道君，我不是不信您，只是……为什么啊？”
　　说着，花向晚解释：“你我相见也没几日，你做这么大决定……”
　　“少主应当知道我在天剑宗处境，我由掌门一手养大，身份在宗门……也算是能争一争掌门之位的，这些年受掌门信任，也处理了不少宗门杂物，”沈修文说着，苦笑了一下，“但我还有一位大师兄，如今再有我，便是多余。少主屡次救我，若我跟随少主回西境能解决少主危难，又有何不可？”
　　沈修文说得认真，花向晚听明白，其实一早她就考虑过，沈修文身份最合适跟她回西境，但没想到他自己也早早已经意识到这件事。
　　花向晚低头思索，沈修文见她不说话，想了想，温和开口：“一路枯燥，少主若无事，要不我为少主读个话本吧？”
　　“你是病患，”花向晚从抽屉里拿了话本，“我来为你读。”
　　说着，她打开话本，然而打开话本那一瞬，莫名有种熟悉感扑面而来。
　　恍惚间发现，好像当年……沈逸尘就是这样，每次她无聊，他就坐在旁边给她读话本。
　　她愣了片刻，沈修文转头看过来：“少主？”
　　花向晚转头看沈修文，沈修文疑惑看她，看见比那人清澈简单许多的眼睛，花向晚这才回神，笑起来：“无事。”
　　沈修文在她马车上养伤养了两日，第三日伤好得差不多，便被谢无霜叫了出去。
　　这时一行人来到一座山中，灵北走到花向晚马车前，恭敬道：“少主，谢道君说要入山，车撵不便行走，劳烦少主下车骑灵兽入林。”
　　花向晚听到这话，卷起车帘，便见众人停在树林前等她。
　　她倒也没多说，把马车拆下来装入乾坤袋中，直接翻身骑到之前拖着车身的灵兽身上。
　　这原本就是她的坐骑，是一只威风凛凛的白虎，见她骑上白虎，前方谢长寂才收回目光，淡道：“进山。”
　　众人跟着谢长寂进入山林，这山林茂密异常，树枝铺天盖地，灵南跟在她旁边，不由得皱起眉头：“少主，这山林阴气太盛，天剑宗竟然在这附近吗？”
　　按照原本的计划，到达天剑宗只需六日行程，如今已过五日，按理应当离天剑宗不远了。
　　花向晚知道灵南是个不看地图的，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或许天剑宗爱好不同呢？”
　　灵北听到这话，转头看两人一眼，随后目光落在花向晚身上，意有所指：“此事少主要管？”
　　虽然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但天剑宗转了方向，西境来了许多杀手，灵北却是知道的。
　　花向晚点头：“能管最好，不能管就撤。”
　　魊灵落在天剑宗手里，比落在西境手里好太多了。
　　但如今合欢宫不比当年，维护正义和自保比起来，自保明显重要许多。
　　灵北搞明白花向晚的意思，应声道：“明白。”
　　一行人行了大半夜，入了山林深处。
　　花向晚看了看天色，启明星高挂，已近阴阳交替。
　　阴阳交替之时，鬼魅横生，也往往是密境出世的时间。她心中盘算着，突然就听旁边传来一声轻微的铃响。
　　这铃响极远，极轻，几乎没有人察觉，花向晚猛地勒住缰绳，众人下意识看过来。
　　花向晚张了张口，还未出声，地面突然像巨龙行走而过，猛地震荡起来！
　　“少主！”
　　灵南惊叫出声，和合欢宫其他人足尖一点朝着花向晚冲去，白虎往旁边一跃，躲开突然拱起的地面，便寻着安稳之处往前冲去。
　　一时之间，地动山摇，鸟雀惊飞，野兽奔逃着从林中逆行冲过，谢长寂看了一眼周边，吩咐沈修文：“去保护花少主，其余弟子，随我来。”
　　说完，天剑宗所有人便如一道流光，御剑跃出密林，往远方冲去。
　　沈修文御剑来到花向晚身边，急声开口：“少主，我带你到安全地方去！”
　　听这话，花向晚便明白了天剑宗的意思。
　　他们不放心合欢宫，所以要始终把合欢宫保持在监视之下，如今进入西峰林，对于天剑宗来说，最理想的状态就是保持着对合欢宫的监视，又不让合欢宫靠近灵虚秘境，而合欢宫一旦想做什么，在这个范围里，足够谢无霜立刻出现处理。
　　天剑宗想让他们走，花向晚自然不会故意挑战，但思及刚才的铃声，花向晚还是不放心。
　　如果她没弄错，方才的铃声应该是清乐宫，清乐宫擅长以乐声干扰他人心智，对于谢无霜这样的入魔者来说，其他人大概都不是问题，但清乐宫这种乐修，却是绝对的克星。
　　若没有人克制清乐宫，魊灵怕真的要落到西境手里。
　　于是她没理会沈修文，故作控制不了白虎，惊叫着往前冲去。
　　沈修文愣了愣，随后疾呼：“少主！”
　　灵南灵北对视一眼，赶紧领着众人跟上。
　　花向晚神识展开，便察觉周边灵力异常，好似有什么在吸纳灵气，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她朝着漩涡中心直奔而去，差不多赶到时，就周边传来厮杀之声。
　　天剑宗弟子早已到了，和所有人打成一片，数量明显比之前他们见过的多，可见许多天剑宗弟子之前藏在暗处。
　　而天剑宗之外的人……
　　花向晚扫了一眼战局，云莱也来了许多修士，但她认不出清楚，但西境的修士，却是辨认出了大半。
　　“鸣鸾、清乐、阴阳宗、百毒宗、剑宗、气宗、傀儡宗……”
　　灵北来到花向晚身后，数了一遍，语气颇沉：“除了两宫人马，九宗也来了过半。”
　　“少主，他们来做什么？”
　　花向晚没说话，她仔细观察着情况。
　　她感觉灵气在旁边聚集得越来越厚，地面震动也越来越激烈，夜至最暗时，阴阳交错，日月同辉。
　　也就是日光与月影同时落下刹那，周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一条巨龙虚影破土而出，随后盘绕在地，地面上出现一个五彩斑斓的光洞，华光从洞口冲天而起，有修士惊呼出声：“灵虚秘境开了！”
　　音落瞬间，数十道华光从旁边直射而出，冲向谢无霜，符文毒虫傀儡倾巢而出，鬼哭狼嚎，天地变色。
　　谢无霜白绫覆眼立在高处，在术法近身刹那，长剑一跃至手中，抬手一剑环扫而过，破开周边一切邪魅魍魉，随即俯冲向周边一个方向，轰一剑劈下，一个手上挂着一只提线木偶，高帽华衣的青年瞬间便从草丛中击飞出去！
　　“傀儡宗燕飞南好歹也是元婴大圆满，”灵南震惊开口，“竟然一剑都熬不过？”
　　言闭，谢无霜侧身一转，又袭向另一个方向。又一手缠白蟒的红衣女子被谢无霜逼退数十丈，红衣女子单膝跪地，手中白蟒朝着谢无霜直扑而去，谢无霜提剑往前，这时周边传来了十二种乐器合奏之声。
　　听见这声音，花向晚皱起眉头。
　　“清乐宫十二仙的乱心阵。”
　　灵北皱眉：“好大的手笔。”
　　乐声凄凉婉转，听上去是再普通不过的曲子，然而花向晚却明显感知到，谢无霜的剑，慢了。
　　他呼吸乱起来，旁边天剑宗弟子也开始有些恍惚。
　　周边人明显看出谢无霜的破绽，周边原本埋伏着的人同时出手，朝着谢无霜一起进攻而去。
　　一剑横扫周边，护住本宗弟子，喘息着提剑站在中央，朝花向晚抬头：“花向晚。”
　　谢无霜在这时候开口，就是求助了。
　　清乐宫的十二仙阵，哪怕是谢无霜也很难抵，合欢宫现在既然没有帮着西境，那就是友非敌，如今谢无霜唯一的求助对象，也就只有拿着清心铃的她。
　　只有破了清乐宫的十二仙阵，谢无霜才有胜算。
　　花向晚明白谢无霜的意思，她从袖中取出清心铃，轻轻摇了摇，笑起来：“谢道君还谈条件吗？”
　　“谈。”
　　“联姻一事，天剑宗同意了？”
　　“好。”
　　谢无霜这话出口，花向晚就知道自己没白来。
　　“灵南。”
　　花向晚开口，灵南迅速将灵力从背后灌入花向晚周身，花向晚抬手祭出清心铃，清心铃声响起，周边乐声更大，花向晚干脆从乾坤袋中翻出一把玉质古琴，抬手一拨，音波朝着林中瞬间击打而去，所有乐声一瞬之间安静下来。
　　“花向晚！”片刻，林中一个老者暴怒出声，“你怎敢拿我家少主法器伤我宫中人！”
　　说完，乐声暴起，花向晚冷下脸，手中琴声更激。
　　“左护法搞错了，”花向晚声音带笑，“这琴是我自己做的，不是他送的，他既还了我，那就是我的。”
　　说着，两方音波交织，没有了乐声干扰，谢长寂顿觉灵台清明，跃到灵虚秘境洞口前，长剑直指周边，拦下所有想要进入密境之人。
　　谢长寂的身手无人可比，一时众人都被拦下，无一能往前半步。
　　太阳逐渐升起，洞口越来越小。
　　眼看着灵虚密境就要关闭，一个女人轻轻叹息出声：“花少主，此物对我家少主至关重要，少主如今还在西境等您，还请花少主看在过往情面上，放手吧。”
　　这话说完，花向晚直觉旁边不对，不由得琴声一颤。
　　谢长寂下意识回头，就看一个女子破开花向晚周边层层保护，握剑直逼向花向晚！
　　谢长寂瞬间从灵虚秘境旁边挪开，同时朝着花向晚奔来。
　　然而对方动作更快，花向晚只觉旁边一阵剑风，剑已至身前，几乎是本能性抬手一把抓住长剑，疾退向后，随即一脚踩空，径直落入虚空之中！
　　对方跟着她直跃而入，花向晚看见一道道流光窜进洞口，不由得咬牙：“秦云裳！”
　　秦云裳勾唇一笑，猛地将剑从她手心拔出，同时一脚往她身上狠狠踹去。
　　花向晚躲闪不及，直直坠落而下，当即知道了秦云裳的意图。
　　魊灵应当是藏在灵虚秘境最核心的位置，也就是一个秘境力量来源之处。
　　而灵虚秘境分成好几个考验幻境，每一个幻境都可以进入秘境核心，难度却不相同，越是往下的路越是致命，秦云裳这是想把她丢到最难的一个考验幻境里去！
　　她本能性朝上伸手，想向人求救，却不知该叫谁。
　　慌乱茫然之间，一只冰凉的手从黑暗中探出，一把握住她的手。
　　花向晚抬眼向上，看见跟着她跃入无边黑暗的白衣青年。
　　他身后是一片漆黑，整个人泛着微光，白衣白绫漂浮在周边，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提剑。
　　“别怕，”他开口，声音如一贯平稳，“我来了。”


第14章 
　　说话间，旁边光芒骤起，花向晚眼前化作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可以清晰感知到对方死死抓着自己，这让花向晚放心不少。
　　来了就好。
　　花向晚舒了口气，随后便感觉自己被人一拉，稳稳落在地上。
　　她眼前看不到周边，首先听到了人群喧闹之声，她感受了一下地面，是青石板道，应该是在某个城镇。
　　谢无霜一直拉着她，等了一会儿，周边开始有颜色，她眨了眨眼，看见一条宽阔的长街，旁边人来人往，小贩吆喝着从她周边穿过。
　　她仔细看了片刻，发现这是最普通的凡人城镇，她微微皱起眉头，心中划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灵虚秘境有五个秘境可以通往灵核，其中最困难、最复杂的密境，就是度厄境。
　　这个密境是根据入境者的记忆编织而成，也就是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真假之间，一旦入境者露出任何心境上的破绽，便会立刻沉沦此境，难以离开。
　　其他密境大多都是刀山火海，尸骨成堆，唯独度厄境，看上去最为普通美好，却杀机四伏。
　　花向晚打量着四周，突然就被人拉起手，她吓了一跳，回头才看见谢无霜正拉着她的手，低头给她包扎伤口。
　　他包扎伤口的手法很干净漂亮，神色间没有半点因为被拖累进入度厄境的不满。
　　等包扎好，谢长寂才抬头，放开她的手，平静道：“把琴收好，走吧。”
　　“哦。”
　　花向晚回神，将琴收入乾坤袋，跟在谢无霜身旁。
　　她打量着周边，试探着开口：“不知道这是哪一个密境……”
　　“度厄境。”
　　谢长寂开口，花向晚见他清楚，面上有些忐忑：“看来你很熟悉，那你还随我过来，不怕魊灵丢了？”
　　其他密境对于他来说应该都没什么影响，但度厄境对于他这种入魔之人怕是最难对付的一个密境。
　　“无妨。”
　　谢长寂回应，花向晚见他很有信心，心里轻松不少，但还是有些忐忑道歉：“方才秦云裳突然杀过来，我本来也没她实力强悍，又是法修，她靠近我我真的没办法……”
　　“不是为了那个少主？”
　　谢无霜问得莫名其妙，花向晚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嗯，”谢长寂点头，声音轻快几分，“是修文他们没护好你。”
　　“倒也不是沈道君的过错，”花向晚解释，“秦云裳实力在西境也是翘楚……”
　　花向晚没说完，身后就传来一声急呼：“晚道君！”
　　花向晚和谢长寂听到这话，同时回头，便看一个老者急急跑来，喘着粗气：“可算找到您了，一切准备好，就等您回去了。”
　　花向晚看着这位老者，觉得有些面熟，谢长寂似乎也在思索，老者转头看向谢长寂，面露疑惑：“这是……”
　　“哦，这位是我的朋友，”花向晚介绍，“谢道君。”
　　“那正好，”老者看着谢长寂，面露激动，“祭河神还需要一位新郎，我们正在犯愁，不知谢道君可愿意同晚道君一起祭河神，然后抓住那只假扮河神的魊，救回我家仙子？”
　　听到“救回仙子”，花向晚终于意识到这是哪段记忆了。
　　这应当就是当年，她同谢长寂第一次见瑶光的时候。
　　当年她和谢长寂四处灭杀供奉出来的“魊”，企图寻找出背后帮助魊灵出世的人。
　　“魊”为祸四方，自然有其他正道人士斩妖除魔，这位瑶光仙子就是其中之一。
　　只是她法力不济，不仅没有消除这里供奉的“魊”，还把自己搭了进去，刚好她和谢长寂经过此地，就被瑶光家臣拦下，请求谢长寂帮忙救人。
　　瑶光出身名剑山庄，与天剑宗乃是世交，此事又与“魊”相关，她和谢长寂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于是他们答应去救瑶光，结果在城里找了一圈都找不到这只“魊”，最后找到了供奉之地，才发现这只魊，其实就是现在百姓祭祀的“河神”。
　　百姓祭祀河神古来有之，一般由当地祭司主持，祭司在当地地位非凡，极有威望，过往一贯以牲口作为祭品，倒也平安无事多年。
　　然而十年前，当地有一位女子，名为桃夭，她因貌美被祭司之子看上，但她与自己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于是拒绝了祭司之子的求婚，等到第二年，祭司便以“河神入梦”为名，指名要她与竹马作为祭品，乡镇族老被祭司收买，便同意将两人投入江中。
　　桃夭的哥哥心怀怨愤，到官府告状，却被打断双腿扔出，至此消失无踪。
　　等到第二年，河神在祭祀时献身，钦点了祭司之子投河，随后祭司全家惨死家中，从此以后，当地每年都需供奉一对青年男女，否则河水便会泛滥成灾。
　　十年过去，当地百姓苦不堪言，花向晚和谢长寂搞清楚了来龙去脉，便主动要求成为今年投河之人。
　　而现下安排一切的人，便是瑶光的家臣，瑶金秋。
　　花向晚看着瑶金秋，想到后来他们对沈逸尘做过的一切，不由得神色微冷。
　　此时瑶金秋毕恭毕敬看着谢长寂，谢长寂自然点头，应声：“可。”
　　“好，”瑶金秋舒了口气，“我这就去安排，两位先随我来打扮。”
　　说着，老者上前领路，花向晚走在谢长寂旁边，思索着这个密境该如何破境。
　　她正想着，旁边谢长寂便开口：“度厄境对我影响极大，等一会儿你不要离我太远，如有任何不对，用清心铃唤醒我。”
　　“知道了。”
　　花向晚点头，谢长寂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在忧虑密境之事，淡道：“度厄境只要能按照境中人要求完成任务，就算破境，你心无杂念，应当无事。”
　　“对我这么有信心？”
　　花向晚到没想到谢无霜对自己心境这么信任。
　　谢长寂没有多言，两人挨得极尽，衣袖摩挲间，他问了个无关的问题：“那把琴你原本是要送谁？”
　　“这琴是送出去了的，”花向晚叹了口气，“只是后来被人退了回来。”
　　“谁？”
　　谢长寂固执询问，花向晚无奈说出一个名字：“温少清。”
　　谢长寂想了想，从记忆中翻找出一个陌生的称呼：“清乐宫少宫主？”
　　“不错，”花向晚说起这个人颇为头疼，“我之前的未婚夫。”
　　这话一出，“谢无霜”突然顿住脚步，花向晚诧异回头，看见谢无霜站在原地，语气有些凉反问：“未婚夫？”
　　一听谢无霜语气，花向晚立刻察觉不对，自己来天剑宗求亲，还有个未婚夫，怎么看怎么不对。
　　她赶紧解释：“退婚了，这把琴就是他退婚时候退回来的。”
　　“退婚了？”
　　谢无霜重复，花向晚直觉这事儿似乎该解释，可是她不知道解释什么，只能强调：“我绝对没有脚踏两条船的意思。”
　　“为何订婚？”
　　“谢无霜”盯着她，花向晚一时有些心虚，下意识遮掩了自己和温少清私下的交情，只道：“合欢宫没落后，鸣鸾宫一家独大，魔主为了平衡三宫，就下旨让我和温少清定亲。”
　　听到这个理由，谢无霜气势消散许多。
　　瑶金秋察觉两人不动，转头看过来：“两位道君？”
　　“马上来，”花向晚赶紧应声，颇有些不好意思，和谢无霜解释，“合欢宫这些年确实实力不济，只能用这些法子维持一下生活……”
　　“不会了。”
　　谢长寂开口，打断花向晚。
　　花向晚茫然，就看对方提步往前，声音平稳：“以后都不用这样了。”
　　花向晚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认真理解了一下，勉强理解，他的意思大约是，和天剑宗联姻后，天剑宗就能让合欢宫挺直腰板了？
　　虽然觉得一个沈修文入住合欢宫估计不会有这个效果，但为了不打击谢无霜对自己宗门的自信，她还是轻咳了一声，表示：“多谢。”
　　两人说着话，跟着瑶金秋到了一艘船上，瑶金秋带着他们进入房间，让侍女抬了两套喜服进来，随后安排着之后的事：“两位先换衣服，等一会儿会我会让人将船开到出去，两位道君在船板上等候，我带人埋伏在暗处，等到河神出现，还请两位稍安勿躁，跟着他们到达洞穴，找到小姐。”
　　“我们明白。”花向晚点头，安抚瑶金秋，“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到你们家小姐。”
　　找到瑶光，杀了河神，度厄境就算是过去了。
　　虽然她恨不得杀瑶光一千次，但如今只是个幻境，她犯不着和幻境计较。
　　如今要赶在秦云裳等人之前破境，到达灵虚秘境的核心位置拿到魊灵才是要事。
　　花向晚从瑶金秋手中拿过喜服，转头看向谢无霜，举了举喜服：“我去换衣服，你就在外面换吧。”
　　“嗯。”
　　得了谢无霜回应，花向晚拿着喜服去了内间，她把喜服换上，又顺手把头发盘了个简单的新娘发髻，将梳妆台上放着的月季花插在头上，对着镜子看了几眼后，这才走出去。
　　走出房间，便见谢无霜已经换好衣服，他转头看过来，在看到花向晚瞬间动作微顿，花向晚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抬手转了个圈：“怎么样，是不是不错？”
　　她以为谢无霜不会说话，然而未曾想，问完话后，对方竟是认认真真点了头：“嗯。”
　　这把花向晚吓了一跳，好在这时外面传来瑶金秋的敲门声：“两位道君，准备好了吗？”
　　“好了，”花向晚一听这话，赶紧回头，高高兴兴开了门，“现下去哪儿？”
　　瑶金秋看见花向晚，也是一愣，随后赶紧回神，道了句“冒犯”之后，神情严肃：“船要开了，两位去甲板等候吧。”


第15章 
　　两人由瑶金秋领着上了甲板，然后按着瑶金秋的指挥跪坐到甲板软垫上，瑶金秋给了花向晚和谢长寂一人一个盖头，嘱咐着花向晚：“两位道君，等一会船出了城，你们就把盖头盖上，等河神带你们到他的宫殿，确定好位置，就给我们传信，务必找到我们家小姐再动手。”
　　“放心。”花向晚应声，“我们会保护好你家小姐的。”
　　瑶金秋闻言，连连道谢一番，这才离开。
　　等瑶金秋离开，甲板上只剩下花向晚和谢长寂两人，她盘腿坐下来，和谢长寂打着商量：“等一会儿咱们一人一个，瑶光估计在我那边，你把你那边那只魊杀了，再来找我。”
　　“好。”
　　谢长寂开口。
　　这时花向晚突然意识到，谢无霜居然从头到尾没问过她怎么知道魊是两只？
　　但想了想，需要两个人祭祀、又给了他们两个盖头，谢无霜估计也就默认有两只魊也不奇怪。
　　说着，船往城外划去，沿路百姓跪下，高呼着“河神万福”。
　　两人安静听着湍急的河水声，看着船顺着城中河道往外划出，出了城后，周边越发安静，花向晚算了算时间，自己盖上盖头，催促谢无霜：“你也盖上吧，一会儿河神就来了。”
　　谢无霜没回声，他转头看着花向晚，过了片刻，花向晚感觉自己手中有一个冰凉的东西，她听谢无霜开口：“一会儿我不在，剑给你，防身。”
　　“我不会用剑。”
　　闻言，花向晚不免笑起来，谢长寂看了她的手一眼，她的手腕很细，握着剑的样子，仿佛真是一位从未碰过剑的大家闺秀。
　　他收回目光，只道：“拿着。”
　　说着，花向晚听见旁边传来衣袖摩擦的声音，估计他是给自己盖上了盖头。
　　盖上盖头后，两人等了一会儿，就感觉船停了下来。
　　周边变得异常安静，过了片刻，似乎有许多人上了甲板。
　　花向晚用神识探过去，发现都是一些黑色影子，他们铺上红毯，提着红色灯笼，安安静静跪在两边，过了许久，有人踩着红毯来到她身前。
　　“娘子。”
　　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距离太近，为了避免被对方发现，花向晚收起神识，就看对方朝着她伸出一直苍白的手：“我带你回府。”
　　他的声音有些熟悉，花向晚感觉自己听过，又有些想不起来。
　　她不知道是秘境影响，或是其他。
　　她乖顺将手搭上对方手掌，听见旁边也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夫君，我来接你。”
　　那女子倒是她记忆中桃夭的声音，温柔中带了几分凄冷。
　　她和谢长寂一起起身，由眼前穿着喜袍的两个人领着，一起往前。
　　前方河流朝着两侧卷涌翻滚，仿佛是被劈开两半，露出水流拼成的台阶，一路往下。
　　两个人领着花向晚和谢长寂一路往下，等走到底后，两人便领着花向晚和谢长寂分开，走向不同房间。
　　按照花向晚的记忆，瑶光其实就在这个男人房间里。
　　她只要杀了这个男人，救出瑶光，度厄境就算过了，可这么简单的吗？
　　她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男人领着她往前，走进房间，随后让她坐下，温和开口：“你来的很不容易吧？”
　　花向晚不敢随意接话，静默坐在原地，感知着周边。
　　对方却是马上察觉了她神识外放，轻声提醒：“等我掀了盖头，你可以随意查看四周。我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阿晚，别打扰我。”
　　听到这话，花向晚心中咯噔一下，随后她就感觉一把玉如意探到她喜帕之下，缓缓挑开喜帕。
　　随着这个动作，一股熟悉的、海水混杂着合欢花的香味从不远处传来，她忍不住跟着对方动作抬头。
　　红色喜服，黑色绘金色莲花面具，他眼中带了几分笑，温柔看着花向晚。
　　他身上带着死气，只有一点点残魂留存，花向晚愣愣看着对方，就听他笑：“两百年不见，不认识我了？”
　　“逸……尘？”
　　花向晚不可置信，面前青年缓缓点头：“当年我一缕残魂随着魊灵落入灵虚秘境，在此滋养许久，如今终于有了点样子。感知到你入境，我很是欢喜，这两百年，”对方伸出手，放在花向晚面颊上，“你好像变了许多。”
　　是幻境。
　　花向晚提醒自己，她得杀了他。
　　杀了他，才能离开度厄境。
　　可是看着面前人，感知着面前人那一丝微弱的魂魄气息，她根本动不了手。
　　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呢？
　　她怎么可以，怎么能，亲手斩杀沈逸尘的魂魄？
　　她死死盯着面前人，呼吸有些急促，沈逸尘温柔看着她，突然想起什么：“哦，我还忘了，这里还有一个熟人。”
　　说着，沈逸尘转头看向一旁被锁仙绳吊在半空的瑶光，瑶光周身滴血，沈逸尘目光中带着冷：“阿晚，我也带了她一缕魂魄进来。”
　　花向晚说不出话，沈逸尘一张手，瑶光从上方跌落下来，她跌跌撞撞冲到花向晚面前，跪在地上，死死抓住她的袖子，激动出声：“晚道君，救我！你和谢道君一定要救我！”
　　是瑶光。
　　花向晚清晰感知到，这不是幻境，就是瑶光的魂魄在这里！
　　她没死吗？她……她为什么会死？
　　花向晚记忆混乱起来。
　　“阿晚，”沈逸尘手中不知何时提了刀，轻轻落在瑶光脖颈上，他歪了歪头，温和开口，我杀了她好吗？”
　　花向晚不敢回应，她拼命念着清心咒，试图驱赶沈逸尘的话语。
　　然而瑶光含着眼泪的眼神盯着她，她感觉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
　　她厌恶她，哪怕这么多年，都是无法克制的情绪。
　　度厄境放大所有感情，无论爱还是恨，任何感情，都会成为度厄境的养料。
　　沈逸尘靠近她，将刀交在花向晚手中。
　　“来，”他低下头，把刀尖抵在自己胸口，“我把刀给你，杀了我，或者是她。”
　　说着，沈逸尘的面容变成了她师父、师兄、狐眠……
　　花向晚的手微微颤抖，也就是在这一瞬，瑶光突然暴起，朝着沈逸尘就扑了过来！
　　花向晚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一刀，就砍掉了瑶光的头颅。
　　鲜血飞溅而出，洒在她脸上，血迷了她的眼，周边轰隆作响，她隐约听见谢长寂嘶吼：“花向晚！！”
　　然而花向晚已经感知不到了，她只听见野兽的咆哮声，厮杀声，风声，她手中的刀化作一柄断旗，她回过头，看向不远处朝她奔来的人。
　　谢长寂杀了桃夭便赶了过来，度厄境对他来说几乎没有什么影响，桃夭掀开他盖头的瞬间，他便直接割断了她的脖子。
　　然而他才到半路，就透过窗户看见房间里的花向晚，手里提着长刀，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抬手就砍向瑶光！
　　瑶光倒下那一刹，周边地动山摇，一路场景变换，等谢长寂冲到花向晚面前时，原本的洞府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战场。
　　花向晚就站在不远处，她看着他，目光一片死寂，身后是被大火烧得通红的合欢宫，脚下满地尸体和鲜血，城楼上旗帜已断，唯一一面还扛着的旗帜，就握在花向晚手中。
　　那面血旗上绘着合欢花，在雨中因过于沉重贴着旗杆垂下。
　　她提在手中，仿佛是剑修握着一把与自己生命相交的长剑。
　　她被度厄境困住了。
　　谢长寂有些震惊，花向晚手握清心铃，惯来心智坚定，按理他才该是最容易被困住的人，怎么此刻被困住的，居然是花向晚？！
　　谢长寂说不出话，花向晚看着他，不知是看到了谁，她笑起来，声音很轻：“记好了。”
　　她抬起宫旗，指着谢长寂，每一个字都仿佛是沁了血：“终有一日，我花向晚，要让你们，血、债、血、偿！”
　　说罢，法阵从花向晚手上骤然绽开，朝着谢长寂就冲了过来！
　　谢长寂慌忙躲闪而过，刚一落地，又一道法光便随之而来！
　　花向晚此刻实力和平时截然不同，一个个法阵精妙无比，完全是化神期巅峰的存在。
　　如果是谢无霜本人，怕早就已经命丧于此了。
　　可哪怕是谢长寂，躲闪几次之后，便觉力竭。
　　这毕竟是谢无霜的身体，若是使用超越这身体太大承受范围的力量，不等和花向晚拼个你死我活，他自己便会先被驱逐出这个身体。
　　更重要的是，他不可能和花向晚拼个你死我活。
　　他不能对花向晚动手，而花向晚的打法明显是透支着自己身体状况的打法。
　　再继续下去，花向晚那颗半碎金丹，怕就彻底碎开，再也没有回旋余地。
　　“花向晚！”
　　谢长寂一个个清心法诀扔出去，可这些对于花向晚来说似乎没有任何作用。
　　她已经被度厄境彻底吞噬，除非她死，不然她就永远沉沦于度厄境制造的幻境中。
　　怎么办？
　　谢长寂脑海中划过无数念头，如今办法只有两个，杀了花向晚出去，或者……
　　直接劈开幻境。
　　可劈开幻境，绝对不是谢无霜的身体所能承受力量。
　　一旦他使用了近乎于自己本体的力量，就将离开谢无霜的身体至少一夜。
　　而魊灵……能等他一夜吗？
　　谢长寂一面躲闪，一面思索，一眼瞥见花向晚身体内那颗开始泛红的金丹。
　　花向晚等不了他，再过片刻，她的金丹就会彻底碎裂。
　　谢长寂一咬牙，在花向晚最后一个法阵落下时，一把抓住她的手，快速开口：“用锁魂灯感应魊灵，去找它！”
　　说完，谢长寂将花向晚往身后一甩，手中长剑一横，朝着周遭猛地一剑劈去！
　　那一剑全是渡劫期的剑意，带着龙吟之声，似如大河之水倾贯而下，猛地撞击在秘境天空之上。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天空出现裂纹，花向晚动作一顿，她感觉神智慢慢恢复，但不等她彻底搞清发生什么，就听谢无霜低喝了一声：“走！”
　　说着，他一把拽起花向晚，御剑冲向高处。
　　周边摇摇晃晃，天空一片一片裂开，谢长寂拉着花向晚穿梭于跌落的碎石之中。
　　他一面疾冲，一面嘱咐花向晚：“我回来之前不要和任何人交手，只要搞清楚是谁拿到魊灵即可，护好你自己。”
　　说着，他从裂开的天空一跃而出，朝着一个光门冲去，刚越过光门，周边瞬间失重。
　　花向晚察觉不对，急急掏出一张符纸，用仅存的灵力催动符纸，符纸瞬间变大，将两人接住，这才慢慢往下飘落。
　　解决了最大的危机，花向晚松了口气，转头去看旁边的谢无霜。
　　谢无霜早已晕死过去，正躺在她身边，抓着她的手腕。
　　这时她才发现，他灵气紊乱，气息微弱，怕是受了重伤。
　　“谢无霜？”
　　花向晚伸手去拍他的脸：“醒醒？”
　　对方不说话，似乎已经完全失去意识。
　　花向晚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天空划过几道流光，应当是有其他修士破开其他密境，也进入了灵核。
　　她必须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谢无霜，至于魊灵……
　　花向晚看了一眼下方密林，想了片刻，追着那些修士赶了过去。
　　跟着他们这些人走就是。


第16章 
　　花向晚带着谢无霜在灵核找着魊灵时，另一时间，天剑宗死生之界，盘腿在冰原上打坐的青年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坐在一旁高高兴兴烤着鸡的昆虚子吓了一跳，见青年醒过来，抛了烤鸡赶紧上前：“你怎么样？拿到魊灵了？”
　　“我无碍，尚未见到魊灵。”
　　谢长寂咽下唇齿间的血气，回答了昆虚子的问题。
　　昆虚子闻言诧异：“那你怎么回来了？”
　　“我把灵虚秘境给劈了。”
　　这话把昆虚子惊住了。
　　如果谢长寂用的是自己的身体，劈一个密境自然不在话下。可他用的是谢无霜的身体……
　　“无霜还好吧？”
　　昆虚子反应过来，赶忙询问。
　　谢长寂摇头：“他身体无法承载我的剑意排斥我，我怕伤及他识海筋脉先退了出来，但我留了留影珠，等一会儿就回去。”
　　“留了留影珠有什么用？”昆虚子皱眉，“无霜都昏过去了！”
　　一个身体无法承载两个魂魄，他进入谢无霜身体时，谢无霜的魂魄就已经长久沉眠，若谢无霜魂魄苏醒，他不可能隔着这么千里距离再轻易进去。
　　所以哪怕他退出谢无霜身体，谢无霜也依旧要保持昏迷状态。
　　“我让人带着他去追魊灵。”
　　谢长寂开口解释，昆虚子听到这话，放心了几分。
　　此去弟子众多，谢长寂应当也不是一个人进入灵虚秘境，有其他人看着，到还算好。
　　就算没抢到魊灵，至少也知道是谁拿走的。
　　魊灵上有问心剑和锁魂灯两层封印，没有那么容易被破开，知道是谁拿到，及时抢回来，也不是不可以。
　　他点了点头，平和道：“那你好生休养，赶紧回去。”
　　“嗯。”
　　谢长寂应声，随后闭上眼睛开始打坐休养。
　　谢长寂休养半夜，感知到谢无霜身体恢复了几分，他便立刻回到了谢无霜身体中。
　　他刚进入谢无霜身体，就有暖意从周遭传来，周边是淅淅沥沥雨声，似乎离他不远。
　　他迷迷糊糊睁眼，发现自己似乎在一个山洞里，转头便见花向晚坐在火堆旁边，正撑着下巴浅眠。
　　他身体披着一张白色毯子，上面绣着合欢花，带着女子特有的清香，萦绕在鼻尖。
　　这香味让他恍惚片刻，随后他猛地反应过来。
　　没有感应！
　　按理他已经进入灵虚秘境核心处，魊灵就在此处，他应该可以感应到问心剑存在，可他却没有半点感应！
　　察觉这一点，谢长寂立刻掀开毯子，朝着山洞外疾步走去。
　　花向晚被声音惊动，抬眼一看，就见“谢无霜”正着急往外走。
　　花向晚知道他着急什么，赶紧上前：“你别急啊，魊灵已经没了，你慢慢的。”
　　听到这话，谢长寂顿住步子，转身看向花向晚，重复了一遍：“魊灵，没了？”
　　花向晚有些心虚，但她还是硬撑着头皮解释：“这次密境进来的修士太多了，我赶到魊灵所在之处时，他们打得厉害，我就躲在旁边看，等他们打了半天，最后打开了存放魊灵的灵核，然后所有人看见魊灵不见，搜索一番就走了。”
　　谢长寂没说话，他定定看着花向晚，花向晚想了想，赶紧拿出一颗留影珠：“哦，情况我都给你记下来了，你自己看。”
　　说着，花向晚就把留影珠抛了过去，谢长寂抬手一把握住留影珠，闭眼将灵力灌入留影珠内，画面便展示在眼前。
　　花向晚不是从头开始记录的，而是差不多到了魊灵所在之处，那是一颗参天大树，许多修士在树下厮杀。
　　谢长寂略略一看，发现这些修士都是西境的人，和之前截杀他的人基本同属一波。
　　这些人厮杀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往前一扑，一道法印落到树干上，古树为之一震，随后树干仿佛一道大门，缓缓相两侧打开。
　　打开之后，里面是一片草长莺飞的花园，花园中心是一个莲花石台，石台上还残留着魊灵的气息，应当是原本存放魊灵之处，然而此刻石台空空如也，已经是什么都没了。
　　所有人看见这个场景愣了片刻，有人惊呼出声：“魊灵呢？！”
　　得了这话，大家也不再动手，纷纷冲进树干之中，四处搜寻了一番，确认没有魊灵的踪迹后，随即似乎感知到一股灵力压下来，迅速离开。
　　而花向晚的记录也就到这里，花向晚抓了抓头，颇有几分不好意思：“秦云裳带了鸣鸾和清乐宫的人过来，我没把握能在她眼皮子底下藏身，就先走了。”
　　谢长寂收起留影珠，没有多说，他转头往外，冷着声：“带路。”
　　花向晚不敢多话，赶紧上前，她身上还带着伤，便将自己坐骑叫出来，翻身上了白虎，转头朝‘谢无霜’伸出手：“你身上还有伤，我带你。”
　　“不必。”
　　谢长寂果断拒绝，御剑而起：“走吧。”
　　花向晚看他这守身如玉的样子，也不勉强，骑着白虎冲进密林。
　　魊灵存放之处离这里不远，两人很快就到了地方，谢长寂落到地面，扫了已经打得一片狼藉的地方一眼，根据留下的招式痕迹和灵息辨认出来过多少人。
　　看完外面，他走进树干，来到莲花灵台。
　　莲花灵台上留了无数指印灵息，已经无法辨认最开始来人是谁。他看着灵台，将自己的留影珠取出来，快速观看了一遍。
　　他这边留影珠是从一开始就记录下来，倒和花向晚所说无二，但是……
　　谢长寂看着留影珠中，花向晚一直紧跟着几个修士，不断感知灵力波动去判断方位，以及最后到达魊灵所在之处的时间，他不由得皱起眉头。
　　“为何来得这么慢？”
　　他转过头，看向花向晚。
　　她是锁魂灯的主人，按理来到灵虚幻境核心区域，就应该可以感应到锁魂灯的存在，如果愿意，她应该是最快到达灵核的人。
　　此地距离他们落下的位置不远，花向晚绕了好久才来，仿佛没有任何感知。
　　花向晚被他问的茫然，迷茫看着他：“我……我也是跟着人过来，我又不知道魊灵在哪儿……”
　　“你怎么会不知道？”
　　听到这话，谢长寂心上一跳，他带了几分不安，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急急出声：“你感应不到？”
　　这话把花向晚问得心慌，她面露震惊茫然：“我为什么能感应得到魊灵？”
　　谢长寂没说话，他死死盯着她，花向晚心中也跳得飞快。
　　他知道什么？
　　他为什么会知道她本可以感应魊灵？
　　两人僵持着，好久，谢长寂沙哑开口：“花向晚，你不要骗我。”
　　“我可以向天道立誓，”花向晚抬起另一只手，说得认真，“我感应不到魊灵。”
　　她感应不到……
　　怎么可能感应不到……
　　他抓着她的手发着颤，他有诸多想问，可是他知道，他不能再问了。
　　她骗他，她肯定是在骗他。
　　明明她就和晚晚那么相像，她在那个梦中动作、说话腔调，她最后落入冰面时带了几分笑的眼神。
　　她握剑偏上，她行针时会微翘小指，她知道他能解万殊咒，她会偷偷打听那个再死生之界多年的谢长寂。
　　她怎么会感应不到锁魂灯？
　　可为什么……她要骗人呢？
　　她怎么可以骗人呢？
　　谢长寂盯着花向晚，周边地面颤动，花向晚察觉旁边情况不对，试图安抚“谢无霜”情绪：“谢道君，秘境好像有些不稳，我们先出去吧。”
　　“跟我回去。”
　　谢长寂冷声开口，花向晚茫然：“去哪里？”
　　“天剑宗，”‘谢无霜’嘴角有血流出来，咬牙开口，“死生之界。”
　　说着，地面亮起法光，花向晚有些震惊。
　　天剑宗距离西峰林近千里，哪里是说去就去？除非是渡劫大能缩地成寸，瞬息千里，此刻他们……
　　花向晚还没想完，一股巨大吸力突然从地面传来，谢无霜抓着她的手一齐落下，她惊呼出声，等反应过来，已经落在一条小路上。
　　谢长寂抓着她，往前方急急走去。
　　花向晚一个踉跄，等带着桃花香的清风钻入鼻尖，她终于清醒，抬头一望，看见满山桃花灼灼，她不由得睁大眼。
　　天剑宗，居然真的是天剑宗！
　　谢无霜这是什么怪物，居然能把她瞬息带到天剑宗？！
　　“放手！”
　　反应过来发生什么，想到谢无霜方才那句“死生之界”，花向晚瞬间心慌起来，她拼了命挣扎，激动开口：“谢无霜你放开我！”
　　谢长寂不理会，拉着她激动往前，花向晚伸手去掏灵气珠，然而她的灵气珠在密境都用完了，没有灵力维系，此刻她与一个凡人没多大区别，只能对着谢无霜拳打脚踢：“谢无霜你疯了，你要做什么，你放开我！”
　　谢长寂不听，两人攀上小道台阶，死生之界寒意扑面而来，花向晚越来越慌。
　　要到死生之界，不就要见到谢长寂？
　　谢长寂会不会认出她，如果认出她，谢长寂会不会强行留下她？
　　她越发害怕，好在没走两步，谢无霜就停住步子。
　　花向晚赶紧抬头，便看见昆虚子带着一个弟子站在高处台阶，手持拂尘，皱眉看着谢无霜。
　　“你这是做什么？”
　　昆虚子开口，声音中带了几分冷。
　　谢长寂不说话，他捏着花向晚的手，昆虚子目光落在谢长寂的手上，拂尘一抬，狠狠抽在谢长寂手上。
　　尖锐的疼瞬间窜上谢长寂手上，昆虚子冷声：“放手。”
　　“我要带她，”血从手背上落下，谢长寂沙哑出声，“进死生之界。”
　　“死生之界乃天剑宗禁地，你凭什么带她进？”
　　“对啊对啊，”花向晚一听这话，赶紧点头，“我不配，我这就走。”
　　谢长寂没说话，他死死抓着花向晚的手，低头缓缓跪在地上，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带她，进死生之界。”
　　“放肆！”
　　昆虚子厉喝：“魊灵已失，你还要胡闹吗？！”
　　这话让谢长寂动作一僵，过了许久，他终于缓缓放手。
　　花向晚侧目看他，见他愣愣跪在地面，突然有几分不忍。
　　“其实这事……”
　　“这位姑娘，”昆虚子转头看向花向晚，“你先去休息吧，此乃天剑宗内务。鸣松，”昆虚子看了一眼身后弟子，“带姑娘下去。”
　　听到这个警告，花向晚也不好多说，她看了一眼谢无霜，终于还是转头离开。
　　长道上只剩下谢长寂和昆虚子，昆虚子低头看着他：“你带她进死生之界做什么？”
　　“我想……试剑。”
　　她与他结的是双修血契，问心剑能感应她，不会排斥。
　　如果她能拔出问心剑，那她必然是晚晚。
　　听明白他的打算，昆虚子瞬间明白过来。
　　他之前就问过有关于晚晚的事，那如今这姑娘……
　　他语气稍软，肯定开口：“她感应不到锁魂灯。”
　　谢长寂低头，气息微颤：“她在骗我。”
　　“为何不是你自己骗自己呢？”
　　这话出来，谢长寂愣住，他仰起头，面上露出几分茫然。
　　昆虚子叹了口气，抬手一招，一道符印从谢长寂手上飞起，停在半空。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昆虚子指着那泛着薄光的符印。
　　谢长寂看着它，干涩开口：“入梦印。”
　　“不止。”
　　昆虚子摇头，抬手一点，符印从中间拆分开来，化作两道符印。
　　“这是两道符印，一道是入梦印不错，可另一道，却是惑心印。它能悄无声息搅乱你的心智，让你将施咒者和你心中挂念之人混淆。施咒者乃顶尖高手，将两印合二为一，哪怕是你，不精于此道，也很难发现。”
　　谢长寂愣愣看着法印，昆虚子神色中带了几分怜悯：“之前我尚未察觉，方才我仔细检查你周身才发现这道法印，你既发现它是入梦印，却迟迟不肯消除，是在等那姑娘再次入梦吧？可长寂你想想，你所谓的认出她，到底是有铁证，还是凭着你所猜测的蛛丝马迹？”
　　“到底是她真的活着，还是你希望她活着？”
　　这话问得他心头一颤。
　　梦境相见他便觉得她是晚晚；
　　知道她的口味与晚晚截然相反，结果又吃完了所有菜，他觉得是她故意遮掩；
　　看见她握剑的姿势，他便笃定；
　　等她说起万殊咒，问起死生之界的他，一起进入他的记忆构建的幻境没有半点疑惑……
　　他便坚信，她就是晚晚，为他而来。
　　可这一切，都是他觉得。
　　他觉得，就当真能证明一个人是另一个人吗？
　　谢长寂跪在地上，愣愣看着地面。
　　看他的样子，昆虚子叹了口气：“无霜的身体需要休息，你神魂也不稳，先回死生之界闭关休养，把惑心印对你造成的影响解除。余下的事，”昆虚子走下台阶，与他擦身而过，“宗门来处理吧。”


第17章 
　　谢长寂和昆虚子说着话时，花向晚被那位叫鸣松的弟子领到客房。
　　坐下来刚喝了口茶，她就看见昆虚子走了进来。
　　花向晚一见昆虚子，立刻起身，恭敬行礼：“前辈。”
　　“姑娘不必多礼，”昆虚子虚扶了她一把，自我介绍，“我乃天剑宗第二峰峰主昆虚子，不知姑娘何门何派，怎的会被无霜带到这里来？”
　　“晚辈合欢宫少宫主花向晚，”花向晚报了家门，“方才与谢道君一起在灵虚秘境遇险，谢道君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就把我带到这里来。不知谢道君现下如何？”
　　“他受了伤，”昆虚子走进屋来，招呼着花向晚一齐坐下，解释着道，“现下已经去寻他师父疗伤，等他伤势痊愈，我让她过来给少主赔罪。”
　　听到“他师父”，花向晚心上一跳，但随即念及谢长寂不可能出死生之界，倒也放下心来。
　　她心思转了一圈，昆虚子打量着她：“这一路怕是十分艰险，少主不如和我说说，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花向晚闻言，便知昆虚子是来找她打探消息，她倒也不藏着，将情况大致都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前面合欢宫设伏入梦的环节，问题全推在鸣鸾宫身上，打造出了一副清清白白无辜被牵连的好宗门形象。
　　昆虚子听着，详细又问了几遍灵虚幻境的事。
　　等听完花向晚的描述，昆虚子点头：“他带你回来，手中没有魊灵，我便知道是出了事。只是这一路牵连少主，着实过意不去。”
　　“无妨。”
　　花向晚摇头：“此次我本就是专程来向天剑宗表达诚意，想与天剑宗共结秦晋之好，能帮忙是最好的，可惜最后还是让魊灵被贼人拿走……”
　　“这也不是花少主的错，少主不必自责。”
　　昆虚子安慰花向晚，花向晚叹了口气：“怎能不自责呢？我答应了谢道君帮他，他也代表了天剑宗答应我愿与合欢宫联姻，如今没能做好分内之事，我心中十分愧疚。”
　　这话说得委婉，但很清楚，昆虚子端起茶，轻抿一口：“少主的意思，就是我天剑宗已经与合欢宫联姻一事，已算是定下了？”
　　“当时谢道君受清乐宫伏击，以此为条件，请合欢宫帮忙。合欢宫毕竟出自西境，为天剑宗同西境宗门动手，这代价不小，”花向晚笑起来，语气带了几分逼问，“昆长老，想必天剑宗不会出尔反尔吧？”
　　“这是自然，”昆虚子笑了笑，“不过，应下此事之前，我得问问花少主，无霜身上的惑心印，是谁下的？”
　　“自然是我。”花向晚动作一顿，随即大大方方笑起来，“苏掌门曾亲自说过，只要有弟子愿与我回到西境，便答应婚事。所以当时我犯了糊涂，想引诱谢道君，好在谢道君心智坚韧，并未受我所惑，如今答应与合欢宫联姻，也乃危机之下，逼不得已所做的交易。想必，我下惑心印，不会影响我与天剑宗的亲事吧？”
　　“花少主倒是坦荡，”昆虚子听着这个解释，故作迟疑，“但婚姻一事事关重大，我还是禀告掌门，问询宗内弟子……”
　　“此事昆长老也不必着急给我答复，”花向晚打断昆虚子的话，低头拿着碗盖拨弄茶碗中的浮叶，声音很轻：“您可以慢慢商量，我等得起，不过，就不知道魊灵能不能等了。”
　　昆虚子闻言皱起眉头，花向晚提醒昆虚子：“灵虚秘境内几乎都是西境之人，魊灵现下最有可能去往的方向就是西境。若天剑宗想查，那得尽快。”
　　这话让昆虚子猛地反应过来，花向晚见他醒悟，抬头笑起来，又补充道：“当然，云莱的人想进入西境做事……没个理由，魔主怕是不同意。”
　　有什么理由，能比与花向晚成亲更正当？
　　若不与花向晚成亲，怕是不必魔主出手，以合欢宫在西境的地位，哪怕没落了，卡住天剑宗入境，却还是不难的。
　　说到这里，昆虚子听明白。
　　花向晚这就是蜜枣加大棍，现下与花向晚成亲，倒不是合欢宫单方面求着他们，而是他们对合欢宫也有所求了。
　　昆虚子不说话，权衡利弊想了半天，终于开口：“花少主如何证明，魊灵不是你拿走的？”
　　这话倒也在花向晚意料之内，她大大方方：“若是我拿的，天剑宗不更该派人与我成亲双修，到我识海一观？”
　　魊灵最终都要在人识海处扎根，双修之术必然窥探识海，若魊灵在花向晚手中，她现下要走的就是赶紧跑路，而不是上天剑宗求亲。
　　只是这话太过不羁，饶是昆虚子都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花向晚见昆虚子还不满意，又转头看向死生之界，抬手一指：“更何况，若魊灵真在我这儿，问心剑早就劈下来了吧？”
　　魊灵乃问心剑和锁魂灯联手封印，若魊灵在花向晚身上，方才在死生之界门口，问心剑就应该有所感应。
　　这话昆虚子放心许多，他左思右想，只道：“少主稍等，我与掌门商量一下。”
　　说着，昆虚子便起身往外，花向晚在房中坐着喝茶，没一会儿，昆虚子便折转回来，看着花向晚，神色颇为严肃：“不知花少主可有看中的弟子？”
　　“有。”
　　“谢无霜？”昆虚子有些担忧，花向晚展眉一笑。
　　“不，”她开口，十分笃定，“沈修文。”
　　这话在昆虚子意料之外，他愣了片刻，随后神情舒展开来：“那我去问问修文的意见，只要修文同意，天剑宗这就准备成婚事宜。修文他们如今还在西峰山，快则两日，慢则三日，便会抵达天剑宗，我们可将婚礼准备在第四日，成婚后，劳烦少主与修文即刻出发。”
　　赶这么急，自然是为了魊灵。
　　如果不是为了敷衍魔主，看上去合情合理，天剑宗或许连成婚都要省了。
　　不过花向晚求之不得，她笑了笑，点头道：“再好不过。”
　　“那老朽先……”
　　“等等，”花向晚见昆虚子想走，突然想起什么，连忙叫住昆虚子，“我有几个问题，还想问问长老。”
　　“少主请问。”
　　“不知长老可知，为何谢道君一口咬定我能感应魊灵，又为何非要带我上死生之界？”
　　这话出来，昆虚子有些犹豫，花向晚盯着昆虚子：“昆长老？”
　　“此事，是我们的错，”昆虚子叹了口气，“当年有一位女子，自西境而来，在两百年前死生之界破界之时，祭出一个名为‘锁魂灯’的宝物，与我宗问心剑一起封印了魊灵。我宗查探多年，发现这个宝物，很可能属于合欢宫。”
　　“所以，你们以为我是合欢宫少主，又在此时过来，是为了魊灵而来？”
　　“不错，”昆虚子点头，“若锁魂灯属于合欢宫，想必少主一定有控制锁魂灯的办法。所以一开始无霜便确信少主能找到魊灵，结果魊灵失踪，无霜情绪不稳，便当少主是在哄骗他，想带少主到死生之界，由清衡上君做决断。”
　　听到这个解释，花向晚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好昆虚子来得及时，她不用见谢长寂。
　　“抱歉，我不是锁魂灯主人，感知不了锁魂灯的存在。”
　　花向晚故作歉意，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我最后一个疑惑，谢道君实力如此强横，元婴之躯也能剑劈密境，瞬息之间至千里之外，也是宗门帮忙吗？”
　　“问心剑实力本就不可以修为推测，”昆虚子面不改色撒谎，“无霜乃我问心剑青年一代翘楚，若是拼尽全力，这点事，倒也可以做到。”
　　花向晚闻言，想到当年谢长寂，勉强接受下来，点了点头：“多谢长老解惑。”
　　“若无事，”昆虚子轻声，“老朽还需再见掌门，这就告辞。”
　　“昆长老慢行。”
　　送走昆虚子，花向晚吃了些药，缓了缓之后，便联系上灵北，确认灵北那边无事，会和沈修文一起出发回天剑宗后，她彻底放下心来。
　　“哦，还有，”灵北交代完行程，带了几分笑，“方才天剑宗好像联系了沈道君，我见他红着脸，回来神情也不太自在，便多问了一句。看来少主是已经把亲事同天剑宗定下了？”
　　“说是晚上给我答复，但估计八九不离十。”
　　花向晚懒洋洋开口：“等你们回来，喝我喜酒就是了。”
　　“那太好了，”灵北语气轻松几分，“我在这里提前恭贺少主，新婚大喜。”
　　花向晚笑起来，和灵北大概聊了一下之后安排，没多久便觉疲惫，自己吃了点药，躺回床上休息。
　　她在度厄境识海受到了很大损伤，本来没想要伤这么重……
　　她浑浑噩噩想着，旁边突然传来飞鸟振翅之声，花向晚起身转过头，就见一只乌鸦落在窗台上。
　　乌鸦一到屋中，整个屋子便设下了结界。
　　它站在窗台歪了歪头，眼睛咕溜溜转，张口说出的却是人言：“你怎么突然到了天剑宗？害我用了两个传送阵来追。”
　　“知道这是天剑宗还敢在这里说废话。”花向晚站起来，走到窗边，低头看着乌鸦，压低声，“要有人发现了，我立刻把你卖了。”
　　“东西到手了？”乌鸦知道她是嫌她话多，直奔主题。
　　花向晚点头：“拿到了。”
　　“和天剑宗的婚事呢？”
　　“定下了。”
　　“那我可真得恭喜少主，”乌鸦声音里带了酸，“万事顺意，满载而归。不过，谢无霜怎么办？”
　　说着，乌鸦跳进屋子，带了几分笑：“用完了就扔？这不是你的作风啊。”
　　“昆虚子已经发现了惑心印，”花向晚抬手关上窗户，声音很淡，“等他知道自己的情绪都是被惑心印操控，自然会冷静下来。此事看不出痕迹，他们只会以为我是为了联姻下咒，而谢无霜被惑心印迷惑救我，天剑宗不会太苛责他。”
　　所有人事都安排好，可以说是如众人期望而至，因果全消而归。
　　“当初你在他身上下惑心印就是为了今日？”乌鸦好奇。
　　花向晚淡淡扫过去：“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倒也不是，”乌鸦叹了口气，“就是看谢无霜那一剑有点太狠，担心你这边出事。”
　　“我无妨，现下只担心一件事。”
　　花向晚摩挲着手指，眼神微冷：“谢无霜在密境中看见了我的记忆，要是他告知谢长寂，我怕把谢长寂招惹过来。”
　　“这么怕他？”
　　“他是问心剑主，对这东西比常人敏锐太多，”花向晚提醒，“稍有不慎，我们都得死。”
　　乌鸦不再说话，滴溜溜想了片刻，只道：“那你去把谢无霜的记忆抹了？”
　　“入梦印他还留着，倒也不是不可以。可我还担心……”
　　话到一半，她又停下来，阻止了这个不太可能的猜想。
　　“罢了，”她觉得自己有几分可笑，“不会是他。”
　　说着，花向晚语气又恢复之前冷静：“离开云莱之前，若谢无霜没有找我，我就用入梦印找他，在梦中把那段记忆消了。”
　　“也行，你神魂休养两日，免得到时候去施咒法力不济，反被人发现了。”
　　乌鸦在桌上跳来跳去，突然想起什么，狐疑转头看向花向晚：“话说你刚才猜谢无霜不会是谁？”
　　花向晚知道乌鸦心里有了人选，便直白告诉它：“谢长寂。”
　　乌鸦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下桌。
　　“你可别吓我，”乌鸦站稳了鸟身，忙道，“你怎么确认不是的？”
　　“若是谢长寂，”花向晚看向窗外，说得十分肯定，“不可能中惑心印。”
　　惑心印首先要心中有人，而谢长寂，心中只有道。
　　唯有一心向道，问心剑，才可修至渡劫。
　　而且……
　　花向晚想起记忆中那个看上去冷漠，眼底却带了几分温柔的少年。
　　他不是谢无霜的性子。
　　他比谢无霜，对苍生温柔太多，对爱人，绝情太多。
　　听着花向晚的话，乌鸦舒了口气，点头道：“好罢，看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天剑宗不宜久留，你赶紧成亲，把谢无霜记忆处理了，我先回西境，回去等你。”
　　“去吧。”
　　花向晚挥挥手，乌鸦振翅飞出去。
　　等乌鸦飞走，花向晚坐到桌边，想到今日死生之界扑面而来的风雪，她端起冷茶，想了想，低笑一声，朝着死生之界方向遥遥举杯，将冷茶一饮而尽，起身回了床上。
　　在天剑宗等了两日，花向晚拜见了苏洛鸣掌门和各峰峰主，将婚事流程大致确定下来。
　　等天剑宗挂满红绸，贴满喜字，满山喜气洋洋时，沈修文终于领着合欢宫赶到了。
　　此时距离成婚仅剩一日，花向晚和沈修文没有见面，只见了合欢宫的人，让他们稍作休息之后，便同他们商议起明日成婚流程。
　　“流程在路上天剑宗已与我核对过，”灵北同花向晚禀报，“少主安心成婚，其余事物由我们来便可。”
　　花向晚闻言点头，她看了一圈周遭，只道：“那大家休息一会儿，我们便下山，灵北留在天剑宗，有事与我商量。”
　　按照天剑宗的规矩，弟子需将新娘从娘家迎亲到天剑宗。如今合欢宫相隔太远，所以天剑宗和花向晚商议，提前一日在山下四合院住下，第二日由沈修文迎亲上山，在天剑宗拜堂签下婚书，再入新房。
　　等礼成之后，隔日他们便可出发，直接赶往西境。
　　这个流程花向晚觉得繁琐，毕竟合欢宫还有一个正式的婚宴，但想到天剑宗本来就规矩繁多，能简化成这样已是很不容易，便随他们去了。
　　众人赶了一路，也觉疲惫，调息打坐休息了一会儿，等到黄昏时分，便抬着明日婚礼需要的东西，同花向晚一起下山。
　　合欢宫人数众多，加上天剑宗的弟子，队伍浩浩荡荡。
　　下山之时，花向晚坐在轿子里，看着满山桃花都被挂上红绸，忍不住仰头看了一眼死生之界。
　　死生之界在天剑宗最高处，冰雪覆盖，与此处满山花开格格不入。
　　合欢宫弟子大声和江忆然等人打着招呼，他们嗓门大，一时让天剑宗显得异常热闹。
　　这种热闹落到死生之界，仿佛是被放大了数倍。
　　谢长寂似乎是被声音打扰，他眼睛动了动，好久，慢慢睁开。
　　他周身被冰雪所覆，眼前是一道入梦印和一道惑心印浮在空中，环绕着缓慢旋转。
　　睁眼时，堆积在睫毛上的雪花落下，他茫然抬头，就看整个天剑宗红灿灿一片，似乎是在迎接什么盛大的喜事。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昆虚子的声音响起来：“我感知你醒了，现下如何？神魂应该稳定许多了吧？”
　　谢长寂不说话，他看着山下，好久，才低声询问：“他们在做什么？”
　　昆虚子沉默，片刻后，他缓慢出声：“花少主明日成婚。”
　　谢长寂一愣，昆虚子补充：“花少主自己求的沈修文，修文答应了，两人两情相悦，宗门也应允下来。今日花少主下山等着，明日修文下山迎亲。”
　　谢长寂似是呆愣，他看着地上白雪，始终不言。
　　昆虚子见气氛尴尬，他轻咳一声，故作玩笑：“惑心印的效果应该在你身上祛除了吧？现下感觉怎么样？明日他们喜酒，是无霜……”
　　“带她来死生之界。”
　　谢长寂终于开口，打断昆虚子，却是这么一句。
　　昆虚子忍耐片刻，皱眉提醒：“长寂，她不是晚晚。”
　　“那就带她来死生之界。”
　　谢长寂固执开口：“让问心剑试一次。”
　　“可……”
　　“如果是呢？”谢长寂抬起头，看向昆虚子，再问了一遍，“如果呢？”
　　昆虚子说不出话，他看着面前这个一手养大的青年。
　　他从没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他一贯克制冷情，可此刻他看着自己，哪怕已经竭力掩饰，却仍旧不难看出，他已走到极处。
　　昆虚子不忍多看，他扭过头去，低声开口：“她若不是晚晚，你暴露身份，让他人知道你现在的情况太过危险。”
　　“我……”
　　“你用入梦印过去，”昆虚子应下来，语速极快，“以谢无霜身份找她，把问心剑幻化成一把普通剑的模样，你想试，就试最后一次。”
　　听到这话，谢长寂放松下来。
　　“谢师叔。”
　　“等回来以后！”昆虚子加强的语气，“便不要再想了！”
　　说着，昆虚子抬手一指，悬在空中的入梦印便落在谢长寂身上。
　　“等她入睡，你便自行入梦。我……”
　　昆虚子迟疑片刻，终于还是放软了语气：“我帮你看着，有什么不对，我护你神魂出来。”
　　“好。”
　　得了这话，昆虚子也无话好说，两人待在死生之界，安静着等了许久。
　　等天彻底黑下来，谢长寂手上入梦印泛红，他低下头，轻声开口：“她睡下了。”
　　说着，问心剑从高处落下，横在他双膝之上。
　　过了片刻，问心剑慢慢化作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长剑。
　　昆虚子提醒他：“入梦吧。”
　　谢长寂闭上眼睛，催动法咒，没一会儿，他眼前暗下去。
　　他行走在一片黑暗中，过了许久，周边有光线落下来，光线构建成周边场景，他眼睛逐渐适应光亮，也开始听到周边喧闹之声。
　　他回头四望，周边人来人往，满街花灯悬挂。
　　然后隔着人山人海，在灯火阑珊之间，看见远处站在花灯摊边的花向晚。
　　她仰头看着花灯，似在挑选，过了好久，她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隔着人群，她看见那白衣提剑、白绫覆眼的青年。
　　愣了片刻，她缓缓笑起来。
　　“谢道君？”
　　她开口，谢长寂不言。
　　花向晚想了想，转头从旁边取了一盏白兔宫灯，提着灯逆着人流走到他面前。
　　“夜卧遥听花满山，缘是仙君入梦来。”
　　花向晚笑着，将宫灯递给谢长寂：“既然来我梦中，便赠道君一盏花灯吧。”


第18章 
　　“谢无霜”用入梦印的时候，花向晚便有了感知。
　　那毕竟是她的东西，她熟悉程度远胜于这些剑修。
　　本来就打算好如果谢无霜自己不来，她就亲自去找他，如今他来了，那正好。
　　于是花向晚搭建了一个花灯节的梦境，在人来人往中等着他。
　　这是她很喜欢的梦境场景，想着这些问心剑自幼修行，大多对人世有一些美好向往，这样热闹的场景，他应当也喜欢。
　　她提着花灯过去，谢长寂握着伪装过的问心剑，垂眸看向花向晚手中花灯。
　　花向晚笑起来：“接着呀。”
　　听到这声催促，谢长寂终于抬手，迟疑着接过花灯。
　　“既然来了，”花向晚背对着他，走在长街上，“一起逛逛街吧。”
　　谢长寂不说话，花向晚领着他走在人来人往的路上。
　　其实他该直接把剑给她，试过剑，是与不是，都结束这个梦境。
　　可是看着女子的背影，他一时竟开不了口，只是提着灯，默默跟随在她身后。
　　她的梦境很热闹，各种杂耍斗诗，花向晚一路走一路看，走到最后，两人来到一条小河边上。
　　此处幽静，河岸对面是正街，热闹非凡，花向晚似是累了，她坐到石墩上，望着对面花灯长街，温和询问：“谢道君入梦，想必是有什么事吧？”
　　谢长寂没回答，他有些不想太早回答。
　　花向晚见他不言，想了想：“莫不是来同我道别？”
　　对方也不回声。
　　花向晚叹了口气：“也是，等我与沈修文成婚，回了西境，你我大约也不会再见了。之前说帮你用清心铃稳定心智，你不要，现下也没机会了。”
　　说着，花向晚带了几分担心：“不过你入魔这事儿，你师父知道吗？”
　　听见花向晚提起自己，谢长寂终于侧目看过来，花向晚见他神色坦然，便点了点头：“应当也不知道的，若知道也不会不管你……”
　　“他管不了。”
　　“谢无霜”终于开口，音调很淡，花向晚轻笑：“还有清衡上君管不了的事儿？”
　　谢长寂没应声，花向晚察觉这话似乎有些阴阳怪气，正打算道歉，就听他开口：“他也是人。”
　　“问心剑修至渡劫大圆满，”花向晚转头看向河水，带了几分叹息，“他便不是一个人，是天道了。”
　　“没有人，”谢长寂在这件事上异常固执，“能成为天道。”
　　两人静默下来，花向晚笑笑：“也是，你应当比我更熟悉你师父，反正我也没见过他，都是听说。”
　　“没见过，”谢长寂重复了一遍，平静看着她，“当真没见过吗？”
　　“我应当见过吗？”
　　花向晚反问，谢长寂不言，花向晚想了想：“我是不是还应当会许多事？”
　　谢长寂听她这么问，便明白她已知自己来意。
　　他看着她的眼睛，再问了一遍：“你真的不会用剑？”
　　花向晚笑了笑，她伸出手，温和开口：“道君可否将剑借我一用？”
　　谢长寂没说话，花向晚当他默认应允，伸出手去，握住他手中长剑剑柄。
　　就在花向晚想要拔剑刹那，谢长寂突然用花灯一压，便拦住她拔剑动作。
　　谢长寂压着她的手微微发颤，花向晚抬眸：“谢道君？”
　　该有个结果。
　　谢长寂明白，他艰难抬头，看向花向晚的眼睛，好久，才在对方疑问的眼神中，艰难放开拦着她的手。
　　花向晚握着剑柄，用力拔了一下。
　　剑纹丝未动，她愣了愣，疑惑抬头：“这是你的本命剑？”
　　剑修的本命剑，只有本人和结了血契的道侣能拔出。
　　之前谢无霜拿的都不是这把，没想到这把才是本命剑？
　　谢长寂没有出声，他静静看着花向晚放在剑柄上的手。
　　花向晚一时有些尴尬，她讪讪放开剑柄，道歉：“抱歉，我没想到你带本命剑来梦里，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我是没法用剑的。”
　　谢长寂没回应，他愣愣看着被花向晚握过的剑柄，勉力听懂她的话。
　　他艰难抬头，看见花向晚站起身，从旁边随便捡了一根掉在地上的棍子，在手中挽了个剑花。
　　剑花很好看，但只要是学剑的人就能看出这剑风生涩，握剑没有半点力度，完全是个花架子。
　　“我年少时也想跟着师父学剑，但我于剑道一途没有天赋，就学了个空架子，后来手上受伤，更是彻底放弃了。你一直固执觉得我会用剑，”花向晚抬眸轻笑，眼中全是了然，“是因为我像让你入魔那个姑娘吧？”
　　听到这话，“谢无霜”终于有了反应，他盯着花向晚，花向晚打量着他的神色，猜测着：“她也是合欢宫中的人？用剑？当年来过云莱，还见过你师父？与你结了血契？然后把你抛弃了？”
　　谢长寂没说话，花向晚叹了口气，便搞清楚了情况。
　　这在合欢宫倒也常见，只是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人会搞到谢长寂的徒弟头上。
　　她颇有些头疼，但作为长辈，她还是决定劝一劝谢无霜。
　　“我给你用了惑心印，此印惑人心智，会悄无声息让人对施咒者产生好感，将过往对另一个人的感情移情到施咒者身上。看我犹如看她，从我身上找到蛛丝马迹让你喜爱的证据。”
　　说着，花向晚带了几分抱歉：“我本以为你早就知道了，现下看来，你大概还是受了这法印影响。不过你也看到了，”花向晚看了一眼他的剑，“我拔不出你的剑，我不是你要找的人。至于那个人……”
　　花向晚迟疑着，试探着劝道：“既然她已经走了，你也不必留在原地。问心剑求天道，本就不该有私情，把她忘了就好了。”
　　“你能忘吗？”
　　谢长寂突兀开口，花向晚一时有些没听明白，就看谢长寂抬头：“若你诚心实意喜欢一个人，你答应过喜欢他一辈子，你能忘吗？”
　　听到这话，花向晚笑了。
　　“当然能忘。”
　　花向晚说得洒脱，将木棍扔进河水：“我也曾经喜欢过一个人，喜欢到为他把命都丢了也无所谓，可两百多年过去，如果不刻意提醒，我都不记得他了。”
　　花向晚转头看向对岸灯火，语气温和：“人都会变，我当年喜欢你这样高冷仙君，现在喜欢沈道君那样小意温柔，你再多活几年，就能看开了，没有谁会喜欢谁一辈子，既然她抛弃你……”
　　“她没抛弃我，也不会忘记我。”谢长寂突然开口，打断花向晚。
　　花向晚一愣，她转头看向“谢无霜”，就看他看着河面，语气很轻，“她只是去了往生之界。”
　　“她说过会喜欢我一辈子。”谢长寂覆在眼上的白绫飘在风中，声音中满是坚信，“和你不一样。”
　　他的晚晚说过，她活着一日，便喜欢谢长寂一日。
　　她不是晚晚，是惑心印迷了他的心智，是他太渴望她活过来让人扰了心神。
　　谢长寂收起心中一地狼藉，片刻都不想待下去，他看着花向晚诧异的眼神，微微俯身，将花灯放在旁边石墩，低哑出声：“我祝花少主与沈道君夫妻恩爱，白头偕老。天亮了，”他直起身，语气很轻，“梦该醒了。”
　　说着，谢长寂提剑转身，他前方化作一条没有尽头的长路，一片黑暗。
　　花向晚在石墩上愣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要做点什么，她站起身来，大呼出声：“谢道君！”
　　谢长寂顿住步子，转过身去，就看花向晚站起来：“我送你个东西吧。”
　　花向晚说着，手上结了一个法印，手腕一翻，一只只蓝色蝴蝶凭空出现。
　　谢长寂目光落在这些蓝色蝴蝶上，花向晚抬手画了个圈，便提了一盏灯琉璃灯。
　　这些蓝色蝴蝶飞入琉璃灯中，宛若萤火。
　　她朝他伸出手，将蝴蝶递给他：“这叫幻梦蝶，日后当你想你那故去的心上人，就可以触碰它，它会让你见到你最想见的人。”
　　谢长寂不说话，他静静凝视着这些幻梦蝶。
　　花向晚将一灯幻梦蝶交在“谢无霜”手中，两人握着琉璃灯的长杆，趁着他愣神间，她开口，灵力灌在语音之上，施展咒术：“谢无霜。”
　　她叫他的名字，施展咒术第一步，就是要确认对象。
　　听到她的呼唤，对方神色恍惚起来，他愣愣抬头，花向晚和他一起握着幻梦蝶的灯笼，周边梦境因为她的灵力震动不稳，她开口，字字真言。
　　“你不记得灵虚幻境中发生了什么。”
　　谢长寂茫然看着花向晚，周边梦境坍塌，他看着面前女子施咒，听她一字一字灌注着灵力，清晰告知他：“你不记得瑶光，不记得晚仙师，不记得桃夭，不记得祭河神。”
　　“灵虚幻境中的一切，你都不会记得。”
　　音落刹那，谢长寂站着的梦境骤然碎开。
　　谢长寂抓着装着幻梦蝶的灯笼坠落虚空，他愣愣看着她站在高处，神色平静看着自己。
　　而花向晚看着坠落下去的“谢无霜”，心里重重舒了口气。
　　把最后一个隐患解决掉，明日成婚，她就可以带着沈修文和“那东西”安心回西境了。
　　想到西境那些人，花向晚在床上缓缓睁开眼睛，目光中带了冷。
　　她在床上抬起手，指尖出现一片薄刃，她用指尖灵巧翻转着寒光凛凛的刀刃，用以锻炼皮肤下那一段一段被缝合的筋脉。
　　翻转不过片刻，她便失了手，刀锋划过指尖，血液滴落在脸上。
　　闻着脸侧陌生又熟悉的鲜血味，花向晚目光变暗。
　　等回了西境……
　　她早晚，会拿回属于她的一切。
　　“少主，”她想着，门外传来灵南高兴的呼唤声，“嫁衣和凤冠都赶制好了，您快起来试试。”
　　听到这个声音，花向晚指尖伤口瞬间愈合，她撑着自己起身，扬起笑容：“好，我这就来。”
　　*** ***
　　梦境破碎之后，死生之界，风雪骤大。
　　谢长寂猛地睁眼，气息微乱。
　　灵虚子赶忙上前，焦急开口：“怎么样？她能拔出问心剑吗？”
　　谢长寂不说话，他呆呆看着地面。
　　灵虚子皱起眉头：“你说话啊，你怎么了？”
　　“她……”谢长寂茫然转过头来，愣愣看着灵虚子，“她想改我的记忆。”
　　灵虚子也是一愣，随即察觉不对，他赶紧道：“你再把灵虚秘境中的事给我说一遍。”
　　谢长寂直觉有什么不对，他尽量回忆着灵虚幻境的一切，开口：“我和她掉进度厄境，我入境就认出来，这是根据我的记忆构建的记忆，当年我和晚晚一起救下瑶光……”
　　“不可能，”灵虚子打断他，皱着眉头，“这不可能是你的记忆。”
　　谢长寂愣住，灵虚子抬眼看他：“你因入魔心智不稳，我早担心你会误入度厄境，所以和掌门用了秘术，遮掩了你的神魂。你入度厄境，度厄境只能窥探到无霜的记忆，不能窥探到你的，这样一来，就能保证度厄境对你没有影响。你没发现吗？”
　　灵虚子转头看他，颇为奇怪：“你以为那是你的记忆？”
　　“那……”谢长寂克制着情绪，问得谨慎，“我如何确认，灵虚幻境中，到底是以花向晚的记忆为基础构建的幻境，还是无霜的记忆？”
　　“看身份。”昆虚子答得认真，“如果构建这个密境的记忆来源是花向晚，她一进入幻境就会是她记忆中那个身份，你以谢无霜的身份进入她的记忆，你就是个外来人。当然，如果记忆来源是无霜的，那情况就刚好反过来。”
　　谢长寂说不出话，一瞬之间，灵虚幻境一切纷涌而来。
　　进入密境后，瑶金秋先找到的是花向晚，叫她“晚仙师”，而他像一个外人，是由花向晚介绍给瑶金秋，瑶金秋根本不认识他；
　　整个过程里，瑶金秋都是在和花向晚交谈，密境的一切，都围绕花向晚展开。
　　那不是他记忆构建的密境，也不是谢无霜……
　　谢长寂心跳得飞快，清晰意识到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事——
　　那个他以为独属于他、他和晚晚相遇的记忆所构建的密境，根本不是他的！
　　是花向晚……
　　是花向晚的！
　　所以她拿着清心铃却深陷度厄境不能自拔，而他明明心智有失却能从容抽身。
　　因为花向晚才是度厄境针对之人，所有得记忆，都来源于花向晚。
　　意识到这件事那一刻，他气息急促起来。
　　如果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可以是巧合；
　　如果口味也是巧合；
　　如果她拿剑的姿势也是巧合；
　　那记忆，也可以是另一个人拥有的巧合吗？
　　但如果是她，如果她真的还活着，那为什么她拔不出问心剑？为什么感应不到锁魂灯？
　　为什么两百年都不曾出现，留他一人在死生之界苦等。
　　青松已作满山桃花，死生之界再无妖邪，她说会喜欢他一辈子，她怎么就不回来？
　　如今回来了，好不容易回来了，她为什么不说？
　　她身处困境，明明这么需要一个强者跟随她回西境，明明知道云莱第一人清衡道君是他谢长寂，她为什么宁愿和一个元婴期的沈修文结亲，都不肯说一句，她回来了？
　　他脑海中闪过度厄境中她手执断旗，满地血水的场景；
　　想起西境那些修士嘲弄的口吻；
　　想起方才梦境中，她艰难舞动的那根树枝；
　　想起许多年前，弟子向他禀报：“上君，西境边防大破，十万魔兽入境，围攻合欢宫，少主花向晚领弟子苦守宫门一月，至金丹碎尽，剑折旗断，方得援军。合欢宫精锐于此战近乎全灭，其他宗门对其虎视眈眈，天剑宗可需过问？”时，他淡然回应那一句：“西境援军已至，后续皆为内斗，与我们无关，不必过问。”
　　他呼吸急促起来，觉得有什么狠狠划在心上。
　　她丧师丧友，她金丹半碎，她被一群宵小欺辱不得不远赴千里，低声下气向他人求亲。
　　可哪怕这时候，她都不肯和他有半点联系，不肯承认一句，她就是当年的人。
　　她说她从不用剑，她说她不曾来过云莱，她骗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惑心印，她甚至还打算和他师门其他人结亲，哄着他说那句：“我祝花少主与沈道君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她说她忘了，她喜欢过许多人，她已不喜欢他……
　　怎么可能是她？
　　怎么可以是她？
　　他呼吸渐渐急促，因为胸腔处的剧痛忍不住微微佝偻，旁边昆虚子察觉不对，一把扶住他：“长寂，怎么了？！”
　　“师叔……帮我一个忙。”
　　“什么？”
　　昆虚子不明白，这种情况他还要做什么。
　　谢长寂没说话，他仿佛什么都顾忌不了，什么都看不见，神色涣散，沙哑出声：“合欢宫还有谁留在宗内？”
　　“灵北，”昆虚子茫然，“怎么了？”
　　“我要见他。”
　　他死死抓住昆虚子，抬起头来，通红的眼里带了几分祈求：“师叔，让我见他。”
　　*** ***
　　夜里有些冷，乌云聚在高处，似乎会有一场小雨。
　　可这并不影响灵北的兴致，他同江忆然对过明日婚礼细节后，正高高兴兴往客院走。
　　刚走到半路，他就听到一声呼唤：“灵左使？”
　　灵北闻言回头，就见昆虚子站在不远处，手持拂尘，笑意盈盈看着他。
　　灵北愣了愣，随后赶紧行礼：“昆长老。”
　　“叨扰灵左使，”昆虚子笑了笑，从暗处走出来，“我有点事儿，想请你帮个忙。”
　　听到这话，灵北心中打了个转。
　　昆虚子与他地位悬殊，能有什么忙要越过花向晚直接找他？
　　他迟疑着开口：“不知昆长老需要晚辈做什么？”
　　“没什么大事，就是明日就要成婚，宗内想再了解一下花少主，想请灵左使去聊聊。”
　　“如此。”灵北心上一凛，笑了笑，“那容晚辈同少主禀报一声，毕竟事关少主……”
　　“一点小事，”话没说完，昆虚子便抬手搭在了灵北肩头，灵北瞬间觉得周身都动弹不得，他僵在原地，听灵虚子和善开口，“不必劳烦花少主了。”
　　说着，昆虚子提着灵北纵身起落，没一会儿就到了一个房间，开门把灵北扔了进去。
　　“问什么答什么就是，”昆虚子笑了笑，“别紧张。”
　　灵北滚落到地上，缓了片刻，便觉得身上柔软下来，又能动弹。
　　他撑着自己起身，看了一眼周边。
　　这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客房，中间放了个屏风，屏风后灯火通明，旁边门窗紧闭，周边都设了结界，昆虚子守在外面，他想逃走，难入登天。
　　他站起身来，想去寻找出路，然而刚一动弹，他就听见了声音。
　　他转过头，便见屏风之上出现一个人影，那人生得高瘦，头戴玉冠，不知怎么进的房屋，缓缓走向屏风中间。
　　随着他入屋，威压铺天盖地而来，灵北身体根本不受控制，“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
　　这是强者对弱者的绝对征服，灵北已是元婴期以上，仅凭威压就能做到这种地步，必须要化神……不！至少渡劫！至少要渡劫才能做到！
　　渡劫期的强者，这当世能有几人？
　　灵北跪在地上，冷汗涔涔。
　　对方缓慢落座，隔着屏风凝望着他。
　　“晚辈……晚辈灵北……见过……见过前辈……”
　　灵北一句话说得极为艰难，开口之后，才开始慢慢适应这种程度的威压。
　　对方没说话，他似乎是在想着什么。
　　灵北也不敢出声，跪在地上拼命思考着对方的来意。
　　两相僵持之间，一只蓝色蝴蝶穿过屏风，翩飞而来，停落在灵北眼前。
　　“这是你合欢宫独有的法术？”
　　对方出声，灵北有些掂量不清对方意图，颤抖着声开口：“是。”
　　“每个弟子都会使用此术？”
　　灵北不敢出声，想着到底要如何撒谎。
　　只是他还没开口，就听对方出声警告：“有些问题答案我知道，你若撒谎，我会直接搜神。”
　　这话让灵北脸色沉下来，屏风后的人又补了一句：“我只是想知道一点事，不会伤害合欢宫的人。”
　　灵北没说话，咬牙神色几转，屏风后的人似乎失去耐心，平静开口：“说话。”
　　音落那一瞬，便有威压当头而下，灵北感觉仿佛有千金压在脖颈，他支撑不住，一个踉跄，赶紧用手撑住身子，急急出声：“此乃秘术，仅有宫主和少宫主会此术。”
　　听到这话，屏风后的人沉默，灵北心中忐忑，努力克制着微乱的呼吸。
　　过了好久，对方重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今年几岁？”
　　“二百三十有余。”
　　“在合欢宫待了多久？”
　　“从出生至今。”
　　“花向晚可离开过西境？”
　　“未曾听说。”
　　“上清元年，花向晚在哪里？”
　　“不……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那时候少主在外云游……”
　　“她何时回的合欢宫？”
　　“合欢宫被围困前半个月……”
　　“上清三年，十一月。”
　　对方确定了日期。
　　灵北惊疑不定，这些消息都不重要，他不明白对方问这些做什么。
　　而对方喃喃出这个时间后，便安静下去。
　　上清元年，晚晚出现在云莱。
　　上清三年十月中旬，死生之界大破，晚晚以死封印魊灵。
　　十一月，花向晚回到合欢宫。
　　十一月中，合欢宫被困，苦守一月，方得援军。
　　屏风后的人似是在控制情绪，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开口：“锁魂灯是合欢宫的东西？”
　　“是……”
　　“为花向晚所有？”
　　这个问题灵北不敢回答，而对方见他沉默，便肯定：“为花向晚所有。”
　　“这位前辈，”灵北听到这些，大概明白对方是冲着什么过来，他抬起头，颇为激动，“锁魂灯的确为我家少主所有，可如今我家少主已经无法操控锁魂灯，如果您打的是解开魊灵的主意，就不必多问了。”
　　“为何无法操控？”
　　“因为，”灵北深吸一口气，“少主的血，早就不是自己的了。灵器与主人血脉相连，少主连血都不是自己的，何谈操控？”
　　“她的血……”屏风后的人声音有些抖，“为何不是自己的？”
　　“合欢宫当年被魔兽围困一战，”灵北破罐子破摔，说的有些艰难，“少主不仅金丹半碎，筋脉尽断，还身中上百种剧毒，为了保命，只能去血池重新换血，十年一次，如此往复两百年。如今……除了心头精血，她身上，没有一滴血是自己的。”
　　“所以，”屏风后那人，声音带哑，“她握不起剑了。”
　　“是。”
　　灵北眼眶微红：“我家少主当年，天资卓绝，于剑道一途前程无量，是当年西境最顶尖的剑修之一。上清三年一战后，少主的筋脉花了十年修补缝合，期初连筷子都握不住，后来她成为法修，说没有什么不甘心，可我好几次在后院都看见少主试着练剑，但她拿剑的手一直在抖，她根本做不到。”
　　“本命剑呢？”
　　如果本命剑在，就算不能握剑，也好一些。
　　“她身体中血脉尽换，”灵北压抑着情绪，“灵器不识得她，本命剑自然也不识得。”
　　本命剑都不认识的一个人……
　　更何况是他？
　　谢长寂坐在屏风后，轻轻闭上眼睛。
　　“那这两百年……”他疲惫出声，“她都不曾想过，来天剑宗求援？”
　　“前辈说笑，”灵北苦笑，“合欢宫与天剑宗非亲非故，为何会出手帮忙？此番若非走投无路，合欢宫也不会贸然造访天剑宗。”
　　非亲非故……
　　听到这话，谢长寂忍不住想笑。
　　拜堂成亲，双修结契，生死相诺，最后只是——非亲非故？
　　灵北说完这些，自知失言，他跪在地上，侯了一会儿，恭敬跪叩在地上：“前辈，锁魂灯与我家少主真的已经没什么关系，若前辈是为魊灵而来，还请高抬贵手，放过我家少主。”
　　屏风后的人不说话。
　　好久，他才出声：“我不是为魊灵而来。”
　　灵北愣愣抬头，就看他站起身，往外走出去：“我是为她。”
　　说着，他如来时一样，缓缓走了出去。
　　这一次灵北终于看清，这个人竟然是直接穿过了墙壁走了出去。
　　灵体！
　　灵北终于反应过来，那个屏风后面的，根本不是本人，对方只是来了个灵体，威压就能强大至此！
　　这岂止是渡劫？怕是早已接近天道，渡劫大圆满才能有的能力！
　　而这世上渡劫大圆满有几个人？
　　难道不是只有那位……
　　灵北愣愣看着对方离开的地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清衡上君，谢长寂。
　　“灵北，今夜之事，不必记得。”
　　对方开口，每一个字都化作符文飘入房中，径直窜入了灵北脑海。
　　灵北脑中瞬间一空，闭上眼直接倒在了旁边。
　　而青年走出房间，站在长廊之上。
　　旁边昆虚子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来。
　　“问完了赶紧回去吧，你这个情况出死生之界容易出事，就算是灵体，没有死生之界阵法压制，你心智也容易迷失。”
　　“我还要去找她。”
　　谢长寂声音很低，他转过身，朝着长廊往前。
　　昆虚子愣了愣，追着上去：“你要找谁？花向晚？她现在在山下，你灵体去不了这么远！”
　　谢长寂不回声，径直往前，昆虚子冲到前方，抬手用法阵拦在他身前：“长寂你到底在做什么？！你疯了？！”
　　“师叔，送灵北客房，到死生之界等我。”
　　谢长寂没听他的劝告，低着头穿过法阵，走出长廊。
　　天下下起连绵小雨，他走在雨里，声音很低，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别人。
　　“既然当真是她，既然她活着，那我——”
　　“总得要个结果。”


第19章 （三更合一）
　　灵体状态不稳, 他无法走出天剑宗。
　　最重要的是，当他走出院落，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一瞬间仿佛失去了所有勇气, 最后还是用了谢无霜的身体, 淋着夜雨下山到了安置花向晚的四合院。
　　四合院中灯火通明, 人声鼎沸，他走到花向晚房间门口，就看见花向晚正在试嫁衣。
　　许多女孩子围着她，夸着她漂亮, 她自己对着镜子转了几圈，似乎也很是满意。
　　一行人笑笑闹闹，好久才发现他。
　　灵南惊诧出声：“谢道君？”
　　听到灵南的声音，所有人一起看过来。
　　看见这位站在雨中的道君, 大家不约而同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压抑，纷纷沉默下来。
　　花向晚看见“谢无霜”也是一愣，随后她诧异出声：“你……你怎么在这？”
　　谢无霜的性子, 来这里必然有什么事。
　　莫非是她消除他记忆之事被察觉了？
　　可她修为本就高谢无霜一个台阶, 又是法修，她给谢无霜下咒消除记忆, 按理来说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那谢无霜过来做什么？
　　花向晚心思几转，不敢贸然开口。
　　而谢长寂不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穿着嫁衣的花向晚。
　　他记得她当年嫁给他时, 穿嫁衣的模样。
　　那时候她还不是现在的长相，她没这么艳丽, 也没这么漂亮, 但她有一双清澈又温柔的眼睛, 眼里装满了二十三岁的谢长寂。
　　他们是自己在外面成的婚，她的嫁衣是她一针一线自己缝制，远没有今天这样复杂精美，可是当他掀开盖头那一瞬，却仍旧感受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美丽。
　　谢长寂的沉默让花向晚有几分尴尬，她看了一眼周遭，小声吩咐：“你们先回房吧。”
　　大家都知道情况不对，没有出声，小声散去。
　　等周边都不再有人，花向晚才看向“谢无霜”，一面打量着他，确认着他的情况，一面迟疑询问：“你……怎么了？要不要先进来？外面下雨。”
　　“她没死。”
　　谢长寂突然开口，花向晚听不明白，疑惑反问：“谁没死？”
　　“我等那个人。”
　　谢长寂看着她，声音沙哑：“我等了她好多年，我以为她死了，可她活着。”
　　花向晚听着，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梦境里聊过那位让他入魔的女子。
　　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为何这种事来找她，但想着谢无霜这狗脾气大概也没什么朋友，现下这个样子颇为可怜，便大发慈悲指了指屋中：“怪不得你难过，要不你先进来，我陪你聊聊？”
　　“她没来找我。”他根本不管花向晚的话，只盯着她，仿佛在宣泄什么，“这些年，她过得很不好，我一直等着她，可她都没来找我。”
　　花向晚听明白了，这不和她差不多吗？
　　“那个，”她开口劝着对方，“一段感情，有开始就有结束，你也别太强求。而且你也未必多喜欢她，可能就是死了你才不甘心，现在知道她活着，你先冷静冷静，说不定过两天就发现，这事儿你放下了呢？”
　　“为什么不来？”
　　谢长寂盯着花向晚。
　　花向晚反应半天，才明白他是在问她那个女孩子得的心态，她替他想了想，揣摩着：“这我也说不好……可能想着你不喜欢她，找了也没用；也可能是她移情别恋，有了新的人生？反正我想啊，她没来找你，就是她放下了，那么你也该放下，这样对大家都好。”
　　“可她说过会喜欢我一辈子。”
　　谢长寂执着开口。
　　花向晚失笑：“谁年少没说过这种傻话？这种话你别太放在心上，许多人也就是说说，之后就忘了。”
　　这话说出来，花向晚突然觉得有些过于残忍，她看着对方悄无声息捏起发颤的拳头，迟疑了一会儿，小心翼翼：“那个，要不你去找你师父请教一下？”
　　“请教他……”谢长寂声音很轻，听上去有些飘忽，“做什么？”
　　“他活了两百多年，一辈子总该有几个喜欢的人，可依旧能修至问心剑大圆满，”花向晚笑起来，“他应该是知道怎么控制自己，不去喜欢一个人的。”
　　听到这话，谢长寂忍不住笑了。
　　这笑容让花向晚有些莫名心虚，她轻咳了一声：“总之，有时候，大家两两放手，各启前程，也是好事。”
　　“放手……”他轻喃，缓缓抬头，直直盯着花向晚。
　　“你骗我。”
　　这样的谢长寂让花向晚有些害怕，她心虚否认：“我怎么骗……”
　　“你来过云莱。”
　　花向晚猛地抬头，谢长寂盯着她的眼睛：“灵虚幻境里是你的记忆，那是云莱凤霞镇。”
　　“你……”
　　花向晚有些说不出话，没想到“谢无霜”竟然没忘。
　　他没忘，他来问这些做什么？！
　　“锁魂灯是合欢宗至宝，独属于你，而当年，晚晚就是用它封印魊灵。”
　　听到“晚晚”这个称呼，花向晚心上一跳。
　　而对方不管不顾，语速极快，继续开口：“幻梦蝶是合欢宫秘术，只有你会，谢长寂从你这里学会，用它沉溺幻境两百年。”
　　“你曾经用剑，晚晚当年也是。”
　　“你说你喜欢过一个人，喜欢到可以为他丢了性命，你喜欢那个人，是不是就是……”
　　谢长寂语调一顿，好久，才开口：“谢长寂？”
　　花向晚没说话，震惊看着对方，等彻底消化对方说什么后，她才冷静下来，神色慢慢平静。
　　雨声淅淅沥沥，花向晚想了想，无奈出声：“你就这么叫你师父和长辈的名字？”
　　谢长寂盯着她：“是不是？”
　　花向晚知道谢无霜肯定是拿了铁证才来找她，已经无可抵赖，便坦然承认：“是。”
　　她抬头，看着空中落下来的夜雨：“我当年喜欢那个人，的确是你师父谢长寂。两百年前我来过云莱，化名晚晚，纠缠于他，你师父不喜欢我，我心灰意冷，自行离开。现下已经过去两百年，我与他恩怨两清，你也不必再多生是非。”
　　既然来的是他，不是谢长寂，那他应该没有把此事告知谢长寂。
　　花向晚想着，拼命思索着如何挽救。
　　谢长寂听着这话，他克制着自己，不敢出声。
　　他将目光缓慢挪移到花向晚手上，声音微颤：“你以前用剑，你剑术很好。”
　　“我弃了。”
　　“你曾天赋绝伦，十八岁位列化神。”
　　“都是过去的事。”花向晚轻笑，“说多了，就是笑话了。”
　　“花向晚，”谢长寂抬眼看她，“他已经是当世第一人，你是他的结发妻子，他欠你一条命。”
　　你本可以和他索要一切。
　　花向晚听到这话，忍不住轻笑。
　　“他欠我？不，他不欠我什么。”
　　花向晚看向这个年轻人，解释着当年是非：“封印魊灵本就是我师门要求，与他无关，我与他相交，他救我，我还他，不曾相欠。”
　　“晚晚是为他而死。”
　　“她不是，哪怕是，也让她死在过去。”
　　花向晚静静注视着“谢无霜”，冷静得让人心寒。
　　看着年轻人固执的眼神，她强调：“不要打扰你师父，也不要打扰我。明日我会定下夫婿，后日我会同修文成亲，再过两日我就会远离云莱，他与我再无干系。你告诉他，是要做什么呢？”
　　“他是问心剑主，是云莱第一人，他不可能随我回西境，可若告诉他，他当年结发妻子要与他人再红烛同枕，又何等难堪？不如就当晚晚死了，过些年，他飞升得道，我再得良缘，岂不两全其美？”
　　谢长寂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
　　“无霜，”花向晚叹了口气，“从当年我假死开始，我与他的缘分就断了。姻缘不可强求，我已经重新开始，他再出现，只是困扰。”
　　“困扰？”
　　谢长寂喃喃，他难以理解，茫然看着眼前人：“可明明……是你先说喜欢他的。”
　　“抱歉。”
　　花向晚低头，这话出口，她莫名有一种错位的错觉，好似当年的自己和谢长寂掉了个位置。
　　那时候总是他在说抱歉，可其实只有说抱歉那个人，才是真的伤人。
　　好在眼前这人不是谢长寂，她说话也能放松些。
　　她无奈看着“谢无霜”，轻声劝说：“我的确说过喜欢，可如今，的确已经不喜欢了。”
　　谢长寂愣愣抬头，不可置信看着花向晚，花向晚面对他的目光有些难堪，想了想，转身往里。
　　她转身离开刹那，谢长寂突然上前一步抓住她。
　　他的手很冷，带着夜雨的湿润。
　　他颤抖着，死死盯着她发问：“他做错了什么？”
　　做错了什么？
　　她说放下就放下，说不爱就不爱。
　　说好喜欢他一辈子，临死前还在而庆幸，还好他不喜欢她，就不必为了她的死而痛苦。
　　她至死都在为他着想，怎么两百年……
　　才两百年……
　　再次相见，连相认都不肯呢？
　　花向晚听到这话，一时也有些恍惚。
　　她想了好久，苦涩笑开：“他什么都没错，如果一定说，我和他之间错了什么，大概只有，”花向晚顿了顿，随后缓声开口，“当年我喜欢他的时候，他没喜欢上我。”
　　谢长寂愣住。
　　“但其实这也不是错，”花向晚很快调整了语气，颇为轻松，“问心剑求以人之身窥天道，心中无执。他当年乃问心剑传人，死生之界岌岌可危，他不可能为我弃道重修，也就不可能深爱于我。是我自己没搞清楚，我以为他只是普通的天剑宗弟子，苦苦纠缠。”
　　“不过还好，他没喜欢上我，”花向晚笑起来，“如今他问心剑圆满，对我想必也只是愧疚，你作为弟子，应当看明白才是。”
　　“不喜欢……你又怎知，他不是喜欢？”
　　谢长寂喃喃。
　　花向晚抬眼，笃定看他：“若你不信，可回去问他。”
　　“从过去，到现在——他敢对我说一句喜欢吗？”
　　谢长寂说不出话。
　　他呆呆看着面前女子，脑海中浮现出过往无数次，乃至最后一次，她都在问他——
　　“谢长寂，你喜欢我吗？”
　　花向晚见他平静下来，她拉开他的手，劝他：“回去吧，这不是你小辈该想的是，当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了。”
　　说着，她转身往里。
　　谢长寂呆呆看着穿着嫁衣的女子消失在自己身前。
　　过了好久，魂魄不稳所带来的疼痛才让他微微清醒，他用仅剩的理智控制着自己转身，安顿好谢无霜的身体后，慢慢回到死生之界。
　　昆虚子在死生之界早就等得快疯了。
　　看见谢长寂平安回来，他赶紧迎上去，颇为激动。
　　“你这小子吓死人了，还好回来了。”说着，昆虚子抬起手，握住他的脉搏，“灵气稳定，还好还好。”
　　说着，昆虚子才想起来，抬头看他，迟疑着：“你要的结果，要到了吗？”
　　谢长寂没说话，他从昆虚子手中收回手，缓缓朝着坐在崖边的身体走去。
　　昆虚子茫然看他，他走到崖边身体上坐下，灵肉融为一体，而后看着苍山大雪，不发一言。
　　昆虚子抓了抓头，不甚明白：“你们这些年轻人是做什么啊……”
　　“问心剑求以人之身窥天道，心中无执。”
　　谢长寂背对着昆虚子，喃喃开口：“她说，谢长寂问心剑至渡劫大圆满，已近天道，无爱无恨。”
　　“谁？”
　　昆虚子下意识反问，随后反应过来，应当是花向晚。
　　他一时不敢多说，就看谢长寂坐在不远处。
　　他看着悬崖前方已经彻底干竭的深洞，神色平静，自顾自说着自己的话。
　　“我一直追求这样的境界。”
　　“长寂……”
　　昆虚子忐忑走到谢长寂身后，想说点什么，却不知该说点什么。
　　“在异界，我斩杀妖魔，掏尽他们五脏六腑，一面想找到她的痕迹，一面不敢找到。”
　　“这……这都没听你说过。”
　　昆虚子尴尬笑起来：“都过去了……”
　　“每日绝情丹一粒，而后往前，不知前路，不知归途。”
　　这话说出来，昆虚子一愣。
　　他没想过，谢长寂居然一直在服用绝情丹。
　　常人一粒便足够忘记一个人，可他却是每日服用一颗……
　　他说不出话，只能静静听着，陪着谢长寂一起看着大雪落山。
　　他说了好多，说起当年那个少女，他滔滔不绝。
　　凤霞镇相识，从此结伴云游。
　　被西境设伏，于山洞双修结为夫妻。
　　直到最后，他声音有些飘忽。
　　“我无数次做梦，梦见她问我喜不喜欢她，这个问题，她从最开始问到最后，我都只说抱歉。”
　　“她生前我不敢言，因为心知需承袭问心剑，以守死生之界，宗门培养我不易，我若弃剑，何人守剑？”
　　“她死后我亦不敢言，因我若言情，人已不复，情何以堪？只能修天道，以绝凡情。”
　　“问心剑何以大圆满？”谢长寂低下头，微微佝偻身躯，似是哭一般笑出声来，“只因若不修剑，又以何为道？”
　　她活着时，他不敢说那句喜欢。
　　因为她来时，死生之界结界将破，他是当时唯一能继承问心剑的弟子。
　　若他只是喜欢那么一点点，不会因此影响对天道的追寻，为万事万物公正的审判，那或许他还敢承认这份喜欢。
　　可当他第一次意识到，他想带她回死生之界；
　　他想等死生之界平定，下一位继承人到来后下山；
　　他想像一个普通弟子一样，带着她来到天剑宗，拜见各位长辈，跟随她回他家乡。
　　那时他便隐约明白，这份喜欢，他不能认。
　　道心破碎，问心剑再无继承，这个结果，他和天剑宗，都承受不起。
　　等后来，他终于有了能力，她却已经死了，于是日日夜夜，连“喜欢”这件事都不敢承认。
　　问心剑大圆满，不是因为近乎天道无执，而是因为执念太过，以至连承认都不敢。
　　因为那个理应偏执之人，早已不在。
　　“长……长寂，我这里还有绝情丹，你先服下吧。”
　　这是谢长寂头一次说这么多话，昆虚子听着，觉得内心酸涩，却也无法，只能狼狈掏出丹药，朝着前方青年递过去。
　　这丹药谢长寂服用了两百年，然而这一次，他却没接。
　　昆虚子见他不动，抬眼看他。
　　就看谢长寂微微仰头，看着头顶泛着金光的问心剑。
　　“可她还活着，她又问我了。”
　　谢长寂轻轻闭上眼睛。
　　“师叔，”谢长寂声音很轻，仿佛是跋涉千里的旅人，倒下前最后一句呢喃，“问心剑一道，我已无路可走了。”
　　说话间，光粒从谢长寂身上散开。
　　昆虚子愣了愣，随即意识到谢长寂在做什么，惊呼出声：“长寂！不要！”
　　然而谢长寂却平静闭着眼睛，仍由道心破碎，修为化作漫天灵气，一路四散而去。
　　青丝瞬间转白发，血肉顷刻作枯骨。
　　两百年延迟的岁月似乎突然报复式回归到这人身上，好似天寿已尽，人至穷途。
　　昆虚子慌忙抬手布下结界隔绝了与周遭的动静，抬手点在谢长寂身□□位之上，引导他保持正常筋脉运转。
　　“长寂！别犯傻！你已经走到这里了！就差一步便可飞升，你有什么看不开的？！”
　　昆虚子激动出声。
　　然而谢长寂闭着眼，却感受到了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轻松。
　　他感觉自己好似回到十八岁那年，走在乡间小道上，白衣红绳系发的少女蒙着眼睛，从后面走来，轻轻握上了他的手。
　　少女手上带着常年习剑的剑茧，有些冰凉，但是柔软异常。
　　他浑身一震，听见对方撒娇：“谢道君，我看不见路，你拉着我嘛。”
　　当年他守矩拉开她，然后将自己的剑递在她手中。
　　而这一次，他反过手，轻轻握住了她。
　　他们走在乡野小道上，走了好久，好长。
　　然后又回到那一夜，他们一起被高手围困，有人想杀她，他为她挡了一剑，身受重伤。
　　她背着他一路逃窜，最后到了一个山洞，她守着他，看着他血流不止，惊慌失措。
　　他被伤了金丹，灵力无法运转，而她一场大战之后，本也是强弩之末。
　　也就是在那个雨夜，她靠在他胸口，声音很轻：“谢长寂，我们成亲吧。”
　　无数次回忆起来，他都会回避这场□□。
　　他都假装自己当时不知。
　　但其实内心深处，他清晰知道，当她吻上他双唇时，他内心悸动与渴望。
　　他主动拥紧过她的纤腰，与她纠缠。
　　那是他一生所拥有过，最放纵的美好。
　　因为过于沉沦，以至于不堪回首。在第二日醒来，慌忙离开。
　　那一夜，她一遍一遍问，谢长寂，你喜不喜欢我？
　　他从未给过答案。
　　而这一次，他终于伸出手。
　　拥抱她，占有她，亲吻她，然后告诉她那个始终不敢承认的答案——
　　我喜欢你。
　　比洪荒周宇永恒。
　　比亘古岁月长久。
　　花向晚。
　　这个名字出现刹那，所有记忆都变得模糊。
　　他眼前清晰浮现出一个身影。
　　对方终于不在是两百年前的模样，她穿着嫁衣，姿容艳丽非凡，而她身后是合欢宫满地鲜血，断旗残剑。
　　那一刻，他突然涌起巨大的渴望，朝着她伸出手。
　　他该在。
　　两百年前，如今，未来。
　　他都必须在她身边。
　　他错了。
　　他不该让她独自一人守在合欢宫前与众亲死别；
　　不该让她一个人走过这两百年，独守孤灯；
　　不该让她毁了剑道；
　　不该让她受人欺辱。
　　巨大的渴望充盈他生命所有，始终压抑的执着翻涌而上。
　　执念确定那一刻，他的身体彻底失去生息。
　　昆虚子感觉灵力运转骤然停止，他僵住身子，愣愣看着眼前已经成为一具干枯老人模样的身体，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然而惊慌不过片刻，便觉周遭灵气汇聚，天上雷云集结，而后只听一声雷响，灵气如龙朝着那已经没有生息的人轰然而下！
　　昆虚子猛地睁大眼，磅礴灵力将他猛地震飞。
　　他滚落在地，一口鲜血呕出来，身后突然有人扶住他，急道：“怎么了？”
　　昆虚子还来不及说话，旁边第六峰峰主白英梅就惊呼出声：“长寂这是……破心转道了？！”
　　众人震惊抬眼，愣愣看着不远处华光中的青年。
　　破心转道，这仅存于古籍猜测之事，从未有过真人记载。
　　修士修道，道心乃其根本，所谓道心，即修道之目的，元婴之下，修为、灵根、神识决定了一个修士的上限，然而元婴之上，道心坚定与否，才是他们最终能否飞升的关键。
　　对于谢长寂这样已达渡劫期、差一步就可飞升的顶尖修士而言，道心便是最重要的存在。
　　道心有瑕，走火入魔，难得飞升。
　　道心破碎，则修为尽散，坐化成灰。
　　唯一只有一种情况，可以让修士在道心破碎之后，还延续生命——乃至修为不落。
　　那就是，他的道，本就不止一条。
　　在其中一颗道心消散之时，另一份信念足够坚定，坚定到足以支撑他如今全部修为。
　　可古往今来，一颗道心修道能成者便已极为稀少，更何况有两份执念？
　　众人愣愣看着面前近乎于神迹的情况，满是震惊。
　　看着华光中的人仿佛是被重新注入生命，枯白的头发逆转情丝，血肉也迅速充盈，重新回到二十出头最英俊的面容。
　　看着雷霆云集在高处，他身上一道一道金光亮起，周边威压一层一层往上攀升。
　　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渡劫！
　　到达最高境界刹那，雷霆伴随着华光轰然而下。
　　苏洛鸣脸色巨变，高吼出声：“布结界！结阵！是雷劫！渡劫期的雷劫！”
　　*** ***
　　第一声雷响震天而下时，天剑宗附近十里都被撼动。
　　花向晚坐在铜镜面前，整个人被吓了一跳。
　　随后就听灵南急急忙忙冲进来，有些不安道：“少主，天剑宗那边好像有些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
　　花向晚皱眉，灵南抬手指了天剑宗的方向，激动开口：“好大的雷！”
　　听到这话，花向晚赶紧起身，走到窗户边，就看见死生之界方向，雷云集结，轰得整个死生之界都被笼罩在雷电之中。
　　好在第一声雷霆后，天剑宗就已经布置好结界，此刻只能遥遥看见电闪雷鸣，倒不像刚才那样吓唬人。
　　“这是谁渡劫啊？”
　　合欢宫的人陆陆续续过来，站在长廊探头探脑，灵南想了想，转头看向花向晚：“不会是清衡上君吧？！”
　　这么大的雷劫，众人认知中，好像也只有清衡上君了。
　　听到这个名字，花向晚有些发愣，她缓了片刻，猛地反应过来。
　　谢长寂渡劫了？！
　　渡劫好，渡劫完就要飞升，飞升就要离开这个小世界，大家就永永远远不必相见了。
　　那她还有什么好担心？
　　之前她一夜不睡，就是在担心谢无霜去找谢长寂把她给供了。
　　谢无霜这孩子也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她消除不了他的记忆也就罢了，还被他猜出了身份。
　　听他的口气，以及他知道她和谢长寂这么多事儿，这一对师徒估计还是有些感情的，谢无霜要是顾念师徒情谊决定在成婚前夕给谢长寂通风报信，那这门亲事怕是要立刻告吹。
　　可现在谢长寂要渡劫了？
　　这简直是天大的喜讯！
　　花向晚扬起笑容，顿时又活了过来，赶紧催促灵南：“快，问问灵北，看婚礼有没有受影响，要不要如期举行。”
　　灵南看着花向晚简直是高兴到想放鞭炮的样子，一时有些发蒙，愣了片刻，才回过神，点头道：“好。”
　　说着，灵南赶紧联系灵北，灵北似乎是刚刚睡醒，被灵南一问，他赶紧起身，找天剑宗那边人核对了一下情况后，才放心回应：“放心吧，是清衡道君飞升，掌门和各峰长老赶过去了。但沈道君说不影响我们，婚礼如期。”
　　这话让灵南舒了口气：“行，那你好好准备，我们就负责把少主打扮得漂漂亮亮等着沈道君。”
　　“知道了。”
　　灵北叹了口气：“留我一个人在山上，今天醒过来，忙得头痛死了。”
　　“好了我不和你说，”灵南懒得在这时候和他聊天，“我去给少主禀报消息。”
　　说着，灵南便切断了联系，转头看向花向晚。
　　花向晚这时候拆了衣服准备沐浴，她在旁边听了全程，见灵南看过来，不必灵南多说，便点头道：“知道了，一切照旧。”
　　人逢喜事精神爽，确认谢长寂要飞升，花向晚终于有了点成婚大喜的感觉。
　　她沐浴焚香后，便穿上嫁衣，画好妆容，忙忙碌碌到了清晨，侍女还在给她周身衣衫用带了香球的香炉熨烫妥帖，就听外面传来了接亲的喧闹声。
　　“少主！”灵南从外面跑进来，高兴开口，“少主，沈道君来了！快，”灵南从旁边抽了喜帕，拉开喜帕在花向晚面前，高兴道，“快把盖头盖上！”
　　花向晚没说话，她最后看了一眼远处天雷。
　　这天雷似乎更大了。
　　灵南顺着花向晚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那无声的天雷，忍不住皱起眉头：“这劫云的样子……也不知道清衡上君能不能坚持。”
　　“您老人家可别操心了。”
　　灵北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所有人一起回头，就见一位浅粉色长衫青年摇着扇子走进来，他满脸喜庆，笑着朝着花向晚行礼：“少主。”
　　“灵北？”
　　花向晚挑眉，似是询问他为什么在这里。
　　灵北不用她出口，就知道她的问题，解释道：“少主，沈道君已经到门口了，我过来看一下情况。若少主准备好，我们就扶着少主出去。至于你——”
　　灵北转头，拍了一下灵南的头：“人家可是清衡上君，肯定会飞升得道，别瞎说。”
　　“我这也不是担心吗……”
　　“嘴碎！”
　　灵北叱责了灵南，不让她再说出什么不吉利的话。
　　花向晚听到灵北的话，也放轻松几分。
　　那可是谢长寂啊……
　　创造过无数次奇迹，每一次都让出乎意料强大的谢长寂。
　　过去那么多次他都没死，怎么可能会在一场天劫中出事？
　　她笑起来，朝着灵南低头，吩咐她：“把盖头盖上吧。”
　　“好嘞！”
　　灵南的话，赶紧举起喜帕，为花向晚盖上盖头。
　　一刹间，红色遮住眼前一切。
　　修真者神识可查探周遭，可这盖头是特制，哪怕是花向晚，也无法查看周边，只能像一个普通的新娘子，由旁人扶着，听着外面喜乐声大气，而后鞭炮响起，大门“嘎吱”打开，在祝福唱喝声中，由灵南扶着她走在红毯上往前。
　　走到门口，她手中被塞进一段红绸，有人在前方引着她，两侧花瓣洒落而下，她走下台阶，由红绸另一头引着走到花轿，而后有人替她掀起帘子，灵南扶着她跨进花轿。
　　“琴瑟永谐，鸾凤和鸣，起轿——”
　　旁边传来长者唱喝，随后花向晚便觉轿子一震，开始颠簸往前。
　　这不是她第一次成亲。
　　可这的确是她第一次坐在花轿上，听着这么多祝福之词，经过这么多繁文缛节，嫁给一个人。
　　以前她一向讨厌这些，不知道为什么，今日被这么祝福着，听着喜乐，她突然觉得，这样复杂的成婚，似乎也很是不错。
　　*** ***
　　花向晚花轿一路往天剑宗前行时，死生之界，雷霆越发声势浩大。
　　天剑宗七峰峰主齐聚，紧张看着雷霆中被轰得血肉模糊的青年。
　　雷霆早已劈开了众人祭出抵抗雷劫的法器，径直一道一道轰在青年身上，青年身上早已无一处完好，却始终不绝生息。
　　“只剩半步，他就可以窥得天道。”苏洛鸣皱眉不解，“为何突然就……”
　　“不是突然……”昆虚子痛苦摇头，“是我错了。我早该察觉……这两百年他根本没有真正参悟过，他早就撑不住了。我该早知道的……”
　　“那他……”白梅英满是不解，“他问心剑到底怎么修到渡劫的？”
　　“每日一粒绝情丹，”昆虚子沙哑开口，“两百年自欺欺人，他修为无碍，剑道非凡，唯独这颗道心……全靠丹药强撑。他师父死了，晚晚姑娘也死了，这么多年他根本不敢面对，便强行修习问心剑，只是希望自己不要这么痛苦。所以早在二十年前，他便已经道心不稳，走火入魔……”
　　“这么大的事你不早说？！”萧问山闻言怒喝。
　　昆虚子抬手捂住自己额头：“我就算说了，又怎么样？他没有办法，你们除了把他关起来，又有其他办法？”
　　这话让所有人沉默，谢长寂已是天剑宗至强者，他若无法，其他人又能如何？
　　苏洛鸣想了想，叹了口气，抬眼看向前方：“事已至此，最重要的就是当下。”
　　说着，他看向旁边的白梅英：“这破心转道，怎会有这么大的雷劫？”
　　听到询问，白梅英叹了口气，眼中带了几分怜悯：“破心转道，本就不是易事。天道岂容你说弃就弃？二次渡劫，难度更比之前。是死是活，端看长寂本身。”
　　这话让众人心里异常沉重，只看天雷越劈越狠，雷霆中的青年也气息也越发微弱。
　　眼看着这人魂魄不稳，白英梅不由得红了眼眶，声音微哑：“可能撑不住了。”
　　“不行，我要去帮他……”
　　昆虚子闻言，就要往前，苏洛鸣一把抓住他，激动出声：“你过去，雷劫就不止这个程度了！”
　　雷劫只能自己扛，若有人相替，天道便会降下双倍雷劫作为惩罚。
　　昆虚子僵住身子，看着雷霆中的人，慢慢红了眼眶。
　　众人一时无言，谢长寂是昆虚子一手带大，感情非凡，如今眼睁睁看着这孩子走到这一步，他们都已看不下去，更何况昆虚子？
　　苏洛鸣拉着昆虚子，忍不住叹了口气，拍了拍昆虚子的肩：“师兄，节哀。”
　　昆虚子不说话，听见雷声沉沉嗡隆，他抬起头，就看最后一道雷劫在云端凝聚，而地面上的谢长寂，几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他隐约也感知到自己命数已尽，趴在地面上，看着被雷电劈出来的、黑色的泥土。
　　死生之界很少有这样的颜色，它总是白茫茫一片，冰冷得渗人。
　　然而黑色他也不喜欢，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了生机勃勃的颜色。
　　喜欢艳丽的红，喜欢桃花的粉，那些都是她的颜色。
　　当年她说过，天剑宗青松太过古板，如果种的是满山桃花，她就愿意多来看几眼。
　　于是他挪了满山青松，为她种下桃花。
　　现下桃花应当开了。
　　他想着，听见远方有喜乐欢欢喜喜传来，对方敲敲打打，好不热闹。
　　他趴在地面，感觉血液似乎流干流尽，一片桃花不知从何处被风卷来，轻轻落在地面。
　　也就是那一瞬间，最后一道天雷轰下！
　　天雷砸在地面，发出惊天巨响。
　　尘嚣瞬起，所有人被巨浪逼得疾退几十丈。
　　剧痛砸落在身上，谢长寂用尽所有力气，却只是颤颤伸出手，握住了那片不该出现的桃花。
　　花向晚。
　　他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在最后一道天雷中紧紧握着那一瓣桃花。
　　雷霆淹没了这个人，他周身血肉都被击散，白骨也成焦黑。
　　鲜血淋漓的黑色骨指间，唯有那片桃花，始终完好。
　　“长寂！”
　　昆虚子看不清里面的情况，跪倒在地面，嚎哭出声。
　　雷霆一道接一道，不知过了多久，天雷终于停止。
　　地面上被这场雷劫击打出一个巨大深坑，尘嚣弥漫，所有人愣愣看着雷劫中央已经完全被尘土遮挡的位置。
　　过了片刻，一道霞光温柔破开云雾，落到深坑之上，而后灵雨突降，洒满整个死生之界。
　　昆虚子最先反应过来，他从地面上踉跄起身，急急朝着中间冲过去：“长寂！长寂！”
　　然而冲到一半，他便愣住。
　　尘埃慢慢落下，中间显现出一个青年身影。
　　他从尘嚣深处走出来，逐渐露出他的轮廓，他的样貌。
　　身上浅蓝色袍子已经破破烂烂，头发也只被一根褪色褪得有些发白的红绳绑在身后，碎鬓落在两侧，面上还带着青色胡茬。
　　尘埃渐薄，他的身影越发清晰，最后停在昆虚子身前，与昆虚子隔着一丈距离，静静相望。
　　昆虚子愣愣看着他，眼前青年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一片澄澈。
　　好似两百年前，又有几分不一样。
　　远处喜乐吹吹打打，死生之界却独余落雨之声。
　　过了一会儿，谢长寂率先开口：“师叔，问心剑留在这里，我走了。”
　　“你……你去哪儿？”
　　昆虚子茫然看着谢长寂，谢长寂目光转向不远处正办着喜事的首峰，语气平静：“我去接她。”
　　昆虚子还是不明白。
　　只看谢长寂转过身，踩在有小草破土而出的冰雪之上，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苏洛鸣最先反应过来，疾呼：“长寂！你别……”
　　也就是这片刻，剑意从天而降，众人便感觉身体突然无法动弹，一股巨力死死压住他们，将他们困在原地。
　　他们睁着眼，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穿过风雪，身影消失在众人眼前。
　　这时已近日落。
　　夕阳西下，迎亲的长队抬着花轿，行在天剑宗的青石台阶上，已接近天剑宗大殿。
　　上过最后一阶台阶，前方便是天剑宗正殿，成亲仪式就准备在这里。
　　花向晚盖着盖头，靠在花轿里，已经彻底昏睡过去。
　　昨夜一夜未眠，一个下午坐在轿子里，听着“吱呀吱呀”的轿撵颤动声无所事事，着实太过无聊，哪怕是成亲，她还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好在新娘睡着，对众人没有任何影响，该吹的吹，该闹的闹。
　　沈修文同灵北一起领着迎亲队伍一起踏上青石台阶，等花轿落稳，他们才发现原本应该举办仪式的正殿大门紧闭。
　　沈修文和灵北对视一眼，灵北赶紧上前敲门，开着玩笑：“江忆然，干什么呢你，快开门。”
　　灵北说完，大门缓缓打开。
　　夕阳落入大殿，众人逐渐看清大殿场景。
　　一位青年站在正门前，他手中无剑，只穿着破破烂烂的长衫，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们的迎亲队伍。
　　身后正殿中原本准备成亲仪式江忆然带着弟子跪了一地，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沈修文一愣，正要说些什么，就感觉威压铺天盖地而下，周边所有人“扑通”一下全都跪了下去，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而后这位青年走在人群中，踏着红毯，缓缓走向前方花轿。
　　他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缓慢，极为郑重。
　　等到最后，他停在轿前，微微弯腰，卷起半边轿帘。
　　眼眸微垂，朝着轿中伸出手。
　　迷迷糊糊中，花向晚听见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花向晚，把手给我。”


第20章 
　　到了？
　　花向晚听到声音, 迷迷糊糊醒过来。
　　她下意识将手伸了出去，对方的手有些凉，让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而对方也在她触碰到手掌的瞬间轻轻一颤, 而后便握紧了她的手, 拉着她起身。
　　花向晚克制着困意在对方的引领下走出花轿, 随后便察觉有些奇怪。
　　周边安静得异常，和之前热热闹闹的氛围截然不同。
　　这么安静，是天剑宗特殊的拜堂规矩吗？
　　而且，就这么直接伸手而不是用红绸接她出花轿, 这也是天剑宗成婚的礼节吗？
　　她心里带了几分疑问，但想着管他什么情况，先赶紧和沈修文拜堂成婚要紧，免得误了吉时又出什么岔子, 便也没有作声。
　　她眼前被喜帕遮挡，尽是一片红色，唯一能看到的只有脚下的红毯, 红毯上落着桃花花瓣, 她和旁边的青年双手交握，缓慢走过。
　　旁边人都被威压死死按住跪在原地, 只能神色各异看着两人一起走向正殿。
　　等两人走过台阶，站定在大堂中央, 这时大堂内的威压终于消失, 但所有人依旧不敢起身，跪在地上安静不言。
　　花向晚站着等了一会儿, 终于忍不住开口, 迟疑着询问：“是……出了什么事？还不拜堂吗？”
　　这话出来, 谢长寂看了旁边礼官一眼，礼官慌忙起身：“无事，无事发生。”
　　说着，礼官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情绪，唱喝出声：“一拜天地——”
　　谢长寂拉着花向晚，转头朝向门外天地，花向晚感觉旁边人动，便压着疑惑，跟着一起向外拜去。
　　“二拜高堂——”
　　拜过天地，花向晚那跟着旁边人一起回身，高堂位置上空空如也，但上方立着一幅字画，上面写着天剑宗历代祖师的名字。
　　两人一起躬身弯腰。
　　“夫妻对拜——”
　　听到这一声，谢长寂终于放开她的手。
　　他似乎站定没动，花向晚等了一会儿，才感觉对方弯下腰。
　　他动作很慢，似乎将这事看得十分郑重，花向晚心头不由得涌过一丝暖意。
　　两人面对面弯下腰，发冠轻轻触碰在一起，而后又一起起身，这时旁边终于传来礼官的唱喝：“礼成！”
　　这话出来，花向晚舒了口气，这事儿总算是成了。
　　她等着旁边侍女来搀扶她，不想对方又重新握住她的手。
　　“这边，少主往这边走！”
　　礼官赶紧开口，花向晚便感觉拉着她的人牵引着她往旁边方向走去。
　　这让花向晚有些意外，觉得这天剑宗的规矩果然和西境大不一样。
　　按理西境该比云莱更狂放才是，怎么这天剑宗成亲这么亲密的么？
　　花向晚跟着对方一路前行，周边始终安静，安静到让花向晚甚至觉得旁边没有人任何人，但从周边人传来的气息又可以感觉到，这里到处都是人。
　　疑惑越来越重，而对方拉着她的手也慢慢有了温度。
　　花向晚看着双方交握的手掌，有那么一瞬间，突然就想起了她第一次成婚。
　　好似也是这样。
　　只是那个婚礼很简陋，简陋到只有三个人，她，谢长寂，还有证婚人昆虚子。
　　他们就在一个小院里，她坐在房间等候，然后谢长寂走进来，握住她的手，领着她走出房间。
　　长廊很短，他们来到大堂，两个人在昆虚子高兴的唱和声中拜了天地，而后谢长寂便握着她的手，一起回到新房。
　　他握着她那一路，是她这辈子最高兴的时光。
　　因为那一刻，她打从心里觉得，谢长寂喜欢她。
　　如果没有他掀开盖头后，说那一句：“我既与你有了夫妻之实，便当对你负责。”
　　大概这种错觉所带来的幸福感，她能持续很久。
　　想到这一点，花向晚内心一凛，赶紧打住自己胡思乱想。
　　那个人的事儿这辈子想起来都觉得糟心，反正他也要马上离开这个小世界，以后都不会再见，还是别想了。
　　这时两人停在新房门口，对方推开房门，替她提起繁重的裙角，拉着她进了屋子。
　　他将她引到床边坐下，而后她听见他从旁边取了什么。
　　那东西轻轻探到盖头边缘，花向晚这才看清，这是一个玉如意。
　　察觉周边没有旁人，她忍不住轻笑出声：“沈道君，我还以为天剑宗当真一切从简，连玉如意都省了。”
　　对方动作一顿，掀喜帕的动作停住，花向晚有些奇怪：“沈道君？”
　　对方没有说话，片刻后，玉如意将喜帕缓缓掀开。
　　花向晚眼前开始落入其他颜色。
　　入目是一种接近与白的浅蓝，衣衫褴褛破旧，她不由得一愣，而后茫然抬头，一路顺着人身往上而去。
　　如玉琢冰雕、骨节分明的执剑手；被腰带包裹、纤细有力的腰；双肩宽阔，脖颈纤长，带了青色胡茬轮廓鲜明的下颚，薄唇，英挺的鼻梁，一双如笔绘一般黑白分明的眼平静中带了几分克制，低头静望着她。
　　“我不是沈修文。”
　　他开口，花向晚整个人都僵住，满脸震惊看着面前人。
　　谁？
　　这是谁？！
　　谢长寂？！！
　　花向晚看着这张熟悉又遥远的面容，整个人都懵了。
　　两百年过去，他比及当年，看上去更加沉稳冰冷。
　　若说两百年前他像一把锋芒毕露、但清光婉转的君子剑，如今他更像一把早已剑下尸骨成山，带了几分疲惫的杀人剑。
　　沧桑难言锐利，寒气自溢。
　　两人都没说话。
　　谢长寂不知当说什么，花向晚则是纯粹吓到失声。
　　他不是渡劫了吗？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谢无霜把昨夜的事都告诉他了？
　　谢长寂看着她震惊的模样，微垂眼眸，放下手上玉如意，轻声询问：“是直接喝合卺酒，还是先喝点粥？”
　　“你……”
　　听到他的声音，花向晚慢慢回神，谢长寂没主动开口，她是不可能承认自己身份的，她迟疑着，故作陌生：“你是谁？”
　　谢长寂动作一顿，他沉默片刻，似是并不意外她的询问，轻声开口：“谢长寂。”
　　他没说自己道号，径直说了自己名字，花向晚一时也分不清他到底是知不知道她的身份。
　　如果他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平静，还回答她的问题？
　　如果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报上的是自己名字而不是道号，还……还问她要不要喝粥？
　　她惊疑不定，谢长寂见她不回应，便走到一旁，倒了两杯酒，拿着酒回到花向晚面前。
　　他微微弯腰，将酒递给花向晚：“先喝合卺酒吧。”
　　听到这话，花向晚瞬间清醒，她骤然起身退开，惊呼出声：“清衡上君？！”
　　谢长寂不说话，他握着酒杯，静静看她。
　　花向晚仿佛是一个第一次见他的晚辈，急急躬身行礼：“未知上君驾到，晚辈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修真界以修为高低区分辈分，他们虽然年纪相同，但谢长寂修为太高，花向晚在他面前也只能自称晚辈。
　　看着花向晚刻意疏离的动作，谢长寂动作一顿，过了好久，他声音带了几分涩意：“你不必如此。”
　　“礼不可废。”
　　“你我之间还需礼节吗？”
　　“上君说笑。”
　　花向晚神色冷淡，显出了一种异常的恭敬：“我与上君非亲非故，初次见面，自需以礼相待。”
　　谢长寂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沉默许久，只道：“先喝合卺酒吧。”
　　“上君，”听到这话，花向晚抬头，带了几分提醒：“今日与我成亲的，当是沈修文沈道君，此事众人皆知，还望上君为天剑宗的声誉，多加考虑。”
　　“今日未曾宴请外人，”谢长寂答话，“天剑宗内，我自会处理。”
　　“沈道君毕竟乃上君师侄，强行抢亲，于礼不合。”
　　“此事我会同修文亲自解释，你不必担心。”
　　“天剑宗与我定下亲事的乃沈修文沈道君，”花向晚见谢长寂油盐不进，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谢长寂，目光中全是审问，“此刻临时换人，是将我合欢宫置于何地？婚姻大事，又非儿戏，岂能说改就改？！”
　　这话说得重了，谢长寂没有出声。
　　花向晚见他没有反驳，正打算再骂，就看谢长寂抬起手，张手向前。
　　他手心浮起一道微光，片刻后，一卷写着“婚契”二字、外表已经做旧泛黄的卷轴出现在他手中。
　　花向晚一愣，她呆呆看着用红绳系着的卷轴，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你说得对，”谢长寂开口，他看着她，眼睛似如汪洋，平静的海面，下方似有波涛汹涌，他开口，声音带了几分哑，“婚姻大事，又非儿戏，岂能说改就改？”
　　说着，卷轴上红绳骤断，卷轴摊开，浮在半空，露出上面久远的字迹。
　　民间成亲，那叫婚书。
　　而修士之间成亲，则为婚契。
　　意味这一段婚姻，不仅是只是一段姻缘，还是因果相承的契约。
　　这婚契上面写满了祝福之词，末尾之处，清晰留着两个人的名字。
　　结契人：
　　谢长寂
　　晚晚
　　两人名字下方，还被人玩笑着画了一个同心符。
　　看着这份婚契，花向晚说不出话。
　　谢长寂注视着她：“既已相许，生死不负，你又怎可另许他人？”
　　花向晚没敢应声，她咽了咽口水，扭过头去。
　　谢长寂等了一会儿，见花向晚没半点回应，迟疑着开口：“晚晚……”
　　“我……”花向晚突然出声，谢长寂看向她，花向晚紧张笑了笑，随后放软了声，“我饿了。”
　　谢长寂沉默，他转过头，去拿桌上莲子粥。
　　花向晚见他动作，立刻开口：“我想吃你煮的面。”
　　谢长寂动作顿住。
　　当年她最喜欢的，就是他煮的葱花面。
　　他缓慢抬头，看向对方，花向晚见他看来，心里越发紧张，面上却自然下来，看着他面上胡茬、身上衣衫，似是有些疑惑：“而且你这一身……怎么破破烂烂的？”
　　听到这话，谢长寂僵了僵。
　　片刻后，他微微低头，轻声道：“那我去换一套，给你煮面。”
　　“嗯。”
　　花向晚低头，没有多说，谢长寂收起婚契，转身往外。
　　走了几步，他似是想起什么，小声开口：“日后……万事有我。”
　　“嗯。”
　　“你等我回来。”
　　“好。”
　　谢长寂听到这话，回过头，就看花向晚坐在床边，面上笑容异常温和，眼里带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我等你回来。”
　　谢长寂不言，他平静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又走回房间，花向晚一惊，就看他取了两个杯子，倒上酒，端到她面前：“成亲是要喝合卺酒的。”
　　说着，他把酒杯递给花向晚，花向晚愣了愣，随后点头反应：“哦，好。”
　　她应声，便拿了酒杯，主动伸手，干脆利索和谢长寂手挽手，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随后催促他：“赶紧去吧，我饿了。”
　　谢长寂喝完酒，他低头看着酒杯，片刻后，他点点头，收手将酒杯放在桌面，声音很轻：“我走了。”
　　他这次没有迟疑，几步走出屋外。
　　开门那一瞬间，花向晚透过门缝，才看见庭院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但花向晚只来得及匆匆扫上一眼，就看门复又合上。
　　谢长寂关好门，平静转身，看着庭院里的长辈和合欢宫的人，面上不带半点情绪。
　　夜风吹来，两方静静对峙。
　　片刻后，谢长寂终于开口：“她饿了，我去给她煮碗面，余下的事，我们之后谈。”
　　在门关上那片刻，花向晚再也感觉不到外面的情况。
　　她跳起来，又布了一层结界在屋内，随后赶紧拆了自己身上凤冠和外面沉重的嫁衣，开始搜刮屋内所有用得上的东西。
　　暴露了！
　　她肯定是暴露了！
　　依照谢长寂那“一诺千金”的狗脾气，他绝对不会放过她。
　　那是婚书吗？那是欠条！
　　他这是利滚利两百多年，找她要债来了。
　　要是平时就算了，可她现下带着那东西，要被谢长寂缠上，说不定没几天就会被发现。
　　她不能留在这里，她得走，立刻走，把那东西想办法处理干净。
　　今夜不跑，更待何时？
　　她行动得很快，不过片刻就收拾好了所有跑路需要的东西。为了防止谢长寂等人以为她被绑架无所不用其极的搜寻，她决定留书一封。
　　她抓了纸笔，下意识想写“休书”二字，可没落字，她就意识到。
　　写了休书等于认了那份婚契，那玩意儿又不是写她名字，她怎么可能认？
　　于是她换了一个名字，匆匆写下：
　　“义绝书：
　　前尘已了，恩怨两消，我与谢长寂恩断义绝，再无瓜葛，勿寻。”
　　写完这一句，她犹豫片刻，还是克制不住心中愤怒，又加上一句——
　　“还有：
　　谢无霜，你这只走狗！
　　谢长寂的走狗！！！”


第21章 
　　写完之后, 她用莲子粥把纸一压，跑到窗户边上，抬手将一个法印按在结界上。
　　没了片刻, 结界悄无声息消融出一个洞口, 她开了窗户, 随即发现这竟然是个有高低差的高楼。
　　入门是普通房间, 结果开窗后落到地面竟然至少有三层楼高。
　　下方是一片密林，花向晚看了一眼远处，确认了一下路线，随即便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带了几分惊讶响起来：“花少主？”
　　花向晚一愣, 低头看下去，才发现竟然是沈修文站在下面！
　　两人四目相对，片刻后，沈修文最先反应过来, 伸出手催促：“少主，跳下来，我接着您！”
　　花向晚一时无言, 她虽然没金丹, 但好歹是个修士，这么点高度毫无难度。
　　听沈修文的话, 她便知道，他不打算举报她, 于是她毫不犹豫一跃而下, 抓着沈修文就往旁边密林里冲了进去，小声道：“走。”
　　沈修文跟上她, 看着她的打扮, 便已经知道了她的意图, 惊诧开口：“花少主，您这是要逃婚？”
　　“废话，”花向晚看他一眼，“新郎都换人了，我还不逃？”
　　沈修文闻言一愣，似是有些茫然：“上君修为非凡，地位崇高，有何不好？”
　　按理花向晚来天剑宗的目的，一来是求一位双修道君修复金丹，二来是为了引入天剑宗进西境平衡局势。
　　那谢长寂过去，不比他沈修文好许多？
　　花向晚被问得一噎，随口敷衍：“他太老了。”
　　这话把沈修文听愣了，片刻后，他笑起来：“花少主，修真界不讲年纪，而且经历的事多，才懂得照顾人。”
　　“你是来当说客的？”花向晚听他说话，转头看他。
　　沈修文赶紧摇头否认：“不是，我只是来看看……”
　　“灵兽园在哪儿？”
　　花向晚停下步子，看了看周边，有些茫然。
　　沈修文赶紧指路：“那儿。”
　　花向晚得了方向，拽着沈修文往灵兽园跑，一面跑一面不忘劝说他：“要你不是来当说客的，你就看在谢长寂抢你的婚你得狠狠报复他的份上，帮我跑出去。我保证我出门就跑得无影无踪，绝对不会连累你。”
　　沈修文不说话，他垂眸看着花向晚拉着她的手，过了片刻，温和道：“少主当真要跑？”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吗？”
　　“那，上君现下是被少主支开了吗？”
　　“我让他去煮面了，”花向晚说着她的计划，“他煮面至少要一刻钟，咱们就这么点时间，等出了天剑宗，我带了隐匿法器，到时候往林子里一钻，天南海北随我走，保证他找不着。”
　　沈修文点头，似在思索。
　　花向晚出口后才发现，自己好像暴露了自己和谢长寂很熟悉的事情，但沈修文没有疑问，只一把拉住她，轻声道：“若时间如此紧急，少主，咱们不能这么走。”
　　花向晚有些茫然，随后就感觉周边场景突然快速变动，等她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到了灵兽园。
　　“少主，你要找你的坐骑得快。”
　　沈修文提醒她，花向晚愣了愣，下意识道：“在天剑宗使用法术，你不会被发现吗？”
　　“放心，我乃宗内弟子，”沈修文解释，“不会被注意的。”
　　“哦。”
　　花向晚点头，也不多说，赶紧冲进灵兽园，感应着自己坐骑找了过去。
　　她要跑，开启传送卷轴需要损耗的灵力巨大，一般非紧急情况很少有修士使用，而她这种必须依赖灵气珠才能维系灵力的人更是不可能使用传送卷轴。
　　传送卷轴用不了，她也不可能像普通修士一样一路御剑或者使用飞行法器，所以坐骑是必须要带上的。
　　她找了片刻，便看见了她的坐骑。
　　那只平日威风凛凛的白虎坐骑不知道被谁喂了一坛子喜酒，此刻已经倒在地上，醉得不省人事，不知是做着什么梦，微屈的爪子还时不时抽搐一下。
　　花向晚：“……”
　　这一定是灵北干的！只有他会喂灵兽喝酒！
　　醉酒的灵兽听不见主人召唤，连最基本的变大变小都做不到，更别提背着她下山了。
　　沈修文也察觉这种困境，皱起眉头：“怎么办？”
　　“我叫它试试。”花向晚黑了脸，上前拍它的虎脸，“小白，醒醒，小白！”
　　白虎被她迷迷糊糊拍醒，看了一眼花向晚，颇为嫌弃，两只爪子搭在自己脑袋上一缩，假装听不见，又睡了过去。
　　看这个样子，一时半会儿是醒不过来了。
　　沈修文站在她身后，有些忧虑，想了想，提出解决方案：“要不我们直接下山，我送您到西境。”
　　“这不行，”花向晚摇头，“我要把你带走了，你就脱不了干系了，你帮我已经是仁至义尽，我不能再拖累你。”
　　“那少主打算怎么办？”
　　沈修文满眼担忧，花向晚想了想，抬手小白塞了两颗醒酒药，咬着牙将手伸到它腹下，在沈修文震惊的眼神中，沉了口气将它扛了起来！
　　“吃了醒酒药，没一会儿就醒了。”
　　花向晚用另一只手顺开挡在脸上的毛，咬着牙开口：“我们走！”
　　沈修文听到这话，才缓过神来，压住震惊的情绪，点了点头：“好，那我们这就下山。”
　　说着，沈修文便抓住她的手，来到剑阵旁边。
　　守山弟子本背对着他们，花向晚正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冲上前去，旁边沈修文却突然出声：“林师弟，汪师弟。”
　　闻言，两位守山弟子下意识转身，花向晚和沈修文映入眼帘片刻，沈修文便已掠至两人身前，两个手刀，便将两人砸晕在地。
　　花向晚愣了愣，她完全没看明白沈修文为何要叫他们。
　　正疑惑着，就听沈修文开口：“我开剑阵了。”
　　说着，一个剑光组成的圆环出现沈修文身前，沈修文抬手将圆环往剑阵中一送，圆环融入剑阵之中，光芒四散开去，剑阵随即轰隆隆打开，花向晚立刻朝着剑阵外一跃冲了出去。
　　等她跃出剑阵，沈修文也紧随其后跟了过来。
　　“沈道君，”花向晚看见跟过来的沈修文，带了几分歉意，“就送到这里吧，你赶紧离开，别和我扯上关系。”
　　“守山弟子已经看到我了，”沈修文摇头，“我送你到西境吧。”
　　这话让花向晚迟疑片刻，沈修文听见身后传来人声，他顿时冷下脸，一把抓住花向晚：“走！”
　　*** ***
　　花向晚和沈修文一起出逃时，天剑宗各峰峰主和合欢宫的人都等在厨房门口，神色各异看着谢长寂做面。
　　厨子站在一边，战战兢兢端着盐罐子，惊慌看着谢长寂切菜。
　　他刀工极好，切葱花姜片利索干脆，均匀等分，切好之后，熟练地热油、翻炒、下面。
　　这一切做得行云流水，不到一刻钟，便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葱花面放进了盘子，顺便还加了一个煎蛋。
　　“灵南。”
　　他开口，灵南立刻站了出来，结巴道：“上……上君……”
　　“把面条给你家少主送过去，让她吃完不要马上睡，走一走消过食，再睡下等我。”
　　谢长寂说着，用帕子擦干净手，转身看向天剑宗各峰峰主，平静道：“师叔，走吧。”
　　苏洛鸣看着周边人，神色起起伏伏，憋了片刻，终于转身看向灵北，深吸一口气，勉强笑起来：“灵左使，今日大婚之事，您稍作等待，我们一定会给合欢宫一个答复。”
　　“啊，”灵北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呐呐点头，伸手道，“您请。”
　　“不过我与花少主成亲之事，不会再有更改。”谢长寂在一旁平淡开口，灵北一愣，就看谢长寂朝他微微颔首，语气中带了些请求意味，“劳烦今夜通知合欢宫，以及岳母大人。”
　　“长寂！”
　　苏洛鸣听到这话，急急出声想要训斥，却又不知当说些什么才合适。
　　昆虚子站在一旁，叹了口气，拦住苏洛鸣：“罢了，先去侍剑阁。”
　　苏洛鸣不好多说，怕留谢长寂再在这里又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赶紧提步走出屋外。
　　一行人来到侍剑阁，刚一进屋，合上大门，苏洛鸣便转头大吼出声：“跪下！”
　　谢长寂平静跪到地面，昆虚子沉默着走到苏洛鸣旁边位置坐下，也不说话。
　　苏洛鸣气得来回踱步：“你是什么毛病，众目睽睽抢修文的婚，你还要脸吗？天剑宗还要脸吗？！”
　　“她是我妻子。”
　　“你和她就拿魊灵路上见过几天，她就是你……”
　　“她是晚晚。”
　　谢长寂这话出来，所有人都愣了。
　　“晚晚”这个名字，六峰峰主都听过，当年死生之界封印魊灵，这个突然冲出来的女子以死相祭，而后谢长寂独身去异界，此事他们早从昆虚子口中听了个大概。
　　苏洛鸣呆呆看着谢长寂，片刻后，他不可思议：“她不是死了吗？”
　　“她没有。”
　　“你确认？”
　　旁边昆虚子开口，谢长寂转眸看他，肯定出声：“我确定。”
　　“凭什么？”
　　昆虚子不理解：“她给你下惑心印……”
　　“灵虚幻境里，她有晚晚的记忆。我也找灵北、乃至她本人，亲自确认过。”
　　“可锁魂灯……”
　　“当年西境合欢宫被困，她身中剧毒，一身血脉尽换，所以无法感应锁魂灯，也不能得问心剑承认。”
　　这话出来，所有人都说不出话。
　　两百年前合欢宫的惨烈，更胜于死生之界结界大开、天剑宗近乎灭宗那一次。
　　天剑宗当年问心剑弟子近四百余人，那一战之后，问心剑一脉仅剩谢长寂一人。
　　可天剑宗至少还保留了多情剑一脉的精锐，而合欢宫……
　　众人一时说不出话，谢长寂恭敬叩首在地。
　　“诸位师叔，”谢长寂声音低哑，“当年我守宗门，守死生之界，两百年，如今宗门鼎盛，死生之界亦已平定，问心剑一脉亦有传承，宗门已无需长寂，还请诸位念在这两百年，放长寂下山吧。”
　　“可是……”
　　第六峰峰主白英梅面带担忧：“长寂，她既然是晚晚，如今回来，选的却是修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谢长寂动作一颤，片刻后，他开口：“我知道。”
　　“长寂，”白英梅提醒，“感情一事，不是你付出得多，做得多，她就会回应。就算你为她破心转道，你今日为她离开师门，可这也与她无关，她也未必喜欢……”
　　“我明白。”
　　谢长寂打断她：“可我总得做点什么。”
　　“无论是为她，亦或者是为我自己，”谢长寂说得肯定，“我都得随她去西境。”
　　“可万年来从未有问心剑主离开之事！”一旁坐着的第四峰峰主萧问山忍不住，“若人人效仿你如此……”
　　“去吧。”
　　不等萧问山说完，昆虚子突然出声。
　　众人一愣，所有人看向昆虚子，就见这老者似乎突然苍老下去。
　　“宗门未有，但不是不能，当年第一任问心剑主便说过，要离开死生之界，可以。但第一个条件，散道重修，第二个条件，受二十道打魂鞭。”
　　说着，昆虚子站起身来，看向谢长寂：“你确定要走？”
　　“弟子已破心转道，散道重修，”谢长寂双手抵在地面，“请师叔赐鞭。”
　　“好。”
　　昆虚子应声，缓步上前。
　　他抬起手，供奉在灵位前的打魂鞭便落到手中，打魂鞭被昆虚子注入灵力，倒刺树立，昆虚子低头看着手中的鞭子，轻声开口：“你少时出生于寒冬，家中遇难，被妖魔屠尽，唯余你埋于冰雪，侥幸还生。你师父得卦占卜到你出生，让我前去，将你从雪中抱回。养育十载，你送入死生之界，得云亭真传，那时我问你，愿不愿意修问心剑，你说愿意。”
　　昆虚子神色疲惫，抬眼看他：“你十九岁，我第一次见你和晚晚，便再问过你，还愿不愿意修问心剑，你还说愿意。”
　　“弟子不悔。”
　　谢长寂开口，昆虚子微微闭眼，片刻后，咬了咬牙，狠狠一鞭抽了下去。
　　鞭子在谢长寂身上抽出血痕，带着紫色微光，证明灼烧在魂魄上。
　　哪怕是谢长寂，也忍不住为之一颤。
　　可他不动，仍由昆虚子发泄一般将鞭子抽打在身上。
　　“不悔？你以为你是谁？你当这世上离了你谢长寂，问心剑就无人了吗？！”
　　“你师父有没有教过你要冷心冷情？有没有教过你要守心如一？有没有教过你天下万物皆为大爱？你这是做什么？如今是做什么！”
　　“我让你优柔寡断！”
　　昆虚子红了眼，一鞭一鞭抽下去：“我让你道心不坚！”
　　“我让你违背师长！”
　　“我让你后知后觉！”
　　一鞭一鞭抽下去，谢长寂疼得身子微微蜷起，旁边白梅英看不下去，赶紧起身：“师兄，够了！”
　　旁边萧问山也忍不住上前拦住，急急开口：“长寂，说句好话吧！非得下山吗？！”
　　然而谢长寂没有听劝，只是轻轻叩首：“请师叔赐鞭。”
　　昆虚子眼里被眼泪溢满，他一把推开周边人，一鞭一鞭抽打在谢长寂身上：“走！你走吧！你师父死了，你是屠尽异界的大功臣，也没人管得了你了！你想走，那就走！”
　　末了，二十鞭打完。
　　谢长寂还跪在地上，昆虚子却似是精疲力尽，往后退了一步。
　　苏洛鸣扶住他，昆虚子看着地上跪着的青年，叮嘱出声：“你太多人盯着，弃道重修不是易事，你今日离山，但需答应我，转道一事，再不能多一人知道。”
　　“是。”
　　“此番去西境，把问心剑也带去，追回魊灵一事，仍旧交由你查办。”
　　“弟子领命。”
　　昆虚子说完，沉默许久，终于沙哑开口：“去吧，两百年前就该去了。修文那边，我去给你解释。”
　　“谢师叔。”
　　谢长寂恭敬行礼，随后站起身。
　　白梅英赶紧上前，握住谢长寂的脉搏，给他送进灵力，随后焦急开口：“长寂，你先休息，等之后……”
　　谢长寂摇摇头：“她还在等我，我换身衣服，便回新房。”
　　说着，他转身往外，昆虚子低着头，沙哑开口：“长寂。”
　　谢长寂顿住脚步，昆虚子低声吩咐：“若你不想呆在西境，天剑宗，你什么时候都可以回来。”
　　谢长寂站在门口，好久，轻轻颔首：“好。”
　　说完这句，他走出门外。
　　他脚步还有些虚浮，旁边白梅英看着，满脸担忧：“他……他才渡了天劫，又受二十道打魂鞭，现下都不休养一下，你们都不管管吗？”
　　“梅英，”昆虚子疲惫出声，“你让他去吧。”
　　说着，昆虚子抬起头，看着谢长寂满身伤痕的背影：“他等了两百年了。”
　　离开侍剑阁，谢长寂去自己原本在第二峰的房间。
　　他熟练给伤口止血，沐浴，起身，随后穿上昆虚子让人送来的红衣，郑重带上镶嵌珠玉的金冠。
　　他对着镜子，细细刮过脸上青色的胡茬，露出清俊面容。
　　等一切准备就绪，谢长寂走出房门，谢无霜领着另一位弟子站在门前，恭敬开口：“师尊。”
　　谢长寂点了点头，轻声道谢：“辛苦。”
　　“为师尊分忧，是弟子本分。”
　　谢无霜说着，引着谢长寂往前。
　　一路上张灯结彩，外面都是宾客喧闹，谢长寂听着这许久没听过的俗世人声，走进庭院。
　　他一入庭院，所有合欢宫弟子全都紧张起来。
　　谢长寂走向房门，灵南最先反应过来，冲上前挡在谢长寂身前，激动道：“上君，我们少主睡下了，要不您明天再来？”
　　谢长寂动作一顿，他抬眼看灵南，灵南拦着他的手微微颤抖，谢长寂平静出声：“让开。”
　　“我……我们少主吩咐的，”灵南说话都结巴起来，“不让任何人打扰。”
　　谢长寂没说话，他平静看着灵南，灵南和他对视片刻，站在谢长寂身后的谢无霜平稳开口：“灵右使，劳烦让路。”
　　灵南听到这话，看了一眼谢无霜，终于犹豫着退开。
　　谢长寂上前，走到门口，他停顿片刻，抬手缓缓推门。
　　门一推开，凉风从对面打开的窗户迎面吹来，房间内放下的床帐在风中轻舞，房间里东西被人搞得东倒西歪，只有一碗早已冷透的葱花面放在桌面。
　　合欢宫的人瞬间“唰”就跪了下来。
　　灵南结巴着开口：“上……上君，少主是有些闷，出去透气，灵北已经去找了！”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上君，不好了！”
　　江忆然急急忙忙冲进庭院，谢长寂回头，就看江忆然跪到他身前，喘着粗气：“方才，方才守山弟子来报，说半个时辰前，看见花少主扛着坐骑，同沈师兄一起跑了！”
　　全场一片静默，灵南整个人瞬间惊出一声冷汗。
　　冷风吹过，谢长寂一身喜袍在风中轻摇。
　　他平静看着江忆然，只问：“哪一位沈师兄？”
　　江忆然这才发现说错话，他跪在地上，低着头，艰难出声：“第二峰……沈修文。”


第22章 
　　这话说出来, 所有人都有些害怕。大家都觉得，今夜的风有些过于冷了。
　　谢长寂站在原地静默着，竭力控制自己情绪。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众人面前失态。
　　他也知道她会走。
　　虽然他也心存侥幸, 在走出房门前, 听到她承诺说那句“我等你回来”时, 他也希望过她不是骗他, 可其实他清楚知道，她就是打算离开的。
　　但他没想到的是，她会同沈修文一起走。
　　只相处过几日而已……
　　喜欢温柔的？
　　就这么喜欢吗？
　　他脑海中一瞬间浮现诸多思绪，他微微垂眸, 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
　　片刻后，才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平静吩咐：“忆然，去长生殿看修文的魂灯。”
　　江忆然一愣, 随后赶紧应声：“是。”
　　“灵南，通知灵北，”谢长寂说着, 转头看向灵南, “准备好东西，到山下明阳镇等我, 明日直接出发去西境。”
　　“是……可是……可是少主……”
　　“我会找到她。”
　　说着，谢长寂一抬手, 一把光剑从他手掌飞射而出, 朝着一个方向直奔而去。
　　这时花向晚扛着小白跟着沈修文奔跑在密林中，她突然感觉身体中有什么躁动起来, 花向晚当即觉得不对, 只是她还没动作, 沈修文便一掌击在她肩头！
　　花向晚一个踉跄，就看一道追踪印从她身体中脱离而出，被两只纸片人拽着一路往前转个弯狂奔向另一个方向。
　　随后她听身后传来风声，沈修文拽着她一跃而起，落到树上，抬手一个法阵亮在身前。
　　这片刻，一把光剑从他们脚下飞窜而过，两人屏住呼吸，就看光剑追着追踪印疾驰过去。
　　等光剑离开，花向晚惊疑不定看向沈修文：“这是什么？”
　　“天剑宗追踪印。”
　　沈修文皱起眉头：“此地不宜久留，赶紧走。”
　　说着，他拉着她一跃而下，毫不犹豫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跑。”
　　不知道谢长寂此刻在哪里，两人不敢使用灵力，只能一路狂奔在密林中，企图早点混入最近的城镇。
　　但跑了一会儿，花向晚步子越来越慢，她呼吸越发急促，明显是有些跑不动了。
　　她一把拉住沈修文，喘息着出声：“等……等等！”
　　“怎么了？”
　　沈修文皱眉回头，花向晚将白虎甩到地上，往地上一坐，摆手道：“我跑不动了，不跑了。”
　　“可是……”
　　“这样，”花向晚咽了咽口水，指了一个方向，“咱们分头跑，这样抓得了一个抓不了一个，你先往那边跑，我休息一下。”
　　“不行，”沈修文皱眉，“我怎么能丢下你呢？”
　　“那这样，”花向晚转头指向旁边正甩着脑袋清醒过来的白虎，“小白太重了，要不劳烦你替我扛上。”
　　沈修文没有说话，她看着沈修文犹豫的样子，有些疑惑：“沈道君？”
　　沈修文看着逐渐清醒，还有些迷茫的小白，站在原地不动。
　　花向晚眨了眨眼：“沈道君不会扛不动吧？”
　　说着，花向晚撑着自己起身：“还是说，沈道君不敢碰这只阴阳吊睛虎？”
　　阴阳吊睛虎，能识别认人魂魄是否属于本体。
　　这世上只有一种人不敢碰阴阳吊睛虎，那就是夺舍之人。
　　听到这话，沈修文温和笑了笑：“什么时候察觉的？”
　　“沈修文再怎么样也是天剑宗核心弟子，与我不过几日相处，怎么可能为了我背叛师门，私自放我下山，还与我私奔？一路上，哪怕是个正常修士，也要帮我扛一下小白，可你明明平日温柔体贴，却在这时不闻不问。种种迹象，除了夺舍，还有什么可能？”
　　听到这话，面前“沈修文”轻笑：“既然知道，还跟我走？”
　　“不得请你帮帮忙吗？”花向晚看了一眼不远处已经差不多快形成的阵法，“若不是道友，我能这么顺利离开天剑宗？”
　　“不怕我害你？”
　　“你知道夺舍之人最怕什么吗？”
　　花向晚突然反问，“沈修文”脸色骤变，身影瞬间出现在花向晚面前，手上黑气凝结，朝着花向晚就是一掌！
　　花向晚早有准备，在他来时便疾退拉开距离，手上法印飞快变化：“十方诸神，驱邪除魅，天地有灵，恶无可生！”
　　音落刹那，手上一合，符咒瞬间消失在手中，狂风骤起，沈修文身后一个法阵大亮，四条光藤破土而出，如灵蛇一般缠绕绞紧沈修文，沈修文神色一凛，但已来不及回应，就被光藤直接拖回身后法阵！
　　华光冲天而起，花向晚落到白虎身上，她看着沈修文，轻轻叹了口气：“道友，虽然我看着弱小无助又可怜，但我可不是兔子。感谢你一路帮忙，祛厄锁魂阵，好好享受吧。”
　　说完，她摆了摆手，骑着白虎转头就往密林外冲去。
　　沈修文站在法阵之中，被光藤死死缠绕，他周身黑气弥漫，身体也开始腐烂。
　　他看着远去的花向晚，叹了口气，颇为无奈：“阿晚，你不乖。可我还是得——”
　　说着，他抬手一甩，十几张纸片人从法阵中飘落而出，落到地面时，便化作了一具具咧嘴龇牙的尸体，朝着花向晚咆哮着追赶上去。
　　沈修文带了笑：“送你份礼物。”
　　看着身后跟上来的东西，花向晚颇为意外。
　　虽然知道这玩意儿肯定还有后招，但没想到这人不仅精通阴阳宗控尸之术，竟还会巫蛊宗的纸人？
　　好在巫蛊宗的纸人需要依靠施术者的灵力支撑，只要脱离了施术者操控范围，便会化为废纸。
　　法阵困住了沈修文，这些纸人做的尸体早晚没用，花向晚也不担心，骑着白虎穿梭在密林，四处躲避着这些扑过来的纸尸。
　　这些纸做的玩意儿脑子不好，她原本打算绕几圈路甩开他们，但试了几次，这些纸尸都能精准找到她的位置。
　　花向晚有些奇怪，正疑惑到底是为什么，突然就意识到不对，低头一看，便见自己乾坤袋一直在忽闪忽灭闪着光。
　　这光芒虽然微弱，但这些纸做的东西对光线再敏感不过，这点光对于纸尸而言简直是夜里打灯笼，想找不到都难！
　　花向晚干脆放弃弯弯道道，骑着白虎把乾坤袋里的传音玉牌取出来，一看是谢长寂的名字，她毫不犹豫划了过去，往旁边一侧身，就躲过了纸尸突袭。
　　玉牌安静不过片刻，又亮起来，花向晚低头一看，发现是谢无霜。
　　花向晚看见这个名字，瞬间回想起之前的一切。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逃难？
　　为什么自己好好的会被抢婚？
　　为什么自己只差最后一步就完美收官会在此刻一败涂地？
　　都是因为这只走狗！
　　此刻他还在影响她，她看着这个名字，气血往头上涌去，抬手一掌轰开一只纸尸，划开传音，径直怒骂出声：“谢无霜你竟然还敢给我传音？还有脸和我说话？！你干的叫人事儿吗？！我把你当朋友，你就这么对我？”
　　“我都告诉你我和谢长寂结束了，你还要卖我！你就算不考虑我，你都不考虑一下你宗门的吗？！”
　　“现在好了，我……”
　　“花向晚。”
　　谢长寂的冷静传来，他那边都是风声，听不出在哪里。
　　“沈修文可能被夺舍了，你很危险。”
　　听到这话，花向晚愣在原地，谢长寂略显担心的声音传来：“花向晚？”
　　“谢长寂……”花向晚慢慢回神，她很是震惊，“你在死生之界两百年脸皮是被风霜打磨成了千年玄铁无坚不摧了吗？抢师侄的婚，用徒弟的传音玉牌？你还要脸吗？！”
　　谢长寂沉默，片刻后，他回应：“你不接我传音。”
　　“你有什么重要事一定需要我听？”
　　“沈修文……”
　　“沈修文夺舍还用你说？”花向晚怒喝，“危险？我告诉你我最大的危险就是你！别再给我传音了，再传我就死定了！”
　　说完，花向晚直接把传音玉牌往后一扔，在白虎上倒挂金钩一踢踹飞一具纸尸，跃起刹那，一只潜伏许久纸尸朝她猛地一扑，花向晚猝不及防，被旁边这纸尸猛地压下地面，一口咬了过来！
　　好在白虎及时赶到，咆哮着咬住纸尸后颈，狠狠甩开，花向晚迅速同这些东西拉开距离，一张一张符纸甩飞出去。
　　她刚才同沈修文交手，已经用了大半灵气珠，此刻和这些东西纠缠这么久，灵气珠明显已经见了底。
　　好在现下只要再往前十丈就出了沈修文控制范围，这些纸尸便会失效，她只要再往前十丈！
　　只是这些纸尸明显也知道她的打算，仿佛用尽全力，变得格外焦躁凶猛，死死拦住花向晚去路，一具又一具朝她扑来！
　　她如今是个法修，不擅近战，这些纸尸一心一意来扑她，一时竟将她逼得有些狼狈。
　　她灵巧躲避着不让这些纸尸近身，但越躲离他们失效的界限距离越远。
　　花向晚想了想，心中定下方案，一把抓爆所有灵气珠，朝着前方猛地一轰，两具纸尸被直接空开，她提步疾驰而去，眼看着到了边界，一只手从她身后抓来，花向晚旋身抬掌，便见对方亦是一掌！
　　两掌相接，黑气在两人掌心炸开，花向晚感觉有什么瞬间钻入心口，随后便被一阵巨力轰开。
　　也就是那片刻，一只手突兀而来，横拦在她腰间，止住了她的去势。
　　鼻尖是淡淡冷香，像是冰雪混杂了青松冷梅，花向晚惊愣抬头，就见青年红衣金冠，面容清俊，扶着她沉稳落地。
　　而后他不发一言，折枝为剑，直接冲了上去。
　　他的剑快，极快，但一招一式却让人看得异常清晰，宛若命运审判，明知死亡到来，却避无可避。
　　顷刻之间，所有纸尸便定在原地，随后血液喷洒而出，纸尸化作一张张血红色被划坏的纸人，飘然而落。
　　红衣青年拈枝作剑，枝上桃花染血，月下落叶映人，他回眸看过来，一双眼没有半点情绪，莫名带了一种让人直直冷到骨子里的寒。
　　人如寒剑，美艳独绝。
　　花向晚愣了片刻，随即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你跑。”
　　谢长寂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我跟着。”
　　花向晚动作僵住。
　　有一个渡劫期跟在她后面，她有什么好跑？
　　她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随后才回头看了过去。
　　谢长寂站在原地，平静看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谢长寂的目光很平静，一如他这个人。
　　他总有一种让人莫名其妙安静下去的神奇魅力，这是她当年极爱的一点。
　　然而如今她已经不需要借助另一个人来平静，她自己已经像一滩死水。
　　两人相隔不远，花向晚想了片刻，终于开口：“你到底想怎样？”
　　“面冷了，”谢长寂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语气一如既往，“你回去，我重新再给你做一碗。”
　　“我骗你的，”花向晚皱起眉头，“我不想吃面，我就是想跑。”
　　“我知道，没关系。”
　　谢长寂走上前，他拉过花向晚的手，将灵力灌入她的筋脉。
　　灵力顺着筋脉游走进去，花向晚瞬间觉得似如灵泉灌入，筋脉舒展，她身体中的黑气一寸一寸抚平，舒适得让她整个人想叹息出声。
　　他垂眸看着她的手背，语调徐徐缓缓。
　　“你已经骗过我很多次，以后想骗我多少次都可以。只要你愿意骗，骗我一辈子，我都不介意。”
　　说着，他抬起头，神色看不出喜怒。
　　“晚晚，”他提醒，“我们今日拜堂，喝合卺酒了。”


第23章 
　　“你……”
　　花向晚有些不明白：“你故意让我走, 就是想喝这杯合卺酒？”
　　“喝了合卺酒，才算礼成。”
　　听到这话，花向晚终于确认, 谢长寂脑子坏了。
　　放在当年，他根本不在意这种事, 他们当初成亲，便是没喝合卺酒的。
　　那天晚上他才揭开她的盖头，愣愣看她看了许久。
　　她忍不住笑：“看这么久, 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看，很喜欢我？”
　　他握着喜帕的一颤, 随后垂下眼眸：“抱歉。”
　　“又说这句, ”花向晚颇为无奈, “既然不喜欢，又为何娶我？”
　　“我既与你有了夫妻之实，”他说得艰难，“便当对你负责。”
　　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实诚，两人沉默下来，片刻后, 她站起身：“算了, 先喝合卺酒吧, 喝完了，才算礼成。”
　　然而话刚说完, 昆虚子就赶了过来, 说是死生之界出了事, 召他回去。
　　他立刻提起剑, 只留了一句：“你且等我。”
　　便像逃一样跟着昆虚子离开, 速度快得花向晚甚至怀疑，昆虚子是他安排过来的。
　　她一个人坐在喜房里喝完了所有喜酒，喝完了就想明白了，其实这事儿也不重要。
　　如今谢长寂这么认真，反把她吓了一跳。
　　她忍不住试探着开口：“那个，谢长寂，你渡劫没出什么事儿吧？”
　　比如被雷劈坏了脑子？
　　谢长寂动作一顿，没回答她的话，放开她疗好伤的手，转移了话题：“师叔已经带修文去了明阳镇，我们先过去。”
　　“你今早渡劫……”
　　“那人在你身体里留了魊灵的邪气。”
　　谢长寂提醒，这话让花向晚豁然抬头，一时什么都忘了，她惊讶出声：“魊灵？”
　　“嗯，”谢长寂点头，“包裹在他的灵力里，我暂时把他的灵力拔除，但魊灵的邪气已经蔓延在你身体，回去再想想办法。”
　　这话让花向晚惊疑不定。
　　她确认那一掌，是没有魊灵的气息的。
　　那这魊灵的气息，只能是……她自己身体里的。
　　可谢长寂没看出来。
　　是谢长寂出了问题，还是刚才那人那一掌……帮了忙？
　　花向晚心思几转，她握着方才被谢长寂触碰过的手背，扫了一眼谢长寂腰间。
　　他腰间没有挂剑，只悬着传音玉牌，正一闪一闪在亮。
　　一个剑修，却没有配剑。
　　他今日渡劫，到底是……
　　花向晚思绪几转，谢长寂见她不出声，转头看向旁边一直假装自己不存在的白虎，小白看见他的眼神，战战兢兢走了出来。
　　“变小点。”
　　谢长寂吩咐。
　　花向晚听到他的话，这才回神，正想说自己的灵兽怎么会听他的话，就看小白瞬间缩成一只幼崽大小，在地上巴巴看着谢长寂。
　　花向晚一愣，谢长寂走上前，将小白抱起来，像抱一个婴儿一样，一手环在胸口，转头看向花向晚：“我御剑带你们过去，快些。”
　　花向晚震惊看着小白，小白用爪子蒙住脸，往谢长寂怀里一埋头。
　　已是无颜见她了。
　　谢长寂等了片刻，花向晚才缓过神来，想了想，如今谢长寂既然查探不出她身体的状况，那最大威胁已经解除。
　　回去……倒也不是不可以。
　　而且她得搞清楚，谢长寂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问心剑到底怎么样了。
　　想明白这一点，她大大方方走到谢长寂面前，伸手抓住谢长寂衣角：“走吧。”
　　谢长寂看了一眼她握着的衣角，眼神柔和几分，转眸过去，御剑而起，便稳稳往明阳镇行去。
　　明阳镇距离密林很近，不到一刻钟，他们便赶到了镇中。
　　花向晚跟着谢长寂走进一家客栈，她不由得有些好奇：“沈修文还活着？”
　　“他魂灯未灭。”
　　听到魂灯，花向晚就明白了，每个天剑宗弟子都会在宗门用心头血点一盏魂灯，魂散灯灭，死前的景象就会传到宗门，方便宗门追杀。
　　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对方才选择让他活下来夺舍。
　　可夺活人的舍，可比死人难得多。
　　“他魂灯未灭，又有能力抹除你一个渡劫期的追踪印，所以你猜他夺舍？”
　　“嗯。”
　　“然后你利用魂灯找到了他的位置，又如何找到我的？”
　　“灵力波动。”
　　谢长寂提醒，花向晚才想起来，谢长寂是在她动用灵力之后，才及时出现。
　　她一想就捏起了拳头：“你知道，你差点弄死我吗？”
　　“不会。”
　　谢长寂确定，花向晚挑眉：“这么有信心？”
　　“合卺酒里，我放了双生符，你的致命伤都会到我身上来。”
　　花向晚一愣，随后急道：“可是刚才……”
　　“所以他那一掌，不是伤。”
　　谢长寂看向花向晚，花向晚心头一跳，她略有些紧张：“那是？”
　　“我不知道，或许想用魊灵的邪气干扰你的心神。”
　　谢长寂诚实回答，花向晚放松些许，点头：“或许是。”
　　两人说着，走进后院。谢长寂似乎已经提前知道位置，直接带她进了一个房间。
　　进屋之后，就看见许多人围在沈修文旁边。
　　谢长寂一进来，众人纷纷让路，花向晚这才看清床上的沈修文，他身上扎了许多银针，旁边一个铜盆，他手悬在床边，中指有黑血顺着落下，低落到铜盆当中。
　　灵北坐在一边，神色严肃施针，等拔出最后一根银针后，沈修文一口血呕出，指尖黑血终于才见了鲜红之色。
　　“好了。”
　　灵北收起银针，从位置上让开来，转身看向旁边昆虚子：“昆长老，毒已清空，沈道长应无大碍。”
　　说着，他这才注意到旁边花向晚，激动出声来：“少主！”
　　“等会儿说。”
　　花向晚做了个手势拦住灵北，走到床边，看向床上沈修文。
　　沈修文迷迷糊糊睁开眼，神色恍惚，花向晚好奇出声：“沈道君？”
　　沈修文转过头来，看着花向晚，眼神中带了些茫然，似乎完全不认识这个人。
　　“修文，”昆虚子走到一旁，满眼担忧看着沈修文，“你现下还好吧？”
　　“昆……长老？”
　　沈修文沙哑开口，谢长寂从一旁倒了一杯水，端到沈修文面前，沈修文看见谢长寂，愣了片刻后，随后震惊出声：“上……上君？！”
　　看着沈修文的反应，花向晚便清楚，他被夺舍期间，记忆怕是一点都没有。
　　她越过众人，径直询问：“沈道君，今日是几月初几？”
　　“四月初三？”
　　沈修文茫然回应，随后疑惑：“姑娘是……”
　　花向晚和旁边灵北对视一眼，四月初三，刚好是他们进入西境当天。
　　也就是他们从一开始见到的沈修文，就是个假的。
　　“是阴阳宗？”
　　花向晚询问灵北，倒也不避讳众人，灵北摇头：“是有阴阳宗控尸术的影子，但手法比阴阳宗高明得多，他保证了沈道君神魂安稳，在此基础上控制了沈道君的躯体。”
　　“不经过本人同意，在不伤害神魂的情况下要控制躯体，这不是易事。”
　　昆虚子思索着，灵北点头：“不错，所以他应是神识极为强大，强制压制了沈道君的神魂，然后再用蛊术，将沈道君躯体炼化如同尸体，之后再以控尸术操纵。”
　　“他还会用纸片人，”花向晚听灵北说着，忍不住笑起来，“那他这来历，怕是追查不到了。”
　　“也别灰心，”江忆然大大咧咧声音响起来，“反正都是西境的法术，等上君去了西境，慢慢查总能查出来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大家下意识看了一眼沈修文，沈修文被看得有些茫然。
　　昆虚子想了想，抬眼看向花向晚，迟疑着：“花少主，不妨移步一谈？”
　　花向晚正有此意，点头道：“好。”
　　说着，花向晚转头同昆虚子一起走出去，谢长寂提步跟上，昆虚子转头看过去：“长寂，你先处理这边的事，修文也好好休息，其余他事，明天再说。”
　　谢长寂步子微顿，片刻后，他点头：“嗯。”
　　得了谢长寂应答，昆虚子才转过身，同花向晚一起走出房中。
　　两人寻了一间客房，一起坐下，昆虚子亲自给花向晚倒了茶，招呼着花向晚：“少主，坐。”
　　花向晚跪坐到昆虚子面前，看着老者沏茶，听他道：“今日长寂抢亲，是天剑宗的不是，只是事发突然，我们也没能反应，还望少主见谅。”
　　“所以呢？”
　　花向晚坐下来，抬眼看向昆虚子：“现在你们反应过来了，打算怎么办？”
　　“这得看少主，”昆虚子喝了口茶，“想怎么办？”
　　“谢长寂你们拦不拦得住？”
　　花向晚单刀直入。
　　在这一点上，花向晚觉得，她与天剑宗应该是统一战线。
　　昆虚子叹了口气：“若拦得住，又怎会让他做这种事？”
　　花向晚沉默下来，昆虚子叹了口气：“如今修文确认是被夺舍，有修文和长寂的事在前，天剑宗大约没有第二个弟子愿意同少主回西境，我们也不能强逼弟子，现下天剑宗唯一的联姻人选仅有长寂，就看少主打不打算带长寂回去。”
　　“如果我不带呢？”
　　“少主当年以锁魂灯封印魊灵，天剑宗感激不尽。”昆虚子说着，拿出一份卷轴，“这是合欢宫求亲时给的礼单，天剑宗愿三倍还给少主，以表感激。日后合欢宫若有需要，宗门亦愿尽力协助。”
　　花向晚没说话。
　　拿了这份礼，她就真的要空手回西境，她不带一个人回去，鸣鸾宫和清乐宫都不可能信天剑宗会帮她。
　　没有天剑宗制衡两宫，合欢宫式微，她就得想其他办法，魔主之争，一下就要被动许多。
　　“若我带他回去呢？”
　　花向晚好奇。
　　昆虚子闻言，点了点头，将卷轴收回：“那一切计划照旧，长寂随少主到西境查魊灵之事，事了之后，若少主与长寂两情相悦，长寂便留在西境。若两人心有间隙，我会去西境，接长寂回来。当然，长寂名下所有财产都会作为聘礼送到合欢宫。”
　　说着，昆虚子拿出了十份卷轴放在桌面：“这是暂定下来的礼单，长寂作为问心剑主两百年，名下法宝灵石众多，一时还没统计完整。若少主定下来，你们先行出发，东西清点完整，便会送过去。”
　　花向晚被十份卷轴的礼单惊到，她想了一下，自己作为合欢宫少宫主有的东西，可能一份卷轴都写不满。
　　十份……
　　谢长寂这得多有钱啊？！
　　要有这么多钱，合欢宫弟子不得磕丹药像喝水一样，炼制法器像买糖人一样？
　　好在她没有被金钱攻势迷惑，赶紧清醒过来：“我带谢长寂回去，对合欢宫其实更为有益，你们天剑宗还倒贴这么多钱，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昆虚子拿着茶杯的手一颤。
　　花向晚皱起眉头，直追重点：“今早我还看见他在历劫，怎么黄昏就来抢婚？整个人看上去还不太正常的样子。按理他是你们问心剑剑主，你现在这么急着把他塞给我，到底是有什么图谋？”
　　“花少主，”昆虚子被她问得深吸一口气，他勉强笑了笑，“你真的多虑了。”
　　“昆长老，”花向晚说得认真，“两方联姻事关重大，我至少要搞清楚，谢长寂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昆虚子沉默下来，好久后，他缓声开口：“他修行出了点问题，对你心有执念。”
　　听到这话，花向晚心里有了数。
　　谢长寂的问心剑肯定出了问题。
　　她思索片刻，追问：“什么执念？到什么程度？问心剑他还拔得出来吗？”
　　“少主，”听到花向晚提及问心剑，昆虚子神色严肃几分，“我可以确保长寂不会伤害你和合欢宗。但长寂身份敏感，少主若问太多，怕是不妥。”
　　花向晚不言，她的确问得太多了些。
　　两方僵持下来，昆虚子慢慢喝着茶，花向晚抬眼看了一眼桌上卷轴，想了想，开口：“他喜欢我？”
　　“应当是……”
　　“那这事儿不能谈，”花向晚果断起身，“我不欠情债。”
　　见花向晚抽身利落，昆虚子急急开口：“但也可能是少主当年之死，对长寂冲击太大。”
　　花向晚停顿下来，昆虚子看着花向晚：“如今长寂的情况，谁也不敢断定。”
　　花向晚想了想。
　　谢长寂对她肯定是有执念，毕竟当年她惨死在他面前，无论是对自己无能的谴责，还是对她的愧疚，她成为他的执念，都在意料之中。
　　或许就是因为这份执念，他无法飞升，问心剑或者也出了问题，所以天剑宗急着修复他的心境，才愿意将他放到她身边来。
　　她权衡利弊，竖起一根手指：“谢长寂送亲队伍多增一百名金丹以上修士，在合欢宫停驻至少一年。”
　　这话让昆虚子脸色微变。
　　他看着干脆利落讨价还价的花向晚，憋了半天，才道：“你带长寂一个，已经足够镇守合欢宫了。”
　　“这就我的条件，”花向晚笑起来，“明日清晨合欢宫启程，长老想好了让弟子今夜过来，清晨就可出发。要觉得不妥，就把那三倍赔偿给我带上，我回西境，自有其他办法。”
　　“而且，我提醒昆长老一点，”她抬手敲在桌面，“西境不是云莱这样平和的地方，有魔主坐镇，如果是为了魊灵，一个谢长寂，或许不够。”
　　昆虚子没说话，花向晚行了个礼：“晚辈告辞。”
　　说着，花向晚走出房外，一出门，就看见合欢宫众人站在院子里。花向晚看着这一群人，冷哼了一声：“一群狗腿，帮着外人来抓我？”
　　“少主误会了，”灵南硬撑着笑容，“是宫主吩咐的。上君抢婚，您又跑了，这么大的事儿我们哪儿做得了主？宫主吩咐，全力帮助上君，务必保全这门婚事。”
　　听到这话，花向晚扬起手就想抽他们。
　　灵南吓得抱头，看着他们的样子，花向晚也打不下手。
　　她娘亲自发话，这宫里谁也不敢不听。
　　她轻轻拍了一下灵南的脑袋，只道：“你们啊，什么时候才能出息些。”
　　灵南不敢说话，花向晚左右看了看，见自己的坐骑不在，好奇：“小白呢？”
　　“清衡上君带走了。”
　　灵北开口回答。
　　花向晚听见谢长寂道号，皱起眉头，他怎么老抱着她的坐骑不放？自己喜欢自己养啊。
　　但念在他被雷劈坏了脑子，她也懒得计较，只道：“好吧，你们先去休息，我们明日就回西境，我也去睡了。”
　　“少主，”灵北得话，迟疑着，“是我们自己回去，还是同天剑宗一起？”
　　“要么带着钱回去，要么带着人回去。”花向晚疲惫摆手，“明日清晨就知道了。”
　　说着，花向晚打着哈欠，让侍从领路：“走吧，回房，我得睡一觉。”
　　众人应声，送着花向晚离开。
　　花向晚跟在侍从后，走在庭院中，想着今日一切，不由得有些好笑。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要和谢长寂再当一次夫妻。
　　好在谢长寂就是被劈坏了脑子，等他清醒了，就该飞升了吧？
　　到时候她成为魔主，他得到飞升，想想也是双赢。
　　而且说不定昆虚子舍不得一百个金丹修士呢？
　　花向晚胡思乱想着，走到房门，侍从恭敬行礼，便退了开去。
　　她推开房门，打着哈欠眯着眼走进屋中，本能性就开始脱外面的衣服。
　　但手刚放到腰带上，她下意识觉得不对，抬眼一看，就见青年白衣白玉莲花观，双手结印，盘腿坐在正前方。
　　他前方是燃着熏香的香案，身后是画着江山千里图的屏风，小白还是幼崽模样，乖乖跪在它旁边，眼巴巴看着花向晚。
　　花向晚吓得像见了鬼一般退跌到门前，急急出声：“你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谢长寂没有睁眼，平静回声：“你的条件，掌门同意了。今日清晨，弟子会到明阳镇。”
　　“这么快？”花向晚有些震惊，“你们都不再考虑一下的吗？！”
　　“修文夺舍之事，宗门震怒，弟子不甘，要求去西境找到凶手，严惩不贷。”
　　天剑宗护短这事儿花向晚向来知道，但全体上下这么团结的还是少见。
　　她听着谢长寂的声音，稍稍平稳，转头看了一眼满眼求助的小白，她试探着走过去，把小白捞起来，检查着小白，带了几分怀疑：“你对小白做了什么？”
　　“洗澡。”
　　这话出口，小白痛苦“嗷呜”了一声。
　　花向晚一时无言，小白的确不喜欢洗澡。
　　“净室我让侍女放好了水，床上也用暖玉暖好了，你睡吧。”
　　谢长寂见花向晚不动，提醒她：“你乃锁魂灯主，取得魊灵之人必定在暗处窥伺，日后我为你守夜。”
　　“你不嫌累，我无所谓。”
　　花向晚耸肩，谢长寂神色不动。
　　花向晚见两人也没什么话好说，抱着小白去了净室。
　　净室水温正好，小白看见水，“嗷呜”一声就跑了出去。
　　花向晚撇撇嘴，快速脱了衣服，沐浴洗漱之后，便回了床上。
　　床上被暖玉搞得暖洋洋的。
　　四月天，本身还带了点春寒，她体质阴冷，就算是夏日也经常在夜里冻醒。
　　她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或许在刚才探查她身体状况时便预料到。
　　她转身侧目看过去，屏风上，青年背影清瘦挺立，如孤松青竹，又似长剑守山。
　　那明显是个青年背影，但莫名与少年时好像没什么不同。
　　她记得他们待在一起那三年，他经常就是这样，隔着一扇窗，一扇门，一扇屏风，静默着守在外面。
　　她看了片刻，忍不住开口：“谢长寂，你到底在执着什么？”
　　谢长寂沉默不言，花向晚看着他的背影，劝说着：“如果你是觉得对我愧疚，其实也不用的，当年的事我没怪过你。我知道你难，说实话，”花向晚想想，“如果那时候，你真的为了我置宗门、置云莱于不顾，我才是真的看不起你。”
　　虽然伤心是真的，难过是真的，可是，从未因此怪过他，或者憎怨他，亦真的。
　　“要你真的过不去这个坎儿，一定要想补偿我，其实你做点对我好的事就好，不用以身相许。”
　　花向晚见他不说话，侧过身劝他：“比如你随便指派个弟子和我成婚，沈修文啊、谢无霜啊，甚至江忆然也行，”她越想越美，声音里都带了笑，“再多给我些法宝、灵石，多派点天剑宗弟子给我，那我就更高兴了。”
　　“花向晚，”谢长寂听着她做梦，终于开口，“你心里还有我吗？”
　　这话把花向晚吓了一跳，她坐起身来，急急解释：“没有，我刚才说什么让您误会了我可以解释。我发誓我对你早就没有什么图谋，我当年……”
　　“既然没有，”谢长寂打断她，“那我与沈修文、谢无霜、江忆然，有何不同呢？”
　　花向晚一愣，谢长寂声音从屏风外传来。
　　“为何众人皆可，独独我谢长寂不可？”


第24章 
　　（上一章修过, 衔接不上重看）
　　这话问得花向晚有些懵。
　　为何其他人可以，就他不可以？
　　她想了想，或许是因为, 其他人都不曾让她伤过心。
　　但既然谢长寂要跟她一起出发，这些让人膈应的话也就不必说出口。
　　劝不住谢长寂, 她也懒得再劝，闭上眼睛拉好被子，径直睡到天亮。
　　等到第二天她隐约听到茶水声, 她迷迷糊糊醒过来，睁眼就看见屏风上正在倒茶的背影, 吓得“唰”的直了起来。
　　“起了？”
　　谢长寂声音从外面传来, 花向晚缓了缓神, 才出声：“早……早啊。”
　　“灵南。”
　　谢长寂站起身，唤了外面人：“进来吧。”
　　说着，大门发出“咯吱”之声，许多人涌进来，灵南带着侍女绕到屏风后，伺候着花向晚起身。
　　谢长寂背对着她，告知自己的去向：“我去点人, 同师叔告别。”
　　“哦。”
　　花向晚点头, 谢长寂便提步走出去。
　　花向晚简单洗漱了一番, 便同灵南领着人走了出去。
　　合欢宫和天剑宗都已经清点人准备好，天剑宗一百位弟子已经到位, 有男有女, 皆是一身蓝衣负剑, 一派浩然正气。
　　见到花向晚出来, 弟子恭敬行礼：“见过师祖母。”
　　听到这个称呼, 花向晚整个人心上一抖。
　　两百年虽然也不算小，但能干到师祖这个辈分的，的确寥寥无几。
　　花向晚尴尬点头，由灵北引路，上了灵舟。
　　此次回西境人数众多，天剑宗便直接给了一艘灵舟。
　　这东西速度极快，又能载物，唯一的缺点，就是费钱。
　　它是消耗灵石运转，造它费钱，用它费钱。反正合欢宫现在是用不起这东西的。
　　但天剑宗要用，花向晚自然乐意。
　　她跟着灵北进了客舱，打开窗户，就看见昆虚子和谢长寂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套衣服，虽然不是昨天的喜服，但仍旧是极为喜庆的红色，昨天花向晚没什么心情看人，现下百无聊赖，骤然一见，目光竟就有些移不开了。
　　说起来，谢长寂的确是她生平仅见的美人。
　　两百多年过去，她现下再见，还是会被惊到。
　　他的五官并不精致完美，甚至于有些寡淡，可是凑在一起，便有了一种山水墨画一般的淡雅清隽。
　　自幼清修，更多了几分不近人世的仙气，平日握剑时似如寒剑出鞘，让人不敢近身，如今穿上红衫，收起锋芒，便如谪仙落凡，好似哪家贵公子出游，倒越发引人亲近。
　　昆虚子一直在和谢长寂嘱咐什么，谢长寂频频点头，十分耐心。
　　花向晚目光凝在他身上，谢长寂似乎感知，遥遥抬眼，两人目光一碰，花向晚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赶紧挪开眼去，看向旁边。
　　就这么一看一躲，她竟有种做错事的心虚。
　　昆虚子一路送着谢长寂上了灵舟，到了房门前，还在唠叨。
　　“这一百弟子里面岁文和长生最怕黑，你领他们到黑的地方要注意把他们两放中间。还有你自己，我给你备了三百颗清心丸，九百粒复元丹，东西都在包里，你不要嫌麻烦，该吃药得吃。”
　　“你的衣服我备了一百套，什么颜色都有，你到了合欢宫，不用天天穿道袍，记得穿些好看的。”
　　“还有……”
　　“咳咳。”
　　花向晚见昆虚子说个没完，她忍不住咳嗽出声，昆虚子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她把手搭在窗户边，笑着提醒门外昆虚子：“昆长老，您再送送，清衡上君怕就要要等到飞升历劫了。”
　　昆虚子得话，犹豫着看了一眼谢长寂，谢长寂垂眸站在原地，没有半点不满。
　　可昆虚子也知道行程耽误不得，他想了想，走到花向晚面前，行了礼。
　　这把花向晚吓坏了，赶紧去扶昆虚子：“昆长老，有话好说。”
　　“花少主，”昆虚子由她扶着起身，叹了口气，满脸恳求，“我们家长寂一心修道，许多俗事都不知怎么打理，到了合欢宫，劳烦您多照顾担待。”
　　“明白明白。”
　　花向晚握着昆虚子的手，赶紧点头。
　　哪个宗门的最强者是要管理俗物的？
　　她知道昆虚子不放心，认真承诺：“你放心吧，我既然带着他去了西境，就一定会好好照顾他。”
　　“还有那一百弟子……”
　　“您也放心，”花向晚郑重承诺，“我就借用一年，一年后，一定完好无损给您送回来。当然，要是有任何意外，我一定把仇人给您记下。”
　　听到这话，昆虚子脸色变了变。
　　他似是有些想要反悔，但一看想到那些金丹弟子眼中按耐不住的兴奋和激动，他咬了咬牙，终于还是点头：“那就拜托少主了。长寂，”昆虚子说着，转头握住谢长寂的手，迟疑许久，才终于开口，“护好宗内弟子，我走了。”
　　说完，昆虚子甩开他的手，竟是转头就离开去。
　　谢长寂见昆虚子离开，转身吩咐门外站着的江忆然：“走吧。”
　　“是。”
　　江忆然应声，赶紧下去做事。
　　花向晚听到声音，这才意识到此次江忆然竟然也跟来了。
　　她不由得有些好奇，转头看谢长寂：“沈修文来了吗？”
　　谢长寂动作一顿，片刻后，他淡道：“他不来。”
　　花向晚点点头，想起来沈修文是受了伤。
　　不然按理来说，江忆然是第六峰嫡传弟子，年纪又小，这种操办杂事的位置，该做惯了的沈修文来才对。
　　她想了想，不由得有些关心：“他伤势还好吧？”
　　“嗯。”谢长寂点头，“挺好的。”
　　花向晚放下心来，就听谢长寂强调：“他就不想来。”
　　花向晚一愣，她总觉得这话里有话。
　　然而谢长寂没多解释，走到旁边蒲团上，掀了衣摆坐上去，便开始打坐。
　　这时灵舟启动起来，花向晚看着灵舟腾云驾雾上天，撑着下巴看着外面景色，但外面景色也无甚好看，想了想，便干脆也跟着入定。
　　她没有金丹，入定纯粹只是锻炼神识，这些年她都是这样度过。
　　谢长寂似乎察觉她的动作，他轻轻睁眼，想了片刻后，他平稳开口：“花向晚。”
　　花向晚听他叫她，有些意外，她睁开眼，就看谢长寂坐在蒲团上，平静看着她：“你过来。”
　　花向晚闻言，虽然不明白他要坐什么，但还是起身来到他边上。
　　谢长寂垂眸到蒲团，轻声吩咐：“坐下吧。”
　　花向晚依言，面对面坐到谢长寂对面，有些好笑：“坐什么？论道啊？”
　　“把手给我。”
　　谢长寂伸手，花向晚闻言，大约明白他要做什么。
　　她莫名心里有些紧张，却还是伸出手去。
　　谢长寂抬手放在她的脉搏上，用灵力仔仔细细在她身体中游走了一圈。
　　花向晚垂眸不说话，等了片刻后，谢长寂轻声开口：“你的金丹，已碎得差不多了。”
　　“嗯。”
　　花向晚知道自己的情况：“当年用了一颗灵药勉强吊着，早该碎了。”
　　“筋脉淤堵，运行不畅。”
　　“都是一寸一寸缝起来的。”花向晚苦笑，“能用不错了，还提什么要求？”
　　听到这话，谢长寂抬眼，似是不赞同。
　　花向晚知道他是不喜欢这种话的，只道：“已是如此了。”
　　“我帮你吧。”
　　谢长寂开口，花向晚动作一顿。
　　但不等她胡思乱想，就听谢长寂道：“我控制着灵力进入你的筋脉，将淤堵粘粘之处冲开，过程或许会有些疼。”
　　用灵力冲开筋脉淤堵粘粘的地方，这个办法过去不是没想过。
　　但一来对施术者要求极高，要求对方对灵力掌握十分精确。二来她的筋脉本身就比常人要宽上许多，一般人的灵力难以做到这件事。
　　而合欢宫能做这事的都不在了，唯有她母亲，却也在当年渡劫不成，身受反噬，难以完成此事。
　　交给外人她不放心，拖来拖去，竟就到了今天。
　　她思考片刻，点了点头，谢长寂伸出双手，握住她的手。
　　片刻后，灵力徐徐缓缓进入她的身体，如同小溪一般汇聚在一处。
　　他的灵力如同他的人，有些凉，莫名让人安静。
　　筋脉粘粘之处，并非不能完全通过，只是变得极为狭窄。
　　谢长寂将灵力灌满她的筋脉，来到第一个粘粘之处。
　　他灵力控制得很精准，花向晚没有任何不适，她闭着眼，感觉灵力滋养所带来的舒适感。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灵力充盈筋脉的感觉了。
　　谢长寂察觉差不多，缓声呼唤她的名字：“花向晚。”
　　“嗯？”
　　“度过定离海要多久？”
　　“快则五日，慢则无边无际，”花向晚说起来，有些好笑，“主要是找不到方向，当年我第一次来云莱，一个人……”
　　话没说完，谢长寂灵力猛地冲击向粘粘的地方，剧痛瞬间传来，疼得花向晚脸色巨变。
　　谢长寂握着她的手，平稳询问：“一个人怎样？”
　　“一个人……”花向晚声音有些抖，“一个人飘在海上，飘了三个月才找到路。”
　　“后来呢？”
　　谢长寂询问，花向晚慢慢缓过来，低低出声：“后来上了岸，第一次看见这么好看的地方，青山绿水，小河弯桥。”
　　“西境没有么？”
　　“没有，西境多荒漠，常年黄沙漫漫，遮天蔽日。”
　　花向晚说着，突然想起来：“你为什么一直叫我花向晚？”
　　“我想叫你的名字。”
　　而不是给我的谎言。
　　花向晚听到这话，便明白他言语之后的意思。
　　还来不及多说什么，第二次剧痛便随即而来。
　　一连冲破十个粘黏之处后，花向晚终于熬不住，一口血喷出来，径直倒在谢长寂肩头。
　　她头抵在他肩上，低低喘息。
　　谢长寂迟疑片刻，放开她的手，不敢再动。
　　她满身冷汗，唇色苍白，外面星河高悬，谢长寂手也因疼痛微微发颤。
　　“你身上，”他感觉着女子身上传来的热度和气息，声音微哑，“一共三百四十二个淤堵之处。”
　　“嗯。”
　　“需得忍忍。”
　　“无妨。”
　　两人没有说话，他们挨得很近。
　　她隐约感觉他的呼吸似乎有些乱，但又分不清是不是她的错觉。
　　他本就是要来滋养她金丹的双修道君……
　　念头突然滑入她的脑海，有那么一瞬，她感觉面前这个人似乎异常灼热。
　　山洞那一夜骤然钻入脑海，隐约记得那也火焰微颤，忽明忽灭。
　　他明明惯来那么冷一个人，却烫得她有些害怕。
　　她隐约觉得他似乎想做点什么，但疼痛让她有些难以清醒。
　　过了许久，疼痛逐渐消散，花向晚也神智逐渐恢复。
　　他靠着谢长寂，喘息着抬眼：“你还好吗？”
　　谢长寂额头上也全是冷汗，这样长时间精准控制灵力消耗极大，他脸色也有些苍白，点了点头：“嗯。”
　　两人都仿佛是从水里捞出来，花向晚没有力气，依靠着他，僵持片刻后，听她呼吸缓下来，谢长寂出声：“我去净室添水。”
　　说着，他抬手扶住她，站起身来。
　　他神色看不出任何情绪，和平日没有半点不同，花向晚那听着净室中的水声，慢慢冷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谢长寂走出净室，他还是那幅不受世俗干扰半分的模样，好似一尊玉佛，不染半点尘埃。
　　花向晚一时有些羞愧，莫名觉得自己方才真是疼昏了头。
　　谢长寂这种皑皑白雪一样的人物，怎么可能有她刚才想的那种想法？
　　她自觉对不起谢长寂，默默低头。
　　“好了。”
　　谢长寂出声，花向晚赶紧点头，扶着香案起身，自己去了净室。
　　谢长寂没有在房中呆着，他走出门外，关上门，下意识想用结界封住里面的声音，又担心出事。
　　犹豫许久后，终于还是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闭眼诵念清心诀。
　　但他还是清晰听到里面衣服窸窣之声，水声，乃至女子因为舒适发出的轻叹。
　　他喉结微动。
　　靠在门边，等了许久，才听花向晚唤他：“好了。”


第25章 
　　听着花向晚的声音, 谢长寂张开眼睛，他缓了一会儿，遮掩住眼中欲色，才推门进去。
　　花向晚擦着头发走出来, 转头看了看净室：“你洗吗？”
　　“嗯。”
　　谢长寂应声。
　　花向晚朝着净室扬了扬下巴：“那你自己清理净室, 我要睡了。”
　　“好。”
　　谢长寂话不多, 直接往屋里走。
　　花向晚擦干头发, 便躺到床上。
　　床上暖暖的, 大约是暖玉一直放在上面，花向晚伸出一只手, 她看了一会儿，有些高兴。
　　三百多个粘黏之处, 不出一个月, 她的筋脉就可全通。
　　虽然有一些疼，但也就是当时那一刹, 也不是不可忍受。
　　之前是没指望能把筋脉打通的, 毕竟一个元婴修士, 能滋养金丹就不错了, 根本不指望能帮她修复筋脉。
　　但来的是谢长寂……
　　花向晚忍不住往净室方向看了一眼，想着方才谢长寂的样子，琢磨着，大约筋脉是可以恢复，金丹得另寻法子了。
　　谢长寂不喜欢□□之事。
　　以前她是从来不信的, 总觉得这些道士道貌岸然, 当年她想尽办法, 他都冷静拒绝, 一开始她是觉得这狗道士假装矜持, 直到他们真的成了。
　　第二天醒过来，她这一辈子第一次从他眼里看到无措。
　　没有半点欢喜，更无半分温情，他捡起道袍，甚至不顾伤势，便踉跄着跑了出去。
　　那一刻她就知道，谢长寂真的是断了欲的神佛，人间之事，对于他来说大约都是污秽不堪。
　　她不知道谢长寂为了那份“执念”，可以补偿到什么地步。
　　但若这件事是要谢长寂忍着嫌弃完成，那就算是为了金丹，就算谢长寂是渡劫期的修士，她也是不想忍的。
　　好在谢长寂似乎也不打算这么委屈自己，应当会找一些其他办法。
　　不用她开口拒绝，这再好不过。
　　花向晚浑浑噩噩想着，躺在床上，慢慢睡了过去。
　　谢长寂泡在冰冷的水中，看着浴池被他的血都染红。
　　听着外面呼吸声渐渐平稳，等他背上双生符所带来的十个血孔复原，他才站起身来，披上白衫，将血水清理干净，提步走了出去。
　　他走路几乎没有任何声音，踏着月光步到床边，站在原地，看着床上熟睡的女子。
　　他用目光一一打量过她的眉眼，看了好久，见花向晚眉心微皱，似是做了噩梦。他坐到床边，抬手一道荧光在她眉心，花向晚便安静下来。
　　他轻轻俯身，冰凉的唇落在她的额间。
　　“好梦。”
　　那一夜花向晚睡得极好，她也不知道是因为疏通筋脉太累的缘故，还是因为其他。
　　第二天早上起来，就看谢长寂端坐在香案旁边打坐，香炉青烟袅袅，谢长寂一身白衣，长身如玉。
　　他听她起身，微微侧脸：“早。”
　　之后近半个月，差不多每日都是如此，谢长寂灵力恢复需要一些时间，于是每个三日他帮她打通一次筋脉，其余时间，花向晚便自己打坐或是找灵南等人打叶子牌。
　　等到夜里，谢长寂就坐在香案前打坐守夜。
　　从天剑宗到定离海，再渡过定离海到西境，这一段路之前花向晚他们走了快一个月，如今有谢长寂的灵舟在，不到半个月，他们便抵达西境。
　　西境和定离海的入口有重兵把守，灵舟抵达岸边，花向晚和合欢宫说了到达之事，让合欢宫做好迎接准备之后，便换成了灵兽玉车，花向晚和谢长寂坐在车里，往关口走去。
　　此处还没进入西境，尚在海边，定离海的沙滩是黑色，众人踩着黑色砂砾，由灵北领路，走向前方光门。
　　“第一次来西境吧？”
　　花向晚看谢长寂端望着窗外景色，笑着举杯：“我第一次到云莱，也是你这个样子。”
　　听到花向晚说到过往，谢长寂回头看她。
　　花向晚慢慢说着：“云莱和西境不太一样，山水漂亮，人也漂亮。”
　　“是么？”
　　谢长寂缓声：“我以为西境之人，应当都生得不错。”
　　“何以见得？”
　　花向晚好奇，谢长寂说得平淡：“至少温少清应该不错。”
　　听他主动提温少清，花向晚一愣，莫名有些心虚，又觉得似乎不该。
　　她打量了一下谢长寂的神色，见他似乎并不在意，便放下心来，点头道：“是挺好，但其实他没薛子丹好看。”
　　“薛子丹？”
　　谢长寂抬眼：“没听你提过。”
　　“唔，就是在温少清之前，”花向晚简明扼要，“我去药宗求医，顺手捡的一个人。”
　　“然后呢？”
　　“哟，”谢长寂刚问完，马车外就传来一声惊呼，“我说是谁这么大阵仗，原来是花少主回来了。”
　　听到声音，谢长寂转头看过去，花向晚也不急，她慢慢悠悠卷起车帘，看向站在车窗前的女子。
　　女子一身黑衣短裙长靴，两只手上都挂着暗器，看上去十分飒爽。
　　“我说是谁，”花向晚笑起来，“怎么，轮到薛二小姐来守定离关了？”
　　“花少主还识得我？”女子嘲讽。
　　“当然，”花向晚眼神真挚，“药宗薛二薛雪然，给我下毒不下两百次，想忘也难。”
　　“这是你活该。”
　　薛雪然冷笑，目光往马车里看去：“怎么，又去天剑宗收破烂……”
　　话没说完，薛雪然话语顿住。
　　她目光落在谢长寂身上，眼神有些呆滞。
　　谢长寂收敛了威压，坐在马车里，平静喝茶，旁人看不出他修为，但却知这张脸，那是西境有不起的绝色。
　　薛雪然愣了片刻，随后不可思议转头看向花向晚，笑出声来：“花向晚，你可以啊，自己是个绣花枕头，还为了美色搞个不中用的回来？你好歹找个金丹期啊？”
　　听到这话，天剑宗弟子齐齐看了过来，谢长寂也抬眼，花向晚一看谢长寂神色不对，便抬手按住他，同薛雪然道：“行了，别废话，放行吧。”
　　“好好好，”薛雪然趴在窗户上抬手，笑得停不下来，“这种好消息我马上回去告诉我哥，你放心，等魔主试炼你死在里面，我哥一定会亲自去为你收尸。”
　　说着，薛雪然退开，满面笑容，抬手一挥：“走吧！”
　　花向晚放下帘子，舒了口气。
　　转头看向谢长寂，发现看他着她压着他手背的手。
　　她赶紧缩回来，有些不好意思道：“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她是谁？”
　　谢长寂开口，花向晚解释：“薛子丹的妹妹薛雪然，薛子丹是药宗少主，她是老二，擅长暗器用毒。”
　　“她向你下毒两百多次？”
　　“啊，”花向晚尴尬点头，“小事情，反正也没成功过。”
　　“为何？”
　　花向晚叹了口气，有些愧疚：“为她哥，当年……我要个东西，骗了薛子丹，他想把我留在药宗，我跑了，回头和温少清定了亲……”
　　花向晚越说声音越小，随后叹了口气：“算了，都是过去的事。”
　　“听说你和温少清，是魔主指婚，为稳定局势。”
　　谢长寂端起茶杯，克制着语气。
　　花向晚点头：“不错，不过我们算一起长大，本身也有些感情。”
　　谢长寂动作顿住。
　　花向晚想到什么，转头又看他，忍不住叮嘱：“他这人有些轴，现下局势微妙，如果他对你做出什么……”花向晚顿了顿，想半天，才想到一个合适的词，“不敬的举动，你不要生气，绕开就好了。”
　　“他退了你的婚。”
　　I谢长寂抬眼看她，刻意提醒。
　　花向晚叹了口气：“清乐宫本来就不同意这门婚事，也是他和魔主一起坚持，才定的亲，所以这么多年一直没成婚。他努力过了，我也不怪他。这些年他帮了我不少，当年合欢宫出事，第一支增援的队伍就是他带过来的。最最重要的是，现下我也不想和清乐宫起什么纷争，所以你千万不要惹事。”
　　谢长寂不说话，花向晚见他不出声，抬眼看他：“怎么？”
　　“这两百年，”谢长寂语气听不出喜怒，他垂眸看着茶杯，“你过得甚是精彩。”
　　“还……”花向晚感觉他这话里带了几分挖苦，但想谢长寂也不是这种人，强撑着笑容，“还好吧？”
　　“可还有其他我要注意的人？”
　　谢长寂低头喝了茶，神色微冷。
　　但他情绪太过内敛，花向晚也看不出区别，只当他在询问西境生存之道，花向晚想想，也不在意：“其他都是些小角色，应当影响不了你，到时候我再给你介绍。”
　　这话出来，花向晚突然意识到不妥。
　　她其实把握不好谢长寂这个所谓的“偏执”，到底具体是个什么方向，这些时日他表现得太平静，太淡，感觉就是一个报恩使者，让她都快忘了他心里还把她当妻子这事。
　　虽然不一定是喜欢，但当她是妻子，或许也是不喜欢这么多感情史的。
　　她迟疑着想要弥补解释一下，不要让氛围太过尴尬，然而还未开口，就听谢长寂善解人意出声：“我知道了，”他抬眼，轻轻颔首，“我会有分寸的。”
　　得了谢长寂承诺，花向晚舒了口气，想着是她想得太多。
　　谢长寂哪里又会在意这种事？
　　当年就不在意，如今他已成为上君，不过是道心有损出了岔子，当比年少更沉稳包容才是。
　　想明白这一点，她才大着胆子开始给谢长寂介绍西境的情况。
　　她拿出一张地图，铺开给谢长寂。
　　“西境分成三宫九宗，分别是鸣鸾、清乐、合欢。鸣鸾擅长剑术，清乐宫主修乐器，合欢宫主要就是功法不同，可以以双修之术快速进阶，所以精于神识淬炼，功法基础上，学什么的都有，比如以前我学剑，后来转了法修。”
　　“我知。”谢长寂点头。
　　花向晚继续：“宗就是阴阳宗、傀儡宗、巫蛊宗、剑宗、道宗、药宗、百兽宗、天机宗、玉成宗。九宗下面有三百三十城，分别管理。以前是每宫管理十座大城和三个宗门，小城由宗门管理，每城都有各自的城主和一些小宗门。但现下合欢宫式微，甚至还不如九宗一些宗门强盛，所以这种管辖，早已名存实亡。如今合欢宫管控的，只有百兽宗，所以如今合欢宫实际管辖，”花向晚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只有西边这十座大城和二十座小城。所以，虽然明面上合欢宫还是三宫，我能仗着魔主的声威将你们带进来，但是我们能不惹事，还是不要惹事。”
　　“嗯。”
　　谢长寂点头，看着地图：“那魔主试炼是怎样的？”
　　“这个，试炼还未开始，”花向晚摇头，“谁都不知道。”
　　说起这个，花向晚想起来：“魊灵呢，你打算怎么着？”
　　“我们会有婚宴。”
　　谢长寂突然说了这一句，花向晚有些茫然：“不错。”
　　“会邀请西境所有元婴以上修士？”
　　“当然，”花向晚点头，“能修到金丹便算有名有姓，西境所有稍有名气的人物都会请到。”
　　“我对魊灵有感应。”
　　这么一说，花向晚就明白了。
　　当日进入灵虚秘境的西境修士，都是元婴以上，且极大可能出自九宗或者是鸣鸾清乐。
　　谢长寂打算在婚宴上直接找，倒也是个办法。
　　“你放心，”谢长寂莫名其妙突然说了句，“我找人，不会影响我们成婚。”
　　这话把花向晚说愣了，随即笑起来：“影响也没关系，找到魊灵最重要。”
　　谢长寂抬眼看她，神色莫名郑重许多：“不。”
　　他说：“很重要。”
　　花向晚一时接不了话，谢长寂有时候似乎对这些仪式莫名在意。
　　比如当年不肯喝合卺酒，是打算再给她一次正式的婚礼。故意让她跟着沈修文离开，也是为了喝完一杯合卺酒。
　　但有时候吧又不是很有所谓，比如抢亲那天那身衣服，不知道的她以为他刚要完饭回来。
　　她搞不懂他的思路，也不想了解这个谜一样的男人，便转头抽出一本人物册子，开始给谢长寂介绍起西境需要记住的人物，方便他日后行事。
　　一路把西境大体情况介绍完毕，已经是三天后的事。
　　第三天醒来，便已经距离合欢宫不远。
　　合欢宫早在她进入西境时便开始准备，现下她得按着迎亲的规矩，给灵兽挂上红色的同心结，再同谢长寂一起换上绯色礼服，一起灵兽玉车上，缓步往前。
　　车队前进，她便开始联系合欢宫。
　　然而传音玉牌亮了许久，都不见有人回应，花向晚不由得有些担忧。
　　谢长寂看了一眼花向晚神色，唤了一声：“灵北。”
　　听到谢长寂的声音，灵北赶紧回到车边：“上君。”
　　“让人去前方看看，联系不上合欢宫。”
　　灵北闻言，神色微凛，立刻道：“是。”
　　说着，灵北便转身去找人。
　　谢长寂转头看花向晚：“不必担心。”
　　说着，他目光落在她有些歪的金冠上，抬手扶了扶：“我未曾感觉前方有灵力波动。”
　　没有，就等于没有交战。
　　未曾想谢长寂这么清楚她在担忧什么，她垂下眼眸，轻声道：“多谢。”
　　“当年你和师父师弟们出事后，我许久睡不着。”
　　谢长寂突然提及往事，花向晚好奇，见他神色平静，似乎没有半点伤怀，仿佛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有许多年，我闭眼就好像听见有人在唤我，周边都是交战之声，后来我就不睡觉，一直清醒，便不会不安。”
　　“然后呢？”
　　花向晚想，他不是喜欢诉苦的人。
　　“然后我在异界待了近两百年，等我回来那天，我看见天剑宗满山桃花开了，许多弟子我都不认识，天剑宗已是云莱第一宗门。”
　　“那天晚上我入睡，师弟和师父，便不再唤我了。”
　　只有她，还在梦里，反反复复从他面前坠落而下。
　　花向晚听着，笑了笑：“你这么一说，我便有希望了。或许等哪一日，合欢宫重回鼎盛，我也就不会怕了吧？”
　　“嗯。”
　　谢长寂开口，花向晚转头，微笑看着前方，目光中却没有半点温度。
　　车队往前缓缓行去，没了一会儿，灵北便赶了回来。
　　“少主。”
　　灵北到花向晚身边，压低声：“是清乐宫，温少清带了清乐宫五千弟子，把合欢宫围了。”
　　听到这话，花向晚皱眉：“他们没伤人吧？”
　　“没有，”灵北摇头，“他们没打算找合欢宫麻烦，是在合欢宫等着您……”灵北一顿，抬头看了一眼谢长寂，最后还是出声，“和上君。”
　　一听这话，花向晚就头疼。
　　她抬手扶额：“他闹哪一出？”
　　“温少主说，婚是他母亲退的，他要和您谈谈，也要看看上君是什么人物。”
　　“我人都带回来了，”花向晚压低声，“他要和我谈什么？”
　　灵北不说话，花向晚想了想：“后门呢？他们也堵上了？”
　　“没有，”灵北摇头，“温少主特意把后门留出来了。”
　　“那就从后门走，”花向晚立刻吩咐，“别起冲突。”
　　“是。”
　　灵北点头。
　　这些年合欢宫对这些冲突都是能避就避，养精蓄锐，好好发展。
　　然而灵北还没转身，就听谢长寂开口：“不必绕路，继续往前。”
　　听到这话，花向晚一愣，和灵北一起看了过去，就见谢长寂面色不动，稍稍提声：“忆然。
　　江忆然闻言，从前方折回来，恭敬道：“上君。”
　　“吩咐弟子，扬旗往前。”
　　“是。”江忆然立刻应声，随即转身离开，朝着天剑宗弟子大喊出声，“扬旗！”
　　片刻后，天剑宗宗旗便同合欢宫的宫旗一起升起在车头和前后排。
　　两旗并列，在风中交缠在一起。
　　灵北和花向晚看着这个情况，有些不敢说话。
　　他们畏畏缩缩过了快两百年，从未这么嚣张过。
　　谢长寂见宗旗升起，转头看向灵北，语气听不出喜怒：“温少清在吗？”
　　“在。”
　　灵北反应过来，赶紧汇报前面情况：“温少清带了清乐宫两位化神期的高手，都在。”
　　“嗯。”
　　谢长寂点头，只道：“开路吧。”
　　灵北闻言，便知道谢长寂是打算硬碰硬。
　　他一时有些激动，强行克制住心中兴奋，故作镇定沉稳：“是。”
　　说着，灵北便转身去了前方领路。
　　花向晚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谢长寂的意思，她有些心慌。
　　赶紧坐到谢长寂面前，握住他的手，激动恳求：“谢长寂，温少清是清乐宫少宫主，你别乱来。”
　　谢长寂闻言，抬眼看她。
　　“你怕我杀了他？”
　　一开口就提“杀”，完全超出了花向晚“重伤”的心理预期。
　　她更慌了，立刻强调：“要是他死了清乐宫是一定要开战的，合欢宫现在元婴以上修士都没有多少，我没有多少家底，咱们要养精蓄锐保持实力，不到万不得已……”
　　“不必害怕。”
　　谢长寂听着她的理由，神色稍缓，他垂下眼眸，看上去极为平和：“我只是不想绕路，我有分寸。”
　　花向晚看着他沉稳神色，咽了咽口水。
　　想着谢长寂过往一直言出必行、十分稳妥，她终于放心了一些，但还是叮嘱：“重伤也是不行的，一点教训就可以了，也别太过分，终归要给点面子。”
　　谢长寂低头喝茶，没有出声。
　　车队一路往前，绕过前面土坡，就来到合欢宫，从山丘上往上看，合欢宫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平原，五千修士列在合欢宫前方，整整齐齐，颇为壮观。
　　花向晚撩着马车车帘，紧张看着两边队伍越靠越近，旁边谢长寂完全与之相反，平静喝茶，没有半点担忧。
　　过了片刻，两边人马终于交头，马车停下来，灵北在前方行了个礼，恭敬扬声：“温少主，我家少主携少君归来，还望少主让路。”
　　没有人说话。
　　过了片刻，就看前方修士让道，软轿上下吱呀之声响起，人群中一位青年坐在软轿上，缓缓而来。
　　他身着紫衣，头顶羽冠，一手捧着金杯，一手搭在软轿一边，容貌艳丽，眉眼轻佻，眼角一颗红痣，衬得他格外妖娆，也带了几分锐利。
　　“阿晚，”他没搭理灵北，看向马车，径直扬声，“你又带了新欢回来呀？”
　　花向晚听得这话，看了看谢长寂，见谢长寂似是发愣，便有些坐不住了，扬起车帘站出去，皱眉叱喝：“你来闹什么？不是都退婚了吗？！”
　　“阿晚，”看见花向晚，温少清神色立刻郑重起来，“此事并非我意，我被我阿娘关了许久，现下才逃出来就来找你，我与秦云衣没有成亲……”
　　“那也是退婚了。”
　　花向晚打断他，看了看他身后修士，压低声：“我已经在天剑宗成亲了，退开吧，休要太过难看。”
　　听到这话，温少清脸色微变，他咬牙切齿：“成亲了？”
　　“是。”
　　花向晚应声：“别纠缠了。”
　　“我纠缠？”温少清听到这话，气急笑起来，“是我纠缠，还是你毁约？当年你答应过我，要一直同我在一起，也是你答应我要同我成婚的！”
　　听到这话，花向晚一时语塞。
　　马车中谢长寂低垂眼眸，取了桌上一株插在瓶中装饰的桃花。
　　“这都是过去之事，而且我答应你时，你也说好你会说服你母亲，我已经给了你这么多时间了，”花向晚为难，“你做不到，如今你有秦云衣，我也成婚了，那就算了吧？”
　　温少清不说话，他将目光挪到花向晚身后马车：“成婚了？好，好得很。”
　　说着，温少清脸色骤变，手上一转，一把古琴突然出现，抬手猛地一拨，音波朝着马车如刀而去，他冷着声：“那他死了，你便又是我的了。”
　　音落，音波绕开花向晚，径直割破车帘，车帘落下一瞬，一把桃花飞洒而出。
　　桃花撞在音波之上，音波瞬间斩断，而后花瓣如同飞剑，朝着温少清疾驰而去，温少清察觉不对时，桃花已至眼前！
　　温少清慌忙拨琴，琴音匆匆拦下一片片刺来的桃花光剑，他一面躲闪一面奏琴，旁边两位化神修士见状，当即加入战局，一箫一笛协助琴音将桃花全都击飞，然而也就是最后一片桃花落下刹那，谢长寂放下茶杯，从马车中提着桃枝，随即而至。
　　他来得极快，化神修士见状不妙，瞬间挡在温少清面前。
　　一箫一笛尖锐出声，谢长寂木桃枝一挥，剑意似如排山倒海，顷刻间，萧裂笛折，桃枝冲过古琴音波，直取前人脸面。
　　古琴琴弦寸寸断裂，温少清一口血干呕而出，随即便觉桃枝狠狠抽在脸上，瞬间将他抽翻在地！
　　他整个人狠狠撞在地面，还未来得及起身，桃枝已经抵到颈间。
　　他羽冠歪斜，头发散开，满身滚得是尘土，喘息着抬头，扬起被抽得满是血痕的脸。
　　就见青年一身绯衣玉冠，神色平静如潭，他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便回头看向花向晚。
　　轻描淡写问了句——“可杀吗？”


第26章 
　　这话出来, 众人都惊住。
　　温少清下意识想挣扎，但渡劫期威压随即而下，当即将他压得动弹不得。
　　他脸色微变，旁边所有清乐宫人也面露震惊。
　　之前薛雪然传信来说, 明明带回来的只是个炼气期, 怎么是渡劫期？！
　　然而毫不收敛的渡劫威压弥漫四周, 这谁都作不得假。
　　常年杀伐所带出来的血气与合欢宫前黄沙混合交织, 青年桃枝抵在温少清颈间，静静看着花向晚。
　　所有人都察觉，他不是在开玩笑，他真的会杀了温少清。
　　“晚晚，”他再问了一遍，“可杀吗？”
　　听到这话, 温少清凉凉看向花向晚，提声：“阿晚？”
　　温少清的话让花向晚骤然惊醒，她看向谢长寂，赶紧开口制止：“教训过了，便放了他吧。”
　　谢长寂不说话, 隔着黄沙, 他看出花向晚眼中的担忧和紧张。
　　那眼神和当年她给他看伤口、每一次看他出事时，一样。
　　他盯了她许久, 直到花向晚加重语气：“长寂。”
　　听到这话，谢长寂微微垂眸，这才收起手中桃枝，转身朝花向晚走回去。
　　他一转身, 威压便收敛起来, 温少清由旁边修士扶起来, 死死盯着谢长寂背影，低声询问：“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天剑宗，”谢长寂顿住脚步，声音平稳，“清衡。”
　　听得这话，温少清当即愣住。
　　天剑宗清衡？
　　那不是天剑宗问心剑剑主，云莱第一人，传闻中一剑灭宗的当世最强者，谢长寂吗？！
　　他怎么可能同花向晚回来？
　　传说问心剑不是要镇守死生之界，不得外出吗？
　　西境云莱相隔太远，定离海海域复杂，鲜少有人知道路径，若非特殊情况，两地修士一般不会跨海越境。
　　而问心剑又是天剑宗极少显世的一脉，众人只听其名，知之甚少，可无论如何，谢长寂出现在西境，还成为花向晚的夫婿，这都令人极为震惊。
　　温少清闻言微微皱眉，忍不住出声：“你不该镇守死生之界吗？怎么会到这里来？”
　　“异界已平，为何不能？”谢长寂转眸看他，似是奇怪。
　　“异界已平？”在场众人都露出几分震惊，温少清不可置信，“如何平？”
　　“杀光即可。”
　　此言一出，所有人不说话了，青年一身绯衣似乎都带了血气。
　　若其他人说这话，或许会被人当做玩笑夸张。
　　可谢长寂满身杀孽环身，说是杀光一界，倒也没有人敢质疑。
　　温少清静静打量他，谢长寂见温少清不动，转头询问：“还不滚？”
　　“是，”温少清不知想起什么，笑起来，恭敬道，“晚辈这就滚，阿晚，”说着，温少清转头看向花向晚，“原来你是迎了渡劫大能回的西境，怎的不说一声，让西境上下好做个准备，为前辈接风洗尘呐。”
　　“我迎我的夫婿回来，早已上报过魔主，”花向晚说得不咸不淡，“改日婚宴，便会昭告西境，是少清你来得早了。”
　　“原是如此。”
　　温少清笑笑，他恭敬行礼：“那——”温少清抬手，转头走向软轿，扬声吩咐，“合欢宫少主让行。”
　　说着，他便坐回软轿，冷眼看着谢长寂走到花向晚身边。
　　两人一起重新坐回玉车，车帘已经被温少清用音波损毁，谢长寂上车时动作停顿片刻，他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一直看着他们的温少卿，想了想，抬手一挥，上千颗珍珠便从乾坤袋中飞出，由云丝串成珠帘，悬在玉车之外。
　　珠帘隔绝了温少清的视线，谢长寂这才坐回花向晚身侧。
　　花向晚看着这些珍珠，忍不住看了谢长寂一眼：“你怎么装这么多珍珠在乾坤袋里？”
　　“不是我装的，”谢长寂解释，“是昆师叔。”
　　“他装这个做什么？”
　　花向晚不理解，谢长寂老实回答：“让我到合欢宫，见人就发。”
　　花向晚：“……”
　　没想到昆虚子连这个都要教谢长寂，有那么一瞬间，她都觉得谢长寂不是来找魊灵的，是来选妃的。
　　没了温少清的阻拦，合欢宫打开大阵，很快就进了内城。
　　合欢宫很大，内城便是一个宫城，花向晚同谢长寂在广场停下，随后由侍从领着，进了主殿。
　　主殿里，合欢宫三位长老都站在高处，顶端金座上正坐着一位女子，看五官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模样，生得极美，凤目丹唇，不怒自威。
　　但不知为何，相较这样年轻的容貌，头发却如老年一般斑白，盘成高髻，搭配着一身紫色华服，明显上了年纪。
　　众人看见花向晚，都笑了起来，花向晚也克制不住笑容，上前一步，恭敬行礼：“阿娘，云姑、梦姑、玉姑，向晚不负使命，领夫婿回来了。”
　　谢长寂听花向晚的话，也跟着弯腰，认真道：“晚辈谢长寂，见过宫主大人，诸位长老。”
　　“上君有礼了。”
　　高处坐着的紫衣女子虚弱出声：“您乃天剑宗上君，到合欢宫便是贵客，上君不必太过客气。”
　　“晚辈既与晚晚成婚，便是合欢宫的弟子，”谢长寂声音平稳，“晚晚的长辈，便是我的长辈，晚晚的宗门，亦是我的宗门。宫主大人不必见外，叫我长寂即可。”
　　听到这话，在做所有人都放下心来，带了几分喜色。
　　最边上白衣女子笑起来，温和道：“既然上君这么说，那就是一宗之人，上君还叫什么宫主，应当叫母亲大人才是。”
　　“云姑说得不错，”另一旁的绿衣女子打量着谢长寂，也分外高兴，“我们本来只让晚晚去天剑宗求一位金丹道君即可，没想到她这么有能耐，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就这么几天时间，你怎么就愿意同晚晚回来……”
　　“梦姑你别说了，”最后那位蓝衣女子笑起来，“这孩子的私事，哪里有这样急着问的，先安置他们，让他们休息一下吧。宫主大人也累了。”
　　玉姑说着，看向花向晚，眼神温柔许多：“你母亲本来还在玉潭休养，你今日回来，她特意来接你的。”
　　“阿娘，”花向晚抬眼看向高处，轻声道，“以后还是以你身体为重，女儿回来，自然会去看你。”
　　“这不一样。”
　　花染颜摇摇头：“你带夫婿回来，第一面，我如何都得来看一看。”
　　“行了，”云姑见他们也聊得差不多，打断出声，“我扶宫主去休息，你们去忙吧。”
　　说着，云姑上前，扶着花染颜起身，往内殿离开。
　　等她们走了，梦姑和玉姑走下高台，笑着道：“走吧，我们带你们去内院看看，看这边置办得是否合适。”
　　说着，她们领着两人一起往内，同花向晚打听着方才的事：“我听说少清那小子方才在门口闹事？”
　　“是。”花向晚点头，“他特意给谢道君留了后门，好在谢道君将他制服，我们便从正门进来了。”
　　听到这话，梦姑叹了口气，语气似乎极为熟悉。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孩子脾气。”
　　谢长寂抬眼看了梦姑一眼，旁边玉姑轻咳了一声，随后道：“也是我们合欢宫实力不济，才仍由他撒野，”说着，玉姑转头看向谢长寂，带了几分诚恳，“若放到以前，今日定不会让长寂受委屈。”
　　“不妨事。”谢长寂摇头，想了想，又道，“日后不会如此。”
　　“那是，”梦姑高兴起来，“听说长寂方才在前面，一剑就把萧文萧笛两兄弟给冲开了，这等实力，西境闻所未闻。”
　　“梦姑，”花向晚见梦姑越说越没谱，怕她太过膨胀，提醒她，“人家最顶尖的高手还没来呢，而且魔主试炼在即，就不要想着惹事了。”
　　“我也没想惹事啊。”
　　梦姑转头看向谢长寂：“是人家惹我们，是不是？”
　　“嗯。”
　　谢长寂应声。
　　花向晚颇为无奈，一行人走到后院，梦姑给他们说明了天剑宗弟子安置在哪里后，随后指了院子：“长寂住这里好不好？”
　　“我与晚晚同住就可以。”
　　谢长寂答得平稳，似乎没觉得有丝毫不妥。
　　梦姑和玉姑一愣，随后梦姑笑起来：“你要愿意那太好了，我们还担心……天剑宗毕竟还是名门正派，与我们有些差别。既然……”
　　梦姑没说完，只笑着看了花向晚一眼，挤了挤眼睛：“那就去你那儿住？”
　　“好。”
　　两人领着花向晚和谢长寂转了一圈合欢宫，等到晚间，合欢宫便大摆宴席，为天剑宗接风洗尘。
　　花染颜不在，便由花向晚主持，她同谢长寂坐在高台，看两宗弟子联谊。
　　合欢宫弟子性情开朗，无论男女，都能歌善舞，看得天剑宗弟子目瞪口呆。
　　看了一会儿，便有男弟子上去给天剑宗的男弟子敬酒，这倒也正常，但喝着喝着，女弟子也喝了起来。
　　酒过三巡，场面就有点失控，天剑宗的弟子全被拉上高台，整个大殿人声鼎沸，声乐俱响。
　　花向晚看着这个场面有些尴尬，转头看旁边一直静默的谢长寂，不安道：“那个……我们宫里就这个氛围。”
　　谢长寂闻言，转眸看过来，花向晚解释：“你……你不介意吧？”
　　谢长寂想了想，有些不解：“介意什么？”
　　“就，”花向晚指了指下面，“他们又唱又跳，还喝酒。”
　　谢长寂迟疑片刻，只点头：“我只会喝酒。”
　　“你会喝酒？”
　　花向晚有些诧异，她记得当年谢长寂是不会喝酒的，她带着他喝了一次，没几口就倒了。
　　谢长寂点点头，花向晚笑起来，想了想，举杯道：“那你我喝一杯？”
　　“嗯。”
　　谢长寂应声，花向晚给他倒了酒，两人轻轻碰杯，谢长寂轻抿一口，迟疑片刻，不知想起什么，又都喝了下去。
　　下面人见谢长寂也喝，便赶紧上来敬酒，花向晚看谢长寂神色没有拒绝之意，便在一旁笑着看，大家给谢长寂敬酒，自然也不会放过花向晚，但花向晚酒量大，倒也随他们。
　　没过一会儿，谢长寂脸上就有些红润，花向晚看他神色似乎是有些醉了，将灵北叫了上来，同谢长寂轻声道：“你先回去吧？”
　　谢长寂听她的话，抬眼看他，神色似乎有些迟疑。
　　花向晚拍了拍他的肩，安抚：“回去好好睡一觉，我等会儿回去，这点时间，不会出事。”
　　听到这话，谢长寂才迟钝着点头。
　　灵北上来，扶起谢长寂，往花向晚房里送了回去。
　　花向晚同众人喝到宴席结束，终于才起身离开。
　　饶是她的酒量，也有些微醺。
　　灵南扶着她往房间走，等走进内院，眼看着就要到自己院子，突然她直觉不对，抬头一看，便见长廊尽头，青年紫衣玉冠，手抱古琴，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灵南看见来人，下意识想出声，花向晚抬手止住灵南的话，颇有些头疼扶额：“灵南，你先下去吧。”
　　灵南得话，迟疑片刻，轻声道：“少主，我在得不远，大叫一声，我马上过来。”
　　花向晚点点头，但也知道估计不会有什么事。
　　灵南放下花向晚，犹豫着退开，等灵南退出可以听到他们说话的范围，花向晚颓然坐在长廊旁的横椅上，叹息着开口：“你来做什么？”
　　温少清不说话，他走到花向晚面前，半蹲下身，仰头看她：“他逼你的是不是？”
　　“你说什么呢？”
　　花向晚笑起来，她抬眼看温少清：“是我去天剑宗求的他，他没逼我。”
　　“为什么不等我？”
　　温少清盯着花向晚，花向晚苦笑：“清乐宫的人都到合欢宫退亲了，你让我怎么等你？”
　　“我不知道。”
　　温少清似是不能接受：“我那时候去了秘境去找灵婴子，他们说这可以修复你的金丹，你怎么可以不等我就……”
　　“少清，”花向晚听不下去，她抬头，认真看着他，“这是你能决定的事吗？如果我等你，清乐宫就不会和鸣鸾宫联手了？”
　　温少清看着花向晚，花向晚抬手抚在他眉间：“少清，你不是你母亲唯一的儿子，你要明白。”
　　他的少主之位，不是永远的。
　　温少清听她的话，脸色骤变：“所以，你选了谢长寂？”
　　花向晚动作顿住，温少清脸上带了嘲讽：“因为他更强，更有能力，能修复你这颗金丹？”
　　花向晚神色微冷，温少清突然激动起来：“我也能啊，如果你要，我也可以！阿晚，”温少清伸出手，按住她的手，满是恳求，“你不要他，你用我，你不要让他碰你，好不好？”
　　“少清，”花向晚冷静看着他，“你知道你做不到，我需要的是天剑宗的心法。”
　　温少清动作顿住，花向晚迟疑片刻，扭过头：“而且，我和他的关系不是你想的……”
　　“那……那也可以。”
　　温少清突然出声，花向晚一愣，她回头看去，就见温少清低下头，似是在说服自己：“那我们……我们各谋前程，你……你修复金丹，我拿到宫主之位，我们再在一起！”
　　说着，温少清仿佛是找到了什么解决之法，他抬起头来，满是期望：“我等你，你也等我好不好？我们利用他们，我们就在一起。”
　　花向晚平静看着他，温少清眼里满是恳求：“你答应过我的，”他一遍一遍重复，“你答应过和我一直在一起的。阿晚，”他激动伸手，似乎是想去抱她，“你别抛下我，你别……”
　　话没说完，一阵灵力猛地传来，将温少清径直轰到墙上，随即光剑朝着墙上的他急飞而去，花向晚慌忙起身，抬手一掌将光剑轰开，随后同温少清一起转头。
　　谢长寂身着单衫，胸前领口敞开，手中握着一盏长灯在风中摇摇晃晃。
　　他平静看着花向晚，冷淡开口：“让开。”
　　花向晚不敢让，温少清喘息着撑着自己站起来，他抹了一把唇角的血，冷声道：“阿晚，让开，让他杀了我。”
　　说着，他笑起来：“我倒要看看，一个云莱的人在西境杀了我，魔主还能不能忍，他能一剑灭宗，百年灭世，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一人把西境屠尽！”
　　“你别说了！”
　　察觉谢长寂情绪不对，花向晚轻叱：“赶紧走。”
　　温少清不动，他盯着谢长寂：“你杀我啊，杀了我，我永远活在她心里。你算什么东西？你和她认识多少年？我告诉你，我和她从记事就认识，就在一起，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温少清！”
　　“她所有经历过的时光都有我，而你呢？”
　　“她年少时练剑是我陪着，她享受无上荣光时是我陪着，合欢宫被困她倒在血水里时是我去救她，她全身经脉尽断是我背着她去寻医，那时候你在哪里？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要以为你逼着她娶了她，你就可以和她一直在一起。”
　　温少清嘶吼出声：“你比不过我！你永远比不过我！”
　　谢长寂不说话，长灯摇曳，他看着温少清，只道：“看在你救过她的份上，今夜饶你不死。”
　　“你……”
　　“温少清，”花向晚终于出声，“若你再不走，”花向晚转头看向他，“我便不会再帮你了。”
　　温少清听到这话，愣在原地。
　　花向晚朝他抬手：“把合欢宫的令牌还我。”
　　这是她当年给他的。
　　温少清听着这话，他抱琴不语。
　　花向晚提声：“还我！”
　　温少清不说话，片刻后，他笑起来：“好。”
　　他伸出手，一把拽下合欢宫令牌，盯着花向晚：“花向晚，你不要后悔。”
　　说完，他将令牌狠狠摔在地上，转身离开。
　　“还有，”走出院落之前，他突然想起什么，“今日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你们成婚之日，”温少清转头，笑了笑，“我必来观礼，顺便，看看有人送你们的大礼。”
　　花向晚没有说话，温少清说完这句，便提步离去。
　　谢长寂看他走远，目光落到地面令牌上。
　　花向晚觉得有些难堪，她弯腰想去捡起令牌，但还没碰到令牌，令牌瞬间便成了飞灰。
　　花向晚动作一僵，察觉谢长寂应当是生气了。
　　谢长寂垂眸，轻声道：“夜寒风重，回吧。”
　　闻言，花向晚点头。
　　她跟在谢长寂身后，想了想，终于还是决定道歉，毕竟无论谢长寂出于什么里有过来，今日之事都算是踩了他的面子。
　　“那个，不好意思，是我没处理干净，给你添麻烦了。”
　　谢长寂不说话，花向晚解释着：“少清性格有些偏激，但他人其实是不错的，这些年帮了我不少，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冒失，本来是想和他说清楚的。”
　　两人说着，走进屋中。
　　屋内暖洋洋一片，谢长寂将灯放在旁边，花向晚酒已经醒得差不多，她也觉得今夜之事有些尴尬，承诺着：“日后肯定不会有此事了。”
　　“花向晚，”谢长寂突然开口，他抬起眼，平静看着她，“三年是不是太短了？”
　　花向晚有些茫然，片刻后，她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他们当年在云莱相处，从相识、成亲、到别离，不过三年。
　　她垂下眼眸，温和道：“对于修真者来说，三百年都是微不足道。”
　　更何况三年？
　　谢长寂听着这话，微微垂眸。
　　两人静默着，花向晚想了想，转头去净室：“我先去洗漱。”
　　“花向晚。”谢长寂又叫住她，花向晚回头，看见灯火下的青年。
　　他白衫敞开，露出他宽阔的胸膛，整个人好似美玉雕琢，没有半点瑕疵。
　　常年习剑，清瘦却不失力量，此刻静静站立在那里，便有独属于男性的气息扑面而来。
　　“如果你想修复金丹，”他平静出声，“不要有别人。”
　　花向晚愣愣看着他，就看谢长寂抬眼：“没有人比我更好。”


第27章 
　　夜深露重, 西境各宗彻夜不眠。
　　谢长寂入主合欢宫的消息一夜传遍西境，扰得西境众人揣测纷纷。
　　鸣鸾宫中，女子素衣玉簪, 正提笔在书桌上作画。
　　一位黑衣人修士跪在地上，恭敬汇报：“温少清本是打算带五千人给花向晚的夫君一个下马威，结果谢长寂出现, 反将温少清的脸打坏了。”
　　“确认打在脸上？”
　　女子在画面上勾勒出一朵艳丽的梅花。
　　黑衣修士应答：“对，用桃枝打的。”
　　“那看来，他是对花向晚真的动了情。”
　　女子说着，涂出一根树枝：“后来呢？温少清不可能就这么罢休。”
　　“他夜里去了合欢宫，差点被谢长寂杀了。”
　　“谢长寂敢杀他？”女子诧异。
　　黑衣人点头：“谢长寂曾经屠了一界，杀孽非常, 似乎有些不管不顾, 若非花向晚拦着，已经杀了，温少清走之前, 说要给他们大婚送一份礼。”
　　这话让女子来了兴趣, 她抬眼看向黑衣人：“什么礼？”
　　“不知。”
　　黑衣人摇头, 女子想了想, 轻轻一笑：“好歹是我的未婚夫婿，我得帮帮他。你今夜过去——”
　　女子抬头, 清雅的眉目间俱是温和, 仿佛是在吩咐什么救济灾民的好事。
　　“把薛子丹的‘云烟’交给温少清，告诉他，若天剑宗的弟子死于花向晚情人之手, 那么, 这门婚事, 也就成不了了。”
　　听到这话，黑衣人微微皱眉，他抬头，似有迟疑：“若谢长寂发了疯，直接杀了温少清怎么办？”
　　“不会的。”女子声音摇头，“花向晚不会让谢长寂杀了温少清，若温少清死了，我们即刻联合清乐宫前往魔宫，请魔主出手，联合西境全宗，立斩谢长寂。花向晚不会让合欢宫陷入以一宫之力对上整个西境的局面。”
　　“但若她保了温少清，”女子笑起来，“那她与天剑宗的联姻，便算是完了。”
　　“可……”黑衣人还是有些担心，“若谢长寂追查到我们怎么办？”
　　“为何会追查到我们？”
　　女子看回来：“下毒的是温少清，制毒的是薛子丹，而你——与我鸣鸾宫有何干系？”
　　黑衣人不说话，许久后，他轻声一笑：“少主说的是。我这就去办。”
　　“去吧。”
　　女子抬手，一只翠鸟落到她手指上，她温柔欣赏着这只活蹦乱跳的翠鸟，片刻后，抬手覆了上去。
　　翠鸟骤然尖锐叫起来，没了一会儿，血就流在女子素白纤长的手指上，她回过头，走到画前，将血水往画上一甩，似如血梅点点而落。
　　她欣赏着画面笑起来，温柔道：“真好看。”
　　*** ***
　　合欢宫内，花向晚愣愣看着谢长寂。
　　虽然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谢长寂会这么直接说出来。
　　谢长寂神色淡淡，这话似乎只是例行公事。
　　花向晚想了想，只道：“如今我筋脉不畅，灵力控制不周，贸然滋补金丹，怕是有害无益。还是等筋脉畅通之后，再做打算。”
　　说着，她笑起来，面上十分诚恳，但笑意却不见眼底：“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还是得再等等。”
　　谢长寂不说话，他遥遥看着花向晚，好久，终于才低下头，应声：“嗯。”
　　花向晚见谢长寂不作纠缠，舒了口气，转身走向净室。
　　谢长寂抬头望着她的背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感觉自己心里似乎住了一条巨蟒，它没有神智，它所有渴求，所有妄念，都是眼前这个人。
　　它想缠住她，死死交裹，将她每一寸血肉，每一寸骨头，都与它紧紧相连。
　　想要她的过去，想要她的现在，想要她的未来。
　　想要将她一切据为己有，不让他人窥视半分。
　　这样的念头太为可怖，他不敢让她知晓，甚至不敢让她察觉。
　　他听着房间里的水声，好久，才克制住自己走上前的冲动，转身到了蒲团上坐下。
　　对于谢长寂的一切，花向晚浑然不知。
　　她脱了衣衫，将自己浸入水中，闷了一会儿后，才觉自己冷静几分。
　　谢长寂是个目标感很强的人，自律克己，定下目标，便一定会完成。
　　一开始她还想或许他忍不了这件事，但今日看来，之前他大概是估计她身体状态，打算找个最佳时机。
　　就像当年山洞双修，虽是逼不得已，他也神志不清，但是他还是会把这件事做完。
　　如今他一心一意想帮她，这最重要的一件事，自然不会放弃。
　　其实换成旁人，她倒也不是很在意，也没什么资格在意。
　　可谢长寂……
　　她笑了笑，决定不作多想，靠在浴桶上，将水凝结成刀片，在手指之间翻转，锻炼着手指上的筋脉。
　　这是她受伤后开始的习惯，一点一点磨，一点一点练。
　　每一寸筋脉，都是缝合，衔接，从无法使用，锻炼到今日。
　　这次刀片终于没有割出伤口，她冷静下来后，回头看了一眼云丝纱帘外端坐的道君，片刻后，垂眸收起刀锋。
　　垂头看向水面，水面浮现出两个金字——
　　云烟。
　　花向晚看着金字，想了想，抬手一拨，水面字体消失，又成了普普通通的清水。
　　简单做了清洗，花向晚站起身，走到床边，谢长寂已经坐在蒲团上，花向晚已经习惯他夜里打坐，打着哈欠上了床，好奇开口：“你天天打坐，不累吗？”
　　“还好。”
　　谢长寂背对着她，声音不咸不淡。
　　花向晚撑着脑袋，靠在床上，漫不经心闲聊：“三日后咱们大婚，你明日去对一下成婚流程？”
　　“好。”
　　“哦，有一点我和你说清楚，”花向晚想起什么来，微眯上眼睛，“因为是我迎你入合欢宫，按着西境的规矩，这次是我的主场，我得在外面招待宾客，你在洞房等我，查探魊灵这件事，你只能在同我一起行礼时注意，这事儿你不介意吧？”
　　查探魊灵不方便也就罢了，毕竟还可以暗中查。
　　但换谢长寂在洞房等，便有些像入赘了，她把握不清楚，对于谢长寂这种土生土长的云莱正派修士而言，这事儿好不好接受。
　　然而谢长寂闻言，也没多说，只淡道：“好。”
　　花向晚听他不介意，也放下心来，靠在床上，眯着眼道：“你要是想睡，我让人给你支个床。”
　　说着，花向晚又觉得这话作为夫妻来说，显得很不近人情。
　　于是她又客气了一句：“当然，你想上来睡也行。”
　　虽然她觉得，谢长寂大约是不会上来的。
　　毕竟他要用努力修行，而且，她记忆中，他是很怕与人接触的。
　　记得那些年，不管再艰辛的环境，他都始终和她保持距离，虽然她努力制造机会，但他都能想尽办法和她不同床。
　　她买通店家制造“只有一间房，只有一张床”的假象，他就能在地上打坐打一晚上。
　　她故意受伤喊冷，他就能运功给她发热一夜。
　　如此柳下惠千古难寻，这些时日他更是恪守规矩，想来虽然过了两百年，习惯应当没多大变化。
　　除了更疯，更孤僻，话更少以外。
　　花向晚迷迷糊糊睡过去，等她睡着，谢长寂睁开眼。
　　他回过头，静静看着床上的人，过了片刻后，他站起身，掀了她的被子，便钻了进去。
　　他身上有些冷，花向晚察觉，便下意识缩了缩。
　　谢长寂想了想，便运功让身体热了起来。
　　花向晚体质阴冷，没一会儿，感觉到热源存在，她便往前挪了挪。
　　谢长寂静静注视着她，她皮肤很白，在月光下仿佛是透着光。
　　他感觉自己心里那只巨蟒伸出了信子，盘旋着，打量着，缠绕着。
　　过了许久，他终于才闭上眼睛。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似乎又回到那个山洞。
　　他抱着她，好像要将她绞杀在怀里。
　　她的腰好细，好软，隐隐约约的啜泣声，似如玉碎击瓷一般动人。
　　她什么都不记得，只会叫他的名字。
　　真好。
　　花向晚一夜睡得很沉，过往她是睡得从来没这么死的。
　　想来或许是因为谢长寂守夜的缘故，其他她没把握，谢长寂现在不会杀她，她是很清楚的。
　　第二天醒来时，谢长寂已经不在房间，灵南进屋来伺候着她起身，花向晚看了一眼外面，忍不住询问：“谢长寂呢？”
　　“上君去找玉姑核对婚礼流程去了。”
　　灵南回着花向晚的话，同时给花向晚系着腰带，说着近来的情况：“这次宫里要请的人多，请帖早早发下去，最近宫内都忙疯了。”
　　“嗯。”
　　花向晚点头，想了想，只道：“这次负责宫宴的人都查过了？”
　　“查过了，”灵南应声，“都是合欢宫自己的人，放心吧。”
　　“其他无所谓，”花向晚叮嘱，“但给天剑宗那边的衣食住行要注意，若是出了岔子，到时不好收场。”
　　“这我可不敢保证，”灵南实话实说，“婚宴请这么多人，人手这么杂，我只能说肯定尽力。咱们与其等着他们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吧。”
　　灵南随口一说，花向晚闻言，却是笑了起来：“既然你保证不了，那就去帮我做件事。”
　　“嗯？”
　　“别让人发现，”花向晚声音很轻，“去搞两株灵均草给我。”
　　“明白。”
　　灵南点头：“我保证不让人发现。”
　　灵南伺候着花向晚起身，下午就出了门。
　　谢长寂好似很在乎婚礼，每日亲自过去检查细节，等晚上回来守夜。
　　这几日花向晚都睡得很好，等到大婚当日，精神饱满，兴致昂扬。
　　合欢宫这场大婚从花向晚去云莱就开始着手准备，得知来的是谢长寂后，又赶紧增加了规格，当日礼仪繁杂程度与天剑宗截然不同。
　　两人从清晨便起床，开始坐在花车上游街，等到午时到达祭坛，一起祭天签下婚契。
　　婚契分成分成三份，一份烧在鼎中祭告上天，另外两份各自交给自己带来的侍从，装入礼盒封存。
　　婚契花向晚先写，谢长寂再写，谢长寂看着婚契上落下花向晚的名字，眼神温和了许多。
　　然后他写下自己名字，他写得很慢，很郑重。
　　等写完后，他抬眼看向花向晚，轻声询问：“这份婚契，可作数了？”
　　花向晚笑了笑，只道：“那自然是作数的。”
　　只是到什么时候为止，她却是不知道了。
　　说着，两人牵着手，走下祭坛，然后乘坐花车，一起回到合欢宫。
　　等到宫中，已到晚宴时间，上前修士齐聚内宫，花向晚和谢长寂携手从宫门一路走到正殿。
　　所有修士都在旁边观礼，花向晚转眼打量着谢长寂：“可察觉什么了？”
　　谢长寂不说话，他垂眸看着红毯，一一感应过去。
　　西境元婴期以上修士已经齐聚，剩下不在的并没有多少，如果这里没有，那就要从剩下的名单，以及出西境入定离海的名单中去找。
　　这两份名单都有很多人，但如果两个名单核对在一起，外加元婴期以上，那筛选出来的修士，便很少了。
　　谢长寂心里坐着打算，面上不动，只道：“好好成婚，不急。”
　　谢长寂说不急，花向晚更不急，两人一起走到大殿，能坐到殿内的，都是西境顶尖人物。
　　十八门门主和其亲属坐在最外面接近大门位置，往上是九宗宗主及其亲属，再往上便是三宫少主及其兄弟姐妹，等到顶端，便是三宫本人。
　　花染颜坐在最高处，今日她特意画了浓妆，遮掩了气色，看上去与当年巅峰期并无不同。
　　她左右两边，一边是一位黑衣中年男人，另一边则是一位金衣女人。
　　谢长寂看了一眼这些人，便大概认出来。
　　右边的中年男人，是鸣鸾宫宫主秦风烈，渡劫大圆满，是仅在西境魔主碧血神君之下的顶尖高手。
　　左边的女人则是清乐宫宫主温容，渡劫中期，亦是排行前十的高手。
　　三宫之下，首座是空的，应该是留给花向晚的位置，之后是鸣鸾宫少宫主秦云衣，她穿戴并不华丽，素衣玉簪，看上去极为清雅，笑容温和，眼中满是真挚，看着台上一对新人，宛若一尊心地和善的玉菩萨。
　　她在西境青年一代颇有威名，不仅是西境最年轻的渡劫修士，还因为人和善颇得人心，是西境如今最有希望成为魔主的继承人选。
　　而秦云衣对面则是温少清，他摇晃着酒杯，冷眼看着谢长寂和花向晚。
　　谢长寂淡淡一扫，局势尽收眼底，他神色不变，跟着花向晚一起走到前方。
　　等走到长毯尽头，一阵渡劫期威压骤然从天而降，朝着花向晚直直压去！
　　花向晚察觉不对，瞬间捏爆灵气珠，然而威压未至，另一阵威压从谢长寂身上直接反扑朝向秦风烈方向。
　　秦风烈脸色巨变，谢长寂低声提醒花向晚：“继续。”
　　花向晚意识到谢长寂做了什么，微微一笑，抬手放在身前，按着礼节，扬声继续：“奉承天命，缔结良缘，询问母意，我与天剑宗谢长寂结为夫妇，母亲意下如何？”
　　知道发生了什么，花染颜看着台下花向晚和谢长寂，扬起笑容：“允。”
　　得了这话，花向晚转身，举着婚契，看向谢长寂。
　　“奉得母命，承得佳运，与君结缘，生死不离，”说着，花向晚将婚契交到他面前，“君意下如何？”
　　“因果与共，气运相加，与卿结契，生死相随，”谢长寂将自己这一份婚契交到花向晚面前，“欣然受允。”
　　两人对着躬身行礼，交换完婚契，江忆然便上前来，领着谢长寂离开。
　　临走之前，谢长寂看了一眼高台上还在强撑的秦风烈，眼中带了几分警告。
　　片刻后，威压突然一增，秦风烈一口血呕了出来。
　　谢长寂这才转眼，同江忆然一起离开。
　　等他走出大殿，到了无人处，他突然一个踉跄向前，捂着嘴呕出血来。
　　江忆然急急扶住谢长寂，压低了声，慌张道：“上君！”
　　“扶我离开，”谢长寂看了一眼周遭，握住江忆然的手，“别让人看见。”
　　秦风烈这一吐血，全场都安静下来。
　　旁边花染颜见状，故作惊讶：“秦宫主，你这是怎么了？”
　　“无妨。”
　　秦风烈由旁人搀扶着，喘息着起身，朝着花染颜笑起来：“花宫主是找了个好女婿。”
　　“那是自然，”花染颜声音里带了几分叹息，“也是天赐良缘，挡不住的事情。这也得感谢温宫主。”
　　花染颜转头看向一旁一直不说话的温容：“若温少主不退婚，我们家阿晚，哪里又能觅得良缘？”
　　“不敢当。”温容声音平淡，“不过你家这位少君看上去杀孽缓声，怕是前路有忧。”
　　“这就不劳温宫主担心了，”花染颜笑了笑，转头看向秦风烈，“秦宫主要不要休息一下？还是继续在这里同我们喝酒聊天？”
　　秦风烈闻言，冷哼一声，站起身来：“宫中还有事，恕不奉陪。”
　　说着，秦风烈便大步走了出去。
　　秦风烈出去，所有人面面相觑，按照以往他们也是要走的，但如今看谢长寂的架势，众人思忱片刻，却都是坐了下来。
　　花向晚看着全场安静异常，她举着酒杯，转头看向众人：“诸位，来喝喜酒，这么安静怎么行？”
　　说着，花向晚拍了拍手，舞者鱼贯而入，花向晚将酒杯对着众人一划：“大家当高兴些才是。”
　　欢庆乐曲奏响，没了一会儿，全场便高兴起来，花向晚拿着酒杯，同众人逐一喝过，等走到温少清面前，温少清已经有些醉了。
　　他盯着花向晚，花向晚握着杯子，看着他：“少清，不祝我一杯吗？”
　　温少清不说话，对面秦云衣见状，站起身来，走到花向晚背后，提醒道：“少清，花少主大婚，你若不祝酒，这个朋友，当得不地道。”
　　听到秦云衣的话，温少清冷冷看她一眼，随后他似是想起什么，突然笑起来：“好。”
　　他站起来，举起酒杯：“我得祝你，花向晚，我祝和天剑宗——”
　　他靠近她，声音很轻：“互为仇敌，永无宁日。”
　　花向晚听到这话，微垂眼帘。
　　“少清，你这祝福，怕是成不了真。”
　　温少清闻言冷笑，将酒一饮而尽，把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花向晚看了一旁边秦云衣，提醒道：“秦少主，温少主似是醉了，你扶他去照看一下吧。”
　　“平清，”秦云衣转头，唤了一声温少清身后的人，吩咐，“扶你家少主去休息。”
　　说着，秦云衣看向花向晚，笑得温和：“我也算看着你长大，你的喜酒，我当陪你喝到最后才是。”
　　“你说的是，”花向晚点头，“等秦少主与温少主大婚，阿晚也会这么陪着你的，这才不负秦少主对我一往情深。”
　　秦云衣低笑，抬手指了旁边：“花少主不妨一起坐下，边喝边聊。”
　　花向晚点头，同秦云衣一起坐到酒桌边上。
　　两人如同故友，边喝边聊。
　　“花少主这次迎得清衡上君入主合欢宫，可谓是如虎添翼，魔主之争，想必是十拿九稳了吧？”
　　秦云衣睁着眼睛说瞎话，花向晚闻言，轻声笑开。
　　“秦少主说笑了，我一个金丹半碎、筋脉堵塞的废人，争什么魔主之位？这话当送给秦少主，如今清乐鸣鸾两宫结亲，秦少主年仅三百岁入渡劫，又受西境各宗爱戴，什么阴阳宗、巫蛊宗，莫不马首是瞻，秦少主说我一个废人想参与什么魔主之争？”
　　花向晚摆摆手：“想都不敢想。”
　　“不敢想么？”
　　秦云衣笑起来，似是回忆起什么：“我记得两百年前——那时我才刚刚步入元婴，便听你以达化神的消息。所有人都说，你必定是西境下一位魔主，也是西境未来第一人。”
　　听到这话，花向晚动作顿住，秦云衣转头，温和看着花向晚：“我当时对你羡慕极了，我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公平的事。我竭尽全力修道百年，堪堪不过元婴，你轻而易举，便步入化神，着实让人太过艳羡。”
　　“这是好事吗？”
　　花向晚喝了口酒，转头看秦云衣：“我听过一句话。”
　　“哦？”
　　“一个人有多轻易站到高处，就有多轻易摔下来，”花向晚摊手，“你看，我这不摔下来了？所以，该是我羡慕稳稳当当过此一生的秦少主才是。我现在就想踏踏实实过日子，去天剑宗求亲，也不过是求一条生路，还望秦少主高抬贵手，未来合欢宫可以退居九宗……不行，十八门也可以，再退也无所谓。只要能活着，都好。”
　　秦云衣不说话，她看着花向晚，花向晚眼神真挚，似是没有丝毫野心。
　　秦云衣撑着下巴，声音温柔：“他们所有人劝我，说你已经废了，不足为虑。”
　　“难道不是实话吗？”
　　花向晚声音平稳，秦云衣摇头：“可我觉得不对。”
　　“花少主要么该死在两百年前，要是没死，那就像杂草一样。”
　　听到这话，花向晚抿了口酒，她笑了笑，转头看向秦云衣：“所以，秦少主打算怎么对付我这春风吹又生的杂草呢？”
　　秦云衣不说话，笑着看着花向晚。
　　花向晚也撑起下巴，思索着：“秦少主肯定在想，以前有魔主照看着我，不方便下手，而且看上去人的确废了，不值得得罪魔主。现在她居然能把天剑宗渡劫期弄过来，是得赶紧斩草除根，趁着两方结盟不稳，把天剑宗弄出去，没有魔主庇佑，杀我这么一个废人，不就像探囊取物？”
　　“我怎么会这么做呢？”
　　秦云衣否认：“我可不是这么坏的人。”
　　“要不，”花向晚把酒杯往前一推，轻笑，“杀个人怎么样？”
　　“杀谁呢？”
　　秦云衣追问。
　　花向晚想了想：“天剑宗的弟子？用温少清的手，薛子丹药，杀天剑宗的弟子。我保，或者不保，都脱不了干系。”
　　话音刚落，外面就有人急急忙忙冲了进来，跪到花染颜面前，激动出声：“宫主，天剑宗一位弟子中毒了！”
　　“什么？！”
　　花染颜震惊起身，旁边温容低头喝茶，事不关己。
　　“真可怜，现下天剑宗的弟子死了，花少主打算怎么办？”
　　“死的可不止一个。”
　　花向晚轻笑。
　　言毕，伺候温少清的侍从从门外急急冲进来。
　　“宫主！”
　　侍从激动出声，径直跪在温容面前，满脸焦急：“不好了，少主中毒了！”
　　听到这话，温容瞬间起身。
　　“中毒？什么毒？”
　　“梦中断肠。”
　　侍从出声，秦云衣瞬间睁大了眼。
　　而这时，花向晚一个健步，已经急急冲向前方，着急出声：“你说什么？少清中了梦中断肠？快！快把阴阳宗的人找过来！”
　　她面上焦急，比起秦云衣更为关心，仿佛已经完全忘记这是自己的婚宴，只当温少清还是她的未婚夫，转头怒吼向一旁愣住的平清。
　　“快啊！”


第28章 
　　听到这话, 平清愣了片刻，赶紧下去叫人。
　　花向晚转头看向花染颜、温容，恭敬道：“母亲, 温宫主, 天剑宗弟子与少清一起中毒, 怕是可能有何关联，不如将两人都一道抬上大殿，方便一起查看情况。”
　　“好。”
　　不等温容开口，花染颜便点头, 吩咐旁边玉姑：“将无干的人清理出去, 把人抬上来。”
　　玉姑得令，赶紧走下高台去操办。
　　大殿很快被清理干净，只留下西境三宫的人留在殿内。
　　温容看了秦云衣一眼，秦云衣思考着什么, 温容按住情绪, 又扭过头去。
　　没一会儿，玉姑便领着两位中毒的人赶了回来。
　　花向晚看了一眼，天剑宗中毒的是叫岁文那位弟子，当初昆虚子还特意叮嘱过，他怕黑, 让谢长寂好生照看。
　　他和温少清并列睡在担架上, 两人皆神色平静, 似乎是在睡梦之中。
　　阴阳宗最常见的毒药，梦中断肠，就是让人在睡梦中悄无声息死去, 期初还会痛苦, 但随着毒性增加, 神色就越会越发安详。
　　此刻温少清已经没有任何痛苦之色，明显是毒已入骨。
　　温容见状，从高台上冲下去，快速封住温少清穴位，不让毒性蔓延，再也忍不住，转头朝着秦云衣低吼：“你快想办法啊！”
　　阴阳宗原本乃清乐宫管辖的宫门，但当年秦云衣救过阴阳宗宗主，加上清乐宫与鸣鸾宫近年交往密切，早已暗中将秦云衣视为新主。
　　温少清中了阴阳宗的毒，饶是温容知道这中间可能有蹊跷，却也难以控制情绪，朝着秦云衣吼这一句，已是怀疑到了秦云衣头上。
　　秦云衣得话，微微垂眸，神色稳定，只道：“温姨，你且冷静一些，阴阳宗的人立刻就到，少清不会出事。”
　　说话间，平清领着一位身着灰袍的青年进屋。
　　他先看了秦云衣一眼，随后跪地行礼：“阴阳宗右使明焕见过温宫主，花宫主，秦少主，花少主。”
　　“你快过来看看。”温容抬手指了担架，“看看少清的情况。”
　　明焕点点头，走上前去，他给温少清诊脉，微微皱起眉头。
　　“如何？”
　　温容紧张询问，明焕似乎露出一些茫然：“是我宗的毒药，梦中断肠。”
　　“我知道，”温容皱眉，“我是问如何解！”
　　“这……”明焕迟疑着，“解药，只有下毒之人才有。”
　　“这不是你们宗门的毒吗？”温容不解，不由得提了声，“你们没有解药？”
　　“温宫主有所不知，”明焕被骂，倒也并不生气，语气稳当，“梦中断肠制作一共有二十一种药物，前二十味药都是剧毒，最后一味药灵均子则为药引。根据制毒时排列顺序不同，梦中断肠对应解药也就不同，解药千变万化，除了下毒之人，的确没有人能知道制毒顺序，更别提解药了。”
　　听到这话，温容脸色一白，花向晚转头看向明焕，皱起眉头：“那此毒要如何才能中毒？”
　　“吃下，闻过，皆可中毒。”
　　明焕应答，花向晚立刻转身，吩咐一直候在一旁的灵南：“查，立刻彻查温少主和岁文所有用的、吃的，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中的毒，一定要把凶手抓出来！”
　　“是。”
　　灵南恭敬出声：“少主，属下这就去查。”
　　灵南得话，立刻走了出去。
　　旁边平清闻言，脸色一白。
　　等灵南走出去，花向晚转身看向温容，满脸愧疚：“温宫主，是阿晚不够谨慎，才让少清蒙此劫难。今日若少清和天剑宗弟子双双出事在合欢宫中，阿晚难辞其咎，今日阿晚一定会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让少清出事。半个时辰内，若还找不到凶手，阿晚愿以身引毒，延缓少清毒性，还请温宫主切勿误会，将此事怪罪到合欢宫头上。”
　　温容的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似是正在思索什么。
　　温少清在今日中毒，对合欢宫是没有一点好处的，天剑宗弟子中毒，对合欢宫更是只有害无利，花向晚对温少清一贯重视，现下又主动提出以身引毒，与温少清同生共死，更不可能是凶手。
　　若温少清和天剑宗弟子死在合欢宫，清乐宫因此敌对合欢宫，那最大的获益者，其实唯一剩下的鸣鸾宫。
　　可现下没有实证，她也不敢确定，只能转头看向一旁一直伺候温少清的平清，厉喝：“今日少主到底吃过什么？闻过什么？！”
　　平清不敢说话，面有豫色。
　　见平清模样，温容立刻知道有鬼，威压瞬息而下，平清当即跪在地上，地板都裂开去，平清痛苦哀嚎出声，温容疾呼：“少主都这样了，你还要瞒什么！”
　　“云烟！”
　　平清闻言，当即忍不住，惊呼出声来。
　　温容一愣，不甚明白：“云烟？”
　　“这是另一种毒，由药宗薛子丹当年研究了梦中断肠后配出来的一种毒，前二十种药材与梦中断肠完全一致，唯一只有最后一味灵均子没有入药。但少了灵均子中和，此药更烈，也更为难下，必须口服才能中毒。”
　　明焕开口解答，温容扭头看向平清：“说清楚！”
　　“昨天夜里，有人来找少主，”平清喘息着，“给了少主一味毒药，说这是薛子丹制成的云烟，让少主给天剑宗弟子下毒，这样一来，就可以破坏花少主和天剑宗的婚事。”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温容克制着情绪，冷着声：“然后呢？”
　　“然后少主安排了人……给天剑宗弟子下毒。但天剑宗弟子今日都警戒没有用食，只有现下中毒这位弟子嘴馋，吃了侍女拿的糕点。”
　　“那个侍女是谁？”
　　花染颜皱眉，平清迟疑。
　　花向晚声音温和，劝着他：“都说到这份上了，一个侍女，有何可瞒？”
　　“是……一个叫林绿的姑娘。”
　　花向晚得话，转头径直看向灵北，冷声开口：“赶紧把人抓回来！”
　　可此时抓不抓林绿，对温容已经不重要了。
　　她现下已经听明白，温少清是被人利用，他对花向晚一向情深，前两天才来闹过，人尽皆知，当时秦云衣还宽慰她，如今想来，或许秦云衣还觉得，闹得好。
　　而温少清给天剑宗下毒，最有利的就是秦云衣，天剑宗的人或许闹不清这其中的弯弯道道，会怪罪于花向晚和清乐宫，她却清楚得很。
　　至于温少清，无论是被故意下毒，还是无意中毒，但是给毒药之人故意说错药名，已经其心可诛。
　　温容顾忌秦风烈，不想闹得太难看，便低声提醒：“云衣，你向来擅长医术，帮少清和这位天剑宗弟子，把毒解了吧。”
　　这话出来，已经认定是秦云衣了。
　　只有她，是除了清乐宫之外，唯一能从阴阳宗手中拿到毒药的人。
　　也只有她，是这个事件中最大的获益人。
　　秦云衣闻言，抬眼看向温容。
　　她知道温容这是在给双方一个台阶。
　　可现下如果她拿出解药，就是认了这件事，若是不拿出来……
　　温少清的死，怕就要落在她头上由她背了。
　　魔主试炼在即，两宫结盟，不能有失。
　　她可就这么认下来，两宫就没有间隙了吗？
　　秦云衣思忱着，她缓缓抬头，看向花向晚。
　　“解毒之法，现下只有一个。”
　　花向晚察觉秦云衣杀意，悄无声息捏爆了灵气珠。
　　“请花少主，引毒入体，帮少清一个忙吧！”
　　说罢，秦云衣朝着花向晚直袭而上！
　　温容终归已经有了异心，对于她来说，不如趁机将毒引入花向晚体内，除掉花向晚。
　　花向晚需要阴谋手段，借力打力，可她不需要。
　　她是西境最年轻的渡劫修士，也是西境最三宫顶峰鸣鸾宫的少宫主。
　　花向晚早察觉她意图，在她出手片刻，径直运转灵力，疾退往外同时抬手一个法诀扔了出去！
　　然而她快，秦云衣更快，在她落出窗外瞬间，便已紧追而上，提剑直刺。
　　剑如急雨，花向晚根本来不及施展任何法诀，只能躲闪。
　　两人速度越来越快，旁人根本已经跟不上她们的动作。
　　合欢宫所有人袭向秦云衣，秦云衣看了一眼鸣鸾宫的人，大喝：“拦住他们！”
　　随后法阵一开，将两人隔在法阵之中。
　　她灵力都用在其他人身上，手上仅有长剑可用。
　　她没有用灵力，花向晚也没有，只一味躲闪，在秦云衣剑下，像滑不溜秋的泥鳅，剑锋几次将至，却都触碰不到她。
　　“你果然藏着。”
　　秦云衣一剑挥砍而下，花向晚侧身一躲，两指夹住她的剑刃，平静道：“我不是藏着，而是我与你，有根本不同。”
　　秦云衣闻言似是受什么刺激，将支撑着法阵的灵力猛地一缩，全部修为灌注在剑上！
　　花向晚见状心知不好，抬手一划，手心鲜血飞出，秦云衣全力一剑轰然而下！花向晚手上法阵同时亮出。
　　法阵和剑气冲撞在一起，发出轰然巨响，花向晚被剑气骤然震飞，她在空中一个倒翻，勉强单膝落地。
　　周边尘嚣弥漫，秦云衣提剑朝她走来，声音带笑：“你不是说你对少清一往情深，那现下为他引毒入体，为何又不愿呢？”
　　“为了少清，”花向晚手触碰在地面，血液融进去，和地面下早已准备好的法阵链接，她笑起来，“我当然是什么都……”
　　“她不愿。”
　　话没说完，周边突然响起一个清冷男声。
　　也就是那一瞬，一把光剑从尘雾中破空而来，直袭向秦云衣！
　　这光剑速度太快，秦云衣只听得身后疾风，骤一回头，被光剑径直贯穿胸前，猛地撞入大殿，狠狠钉在墙上！
　　她的法阵瞬间破碎，花向晚一愣，回头就看尘嚣中走来一人。
　　他还穿着礼服，目光落在远处，花向晚有些诧异：“谢……”
　　然而对方没有理会她，他越过她，径直往前，走入大殿。
　　花向晚动作微僵，她垂眸看向地下法阵，迟疑许久，终于还是缓缓收手，站了起来。
　　“你还好吧？”
　　梦姑云姑冲过来，扶起她小声询问，花向晚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云姑见她没有大碍，轻声道：“长寂既然来了，进去吧。”
　　说着，所有人走回大殿。
　　刚步入殿中，花向晚一样就扫到了秦云衣。
　　她从未见过她这么狼狈的模样，捂着胸口冒血的伤口坐在墙角，喘息着看着进门的花向晚。
　　花向晚将目光从她身上扫过，站到谢长寂身后。
　　谢长寂蹲在岁文旁边，将手放在岁文脉搏上。
　　他低着头，朝着秦云衣方向抬手：“解药。”
　　“我哪里来……”
　　“不然我拿你换血。”
　　听到这话，秦云衣面色一僵，温容咬了咬牙，终于顾不住颜面，抬眼看向秦云衣：“云衣，今日之事你毕竟是为了两宫谋划，我可以不计较，但少清，”温容强调，“不能出事。”
　　话说到这份上，秦云衣也再无僵持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温容笑起来：“温姨说得是。”
　　说着，她踉跄着起身，朝着温容递了一瓶药，“什么都不如少清重要，我这里有两颗可解百毒的丹药，给两位服下吧。”
　　“忆然。”
　　谢长寂出声，提醒刚刚赶进来的江忆然，江忆然赶紧走到温容身边，取了另一颗药。
　　温少清和岁文吃了药，没一会儿，便咳嗽着醒了过来，他们还很是虚弱，但看上去已无大碍。
　　“上君。”
　　岁文咳嗽着，谢长寂按住他，摇了摇头，低头为他输送灵力，恢复被毒药伤及的灵根。
　　而旁边温少清也醒过来，他看了看周遭，抬眼触到旁边谢长寂，咬了咬牙，一把推开温容，挣扎起身：“走！”
　　温容一愣，随后转头看向花向晚，勉强笑起来：“花少主，少清无事，我先带他回宫。”
　　“温宫主慢走。”
　　花向晚笑着点头，温容带着人扶着温少清往下走去，秦云衣见状，也笑起来，转头看向高处花染颜：“花宫主，晚辈也先行了。”
　　说着，不等花染颜回应，便自己提步，径直往前。
　　花向晚看着秦云衣和温少清的背影，突然提声：“温少主，秦少主。”
　　温少清和秦云衣步子顿住，两人回过头，疑惑看着花向晚。
　　此刻大殿外许多不清楚情况来围观的修士聚集在两侧，议论着情况。
　　花向晚抬手轻拍，就听外面传来脚步声。
　　谢长寂跟着抬眼，同温少清秦云衣等人一同朝着殿门外看出去，就见灵南带了一干被锁仙绳捆得严严实实的人上来，两人一排跪在大殿门口。
　　看见门口景象，温少清瞬间睁大眼，扭头看向花向晚：“花向晚，你这是什么意思。”
　　“二位安插在我合欢宫多年的修士，今日我一并还给二位。”
　　“你……”
　　“二位送我的大婚贺礼我收了，我以血作毯相送……”
　　“花向晚，”花向晚话未说完，谢长寂突然出声，花向晚没有回头，听见他在身后低低提醒，“今日你我大婚。”
　　大婚之日，不作杀孽。
　　然而花向晚闻言，仿佛未曾听见，继续保持着语调：“还望二位笑纳。”
　　音落，一派修士人头瞬间落地，谢长寂瞳孔骤缩，看着血水喷洒而出，两排修士扑倒在地，血水蔓延而下，仿佛红毯一般一路铺道往前。
　　花向晚抬眼看向殿外，音色中带了几分警告：“还望诸位日后，不要随随便便往我合欢宫送人。不然我这人讲道理得很，礼尚，必有往来。”
　　话刚说完，温少清跨前一步，正想说点什么，就听一声苍鹰长鸣，随后人群中传来惊呼，花向晚抬眼看去，就见一个女子，一身红衣，面色青白，踩着满地鲜血，一步一步，仿佛是被丝线牵引着，走进大殿。
　　一只雄伟的老鹰跟随她一起飞入殿中，盘旋在她头顶。
　　她面上神情极为痛苦，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红衣是被周身鲜血所浸染。
　　她一路走到大殿正中央，“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抬起左手，微微仰头。
　　平清愣了片刻，随后震惊出声：“是林绿！她是林……”
　　话未说完，只听“碰”的一声巨响，女子骤然炸开。
　　她血肉诡异的没有四溅，反而是汇聚在半空，成了一个复杂的花纹。
　　一道威压从花纹身上散开，在场除了天剑宗的人纷纷跪下。
　　“魔主圣令，”苍鹰盘旋着飞出，所有人仰望着苍鹰，听见一个童子稚嫩的声音：“魔主血令已碎裂各处，至今日起，不计手段，不计后果，最先于祭神坛重铸血令者，为下一任魔主。”
　　“魔主试炼，至今日始，诸位候选人，各尽其力，各听天命。”
　　说着，苍鹰翱翔飞远。
　　所有人应声：“谨遵魔主圣令。”
　　过了一会儿，威压消失，温少清急促咳嗽起来，温容赶紧扶起他，训斥着往外走去。
　　秦云衣缓缓起身，转头看向花向晚。
　　“花少主，”秦云衣轻笑，“后会有期。”
　　花向晚保持笑容不变，抬手：“后会有期。”
　　说着，所有修士对视一眼，赶紧散去，回去将这极其重要的消息通知宗门。
　　花染颜见着所有人离开，舒了口气，让云姑同花向晚告别之后，便由玉姑扶着离开。
　　花向晚处理了所有杂事，等大殿中人都走得差不多，她舒了口气，一回头，竟发现谢长寂还站在原地。
　　他静静看着她，目光看不出悲喜。
　　花向晚垂眸，露出笑容：“抱歉，让你看到这些。西境是这样的，我也是没有法子……”
　　“你当早些叫我。”
　　谢长寂开口，仿佛对一切一无所知，花向晚似是不好意思：“我以前习惯自己解决了，等下次，下次一定叫你。”
　　谢长寂动作停顿，片刻后，他点了点头，低声：“嗯。”
　　两人一起往后院走去，合欢宫的人在清理地面血水，两人就踏着血水而过，回到了房间。
　　到了房间后，花向晚似乎心情极好，她哼着曲子去了净室，高高兴兴梳洗。
　　谢长寂穿着礼服坐在原地，他看着屋里点的红烛，静静发着呆。
　　花向晚洗过澡出来，见他没有打坐，她有些好奇，盘腿坐到谢长寂对面，擦着头发，小心翼翼道：“你在想什么啊？”
　　“想以前。”
　　谢长寂平静出声，花向晚好奇：“以前？”
　　“我们第一次成婚。”
　　谢长寂转过头，目光落在花向晚身上。
　　“那次你出去了七天。”
　　他开口，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回来之后，你受了伤，我给你疗伤，问你去做什么，你说你去把杂事清理干净。”
　　“哦，你说那时候。”
　　花向晚点点头，似是想起来：“那时候太多人想破坏死生之界封印，四处供奉魊，我杀了好几只魊，那些供奉的修士一直纠缠我，我想着咱们要成亲，干脆找个地方一起解决了。”
　　“现在怎么不这么想了呢？”
　　他回头看她，花向晚一愣，才想明白，他是在在意今天的事。
　　她不由得笑起来：“谢长寂原来你这么矫情的，我以为你不在意这些。”
　　过往不曾在意，可她教会他在意。
　　只是教过之后，又从容抽身。
　　他看着两百年后的她，这已成为他如今的习惯。
　　他想寻找所有他能找到的痕迹，想去理解面前这个人。
　　其实她不像晚晚，可她偏生就是晚晚。
　　他静静望着她，花向晚觉得这话似乎有点伤人，她轻咳乐一声，决定认真解释一下：“大概……时过境迁，我现在破规矩没这么多了。”
　　“为何呢？”
　　“觉得没意义。算了，”花向晚想到什么，笑了笑，“你也不明白。你呀，一辈子都站在高处，虽然过得也算坎坷，但没真正落过低谷。”
　　花向晚想着，苦笑起来：“我也是到连筷子都握不住的时候，才发现，人活着有多难。”花向晚声音顿了顿，低沉下去，“什么规矩，尊严，那都只是因为那时候我不知道天高地厚罢了。可偏生人又奇怪，我最喜欢的，恰恰又还是那时候无知的自己。”
　　埋怨年少自己无知狂妄。
　　又羡慕她肆意张狂。
　　满意如今顾全大局步步算计。
　　又嫌恶自己软骨肮脏。
　　花向晚笑笑，低头一笑。
　　她不想再聊这个话题，转头询问他：“你今天感应到魊灵了吗？”
　　“感应到了一次。”
　　谢长寂很少强行聊她不喜欢的话题，她想聊什么，他顺着聊下去。
　　这点花向晚很喜欢，但他这个回答，让她有些发慌。
　　她心跳快起来，面上故作镇定：“什么时候？”
　　“那个叫林绿的女人，炸开那一瞬。”
　　“林绿？”
　　花向晚思考着：“那女人我让人去查了，是温少清的人，祖籍在清河关，这是西境边缘。”
　　说着，她抬眼：“其实你要找魊灵，还有一个办法。”
　　谢长寂平静看她，花向晚敲了敲桌子：“魔主血令。”
　　“这是什么？”
　　“锁魂灯为我先祖所造，用的是一块域外陨铁，当年造完锁魂灯后，还留下了一部分材料，被制成一块令牌，以历代魔主之血浇筑，成为魔主身份的象征。此血令会继承每一任魔主的修为功法，传承给下一位魔主。这就是魔主血令，是魔主身份的标志。”
　　花向晚说着，喝了口茶：“如果想打开锁魂灯，除了我之外，唯一的办法，就是用魔主血令打开。但如今有你在，他们未必敢靠近我，那就只剩下另外一个方案了。”
　　“你想要我帮你赢下魔主试炼。”
　　谢长寂直接说出她的目的。
　　花向晚笑起来：“你别这么直接嘛，这叫一举两得。我赢试炼，你找魊灵，不好吗？”
　　谢长寂不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花向晚正要说服他，就听他开口：“答应我几件事。”
　　“说来听听。”
　　花向晚头一次听谢长寂提条件，有些新鲜。
　　“第一件事，”谢长寂拉过花向晚的手，垂眸看着她掌心施法割破的伤口，这种小伤无法转移到他身上，他静静瞧着，“日后想争什么，要什么，杀谁，告诉我。”
　　“哦。”
　　没想到是这个，花向晚有些心虚，她不敢看谢长寂，敷衍着点头：“我尽量。”
　　“第二件事，天剑宗一百位弟子，他们得完好无缺回去，”他抬眼看她，带了几分警告，“下不为例。”
　　花向晚一愣，她看着谢长寂，有些不清楚谢长寂到底知不知道今天的事。
　　她为了挑拨秦云衣和温容的关系，明明可以提前防范，却决定拿岁文的性命去赌。
　　她自然是赌赢了，赌输了，她便引毒在自己身上，绝不会与天剑宗结仇。
　　但对于谢长寂而言，利用他宗门弟子，应当都是一样下作，没什么区别。
　　可如果谢长寂不知道，为何说现在这些话？
　　如果他知道，又怎么会这么心平气和同她在这里说话？
　　她思量这，没有多说，谢长寂微微倾身，抬手覆在她带了水珠的脸上。
　　“第三件事，”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人比你的命重要，若再有下一次——”
　　那句“为了少清，我自是什么都愿意”骤然钻入脑海，谢长寂语气微冷。
　　“我会杀了他。”


第29章 
　　听到这话, 花向晚笑起来。
　　她微微俯身往前，凑到他面前，两人挨得极近, 几乎是鼻息相交，花向晚看着他如墨汁浸染一般的眼，声音中带了几分玩味：“你会为了我杀不该杀的人？”
　　谢长寂没说话, 他看着她琥珀色的眼, 感觉里面像是伸出了一双纤白柔软的手，将他整颗心都揽了过去。
　　花向晚见他不答话，轻轻一笑，又抽回身：“你不会的。”
　　“你这个人啊，和我不一样, ”花向晚懒洋洋撑着下巴, 瞧着谢长寂，“你是天上明月，高山白雪, 不会为了谁杀不该杀的人, 当然你放心, ”花向晚见自己说得没谱, 赶紧安抚他，“我也是有原则的, 我们合欢宫在西境也是名门正派, 不会让你难做。你要做的就是保护好我, 别让我死就行了。”
　　“死”字出现那一瞬, 花向晚当年堕入异界的画面瞬间划过他的脑海。
　　锐利的疼浮现上来, 他缓缓抬头, 看着面前灵动的女子。
　　他看着她, 肯定开口：“你不会死。”
　　“不知道啊，”花向晚转着酒杯，“魔主说了，此番试炼不择手段，也就是日后不会管合欢宫了。”
　　说着，花向晚转头看向窗外，漫不经心：“我猜现在秦云衣这些人不会有什么动作，毕竟她实力最强，后面又有鸣鸾宫撑腰，应当会放着一些小宗门的人出去寻找血令，她只需要守在祭神坛，谁找到血令，直接抢就是了。”
　　“我可以帮你抢。”
　　“我和她可不一样，”花向晚笑着回头，“她习惯了坐享其成，所以如今渡劫还是个废物。靠她爹和鸣鸾宫撑起来的高楼，看上去富丽堂皇，你等她爹死了看看？人不能靠别人，得靠自己。魔主血令我会想办法，自己去找，未必无益，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让我也有个爹！”
　　这话出来，谢长寂静默不言。
　　花向晚觉得自己好似有些过于放肆，轻咳了一声：“我这个玩笑是不是有点过分？”
　　“没有，”谢长寂摇头，“我只是有点听不懂。”
　　“这个无所谓。”
　　花向晚摆摆手：“反正你记好了，以后小事我管，大事你管，等我金丹恢复，筋脉复原，我一定比她能耐。”
　　听着她的话，谢长寂点头：“好。”
　　“那咱们就这么说好了，明天我去查林绿，她死之前指着西方，如果没有差错，我们就往西边走。”
　　“嗯。”
　　“那我睡了？”
　　花向晚指着床，询问谢长寂。
　　谢长寂看着她指的方向，好久，轻轻点头：“嗯。”
　　“得嘞，晚安。”
　　花向晚起身，自己上了床。
　　她不比谢长寂这样常年有金丹供养的人，灵力匮乏让她很容易疲惫，今日和秦云衣大战一场，她早就濒临极致，只是习惯了忽略身体的状态，才生龙活虎跳到此刻。
　　谢长寂看她上床，他迟疑片刻，盘腿打坐，闭上眼睛。
　　今日秦云衣在她身上造成的伤，都在他身上。
　　秦云衣毕竟是渡劫期修士，虽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影响，但加上秦风烈给他造成的伤，他仍旧需要调息一段时间。
　　然而闭上眼睛，不知道怎么的，就想起今日她跪在地面上，喘息着告诉秦云衣“为了少清，我自是什么都愿意。”的场景。
　　他知道那时候她手下是一个大阵，也知道这个阵法开启，消耗的是她的寿命。
　　他知道她说那话或许不是真心，却也知道，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在拼命。
　　他害怕她说死。
　　因为他体会过，她死去之后，人间炼狱的模样。
　　他脑中反反复复出现她张开双臂，纵身跃下的画面。
　　他看着她落下去，他想上前，然而刚刚一动，就被人拉住了衣襟。
　　那是很小的力道，但正因为太小，明显是一个人将死之时的力气，他没有办法，他只能回头。
　　然后他就看见师弟仰着头，满身是血趴在地上，他苍白着脸，看着他。
　　“师兄，”那个一贯喜欢同他开玩笑的师弟眼中全是恳求，“师父……还在上面……剑阵……你不能去……”
　　他说不出话，他守在剑阵中央，看着周边满地倒下去的同宗弟子。
　　那是他一生最艰难的一刻。
　　他颤抖着，他想往前，可是地上浸染过来的血，让他迟迟不能挪步。
　　那仿佛是过了一生一般漫长的片刻，一道光从下方传来，问心剑与锁魂灯破空而出。
　　谢云亭一把抓住问心剑，仅在顷刻之间，他一生最重要的两个人，在光芒中同时殉道。
　　漫天白光炸开，他根本来不及思索，只能是死死握紧自己的剑，守在剑阵中央，护住死生之界的缺口，成为整个云莱此刻，唯一一道防线。
　　他听见魊灵的嘶吼，听见谢云亭挥剑之声，感受到晚晚磅礴的灵力弥散于周遭。
　　狂风不止，周遭哀嚎声不断，风如刀刃，锐利刮过他周身。
　　世间仿若末日，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等风停云止，他再睁开眼时，只剩下谢云亭的魂魄，安静站在不远处。
　　“长寂，”他呆呆抬起头，看见谢云亭站在悬崖边，目光怜悯中带了几分温柔，“问心剑，你还要吗？”
　　他说不出话，他愣愣看着谢云亭。
　　死生之界少有有了阳光，它落在谢云亭身上，谢长寂颤抖着，艰难回头，他撑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满身，蹒跚往前，走到她坠落之处。
　　异界已经重新封印，那些邪魔在结界之后，还疯狂撞击着结界。
　　他已经看不到她的影子，连一片衣角、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那一瞬，他忍不住想。
　　这是梦吗？
　　他梦里见过一个姑娘，她喜欢他，无论如何拒绝，她都跟着他，她教她幻梦蝶，教他唱歌，教他用花编织花环带在头上。
　　他们成了亲，他还问了昆虚子，日后怎么办一场正儿八经的婚礼，带着她来见谢云亭。
　　她从相识到今日之前，皆为美好，怎么突然像一场幻梦，骤然碎裂。
　　他人生第一次感觉眼眶酸涩，可他不敢让眼中水汽坠落，他好像无事发生，只是看着深渊，好久，轻声开口：“师父，把问心剑给我吧。”
　　“日后，长寂，是问心剑谢长寂，是天剑宗谢长寂，是云莱谢长寂”
　　独独不是他自己，谢长寂。
　　真正的谢长寂，在晚晚纵身跃下那一刻，早已不顾师弟阻拦，随她一同赴死了。
　　守在剑阵里的，守在死生之界里的，是问心剑谢长寂。
　　晚晚……
　　名字浮现那一刻，谢长寂猛地睁眼。
　　他低低喘息着。
　　他克制不住情绪，转头看向床上已经熟睡的花向晚。
　　他整个人都觉得冷，他好像还待在死生之界，好像还在幻梦蝶所缔造的幻境中。
　　他听身后呼吸声，突然意识到，她还活着。
　　他微微喘息，踉跄着撑着自己，来到床边，颤抖着一把抱住花向晚。
　　凉意袭来，花向晚骤然惊醒。
　　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她便感觉身后人死死抱着她，不让她动弹分毫。
　　“谢……”
　　花向晚来不及说话，便感觉灵力从他身上倾贯而下，缓缓流入她筋脉之中，从她金丹转过，又转回他身体。
　　这一来一回之间，花向晚身体软下来，灵力所带来的舒适感让她有些无法抗拒。
　　他从未如此强行拥抱过她，更未曾这么赤/裸表现过两人之间某种隐秘的、不平等的关系。
　　他拥有着足以诱惑她开出无数条件的利益，可是他从不曾以此为交换，试图让她做过什么。
　　她有些紧张，一时不知谢长寂到底想干嘛。
　　两人都不说话，他呼吸有些急，她的气息也有些乱。他从背后紧抱着她，好像拥着唯一一块浮木。
　　过了许久，他身体一点一点暖起来，她的温度传递到他身上，让他从噩梦中缓缓清醒。
　　他将紧抱着她的手放松了一些，退开些许，声音低哑：“我今日受了伤，劳烦帮个忙。”
　　听到这话，花向晚松了口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方才紧张什么，或许是骤然失控的谢长寂让她有些陌生，她放松了身体，缓慢运行起功法。
　　简单的灵力运转，其实对两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但聊胜于无，最重要的是，对花向晚来说，有灵力穿过筋脉，也是极为舒服的。
　　“你当早说。”
　　她有些困，灵力暖洋洋的，让她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谢长寂抱着怀中真实又柔软的人，轻轻应声：“嗯。”
　　他说完，抬起眼，看着眼前半醒半睡的人，他静静看着她的面容，轻声开口：“晚晚。”
　　“嗯？”
　　“一定要当魔主吗？”
　　他可以带她回天剑宗。
　　可以带合欢宫回云莱。
　　这样，他就能保证，她绝不会有任何危险。
　　“嗯。”
　　花向晚隐约听到他的问题，哪怕是在睡梦中，她还是应答：“要当。”
　　听到这话，谢长寂垂眸：“好。”
　　他闭上眼睛：“我陪你。”
　　过去两百年未曾相随，这次我陪你。
　　两人一路睡到天亮，或许是谢长寂灵力的缘故，这一晚她睡得极好。
　　第二天醒来，整个人精神焕发。
　　谢长寂脸色还有些苍白，花向晚给他检查一番，确认无事之后，便领着她去见了三位长老。
　　昨日合欢宫鲜血已经清理干净，连血腥味都不曾留下，花向晚领着谢长寂用过早膳，去议事厅见了三位长老。
　　进门时就看三人正在商讨什么，花向晚同谢长寂一起走进去，笑着开口：“云姑梦姑玉姑，早啊。”
　　“少主来了。”云姑转过头来，温和笑了笑。
　　梦姑将两人上下一打量，挑了挑眉，似是很是高兴：“少主气色不错，滋补如何？”
　　“梦姑，”玉姑见梦姑说得没谱，轻咳了一声，提醒道，“分寸。”
　　说着，玉姑转头，指了旁边的位置：“昨日我们查了林绿的资料，她祖籍在清河关，但两百年前就举家搬迁，到了定离海附近的云盛城居住，二十年前家中发生灭门惨案，一夜之间举家被人剜心而亡，那时她刚好在外求学，侥幸躲过一劫。后来便到了清乐宫作为家臣，五年前由温少主插手，混进合欢宫。”
　　说到温少清，梦姑忍不住多看了花向晚一眼：“我早说那小子长得花里胡哨，肯定不安好心，你还……”
　　“你能少说两句吗？”
　　玉姑听不下去，抬头瞪了梦姑一眼，云姑轻咳一声，看了看一旁垂眸坐着的谢长寂，提醒梦姑注意分寸。
　　梦姑自知失言，忍耐下来，花向晚坐在位置上，倒也不在意，撑着头笑眯眯道：“你当我被美色所惑，昏庸了呗。然后呢？”
　　“魔主血令就算被分成碎片，毕竟也是魔主之物，普通人若是拿到，便可获得超乎寻常的力量。血令献身之处，应当会有一些奇异之事。”
　　玉姑分析着，抬眼看向花向晚：“林绿昨日身死之时，指向西边，云盛城亦在西方，我这边已经找人去收集西方最近所有异事，你不妨今日出发，往西边过去，我这边只要收到线索，立刻通知你。”
　　“好。”
　　花向晚点头，旁边云姑听了，忍不住皱眉：“阿晚就这么出去，会不会有危险？”
　　“现下应当不会，”玉姑摇头，“魔主试炼才刚刚开始，有能力动少主的此时应该正在观望，让众人多出点力，去拿走血令，方便抢夺。现在就动手的，对于少主来说没有威胁。”
　　“但保险起见，”梦姑想了想，还是道，“少主此次出行，还是要隐蔽一些，不要惊动其他人。”
　　“这是自然。”
　　花向晚点头，转头扫了一圈：“还有其他事吗？”
　　三人摇头，花向晚立刻摆手：“那我走了。”
　　说着，她就领着谢长寂走了出去。
　　两人走在长廊上，谢长寂似乎在深思什么。
　　花向晚看他一眼，颇为好奇：“你在想什么，这么严肃？”
　　“温少清，对你并不好。”
　　谢长寂迟疑许久，才缓声开口。
　　花向晚闻言，笑了笑；“他好的时候你不知道。”
　　说着，她看了看时间，摆手道：“走吧，我们收拾好东西，你带我先出合欢宫的地方，等到了清乐宫属地后，我们就自己走。”
　　渡劫期修士缩地成寸，速度极快，但灵力消耗太大，一旦在其他属地动用这么强大的灵力，马上就会被领主知晓。
　　花向晚并不想惊动温容。
　　谢长寂明白她的顾虑，点了点头。
　　有谢长寂在，花向晚也不打算多带其他人，一切从简。
　　两人快速收拾了行李，拿够灵石，谢长寂吩咐江忆然照顾好天剑宗的弟子，便找到花向晚。
　　他走上前，自然而然拉过花向晚的手，轻声道：“走么？”
　　“走。”
　　花向晚点头。
　　她这辈子最快的体验，就是谢无霜把她从灵虚秘境拖到天剑宗那一次。
　　但正儿八经的渡劫修士的速度，她还是不清楚的。
　　她有些兴奋，忍不住打探：“话说谢无霜是怎么做到元婴就能瞬移的？你们问心剑是不是有什么秘法，我和你成亲了，也算一家人，能不能教教我？”
　　听到这话，谢长寂动作一僵，片刻后，他低声：“独门绝技，不修问心剑者，教不了。”
　　“啊？”
　　花向晚闻言，忍不住有些心动：“那……那我现在修问心剑还来得及吗？”
　　谢长寂抬眼看她，花向晚眨眨眼：“我要是筋脉不碎，也是个剑道天才，虽然年纪大了，但你看我还有希望吗？”
　　“没有。”
　　谢长寂开口，说得十分肯定：“你就算学问心剑，也学不会这个。”
　　“啊，”花向晚有些遗憾，想了想，忍不住感慨，“那谢无霜很强啊，感觉他比你当年还强……”
　　话没说完，她周边突然变得扭曲，她整个人往下坠去，下意识一把抓住谢长寂。
　　谢长寂将她一揽，轻声道：“没有的。”
　　花向晚听不明白，只觉周边空间张力极大，整个人仿佛要被撕扯开来，如果不是谢长寂的结界护着她，或许早已撕成碎片。
　　只是片刻，两人突然落到地面上，花向晚打量周遭，发现已经到了一片森林，前方界碑上写着两个字“清乐”。
　　“到了？”
　　花向晚有些震惊，这么片刻，就直接越过整个合欢宫的领域了？
　　谢长寂点头，继续说着方才的话题：“他没有比我强。”
　　花向晚一愣，她疑惑着回头。
　　“你说谁？”
　　花向晚已经接不上他的思维了。
　　谢长寂看着她，平静提醒：“谢无霜，他没有我当年强。”
　　“算了吧，”花向晚笑起来，摆摆手，“我还不知道你？你当年就是个小土包。”
　　说着，花向晚拿出地图，向前走去：“走，目标云盛城。”
　　“我三十二岁的时候，”谢长寂好似很在意这件事，继续解释，“已修到问心剑最后一式，可一剑灭宗。”
　　花向晚听着谢长寂强调，奇怪看他一眼。
　　但想想或许这就是剑修的尊严。
　　你可说他短，但你不能说他不够强。
　　她仿佛是听进去了，点了点头：“嗯，是我不够了解你。”
　　说着，她将灵兽带甩了甩，抖出一只小老虎。
　　“小白，”她召唤老虎，老虎瞬间变大，她翻身骑上白虎，扭头看向谢长寂，“你打算自己走，还是与我共乘？”
　　按着她的预估，谢长寂应该是会自己走的。
　　毕竟他是一位铁血真汉子，应该不会和她抢位置。
　　然而谢长寂和小白对视片刻后，他毫不犹豫走到了小白身边，翻身上虎，抬手绕过花向晚的腰，握住了缰绳。
　　花向晚一愣。
　　随后就听身后传来谢长寂的解释。
　　“路太长，”他说得很是自然，“走不动。”


第30章 
　　他的手没有碰到她, 但从她腰间环绕而过，整个人气息包裹过来，花向晚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
　　按她的理解, 谢长寂一贯是不喜欢和人触碰的，但好像重逢以来，他似乎并没有太介意身体接触。
　　想来两百年不见，人总是有些变化。
　　“走了？”
　　谢长寂见她眼神，故作不知，花向晚点点头，拍了一下小白：“小白，走……”
　　话刚说完, 小白突然就窜了出去, 这一窜猝不及防，花向晚整个人往后一仰, 便撞到谢长寂胸口。谢长寂晚似是怕她掉下去，一只手抬手揽在她腰间, 随后微微俯身, 压在花向晚背上。
　　灵兽速度快起来, 大多是要这样的，但这样就让两人几乎是贴在了一起, 花向晚下意识僵了片刻，谢长寂察觉她的动作, 转头看过来，平稳出声：“怎么了？”
　　听到这话，花向晚默不作声转头。
　　谢长寂都不介意, 她还会在意了？
　　“没什么, ”花向晚实话实说, “就觉得你和以前很不一样。”
　　“人总会变。”
　　“那你觉得自己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花向晚好奇，谢长寂没有作答。
　　花向晚自讨没趣，也不多说。
　　小白狂奔了一天，花向晚半路便觉得困顿，想着谢长寂在，便干脆放心趴在白虎上睡了过去。
　　等到夜里，谢长寂见花向晚趴在白虎上睡熟，他想了想，就近找了一座城，带着花向晚寻了客栈歇下。
　　花向晚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把自己抱起来，她睁开眼，看见谢长寂抱着她往上。
　　她还有些不甚清醒，但也隐约发现已经不在山林，周边似乎是一个小院，谢长寂带她上了楼，走进最里一间房，推门进屋后，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花向晚这时缓了过来，看着谢长寂半跪在她面前给她脱鞋，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谢长寂一把握住她的脚腕，拦住她退后的冲动，平静把鞋取下来，随后起身：“你先睡吧。”
　　意识到谢长寂只是单纯想脱个鞋，花向晚安抚自己不要太一惊一乍，转头看了看周遭，疑惑道：“这是哪儿？”
　　“客栈。”
　　谢长寂走进净室，声音从里面传来：“你身体始终不比寻常修士，需要休息。”
　　“哦。”
　　花向晚点点头，明白谢长寂的意思，虽说她不太在意自己身体，但想想谢长寂也受了伤，现下玉姑还没传来消息，他们直接走完合欢宫的领域已经节省了许多时间，倒也并不着急。
　　她自己脱了外衣，往床上躺下去，听着净室水声，没一会儿就发现，今夜这床好似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左思右想，发现经过昨晚谢长寂那一遭，她感受过灵力始终维系时身体的舒适感，再一个人睡下，便觉得有些冷了。
　　人就是这样，如果没得到过，到不觉得什么，得到过更好的，再拿本该属于自己的，就会觉得不满。
　　她具体也搞不清楚，昨夜那种舒服到底是有个人陪着，还是因为筋脉中有了灵力充盈。
　　若是后者还好，若是前者……
　　那谢长寂走后，她得想办法搞个人来陪/睡才是。
　　不知道到时候还有没有机会搞个天剑宗的，不然不清楚其他宗门的，有没有这么暖和。
　　她闭眼琢磨着，没了一会儿，就听谢长寂从净室里走了出来。
　　他和平时一样，似乎是去桌案边，但没一会儿，花向晚就听见他开柜子找东西的声音，她有些好奇，转头看过去，就见谢长寂穿着单衫，从柜子里取了一个毯子。
　　意识到花向晚的目光，谢长寂看过去，迟疑片刻，方才解释：“小白睡地上太硬。”
　　花向晚愣了愣，谢长寂忽视她的目光，抱着毛茸茸的毯子过去，毯子叠在地上，又绕了一圈，轻手轻脚把变成猫儿一样大小的小白抱了进去。
　　小白进入新窝，有些不安蹬了一下脚。
　　谢长寂摸了摸它的头，小白很快又放松下来，打起了小呼噜。
　　他做这些时，少了几分平日的冰冷，带了几许人气。
　　好像是供奉在高处的神佛，步履莲花，入了红尘。
　　花向晚好奇望着，见谢长寂站起来，她才笑：“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喜欢这些小东西。”
　　“一直喜欢。”
　　谢长寂声音淡淡：“但年少时怕耽误修道，不太敢接近。”
　　花向晚没多问，点了点头。
　　想谢长寂现下应当是修到问心剑大圆满之后，喜欢个猫狗对他影响不大。
　　谢长寂看她没有其他问题，转身走向桌案，花向晚见他没有半点上床的意思，想着方才冰冰冷冷的床和昨夜的对比，忍不住叫了一声：“那个……”
　　谢长寂转头看过来，花向晚迟疑着：“你的伤……还好吗？”
　　这话问出来，花向晚感觉意图有点太明显，她摸了摸鼻子，尴尬扭过头去：“我就是想帮你……”
　　话说一半，她又觉得自己有些太没诚意了，明明就是自个儿想要人家暖床，还要打着帮忙的名义。
　　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她干脆转头看过去，坦坦荡荡：“你要不要上床睡？”
　　谢长寂身体一僵，花向晚怕他误会，赶紧解释：“我体质阴寒，这些年病根不少，昨夜同你交换灵力，我觉得很舒服。如果你不介意……”
　　话没说完，烛灯便熄灭下去。
　　花向晚一愣，夜里静悄悄的，连谢长寂呼吸声都听不到。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拿捏不准他的情绪，便轻咳一声，解释道：“我不是要求你，是觉得这对我们两人都好，你要有任何不愿也别勉强自己。”
　　谢长寂不说话，他就站在不远处，不上前，但也不动。
　　等花向晚说完，许久，他才沙哑出声：“愿意的。”
　　说着，他如平日一样走到床边，平静掀开被子，进了被窝。
　　或许是在死生之界太长时间，他本身会让人有一种冰雪般的凉意，可当他伸手将她揽到怀里时，便会感觉到一种沁人的舒服涌上来，像是泡在了温泉水里，暖洋洋的，让人彻底松散下来。
　　她枕着他的手臂，运转起自己的心法。
　　他的衣服似乎是散开了，胸膛贴在她的背上，灵力从他们相贴的地方传来，进入筋脉，再入金丹，运转周身，又回到他的身体。
　　灵力源源不断，花向晚躺在他怀里，因为过于舒服，很快就有了睡意。
　　感觉怀中人呼吸声均匀下来，听着身后小白的呼噜声，谢长寂静静看着前方落在床上的月光。
　　他感觉有什么充盈在胸口，感觉到了心跳。
　　他体会到一种两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幸福和鲜活，它涨涨的，跃动在他心口。
　　然而这个感觉为他所辨识时，他又莫名生出了一种似乎随时可能失去的惶恐。
　　“花向晚，”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睡颜，忍不住询问，“日后，我一直给你暖夜，好不好？”
　　“嗯……”
　　花向晚迷迷糊糊听得他唤，含糊不清应了一声。
　　谢长寂听到她的回应，才感觉黑夜里那份不安被驱散几分。
　　他低下头，收紧手，让她与他毫无间隙相贴。
　　他有一种冲动，想将让她的一切与他融为一体，想让她的一切都是他的。
　　她的血肉，她的筋骨，她的金丹，她的灵力，她的元神……
　　他的一切属于她，她的一切都是他。
　　这样，他们或许才能永不分离。
　　可这样的念头……
　　谢长寂闭上眼睛。
　　感觉月光一寸一寸离开床榻，将整个黑暗留给了他们。
　　花向晚睡了一夜，觉得周身又舒服许多。
　　谢长寂少有睡过头，睁眼时候就看见他躺在旁边。
　　他闭着眼，一贯清俊的容颜在晨光下显出几分乖巧，花向晚盯着他看了片刻，不得不为这天赐的容貌折服。
　　“啧”了一声之后，对方才慢慢睁开眼。
　　他有些茫然看着前方，似是晃神，片刻之后，他抬眼看向花向晚。
　　花向晚盘腿坐在床上，垂头看他，笑了笑：“清醒了么？”
　　谢长寂愣了一会儿，看上去竟有些呆，花向晚笑出声来，起身跨过他跳了下去：“走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很快上路。
　　接下来几日，他们每天夜里找个城入住，谢长寂不需要她说，就会乖乖上床。
　　有一天晚上甚至提前上床暖好等着她，把这件事做的尽职尽责。
　　睡着睡着，花向晚都开始后悔，以前怎么没发现有人暖床这么舒服，她之前还是太亏待自己了。
　　一路走走歇歇，逐渐靠近云盛城。
　　云盛城位于雪山山脚，花向晚老远就看到一座高耸入云的雪山，两人坐着小白，花向晚低头看着路上买的地理志，感觉远处雪山寒意随风而来。
　　“神女山，是定离海与清乐宫领域交接之处，传闻神女山上有雪族一脉，雪族世代单传，皆为女子，两百岁成年，成年之前，行走于人世，与常人无异，两百岁后，便会获得强大神力，在上一任神女去世后，成为新一任神女。云盛城百姓常年供奉神女山神女，而神女也会庇佑百姓，如此相伴相依，已近五千年。”
　　花向晚说着，有些奇怪：“每一代就一个人，成年就去当神女，他们是怎么有下一代的啊？”
　　“游历时成婚，带着孩子回山。”
　　谢长寂说出自己揣测，花向晚听他说得这么熟悉，忍不住回头：“你们问心剑是不是也这么干？”
　　谢长寂看她一眼，颇为无奈：“我们无需血脉传承，收徒即可。”
　　“也是。”
　　花向晚点点头，想起来问心剑历代剑主，好像基本家破人亡、无父无母、自幼上宗的孤寡人士。
　　一个比一个寡，一个比一个惨。
　　取名也是一个比一个凄冷，什么谢澈清、谢孤棠、谢云亭、谢长寂……
　　从未见过类似于谢向阳、谢朝生之类朝气蓬勃的名字。
　　花向晚想着，周边一只翠鸟飞来，叽叽喳喳盘旋在上空。
　　花向晚抬手，翠鸟落在她手上。
　　“阿晚，”玉姑的声音响起来，“我排查西边所有异常情况，最可疑的还是云盛城。”
　　这话在花向晚预料之内，她歪了歪头：“怎么说？”
　　“此事发生在三天前，云盛城百姓突然一夜衰老，神女山被封，普通百姓无法上山，他们向云盛城管辖宗门道宗求助，道宗现下已经派人过去，但还没有其他消息。你可以先去云盛城，看看情况。”
　　“好。”
　　得话，花向晚摸了摸翠鸟的头，抬手一扬，翠鸟振翅而飞。
　　“再有其他情况，及时告知我。”
　　说着，花向晚转头拍了拍小白的脑袋：“云盛城，跑快点。”
　　小白得话，立刻加了速度，等到了下午，两人一虎便已经出现在了云盛城门外。
　　对于普通人而言，两人容貌太过招摇，两人用了易容术，将小白装进灵兽袋，便往城门走去。
　　城门口没什么人，看上去十分萧条，几个老兵把守在城门口，看上去很是疲惫。
　　花向晚和谢长寂一起走上去，看见他们，老兵立刻戒备起来，等两人走到门口，最边上的士兵叱喝：“做什么的？”
　　“家里有亲戚在城里，我们夫妻路过，想去探亲。”
　　花向晚说了个最容易让人接受的理由，听到是探亲，士兵放松了几分，让花向晚拿了文牒，叨念着：“你来的不巧，城里发生了大事，你要是在城里找不到亲戚，就去神女山下看看。”
　　“为何去神女山下？”
　　花向晚好奇，士兵苦笑，他抬眼看向花向晚：“夫人，你看我年纪多大？”
　　“冒昧了，”花向晚试探着揣测，“应当是……花甲之年了吧？”
　　听到这话，士兵眼神黯淡，他摇了摇头：“夫人猜错了，我只有三十一岁。”
　　闻言，花向晚看了谢长寂一眼，眼前这人不仅是容貌，从气息到精力，都是一个老者模样，出现这种情况，明显是元气为人所取。
　　换句话说，被人借了寿。
　　“城中都是这种情况？”
　　花向晚再确认了一遍，士兵点头：“对，所以大家得空的，都去神女山求神女发慈悲了。我们得城主命令，还得在这里驻守。”
　　“多谢告知。”
　　花向晚闻言，点了点头。
　　士兵没有多言，只道：“进去吧。”
　　两人一起进了城中，城内已十分萧条，花向晚漫步城间，感应周遭，明显察觉灵气分层不对。
　　所有灵气都往地下聚集，她低头看了一眼，隐约可以见到红色的法阵蔓延在地下。
　　这些法阵纹路，寻常人是看不见的，甚至普通修士也无法看见，花向晚顺着纹路，往阵心走去。
　　走了许久，等她来到阵眼之处，便见到一座破破烂烂的府邸，立在前方。
　　这府邸看上去年久失修，似乎无人居住，斑驳朱门上贴着似乎是刚刚贴上的封条，挂着蛛网的牌匾上，写着“林府”二字。
　　“应当是林绿的家宅。”
　　谢长寂站在花向晚身边，看着冲天怨气，平静开口：“怨气极深，曾有横死之人。”
　　“举家剜心，当然是横死。”
　　花向晚说着，便上前去，想要进去看看，然而刚踏上台阶，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大喝：“你们想做什么？！”
　　花向晚闻言，转过头，看见竟是一群老兵，他们看见花向晚，便立刻拔了刀：“你们过来，这里不准进。”
　　“把刀放下。”
　　谢长寂看着对方指着花向晚的刀尖，语气冰冷。
　　“官爷，”听谢长寂的话，花向晚笑起来，这里都是凡人，她不想多生事端，便从台阶上走下来，从袖中拿出灵石，递给对面老兵，“我们就是好奇，没什么恶意，劳烦官爷通融。”
　　看见灵石，老兵气不打一处来，他一巴掌拍开灵石，训斥出声。
　　“你们和几天前那些人都是一伙儿的是不是？！就是你们触怒了神女，降下天罚，上次的教训还不够，你们还想去林府，是想害死我们吗？！”
　　“一伙儿？”
　　花向晚倒也不在意被打掉的灵石，她抓住对方话语里的话，好奇道：“还有其他人来过？”
　　“还装傻？”
　　老兵咬牙：“你们不要以为自己会些仙术就为所欲为，这里不能进，要么滚，要是想进，你们就把我们都杀了！”
　　听到这话，花向晚有些头疼，她正想着应付过去，就听旁边突然传来许多人的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便见许多老年人扛着锄头、砍刀、棒槌从巷道里冲了出来，将他们包围得严严实实。
　　“就是他们！”
　　有人大喊了一声：“肯定是他们触怒了神女，他们和那些人是一伙儿的！绑了他们去赔罪！”
　　“唉等等！”
　　花向晚看见这个老弱病残齐聚喊打喊杀的场景，颇有些惊慌。
　　秦云衣吓不到她，但这些凡人可以，毕竟现在这批寿元将近的凡人太脆弱，她一巴掌就把人拍死了。
　　修士杀凡人，那是天道绝对不允许的因果，她可不想被天道找麻烦。
　　而且她背后还有个谢长寂，按照谢长寂的性子，要看她对凡人出手，两人肯定要吵架。
　　她赶紧解释：“误会，都是误会，我们不去了……”
　　然而群情激愤，众人已经完全听不到她的声音，一个老头一棒槌朝着她敲过来，谢长寂眼神微冷，正要出手，就被花向晚一把抓住手腕，一跃跳上高处：“跑啊！”
　　谢长寂愣住，被花向晚拽着从屋顶开始往城外跑。
　　城内禁止使用法术，这是西境修士在各城必须遵守的规定。
　　而且对付一批凡人，犯不上。
　　花向晚抓着谢长寂狂奔，下面的人紧追不放，有些爬上屋顶，追着他们跑，有些往上面扔着东西，试图把他们砸下来。
　　花向晚抓着谢长寂灵活躲闪，奈何整个城的人似乎都赶了过来，他们虽然年迈，但精力却十分旺盛，对他们两围追堵截，眼看着到了城门，一个老头从侧面往花向晚一扑，花向晚看着他就要扑了摔下去，吓得一把捞住他，劝道：“大爷，年纪大就不要干这种事了。”
　　说着，她怕这么追下去，她没动手，这些老年人把自己搞些高难度动作弄死了，反正也要快到城门，她抓着谢长寂往旁边小摊上一跳，扑向了前方。
　　前方人少，花向晚和谢长寂一路躲闪，城门近在咫尺，一个老兵大叫一声，举着长矛就向花向晚奔来。
　　花向晚没注意到这偷袭来的长矛，谢长寂冷眼扫过，正准备动手，一道拂尘突降，将长矛一卷，便甩飞开去。
　　随后一道清冷的少年声叱喝出声：“退下！”
　　众人一愣，花向晚回头看去，便见一位头顶青莲花玉冠、蓝袍负剑、手提拂尘的少年道士挡在她和谢长寂身前。
　　所有百姓愣愣看着他，少年抬手，亮出一道令牌：“道宗弟子云清许，奉宗门之名，前来查看神女山之事。”
　　“是道宗！”
　　听到少年报上名号，众人激动起来，互相看了一眼：“道宗来管我们了！”
　　百姓的话让少年神情温和许多，虽然看上去始终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但神色却带了温善。
　　“宗门听得贵城城主报信，便立刻派我过来，其余弟子尚在路上，诸位不用担心，道宗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位百姓，还望诸位冷静。”
　　少年说着话，花向晚便一直饶有兴趣看着他。
　　他生得清俊，带着道门特有清心寡欲的味道，但或许是因年少，又带了些稚气。
　　花向晚在一旁等了一会儿，见云清许与旁边百姓说得差不多，走上前去行礼：“云道长。”
　　云清许听她的话，这才回头，一双清澈平稳的眼落在花向晚身上。
　　花向晚容貌生得惊艳，无论云莱西境，第一眼看到的人，大多要为其多慑，多看几眼。
　　此刻哪怕易容，也比寻常女子漂亮许多。
　　然而云清许见她，却与看旁人并无不同，微微躬身：“姑娘。”
　　“方才多谢你出手相助。”花向晚道谢，“云道长是为解决神女山之事而来？”
　　“我不出手，姑娘应当也无事。”
　　云清许看不出花向晚和谢长寂的修为，但一看二人模样，便知应当是修士。
　　他想了想，轻声道：“若二位也是为神女山之事前来，不妨直接入山。城中都是凡人百姓，前些时日，已有许多修士为魔主血令而来，后来神女山出事，百姓对这一类修士都十分警戒，望两位不要过多惊扰。”
　　“我明白了。”
　　花向晚听云清许的话，便知道这些百姓反感来自于何处。
　　看来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人提前赶到云盛城，顺着林绿的身份找到林府，然后进了神女山，接着出事。
　　林府的事情，这些百姓估计也不知道更多，那些人都最后去了神女山，可见答案应当在神女山内。
　　花向晚笑了笑，温和道：“多谢道君指点，那后会有期。”
　　“姑娘慢走。”
　　花向晚点点头，转身走向谢长寂，走了两步，她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云清许：“云道君。”
　　云清许回头，花向晚上前，递了一张符纸给他：“道君一人前来，还是有些危险，我赠道君一道防御符，若是有事，还望能帮上一二。”
　　云清许闻言，有些诧异，他低头看向符咒，明显能看出这是一道元婴以上的防御符。
　　他想了想，迟疑片刻，终于还是接了花向晚的符，恭敬道：“多谢前辈。”
　　见云清许接了符，花向晚这才放心，走回谢长寂身边，往外道：“走吧，我们直接去神女山。”
　　谢长寂没说话，他跟着走在她身边。
　　走出城门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城中少年道士。
　　他生得的确好看，清俊沉稳，又带了几分少年人才有的朝气。
　　好似沈修文、谢无霜……还有他年少时，都是这样。
　　他默不作声收回目光，感觉有什么钻进心里，那东西很小，但它牙尖嘴利，一口一口啃噬着他，带来一阵阵细密又尖锐的疼。
　　他面上平静，走在花向晚身边，平淡开口：“你似是很喜欢他。”
　　“不错，”花向晚笑起来，转头看了一眼谢长寂：“清风朗月，君子如玉，还有几分小意温柔，这样的小道长，谁不喜欢？”
　　谢长寂不言，他脚步微顿，花向晚甩着乾坤袋，哼着小曲走向前方。
　　他看着她的背影，在暗夜里，神色晦暗。
　　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当年他们初初相见，她假意为他所救，走时也是给了这张符咒。
　　“道长救我，妾身无以为报，此乃妾身亲手所绘防御符咒，还望日后，能帮道君一二。”
　　然后没过多久，他果然出了事。
　　他问心剑弟子身份被人发现，那些人想要抓他，夺舍之后用他的身体上死生之界。
　　他被下毒毁了眼睛，踉跄逃跑间，就听见少女一声诧异中带了几分惊喜的声音：“小道长？”
　　想到这个称呼，谢长寂回头看了一眼城门。
　　小……道长么？


第31章 
　　察觉谢长寂步子慢下来, 花向晚好奇回头。
　　“怎么了？”
　　“无事。”
　　谢长寂收回目光，然而花向晚明显感觉到，他似是不大高兴。
　　他一贯内敛, 若是明显露出什么情绪来, 应当就是到了某一个程度。
　　她想了想，倒着步子退到他身侧，径直追问：“你不高兴了？”
　　“嗯。”
　　谢长寂倒也没遮掩。
　　花向晚想了想, 揣测着：“因为云清许？”
　　“嗯。”
　　谢长寂应声，花向晚也不奇怪。
　　他以前就是这样的，不太喜欢她和其他男性接触。他虽然不会阻止, 甚至还会推远她, “成全”她，但她却也能明显感觉到, 他的不开心，他的低落, 甚至隐约的难过。
　　一开始她还以为, 他是吃醋, 是喜欢她，心里暗暗窃喜。
　　可后来才发现, 有时候人对人, 或许是天生就有占有欲。
　　就像不喜欢和人分享玩具, 不喜欢和人分享朋友。
　　这和爱情没什么关系, 单纯只是谢长寂这个性格, 他自幼修孤苦之道，无爱无欲, 无亲无友, 连喜欢个小猫小狗都要克制, 生命里拥有的东西太少，有了一点点，他便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
　　想到这点，花向晚对他忍不住有了几分同情，毕竟过得这么单薄的人还是很少见的。
　　她走在他旁边，用手肘捅了捅他。
　　“喂。”
　　谢长寂转头看她，就见花向晚朝他张了张手：“你看，我手上什么都没有。”
　　谢长寂不明白她要做什么，静静看着她的眼睛，重复：“嗯，什么都没有。”
　　“但是！”
　　花向晚伸出手，探向他耳后，在他发间一撩，仿佛是抽了什么一般，快速收手回来，举了一朵白色小花在他眼前：“看！”
　　谢长寂愣愣看着面前小花，花向晚亮着眼：“没有灵力波动对吧？我用的可不是法术。来，”说着，花向晚将小花插在谢长寂衣服上，捋了捋衣服，抬眼朝他笑起来，“给你一朵小花，不要不高兴了。”
　　谢长寂看着面前人的笑。
　　她笑容和少年时不太一样，少年清澈张扬，可如今，她却了一种历经沧桑后，还保留着的天真明媚。
　　这种笑容让人怦然心动，他不敢直视，垂眸看衣衫上的小花。
　　明明只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花，他却觉得，好像看见满山花开，神明将这世上最美好的一切都捧在了他面前。
　　花向晚见他情绪好转，知道这是哄好了。
　　谢长寂没什么见识，一贯好哄得很。
　　她转过头，走到前面：“高兴就走了，别耽搁事儿。”
　　“嗯。”
　　谢长寂跟在她后面，他看着衣服上的小花，忍不住开口询问：“你……以前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长得好。”花向晚随口回答，“喜欢你用剑漂亮，喜欢你会脸红，最重要的是——”
　　花向晚转头，似是玩笑：“我那时候就喜欢你们这些光明磊落，如玉如兰的小道长吧？”
　　光明磊落，如玉如兰。
　　他侧目看她，然后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空落落的手。
　　他的剑已经不在了。
　　他将小花用灵力封存，暗藏于冷盒，放进乾坤袋中。
　　两人走走聊聊，很快便到了神女山脚下，老远就闻到烟熏缭绕，有百姓哭嚎诵经之声从远处传来。
　　花向晚拉住谢长寂，远远观察了一下，见似有一些巫祝正摆了祭坛，在神女山脚下唱唱跳跳，她想了想，转头道：“绕路吧，免得他们又激动。”
　　两人绕山一周，找了个没有人的地方，便往山上走。
　　山脚下还好，但往上多走一点，便没了路。
　　神女山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罩子盖上，花向晚和谢长寂观察了片刻，确认这是个结界，对于普通人来说是绝对无法跨越的屏障，但对于他们这样的修士，解决并不困难。
　　花向晚点点头，伸出手：“给我灵力。”
　　谢长寂抬手握住她，灵力流畅进入花向晚身体中，她身上筋脉已经打通大半，而谢长寂灵力无比合适她的金丹，仿佛是她自身灵力一般，丝毫没有过往用他人灵力那种涩意。
　　她运转灵力，口中诵念有词，抬手放在结界之上，没了片刻，结界便消融出一个光门，花向晚放开手，转头招呼谢长寂：“走吧。”
　　谢长寂得话，跟着她走进去，他一直握着她的手，始终运转着灵力，似是警戒。
　　花向晚知道他是担心结界里的情况，倒也没有矫情，由他握着手走上山，一入结界，就感觉漫天雪花扑面而来，花向晚下意识眯眼，谢长寂已经挡在她面前。
　　“这里不能动用灵力。”
　　谢长寂挡过前面的风，同花向晚解释不开结界的原因：“这个雪山已经形成了法阵，算是另外一个小世界，但它的法阵极为脆弱，灵力运转只能在人体之内循环，保证温度。若是动用，一旦灵力超过这个小世界承载，它会坍塌。你便跟在我身后就好。”
　　魔主血令或许就在这个小世界中，一旦小世界坍塌，要再找，就要重新找线索了。
　　花向晚感知了一下，这个小世界灵力承载极限最多不过化神，谢长寂的灵力超出太多。
　　明白谢长寂的意思，她点了点头，但她一想有些不好意思：“你在前面走一段路，等一会儿我走在前面帮你挡，大家轮流休息。”
　　“无妨。”
　　谢长寂解释：“死生之界常年如此，我习惯了，而且……”
　　谢长寂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出声：“你我不必分得这么清楚。”
　　说着，两人往山上走去。
　　漫天大雪，地面雪积得很厚，周边没有任何感应，这世间仿佛除了雪，已经没有任何东西。
　　两人其实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便打算先到山顶看一看情况。
　　这种冷天对花向晚来说是极为难受的，但谢长寂灵力一直在她体内运转，人在她前面为她挡住迎面寒风，她倒也不觉得难熬。
　　两人走了一天，谢长寂一路走，一路随手捡一些枯枝放进乾坤袋。
　　等到夜深，终于走到半山腰，这里风雪少上许多，眼看着前方出现一个山洞，谢长寂转头询问：“休息一下吧？”
　　花向晚点了点头，谢长寂拉着她进了山洞，这山洞不大，但进去之后，还是隔绝了寒风，瞬间让人暖和许多。
　　谢长寂走在前面，确认山洞里没什么危险后，便取了一块暖玉递到花向晚怀里：“我去生火，你歇息一下。”
　　花向晚应声，谢长寂这才放开她。
　　没有灵力运转，哪怕抱着暖玉，花向晚也觉得冷，她跟在谢长寂边上，蹦蹦跳跳，企图让自己身体暖和一些。
　　好在谢长寂动作很快，没有片刻，枯枝就燃了起来，谢长寂从乾坤袋里翻出一张暖玉床放在地面，在上面铺了被子，让花向晚坐下，便去山洞门口挂帘子。
　　他乾坤袋里好似什么都有，取了一块纱布挂在洞口之后，山洞中温度立刻又上升一些，那纱很薄，里面可以清晰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到里面，在没有结界的情况下，倒是极好的遮掩宝物。
　　布置好山洞，他才走回来，坐到花向晚身边，轻声道：“我给你煮汤，你可以拉着我。”
　　花向晚得话，毫无矜持，立刻伸手挽住他。
　　谢长寂动作一顿，花向晚不好意思抬头笑笑：“我太冷了。”
　　谢长寂闻言，应了一声，灵力从他身上传过来，花向晚身体顿时又暖了起来。
　　花向晚舒服得想要轻叹，谢长寂拿了锅，在锅里放了灵姜和水，又扔了一粒糖丸，将锅放在火上。
　　打他们认识开始，谢长寂在生活一事上就极为妥帖，他乾坤袋里最多的好像不是武器，而是这些奇奇怪怪的生活用品。
　　跟着他那三年，其他不好说，但生活上谢长寂的确是没亏待过她。
　　出行在外，不管去哪儿，他好像都能把日子过得很舒服。
　　明明看上去是个清清冷冷的剑修，但是生活却十分精致。
　　只是当年他还穷，远没有如今出手大方。
　　比如睡的是草堆，山洞外挂的是普通的布料。
　　现下他有钱了，日子就更好过了。
　　花向晚看着锅里的水在火上慢慢有了热气，开始觉得有些困了，她隐约好像听到歌声，但仔细听，又只听到风声。
　　外面风声越来越大，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太困产生了错觉，也没为难自己，懒洋洋靠在谢长寂肩上。
　　谢长寂察觉她动作，扭过头来看她。
　　花向晚抬眼：“你介意？”
　　“不。”
　　谢长寂转过头，看着火光：“你做什么我都不介意。”
　　“那就好。”
　　花向晚打着哈欠：“我这个人是不委屈自己的，你要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就直接说。”
　　“嗯。”
　　谢长寂应声，没一会儿，水沸腾起来，他将姜汤倒进碗里，端起来时，姜汤便成了刚好入口的温度。
　　他递给花向晚：“天剑宗种出来的灵姜，驱寒暖体，喝了再睡。”
　　“我知道。”
　　以前花向晚就喝过，只是听说这东西还挺珍贵，以前谢长寂也就有个一两块。
　　现在看起来他应该有很多。
　　但这东西味道不好，哪怕谢长寂放了糖丸，还是觉得辣。
　　花向晚捏着鼻子，喝了一半实在喝不下，吐着舌头递回去给谢长寂：“我不要了，实在喝不下了。”
　　谢长寂不说话，他默不作声扫过她带着水色的唇，和里面若隐若现的香舌，挪开目光，垂眸压住晦暗不明的神色，将剩下半碗汤喝了下去。
　　“睡吧。”
　　花向晚没注意到他的动作，脱了外衣，往玉床上倒了下去，钻进了被子。
　　谢长寂见她上床，便同之前一样，侧身躺下去，将她拢在了怀里。
　　外面风雪似乎因为夜深大了起来，隐约能听到狼嚎。
　　谢长寂握着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睡吧。”
　　花向晚闭上眼睛，本来也与平日没什么不同。
　　但不知道怎么的，她心中总有一些杂念，一闭眼，就感觉身后的温度比起往日似乎更炙热一些，这连带着她莫名也有些热了起来。
　　她睡不着，对方明显也没睡着，两人保持着平日的姿势，僵持着不动。
　　谢长寂的手就放在她的腰间，她这才注意到，他的手掌很大，两只手便可以握住她大半腰肢。
　　玉床很暖，带着玉特有的滑腻，暖意升腾上来，过往某些片段骤然浮现。
　　他克制着得喘息声和他握着她的腰从后面贴着她的画面一起涌现，花向晚呼吸不由得乱了片刻。
　　似乎也是听到她的呼吸，谢长寂呼吸明显了几分，他的手缓慢离开她的腰间，试探着，挪移往上。
　　花向晚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她身体软下来，但神智却意识到不对。
　　谢长寂不知为何迟疑，他可能也是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他一寸一寸攀附，在即将覆在柔软之处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琴音！
　　这琴音让花向晚骤然惊醒，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冷静出声：“有东西在干扰心智，外面来人了。”
　　说着，她从床上瞬间起身，抓起外衣，便披在身上。
　　寒冷淬骨而来，她整个人也冷静下来，冷眼看向洞外，考虑片刻，便提步往外走去。
　　方才琴音没有用灵力，应当是刀剑砍在琴弦上所发出的声音。
　　用琴作为武器，明显是清乐宫的人。
　　神女山位于清乐宫管辖之地，清乐宫的人在神女山上，也并不奇怪。
　　看着她急急出去，谢长寂抿了抿唇，披上衣服起身，立刻跟着走了出去。
　　一出山洞，外面寒风凛冽而来，谢长寂握住花向晚手，低声询问：“你找什么？”
　　他们出来寻找魔主血令，听见打斗避让还来不及，为何主动找人？
　　花向晚没有理会他的话，闭上眼睛用神识往旁边一搜，便急急忙忙往不远处赶过去。
　　谢长寂拉着她，为她挡着风，跟在她身旁，见她匆忙的样子，联想到方才琴音，心上微沉。
　　他没有多说，两人一路急奔，没多久，就听见打斗声。
　　“温少清，”一个不辨男女的声音响起来，“若不是投胎投得好，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
　　听到这个名字，谢长寂转头看了一眼花向晚。
　　花向晚拉着他上前，隐匿了气息，蹲到石头后面，就看一个面上画着浓妆，头顶着一个巨大发冠的男人领着一批人围上来。
　　温少清明显是受了伤，古琴在他身侧，他倒在地上，喘息着：“巫礼，你是疯了吗？你家少主让你来协助我，你就是这么协助的？”
　　“我疯了？”被质问男人笑起来，他歪了歪头，“温少主死于意外，与我们有何干系？把寻龙盘交出来，我留你一具全尸！”
　　听到这话，花向晚心上一顿。
　　寻龙盘，这可是个好东西。
　　只要你想找的东西的气息放在寻龙盘上，它便会指明方向。
　　魔主血令，乃魔主以血浇灌，只要搞到魔主一滴血，有了这东西，找魔主血令便像作弊一样简单。
　　她想了想，压低声询问谢长寂：“不用灵力，这些人你有多少把握？”
　　谢长寂闻言，抬眼看她，并不答话。
　　花向晚品出来，他这是不同意救人。
　　想想温少清一来就屡次找他麻烦，他不喜欢温少清也是正常，可大局为重，她只能劝他：“我要寻龙盘。”
　　得这话，谢长寂垂眸：“那可以都杀了。”
　　花向晚一哽，她想了想，也不逼他，拍了拍他的手：“那你在这儿等我。”
　　说着，她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堆暗器套在手上。
　　没有灵力，作为法修和个废人差不多。
　　还好这些时日她筋脉好上许多，用点近战武器，应当也勉强可以。
　　谢长寂冷淡看她一眼，转头看向前方。
　　听见巫礼的话，温少清冷笑：“你以为寻龙盘是你能用的东西吗？”
　　“少废话，交出来，不然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你试试！”
　　话音刚落，温少清抬手放在琴上，似乎就想拨动琴弦。
　　花向晚一看这情况，暗叫不好。
　　温少清虽然只是元婴，但若巫礼也动手，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把这个小世界给轰塌了。
　　花向晚急急起身，然而她才一动，手中长剑便被夺过。
　　随即便见白衣融雪，剑光如虹，顷刻之间割断了巫礼的喉咙。
　　剑修无需灵力，仅凭剑意也可以到达巅峰，在这种限制灵力的环境里，剑修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花向晚趁机一把拖过温少清，抱起他的琴，抓着温少清就跑：“走！”
　　温少清被花向晚拉着踉踉跄跄跑开，谢长寂挡在两人前方，看着剩下的人：“追或死，你们选。”
　　众人不敢答话。
　　能一剑了结巫礼，无论他们用不用灵力，双方都有天堑之别。
　　大家秉着呼吸不敢出声，谢长寂提剑转身，追着花向晚回去。
　　花向晚搀扶着温少清，温少清受伤很重，他整个人几乎都压在花向晚身上，走得踉踉跄跄。
　　“阿晚……”温少清喘息着，“你……你怎么……”
　　“先别说话。”
　　花向晚打断他，给他喂了颗药：“安置下来再说。”
　　温少清咽下药，也没有多说。
　　他靠着花向晚，感觉风雪吹来，而支撑着他这个人，成了风雪里唯一的温暖。
　　这让他心里有些酸涩，他低低出声：“阿晚，还好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我来吧。”
　　谢长寂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温少清瞬间意识到这里还有一个人，他瞬间回头，又惊又怒：“你！”
　　谢长寂没等他说完，便将他一把扯过来，扶住他，抬眼询问：“能走吗？”
　　他问得很平静，挑不出半点刺，但温少清莫名觉得有了几分威胁。
　　两人僵持着，许久，温少清咬牙：“能走。”
　　“走。”
　　谢长寂扶着他，想了想，看了旁边抱琴的花向晚一眼，出声：“晚晚，过来，我给你灵力暖着。”
　　谢长寂这么一提醒，花向晚突然就意识到了冷。
　　她赶紧跑过去，谢长寂径直一抽，粗暴抓着琴弦，就把古琴拎了起来，递在温少清面前：“温少主，她体寒，抱着琴行走怕是不便。”
　　温少清看见他这么对待自己的琴，疼得咬牙。
　　本想多说几句，但看见一旁给手哈着气的花向晚，他还是忍耐下来，把琴一把抱了过去。
　　谢长寂空出手来，握住花向晚。
　　然后他扶一个，拉一个，在中间把两人隔开。
　　温少清扭头看了一眼花向晚和谢长寂，见他们衣衫不整，明显是刚穿上衣服赶过来，他眼中闪过厉色，忍不住把琴更抱紧了一些。
　　“阿晚，”他勉强笑起来，有些不敢相信，“此次，你就和谢道君两人出行？”
　　“嗯。”
　　花向晚听温少清问话，毫不犹豫应答。
　　温少清抱着琴的力道忍不住加大了一些。
　　只有他们两个人……深夜都衣衫不整……
　　他死死盯着花向晚，却还要强行克制情绪，花向晚听温少清不说话，隔着谢长寂探过头去看他，好奇打听：“你怎么回事？巫礼为什么要杀你？”
　　巫礼是巫蛊宗的右使，巫蛊宗效忠于鸣鸾宫，怎么都不该对温少清动手。
　　“他疯了。”
　　温少清得话，回过头，声音带冷。
　　他说完，抿了抿唇，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念头，又忍不住多提了一句：“他本来是云衣派来和冥惑一起保护我的，可我们进神女山后，没多久手下就开始不断出事。最后冥惑不知所踪，他也叛变了，想杀我夺取寻龙盘自己去找血令。”
　　“这里好像有什么迷惑心智的东西？”
　　花向晚好奇，温少清作为乐修对这类东西更敏感，他点了点头：“不错，你可听到歌声？”
　　听到这话，花向晚仔细回想了一下，在山洞她的确隐约听到歌声，但仔细听什么都没有，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没有。”
　　谢长寂肯定开口。
　　温少清冷笑：“你这种剑修当然听不到。这歌声会扰乱人心智，但它的声音并不是人耳能听到的音域，所以它对人的影响，就像慢性毒药一样，悄无声息。只有高阶法修和我这样的音修，才能通过‘感知’感觉到它的声音。”
　　“你是说，虽然听不到，但还是会有影响？”
　　花向晚总结。
　　温少清点头，花向晚想了想：“那……主要是什么影响？”
　　得话，温少清一顿，片刻后，他扭过头，似是有些厌恶：“主淫，助贪。”
　　花向晚点头，明白今晚谢长寂的失常来自于何处。
　　这时三人已经来到山洞，温少清进了山洞，迅速扫了一眼这里的布置。
　　一眼看过去，温少清动作僵住。
　　山洞里看上去有些凌乱，暖玉床上，被子散开，还有谢长寂没有来得及穿上的中衫和玉佩还在床边，花向晚的袜子、香囊、朱钗也散落一地。
　　温少清死死盯着那张凌乱的床，花向晚见他愣住，先是有些茫然，随后在触及对方目光时，瞬间觉得窘迫，赶紧上前收拾，解释道：“不好意思刚才出去得太急，有点太乱了。”
　　听到这解释，温少清呼吸更为急促。
　　他忍不住捏起拳头，身子微颤。
　　“你和他……”温少清咬牙，似是有些难以启齿，“同床了？”
　　花向晚动作一僵，她下意识想解释，又觉得不该向温少清解释。
　　温少清见她犹豫，终于控制不住，激动出声：“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说着，他喘息起来：“花向晚……花向晚……你……”
　　话音未落，他一口血呕了出来，花向晚慌忙起身，急急扶住他躺下，招呼着谢长寂：“你快过来给他一些灵力，我给他喂药。”
　　说着，她去掏药，温少清不管不顾，一把抓住她，满眼恳求。
　　“陪着我，不要这样……阿晚，在我身边……不要当着我的面……”
　　“我陪着你，”花向晚被他拉着，赶紧安抚，“你不要激动，先吃药，我没和他同房，你先吃药。”
　　听到这话，温少清神色才缓和些许，他窝在花向晚怀里，缓缓闭上眼睛。
　　“别离开我……”他抓着花向晚的手，喃喃，“别走……”
　　说着，他便没了意识。
　　花向晚赶紧想将手抽出来，然而对方拽得很紧，她只能求助谢长寂：“你帮我把药取一下。”
　　谢长寂闻言，平静上前。
　　然而他没有取药，他当着她的面，将手放在温少清手指上。
　　这么脏的东西，不该碰她。
　　该一根一根碾碎，掰开，连人带指，扔到外面冰雪之上喂狼。
　　念头划过他的脑海，花向晚见他手去的方向不对，疑惑出声：“谢长寂？”
　　谢长寂动作一顿。
　　脑海中划过花向晚送他那朵小花。
　　光明磊落，如玉如兰。
　　他动作停住，片刻后，垂下眼眸，平静拉了拉温少清的手。
　　见拉不开，这才低头去花向晚乾坤袋中拿药，给他往嘴里塞了进去。
　　喂好药后，温少清气息慢慢平稳，花向晚舒了口气，抬头看旁边谢长寂，疲惫一笑：“你也累了，先睡吧。”
　　谢长寂点点头，却是没动。
　　花向晚疑惑：“怎么了？”
　　“你怕冷。”
　　“没事，”花向晚听他担心，笑了笑，“有火，他也暖和，我熬一晚上没事。”
　　“他像个孩子。”
　　谢长寂评价，花向晚点头，倒也认可。
　　“他一直是个孩子。不过照顾他很多年了，”花向晚垂眸看着怀里人，眼里浮现出几分温和，“倒也习惯了。”
　　谢长寂不说话。
　　她言语中的亲昵，像一道他跨不过去的鸿沟。
　　温少清说得对。
　　两百年，这时光太长了。


第32章 
　　“你对他有些太好了。”
　　明明是自己母亲退婚, 还要来合欢宫给她摆脸。
　　为了自己一己之私，在她婚宴给天剑宗弟子下毒。
　　桩桩件件，没有丝毫为她考量之处。
　　然而哪怕如此, 她却还要护着他。
　　谢长寂看着她，等一个理由，花向晚看着火堆噼里啪啦, 神色温和：“他打小就喜欢跟着我。”
　　谢长寂听到这话，目光平稳, 花向晚语气里带了几分回忆：“小时候，合欢宫还是西境最强盛宗门，他和秦云衣、秦云裳两姐妹都送来求学, 那时候他还是个小胖子, 又懒又馋，来合欢宫受训艰辛, 他总是躲着哭。我看他可怜，有时候就会半夜给他偷点包子加餐。”
　　“可惜他天赋一般, 三宫少主里，他是最不起眼的, 大家总是偷偷说他不行, 说久了，他脾气越来越大, 但在我面前却是一直收敛着。后来长大，等到十八岁我离开西境, 走之前他来送我, 他突然问我, 说他母亲已经开始考虑婚事, 想让他问问我, 能不能和我成亲。我那时没这个心思，自然是一口回绝。他又和我说，他母亲说了，以我的身份位置，西境除了他，没有合适的人。”
　　“然后呢？”
　　谢长寂见她停住，花向晚一笑：“我当时怎么可能被这种理由说服？以我的天赋，以合欢宫的位置，我想要谁，还需要看身份？我不需要联姻，所以我拒绝了他，去了云莱。可是我没想到的是，有一天，合欢宫会倾覆，我会一无所有，而这个时候，我倒在血泊里，唯一来的，只有他。”
　　听着这话，谢长寂说不出话。他静静看着她，感觉喉间梗了什么。
　　这段过往他听过许多次，但每听一次，他都觉得疼。
　　比他这两百年受过的每一次伤，历过的每一次劫，都觉得疼。
　　“后来等我醒过来，鸣鸾宫要求把合欢宫降为九宗，”花向晚淡淡说着过去，“西境每个宗门，每降一级，能拿到的资源数量就会大减。合欢宫本就重创，当时若是降为九宗，要再恢复就更难了。魔主不同意，但所有人都想逼他，唯一只有少清，在大殿上力排众议，说要娶我，清乐宫与合欢宫联姻，保证合欢宫一百年内，恢复匹配三宫的实力。为此他差点被清乐宫夺了少主的位置，好在他母亲最后还是放他回来。”
　　“这两百年，他虽然有时有些任性，但大多时候都在关照我。此番退婚，也是他不在，他为我去找修复金丹的灵婴子，谁知此时魔主出了事，他母亲趁机退婚，我本来坚持等他试试，但后来，秦云衣来找我，她说我拖累了他。”
　　花向晚说着，怀中温少清身上一僵，她好似没有察觉，继续说着。
　　“我已经拖累他两百年了，不想再连累他。所以去天剑宗求亲，没想到会把你带回来。”
　　花向晚抬眼看向谢长寂，面上带了几分歉意，“他回来见我成婚，一时失了理智，这也难免，你别同他一般见识，我们既然成亲了，我便会一心一意待你。只是说……”
　　花向晚抿了抿唇，低低出声：“他毕竟是我生命里最特别那个人，还望你允许，让我心里放着他。”
　　“啪”一声木炭炸开的轻响，谢长寂平静看着面前有些陌生的女子。
　　花向晚似是知道他不会同意，微微垂头，叹了口，轻轻拉开温少清的手，将他放在一旁，给他盖上了被子。
　　她转头看旁边一直站着的谢长寂：“你先睡吧。”
　　谢长寂在两人身上巡视一圈，平静道：“你身体不好，你睡床，我替他守。”
　　花向晚见谢长寂坚持，回头看了一眼温少清，见温少清此刻似乎还没醒，便站起身来，颇为客气道了句：“麻烦你了。”
　　说着，她走到床上，背对着两人躺下，借着被子遮掩，取了一方手帕，面无表情把温少清握过的手里里外外擦了个干净。
　　谢长寂看着地上的温少清，过了片刻，垂眸坐到温少清身侧。
　　他漠然看着火堆，火焰在他眼睛里跳跃，忽高忽低，明明灭灭。
　　而温少清背对着谢长寂和花向晚，悄无声息捏起拳头。
　　三人各怀心思睡了一夜，温少清伤重，等到第二日清醒时，他便看花向晚和谢长寂都已经穿戴好。
　　谢长寂正在收拾东西，花向晚坐在火边，将一方手帕放在火堆里，看着手帕在火舌缩卷。
　　温少清疑惑看了一眼花向晚的动作，坐起身来：“阿晚，你这是做什么？”
　　“哦，”花向晚抬头笑笑，“手帕脏了，我给它烧了。”
　　说着，她神色颇为温和，很是关心：“你伤势如何？”
　　“好上许多了。”
　　温少清点头，花向晚迟疑片刻，想了想，只道：“你……是来找血令的？”
　　其实这话无需多问，都是魔主试炼的参与者，两人一起出现在这里，必然是为了同一个目标。
　　温少清沉默下来，花向晚想了想，只道：“你是为了秦云衣吧？”
　　秦云衣和他同为魔主试炼之人，两人定亲，必然是他们内部已经做好了一个决定，他过来，自然是为了秦云衣。
　　听到这话，温少清急急出声：“不是，阿晚，我是为了……”
　　他一说，便立刻意识到谢长寂在旁边，他声音僵住，没有继续说下去。
　　谢长寂收拾好东西，转头看向花向晚，平静道：“走吧。”
　　花向晚点点头，也没多说，站起身，颇有些遗憾：“少清，你我既然立场不同，那就不同行了。”
　　说着，花向晚便朝着谢长寂走去，温少清脸色一白，急道：“阿晚，我同你一起！”
　　花向晚顿住脚步，满脸迟疑：“我救你已经是越界，再继续纠缠……”
　　说着，她看了一眼谢长寂。
　　这一眼让温少清咬牙。
　　她看谢长寂做什么？
　　成了婚，便是连同行都算越界了吗？
　　可想到昨夜，他已经失态，便克制住情绪，冷静谈判：“我有寻龙盘，神女山乃清乐地界最大的山脉，你没有方向，继续找下去没有结果。而且，”温少清看着花向晚，语气中带了几分恳求，“阿晚，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巫礼叛变，他又受伤，如今神女山不知道还潜伏着试炼者，如果离开他们，他无法绝对保证自己安全。
　　听到这话，花向晚思量片刻，点了点头，终于道：“好，那你与我们一起走吧。”
　　温少清闻言便有了喜色，花向晚看了一眼外面：“那你现下知道要怎么走吗？”
　　温少清没说话，算了算时辰，随后道：“再等一刻钟，我便可以用寻龙盘确认方向。”
　　“为何要等一刻钟？”
　　花向晚好奇，温少清笑了笑：“阿晚有所不知，寻龙盘每日只能在晨巳交界时使用一次，每次根据你所在的位置，显示一次方向。”
　　花向晚明了，点了点头，干脆坐了回来，思索着追问：“那你们就是靠着寻龙盘来的云盛镇？”
　　“时间紧急，来不及靠寻龙盘每日指路，”温少清摇了摇头，“林绿毕竟是清乐宫中人，我们对她身世极为了解，所以直接来的云盛镇。”
　　温少清说起这个，一时有些尴尬，迟疑片刻，开口道歉：“阿晚，对不起……我当初安排她进合欢宫，没想对你做什么。我只是……只是太想知道你所有消息……”
　　“你不用多做解释，”花向晚又看了一眼坐到旁边来的谢长寂，面上有些躲闪，“都过去了。”
　　这句“都过去了”说得温少清心头发紧，谢长寂见两人你来我往说着旧事，平静出声：“来了云盛镇后，你去了林家？”
　　花向晚一听，立刻转头看着温少清，满眼询问。
　　温少清见花向晚目光挪回来，心里稍稍舒服些，他感觉花向晚眼里都是自己，忍不住想让她多停留一会儿，点头道：“是，我领着冥惑和巫礼等人一起去的林家。林家灭门案当时是惊动了道宗，道宗立刻过去作法，随即封府，就等着凶手再回去。但凶手一直没再出现，我去的时候，林家还保持着二十年的样子，府里我查看过，没什么奇怪，唯一只有一件事——”
　　“何事？”
　　花向晚出声追问，温少清犹豫片刻，他看了一眼花向晚清澈信任的眼神，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幅画。
　　“阿晚，”温少清笑着招手，“你坐过来看。”
　　花向晚没有多想，起身坐到温少清身旁，看温少清打开了画卷。
　　这幅画温少清已经看过许多遍，他对画不甚感兴趣，反而瞟了一眼对面端坐着的谢长寂。
　　谢长寂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察觉温少清目光，他抬眼看过去，就见两人挨得很近，温少清笑了笑，终于将目光挪到画上，同花向晚详细解释：“这幅画，是林家当年家主与他夫人成亲时的画像。”
　　花向晚没出声。
　　这幅画上是两个人，男子面容英俊，笑容温和，他怀里抱着一个女子，女子穿着嫁衣，揽着他的脖子，一双腿被衣裙遮着，如同鱼尾一般垂落地面，看上去比寻常女子高上许多。
　　画面中，两人透露出一种超乎普通夫妻的恩爱，但诡异的是，画中女子，没有脸。
　　“不止这一幅画。”
　　温少清看着花向晚认真的神情，继续告知：“他府里所有画，都没有这位夫人的脸，而我询问了当年查办此案的官员，他告诉我，当年二十多具尸体中，有一具尸体没有剖心，那就是这位夫人。而且，这位夫人被发现时，静静躺在床上，官兵冲进去，一开门，她就化作飞灰，消失了。”
　　“灰？”花向晚扭头，“道宗的人怎么说？”
　　“道宗的人到的太晚，”温少清摇头，“没查出什么来。但我怀疑，当年他们看到的那一具所谓‘夫人的尸体’，并不是这位夫人，而是巫蛊宗的纸片人，或者是傀儡宗的傀儡。”
　　花向晚倒也赞成这个意见，她思忱着：“而画上人的面容都没有留下，或许也是因为，这位夫人还用着这张脸，她不想让人看见她这张脸。”
　　“她还活着。”
　　谢长寂总结，花向晚点头，思索着方才温少清给出的所有信息。
　　温少清算了算时辰，见时间差不多，收起画，从乾坤袋中取出寻龙盘。
　　寻龙盘是一个龙形罗盘，花向晚看见罗盘，露出好奇之色，忍不住抬眼看温少清：“少清，我可以摸摸吗？”
　　“当然可以。”温少清见花向晚对寻龙盘感兴趣，主动递过去，“小心，别伤着自己。”
　　寻龙盘雕刻得极为精致，有许多尖锐之处，花向晚颇为痴迷看着寻龙盘，缓缓拂过寻龙盘每一寸细节。
　　她抚摸得太过认真，龙身上有一片逆鳞都未曾注意，逆鳞锋利划过指腹，血水瞬间流出，滴落在在寻龙盘上。
　　花向晚动作一顿，温少清急急握住她的手指，忙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对不起，”花向晚赶紧道歉，“我没注意……”
　　“到时辰了。”
　　谢长寂提醒，温少清这才反应过来，现下最重要的就是问路，错过这个时辰又要等一天。
　　他放开花向晚的手，也来不及擦罗盘上的血，忙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滴被灵力包裹的血液，滴入寻龙盘中，随即口中诵念有词，闭上眼睛。
　　谢长寂走到花向晚身边，握住她的手，灵力灌入她身体之中，花向晚催动灵力愈合伤口，转头看向旁边施法的温少清。
　　谢长寂不说话，他低着头，用手拂过她方才被温少清握过的地方，认认真真，仿佛是在擦拭什么脏东西。
　　等了一会儿，寻龙盘亮起来，蓝光在罗盘上亮起，成了一根光针，指向一个方向。
　　这是上山的方向，温少清判断了一下，确认：“应当是山顶。”
　　“好，”花向晚点头，“那我们出发。”
　　说着，花向晚便率先提步走了出去。
　　谢长寂和温少清站在山洞里，两人心有所感，转头交望。
　　温少清笑了笑：“谢道君不远千里而来，不知打算何时回去？”
　　“我与她成亲了。”谢长寂平静开口，“她需要谢长寂一日，我便在一日。”
　　“那谢道君离开西境之日怕是不远了。”
　　温少清走到谢长寂身侧，压低了声：“不要以为乘人之危，你就可以长久。她现下心中最重要那个人，是我。”
　　谢长寂闻言，漠然抬眼。
　　花向晚站在山洞门口，见两人不出来，扬声开口：“还不走吗？”
　　“来了，”温少清笑起来，“阿晚，等等我。”
　　说着，温少清跑着去追花向晚。谢长寂回头，默不作声看了一眼火堆中烧焦的方帕。
　　三人确定了方向，便向山上行去。
　　还和昨日一样，谢长寂拉着花向晚，挡在她前面，旁边温少清自己抱着琴，他与谢长寂这种常年待在冰雪之地炼体的剑修不同，虽说有灵力支撑没有瑟瑟发抖，但也不太好受。
　　他本想叫唤两声，但回头看了一眼谢长寂，看见对方神色平淡，似乎不受任何影响，咬咬牙又直起身子，不想输他半点。
　　三人走了大半日，眼看着到了黄昏，花向晚隐约又听见歌声传来。
　　这次她警戒起来，顿住步子，扭头看向周遭：“听。”
　　“歌声。”
　　温少清也抬头，这次歌声不太一样，温少清仔细辨别片刻，周边地面突然颤动起来。
　　谢长寂握着花向晚的手，转头扫了一圈周遭，平静从乾坤袋中取了一把剑。
　　这剑是昨夜花向晚从乾坤袋中翻出来的，他便收了起来，此刻倒派上用场。
　　“御兽。”
　　地面震动越来越大，温少清瞬间回头，激动道：“今夜它的声音是用来御兽的！”
　　话音刚落，就听一声狼嚎，随即一头巨狼猛地扑过来，谢长寂抬手一剑斩开旁边巨狼，花向晚抬手一甩，将小白扔了出来，小白瞬间变大一口咬在旁边一头狼脖子上甩开！
　　“走！”
　　温少清拔出琴中剑砍开一头狼，转身大唤：“太多了，杀不完的，走！”
　　花向晚应声，谢长寂和小白一左一右护着她，往着山上冲。
　　温少清紧跟在她身后，花向晚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出声：“别管我，跑！”
　　三人一虎闷着头往上冲，周边野兽如潮，仿佛是整个神女山脉的野兽都被召集过来。
　　花向晚被谢长寂和小白护得严严实实，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谢长寂神色平淡，拽着她一路往上，一直杀到深夜，三人面前出现一座高崖，高崖上隐约有一道威压在上方，与各大宗门测试弟子的登仙梯极为相似，这种地方，通常越往上，威压越甚。
　　但三人也没什么其他出路，谢长寂砍杀着追上来的猛兽，吩咐花向晚：“你先上。”
　　花向晚毫不犹豫，收起小白，转头同温少清一起晚上爬去。
　　谢长寂见他们爬出一段距离，这才转头往上，跟了上去。
　　他动作比两个法修敏捷得多，很快追上花向晚，但他没有往前，跟在花向晚身后，随时斩杀着追上来的野兽。
　　只是三人越往上，越感觉有种无形的压力压下来，下方野兽似也察觉，追了没一段距离，便停了下来。
　　爬到中段，花向晚便开始觉得吃力，温少清脸色发白，谢长寂也有些不适。
　　这种地方，修为越高，承压越大，任何人来都没有例外。
　　三人好似拖着千钧，艰难一点一点往上移动。
　　谢长寂和温少清还好，有灵力运转，至少还不太冷。
　　而花向晚没有灵力，很快身上就结了冰。
　　但她也没说话，低低喘着粗气，谢长寂转头看她，又抬头看了看上方距离，等花向晚爬过中段，他便伸出一只手去，覆在她手背上。
　　花向晚两只手都抓着峭石，谢长寂如果用力，一块石头承载两人重量，便十分危险，所以他只是贴在她手背上，可这样一来，他就只有一只手能抓住悬崖。
　　灵力暖暖流过，瞬间融化了她身上冰雪，花向晚木木察觉身体变化，转头看去，便发现谢长寂把五根手指都抠入了崖壁。
　　身体暖和起来，威压似乎也小了许多，应当是谢长寂帮她分担了一部分。
　　可这样一来，作为惩罚，谢长寂往往需要加倍承担压力，他或许爬不到崖顶，就会理解。
　　“放手。”
　　花向晚喘息出声，谢长寂却只提醒她：“往上。”
　　两人僵持着，过了片刻，谢长寂抬眼，再次重复：“往上爬。”
　　她是犟不过他，过去就是。
　　花向晚咬咬牙，只能加快速度，尽力更快一些。
　　三人爬了半夜，等到最后，每一寸都挪得十分艰难。
　　花向晚还好，谢长寂却明显已尽力竭，面上带了些许苍白。
　　等爬到最后，花向晚喘息着：“我先上去。”
　　谢长寂点点头，知道自己这时已经只是拖累，他放开手，花向晚提了一口气，咬牙往上一翻，便跃上崖顶平台。
　　然而也就是这一刹，一只巨鹰突然卷起狂风而过，朝着崖壁狠狠一啄！
　　崖壁瞬间碎裂，谢长寂和温少清同时失去依仗，坠落而下。
　　周边雪山震动，如同龙行地面，滚滚白雪从上方倾覆而来。
　　两人同时朝花向晚伸手，温少清惊呼出声：“阿晚！”
　　花向晚几乎是毫不迟疑，上前一扑，猛地抓住温少清的手。
　　谢长寂瞬间睁大眼睛，一时竟是什么都忘了，直直坠落而下。
　　他看见雪山崩塌，大雪铺天盖地而来，花向晚似乎是想往前冲，温少清一把抓住她。
　　“他是渡劫期，你慌什么！”
　　温少清激动出声，拖着花向晚往后方山洞奔去：“雪崩了，快走！”
　　两人消失在视线。
　　谢长寂愣愣看着。
　　周边风声呼啸，他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一瞬之间，他感觉自己和百年前的晚晚重合。
　　身下兽群宛如当年邪魔，他们贪婪看着神明坠落。
　　他整个人动弹不得，眼前画面反复切换，高台上那个转身离开的人，好像当年的自己。
　　原来这么疼啊……
　　他狠狠砸入地面那一瞬，大雪轰然而下，淹没一切，他被埋葬在黑暗里，无比清晰意识到。
　　原来，无论什么理由，无论多少借口。
　　被放弃那个人，这么疼啊。
　　他的晚晚当年，应当比他，疼好多吧。


第33章 
　　“别跑了！”
　　地动山摇间, 温少清拉着花向晚急急忙忙前方甬道内冲去，大雪在他们身后轰隆而下，将将站稳, 花向晚便一把甩开他, 喘息着出声：“你先走吧, 我……”
　　“阿晚！”
　　温少清没等她说完, 一把握住她的双肩, 他看着她，神色激动：“你选了我！你选了我！”
　　“对对对, ”花向晚赶紧安抚他, “你是最重要的，你先冷静一点，我去看看他。”
　　“不, 阿晚，你先听我说。”
　　温少清稍稍冷静，他看着她，神色是按耐不住地激动：“我有个计划，需要你帮我，我得趁他不在告诉你。”
　　听到这话，花向晚动作一顿，她抬眼看去，似是疑惑：“计划？”
　　“没错。”温少清点头，他看着花向晚的眼睛，再次确认，“阿晚, 我是你心里最重要的人, 对吗？”
　　“那是自然的, ”花向晚苦笑起来，“只是我已经嫁人……”
　　“别说这些，”温少清抬起手，放在她唇上，眼中满是温柔，“阿晚，我不介意这些。我知道，你是被秦云衣和我母亲逼的，可我们走到这一步，不都是因为我们太弱吗？”
　　花向晚没有打断他，安静等着他继续：“之前是我不对，我们什么都没有，我逼着你离开他，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想好了，我要成为魔主。”
　　温少清看着花向晚，满脸认真：“等我成为魔主，我就娶你，你是王后，从此合欢清乐联手，共治西境。”
　　“少清，”花向晚将他的手拉下来，担忧开口，“不要这么逼自己，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秦云衣是渡劫期……”
　　“谢长寂也是！”
　　温少清一开口，花向晚便隐约知道了他的意思，但她有些不敢确定，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
　　“阿晚，其实巫礼和冥惑是我故意甩开的，”温少清快速说着，“巫礼是秦云衣的人，冥惑虽然是阴阳宗宗主，但他当年受过秦云衣大恩，早就暗中投靠了秦云衣，只是我母亲早与鸣鸾宫一条心，所以才容下他。他们两都是秦云衣派来监视我，就怕我私吞血令。我入山就找到拿到血令的办法了，可是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是我拿到的血令。昨日我们便已经到了这山洞之中，这山洞中有一只鲛人，和我们打了起来，她不是我们的对手，她跑了，我就让冥惑先去追人，然后故意和巫礼发生冲突，跑了出来。冥惑如今应该还在山洞，我们很快便会遇见他。”
　　“这山洞什么情况？”
　　花向晚看了一眼黑沉沉的甬道。
　　温少清笑了笑：“你知道神女山一直是由神女守护吗？”
　　“这我都知道，”花向晚点头，“里面是神女？”
　　“不错，”温少清应声，“但神女似乎是被鲛人关了起来，我猜血令应该就在神女手中。不过这不是关键，关键在于，这山洞中，有一个上古大阵。”
　　“什么大阵？”
　　花向晚皱眉，温少清解释：“这本是上古大能留下用来保护雪山的法阵，但被那鲛人给改了。这个大阵被改成炼化法阵，法阵中心会将法阵中所有力量吸取干净，所以山下之人，一夜白发，皆为此阵所故。只要你能按照我的吩咐，给谢长寂喂下此药，”温少清说着，将一颗药丸递给花向晚，吩咐，“然后将谢长寂送到我指定的位置，我再在阵眼之处开启法阵，就能将他的修为吸食干净。到时，我拿了魔主血令，又有谢长寂修为傍身，你我还怕秦云衣吗？”
　　“可是，”花向晚迟疑着，“天剑宗为谢长寂点了魂灯，他死之前的画面都会如实送到天剑宗那边，天剑宗不会善罢甘休的。”
　　“给他们一个凶手就好了。”
　　温少清立刻给出办法：“这雪山之下是溺水，我吸食他修为之后会伪装成冥惑让他发现，我会给他个机会逃跑，但会废掉他四肢，他醒来必然会去找你，我们在路上设下陷阱，他自己爬进溺水之中。”
　　溺水乃蚀骨销肉剧毒之水，落入溺水之中，尸骨无存，到时天剑宗连尸体都没有，很难判断他真正的死因。
　　而他死之前的画面都是溺水中挣扎的画面，也很难分辨。
　　他死之前会看见冥惑，如果运气好，或许他还会传音给花向晚，这样一来，加上花向晚的指认，就可以彻底嫁祸给冥惑。
　　花向晚听着温少清的计划，简直想给他鼓掌。
　　这么坑谢长寂，他可真大胆啊。
　　但她克制住自己为他发奖的冲动，继续询问：“可谢长寂没有杀冥惑的动机。”
　　“你指认，”温少清一笑，“不就有了吗？阿晚，”他声音低沉，上前一步，花向晚忍不住后退，听他惊叹，“你不知道你有多美。”
　　听到这话，花向晚微微侧脸，似是害羞。
　　她有些忍不下去了，只能道：“我先去看谢长寂，得先获得他信任。”
　　“好。”
　　温少清点头，花向晚往回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只道：“你别跟过来，别刺激他了。”
　　“知道。”
　　温少清显得异常乖顺，温柔看着花向晚：“你去吧，我等你。”
　　花向晚应声，赶紧往外走去。
　　一开始还控制脚步，等转过弯，温少清看不到时，她便在甬道中一路狂奔起来。
　　大雪埋了洞口，她不敢用灵力，就只能靠自己手刨出一条路来。
　　等从雪里爬出来时，她的手都刨出血，冻得发红，但她也顾不上疼痛，转头看着茫茫白雪，大呼出声：“谢长寂？谢长寂？”
　　按理说，不过就是从山崖掉下去，不过是遇到雪崩被埋，对于一个渡劫期的剑修来说，这都不该是大事。
　　但她见谢长寂久不出现，还是有几分担心。
　　她用神识一路探过去，终于找到了谢长寂的位置，赶紧冲到边缘，开始刨雪。
　　谢长寂躺在雪里。
　　期初他感觉雪一层一层堆积，等了许久，才安静下来。
　　然后他像是被埋在墓地里，周边一切声音消失，他静默看着堆积在眼前的冰雪，等待着灵力修复身体所有不适，努力体会着这一刻所有的情绪。
　　他一生情绪太过匮乏，爱或恨，惊或喜，都比许多人慢上许多，在缓慢体会。
　　他无数次想过，为什么当年她要假死，为什么两百年她都不曾回来。
　　在雪地深埋着的这一刻，他终于从心中微弱感受到，她落入异界时，那万不足一的痛苦。
　　当年他有理由，无数的理由，他知道她的性子，她应当是理解他的。
　　就如今日，他也知道，她或许是心有盘算，要让温少清对她充分信任，而他修为高深，这点事对他并没有太大影响，救温少清比救他合适许多。
　　可真的被放弃那一刻，他还是感知到了心上锐利的苦痛。
　　他睫毛微颤，克制着情绪，准备冷静之后，便自己从雪中爬出来去找她。
　　然而没等多久，他就听见雪地上传来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就有人开始刨雪，叫他的名字：“谢长寂？谢长寂你没事吧？”
　　他愣了愣，茫然间，就听上方传来刨雪之声。
　　然后眼前白雪被人骤然刨开，光亮骤然而下，女子喘着粗气担忧的面容出现在他上方。
　　他呆呆看着面前人，方才那种死寂瞬间消失，眼前尽是光芒。
　　花向晚见他好好的，舒了口气，随后不由得笑起来：“好好的在这里躺着做什么？起来吧，雪崩停了。”
　　谢长寂不动，花向晚有些担心：“你受伤了？”
　　谢长寂没说话，他目光落在花向晚眉间落着的冰雪、以及带着血的手上。
　　“谢长寂？”
　　花向晚张开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谢长寂不说话，他伸出手，握住她带着血的手。
　　花向晚愣住，随后就感觉这个人将自己一把拉倒在地。
　　雪在两人之间快速融化，蒸发，花向晚靠在他胸口，好似听到他的心跳。
　　感觉到这个人的鲜活和灵动，谢长寂闭上眼睛：“花向晚。”
　　“啊？”
　　“你来了。”
　　他就说了这么一句，没有多说其他。
　　花向晚等了片刻，见他似乎无碍，便从他身上直起身催促：“别赖着了，赶紧起来。”
　　谢长寂应声，他的灵力流转到她身上，她手上伤口迅速复原。
　　她拉着人站起来，回头寻找来处，拉着谢长寂往里走。
　　走了几步，她突然回头，压低声：“谢长寂，我来不及和你解释太多，但你要信我。”
　　谢长寂抬眼，花向晚说得认真：“只要你不想害我，我不会害你。”
　　听得这话，谢长寂眼中带了几分温和：“我知道。”
　　见谢长寂这么合作，花向晚笑起来，拉着他就往里走。
　　两人拉着手回到甬道，一进去，就看见温少清在里面等他们。
　　看见两人拉着的手，温少清脸色一沉，但似又想到什么，勉强笑起来：“谢道君可还好？”
　　谢长寂点头，没有多说。
　　温少清看了一眼花向晚，轻咳出声：“那……我们走吧？”
　　“好。”
　　花向晚点头，谢长寂打量两人一眼，没有多话。
　　温少清明显是已经来过这里，走得极快，两人跟着他，见他不断掐算着位置，然后选择方向。
　　这里仿佛一个地宫，通道四通八达，温少清领着两人走了许久，突然听到一声惊呼：“少主！”
　　三人一起回头，便见一个黑衣青年站在不远处。
　　这青年生得极为硬朗，但周身弥漫着一股邪气。谢长寂不着痕迹上前，将花向晚挡在身后些许。
　　“冥惑？”
　　温少清看见来人，随后扬起笑容：“冥惑你来了？”
　　青年从暗处走上前来，他身上带着血气，冷声开口：“少主，你去哪里了？”
　　“你不在，巫礼反了！”
　　温少清狠狠出声，转头看了一眼花向晚和谢长寂：“还好遇见花少主和谢道君，不然我现下已经被巫礼杀了！”
　　冥惑不说话，花向晚隐约觉得他似乎有一瞬间笑了笑。
　　“那只鲛人呢？”
　　温少清看了一眼周遭：“你找到他杀了吗？”
　　“没有。”冥惑平静开口，“找不到。”
　　听得到这话，温少清嫌弃看了一眼冥惑，倒也没有多说，只道：“那我们去找神女吧。”
　　“花少主怎么在这儿？”
　　冥惑看向温少清，明显不同意带上花向晚，花向晚见状，立刻出声：“少清……要不我还是……”
　　“她救了我，”温少清冷声，“我带上她，等一会儿就分道扬镳，不可吗？”
　　“您与秦少主已经订婚，”冥惑冷着声，“当避嫌。”
　　“我与她订婚又不是她的狗！”温少清怒斥，“你阴阳宗到底是听我母亲的，还是秦云衣的？！”
　　“宫主的意思，”冥惑一板一眼，“听秦少主的。”
　　“冥惑！”
　　温少清提高了声，带了几分警告：“我才是少主。”
　　两人僵持着，花向晚饶有趣味看着双方，等了一会儿后，冥惑看了一眼谢长寂，终于妥协，退了一步：“少主有分寸就好。”
　　“阿晚，”温少清回头看了一眼花向晚，“走。”
　　说着，温少清便抱着琴，领头往前。
　　剩下三人跟上，走了大半夜，终于又到了寻龙盘的使用时间，温少清用寻龙盘再做一次占卜，然而寻龙盘的方向，却是指着墙面。
　　温少清皱眉不解，花向晚想了想：“要不，直接劈开吧？”
　　温少清一愣：“劈开？”
　　花向晚见冥惑也不解，知道法修很难理解这种暴力行为，她指了一下墙面：“顺着这个方向一路劈过去，或许就找到了呢？”
　　说着，她转头看向旁边谢长寂：“你觉得呢？”
　　“可。”
　　谢长寂点头，也无需温少清同意，就径直拔剑，抬手一劈。
　　墙体出现了裂纹，温少清笑起来：“没有灵力，这么一劈……”
　　话音刚落，十几道墙一道一道碎裂开来，直接劈出一条新路，路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石门。
　　温少清愣愣看着石门，就听谢长寂提醒：“剑修，不一定需要灵力。”
　　剑意才是他们的根本。
　　只是修出真正“剑意”的剑修，太少了。
　　“走吧。”
　　谢长寂收剑，拉着花向晚朝着石门走去。
　　温少清和冥惑对视一眼，赶紧跟上往前。
　　走到石门前，谢长寂抬手放在石门上，试探片刻后，转头看向花向晚：“无妨。”
　　说着，便抬起手，推开石门。
　　入眼是一个冰雪缔造的密室，中间有一道光柱，光柱中囚禁着一个绿衣女子，女子手上被铁镣锁着，伤痕累累，脚下是一个法阵，似乎专门用来封印她的灵力。
　　她生得很白，在光芒中仿佛是冰雪雕琢，带着一种透亮。
　　听见声音，她喘息着抬头，看见几人，她愣了愣，随后激动开口：“你们是谁？是来救我的吗？！”
　　“姑娘稍安勿躁，”温少清的话，笑起来，安抚着她，“敢问姑娘可是神女山神女姜蓉？”
　　女子听到名字，迟疑片刻，见四人并无恶意，便点了点头：“我是，阁下是？”
　　“我等寻找魔主血令而来，听闻神女有难，特来看看。”温少清见对方承认了身份，颇为恭敬，“不知神女可知魔主血令在何处？”
　　“魔主血令？”
　　听到这个词，姜蓉笑起来：“这么重要的东西，岂是你说拿就拿？”
　　“神女需要我们做什么？”
　　知道姜蓉在讨价还价，温少清颇有风度。
　　姜蓉听到这话，深吸一口气，随后看着温少清的笑容，破口大骂：“没看见我锁着，还问我要做什么？你瞎了？！”
　　温少清笑容僵住，花向晚低下头，努力憋笑。
　　好在温少清脸皮厚，他很快调整了状态，温和道：“那如何解开这个法阵呢？”
　　姜蓉不说话，她看了一眼花向晚：“这位姑娘，你过来一下。”
　　花向晚笑着上前，谢长寂跟着她一起到了姜蓉面前，姜蓉指着自己脚下法阵：“这个阵法是一个子阵，你没办法单独停止它。若没人压在上面，它会立刻爆炸，整个密室谁都跑不了。”
　　“那母阵呢？”
　　花向晚询问，姜蓉撑着下巴：“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位置，我需要你们找人坐在这里。但我提前说好，我带人过去停止母阵，若对方在母阵做错了任何一步，子阵就会立刻爆炸。所以姑娘，你来选一个人，”姜蓉抬手，在谢长寂和温少清之间划了一圈，“选一个人在子阵坐下，我带另一个人去母阵。”
　　花向晚闻言，抬手指向冥惑：“我选他可以吗？”
　　“他阴气太重，”姜蓉摇头，“太轻，阵法不把他当人。”
　　话说到这份上，实际就是让花向晚那选出一个可以送死的人。
　　姜蓉对这种选择似乎觉得很有意思，她左右看了看，思索着：“我要是你，我就选……”
　　“我自己。”
　　花向晚出声，抬眼看向姜蓉：“我坐这里。”
　　姜蓉有些意外，她好奇：“你不怕死？”
　　“怕，自然是怕，”花向晚笑，“但我这人命硬，谁都会死，我不会。”
　　说着，她转头看了一眼谢长寂：“去吧。”
　　谢长寂犹豫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你进来。”
　　姜蓉招手，花向晚提步走进法阵，姜蓉看了一眼手镣：“帮我取了。”
　　花向晚转头，谢长寂上前来，将铁链一剑劈开。
　　姜蓉盘腿揉了揉手腕，站起身来，嘱咐花向晚：“你就坐在这里等就是了。”
　　花向晚应声，姜蓉走出法阵，来到旁边水池，回头看谢长寂：“你同我走吧。”
　　说完，就看姜蓉朝着水中一跃而下，谢长寂看了一眼旁边温少清，叮嘱：“护好她。”
　　说着，他便跟着姜蓉跳进水中。
　　房间内只剩下花向晚、温少清、冥惑三人。
　　花向晚撑着下巴打量两人，想了想，看着温少清，轻声道：“少清，等一下，谢长寂我抬不动怎么办？”
　　听到这话，温少清动作一僵，冥惑抬眼，花向晚眨眨眼，看着冥惑：“你可以让冥惑来帮我抬一下人吗？”
　　“抬什么？”
　　冥惑有了反应，花向晚正还想说，温少清便打断了花向晚的话：“此事日后再说。”
　　花向晚的话，似是有些委屈，低声道：“反正他是你的手下……”
　　温少清一时无言，冥惑看着两人互动，目光微冷。
　　三人等了没多久，花向晚便听“咔嚓”一声，脚下法阵似乎开始动作，应当是谢长寂在施法。
　　花向晚抬眼看向温少清，眼中露出几分惶恐：“少清。”
　　“你别怕。”
　　温少清一看花向晚求助，也顾不得冥惑在不在，立刻起身上前，忍不住握住花向晚的手，赶紧道：“我在这里，不会出事的。”
　　冥惑在他们身后观察着他们，没等片刻，花向晚脚下阵法开始运转，仿佛是齿轮一般，一扣一扣逆着散开。
　　也就是这刹那，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声，那声音形成巨大声波，震得花向晚瞬间捂住耳朵。
　　而后一只巨大的从水面一跃而出，朝着花向晚一爪撕咬过去。
　　花向晚不敢离开法阵，对方一爪抓来，她抬手一把握住对方的手腕，这时她才看清对方的模样，她应该是一只女鲛，带着面具，凶神恶煞盯着她。
　　她的鳞片划过花向晚的手，毒素瞬间浸入花向晚身体，花向晚手上一麻，温少清抬手一琴砸向鲛人脑袋，对方动作更快，一巴掌掀飞古琴，再次跃入水中。
　　“冥惑！”
　　温少清抓着花向晚的手，朝着冥惑急吼：“抓人啊！”
　　“抓不到。”
　　冥惑冷静开口：“这两天我一直在抓，入水很危险。”
　　温少清闻言，急急转头，就看花向晚手上毒素一路蔓延，她捏着自己的手，眼前有些发昏。
　　这时子阵已经彻底解开，温少清赶紧给她喂药，迷糊间，花向晚听见“哗啦”水声。
　　她抬眼看去，就见谢长寂从水中出来，看见她的一瞬，谢长寂愣了愣，跟在他身后的姜蓉也呆住。
　　谢长寂冲上前，一把推开温少清，将花向晚扶在怀中，花向晚抬眼看他，平静道：“鲛人的毒，于我无碍，不必太过紧张。你将我怀中一颗绿色珠子取出来给我，含在口中，睡一觉就好了。”
　　听到这话，谢长寂冷静快速取出绿珠放在花向晚口中。花向晚含住珠子，顿觉一股清凉之意遍及全身。
　　她知道没什么大碍，靠在谢长寂肩头，沉沉闭上眼睛。
　　温少清这时反应过来，急急上前：“她……”
　　话没说完，他便看谢长寂冷眼看了过来，他目光如剑，带着冰冷的杀意，那种杀意一瞬间覆盖了他周身，让他动弹不得。
　　“废物。”
　　谢长寂冷漠开口，抱起花向晚，转头看向姜蓉：“她要休息。”
　　姜蓉这时才回神，慌忙点头：“好，我带你们去宅子。”
　　说着，姜蓉扭头看旁边冥惑和温少清：“你们跟我走？”
　　冥惑点点头，跟上姜蓉。
　　温少清站在原地。
　　那声“废物”在他脑海中反反复复出现，和他年少时无数次听见的声音一样。
　　“你这个废物，花向晚同你一样的年纪，现在已经筑基了，我怎么生你这么个废物？”
　　“又胖又懒，天资还差，要不是投胎好，就他，能当少主？”
　　“你敢和我比？”秦云衣冷漠看他，“废物。”
　　“废物”
　　“废物”
　　“废物”
　　辱骂的声音萦绕在心头，他紧紧捏起拳头，冷眼看了过去。
　　废物又怎么样？
　　天之骄子又如何？
　　最后，还不都得跪在他面前？
　　他会得到这世上最美的女人，最强大的力量，最至高无上的权力。
　　他很快就要让谢长寂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废物。


第34章 
　　温少清站在原地不动, 冥惑回头看过来，冷漠出声：“少主，走了。”
　　温少清闻言, 收起眼神, 转头朝着前方走去，只道：“知道了。”
　　说着，一行人跟着姜蓉往前, 姜蓉掌着灯走在甬道，同众人道：“我先带你们去我居住之处休息。”
　　“血令呢？”
　　温少清追问, 姜蓉答得漫不经心：“被鲛人拿走了。”
　　听到这话，众人一愣，冥惑皱起眉头：“为何不早说？”
　　“早说你们救我吗？”
　　姜蓉回头一笑：“我可不傻。”
　　冥惑不言, 姜蓉领着路：“不过我也不算骗你们, 还是告诉了你们线索不是？”
　　“那只鲛人是怎么回事？”冥惑冷漠开口，姜蓉没有答话。
　　一行人走出甬道，前方豁然开朗，前方出现一栋小楼, 小楼后方是一片密林, 姜蓉看见小楼高兴起来，指着小楼道：“看，到了，这就是我家。”
　　“那只鲛人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血令为什么在他手中？山下云盛镇百姓一夜白头、神女山被封，到底是怎么回事？”
　　冥惑没有给姜蓉绕话的机会, 直直抛出问题。
　　姜蓉笑眯眯转头, 只道：“这位道友, 你问题这么多, 我该回答哪一个？”
　　“林夫人。”
　　谢长寂突然开口, 姜蓉一愣，就听他提醒：“内子需要休息，带路。”
　　姜蓉得话，惊疑不定看着谢长寂，迟疑出声：“你……”
　　谢长寂抬眼，只道：“带路。”
　　姜蓉闻言，面上笑容消失，抿了抿唇，转头往前。
　　她安静领着众人去了客房，指了房间道：“你们自己分吧，我要去睡了。”
　　谢长寂二话没说，上前直接走进最里一间房，便关上大门。
　　冥惑和温少清对视一眼，温少清出声：“私下去问。”
　　得话，冥惑便知道了温少清的意思。
　　现在追问姜蓉，不管追问出什么，都是在和谢长寂共享消息，倒不如私下搞清线索。
　　冥惑点了点头，推门进了房间。
　　谢长寂抱着花向晚，一进屋中，刚将她放到床上，花向晚突然睁开眼睛，抬手按住了他的脑袋，让他维持着弯腰靠在她身前的姿势，自己撑着自己，主动凑上前去。
　　她将唇覆在谢长寂耳边，轻声道：“你现在去问姜蓉情况，不要惊动任何人。”
　　谢长寂不说话，他抬眼看她，花向晚知道他的意思，赶紧解释：“我没什么事，鲛人的毒对我没有影响，休息一下就好。冥惑温少清等一会儿肯定要单独去找姜蓉，你得在他们之前。”
　　谢长寂平静看着她，花向晚急了，立刻起身下床：“算了，你不去我去。”
　　“我去。”
　　谢长寂抬手拉住她，转眸看她：“躺在床上，好好养伤，我会用留影珠记下来。”
　　“你办事我放心。”
　　花向晚见他应下来，立刻躺回床上，把被子扯到自己身上盖好，露出乖巧表情：“我一定好好躺着，等你回来。”
　　谢长寂点点头，熄了屋中的灯，转身走了出去。
　　谢长寂一走，花向晚立刻掀开被子，抬手贴了一张符纸在冥惑门口，随后来到温少清房门前，轻轻推开温少清的房门。
　　一听开门声，温少清立刻抬眼，但他尚未出声，就看花向晚急奔上前，一把捂住了温少清的嘴。
　　“少清，是我。”
　　花向晚开口，这声音立刻传到隔壁冥惑房中，正在打坐的冥惑瞬间睁开眼睛。
　　温少清闻言，赶紧拉下花向晚的手，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个防止窥听的法器后，才转头看向花向晚，带了些疑惑：“你怎么来了？”
　　“谢长寂去找姜蓉问话了，我趁机溜过来，”花向晚解释着，询问，“你打算何时动手？”
　　听到这话，温少清迟疑，花向晚立刻道：“要不就明晚？少清，”花向晚露出几分不安，“我拿着这个药我好害怕。”
　　“别怕，”温少清赶忙安慰她，“你若担心，那就明晚。我今夜搞清楚阵眼具体位置，明晚告诉你，你给他下毒之后，将他放到指定位置，就回到我身边来，我自会处理。”
　　“可若他醒了……”
　　“这毕竟是上古大阵。”温少清给花向晚定心，“别说他一个渡劫期，就算是神界的人下来，也逃不出去。”
　　“那冥惑……”
　　花向晚迟疑着：“要是被冥惑发现了……”
　　“那就一并杀了！”
　　温少清说得果断。
　　隔壁冥惑听着，冷冷看了过来。
　　“他本来就是秦云衣的走狗，若他发现了，我便将他的修为一并取了。阿晚你别害怕，”温少清满眼温柔，“此事万无一失，你听我的就好。”
　　花向晚犹豫，片刻后，她点了点头，只道：“好，不过，少清。”
　　她抬眼，认真看着温少清：“你得答应我，等日后你成为魔主，我成为魔后，你不能放过秦云衣。”
　　听到这话，温少清一愣，花向晚说着，带了几分不安：“如今我只是个废人，她又是鸣鸾宫少主，又是渡劫期，对你一片痴心，我怕你变心……”
　　“这怎么可能？”温少清闻言，明了花向晚是吃醋，他笑起来，“秦云衣算什么东西，怎么能和你比？阿晚，只要能让你高兴，我把她扒皮抽筋都可以。你不必担心，我绝不会对她有任何遐想。她这些年如何折辱于我，”温少清冷下声来，“我可都记得。”
　　听到这话，花向晚不着痕迹看了一眼隔壁。
　　正在静坐的冥惑克制着情绪，死死捏着拳头。
　　“那就好。”
　　花向晚微笑，又逼着温少清说了秦云衣许多坏话。
　　等她估计温少清也骂不出什么新鲜词儿后，她才露出放心神色，转头看了看外面，低声道：“谢长寂要回来了，我先走。”
　　“嗯。”
　　温少清点头：“小心安全。”
　　花向晚也没多说，她推门走出房外，一把扯了冥惑门口符咒，转头朝自己房间走去，然后匆匆忙忙躺倒床上，原模原样盖上被子，终于闭眼安睡。
　　她迷迷糊糊睡过去，等到半夜，谢长寂终于折了回来。
　　他动作很轻，花向晚根本没有察觉，只隐约感觉有影子落在自己上方，她下意识夹着刀片抬手横扫而去，就被人一把抓住手腕。
　　对方手有些冰凉，带着熟悉的气息，花向晚这才清醒几分，抬眼看上去，就见谢长寂一身白衣站在床头，静静看着她。
　　花向晚舒了口气，放松道：“你回来了？”
　　谢长寂不言，他垂眸看着她夹着刀片的手指。
　　她一直自称是个法修，可她抬手这一击，哪怕拿的是刀片，却也是许多剑修都没有都速度。
　　如果不是长年累月的练习，绝不可能有这样的速度。
　　他静默看着她的手指，花向晚被他看得有些尴尬，赶紧道：“问出什么了？留影珠呢？”
　　谢长寂没有立刻回应，他握着她的手，带着茧子的手，抚过她的手背，感受着她一寸一寸被缝合的筋脉，低声开口：“二十多年前，她还不是神女，那时候她遇到一个男人，名叫林洛。”
　　听他的话，花向晚便知是他问回来的消息，刻意忽略过他手上的动作，听他继续：“她救了他，与他相爱，成亲，然而成亲当日，一只鲛人上门，说林洛辜负了她，于是在林家大开杀戒。她在山下没有神力，不敌鲛人，只能逃脱离开，回到雪山。可这鲛人却对她紧追不放，到了雪山之后，鲛人四处隐藏，一直想要杀她，如此，两方僵持二十年。”
　　说着，谢长寂抽走她手中刀片，将留影珠拿出来，交到她手中。
　　“直到十日前，魔主血令突然落入神女山，鲛人抢到了血令，利用血令的力量，将她囚禁，然后改变了雪山法阵，开始疯狂汲取山下人的灵力。”
　　“问出这么多？”
　　花向晚闻言，有些好奇：“你怎么问的？”
　　“她左手有一颗痣。”谢长寂提醒。
　　花向晚疑惑：“如何？”
　　“画像上被剪掉的林夫人，在同样的位置。我确认了她的身份，逼出来的。”
　　花向晚一听，不由得睁大眼，温少清只给她看了一眼，还故意没给谢长寂看，谢长寂顶多就是从旁边瞟了一下，竟然看得这么细？
　　她震惊看着谢长寂，忍不住出声：“你是什么怪物？”
　　谢长寂不言，他低着头，好久，慢慢开口：“我自幼少言，一直到五岁，都不曾出声。旁人说我是傻子，唯有师叔和师尊，说我是修问心剑的好苗子。”
　　“你们问心剑喜欢……”‘哑巴’二字差点脱口而出，花向晚又觉冒犯，只能轻咳了一声，换了个词，“喜欢内敛的孩子？”
　　“我不说话，是因不知说什么。”谢长寂描述着少年，“我不知喜，不知怒，不知哭，不知怜。我不知有什么好说，而师父似乎很清楚我这种困顿，他便告诉我，去看。”
　　“观人世，知爱恨，懂其进退，悟其因果。”
　　“我明白了，”花向晚点头，算是懂他绕这么久是要表达什么，心中暗暗感叹，果然这语言表达需要训练，看谢长寂，说半天说不清楚一个事儿，还需她来总结，“你这个观察能力，是常年锻炼的结果。”
　　“故而，”谢长寂没有认可她的总结结果，抬手缓慢抚过她的眉眼，“我欲知我欲，求我心，悟我道，求我所得。”说着，他指尖一路滑下，划过她的鼻梁，薄唇，下巴，咽喉……最终指尖停在她心口之处。
　　他声音停住。
　　指下心脏跳动如此明显，花向晚有些紧张，她咽了咽口水，扭头看向旁边，轻咳了一声：“那个，你说这些我听不懂……”
　　云莱的门派都和西境算命那个天机宗一样，不说人话。
　　以前谢长寂不说话，她觉得他们不沟通。
　　现在他说话了，她终于明白，他们大概无法沟通。
　　她只能安抚他，试探着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从胸口挪过去，小心翼翼询问：“要不别说了，先睡觉？”
　　谢长寂闻言，垂眸看着她握着他的手。
　　花向晚见他不作答，赶紧放开他的手，转身背对着他拉上被子，闭上眼睛：“我先睡了。”
　　谢长寂站立不动，过了许久，他如同以往一般，解衣上床，将花向晚整个人捞进怀中。
　　花向晚似乎是觉得累，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整个人包裹在自己怀中，闭眼亲吻上她的发丝，顺着青丝一路往下。
　　他让他的味道从每一寸浸染过去，去覆盖她身上带了几分浓郁的龙涎香。
　　这是他的人欲。
　　遗憾、欢喜、独占、淫邪、爱恨、痛悯……
　　人世间万般诸欲，皆化于她一身。
　　他之神佛。


第35章 
　　花向晚在谢长寂怀中沉睡一夜, 等第二天醒来时，发现谢长寂已经起身，正坐在屋中, 认认真真给小白梳毛。
　　花向晚打着哈欠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衣衫松松垮垮, 周身都是谢长寂独有的寒松冷香，应当是自己睡相不佳，说不定在谢长寂怀里蹭了一整夜。
　　她有些心虚抬头看了谢长寂一眼，对方一身白衣，头戴玉冠, 小白在他膝头晒着太阳，被他用梳子顺着毛，看上去异常闲适。他生得很白, 在阳光，整个人宛若冰玉雕琢, 不染半分凡俗。
　　听到她起身，他缓缓抬眼，只道：“温少清和冥惑一早出去了，没通知我们。”
　　“没事, ”花向晚从床榻上走下来, 到谢长寂身边，蹲下身来，戳了戳小白的脑袋，小白不满睁眼，花向晚伸手揉着它的脸, “他应该是用寻龙盘去找血令了。”
　　“冥惑不想让你拿到血令。”
　　谢长寂提醒, 花向晚一笑：“当然, 冥惑恨不得温少清和我立刻分道扬镳。”
　　“你对温少清很有信心。”
　　谢长寂肯定开口，花向晚动作一顿，谢长寂垂眸看着她：“为何？”
　　“我们给小白洗个澡吧？”
　　花向晚仰头看他，笑着提议，小白一听，汗毛顿时倒立起来，下意识往旁边一扑，花向晚手快，一把捞住它，站起身来：“走走走，滚了这么久，我给你洗澡。”
　　说着，花向晚便走了出去。
　　谢长寂静默看着她，好久，才站起来，跟着她走出去。
　　两人走出房中，就看姜蓉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两人走出来，姜蓉笑眯眯道：“要去找血令得赶早，和你们一起来那两个，看上去势在必得。”
　　“不妨事。”
　　花向晚抱着坐在长廊上，观察着姜蓉喂鸡。
　　她个头很高，腿部尤为修长，花向晚看了一眼周边，院子里有一个小潭，潭水在风中带了些许腥气，水面浮着蓝色莲花。
　　花向晚撑头看着，笑了笑：“这池子用的是海水？”
　　“是啊，”姜蓉随意答话，“上一任神女从定离海引来的。”
　　“还种了海上花？”
　　听到这话，姜蓉回头，眼中带了几分意外：“你竟然认识海上花？”
　　“鲛人一族的族花，常年生于海底，在海底时是艳丽红色，若养在海面，就会变成蓝色。据说鲛人死后，会将记忆存放于海上花。”
　　姜蓉静静听着，片刻后，她低头笑了笑：“如此了解鲛人之人，世上可不多。”
　　毕竟鲛人居于深海，很少和地面上的人打交道。
　　花向晚正还要再说点什么，突然就有人塞了一碗面条过来，花向晚一愣，回头看着谢长寂，就见对方神色严肃，提醒她：“你需得吃东西。”
　　她不比他们，若不进食，虽然不会死，但身体既没有灵气又没有食物，便会和凡人一样失去养分，出现诸多不适。
　　只是没想到谢长寂会端出一碗面条，花向晚有些呆，旁边姜蓉笑出声来，只道：“被关了许久，我这里就剩点灵麦做的面条，道君手艺不错，给我做一碗？”
　　谢长寂不说话，静静看着花向晚，花向晚反应过来，接过面条，说了声谢谢，便开始吃着面条和姜蓉聊天。
　　谢长寂从花向晚膝头抱走小白，坐在一边，安静观察两人。
　　三人一虎在院子里休息了半日，等到下午，天气转冷，谢长寂看了看天，提醒花向晚：“先回屋吧。”
　　“我在这里等一会儿，”花向晚答得漫不经心，“温少清还没回来呢。”
　　谢长寂动作一顿，片刻后，他也没多说，只是坐下来，握住花向晚的手，将灵力送了过去。
　　等到黄昏，温少清和冥惑终于风尘仆仆赶回来，一见温少清，花向晚赶紧起身，激动上前：“少清，你终于回来了，你没事吧？”
　　她急急伸手抓住温少清的袖子，满眼关怀：“可有受伤？”
　　“不用担心。”
　　温少清克制住笑意，看了一眼谢长寂，拉开花向晚的手，只道：“我先回屋休息，明日再说。”
　　在他拉开她的一瞬间，花向晚感觉他在她手心快速写下“后院”二字，她也立刻塞了一张传音符，交到温少清手中。
　　两人在片刻间交换信息，随后分开。
　　温少清和冥惑一起进屋，路过谢长寂时，龙涎香从谢长寂鼻尖飘过，谢长寂默不作声看了一眼温少清，走到花向晚面前。
　　他抬手握住花向晚的手，将她的手拉起来，用白绢轻轻擦拭，只道：“先回房吗？”
　　“我有些饿了。”
　　花向晚转头看他：“要不你去抓只山鸡？”
　　谢长寂慢条斯理擦干净她的手，他面上看不出情绪，只应声：“嗯。”
　　他收起白绢，从乾坤袋中拿出一件狐裘，披在花向晚身上，轻声道：“夜里冷，莫要凉着。”
　　他说完，便转身往密林走去，花向晚确认谢长寂走远，转头又看向二楼客房。
　　冥惑和温少清都已经进了自己房间，她想了想，也回到房中，她拿出一张符纸，写下“后院详叙”四个字，四个字很快隐匿在符纸中，花向晚将这看上去干干净净的符纸剪成一张小人，抬手一抹，便朝外扔了出去。
　　小纸人立刻站了起来，顺着窗户爬到屋檐上，朝着温少清房间悄无声息奔去。
　　然而纸人才爬到一半，便人突然开窗，一把夹住纸人。
　　冥惑将小纸人放到手心，抬手一抹，就看见“后院详叙”四个字。
　　他沉吟片刻，转头看了一眼隔壁，想了想，又将纸人放回屋檐。
　　小纸人连滚带爬，冲向温少清，然后钻入窗户缝中。
　　但冥惑并不知道的是，纸人钻入窗户之时，便瞬间消失成灰。
　　感受到纸人消失，花向晚看了一眼隔壁，过了一会儿后，她披着狐裘起身，转身去了后院。
　　她在后院等了一会儿，天寒地冻，正想着温少清什么时候过来，还没反应，就有人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阿晚！”温少清激动开口，“我找到阵眼了！”
　　“在哪里？”
　　花向晚立刻追问，温少清不疑有她，只道：“西南往前十里为乾位，西北十里为坤位。乾位为睁眼，阵法内所有灵力皆进入乾位，而坤位则为此阵最艰险之处，阵法开启，坤位哪怕是大罗金仙，修为也要尽归乾位所有。”
　　温少清说着，赶紧吩咐：“今夜亥时，我会在阵眼开启大阵，在此之前，你将谢长寂放到坤位等我。”
　　“好。”花向晚点头，“等你拿了谢长寂灵力，我立刻通报天剑宗，到时你直接把冥惑绑了送到合欢宫来，我来给天剑宗交代。”
　　花向晚说着，笑起来：“届时，谢长寂死，冥惑抵罪是死，秦云衣也得死，到时，你就是魔主，我……”花向晚看着他，满眼深情，“也就没什么欠你的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脚步声，花向晚急道：“谢长寂回来了，我先走。”
　　说完，花向晚转身疾步离开，温少清也赶紧换了个方向。
　　转角处，冥惑从角落中走出来，看着两人方才谈话的地方，好久，冷笑出声。
　　花向晚跑出后院，刚出门，就看见谢长寂抓着山鸡回来。
　　谢长寂扫了一眼她身上狐裘，花向晚目光落在他手中山鸡上，指定：“我要吃炖鸡。”
　　谢长寂点头，看着花向晚急着回房，他转头提醒：“净室里我放了温泉珠，你可以泡个澡。”
　　花向晚一愣，看他盯着自己，下意识摸了摸脸，随后茫然点头：“好。”
　　谢长寂看着花向晚跑回房间，自己去了厨房，开始利索处理起鸡肉。
　　雪山天要黑得早些，他刚将鸡放入锅中，夜幕便已来临。
　　门外出现脚步声，谢长寂面色不动，又开始处理山中顺手带回来的其他食材。
　　冥惑站在门口，冷淡开口：“妻子与人私通，谢道君还在这里做饭，真是好兴致。”
　　谢长寂不说话，抬手将一条鱼铺在砧板上，刀锋逆着鱼鳞刮过，与鱼鳞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今夜花少主打算给你下毒，将你放入法阵之中，让温少清吸食你的修为，然后嫁祸给我。”
　　谢长寂似乎没有听见，刀片切入鱼肉，鱼片被他处理的晶莹剔透，但这条鱼似乎还活着，它激动挣扎起来，谢长寂稳稳按着它，听着冥惑的话。
　　“你不信？你可知花向晚对温少清是什么感情？当年花向晚年仅七岁，便认识温少清，那时我还只是阴阳宗一个奴仆，跟着我们少主去的合欢宫求学，老远便见过她为了温少清，和秦少主大打出手。”
　　“温少清这个废物只会哭，但他运气好，后来合欢宫落难，花向晚从天之骄子一朝跌落尘埃，合欢宫出事之后，她成了一个瘫痪，不能行走，我甚至听说，她连话都不会说了。温少清趁着这个机会，细心呵护，一个字一个字教她说话，给她喂饭，扶着她站起来。所以后来，她对温少清一心一意，情根深种。”
　　谢长寂刀更快了些，鱼挣扎得越发激烈，他按着鱼头，将鱼的一面剔得只剩骨头。
　　“据闻温少清身体有恙，她不吃不喝侍奉床前，怕有人给温少清下毒，所以每一碗药亲自偿毒，因此坏了身子，常年胃疼。”
　　“温少清欲得一株雪莲，她千里跋涉，九死一生，才取得那株雪莲。”
　　“温宫主不喜花向晚，多次当众羞辱，花向晚都为了保住温少清未婚妻这个位置忍了下来。”
　　“谢道君，我不知你为何会随花向晚一起来西境，但你要知道，为了温少清，”冥惑冷笑，“她可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想让我杀温少清？”
　　一条鱼剔得干净，谢长寂将鱼片摆盘放好，将调味用的灵草铺在鱼上，放入锅中，盖上锅盖。
　　冥惑见他终于有反应，只道：“我只是提醒您，注意安全。”
　　“知道了。”
　　谢长寂淡道：“去吧。”
　　听这话，冥惑舒了口气，知道谢长寂是听了进去。今夜哪怕他不杀了温少清，至少也不会让温少清出事。
　　他行了个礼，转身离开厨房。
　　谢长寂站在房间中，看着那条被剃光的鱼骨，默不作声。
　　谢长寂做菜，用的是灵力控火，半个时辰不到，他便端着菜上楼。
　　花向晚已经洗过澡，取了酒，穿了件单衫，坐在桌边小酌。
　　谢长寂端着菜进来，花向晚看了一眼，见三个菜放到桌上，不由地笑起来：“你日后若是没地方可去，倒可以当个厨子。”
　　谢长寂跪坐到她对面，将菜铺开，平静道：“冥惑来找了我。”
　　花向晚动作一顿，倒也在意料之内，只点头：“你别搭理他。”
　　“他说你打算给我下药，将我的修为送给温少清。”
　　听到这话，花向晚憋着笑，端着酒杯：“你信？”
　　“他说你当年一开始没有办法动弹，是他陪你，你连话都不会说，是他一个字一个教你说话。”
　　花向晚喝了口酒，面上带笑：“哪里有这么夸张？也就是难过几日，怎么就连话都不会说了？”
　　“我记得以前每次真的受伤都会躲起来，不让我看见。”
　　谢长寂低头给花向晚勺汤：“所以每次见你和我说你伤得很重，我就知道没什么大事。可若你不说话、或者找不到人，我就知道一定出事了。”
　　说着，谢长寂将汤推到花向晚面前：“冥惑或许会杀了温少清。”
　　“你又知道？”
　　花向晚端起汤碗，谢长寂垂眸：“他带了杀意。”
　　花向晚不说话，她慢条斯理喝着汤，提醒：“谢长寂，你来西境，是为了找魊灵，其余之事，与你没有关系，你无需探究。”
　　“事外之人，”她抬眼，平静看着他，“就永远留在事外最好。”
　　谢长寂看着她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眼，只问：“我是事外之人？”
　　花向晚没回他话，低头喝完最后一口汤，又尝了尝鱼片和野菜，随后给他倒了酒，抬手举杯在他面前，面带笑容：“喝一杯吧？”
　　谢长寂看着她手中酒杯，花向晚见他不动，只提醒：“这杯酒，我劝你喝。”
　　谢长寂沉默，片刻后，他接过酒，用袖子遮住饮酒的动作，缓慢饮下。
　　花向晚似是知道他会答应，撑着下巴吃着鱼片。
　　谢长寂放下酒杯，抬眼看她，花向晚笑了笑，只道：“找了魊灵，报了恩，解开你心中的结，就自己回云莱吧。”
　　谢长寂不说话，眼神开始有些恍惚。
　　花向晚举起给自己倒的酒，轻抿了一口，看着面前人“哐”一下倒在桌上，面上笑容淡下来。
　　“好好的在死生之界呆着，来这乌糟糟的人间做什么？”
　　说着，她把酒一饮而下，放下被子，站起身来。
　　外面有些冷，隐约似乎下了雪，她披上狐裘，从房门中取了一把伞，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她刚出门，趴在桌上的人就睁开了眼睛，他转头看了一眼外面飘雪，直起身来。
　　花向晚和谢长寂闲聊时，温少清已经提前出发。
　　他抱着琴，急急往阵眼方向赶过去，路到一半，他突然听到身后一声呼唤：“少主，你去哪儿？”
　　温少清紧张回头，看见冥惑，他舒了口气。
　　“是你？”
　　他看了看周边，微微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我见少主出来，”冥惑走上前，解释，“怕少主出事。”
　　“我能出什么事？”
　　温少清板下脸：“我就是想一个人走走，你先回去吧，我……”
　　话音未落，一把利刃猛地捅入他的腹间！
　　这利刃上带了限制灵力的符咒，温少清睁大眼，随后立刻反应过来，一把推开冥惑，踉跄着退开，不可思议看着对方：“你……你……”
　　他用不了灵力，冥惑也没用。
　　他看着捂着伤口倒退的温少清，面上带笑：“我如何？”
　　“你竟然……”
　　温少清喘息着：“你竟然背叛我！”
　　“我背叛你？”冥惑似是觉得好笑，“我忠诚过你吗？而且，轮背叛，应当是你在先吧？你是秦少主的未婚夫！”
　　冥惑提醒温少清，他往前走，温少清便往后退。
　　冥惑面上带了几分不解：“秦少主何等人物？你得到了她，为何不珍惜她？花向晚算什么？你居然为了一个贱人，想这么羞辱她？你还想嫁祸我？”
　　冥惑说着，摇着头笑出声来：“蠢货。”
　　温少清不说话，他喘息着，感觉到伤口上有什么在往身体中蔓延。
　　阴阳宗擅长一些阴邪法术，他感觉自己身体一点一点变凉，转头看了一眼周遭，悄无声息捏碎花向晚给她的传音符，冷声提醒冥惑：“我母亲给点了命灯，你若杀了我，我母亲一定杀了你。”
　　“我杀你？”
　　冥惑笑起来：“神女山中，你觊觎渡劫期大能的妻子，你说是谁杀你？我为何杀你？溺水之中，当是你的归属。”
　　说完，冥惑猛地往前，抬刀就刺！
　　温少清将一张瞬移法阵瞬间开启，惊呼出声：“阿晚，救我！冥惑要杀我！”
　　瞬移法阵光亮冲天而起，温少清瞬间消失在冥惑面前。
　　没想到温少清还能有这种法宝，冥惑脸色微冷，但他马上开启神识，朝着林中搜去。
　　仅凭灵石就可以开启的瞬移法阵都传送不远，温少清刚一落地，便捂着伤口，踉踉跄跄往阵眼方向跑去。
　　他不知道花向晚有没有听到他的求救，也不知道花向晚现下是否出事，如今他唯一的期望，就在于赶紧到达阵眼，只要他开启法阵，就有一条生路。
　　冥惑……
　　是他小看了冥惑，他居然敢为了个女人杀他！
　　温少清忍着疼，咬牙往前，鲜血洒在地面，他踉踉跄跄。
　　跑着跑着，他便觉得有些不对。
　　周边冰雪越来越大，密林似乎也消失去，好像成了无边无际的冰原。
　　察觉到不对劲，他骤然停下，开始张望四周。
　　这是哪儿？
　　他捂着伤口，喘息着，抽出他的琴中剑。
　　周边只有风雪簌簌之声，这种宁静让人越发心慌，过了好久，他才听到有人踩在雪上，缓慢而来的声音。
　　温少清骤然回头，就看见谢长寂身着白衣，头戴玉冠，提着一把长剑而来。
　　那是一把白玉铸成的长剑，上面刻着“问心”二字。
　　对方脚踏风雪，看上去神色十分平静，但从他出现那一刻，温少清就绷紧了身体。
　　他死死盯着谢长寂，看着对方走到自己面前。
　　他知道这是哪里了。
　　温少清忍住牙关打颤的冲动，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
　　这是谢长寂的领域。
　　传闻渡劫期大能，能单独创造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空间，在这个空间内，进入者便如鱼肉，任人宰割。
　　他竟然悄无声息，被谢长寂拉入了自己的领域。
　　他这一次，是铁了心要杀了他。
　　意识到这一点，惶恐涌上心头。
　　两人静默对视，温少清勉强笑起来：“你把我拉进你的领域，是不想让人知道是你杀了我吧？”
　　谢长寂不言，温少清试图说服他：“你杀了我，我母亲不会放过你。”
　　“嗯。”
　　谢长寂应声。
　　温少清知道这话对于谢长寂来说没什么威慑，他牙关打颤，提醒：“我若这么不明不白死了，阿晚会挂念我一辈子！”
　　听到这话，谢长寂终于抬眼。
　　他看着面前人，声音平稳：“我不喜欢你这么叫她。”
　　“你就是为这个？”温少清强作冷静，“那这样，你让我出去，日后我绝对不会和她有任何牵扯。”
　　“来不及了。”
　　谢长寂开口，温少清感觉一股巨力瞬间压下，将他整个人猛地按进雪地。
　　他拼命挣扎，然而越挣扎，身上血流得越多。
　　谢长寂缓缓抽剑，问心剑落在他脊骨之上。
　　他如同一条砧上活鱼，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
　　“我修问心剑一道，一生从未因私心杀人，我道求天道，力求抛私情小爱，以天道之眼，窥人世之法则。”
　　“放开我！”
　　温少清激动出声：“你放开我，你杀了我，阿晚不会放过你！”
　　“可如今，我剑心已碎，晚晚为我之道，纵我欲，求我道，体未尝之人情，”谢长寂剑尖划破温少清皮肤，他神色平静，“为我证道之路。”
　　血液飞溅而出，剑下之人哀嚎尖叫。
　　划过脊骨，挑断筋脉，一片一片快速切开。
　　辱她。
　　害她。
　　欺她。
　　骗她。
　　所有一切憎怨，在血色中弥漫开去，温少清嚎啕求救。
　　“放开我！我错了，谢长寂！放开我！”
　　“我错了，我都是骗她的，她不爱我！她其实不爱我！你放过我，放过我……”
　　然而谢长寂没停手。
　　风雪越大，雪花飘洒而下，落在地面挣扎着的人身上。
　　他平静看着剑下纷飞的血肉，像是看今夜砧板上那条挣扎的鱼。
　　直到最后，温少清趴在地面，只剩一具骨架，昔日惹得无数女子倾慕的面容也成了血红的骨头。
　　谢长寂俯视着这个喘息着的人，终于收剑。
　　温少清疼得麻木了，他笑起来：“谢长寂……你疯了……”
　　“你这样……是要遭天谴的……你以为你这样，她就会爱上你？咳咳……”
　　温少清说着，似哭似笑，他撑着自己，抬起头来：“你知道她为什么要当魔主吗？你知道合欢宫，有一条冰河，冰河下面埋着那个人，是谁吗？”
　　说着，温少清笑起来：“你知道，她这么拼命，为了谁吗？哈哈哈哈哈哈，她不爱你！也不爱我！你永远得不到她！你为她死都得不到她！”
　　谢长寂没说话，他低下头，声音平稳：“我不在乎死人。”
　　说着，他抬手用方绢擦干净剑上鲜血。
　　将问心剑收回剑鞘，平静离开。
　　温少清听到这话，仿佛是被瞬间激怒，他撑着自己，拍打着地面，大声嘶吼：“你永远比不上死人！你就一辈子守着她，当她的狗！终有一天，他会回来，他才是她最爱的人，到时候……我等着你！谢长寂，我等着你！”
　　谢长寂没有回头，他如来时一样，平静走过冰原。
　　随着他远去，那独属于死生之界凌厉的风雪，也悄然消失。
　　温少清看不见他，整个人瞬间失了力气。
　　他爬在地面，意识已经模糊了。
　　他周身都在疼，他什么都想不到，只能用尽全力，去找他现下唯一的希望。
　　阿晚……
　　他想着年少时，在合欢宫第一次见她。
　　他饿极了，身上又疼，偷偷拿了一个馒头，便被人发现。
　　他哭着想逃，但他长得太胖，跑得太慢，眼看着要被人抓住，他猛地一跤摔在地面，也就在这时，女孩叱喝声响起：“你们做什么！”
　　温少清愣愣抬头，看见一个红衣短靴，腰上佩剑的女孩。
　　她看上去就七八岁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漂亮。他愣愣看着她，就见她转头看了过来。
　　他趴在地上，握着馒头，脸上还挂着眼泪鼻涕，呆呆看着花向晚。
　　“哟，”花向晚笑起来，“哪儿来的小胖子？”
　　她说着，蹲下身来，朝他伸出手：“还怪可爱的。”
　　阿晚……
　　他心中呼唤着她的名字。
　　来救我一次。
　　无论我做过什么，无论我多么卑劣，我都只是想拥有你。
　　来救救我……
　　他往前爬着，血在地面成了蜿蜒的血蛇，他努力往前一伸，突然感觉身下泥土似乎异常的软。
　　他来不及反应，就感觉下方骤然一空，他猛地睁大眼，坠落而下。
　　蚀骨之水涌上来，他惊慌失措挣扎起来。
　　然而溺水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它很快淹没了他的头顶。
　　挣扎不过片刻，天地便徒留落雪之声。
　　白雪掩盖了血迹，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花向晚拿着记录下温少清求救的传音玉牌，一遍一遍听着温少清重复：“阿晚，救我！冥惑要杀我！”
　　“救我！”
　　“救我！”
　　她撑着伞，反复聆听，走向法阵阵眼之处。
　　在这一声一声求救声中，她看见当年师兄师姐厮杀在前方，狐眠抓着她，追问：“求援的消息发出去了吗？！”
　　她慌忙点头：“发了，师姐，发了好多遍。”
　　“人呢？”
　　狐眠急喝：“那人呢？！”
　　“不知道……”花向晚摇着头，“我不知道，师姐，我再发一遍。”
　　她抬头，认真开口：“我给清乐宫发消息，少清一定会来带人来的！”
　　温少清……
　　她含笑默念着对方的名字，抬眼看向前方。
　　前方阵眼之中，女子一身蓝衣，笑眯眯看着花向晚。
　　“哟，”姜蓉笑着开口，“来啦？”


第36章 
　　“姜蓉？”
　　花向晚开口, 意味深长念出这个名字。
　　姜蓉站在阵眼中央，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好浓郁的灵气，半步化神的修士, 修为果然香。”
　　“你把温少清的修为取了？”
　　花向晚明白她此刻状态, 姜蓉转眸, 眼神带了些妩媚：“当然。等一会儿, 我消化了他，就轮到你和冥惑。”
　　花向晚闻言低笑，她垂眸看向地面, 只道：“你觉得我会等你？”
　　“那要看你，能不能不等了。”
　　话音刚落，花向晚手中纸伞一转, 急速飞转着朝着阵法中的姜蓉直飞而去。
　　姜蓉抬手一甩，一道法光击向纸伞，也就是这片刻，长剑从伞后破空而来, 直取门面。
　　姜蓉纵身一跃，素白的手上指甲瞬间增长，变成一只利爪, 朝着花向晚迎面一抓，花向晚剑面挡住利爪，抬脚凌空直袭对方头顶，姜蓉另一只手被逼着去抓她的脚, 丹田暴露, 花向晚一把捏破灵气珠, 灵气珠爆裂在手心, 她抬手一掌，朝着姜蓉丹田处直轰而去！
　　一声鲛人尖叫破空响起，姜蓉将花向晚狠狠一掷，花向晚那如同一片轻飘飘的雪花，轻盈落地，回头便见阵法中的女子露着尖牙利爪，冷眼看着她。
　　这是鲛人化形后进入战斗状态的模样，鲛人性情温和，除了鱼尾，平日与常人无异，可若进入战斗状态，利爪和尖牙以及上面含的剧毒，都是他们特有的武器。
　　“我还挺喜欢你的，”她抬起手，舔了舔手背，“可惜，你来了神女山。”
　　音落，一个蓝色法阵在她脚下亮起，所有灵气迅速朝着法阵聚集，蓝色法光密集如雨，朝着花向晚劈头盖脸直飞而来！
　　花向晚站在原地不动，隐约感觉有什么力量在抽扯她的身体中的灵力，可惜她没有使用灵气珠，周身灵力俱空，没有什么让这股力量抽走。
　　她静默看着那些法光，整个人连手都不抬，格外闲适。
　　身后有一个熟悉的气息由远而近，在法光落到她面前刹那，一道剑意轰然已至，将这些法光瞬间击碎。
　　花向晚看着谢长寂从她身边擦肩而过，越过这些蓝色法光碎片直掠上前，她平静看着前方，只吩咐：“要活的。”
　　听见花向晚的话，姜蓉睁大眼，尖叫起来：“你休想！”
　　说罢，谢长寂灵力全开，冰雪随着他的剑朝着姜蓉铺天盖地而去。
　　周边地动山摇，神女山根本无法支撑谢长寂全部灵力开启的状态，姜蓉疯狂吸食着阵法内所有灵力，谢长寂的灵力也进入她的身体，反馈成一个个法阵，朝着谢长寂轰了过去。
　　这等于是用谢长寂的灵力，对上谢长寂的剑意，一时间，两方竟是僵持下来，谢长寂始终不能上前一步，可姜蓉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疯狂吸入一个渡劫期的灵力，消耗，这让她周身筋脉都到了极限，皮肤开始浸出血来。
　　可她咬着牙不肯退却一步，花向晚站在一旁，观察着姜蓉。
　　随着灵力进入她的身体，她肚子似乎隐约大了起来。
　　她是做什么？
　　魔主血令为什么要给她？她一只鲛人，为什么会以人的模样生活在雪山？她肚子又是怎么回事？她真的是姜蓉吗？
　　一个个问题浮现，花向晚看了一眼旁边始终无法上前的谢长寂，思忱着，终于还是开口：“姜蓉，停下吧。”
　　“去死！你们都去死！”
　　姜蓉已近暴走，根本没有任何思考空间。
　　谢长寂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法进攻的剑让她整个人濒临崩溃，她只要有一瞬间失误，就会立刻死于剑下。她奋力反抗，可这样高压之下，前方白衣青年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冷静到可怕的状态。
　　这让她很清晰意识到双方差距，死亡的恐惧浮现，她想到自己的肚子，她忍不住激动起来，猛地爆发出声：“去死！”
　　那一瞬间，周边草木一瞬凋零，所有力量朝着她纷涌而去，花向晚叹了口气，反手祭出一颗绿色珠子，将灵力灌入珠子，再次重复：“姜蓉，停下吧。”
　　她的声音从珠子传出去，姜蓉整个人一僵，仿佛有种无形的力量将她控制，也就是那一瞬间，谢长寂长剑击碎她的结界，剑意猛地击打在她身上，她被剑意狠狠撞飞出去，摔在地上，呕出一口血来。
　　远离了法阵，她远不是谢长寂对手。
　　她趴在地上，轻轻喘息，花向晚手持绿珠，朝着她走了过去。
　　姜蓉抬起头，惊疑不定看着花向晚手中绿珠，咬牙出声：“你为什么会有碧海珠？”
　　花向晚笑了笑：“若没有些依仗，你以为我一个金丹半碎的废人，敢同你动手？我在早猜到你是鲛人，碧海珠对鲛人有血脉压制，就算你不会完全受到控制，但也会受其影响。不过，普通的鲛人此刻应当已经动弹不得，你却还能反抗，”花向晚凑过去，观察着姜蓉，“你在鲛人中，血统也算高贵？”
　　姜蓉恶狠狠看着花向晚，没有多说，花向晚看着她的面容，她仔细看了许久，正想伸手去摸一摸，就被身后谢长寂拉住，他平静提醒：“是真的。”
　　谢长寂确认这是一张真脸，花向晚也没怀疑，点了点头，直起身子，平稳道：“你是一只鲛人，所以你一开始说的故事，是假的。没有所谓鲛人追杀林家，也就更不会有鲛人追杀姜蓉，那么，当年林家的凶案，”花向晚思索着，“是你做的？”
　　姜蓉不说话，她眉目低垂，似是认命。
　　花向晚见状，抬手一挥，两道法光毫不犹豫贯穿了她的琵琶骨，姜蓉哀嚎出声，趴在地面：“你做什么？！”
　　“乖一些，免得受苦。”
　　花向晚提醒她，缓慢思索着：“当年你杀了林家一家人，然后来到神女山，成为这里的神女，二十年后，你得到了魔主血令，又想做什么，所以布下大阵。鲛人擅长以歌声操纵人心，在众人进入山中，你勾起了所有人心中的欲念，将其不着痕迹放大，引得众人自相残杀。”
　　花向晚分析着：“最先入山的，是带着巫蛊宗巫礼和阴阳宗冥惑的温少清。他们进入山洞了，遇到了你，你故意让温少清察觉到了这个能吸食他人修为的上古大阵，激发了他心中的贪念。他本来是来帮秦云衣取魔主血令，却改变了主意，决定用上古大阵吸食他人修为变强，同时私吞血令。”
　　“而这时，巫礼也被勾起贪念，他本来就是魔主继承人，于是想趁机杀了温少清，拿到魔主血令，行刺于温少清。”
　　“温少清将计就计，逃离山洞，打算甩开冥惑和巫礼，这时他遇到了我和谢长寂。他想利用我得到谢长寂的修为，又害怕我不够爱他，于是他在路上考验我，也就有了雪山之上，两人同时坠落的一出。”
　　说着，花向晚转头看向姜蓉：“哪只突然出现的鹰和雪崩，都是你的手笔吧？”
　　姜蓉不说话，权作默认，花向晚点点头，继续说着她的打算：“我通过了温少清的考验，他决定让我帮他谋害谢长寂，为此他对我花言巧语，我呢，也借着他这些话，让冥惑听见，挑拨了他和冥惑的关系。冥惑自幼爱慕秦云衣，秦云衣当年救过他，是他心中不容玷污的神，温少清居然与我如此合谋想要谋害他，冥惑不会容忍，在你影响他心智的情况下，他最终决定，亲自动手，杀了温少清。”
　　“但我奇怪一点，”花向晚转头看姜蓉，“我修为不济，不足为虑；温少清被冥惑所杀，冥惑与他两败俱伤，可谢长寂呢？他一个渡劫期，他还好好在这里，你怎么敢来这里开启法阵，吸食所有人的修为？”
　　“我看见你给他下药，他也喝了你给的酒。”
　　姜蓉解释，花向晚点了点头，明白过来。
　　这时候她不由得扭头看向谢长寂：“那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谢长寂垂眸：“我没喝。”
　　花向晚一愣，这才想起方才喝酒时，他是用袖子挡住杯子。
　　若是常人她当然会防范，可她没想过，谢长寂竟然也会骗人了？
　　她哽了片刻，想说点什么，又觉得现下不妥当，便转头又看向姜蓉：“你我都猜错了。那现下不妨谈一谈，你用这个法阵，到底想做什么？魔主血令又在哪里？”
　　姜蓉跪坐在地面，低着头不说话，花向晚轻笑了一声，她走上前，抬手抵在姜蓉大起来的肚子上，温和道：“若你不说，那我就剖开看看。”
　　“你敢？！”
　　姜蓉猛地抬头，满眼威胁。
　　花向晚面色不动，她含笑注视着面前女子。
　　两人僵持着，好久，姜蓉颤抖着，低下头去：“我……你给我一夜时间，我就把魔主血令给你。”
　　“做什么？”
　　“我……”姜蓉惨白着脸，艰难开口，“我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孩子？”
　　花向晚皱了皱眉，姜蓉似乎豁出去了，她抬头看向花向晚，激动道：“花少主，我吸食的力量已经把这个孩子养大了，它今夜就可以生出来，你让我把它生下来，血令只要再用一夜，一夜时间……”
　　“你这不是个活物。”
　　花向晚听见‘养大’，断定出声，她垂眸看着她的肚子，冷声道：“它到底是什么？”
　　“它是……”姜蓉说着，声音微颤，“我和姜蓉的孩子。”
　　花向晚闻言，平静抬头，“姜蓉”此刻仿佛认命一般，愣愣看着地面：“我不是姜蓉。”
　　“我知道。”
　　花向晚点头：“神女山神女世代单传，血统非常，不可能是只鲛人。”
　　“我叫玉生，原本是定离海中，鲛人中的贵族。”
　　面前女子声音很低，说起以往：“她年少时，去了一次定离海，我在那里认识她，结为好友。后来为了我，她从定离海引水到神女山，我每日都可以到神女山见她，鲛人五百岁成年，那时候我才三百岁，什么都不懂，我只知道自己每天见到她很开心，我从水底给她摘了好多海上花，每天都送来给她，她经常坐在水潭边，给我用花编花环，和我说，有一天，她会成为神女山的神女，庇佑山下百姓。能让百姓好好生活，是她一生最大的责任。”
　　玉生说起来，面上带了几分浅笑：“鲛人成年前都没有五官，也不辨男女，等成年后，我们可以任意变化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和性别，我无数次看着她，我都想，等日后我会成为这世上最英俊的男人，到时候，她或许就会爱上我，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可是两百年前，她突然和我说，她遇到了一个人。”
　　“是林洛？”
　　花向晚猜出来，玉生垂眸，声音微冷：“对，他被人追杀，逃到神女山，是姜蓉救了他。他的仇家来头很大，姜蓉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怕给神女山招来祸患，就遮住脸，一直照顾他。她隐瞒了自己身份，照顾了他好几年，帮他伪造身份，帮他在云盛镇立足，重振家业。这个林洛，他在被人追杀的过程里废了金丹，成了一个凡人，他没有什么依靠，就只能一直依仗姜蓉。于是他花言巧语，一直哄骗她，姜蓉以为他爱她，为他付出一切。为了陪着他，她很少再回神女山，我每天就在那个水潭里等她，每天带一朵海上花。我等啊，等啊，等了好多年……”
　　玉生说着，忍不住笑起来：“其实我没有想过一定要和她在一起，我就是想她过得好。她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能一家团圆，能幸福快乐，我可以一直等在这里。可后来……有一天，我突然在水里闻到了她气息，那是她的血的味道。”
　　玉生说着，似乎是想起当年的画面，她忍不住颤抖起来，死死抓住地面上的雪粒：“我赶紧过去，我找到了她，她老了……头发都白了，全身都是血，肚子被人剖开……她的金丹，”玉生颤抖着，“被人生剖了。”
　　“林洛不爱她，”玉生看着花向晚，似乎完全不理解，“她这么好的人，林洛居然不爱她！”
　　“他只是想利用她，他利用她拥有了新的身份，利用她在云盛镇扎稳脚跟，然后他就爱上了另一个女人。他恨她，恨她强势，恨她看过他最落魄的时光，他忍她很久了，忍不下去，于是，他给了她一杯毒酒，然后生剖了她的金丹。”
　　“他以为她死了，把她扔进水里，可是她还有一点气息，我把她救了回来，送回神女山，可她身中剧毒，又没有金丹，我从海里拿了无数灵丹妙药，却也无法救回她。我就一日复一日，看着她生命一点一点消失。我努力了，可我抓不住。”
　　玉生愣愣说着：“她最后一晚，突然好了起来，她走到水潭边，坐在旁边，和以前一样，低头看着水里的我。那时候她已经是个老太太了，可我就觉得，她特别好看，我一眼都挪不开。”
　　“我们说了好多，她让我坐上来，靠着我的肩，等到最后，她问我，玉生，你见过人心吗？”
　　“她说，她好想看看林洛的心，她不明白，人心怎么能丑恶成这样。”
　　“我也想啊……”玉生笑起来，“我也想看看，人心到底是什么样。”
　　“所以，”花向晚明白，“你剜了林家人的心。”
　　“是啊，”玉生声音疲惫，“那天晚上，其实她好像还说了什么，但我听不清。我就坐在水潭边，她靠着我，我感觉她一点一点变凉，我坐在那里，坐了好几天，我终于明白，她不会再说话了。”
　　“她没等到我成年，也没等到见到我样子，在她心里，我甚至连男女都分不清。”
　　“后来呢？”
　　花向晚垂眸听着，不由自主看着手里的碧海珠。
　　玉生低着头，说起后来的事，便没有了多少情绪：“后来，我把她带回了海里，葬在了海上花中。然后我勤加修炼，在我成年那一日，我变成了她的样子。我听说，两百年前，曾有一位鲛人，劈开鱼尾，走上了岸，成为了人。于是我也学他，劈开了鱼尾，走上了岸。但不同的是——”玉生眼中带了几分讥讽，“那位鲛人是为了爱，而我是为恨。”
　　“我用着姜蓉样子，来到了林洛身边，我勾引他，”玉生看了一眼花向晚，“他一开始很震惊，但他确认姜蓉死了，而且我们脾气相差很大，他很快接受了我。”
　　“最了解男人的，莫过于男人。姜蓉不懂，男人就是贱，我对他若即若离，他很快就爱上了我。他为了我抛妻弃子，用尽家财，当时在云盛镇传的沸沸扬扬，他名声扫地，还是执意娶我，在娶我那天，他向我发誓，对我一心一意，愿意把心都给我。他这么说了，我当然，要把他的心带回来，给蓉蓉看看。”
　　“他的心好脏啊，”玉生笑起来，“他们林家人的心，都好脏啊。”
　　“然后你成为了她。”
　　谢长寂肯定。
　　玉生露出一丝茫然：“报完仇，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我既然成为了她，就该是她。她是神女山的神女，她的梦想是庇佑山下百姓，那我就成为她。我当她当了二十年，但我很茫然。我不知道我到底为什么活着，为什么坚持，我每天在梦见她，每晚我都坐在水潭，我感觉她还靠着我肩，在同我说话。这种痛苦，我知道你们不懂。”
　　玉生转头，看着谢长寂和花向晚：“但它和凌迟一样，一日复一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直到前些时日，有一只鹰，叼着魔主血令交到我手里，它告诉我，血令有巨大的力量，可以实现我一个愿望。”
　　“你许了什么心愿？”
　　花向晚好奇，玉生轻笑：“我希望她活过来。”
　　“可人死，”花向晚垂眸，“寻常办法，不能复生。”
　　“那只鹰也这么说，但它告诉我，人死不能复生，可我可以拥有新生。”
　　说着，玉生看向自己肚子，眼中带了几分温柔：“我可以拥有我和蓉蓉的孩子。我保留了她当年完整的身体，我取走了她的心，放在了肚子里。只要有足够的力量……”
　　玉生抬头，眼中满是狂热：“它就会变成一个孩子，这就是我和蓉蓉的孩子。我可以把他生下来，把他养大。那就是我活着的意义，那就是我和蓉蓉的新生！花少主，”玉生一把抓住花向晚，“一夜，你给我一夜时间，我就可以把他生下来，我求求你，”她眼中全是眼泪，“你让我把他生下来，好不好？”
　　花向晚没说话，她静静看着面前女子，一时竟有些不忍。
　　旁边谢长寂见两人僵持，许久，缓慢开口：“它骗你。”
　　玉生茫然转头，谢长寂冷静出声：“就算是她的心孕育的活物，你以如此邪术生下来的孩子，也注定是个邪物。他不是人，更不可能是你和姜蓉的孩子。”
　　“就算是邪物，那也是我和她的孩子！”玉生激动出声，“你们就是不想让我生下他，你们就是……”
　　“那姜蓉想吗？”
　　花向晚突然开口，玉生一愣，她呆呆回头，看向花向晚，花向晚眼神清明：“如果她当年的愿望，是希望成为神女山的守护者，守护一方百姓。她愿意用云盛镇一镇百姓的性命，去缔造一个邪物吗？”
　　玉生说不出话。
　　花向晚继续：“你是欺负她死了。如果她活着，她不会允许你这么做。”
　　“可她已经死了。”
　　玉生眼泪落下来：“我能怎么办？”
　　花向晚垂眸，她想了想，将碧海珠递到玉生面前。
　　“鲛人皇族之心，自愿剖出，为碧海珠，”花向晚解释，“不仅号令鲛人一族，还可探究鲛人一族魂魄前尘后世，你将姜蓉的血滴上去试一试。”
　　“她不是鲛人。”
　　玉生茫然，花向晚笑起来：“前世不是，今生未必。”
　　这话让玉生一愣。
　　花向晚将碧海珠探了探：“你试试。”
　　玉生垂眸，好久后，她从自己脖颈中取出一枚琥珀，琥珀中是一滴血滴，他将琥珀捏碎，血落到碧海珠上。
　　碧海珠纹丝未动，玉生眼中神色黯淡下去，他低笑：“我就说……”
　　话没说完，光芒从碧海珠中升腾而起，竟是出现了当年姜蓉死去那一夜，两人坐在水潭边的画面。
　　姜蓉靠着他，疲惫开口：“玉生，你见过人心吗？”
　　“我好想看看杨塑的心，人心怎么能丑恶成这样？”
　　少年带着面具，他不敢答话，鱼尾浸在水中，他眼泪在面具之后，扑簌而下。
　　姜蓉缓缓闭上眼睛：“玉生，如果有来世，我想在海里遇见你。”
　　“那样，我就不用再想，你我人鲛相别，姻缘无果。”
　　说着，她声音很低。
　　“玉生，我喜欢你。”
　　听到这话的瞬间，玉生猛地睁大了眼。
　　画面上，姜蓉魂魄离体，却始终漂浮在他周边，他坐在水潭多久，她就守了多久。
　　然后他带着她去碧海深处，她也跟着他进入碧海深处，她在他不知道时，悄无声息握住他的手。
　　她看着她的身体葬入海上花中，海上花伸出花蕊，温柔将她吞噬，她静默看了许久，转身游入海中。
　　没了多久，画面变成一个新生儿出现，许多鲛人围着那个孩子。
　　“叫什么名字呢？”
　　有人开口，玉生从旁边游过，有人叫住他：“玉生，有新的伙伴了，你取个名吧？”
　　玉生漠然看了一眼那个刚出生的鲛人，明明还没有五官，他却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他静静看了片刻，轻声开口：“念蓉。”
　　画面戛然而止，花向晚抬眼看着对方。
　　玉生满脸惊愣，花向晚笑起来：“运气不错嘛，真投胎成鲛人了，还是你取的名。这鲛人还没成年吧？你现在是女鲛，要它成年又喜欢哪只男鲛变成了女鲛……”
　　话没说完，玉生瞬间起身，转头就走。
　　花向晚急急拽住她，忙道：“等一下，我帮了你这么大忙，你走之前把魔主血令给我啊！反正这邪物你也不生了。”
　　“拿去。”
　　玉生将一块铁片像扔废品一样扔下去，花向晚赶紧抓住铁片，看着玉生急急忙忙往回走，她站起身来：“喂！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
　　玉生回头，花向晚面上带笑，眼中却带了几分冷：“你说，姜蓉喜欢那个男人，叫什么？”
　　玉生闻言，她愣了片刻，随后沉下声来，实话道：“杨塑。”
　　“可你们叫他林洛？”
　　“那是他来到云盛镇后蓉蓉帮他改的名字，也是蓉蓉替他伪造了一家身份文书，在云盛镇生活。”
　　“那他仇家是谁，又犯了什么事儿？”
　　花向晚似乎已经了然几分，面上带笑。
　　“说起来，”玉生面上带了几分犹豫，“此事还与你有关。”
　　“哦？”
　　“当年追杀他的人，来自各宗各门，什么人都有。我听蓉蓉说，此人家族世代驻守于清河关，清河关位于西境西方边境，本来是合欢宫管辖范围，清河关外，便是那些空有武力毫无神智的魔兽。”
　　“不错。”花向晚点头，“然后呢？”
　　“听说清河关其实很早就察觉了魔兽异动，此人负责传信，可他没有将此消息及时传递回合欢宫，反而传给了鸣鸾宫。之后，鸣鸾宫给他下令，打开了边境防御法阵。”
　　听到这话，花向晚笑容不变。
　　边境防御法阵大开，十万魔兽毫无阻拦，一马平川，直抵合欢宫。
　　前线修士全部阵亡，合欢宫连收到消息都来不及，就直接迎战。
　　彼时她母亲正在渡劫，三位长老被魔主请去参加悟道大会，合欢宫只剩年轻一代在宫中，拼死抵抗。
　　“然后呢？”
　　“他做完这件事，收了清乐宫大量法宝灵石，带着全家趁乱跑了。然而鸣鸾宫对他紧追不放，他本来以为自己到清乐宫地界就算安全，可没想到，清乐宫也想杀他。最后他逃到神女山，想越山到定离海，渡海去云莱，然后在这里，他遇见了蓉蓉。”
　　“除此之外，与我有关的，还有其他事吗？”
　　花向晚笑容始终保持在脸上，仿佛在询问与自己无关的事。
　　玉生想了想，只道：“在你们入山之前，我听见巫礼和温少清争执，说他要把当年的真相告诉你，当年温少清好像一开始就接到了合欢宫的求援，可是……”
　　他没来。
　　无需玉生多言，在场众人已经知道结果。
　　花向晚点点头，指了指玉生的肚子：“这个东西，需要我帮忙吗？”
　　“不必了，哪里来的……回哪里吧。”
　　说着，玉生转头看了看周遭。
　　她闭上眼睛，灵气从他周身往旁边散去，一路往四周飘散。
　　原本枯萎的草木丛生，山下还在叩首的百姓也缓缓重新回到原本的年纪，与此同时，玉生的肚子，也平了下去。
　　花向晚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等所有灵力散尽，玉生回过头来，似是有些疲惫。
　　“现下，我可以走了吧？”
　　“因果尽销，”花向晚抬手，“请。”
　　玉生点点头，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花向晚手中的碧海珠，迟疑片刻，她还是开口：“那个……冒昧多问一句。”
　　“嗯？”
　　“若非心甘情愿，碧海珠不可能认主，”玉生皱起眉头，“不知是我族哪位皇族，愿意剖心作碧海珠，赠给花少主？”
　　花向晚不说话，她面上笑容终于淡了几分。
　　风雪夹杂而过，花向晚笑了笑：“鲛人一族这几百年，还有谁，曾经来过此世呢？”
　　玉生一愣，片刻后，她抿了抿唇，双手放在额间，朝着花向晚行了个鲛人一族独有的叩拜大礼，随后起身离开。
　　看着玉生转身离去，花向晚低头看了看血令，这才回头。
　　然后她就见青年长身提剑，一直静默站在她旁边。
　　这时她才发现，原来周边风雪已经这么大，只是因为他一直站在她身后，所以始终未曾察觉。
　　她低低一笑，只道：“谢长寂，你这个人……”
　　说着，她又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摆了摆手，提步往前：“算了，走吧。”
　　她说着，不知想些什么，握着手中碧海珠，踏着风雪往前。
　　谢长寂回头看她，突然出声：“花向晚。”
　　花向晚回头转眸，就看谢长寂握着问心剑，说得很认真：“我不是事外之人。”
　　花向晚静静看着他，谢长寂目光落在他手中碧海珠上。
　　“我没能陪你走过过去的两百年，但我有很长时间。”
　　你未来的一千年，一万年，我都可以陪你走下去。
　　花向晚笑着没说话，好久，她摇了摇头：“谢长寂，人一生有许多时光并无意义。”
　　最关键那一刻不在，便永远不需要出现了。


第37章 
　　许多话无需言明, 便已说得很是清楚。
　　她看着谢长寂，等着对方退后或是迟疑。
　　然而对方却径直向前。
　　“你……”
　　花向晚话没说完，他在风雪中忽然抬手, 就将她整个人拉入怀中。
　　他比她高上半个头, 一手覆在她脑后, 一手揽在她腰间, 衣衫垂下, 便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拢住。
　　温暖侵袭全身, 她呆呆站在原地。
　　她的鼻尖在他肩头, 能清晰闻到他身上寒松冷香，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着皑皑白雪, 和他给予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
　　“不是每一段时光都有意义，可此刻，我在这里。”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所以, 不必笑了。”
　　听到这话，花向晚微微睁眼，她这才意识到, 他方才所说的一切的真正含义。
　　他有一双通透人世的眼。
　　看清她的喜怒，看清她的爱憎。
　　所以，他也看到她始终保持着笑容听着玉生说那段过往时，她内心深处那早已腐烂到面目全非的伤口。
　　他不是在表达往前一步的努力，只是单纯在安抚她的情绪。
　　“晚晚，”他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特有的温和, 那种温柔寻常人很难听出来，他语调太淡, 淡得快将所有情绪淹没, “都过去了, 往前走吧。”
　　这话出来，她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玉生那些话在她心中翻腾起的波澜，一瞬似乎都平静下去。
　　那些话所激起的回忆，招惹来的痛楚，也像是被人用一双手温柔抚过，轻柔舒展，流向它方。
　　她有些不知所措站在对方怀中，好半天，才笑起来：“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
　　说着，她抬手拉开谢长寂的手，正准备说些什么，就感觉一股大能气息从上方压来。
　　周边地面颤动，花向晚骤然回头，谢长寂一把拽过她的手，领着她一跃而起。
　　他们站着的地面轰然坍塌，花向晚抬头一看，就天空出现一张巨大的脸，这人脸仿佛被云层罩着，在上方疯狂嘶吼：“花向晚，我儿呢？！”
　　“温宫主？”
　　花向晚听到声音，抬起头来，露出震惊表情。
　　片刻后，她似乎是意识到了来人，急道：“温宫主你来了？你快救救少清，方才他给我传音，说冥惑要杀他，然后就消失了！”
　　“胡说八道！”
　　高处温容叫骂，花向晚忙掏出传音玉符，她犹豫着看了一眼旁边谢长寂，随后向前递去，咬牙道：“这是方才少清留给我的，内容不宜为他人所知，还请温宫主私下独自听一遍传音内容。”
　　“拿来！”
　　温容得话，天空中顿时传来一阵巨力，玉牌朝着高处飞去，穿过云层，便消失了去。
　　云层之后，便是清乐宫内殿，温容拿到玉牌，抬手一抹，便听到了温少清和冥惑的对话。
　　“我母亲给我点了命灯，你若杀了我，我母亲一定杀了你。”
　　“我杀你？”冥惑笑声从传音符中传来，“神女山中，你觊觎渡劫期大能的妻子，你说是谁杀你？我为何杀你？溺水之中，当是你的归属。”
　　“阿晚，救我！冥惑要杀我！”
　　温少清声音戛然而止，温容死死捏着传音玉牌，她红着眼，咬着牙关不说话。
　　冥惑……
　　冥惑这个贱种，阴阳宗一直受清乐宫管辖，可他偏生是秦云衣一手扶上去的。她早知冥惑心不在清乐，但想到温少清和秦云衣成婚终成一家，便没有多加限制。
　　没想到，他居然有这种胆子。
　　花向晚知道这传音玉符对温容冲击很大，她伪装着满脸焦急，等待着温容，好久，温容才重新出声：“他为何会传音于你？”
　　“我给了他一张传音符，”花向晚迟疑着，看了一眼旁边谢长寂，小心翼翼道，“他捏碎了传音符，我便知道他出事了。温宫主，现下他如何了？”
　　她抬起头，语气中满是克制着的急切：“我找了许久都没找到他，现在冥惑也不见了，他……”
　　“他死了！”
　　温容激动出声：“魂灯已灭，他死于溺水之中！”
　　听到这话，花向晚瞬间睁大眼，腿上一软就要瘫倒，谢长寂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眼泪迅速涌满花向晚眼睛，她颤抖出声：“他……他怎么会……”
　　“你说清楚，”温容从云层中伸出手，一抓朝着花向晚抓来，咄咄逼人，“他到底怎么死的？你……”
　　“滚！”
　　温容还没靠近，谢长寂厉喝出声，剑意从他身上散开，瞬间列成剑阵在前，挡在那只巨大的手和花向晚中间。
　　他冷眼抬头，盯着天空上巨大的脸：“别碰她。”
　　“不……”花向晚似乎这才察觉谢长寂在做什么，她一把抱住谢长寂，似乎是在死死拦住他，激动道，“谢长寂，不要这样对温宫主！有什么都冲我来！那是少清的母亲，不要！不要伤害她！”
　　谢长寂被花向晚一拦，动作僵住，花向晚抬头看向温容：“温宫主！你快走啊！不要管我！”
　　哪怕经历着丧子之痛，看着根本搞不清状况的花向晚，温容整个人还是一哽。
　　谢长寂冷冷看着她，花向晚似乎在拼死拦着谢长寂，不停摇头大喊：“温宫主，快走！”
　　温容忍了片刻，知道谢长寂在她不可能单独询问花向晚，便只道：“你最好说清楚！”
　　说完，她便撤了法术，消失在半空。
　　等周边安静下来，谢长寂平静回头，看着死死抱着他还闭着眼在演的花向晚，抿了抿唇。
　　“温宫主！！”
　　“她走了。”
　　谢长寂忍不住提醒，花向晚动作一顿，她抬起浸满眼泪的眼睛，看了看旁边，确认温容走后，她舒了口气，直起身来，擦着脸：“吓死我了。”
　　谢长寂不说话，他平静看着他。
　　花向晚察觉他的目光，抬起头：“你看什么？”
　　谢长寂迟疑片刻，伸出手去，小心翼翼摸了一下她的眼睛。
　　指腹下是真实的水汽，他微微皱眉：“是真的。”
　　“那当然，”花向晚嫌他没见识，将血令和碧海珠藏好，转身向外走去，“你以为我两百年靠打打杀杀生活？”
　　谢长寂悄无声息走上前，握住她的手，灵力灌入她身体之中，花向晚看他一眼，笑了笑：“手中没了剑，就得用点其他办法，你不会觉得我下作吧？”
　　谢长寂摇头，随后想了想，只问：“寻情呢？”
　　寻情是她当年本命剑。
　　花向晚一顿，有些奇怪：“你问这个做什么？”
　　“问心不方便。”
　　谢长寂解释，问心剑毕竟是死生之界镇界之剑，鲜少随意出鞘，花向晚一听就明白了，他当年与她结下血契，如今她虽然用不了寻情，他却还是受寻情认可的。
　　寻情相当于他另一把本命剑，这让她有些不满，不满嘟囔：“便宜都给你占尽了。”
　　谢长寂没有说话，花向晚叹了口气：“好罢，我将它放在一个地方了，等改日顺路，我去给你拿。”
　　“嗯。”
　　两人说着话，一路往山下走去。
　　方才那点莫名的情绪在沉默中消弭，不知去往何方。
　　花向晚刻意不提，谢长寂也默不作声。
　　两人走了一会儿，到山下时，就见百姓都跪在地上嚎哭叩拜。
　　他们都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模样，跪在地上向着神女山叩拜。
　　花向晚回头看了一眼，神女山几乎已经完全坍塌，她忍不住摇摇头：“神女没了，可怜。”
　　“还有道宗。”
　　谢长寂提醒，云盛镇本就是道宗管辖，有没有神女山庇护，道宗都不会不管他们。
　　花向晚想了想，点头道：“也是。”
　　两人说着，从山上下来，随意找了一家客栈。
　　谢长寂去铺床的间隙，花向晚借着翠鸟和玉姑将情况简单说了一下之后，玉姑沉吟下来，过了片刻，她轻声道：“如今冥惑下落不明，我会先放出血令在冥惑那边的消息。冥惑乃阴阳宗宗主，如今温容必定会去阴阳宗问罪，清乐宫一时半会儿怕是消停不下来。”
　　“嗯。”
　　花向晚敲着桌面：“我先继续找血令，有事儿你叫我。”
　　“好，那你和长寂小心。”
　　玉姑叮嘱了几句，便从翠鸟身上抽回神识。翠鸟振翅飞走，花向晚想了想，低头开始给温容写信，将神女山的事简单描述了一下。
　　大意不过是巫礼叛变后，她救下温少清，温少清约她谋害谢长寂，许诺自己当魔后，结果谢长寂没有喝她的酒，紧接着就传来温少清求救的消息。
　　最后她再写了一些诸如自己绝不相信温少清已死、一定要找到他的鬼话表达自己的痴情，然后给温容送了过去。
　　等写完这些，她回过头，就看谢长寂已经铺好床，坐在桌边煮茶。
　　花向晚看着他的举动，才意识到他似乎很久没有打坐了，她不由得有些好奇：“你怎么没打坐？”
　　“下楼时看见有人煮茶，”谢长寂声音平淡，“就借了一套上来。”
　　“我的意思是，”花向晚站起来，坐到他对面，“你以前不是时时刻刻打坐修行，怎么最近越来越懒？”
　　“我在修行。”
　　谢长寂解释，花向晚挑眉：“修什么？修煮茶？”
　　“嗯。”
　　谢长寂答得一本正经，倒让花向晚好奇起来：“你们问心剑修行方式怎么奇奇怪怪的？”
　　“因为，万物法则，本就建立于万物生灵。”谢长寂缓慢出声，屋中是潺潺水声，“入世体会人情，方能理解这世上万事万物运行之规律。过往我太过自持，未入世，便谈出世，何来真正超脱？”
　　“那你如今就是入世？”花向晚撑着下巴，敲着桌面，“然后再出世？”
　　说着，她有些奇怪：“那当年，你还不算入世吗？”
　　这话一出，谢长寂动作顿住。
　　过于残忍的结局反复出现在脑海，他握着茶柄，好久，才低声：“我，困于世。”
　　“所以你未来，总会回死生之界吧？”
　　花向晚漫不经心。
　　小炉上热水沸腾，谢长寂微垂眼眸。
　　花向晚以为他不会回答，然而过了一会儿，就听他出声：“我回不去了。”
　　花向晚一愣，滚水撞开壶盖，谢长寂从容提水，沏茶，将茶推给花向晚：“尝尝。”
　　花向晚这才回神，思索着点了点头。
　　谢长寂自己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你没有拿寻龙盘。”
　　“嗯，”花向晚想着其他什么，漫不经心，“他死了，寻龙盘在谁手里，谁就是凶手。”
　　“之后怎么找魔主血令？”
　　听谢长寂提正事，花向晚就来了劲儿，她立刻笑起来：“只要拿到一块魔主血令，那就好找了。”
　　“哦？”
　　“血令毕竟是一个整体，被分成碎片，互相之间也会有感应。顺着咱们手里这块感应过去，应该就能找到。”
　　谢长寂闻言点头，没有多说。
　　两人坐在屋中，静静喝茶。
　　透过窗户，远处雪山在月光下格外明亮，花向晚这才发现，屋子里一直很暖，屋外的雪山似乎就像一幅画，并不会影响房间内分毫。
　　她看了很久，终于觉得有些累，她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走向屋中：“我先睡了。”
　　谢长寂点点头，花向晚进了房间，她躺在床上，将碧海珠挂到颈间，放进衣内，这才合上眼睛。
　　这是她多年习惯，每当她预感自己会做噩梦时，便将这颗能凝心静气的碧海珠拿出来。
　　谢长寂在屋外将自己煮出来的茶喝完，去净室清洗过自己，熄了灯，这才回到床边。
　　他没有立刻上床，静默坐在边上，抬手轻轻抚过她的长发，一道蓝光飞入她的眉心。
　　花向晚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似乎是沉沉睡去，他见她睡死，他将她的手拉到面前，在手腕处抬手一划。
　　鲜血从花向晚手腕流出，他观察着血量，过了片刻，他抬手按住花向晚的伤口，快速写了个法咒，而后抬手划在自己手腕上，将两个伤口贴合。
　　他的血通过法咒快速进入花向晚身体，等了一会儿后，他察觉应当差不多，便将手拿开，在各自手腕抬手用法光一抹，伤口便瞬间消失开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后他快速清理了染血的所有东西，让一切恢复原样，这才回到床上。
　　失血让他有些疲惫，但对他来说不是大事。
　　他照常抱住花向晚，将灵力灌入她身体，抬手握住她的手。
　　只是握住她手背片刻，他察觉她放在胸口的手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过去他从没探究过，然而那一刻，他鬼使神差般的，伸手去触碰了她手心的物件。
　　光滑的球体，带着炙热的温度，有些灼人。
　　他几乎是一瞬就认了出来。
　　是碧海珠。
　　碧海珠有静心凝神之效，之前她没有佩戴，今夜她却戴了。
　　他盯着她手握珠子的模样看了许久，他试探着想去取走它，然而犹豫片刻后，他终于还是停下。
　　他抬眸巡视到她脸上，看着她平静的神色，他迟疑下来，片刻后，他想了想，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好梦。”
　　他说完，抬手握住她的手，陪她一起抓住着碧海珠，躺在她身后，将她整个人捞入怀中，闭上眼睛。
　　他感受着她灵力的运转，血液的流动，心脏的跳动。
　　他清楚知道，这一切，都是他所给予。
　　每日渡血，日复一日，终有一日，她的金丹是他为她重塑，她的筋脉是他为他再接，就连她的血管里，流动的都是他的血液。
　　届时她可以重新再拿起她所有失去的东西，她的寻情，她的锁魂灯，她的一切。
　　哪怕他死了，她这一身骨血，都与他有割舍不下的关系。
　　这个念头充盈了他心房，他仿若纠缠的藤蔓，包裹着她握着碧海珠的手背，悄无声息，缠绕了她整个人
　　花向晚迷迷糊糊睡了一夜。
　　梦里她好像回到年少，遇到谢长寂第二个七夕节，沈逸尘来找她，过往七夕节总是他们一起过，原本她约了谢长寂，但清晨她看见瑶光找他，便有些不高兴。
　　想着他若不主动开口，她今年就不随他过这个七夕。
　　可她等了一早上，都没等到谢长寂出声，他好似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节日，还要出去给百姓驱邪。
　　她心中气闷，刚好沈逸尘来约，便同以往一样，和沈逸尘一起出了门。
　　云莱热闹繁华，沈逸尘领着她，一路给她买着花灯，她玩乐着，竟也忘记那些不高兴的事情。
　　等和沈逸尘闹了许久，旁边突然有少女惊叫起来：“啊，烟花。”
　　她闻言，笑着回头，烟花骤然炸开，在盛大的烟花和阑珊灯火之间，她就看见少年手中提着一盏和她一样的灯，静静站在不远处。
　　他与这凡尘俗世格格不入，一个人静寂如雪，在她回头与他四目相对那一刹，她隐约从他眼中见到一丝惊慌。
　　然而他很快调整了情绪，仿佛只是路过一般，朝她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他提着那盏和她一样的美人灯逆着人群走去，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大喊出声：“喂，谢长寂。”
　　少年顿住步子，她试探着：“一起逛街吗？”
　　他背对着她，好久，才艰涩开口：“不必了，我得回去打坐。”
　　说着，他提步离开。
　　花向晚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就有几分不忍，她回头看了一眼旁边沈逸尘，忙道：“逸尘，今天逛到这里，我先走了。买的东西你给我带回去，谢了。”
　　“好，”沈逸尘点头，嘱咐，“早些回来。”
　　花向晚摆摆手，追上前面孤身提灯的少年，抬手一拍：“谢长寂。”
　　谢长寂惊讶回头，花向晚笑起来：“打坐哪天不行啊？今天七夕，和我逛逛呗。”
　　“不必……”
　　“走，”花向晚一把拽过他，在人群中穿梭起来，“我刚才去吃了一家汤圆，可好吃了，我带你去。”
　　谢长寂紧抿着唇，跟着她穿梭在人群。
　　等来到汤圆铺，她拉着他坐下，扬声唤了老板：“老板，一碗芝麻馅的。”
　　“哟，”老板看见谢长寂，顿时笑起来，“公子，我方才就说了，你该来一碗，看这么久不吃一碗，多可惜。”
　　听到这话，谢长寂不知为何面上微红，他起身便想走，花向晚一把拉住他，赶忙道：“走什么呀，吃一颗再走。”
　　谢长寂被她拉着，进退不得，迟疑许久，终于还是坐了下来。
　　老板端着汤圆上来，花向晚给他拿了勺子，仿佛教一个孩子一般：“来，你吃过吗？”
　　谢长寂点头，他垂眸静静吃着汤圆，花向晚撑着下巴看他。
　　他生得好看，平日总有种高高在上的仙气，此刻吃着汤圆，终于像个人一些。
　　她静静瞧着，谢长寂没有抬头，安静把汤圆吃了干净，她笑起来：“好不好吃？”
　　谢长寂点头，提醒她：“太晚了，回去吧。”
　　“还有好多呢。”
　　花向晚给了钱，拉着他起身，他僵着身子，被她拖拽在人群中。
　　“谢长寂，我呀，什么都不缺，”她挽着他的手，漫不经心，“我唯一缺的，就是有人陪着。”
　　“你有许多人陪。”
　　谢长寂声音很淡。
　　“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在我回头的时候被我看到，”花向晚笑起来，“我什么都有，可我还是希望，我能一回头，就看见有人站在我身后。”
　　谢长寂转头看她，花向晚眼中带了几分向往。
　　“这样，我心里就知道，我不是一个人行走在这世间。”
　　谢长寂不说话，他平静看着她的眼睛。
　　烟花再次炸开瞬间，他的声音被遮在烟花里。
　　他说，嗯。
　　这个梦很平淡，花向晚醒来时，还有些恍惚。
　　时间过去太久，她都不知道这个梦是真是假，最后那一声“嗯”，到底是真的，还是她做梦加的。
　　但她也没有深究，转头看了看周遭，谢长寂不知道去了哪里，小白趴在窗前懒洋洋晒着太阳。
　　她整个人张成一个“大”字躺在床上，感觉有些茫然。
　　猜测谢长寂应该是去做饭，她直起身来，将魔主血令掏出来，抬手画了一个寻物法阵在魔主血令下方，魔主血令迅速开始打转，等谢长寂推门进屋时，魔主血令刚好停下。
　　看着它正正指着的方向，花向晚有些诧异：“不会吧……”
　　“吃东西。”
　　谢长寂跪坐在桌前，叫着花向晚。
　　花向晚不动，她盯着魔主血令，皱起眉头：“不可能啊。”
　　话刚说完，她胸口突然一震，这是她留给云清许的防御符触发时的提醒。
　　“糟，”她慌忙起身，“云清许出事了！”
　　说着，她从窗户直接跳了出去，叫了一声小白，便风风火火离开。
　　谢长寂看着面前汤圆，片刻后，端着汤圆，御剑跟上花向晚。
　　花向晚一回头，就看见谢长寂手里还端了个碗，她立刻知道这人倔脾气上来了，也不多说，骑在小白身上朝他伸手：“把碗给我！”
　　谢长寂摇头：“会噎着。”
　　“我不会！”
　　花向晚坚持，觉得谢长寂端着早饭去救人有点不太体面，然而对方不动，不过片刻，两人便冲到了城郊密林。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刚好看见云清许被一个符咒轰开。
　　花向晚急急拉停白虎，还没说话，就看一碗汤圆送到面前。
　　花向晚一噎，谢长寂平静看着她：“你先吃饭，我去救人。”
　　就这么一瞬间，云清许又被轰得就地打了个滚。
　　花向晚着急，赶紧拿了汤圆，吩咐谢长寂：“去！”
　　谢长寂点头，慢条斯理向前，在第三个法阵朝着云清许劈头盖脸砸下时，他回头朝着法阵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光剑朝着来处疾驰而去，花向晚就听远处传来秦云裳惊呼：“是谢长寂，赶紧跑！”
　　说完，花向晚就感觉远处人呼啦啦用尽全身家当，瞬间消失。
　　她一口汤圆没咽下去，差点噎死在当场。
　　秦云裳这狗贼，跑得也太快了。


第38章 
　　秦云裳这人和秦云衣不同。
　　秦云衣向来是菩萨模样蛇蝎心肠, 而秦云裳则是个直脾气，坏得清清楚楚，怂得明明白白。
　　谢长寂这还没动手, 就带人跑得干干净净, 看来是上次在云莱被谢无霜打出了阴影。
　　谢无霜都是这样子, 更何况他师父谢长寂？
　　花向晚把汤圆咽下去, 一面吃一面从小白身上下来, 走到云清许旁边。
　　这个在云盛镇遇到的小道士, 之前见到的时候还生龙活虎, 他帮着他们从云盛镇被一群老年人围攻的困境中跑出来，她便送了他一道防御符。
　　没想到这防御符这么快起效, 现下再见，小道士已经没了之前的样子，背着个包袱，看上去满身是伤。
　　花向晚把他上下一打量, 确认他伤得很重, 转头看谢长寂，商量道：“要不先稳住情况，抬到客栈吧？”
　　说着, 她把最后一个汤圆塞进嘴里。
　　谢长寂转头看她，只道：“素昧平生，为何要救？”
　　这话把花向晚问蒙了。
　　她记忆中, 谢长寂一直是个多管闲事的主，只要是他见到的不平之事，一般都会管一管。
　　云清许乃道宗弟子, 怎么都算个名门正派, 现在遇难, 谢长寂居然问她“为何要救”？
　　她呆愣片刻，谢长寂似是也明白失言，转头看向云清许，淡道：“不知底细，怕招惹麻烦。”
　　“别担心，”花向晚笑起来，“秦云裳不会无缘无故追一个道宗弟子，他身上肯定有什么东西，人都救了，不在乎多照顾一会儿。”
　　说着，花向晚把小白叫过来，伸手想去扶云清许。
　　谢长寂很懂事，抬手拦住她的动作，自己将云清许扛了上去，扔在小白身上。
　　两人领着云清许去到旁边小镇，找了家医馆给他看诊过后，等到第二日，他才终于咳嗽着醒来。
　　花向晚听得他醒了，赶紧和谢长寂起身凑过去。
　　见到花向晚，云清许便是一愣，他有些惊讶：“前辈？”
　　“醒了？”花向晚笑得很是灿烂，她伸手去拿茶壶倒水，旁边谢长寂直接取过茶壶，低头沏茶。
　　花向晚手上一空，便搬了个凳子，转头专心致志和云清许说话。
　　“你还好吧？”
　　云清许闻言，感觉了一下身上的情况，点头道：“现下已经好了许多，多谢前辈相救。”
　　“你这是怎么回事，”花向晚比划了一下，“会招惹到鸣鸾宫的人？”
　　听到这话，云清许叹了口气，旁边谢长寂把水递给他，他颇有些无奈：“这事儿，全是误会。”
　　“怎么说？”
　　花向晚好奇，云清许喝了口水，和旁边谢长寂道谢，随后迟疑片刻，才缓声开口：“他们追我，是因为，他们以为我身上有魔主血令。”
　　听到这话，花向晚和谢长寂对视了一眼，倒也不太奇怪。
　　云清许苦笑起来，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铁：“就是这个。”
　　花向晚伸手接过，拿在手中仔细观察。
　　这的确是魔主血令，上面甚至还带了魔主气息，她抬眼看向云清许，好奇道：“这不就是魔主血令吗？你怎么说，是他们以为？”
　　“花少主有所不知，”云清许摇头，“这不是魔主血令，这是个赝品。”
　　“赝品？”
　　花向晚诧异，竟然能有如此以假乱真的赝品？
　　“不错，”云清许解释着，“其实来云盛镇之前，我本来是去处理另一件事，此事源于半个月前，道宗宝物溯光镜被盗。”
　　“溯光镜？”花向晚思索着，“就是那个传说中，照到什么，就能看到那个东西过去的溯光镜？”
　　“正是，”云清许点头，“这贼人极为巧妙，她偷走溯光镜后，弄了一个赝品放在屋中。可赝品是没办法真正做到追溯过去的，所以很快被我宗发现，派弟子追查此贼，我们追了半个月，才摸清楚她的情况。她本名孤醒，是玉成宗一名炼器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得了一个法宝，此物可以作画成真，也就是她画什么，画中之物便会变成实物。她修为不高，但总有奇思妙想，有了这个法宝就变得异常麻烦。”
　　“如何个麻烦法？”
　　花向晚听得起了兴趣，云清许抬手扶额，似是苦恼：“她会画些怪物，比如全身铠甲的老虎，又或是刀枪不入的铁甲人；有时候会画个蛋壳，把我们都关在里面；有时候会画一扇门，打开就是粪池；有时候会画一场刀子雨，满天下刀子……”
　　“这……有点意思啊。”
　　“她画这些也就罢了，”云清许无奈，“她还能自由出入画中，异常难抓。每次差点就抓到了，她就进了画里，想把这画给烧了，可烧了画，溯光镜还在她身上，也就一并烧了。就只能看她在画里吃吃喝喝，她甚至还在画里作画，感觉她能在里面过一辈子，然后你稍加不注意，她就画个传送阵，跑了。”
　　看得出来，云清许明显是被这位画师给逼得快崩溃了。
　　“那后来呢？”
　　“后来刚好云盛镇出了事，我便自告奋勇过来了。谁曾想昨天又遇见了她，我本想抓她，结果她突然就甩了这东西给我，然后没多久，鸣鸾宫的人就追了上来，我怎么解释都不听。”
　　“那你把东西给他们啊。”花向晚好奇，“反正是个赝品。”
　　“虽然是个赝品，但这是我们目前从这画师手里唯一拿到的东西，”云清许思路很清晰，“还得靠它去追人。现下她肯定是把我同门都甩开了，若我也没追上，溯光镜就回不来了。”
　　花向晚听到这话，点了点头，觉得云清许说得很有道理。
　　看着云清许愁眉苦脸的模样，她想了想，回想起清晨用自己手中那块魔主血令查看的结果，心里突然解释。
　　今天清晨，她用魔主血令碎片寻找其他碎片的方向，结果这魔主血令指向了合欢宫管辖的方向。
　　这本也没什么，问题是，它亮起来了至少三百多个点。
　　也就是说，合欢宫方向，至少有三百多块血令，这可能吗？
　　魔主这是把血令给碾成颗粒发下去让大家找才可能吧？一块血令也就比手掌大些，能分成三百多块？
　　然而现下听了云清许的话，她心中算是有了解释。如果这个画师手中拿着魔主血令，且她的力量就是血令所赋予的，那她画了三百多块赝品，这些赝品都有魔主血令的气息，被她手里这块感应到，那也正常。
　　她点点头，将目光落在手中血令上，思索片刻后，她开口道：“云道友，我有一不情之请。”
　　“前辈请言。”
　　“我想与云道友，一起去追这位画师。”
　　这话出来，谢长寂转头看了过来，云清许愣了愣，花向晚笑起来：“我也不瞒道友，我们是为魔主血令而来，道宗对此物想必并不感兴趣，那不如我们合作，我拿血令，云道友拿溯光镜，如何？”
　　听得这话，云清许有些迟疑，谢长寂垂眸看着花向晚手中的血令，似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按耐下去。
　　他不能直说可以抢。
　　乾坤袋中她赠的那朵小花还绽放如初，他垂下眼眸。
　　旁边云清许想了许久，终于道：“前辈救我，便是有恩于晚辈，既然前辈需要，如不嫌弃，那便一起抓捕孤影。”
　　说着，云清许抬头，笑了起来：“还不两位前辈尊姓大名？”
　　“我叫花向晚，他是我……”
　　花向晚迟疑片刻，谢长寂接过话：“我是她丈夫，道号清衡。”
　　一听这话，云清许顿时睁大了眼，震惊看着两人，缓了片刻后，他才点头道：“原来是花少主……”云清许挣扎了一会儿，才决定了称呼，“清衡上君。”
　　“有两位在，”云清许情绪缓和下来，恭敬道，“晚辈这就放心了。”
　　花向晚点点头，上下打量他片刻，便道：“你先休息，我去准备一下，中午用过饭，我们便上路。这个赝品放在我这里，”花向晚和云清许商量，“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
　　云清许苦笑。
　　但在场众人心里也清楚，花向晚想拿，他也没什么办法。
　　“好，”花向晚站起身，“你先休息。”
　　说着，花向晚便带着谢长寂走出去，她拿着这个赝品，去了医馆客房，谢长寂走进屋来，看她朝他伸出手，熟稔道：“给我点灵力。”
　　谢长寂上前，半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她浑然不觉他已经习惯握手去输送灵力，低头拿了一个茶盘，在上面画着法阵，念叨着：“等会儿出去买辆车，让小白拉着，他身体不好，御剑骑兽都不适合。”
　　“我这里有。”
　　谢长寂开口，花向晚忍不住回头看他一眼，颇为诧异：“你口袋里怎么什么都有？”
　　“出门在外，”谢长寂解释，“总得周全些。”
　　那不是周全，那是有钱。
　　花向晚将腹诽藏在心中，低头画着法阵，之前她是用血令找血令，这次她就用赝品找人。
　　赝品在茶盘法阵中打着转，没了片刻，就指了一个方向。
　　花向晚笑起来：“成了。”
　　谢长寂仰头看着她，见她露出笑容，嘴角也忍不住微弯。
　　他想了想，又想起方才云清许欲言又止的话：“方才云清许在犹豫什么？”
　　“嗯？”
　　花向晚扭头：“什么时候犹豫？”
　　“他称呼我的时候。”
　　花向晚被他提醒，这才想起来：“哦，这个啊，因为，按着西境的规矩，你入了合欢宫，就不该再叫你原来的道号了。”
　　闻言，谢长寂微微皱眉：“可他们一直这么叫我。”
　　“因为你身份高，修为高，说是入主合欢宫，但谁也不敢真的将你当成合欢宫的人。”
　　花向晚说得漫不经心，端起被做成了一个寻物仪的茶盘，往外走去。
　　谢长寂起身，跟在她身后，继续追问：“若我是沈修文，他们当叫我什么？”
　　“跟着我的称呼，”花向晚扭头，脸上带了几分偷掖，“少君。”
　　谢长寂面色不动，他看向花向晚嬉笑的眼神，眼神温柔几分，轻轻点了点头：“嗯。”
　　花向晚被他这一声应话吓了一跳，但没等她细品，谢长寂便伸出手，取了她手中这个“寻人仪”，用灵力罩上，一手端着寻物仪，一手握着她走出门外。
　　他从乾坤袋中取了一个玉质车身出来，将小白套了上去，灵兽玉车便算成了，谢长寂又领着她去街上置办了一些东西。
　　他似乎很清楚怎么过这凡尘生活，买东西精挑细选，提了一大堆回来，都放上马车后，才带着花向晚去接云清许。
　　云清许已经准备好，三人一起安静吃了个午饭，便上了马车，跟着寻物仪往下一个城镇走去。
　　三人上了马车，花向晚主动将床榻留给云清许这个伤患，云清许摇头：“这怎么好意思？”
　　说着，他指了指外面车架：“我驾车就好，两位前辈好好休息。”
　　“可你是伤患……”
　　“少主，”云清许低头，恭敬却不容拒绝，“我应当在外面。”
　　听到这话，花向晚便明白了云清许的意思，她看着对方，不由得失笑，点头道：“行吧，随你。”
　　说着，她由谢长寂搀扶着上了马车，两人进了车厢，谢长寂设了个结界，能听见外面，外面却听不到他们。
　　花向晚坐在位置上，面上一直带笑，谢长寂低头煮茶，声音平和：“他说了什么，让你高兴成这样？”
　　“倒也不是高兴，就觉得有意思，”花向晚转头，凑到谢长寂面前，“你觉不觉得，他有点像你？”
　　谢长寂动作一顿，花向晚想了想，退了回去，又仔细琢磨起来：“不过也不是很像，他脾气比你好。不过就是这一会儿一会儿犯倔的样子，倒是很像你以前。”
　　谢长寂没说话，他低头看着瓷杯中的茶。
　　好久，他轻声开口：“不像的。”
　　不该有任何人，与他相像的。
　　三人按着那个赝品的指引走了三天，赝品指引方向终于稳定下来。
　　三人看着写着“无边城”的城匾，花向晚舒了口气：“就是这里了。”
　　云清许点了点头，同两人嘱咐：“孤醒十分狡猾，若无十足把握，二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若是跑了再抓，就更难了。”
　　“若我动手……”谢长寂抬眼看向云清许。
　　云清许摇头：“我师父乃渡劫期，早已试过，她十分狡猾，并不容易得手。”
　　谢长寂沉默下来，让他杀人或许容易，但若要活捉，这中间逃跑的方法就多了。
　　花向晚明白云清许的顾虑，点头道：“无妨，我们先过去看看情况。”
　　三人稍作变装，便进了城，顺着赝品血令指引方向，来到一间当铺，刚好看见一个红衣女子手里拿着钱袋，高高兴兴从当铺里走出来。
　　“就是她。”
　　云清许一看见孤醒就立刻认了出来，压低声道：“她应当是画赝品来卖钱了。”
　　说不定之前三百多个魔主血令就是用来卖钱的。
　　花向晚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先跟着。”
　　三个人悄悄跟在孤醒身后，跟了许久之后，三人看见孤醒大大方方上了一个男人花枝招展的地方，一个男人抬手挽住孤醒的手，孤醒扔了一颗灵石给对方，男人拉着她进了楼。
　　三人站在街边巷子中看着孤醒身影消失，云清许皱起眉头：“花少主，现下怎么办？”
　　“舍不得男人，套不着狼。”花向晚思索着，“有一个最妥当的办法。”
　　“什么办法？”云清许好奇。
　　花向晚轻咳了一声，似是有些不好意思，看了旁边谢长寂一眼。
　　谢长寂没有反应，静静眺望着不远处的小倌馆，似是在观察什么。
　　“我们可以派一个好看的男人故意接近她，给她下药，”见谢长寂不搭理自己，花向晚又回头看云清许，说出自己的计划，“等她昏迷之后，就直接抓获，免得她半路又跑了。”
　　听到这个计划，云清许微微皱眉：“这……是不是有点……不够光明磊落？”
　　“你可以不参与这次计划。”
　　花向晚见云清许为难，立刻道：“等我把她绑了，就把溯光镜弄回来给你。”
　　“不行，”云清许得话，他想了想，“既然大家一起做事，断没有把所有坏事都让少主做的道理。现下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是……”
　　云清许迟疑着：“之前她见过我……”
　　“所以我们要派出的美人不是你。”
　　花向晚立刻解决了云清许的忧虑，转头看向一旁一直站着没有反应的谢长寂，咳嗽了几声。
　　谢长寂听见连续咳嗽声，终于转头看了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花向晚眨眨眼，谢长寂眉头微皱。
　　花向晚见他似乎还是不明白，走到他面前，抬手为他抚平胸口的褶皱，仰头看他，好像看一个英雄，满是信任：“谢长寂，会陪酒吗？”


第39章 
　　谢长寂没说话。
　　他看着她毫无芥蒂的眼神, 一瞬想起当年他第一次见她师姐狐眠的模样。
　　那天她一直很紧张，狐眠一出现，她就挡在他面前, 警告着对方：“我告诉你别乱来啊，再好看也不能摸。”
　　狐眠听到这话, 眨了眨艳丽的眼, 似是有些委屈：“那……那我和他喝一杯行不行？”
　　“不行, ”花向晚一口拒绝, “你就只能和他说说话。”
　　“那……”
　　“隔着我说话！”
　　听到这话, 狐眠哽了一下, 片刻后，她似是不高兴，摆了摆手道：“好吧好吧, 去吃饭, 我才不招惹他, 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儿吗？有什么了不起。”
　　说着, 狐眠扭着腰离开, 谢长寂和花向晚走在狐眠身后, 谢长寂迟疑片刻, 才提醒：“你同你师姐这样说话, 她或许会不高兴。”
　　“她要高兴了, 那我就不高兴了。”
　　花向晚立刻回答，谢长寂不理解：“为何？”
　　“我把你放在心上，那谁都别想染指。”花向晚瞥他一眼，“师姐也不行。”
　　放在心上, 所以谁都不能染指。
　　他知道那是过去, 是两百年前。
　　可是他又总隐约有些茫然, 好似这两百年始终关联着。
　　他静默看着对方期待清亮的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花向晚见谢长寂沉默，莫名有些心虚，想想他的脾气，转头看向云清许道：“要不我们先混进去，看看有没有其他机会？”
　　“我去吧。”
　　谢长寂突然出声，花向晚和云清许一起回头，花向晚惊讶看他：“你愿意？”
　　“你陪我一起去。”
　　谢长寂抬眸：“回来后，告诉我一件事。”
　　“好啊。”
　　花向晚高兴应答，她知道他一贯有分寸，不会问什么太难答的问题，问了她也可以撒谎，赶紧道：“那我们先进去，你能给她下药那是最好，”说着，花向晚递了一包迷药给谢长寂，“要是她太警惕没有机会，那……”
　　“那前辈只需要拖住她，分散她的注意力，”云清许拿出一根纸管，“我这里还有一些特殊迷药，但就是需要她没有提前注意才能成功。”
　　“嗯。”
　　谢长寂点头，将剑藏入乾坤袋中，伸手拉过花向晚，转身朝外走去：“走吧。”
　　对于这些小城中的小倌馆，三人直接用了隐身符，正大光明进了小倌馆。
　　进门时，刚好看见总管正领着孤醒往楼上走，花向晚用神识粗粗一探，便看见后院正准备了一群人往这边过来，嚷嚷着要接待贵客不得怠慢。
　　“去后院。”
　　花向晚扯了扯谢长寂，领着他和云清许往后院走。
　　到了后院，三人各自抓了一个人，扒上衣服换上，然后悄无声息跟上队伍，一起走向孤醒房间。
　　谢长寂换成了小倌的衣服，面上带了面纱；花向晚化作了一个乐师，跟在谢长寂身后；云清许虽然有了变化，但怕孤醒发现，只当一个送人过去的小厮，等两人进去就等在门口，随时听情况。
　　三人各自分工，到了孤醒房间门口，总管推了门，花向晚和云清许点点头，便跟着人走进屋中。
　　孤醒斜卧在屋中，正在和旁边人说话，所有人跪了一地，孤醒扭过头来，抬了抬手：“起吧。”
　　“孤醒大人，这是咱们楼今夜的好货，您看看。”总管说着走上前去，跪在孤醒旁边，回头同所有人道，“把面纱摘了，抬起头来。”
　　听着这话，谢长寂同所有人一起摘了面纱，抬起头来。
　　他眼神清清冷冷，抬头那一刹那，所有人瞬间都被压了下去。
　　所有人目光直愣愣看过去，总管也是一懵，正想说点什么，就看孤醒坐直身子，她盯着谢长寂，许久，嫣然一笑，抬手一点：“就他。”
　　总管愣了愣，孤醒一个上品灵石扔出来，笑着朝谢长寂招手：“美人，过来。”
　　花向晚看着孤醒颇为玩味的眼神，微微皱眉。
　　她总觉得面前人有几分熟悉，却又不能确认。
　　旁边总管见到灵石，一时也顾不得其他，赶紧抓了灵石感谢，孤醒摆了摆手，吩咐下去：“留几个唱曲跳舞的助兴，其余人下去就是了。”
　　“是，”总管忙道，“大人今夜玩得开心。”
　　说着，总管便带人撤了下去。花向晚扫了周边一眼，跟着旁边乐师开始拨琴，看着伶人唱唱跳跳起来。
　　高处谢长寂和孤醒所在的位置设了结界，她只能看到他们动作，却听不清说话，她不敢看得太明显，只暗暗瞟上一眼，便开始观察屋中结构。
　　谢长寂坐到孤醒旁边，孤醒斜靠在一旁，红衣大大方方敞开半个□□，笑眯眯道：“公子好俊的模样，却好生无趣，是刚挂牌吗？”
　　谢长寂不说话，孤醒歪了歪头：“为何不说话？”
　　说着，孤醒直起身，靠近谢长寂：“都来了这里，没有人教过你要怎么讨女人欢心吗？”
　　谢长寂动作一顿，他缓缓抬眼。
　　孤醒看着她，叹了口气，“啧啧”两声后，忍不住感慨：“空有皮囊，真是可惜。”
　　说着，她抬手抚上谢长寂的面容，压低了声：“没有人想亵渎神佛，大家只想要被拉下红尘的神佛。这位公子，”孤醒将手指向旁边跳舞的伶人，“你要人动欲，先得自己有欲，让人看到这种欲望存在，她才会为之心动沸腾。”
　　谢长寂顺着孤醒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伶人正击掌踏歌而舞，伶人的眼神里是赤/裸/裸的欲望，但笑容将这欲/望化为讨好，没有半点攻击性，反而变得格外勾人。
　　谢长寂认认真真看着对方，孤醒抬手将灵石一掷，唤了一声：“脱。”
　　伶人笑容顿盛，每一个动作都尽量展示着自己身躯的线条、力度，然后一件又一件，将衣衫褪下。
　　谢长寂瞟了一眼旁边花向晚，见对方也在看这位伶人，他不着痕迹收回目光，看向中间一件一件褪却衣衫的人。
　　直到最后一件，孤醒扔了个灵石，才叫伶人停住：“行了，最后一件回房里再脱。”
　　伶人赶紧跪拜道谢，孤醒转头看向谢长寂：“看明白了吗？”
　　谢长寂收回目光，并不应答。
　　孤醒端起酒杯，忍不住笑起来：“这还学不会？”
　　“以色侍人，空有色/欲，不是欢心。”谢长寂声音平淡。
　　“可你除了这张皮囊，”孤醒眼中带了几分讥讽，“又有什么能讨人欢心的呢？”
　　谢长寂转眼看过去，孤醒晃着酒杯，说得漫不经心：“给不了温情，给不了偏爱，给不了心中最重要的位置，无聊木讷，毫无情趣，说你是白开水都嫌淡，若连色/欲都给不了，你又有什么值得一个女人喜欢？”
　　“喜不喜欢，”谢长寂端起桌上酒杯，抿了一口，“不是你评判。”
　　“哦？”
　　孤醒轻笑：“你既然出现在这儿，还敢和我谈她的喜欢？”
　　谢长寂动作一顿。
　　对方突然出手，谢长寂抬手一把抓住对方手腕，孤醒却仿佛是被他顺势一拉，软软向他倒来，谢长寂下意识后退，孤醒却一把勾住他的腰带，凑到他面前，轻声道：“她在意吗？”
　　谢长寂动作僵住，孤醒和他保持一指的距离，但这个距离仅有二人知晓，在旁人看来，两人近乎贴在一起，孤醒仰头看着他：“她的脾气你不知道吗？你敢回头看一眼她吗？”
　　谢长寂不动，好久，他干涩出声：“我不在意。”
　　“哦？”
　　孤醒笑起来，重复了一遍：“不在意？”
　　“她当年说，她只是想陪我，她只要在我身边，只要我属于她，只要她是我心里独一无二。”谢长寂重复着当年她说过得话，垂下眼眸，“我也可以。”
　　孤醒一愣。
　　“她走的路我都可以走。”
　　“她能接受的我都能接受。”
　　“她不在意，也没关系，”谢长寂声音很轻，“我可以一直等。”
　　“谢长寂，”孤醒皱起眉头，“你是在强求。”
　　“那当年，”谢长寂抬眼看着孤醒，“她不也在强求吗？”
　　“师姐，”谢长寂神色从容，仿佛是寻道之人走在一条殉道之路，“我只是把她的路走一遍而已。”
　　体会她当年体会的痛苦。
　　一步一步循着过去的脚印，去明白她的两百年。
　　他冷心冷情，看不明白这世间爱恨。
　　他体会不了她为什么从死生之界一跃而下，也无法明白为何两百年苦苦挣扎，那他就把她的路都走一遍。
　　她是他的道，他追寻她，跟随她。
　　“又何错之有呢？”
　　为什么无论是昆虚子，花向晚，还是眼前这位两百年前的故人，都要让他回云莱，回死生之界？
　　若能回去，他又怎么会从死生之界风雪之中出来？
　　“谢长寂，”孤醒皱眉，“她不喜欢你，无法对你独一无二。你如今强求在她身边，仅仅只是因为合适，可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人合适。”
　　“那就让世上仅我一人合适。”
　　谢长寂说得平静，孤醒一愣。
　　片刻后，她似觉好笑：“这话，你敢同阿晚说吗？”
　　“说与不说，”谢长寂似是不解，“有何不同呢？”
　　孤醒摇头，似乎还想说什么，然而那一刹，她猛地察觉不对，当机立断，几乎是本能性地扔出一副画卷，一跃而入！
　　谢长寂早有准备，动作更快，一把拽住孤醒，将她往外一拉，以免她入画。
　　孤醒甩手一张画砸出去，前方出现一只巨兽，她一把抓住巨兽尾巴，大喝一声：“跑！”
　　巨兽朝着画卷内疯狂冲去，饶是谢长寂被猝不及防一拉，便被拽入画中。
　　看着谢长寂进画，花向晚急喝出声：“谢长寂！”
　　说着，同旁边冲进来的云清许一起扑了过去，云清许抓着花向晚，花向晚抓住谢长寂，三人拉成一串，一起被拖入画中！
　　四人手拉手被巨兽拽着冲进这副百鬼夜行图，孤醒回头一看三人，顿时暗骂了一声，她唤了一声前方巨兽：“去！”
　　巨兽得令，回头朝着花向晚一口咬了过来，谢长寂瞬间放手，回头就是一剑，孤醒立刻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正在夜行的百鬼中钻了进去。
　　花向晚见她逃走，放开谢长寂直追而去，谢长寂皱起眉头，急道：“花向晚！”
　　花向晚哪里听得他说话，追着孤醒冲进百鬼队伍之中。
　　谢长寂和云清许紧跟其后，孤醒朝着他们疯狂扔着手中画卷，一时之间，无数鬼魅魍魉朝着他们三人冲来，谢长寂长剑如虹，见鬼劈鬼，见妖斩妖。
　　花向晚顺着他劈开的路一路往前，孤醒逃跑不到片刻，便被她一把拽在袖子上，花向晚猛地一拉，喝道：“我看你……”
　　话没说完，孤醒肩头被她扯下，露出肩上绘着的合欢花。
　　花向晚一愣，也就是那片刻，孤醒一脚踹在花向晚身上，花向晚当即反应，抬手一掌轰了过去！
　　孤醒见得她出招根本不敢硬接，只能侧身躲过，一把压住她的手，急道：“你别逼我了！”
　　花向晚没理她，冷着神色抬手将她的手一个反绞，锁仙绳顺势而上。
　　孤醒察觉身体越来越软，她咬咬牙，反手掏出一块碎铁，朝着花向晚胸口一掌击去！
　　碎铁带着一股熟悉的气息冲击而来，花向晚猛地睁大眼睛，只觉周身血液翻滚而起，心口处瞬间剧痛。
　　她手上一松，孤醒趁机掏出一张画卷，朝着里面一跃而去，花向晚嘶吼出声：“谢长寂！”
　　一袭白衣瞬间上前，跟着孤醒就跃入画卷当中。
　　花向晚倒退一步，身后有人一把扶住她，花向晚整个人都在抖，她身体中血液疯狂流窜着，剧痛运转在她周身，她惨白着脸，咬着牙，一点力气都没有。
　　云清许扶着她，急道：“你怎么了？”
　　花向晚说不出话，云清许立刻搭上她的脉搏，片刻后，他脸色骤变：“是毒发了。”
　　花向晚闻言，颤抖着抬眼，云清许低下头，只道：“我先带你出去。”
　　“薛……”花向晚惨白着脸，“薛子丹？”
　　“云清许”动作一顿，他似是有些难堪，低声道：“是我，我先给你疗伤。”
　　说着，他迅速封住花向晚筋脉，将花向晚打横抱起，前方出现一个光门，他抱着她提步走出去。
　　出去便是原来那个小倌馆，云清许……或者说薛子丹抱着花向晚快速出门，扔出灵石要了个厢房，便急急赶了进去。
　　花向晚被他抱着，身上开始结冰，整个人都在打颤：“你……你怎么……”
　　“你大婚消息一到，我就知道你要动手了。”薛子丹快速解释着，将她放到床上，结下结界后，熟练拉开她的衣衫，“魔主血令一旦被人启用，会加快你毒发，我不放心所以赶了过来。我身份不合适，云清许身份好用，而且，”薛子丹看了一眼花向晚，带了几分嘲讽，“听说谢长寂就是这样的人，就想看看一个坑你是不是要栽两次。”
　　花向晚卧在他怀中，疼得有些茫然，她抬头看他的脸，神智迷迷糊糊。
　　其实薛子丹不该在这儿的。
　　她想。
　　毕竟，无论外人如何觉得她利用他，他心里却始终清楚。
　　横在他们之间的，从来也不是利用，而是亏欠。
　　他为她偷偷治了两百年伤，从当年她去药宗求医，他们两相爱，乃至后来她与温少清订婚分开，他都一直以着医者的身份坚持。
　　如今听说她参加了魔主试炼，他从药宗出来，也并不奇怪。
　　她想得漫无边际，薛子丹一脚踹开房门，将她放在床上，设下结界。
　　他熟练拉开她的衣衫，在她肩头胸口落针，她胸口一个刀口已经成了黑色，但相比过去，淡了许多。
　　薛子丹声音平静：“谁给你换了血？”
　　“什……什么？”
　　薛子丹施着针，花向晚整个人神智都有些迷糊，根本听不清他说什么。
　　薛子丹看她一眼，知道也问不出什么，垂头认真将毒素从胸口逼出来，给她快速上药，等上好药后，他看着打着哆嗦的花向晚，迟疑片刻，终于还是躺上床来。
　　他握着她的手，将灵力渡入她身体之中，灵力运转两个小周天后，花向晚整个人身上寒冰消散。
　　花向晚缓缓睁开眼睛，薛子丹察觉周边灵力波动，他立刻从床上翻身而下，随后又恢复之前“云清许”端正清雅的模样，似是有些疲惫打开大门。
　　他一开门，就看见谢长寂站在门口。
　　他手中提剑，静静看着他。
　　寒风吹来，谢长寂声音很冷：“你在做什么？”
　　薛子丹露出诧异表情，随后似是才反应过来，忙道：“前辈，你终于回来了，方才花少主似乎是中了毒，周身被寒冰所覆，还好我与她心法相合，替她疗伤拔毒，现下才得了安稳。”
　　听到这话，谢长寂面色不动，只重复一遍：“心法相合？”
　　“云清许”低头，似是有些尴尬：“不瞒谢前辈，道宗心法与天剑宗亦有相似之处，晚辈亦曾钻研过天剑宗心法，在两宗心法中稍作改进，因而……若少主需要，我亦可帮少主一二。”
　　说着，“云清许”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只道：“此毒需分三次拔除，后续三日，晚辈可能都得来帮花少主，还望前辈……”
　　“云清许”恭敬行了个礼：“见谅。”


第40章 
　　谢长寂不说话, 他看着面前少年人。
　　其实花向晚说得没错，他和他年少时，的确有几分相似。
　　同样出生以修道为主的名门正派, 同样是剑修, 同样被师门教导以锄强扶弱为己任, 甚至于相比当年的谢长寂, 这个少年更温和, 更健谈, 更让人喜欢。
　　而如今, 他竟然能说，他与花向晚, 功法相合？
　　他莫名有些想笑，却不知自己是想笑什么。
　　少年似乎什么都没察觉，恭敬行了个礼, 正要说什么, 只觉冷风忽至，他被眼前人猛地撞到门上，剑横在他脖颈旁边, 寒意刺着他的脖颈，逼着他紧紧贴在门上。
　　“你若再出现一次, ”谢长寂声音平稳, 说得很淡, “我就杀了你。”
　　“云清许”似是惊愣，他露出几分茫然：“前辈？可是现下余毒是用我灵力封印, 后续三次必须由我来拔毒……”
　　说着, “云清许”似是忐忑：“素闻前辈乃云莱正道修士楷模, 德高望重翩翩君子, 应当不会置少主因嫉生乱，主次不分，置少主生死于不顾吧？”
　　谢长寂没有说话，他盯着“云清许”，打量着他的表情。
　　“云清许”轻笑：“我对天剑宗心法也略有涉猎，听闻问心剑公正秉直，不因私情所扰，想必前辈对少主应无私情，只是担忧我对少主不利。这一点前辈大可放心，少主救我，”说着，少年人面上带了几分郑重，“我必生死相护，绝无二心。”
　　说完，“云清许”疑惑着：“前辈，我可以走了吗？”
　　谢长寂没有出声，他看着少年人的脖颈，脑海中划过温少清那一夜的惨叫。
　　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冲动和快意，盯着他脖子上的青筋，几乎是忍耐不住想要用力切下去。
　　也就是在这一刻，屋内花向晚的声音响起：“谢长寂？”
　　这声音像一道清心咒骤然响起，谢长寂猛地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方才在想什么，他微微愣神。
　　薛子丹看清谢长寂的神色变化，他抬手捏住剑身，将谢长寂长剑挪开，随后笑着行礼：“这间厢房晚辈已经租下，花少主还需静养一夜，等明日我们再挪地方，晚辈先行告辞。”
　　说着，他也没等谢长寂说话，从容走开。
　　谢长寂站在门口，他呆呆看着地板上的青石。隔了好久，他才抬眼，看向前方大门，收起长剑，提步走了进去。
　　他走到床边，花向晚正沉沉睡着。
　　她周身都是“云清许”的气息，筋脉中也是云清许灵力留下的痕迹，谢长寂忍不住一寸一寸看过她周身，她衣衫明显是拉开又穿上，隐约漏出的胸口还有施针留下的印记。
　　她情况明显已经稳定，都是托“云清许”的帮助。
　　花向晚察觉身边坐了人，她艰难睁开眼睛，隐约闻到一股寒松清香，沙哑出声：“谢长寂？”
　　“是我。”
　　谢长寂抬起手，轻轻放在她额头，她神智有些不清，轻声追问：“孤醒呢？”
　　“抓到了，”谢长寂声音平和，“你先好好休养，不要管这些。”
　　听到这话，花向晚放心下来，又沉沉睡了过去。
　　谢长寂看她神色安稳，抬手花向晚简单检查过身体，她身体中的确还有三处毒素淤积，是云清许的灵力将这三处毒素封锁。
　　封锁这些毒素，也就意味着他的灵力曾经走遍过她的筋脉。
　　她体质阴寒，毒发时浑身覆冰，他或许和他一样在她寒冷时拥抱过她，和他一样要用灵力游走过她的筋脉、金丹。
　　他想着这个画面，游走在她身上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脑海中忍不住想起她送过云清许那张防御符，那是他曾经有过的；
　　她说过他们相像，或许花向晚喜欢过他的点，云清许也拥有；
　　他还功法相合，还曾经为她所救……
　　更重要的是，他还年少，他像一张白纸，和她没有那些纷乱过往。
　　他不曾让花向晚难过，不曾让花向晚伤心，不曾和花向晚有过开始又结束。
　　云清许可以肆无忌惮说喜欢，谢长寂不能，因为一旦自己开口，她拒绝，那就连留在身边的余地都没有。
　　孤醒说得对，谢长寂不是这世上唯一适合的人。
　　他连待在她身边，都已经是拼了命追求。
　　谢长寂微微颤抖，忍不住将床上人抱起来，双手交错在她背上，死死将她箍在他怀里。
　　她身上的温度成为他唯一的慰藉，可他还是觉得她离他好远。
　　他好像还活在那两百年自己构建给自己的幻境里，她会轻而易举消失，猝不及防碎裂。
　　她变成灰飞时，他再怎么努力都无法挽留。
　　“晚晚……”
　　他额头抵在她额间，喘息着闭上眼睛。
　　他细细感受着这所有情绪，这些惶恐、不安、痛苦、挣扎、嫉妒、憎怨，这一切都是她所给予。
　　他像处于业狱之中的神佛，清明观察人世，又需忍受这业狱之火痛苦的灼烧。
　　他无处排解，无可奈何，只能从她额间一路亲吻而下。
　　吻过她的眉心，愿她神识只为他敞。
　　吻过她双眼，愿她眼中只有他身。
　　吻过她的秀鼻，愿她只闻过他的寒松香。
　　吻过她的柔唇，愿她只曾轻喃谢长寂。
　　他在亲吻中沉沦平静，仿佛终于找到一条安心之途。他呼吸声加重，忍不住抓住她头发，逼着她在他怀中仰头。
　　“晚晚……”他呼吸急促，喃喃叫着她的名字。
　　他用利刃划过他们的手腕，利刃掉落一旁，他与她十指交错，伤口相贴，血液流转进入她身体，他近乎疯狂掠夺着这人唇间一切。
　　她是他的。
　　在那一刻，他终于找到一种久违的安心。
　　色魂相授，血气相融。
　　她的一切都是他给予，他的一切，都独属于她。
　　花向晚。
　　他反复呢喃她的名字。
　　花向晚啊。
　　*** ***
　　花向晚迷迷糊糊睡了一夜，等到第二天醒来，发现谢长寂正端着药碗给她喂药。
　　见她睁眼，谢长寂平静开口：“醒了？”
　　花向晚茫然看着谢长寂，谢长寂吹着汤药，同她解释：“你昨夜中毒，云清许帮你暂时稳定了情况，我等你彻底安稳之后，便找了个客栈住了下来。”
　　“云清许呢？”
　　花向晚闻言立刻追问，谢长寂动作一顿，垂眸看着汤碗，平静道：“去买东西了，很快就来。”
　　听到这话，花向晚点点头，她想起最主要的事儿：“孤醒在哪儿？”
　　“我把她封在了画里，还没醒，她中了迷药后一直在挣扎，迷药在她全身扩散，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那迷药是薛子丹的，薛子丹用药向来霸道，孤醒又一定要硬抗，吃点苦头也是正常。
　　花向晚低头思索着，谢长寂带着药的汤勺就抵在了她唇边，劝道：“我给你买了糖，喝完给你吃。”
　　花向晚一愣，随后笑起来：“哪儿用这么娇气？”
　　说着，她将汤碗拿过来，一口干完，随后招手：“给我点……”
　　话没说完，谢长寂就给她塞了颗糖。
　　甜味在嘴里蔓延，花向晚鼓着眼，谢长寂这才端了水来。
　　水混杂着甜充斥在口腔，这时候花向晚才意识到，自己的舌头好像有种隐约说不出的酸痛。
　　她皱了皱眉，忍不住道：“我昨夜还干了些什么？”
　　“嗯？”谢长寂抬眼，听不明白。
　　花向晚抬手扶住脸，思索着：“觉得舌头疼。”
　　谢长寂动作微僵，片刻后，他扭过头，平淡道：“可能是毒素余留吧。”
　　这话花向晚是不信的，那毒有什么效果她比谢长寂清楚多了。
　　可想着谢长寂估计也不明白，便也没多问，想了想只道：“等一会儿把云清许叫进来。”
　　谢长寂点点头，他端起药碗，准备出门时，迟疑片刻，只提醒花向晚：“孤醒是狐眠。”
　　花向晚垂眸，好半天，低声开口：“我知道。”
　　昨夜当她拉下她的衣服，看见肩头那朵合欢花时，她就知道她的身份。
　　孤醒，狐眠。
　　孤形似狐，醒对应眠，一开始听到这个名字，她就该意识到的。
　　她最亲密的师姐，将她一手带大，手把手教着她修行，同她聊天，当年知道她在云莱喜欢上谢长寂便二话不说就远渡定离海来看她的“意中人”，教着她入梦，教着她勾引，屡战屡败，却死不悔改，最终合欢宫一战，便彻底消失，再也不见的师姐——狐眠。
　　想到这里，她才意识到，算起来，狐眠也是谢长寂的故人，他主动提起，等着不走，应当是想问她的消息。
　　于是她想了想，避重就轻，轻描淡写：“合欢宫出事之后，她不知所踪，合欢宫上下都在找她。我找了两百年，如今见到，所以才有些激动。”
　　“为何不知所踪？”
　　“这得问她，”花向晚耸耸肩，“我醒来之后人就跑了，我也不知道。”
　　谢长寂看着花向晚的眼，他们双方都清楚，她没说实话。
　　若只是单纯的跑了，当年那么亲密的师姐，知道她有了喜欢的人就千里迢迢来云莱看人、教她入梦倒追，如师如友如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如今提起来，是这种语气？
　　但她不说，谢长寂也没有追问，只道：“想吃些什么？”
　　“都行，”花向晚没有关注早餐，挥了挥手，随意道，“你把云清许叫过来，我有话问他。”
　　谢长寂垂眸，好久，他轻轻应了一声好。
　　花向晚坐在屋中，回想起昨夜的事情。
　　云清许居然是薛子丹……居然会在这里见到……狐眠。
　　她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后，就听门被打开，随后便见“云清许”恭敬朝她行了个礼道：“花少主。”
　　花向晚一抬手，门就关上，她卧在床上，笑眯眯道：“还装？”
　　“这不觉得有意思吗？”
　　薛子丹听她说话，直起身来，慢条斯理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茶：“谢长寂昨晚都把剑架到我脖子上了，看他想杀我又不能杀的样子，真是快活。”
　　“你对他说什么了？”
　　花向晚神色冷淡，薛子丹漫不经心：“我就是和他说，你身上的毒得分三天□□，我天天来给你驱毒。”
　　“你少招惹他，”花向晚语气中带了几分警告，“那些毒素你昨晚一道就能逼出来，骗他三次做什么？”
　　“想和你多亲近亲近，”薛子丹坐到椅子上，谢谢靠在桌边，顶着一张端方清正的脸，每一个动作却都格外风流，他笑着道，“再顺道看看他的表情。”
　　“今晚一次逼出来，别折腾。他如今修炼出了问题，你少激他。”
　　花向晚快速出声，薛子丹捧着茶杯，笑眯眯道：“怎么，心疼了？”
　　“他和我们不一样，”花向晚看他一眼，“他只是来西境寻道，等参悟之后便会回去。”
　　“回去？”薛子丹垂眸，看着手里茶杯，“我怎么觉得，这位谢道君和你说的有些不大一样？”说着，薛子丹抬头，眼睛中带了几分审视，“他当真修的是问心剑？”
　　“别说他了，”花向晚打断薛子丹，直入正题，“不是告诉过你，好好待在药宗，其他事别管吗？”
　　“我若待在药宗，狐眠能到你手里？”
　　薛子丹轻笑：“秦云衣一早盯上她了，魔主血令一到她手里，秦云衣就派人追杀，我本来只是查她情况，想着你忙你的，我帮你做点其他事。听说道宗溯光镜被窃，就知道肯定是她，我赶到道宗，易容成了这个小弟子，追她追了一路，你可别说，你这师姐，”薛子丹脸色不大好看，“太难抓了。”
　　“她要溯光镜做什么？”花向晚不明白，薛子丹神色微凝，“我不清楚，但这些年，她一直在追秦悯生。”
　　听到这个名字，花向晚面色不大好看。
　　凌霄剑，秦悯生。
　　也就是当年狐眠唯一带回合欢宫，向众人亲口承认过、也说好要成亲的情郎。
　　他是一位散修，出身荒野，一把凌霄剑名震西境。
　　听闻他长相周正，又不近女色，狐眠以双修之术名盛西境，便同合欢宫人打了赌，能不能拿下这位冷面郎君。
　　结果这一去纠缠就是一年，等花向晚回合欢宫时，狐眠已经将人带了回来。
　　她记得那两个人站在一起，这是狐眠第一次对她露出几分羞涩的表情，同她支支吾吾打着招呼：“这个……就是你姐夫了。”
　　彼时花向晚刚刚经历谢长寂，狐眠似是怕刺激她，只道：“不过我们暂时不成婚，等你休养好了，师姐带你再找个好男人，你姐夫认识许多好的，比那谢长寂好多了！”
　　说着，狐眠回头，看向站在她身后青年，扬起笑容：“是吧，悯生？”
　　想起狐眠当年的笑容，花向晚声音有些淡：“他还活着啊……”
　　“不清楚，说是活着，可谁也没见过。”
　　薛子丹喝了口茶：“我想着他是死了，可狐眠怕是不信的，这么多年一直找，我猜拿溯光镜也是为了此事。她偷了溯光镜，道宗追着她，没想到她一路往合欢宫的辖区跑去了，路上路过神女山，我把人跟丢了，刚好听说你们在，就过来看看你。”
　　薛子丹抬头，似笑非笑：“没想到你见面就给我发符，当年可没见你对我这么好。”
　　“我当年可是直接把你救了，”花向晚笑起来，“比对小道士待遇好多了。”
　　“不敢比，”薛子丹撑着脑袋，“那张符，可是给过谢长寂的呢。”
　　“你好好的，怎么总是提他？”
　　花向晚无奈，薛子丹淡淡看了她一眼：“你说呢？”
　　两人沉默下来，花向晚知道他具体指的是什么。
　　当年她去药宗求药，他们还没在一起时，她同他说过许多谢长寂的事。
　　等后来在一起，这就是薛子丹心中一根刺，哪怕现下已经各自安好多年，他对谢长寂终究还是介意的。
　　气氛有些莫名尴尬起来。
　　薛子丹看着她的神色，故作没有察觉，站起身来，淡道：“算了，我先走，晚上再来找你。”
　　花向晚低着头不说话，薛子丹走到门口，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出声：“阿晚，如果当年没有那件事……”
　　“不要假设没有发生过的事。”
　　花向晚打断薛子丹。
　　薛子丹似是有些难过，他收敛情绪，低声道：“我就问问，你放心，我只是想把该赎的罪赎了。我没有奢求过什么。至于谢长寂——”
　　薛子丹轻笑一声：“我找他麻烦是我的事，你别管了。”
　　说完，薛子丹果断打开大门，走出门外。
　　谢长寂端着粥点等在长廊，房间里设了结界，他没有刻意窥听。
　　薛子丹看见谢长寂，又摆出“云清许”应有的恭敬，笑着行礼：“前辈。”
　　谢长寂点点头，端着食盘从他身边走过。
　　“哦，”薛子丹转头，看着谢长寂，似是天真提醒，“前辈，等到天黑，花少主身体就可以准备下一次清毒了，到时候我过来，还望前辈行个方便。”
　　“什么方便？”
　　谢长寂抬眼，似是不明白。
　　薛子丹低下头，面上带了些羞涩：“运转功法时，若有外人在，终究不便，还望前辈避嫌。”
　　谢长寂听着这话，静静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雪山之上，温少清凄厉的嚎叫声。
　　他不是没有犹豫过，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心中养的那头巨兽被鲜血滋润浸染，被俗世爱恨供奉，日益庞大起来。
　　他盯着面前少年，好久，逼着自己挪开目光，应了一声：“嗯。”
　　这才平静走了进去。
　　进门时，花向晚正在发呆。
　　她其实有许多年没见过薛子丹了，打从那年分开，他基本就不再出席任何公开场合，两人也没再见过面。
　　如果不是他书信告诉她，会与她合作，弥补当年，他们怕是再也不会有任何往来。
　　结果如今谢长寂来了，他也来了。
　　她愣愣想着如今情况，谢长寂走到她身边，淡道：“云清许说，夜里来为你疗毒，让我避嫌。”
　　“哦。”
　　听到这话，花向晚便明白薛子丹的意思。
　　她身上这毒是不该让谢长寂知道的，若是谢长寂在，他将毒逼出来，谢长寂或许便会察觉。
　　谢长寂始终是云莱之人，正道魁首，若让他知道她在做些什么……
　　花向晚心中暗笑，面上不显，只点头道：“那你就在隔壁等着吧，我同他商量过了，今夜一次将毒素尽数逼完。”
　　“我想试试。”
　　谢长寂说着，垂眸思考着：“他用灵力封锁毒素，所以必须由他来引导被他灵力包裹的毒素从你筋脉中排出，但我可以试着在他灵力外再锁一层，之后敲碎他的灵力结界，由我的灵力操控，将毒素……”
　　“何必这么麻烦？”
　　花向晚笑着打消他的念头：“反正就今晚最后一次，也不是什么大事，不用事事都劳烦你。”
　　谢长寂没说话，他静静看着花向晚。
　　花向晚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他虽然说话很少，但却是极其难骗的人。
　　只是说，大多数时候他并不在意。
　　可现下他既然提出了，那自然是在意的，但她不可能让他来驱毒。
　　这不是普通的毒，如薛子丹这样的顶尖用毒高手尚且还要小心翼翼顾忌几分，她不敢让谢长寂贸然触碰。
　　也不想让他知道。
　　两人静默着，许久，谢长寂只问：“非他不可？”
　　“不用麻烦。”
　　“这不是麻烦。”谢长寂强调，说着，往前凑了凑，他呼吸离花向晚很近，目光平静中带了几分不容反驳：“我与你成婚，我是你丈夫，现下我已经在这里了，花向晚。”
　　他从死生之界下来，随她万里迢迢来到西境。
　　他争得了这个身份，他是这世上最锐利的剑，他远比任何人都合适，为什么还要别人呢？
　　他从未在她面前展现过如此强烈的压迫感，像一只初初有人智的兽，死死盯着她。
　　花向晚忍不住坐直身子，与他目光交接。
　　她不喜欢任何试图让她低头的感受，想无声迫使他退回去。
　　可他不退，这仿佛是他的底线，两人气息交缠，目光厮杀。
　　对视之间，谢长寂觉得有种无声的欲望升腾起来。
　　他克制着这种情绪，却越在压抑中热血沸腾。
　　花向晚看着面前看上去明明没有半分喜怒，只是像一把封刃许久后骤然出鞘的长剑一般锐利的男人，不知道为什么，竟久违的升腾起某种隐秘的渴望。
　　她看着眼前人的轮廓，无比清晰意识到。
　　他已经不是一个少年人。
　　他们成婚的时候，他初初及冠，无论身形气质，都刚好在少年与青年之间。
　　他的轮廓不像如今棱角分明，他肩膀也不像如今这样宽阔有力，他拥抱她的时候不会像如今这样感觉整个人都被他侵占淹没，也不可能有如今这样的气势和侵略感。
　　当年他是阳春下一捧白雪，冰冷中带着几分柔软，让人喜欢又舍不得。
　　如今他是立于山巅、世人敬仰的高山冰晶。
　　只想让人拽下来，狠狠砸进这红尘，看着他在光芒下折射出除了白以外其他斑斓的颜色。
　　她不敢让这种念头泄露半分，悄无声息捏紧了床被。
　　谢长寂看着她逼着他退后的眼神，目光微黯，他忍不住抬手摸上她的眼角，鼻尖，柔唇，指尖像是带了某种奇特的术法，所有触碰过的地方都漾起一片酥麻。
　　“花向晚，”他一贯清雅的声音略有些低沉，好像是宝石磨砺着丝绸划过，蛊惑人心，“我什么都可以给你的。”
　　他们能给的，不能给的。
　　只要你要，谢长寂都能给。
　　只要你要。


第41章 
　　他的话带着某种引诱, 这让花向晚瞬间惊醒。
　　她有些震惊于自己方才产生的欲念，也有些惊讶于谢长寂居然会说这种话。
　　她探过身子去拿旁边的水杯，不着痕迹躲开他的触碰, 笑道：“你的心意我领了, 不过我想要的我已经同你说过，帮我坐上魔主之位，我已很是感激。”
　　说着, 她端着水杯喝了一口, 扭头看向坐在旁边的人：“我有些累了, 想睡一会儿，你要不先打坐？”
　　谢长寂听着她的话, 缓慢抬眼。
　　花向晚的眼神很清明，没有半点对他的情绪和欲望, 她隐约感觉他想说什么, 在他开口之前, 她提前打断他, 像是隔岸观火的路人, 轻描淡写：“方才那句话, 你不该说。”
　　谢长寂不出声, 他静默看着她。
　　对视片刻后, 他轻声询问：“其他人就可以？”
　　花向晚错开他眼神，只道：“那就与你没什么关系了。”
　　谢长寂说不出话。
　　他其实还想争一争, 可在开口前, 便想起他们离开前夜，昆虚子的话。
　　“我和你师父的红包她没收, 她说了, 情债她不欠, 我只能说你是因她身死在你面前心有执念，不然她怕是宁愿什么都不要回西境，都成不了这门婚事。”
　　其实这话，不需要昆虚子说，他也知道。
　　她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如果她不喜欢，她不会让任何人纠缠。
　　就像温少清，一味强行逼着她，结果只能是徒生厌恶。
　　而如果她喜欢，当初去天剑宗，她就会指名道姓，要他谢长寂。
　　可她没有。
　　这场婚事，这个从头再来的机会，从一开始，就是他强求。
　　而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垂下眼眸，慢慢冷静，站起身来，只道：“你休息吧。”
　　安静盘腿坐到地面，背对着她打坐。
　　见他去打坐，花向晚才彻底舒了口气，她躺在床上，感受着方才身体的变化，忍不住觉得有些荒唐。
　　她方才居然对谢长寂起了心思？
　　两百年了，真是死性不改。
　　一定是这人长得太好，换谁来怕都一样。
　　她定了定心，决定不再多想，躺回床上，闷头休养。
　　谢长寂看着香案上的香炉，一直等到夜里，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谢前辈，花少主，”“云清许”的声音响起来，恭敬道，“到时辰了，我方便进来了吗？”
　　听见这个声音，谢长寂缓慢抬头，看向门口。
　　花向晚被敲门声吵醒，含糊着出声：“等一下。”
　　说着，她揉着额角，撑着自己起身。
　　她转头看了一眼，谢长寂坐在月色中，没有半点要走的迹象。
　　她迟疑片刻，忍不住出声赶他：“你去隔壁吧。”
　　谢长寂不动，花向晚疑惑：“谢长寂？”
　　听着她的问声，谢长寂垂眸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
　　影子模糊，隐约只能看见一个人形。
　　这是人影，所有人的影子，都是如此黑暗扭曲的模样。
　　他凝视着黑影，艰难闭上眼睛。
　　过了许久，他抱着小白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门外，打开大门，便见“云清许”已经等在门口。
　　见他开门，云清许抬头笑笑，恭敬道：“谢前辈。”
　　谢长寂盯着他，好久，只提醒：“我来西境，你当叫我少君。”
　　没想到他会说这话，薛子丹闻言一愣，谢长寂从他身侧擦肩离开，走进隔壁房。
　　看着空荡荡的长廊，薛子丹想了想，这才反应过来谢长寂说了什么，嗤笑出声。
　　他转头进了屋，关上房门，结上结界，走到床边。
　　花向晚还坐在床上揉着太阳穴，薛子丹看她一眼，询问：“头疼？”
　　“睡多了。”
　　花向晚解释，她放下手，从床上走下来，坐到地面蒲团上，平静道：“来吧。”
　　“你可知他方才同我说什么？”
　　薛子丹说着话坐下来，将银针在花向晚面前一排排开。
　　花向晚没仔细听他们刚才对话，但想谢长寂也说不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只道：“什么？”
　　“他和我说，”薛子丹抬头轻笑，“要我叫他少君。”
　　花向晚听这话，有些无奈，但想了想，只道：“他如今的确也是我的少君。”
　　薛子丹闻言，神色微黯，摇了摇头：“你当真狠心。”
　　“好好看病，”花向晚提醒他，“不然就滚。”
　　“啧。”
　　薛子丹被她警告，不敢多说，从乾坤袋中翻出一瓶药，递给花向晚：“老规矩，我可以将你的毒从血液排出来，让你暂时安宁。但毒始终在你所有脏器骨髓之中，一个月内毒素又会在你血中浸满。但这些新的毒没有被魔主血令激发过，不会让你产生痛苦。今晚驱毒时，你会周身剧痛，把这药喝下去，会削弱你的五感，这样好受些。”
　　“喝下去也疼。”
　　花向晚老实接过药瓶，嘴里却还是埋怨，薛子丹笑了笑：“你又不是没醒着试过，今天想试试有多疼？”
　　“算了。”
　　花向晚将药一口饮下，平静道：“我又不是傻子。”
　　薛子丹看她神色淡淡，他垂眸，目光落在她胸口刀疤上，眼中浮现出几分难过。
　　“阿晚……”他沙哑开口，“走到这一步，真的值得吗？”
　　他的话在药效作用下有些听不清。
　　花向晚只看他嘴巴张合，隐约听到他似乎是在叫他。
　　她开始看不清周边，听不清人说话，闻不到味道……
　　所有感觉、触觉都变得麻木，她闭上眼睛，缓慢进入一种半醒半睡的状态。
　　她熟练进入自己编织的梦境，这梦境是一片冰原，这是她这两百年的习惯。
　　一直到合欢宫覆灭后，她才明白，为什么死生之界常年冰雪。
　　因为只有在这种寒意之中，人才能最大程度保持着克己、守欲，不纵半点软弱。
　　她盘腿坐下，感觉无数锁链缠绕在她周身，将她死死捆住。
　　疼痛一阵一阵涌上来，她在这梦境风雪之中，咬紧牙关。
　　再忍忍。
　　她熟练告诉自己，再忍忍，就过去了。
　　在极致的忍耐中，谢长寂面朝着花向晚房间的方向，抱着小白，静静凝望着白墙。
　　他前方是一张飞蛾扑火图，高挂在墙面，墙后是“云清许”的结界，将他和他们隔开。
　　房间里异常安静，小白趴在他膝头，由他一下一下梳着毛发，瑟瑟发抖。
　　没一会儿，旁边突然吵闹起来“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听见这不停的“呜呜”声，谢长寂没有回头，只抬手指向桌上的画卷，画卷便张开来，一个被锁仙绳捆得严严实实、嘴里塞着绢布的女人瞬间从画中滚了下来。
　　她在地上拼命扭动，谢长寂又一抬手，她嘴里的绢布就自己飘出，落到地面。
　　终于能出声，狐眠瞬间大骂起来：“谢长寂你脑子有问题？抓人就抓人，你绑我做什么？！”
　　“你会跑。”
　　谢长寂解释。
　　“那你也不能堵我嘴啊！”
　　“你太吵。”
　　狐眠：“……”
　　两句话对下来，狐眠痛苦扭头：“我说得没错，你这个男人，空有皮囊，毫无灵魂，师妹真的是瞎了眼，当年怎么能看上你？”
　　谢长寂知道她嘴碎，闭眼不谈。
　　狐眠嫌弃看他一眼，扭过脸去，趴在地上颓靡了一阵，又转过头来，带了几分担心：“师妹怎么样了？”
　　“你既然当她是师妹，为何下此狠手？”
　　谢长寂没睁眼，狐眠抿了抿唇，只道：“她……不会出事的。”
　　“为何？”
　　“薛……”狐眠几乎是要脱口而出，又急急改了名字，“那个道宗小道士不跟着她吗？他医术不错。”
　　“所以你给她下毒。”
　　谢长寂这话出口，狐眠就是一愣。
　　她茫然看他，反问了一声：“下毒？”
　　察觉不对，谢长寂皱眉：“毒不是你下的？”
　　狐眠呆呆想了片刻，随后面上有些难看。
　　“我没有下毒，”她声音艰涩，“我只是……用了一下魔主血令。”
　　谢长寂听不明白，狐眠不知道是想起什么，脸色有些发白：“她应该是，自己身体中以前的毒发了。”
　　“我近来一直在给她换血，”谢长寂声音平稳，“我没有这么多血给她一次换完，但也换了大半，若是旧毒，现下应该没有大碍。”
　　狐眠说不话，她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后，她笑起来：“那他们疗毒，你就在这里干坐着？”
　　“嗯。”
　　“你可真是大方啊，”狐眠幸灾乐祸起来，“孤男寡女，宽衣解带，灵力交融，擦枪走火……”
　　“狐眠，”谢长寂回头看她，带了几分警告，“慎言。”
　　“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狐眠笑起来，她感知片刻，用神识轻松一击，花向晚结界瞬间碎裂，隔壁声音变得一清二楚。
　　“云清许”的喘息声，花向晚因疼痛忍不住偶然发出的□□。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谢长寂看向狐眠的眼神瞬间冷下来。
　　狐眠观察着他的表情，挑了挑眉：“想杀人？”
　　谢长寂不说话。
　　所有人都不知道，其实两百年来，面对任何痛苦的情绪，他除了杀戮什么都没学会。
　　死尸丧友，痛失挚爱时，是屠尽异界给他带来的平静。
　　在感情一路上，嫉妒痛苦，绝望无措时，亦是鲜血给他慰藉。
　　从二十一岁，一切尽丧那一刻开始，无人教过他其他。
　　而二十一岁前，他那如白纸一般的岁月中，唯一鲜活过的三年，不足以抵挡着两百年死生之界冰雪霜寒。
　　只是云清许与温少清不同。
　　温少清是花向晚想杀之人，对花向晚图谋不轨，两百年来仗着恩人的名义肆意欺辱她，甚至连“恩人”这件事，都是假的。
　　不仅无恩，反而有仇。
　　他杀温少清，至少算情理之中。
　　但云清许做错了什么？
　　道宗弟子，锄强扶弱，情急之下救人，他怎么可以有如此念头？
　　于是他什么都不能做，花向晚不允陪，云清许不能杀，他只能干坐在这里，像是被锁链拴住的困兽。
　　狐眠满意打量着他的神色变化，笑着开口：“要不要我帮帮你？”
　　谢长寂盯着她：“帮我做什么？”
　　“你身上，”狐眠朝着他手臂扬了扬下巴，“有晚晚入梦印。”
　　听到这话，谢长寂面上不动。
　　在双修一道上，狐眠算是花向晚的引路人，她比花向晚敏锐，那也并不奇怪。
　　狐眠见他默认，语气中带了几分引诱：“我可以帮你把这个入梦印使用时的波动藏起来，让你悄无声息进她的梦境，怎么样？”
　　“我为何要去她的梦？”
　　谢长寂声音平淡，狐眠瞪他一眼，恨铁不成钢：“梦才是一个人最接近本心的地方，你不去看看，你怎么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
　　“无所谓？”狐眠不等谢长寂开口，便打断他，挑眉，“这话你骗我可以，你能骗自己吗？而且，你不是说要走她走过的路吗？当年她入你的梦，如今你入她的梦，有何不可？”
　　“况且，她和云清许在隔壁，你却不能靠近一步，你至少要在梦里陪着她吧？不然，你来西境做什么？”
　　狐眠语气中满是嘲讽：“就来看看她现在过成什么样，看看谁在陪着她？”
　　“你真的很想走。”
　　谢长寂肯定开口，狐眠面色一僵。就看谢长寂抬眼看她：“为何要走？”
　　“我现下无颜见她，”知道没什么好瞒，狐眠实话实说，“有些事我得搞清楚了。我马上要成功了，等我弄明白，我自然会回来。”
　　两人不言，僵持下来。
　　狐眠想了想，还想找理由说服谢长寂，只是不等她开口，身上捆仙绳突然消失。
　　狐眠一愣，随后高兴起来，赶紧从地面爬起来，抓起谢长寂的袖子，高兴道：“来，我给你改印。”
　　说着，她撩起他的袖子，一个法印亮了起来。
　　狐眠用灵力将入梦印上符文稍作调换，随后闭上眼睛念咒。
　　在她闭眼片刻，一道剑诀从她手臂悄无声息钻了进去，最后停在她颈后，亮起一道剑纹，随后隐入她的身体。
　　狐眠改完入梦印，舒了口气，睁开眼睛，忍不住感慨：“这么多年了，明明其他符咒画的这么好，怎么就入梦印这些双修法咒画这么烂。”
　　她放开谢长寂的手，抬眼看着面前谢长寂，想了想，终于还是道：“你想挽回她，也别天天闷着，多说点话，多笑笑，总得让她看见你的好才是。”
　　“嗯。”
　　谢长寂低下头，应声：“我会学。”
　　看他的样子，狐眠摆摆手：“我走了。”
　　说着，狐眠走到窗边，撑着窗户一跃而下。
　　房间空荡荡一片，谢长寂低头看着手臂的入梦印，好久后，他抬手一划，才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一片黑色，他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后，就感觉熟悉的冷意扑面而来。
　　白色开始充盈他的视线，眼前茫茫冰原，竟好像是来到死生之界。
　　可这又不是死生之界。
　　他往前看，就看见坐在冰原之上，闭眼打坐的女子。
　　这是她心中的冰原，她将自己安置这里，和他当年一样。
　　误以为冰雪之冷，就能让人克己，守身，忘欲。
　　他往前走，脚踩在雪地中发出声响。
　　花向晚闭眼打坐，听见身后传来人声。
　　她有些奇怪，她从未在这个梦里见过其他人，她没有放纵自己回头，只在忍耐着周身的疼痛和寒冷，等待着一切煎熬结束。
　　如同这两百年的每一次。
　　然而那人越走越近，最后停在她身后。
　　他静默着看着她，她周身都披了一层冰，花向晚感觉那人一直站在她身后，终究还是忍不住，慢慢回头。
　　对方低头看着她，眼中带着克制着的温悯。
　　她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的一瞬间，像是孩子摔跤时终于见到了别人，一瞬竟就感觉所有痛感和冷感都越发激烈起来。
　　她突然好希望他能抱抱她，就像每天夜里他所做的那样。
　　谢长寂似乎是从她目光中看到了这份渴望，他感觉到一种锐利的疼划过心口。
　　和嫉妒、和不甘、和失去这些激烈痛快的疼痛截然不同。
　　这种疼像是一滴血落在水中，一路弥漫开去，缠绵细密，让人哽咽在喉，又觉庆幸欢喜。
　　他蹲下身，将她整个人抱进怀中。
　　熟悉的温度和寒松冷香一起涌袭而来，将她瞬间包裹。
　　花向晚靠在他的怀里，觉得有些恍惚，一定是白日影响了她，让她在梦里还会遇见这个人。
　　可是此时此刻，疼痛和寒冷已经近乎消磨了她所有意志，她闭上眼睛，窝在他的怀里，低哑出声：“谢长寂，我好疼。”
　　谢长寂听着她第一次这么坦然承认着自己的难受，他忍不住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能做什么。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捧着她的脸，吻上她的面颊，吻上她的唇。
　　花向晚呼吸渐重，他将她拉进怀中，紧靠在他肩头，带着朝拜一般圣洁的姿态，亲吻，拥抱，探寻。
　　他想让她忘了，想她欢愉，想让她感知着他的存在，忘却所有的痛苦。
　　花向晚感觉到他的动作，终于确定这是个梦。
　　谢长寂不会做这样的事。
　　他连最基本的亲吻都觉得羞耻肮脏，又怎么会做这些？
　　她无力拒绝，整个人靠着他，仰头看着落下的冰雪，呼气哈在空气中，化成一片白雾。
　　他有一双很好看的手，玉琢冰雕，所有的指甲都认真修剪过，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她最喜欢看他握剑的模样，哪怕是后来放下了感情，却也得不偏不倚评判一句，他的外貌，哪怕是一双手，那也是无人能出其左右的完美。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转眸看着旁边这个人，感觉所有疼痛和寒冷都被冲淡。
　　“还疼吗？”
　　察觉她的目光，他看向她，低哑着声询问。
　　他语气很淡，清正的面容让人想起高山之松，亭亭修竹。
　　她听他询问，突然有些不甘，凭什么让她一个人沉沦于人世，他却依旧稳坐如初？
　　她在现实不敢触碰，不忍拉他一起堕道。
　　可这是梦啊。
　　这是她最隐秘，最肆意之处。
　　“谢长寂，”哪怕是假的，她还是颤抖着仰头，抓住他的衣衫，“你有人欲吗？”
　　听到这话，谢长寂停下所有动作，他看着面前早已经彻底盛开的牡丹，对方靠他很近，低低喘息着，一双饱含水汽的眼，像是从炼狱中爬出的艳鬼，死死盯着他。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他用原本拥抱着她的手拂过她脸上冰雪。
　　“我有。”
　　说完那刹，他猛地用力，一把将她拉到身上，狠狠吻了上来。
　　花向晚瞬间睁大了眼，他的吻和他这个人薄凉寡淡的模样截然不同，除了山洞那天，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强势的时刻。
　　可那天是她用了媚香，他几乎没有什么神智。
　　而如今梦里这个谢长寂，在冰原之上，他理当更清醒，更冷静。
　　但他没有。
　　他是她梦里的人，他不是真实的谢长寂，所以和她所有认知截然不同。
　　但这种不同，却让她整个人陷入了另一种狂欢，他与她十指交错，将她压在冰面时，她如同置身冰火之中。
　　“花向晚，”他握紧她的手，“你就是我的人欲。”
　　她说不出话，紧咬着牙关。
　　“我爱恨因你，憎恶因你，道心唯你，生死由你。”
　　“花向晚，”情到极致，她低泣出声，一时什么疼什么痛苦都忘了，只觉他吻过她的眼泪，轻声告诉她，“你要记得我，看见我，感受我。”
　　“我一直都在，”谢长寂看着她，眼底是少有的温柔，“也只能由我在。”
　　从你试图把我拉到你身侧那一刻，哪怕是梦中一瞬放纵——
　　花向晚，我都不会放手了。
　　花向晚没有回应，她隐约听见薛子丹叫她，谢长寂在随她一同听见对方的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花向晚茫然睁开眼睛，随着她睁眼，梦境碎裂坍塌，谢长寂在另一边，也缓缓睁开眼睛。
　　花向晚愣愣坐在原地，薛子丹看她眼神茫然，抬手重新设了一个结界，收起银针，笑得漫不经心：“你这是什么表情？做春/梦了？”
　　“不会说话就把嘴缝上。”花向晚一听这话，被说中心事，心上一颤，语气重了许多。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要这时候还能做这种梦，也是好事，”薛子丹伸手扶起她，说得认真，“免得受罪。”
　　花向晚不说话，薛子丹让她躺在床上，替她拉上被子。
　　“不过做这种梦呢，”薛子丹朝她抛了个眉眼，“得梦见我。”
　　听见这话瞬间，梦中谢长寂那句“我一直都在，也只能由我在”骤然响起。
　　花向晚忍不住踹了薛子丹一脚，低叱：“胡说八道。”
　　“哎哟，”薛子丹一把抓住她的脚踝，认真提醒，“我可警告你，你要把我踹残废了，我下半辈子就得你负责了。”
　　“赶紧滚。”
　　花向晚抿唇，薛子丹正嬉皮笑脸还要说什么，门被人直接推开。
　　花向晚和薛子丹都是一僵，谢长寂抱着小白站在门口，他目光下行，落在薛子丹抓着花向晚脚踝的手上。
　　薛子丹还要维持着“云清许”的形象，急中生智，赶紧低头：“那个，花少主，鞋脱好了，谢道君也过来了，晚辈告辞。”
　　一听这话，花向晚震惊回头看着薛子丹：“？？？”
　　谁让他脱鞋？！
　　薛子丹没理会花向晚的眼神，放下花向晚的脚踝，似是害羞，低头往外出去。
　　薛子丹一走，房间里就只剩下谢长寂和花向晚。
　　花向晚刚从梦里醒来，此刻看着神色冷淡的谢长寂，总觉得自己方才似乎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莫名有些心虚。
　　谢长寂走到床边，替花向晚拉上被子，盖住她被薛子丹扯出来的脚，平静道：“好了就该叫我过来，他是外人，脱鞋这种事不方便他做。”
　　花向晚点头听训，现在反正她什么都听不进去，谢长寂说什么是什么。
　　谢长寂看着她的样子，想了想，平静开口：“狐眠跑了。”
　　“什么？！”
　　花向晚震惊开口：“你怎么……”
　　“我故意放的。”
　　谢长寂解释，花向晚茫然看他：“你故意放她走做什么？”
　　“她说她要搞清楚一些事，马上就要成功了，成功之前无颜见你，成功之后就会回来。”
　　“所以你就把她放了？”
　　花向晚皱起眉头，想要骂人。
　　但不等骂声出来，谢长寂便端了杯水，从容接话：“所以我在她身上放了追踪印。”
　　说着，他将水递给花向晚。
　　“我们追着过去，她要做什么，自然就知道了。”


第42章 
　　听到这话, 花向晚稍稍冷静了一些。
　　随后她便想起来：“追踪印？就你之前给我用过那个？”
　　“嗯，”谢长寂应声，“正常情况下, 我修为之下应当消除不了此印。”
　　“那之前……”
　　花向晚正笑着想要嘲讽几句他追踪印被那个假冒的沈修文一下抹了，但话没出口, 随即突然觉得不对。
　　谢长寂抬眼看她, 肯定了她的猜测：“为你祛除追踪印之人，修为不在我之下。”
　　这话让花向晚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世上修为在谢长寂之上的人屈指可数, 想了想去, 西境除了一个碧血神君, 其他人她竟想不出来。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直接锁定目标了？”
　　她忍不住喃喃，谢长寂摇头：“我说的是正常情况, 能取得魊灵之人，或许还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手段。又或者他隐藏了修为。”
　　“要真在你之上，修为都这么高了，还要魊灵做什么？”
　　花向晚思索着，点了点头, 肯定了思路：“他肯定是个邪门歪道。”
　　“目前为止，就我观察下来, ”谢长寂回得很认真, “西境没有正道。”
　　这话把花向晚噎住, 但不得不承认, 他说得有道理。
　　但她总有种自己家乡被骂的感觉，轻咳了一声：“我觉得我们合欢宫挺正的。”
　　谢长寂看她一眼, 没有多话, 坐到床边, 撩起袖子, 便坦坦荡荡将两根手指搭在了她的手腕上，解释道：“我看看你的情况。”
　　他的手指很凉，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她下意识一缩。
　　她不由自主将目光落在他手指上，一瞬之间，方才梦中的场景就浮现了上来。
　　以往她是没有注意过他的细节的，现下她才意识到，自己或许还是不由自主关注过谢长寂，不然梦中怎么能将他的手，都幻想得如此真实细致。
　　她现下光是看着，便能回想他每一寸指节的触感。
　　这让她有些莫名心虚紧张，突然觉得面前这人，脸不能看了，手也不能看，整个人都有些不能直视。
　　谢长寂察觉她身体僵硬，他抬眼看她，清润的眼中一片平和，只问：“怎么了？”
　　“哦，没事。”
　　花向晚见他清朗如月的模样，更觉得过意不去，只觉自己仿佛是那种追求小姐而不得、于是夜间幻想对方如何放荡勾引自己的猥琐书生，心中满是愧疚。
　　她轻咳了一声，尽量让自己正常一点，看着旁边在屋子里玩球的小白，找着正常话题：“我现在没事儿了吧？”
　　“嗯，”谢长寂点头，“情况都已经稳定了。”
　　“那就好。”
　　“你这毒，”谢长寂思索着，“到底是谁下的？”
　　狐眠说不是自己，那自然只能是以前的毒，而且能被魔主血令激发，应当与魔主有什么关系。
　　他不免有了猜测：“碧血神君对你做过什么？”
　　“我……”花向晚脑子动起来。
　　谢长寂一看她的样子，便知答案，点头道：“不方便说就不用说，无需撒谎。”
　　“嗯。”
　　两人静默下来，谢长寂想了想，轻声道：“睡吧。”
　　一听这话，花向晚瞬间紧张起来，她捏紧被子，看谢长寂起身去净室，忍不住开口：“那个……”
　　谢长寂转过头来，花向晚咽了咽口水：“你要不去另外开一间房？”
　　谢长寂不出声，只等她的解释。
　　花向晚又道：“要没房间的话，和云清许挤一挤？我……”
　　她想着理由，随后突然意识到，她也没有一定要和他睡的义务。
　　于是她突然振作，颇为坚定：“我今晚想一个人睡！我想睡大床！”
　　把话说出去，她还有是有点虚，怕谢长寂继续追问。
　　然而谢长寂想了想，只道：“我打坐就好，和你分开，我不放心。”
　　见他如此合作，花向晚舒了口气。
　　打坐而已，只要别在今夜上床，她就算逃过一劫。
　　她赶紧点头，立刻躺下，以免再对话尴尬：“那我睡了，你要时时刻刻盯好狐眠，绝对不能让她跑了。”
　　“嗯。”
　　谢长寂答应她，随后走进了净室。
　　进了屋中后，他抬手朝浴桶一指，蓄了一池冰水。
　　梦做到一半就醒，并不是一件让人感觉高兴的事。
　　还好花向晚今晚提出主动分床，不然他也不清楚，自己会做些什么。
　　他冰水中泡了许久，终于才起身出来，披了道袍，坐回香案，点了安眠熏香给她，便闭眼打坐起来。
　　她是很警觉的人，偶尔入梦还好，若经常去，她必定是会发现的。
　　而且……
　　她想要人陪，他刚好在，那是让她高兴。
　　若只是为了求自己高兴，入梦的手段，的确下作了。
　　虽然如今的他，似乎也没资格，谈什么下作不下作。
　　两个人各自睡了一夜，等第二日醒来，花向晚便镇定下来。
　　一个梦而已，没有必要大惊小怪，她毕竟是一个两百多岁经过人事的女人，做个春梦算不得什么大事。
　　只是居然会梦到谢长寂，那证明现在谢长寂还是有些影响了她，她还是得稍微控制一下两人距离。
　　怀揣着这个心思，等第二天早上，花向晚便时时刻刻注意着自己的行为，不像以前那样随意，尽量和谢长寂保持着距离。
　　早上一起吃饭，谢长寂想给她擦嘴，她马上警觉，自己赶紧擦了。
　　等两人一起出去，看见站在门口装小道士上瘾的薛子丹，谢长寂下意识想去拉花向晚，花向晚立刻抢过谢长寂单手抱着的小白，双手抱着它的腋下，故作高兴道：“小白，起床了！”
　　薛子丹看她这一惊一乍的反应，不由得转头看向旁边谢长寂，有些想问他是做了什么。
　　但他牢记自己现在的身份，见谢长寂看过来，恭敬道：“前辈，孤醒呢？”
　　“叫少君。”
　　谢长寂对称呼很执着。
　　薛子丹一哽，憋了半天，才忍住心中抑郁，叫了一声：“少君。”
　　“我把她放了。”谢长寂听得称呼，终于满意，把对花向晚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薛子丹有些懵：“放了？”
　　“嗯。”谢长寂说着，看了一眼正麻溜上马车的花向晚，想了想，转头面对面前神色诧异的少年，劝道，“现下我们再去追她，不如你先回道宗，等我找到溯光镜，亲自给你们送回来。”
　　“这怎么使得？”
　　薛子丹一听，就知道谢长寂是想甩开他，赶紧一脸正气拒绝：“溯光镜是我道宗宝物，我总得做点事情。”
　　“你只是拖累。”
　　谢长寂不留半点情面。
　　“我会努力的！”
　　薛子丹假装完全听不明白。
　　谢长寂盯着他，有那么一瞬，薛子丹觉得自己好像被一条巨蟒盯着，竖瞳冰冷注视着他，让人觉得遍体生寒。
　　“你一定要缠着她？”
　　他用词很重，薛子丹茫然看着谢长寂。
　　里面花向晚等了一会儿，见外面的人一直不上马车，卷起车帘：“还不上来吗？”
　　谢长寂闻言，垂下眼眸，转身走向马车：“那就走吧。”
　　两人一起上了马车，薛子丹尽心尽力扮演着晚辈给他们驾车。
　　花向晚和谢长寂一起坐在马车里，谢长寂一进来，就把小白从她身上抱走，花向晚本来想阻拦，但一想谢长寂也没多少喜欢的东西。
　　喜欢只小老虎……那就给他抱吧。
　　她慈悲为怀，扭头看着窗外。
　　马车行过城区，街上人来人往，正议论着近来发生的事。
　　“听说了吗，温少主死了，温宫主现在发了疯，昨天上阴阳宗要人了。”
　　“要人？”路人疑惑，“温少主死了，和阴阳宗有什么关系？”
　　“我听说啊，是阴阳宗宗主冥惑杀的，现下清乐宫到处通缉冥惑，温宫主放出话来了，谁要能提供线索，赏上品灵石一万呢！”
　　“那冥惑胆子也太大了，一个宗主也要争魔主之位吗？这魔主试炼才开始就死了个少主，不过我以为最先死的会是花向晚，没想到，竟然是温少主……”
　　“我也以为。”路人纷纷应和，“不过听说她嫁了云莱第一人谢长寂，如今想杀她，怕是有些困难。”
　　“不止杀她困难，听说天剑宗心法与合欢宫乃同源，说不定双修一段时间，花少主的金丹说不定就好了……”
　　这些人越说越没谱，最后都开始讨论谢长寂长相，听人闲聊听到自己，还是这种内容，花向晚不免尴尬。
　　她赶紧拉下帘子，回头一看，就见谢长寂正在给小白梳毛。
　　当事人就坐在对面，她轻咳了一声，起身道：“我去外面透透气。”
　　谢长寂动一顿，花向晚也没等他同意，便走了出去。
　　她一出来，薛子丹就有些奇怪，他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旁边坐着给自己扇风的花向晚，不由得传音给她：“你在躲他？”
　　“没。”
　　花向晚传音回他；“就有点闷。”
　　“我还不知道你？”
　　薛子丹漫不经心，想了想，他突然觉得不对，皱起眉：“你昨晚不是梦见他了吧？”
　　“不装你的小道士了？”
　　花向晚嘲讽，薛子丹面色不太好看，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又憋回去，扭过头，只道：“小道士好啊，又能气他，他又拿我没办法，我高兴得很。”
　　“你还不回药宗？”
　　花向晚见他嘴硬，有些担心：“你要再在多呆一阵子，你妹子说不定又觉得你是为情所伤，要来给我下毒了。”
　　“我就是为情所伤。”
　　薛子丹径直开口。
　　花向晚无奈看他一眼，薛子丹知道她不喜欢听这话，神色微正，只道：“我抓你师姐抓这么久，都快抓出感情了，我把人安安稳稳弄到你手里，这就回去，不给你添麻烦。不过这谢长寂脑子是不是有病，”薛子丹回头瞪了一眼马车，“好不容易抓到，又把人放了。”
　　“他和师姐也算故人，”花向晚声音很淡，“他有他的打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传音聊着天，谢长寂在马车里给小白梳毛，他感知着周边灵力一直在波动，知道是外面两个人在传音说话。
　　他低头摸了一会儿小白，终于还是出声：“晚晚。”
　　花向晚和薛子丹的声音同时停下，两人对视一眼，谢长寂很少主动开口叫她，他开口，必定是大事。
　　两人不约而同摸上武器，警惕看向周遭。
　　过了片刻后，就听谢长寂叫她：“早上我买了桂花糕，你进来吃点吧。”
　　薛子丹：“？？？”
　　花向晚：“……”
　　多虑，是他们多虑了。
　　花向晚一行人追着狐眠前行时，鸣鸾宫宫城外，大雨倾盆。
　　夜色笼罩了整个主城，因为大雨的缘故，路上连灯都没有。
　　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倒在墙角，被大雨拍打着，根本看不出面貌。
　　他长着惨白的纯白，努力汲取雨水。
　　被清乐宫的人追杀了一路，他也不敢让人发现，只能绕着路来鸣鸾宫。
　　那天在神女山上，温少清突然消失，他就知道不好，紧接着神女山大阵启动，他只能赶紧逃开，以免被阵法吸食了修为，逃出来不久，还没回到阴阳宗，就听到了清乐宫追杀他的消息。
　　他暂时不能回阴阳宗，回去，温容找上门来，他必死无疑。
　　思来想去，这世上……他只有一个去处。
　　一个不能让人发现的去处。
　　他一路想方设法来到鸣鸾宫宫门前，给那人发了消息。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来，如果没来……
　　能死在离她这么近的地方，也好。
　　他迷迷糊糊想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感觉雨似乎停了。
　　他艰难仰起头，看见雨中撑伞的女子。
　　对方一袭白衣，如月如玉一般温柔祥和的面容，目光却异常冰冷。
　　“死都不知道死远点，”秦云衣开口，语调中满是嫌弃，“非要到这里来给我找麻烦，怕温容不够怀疑我，觉得是我让你杀了温少清的么？”
　　冥惑说不出话，他艰难看着秦云衣。
　　秦云衣打量了他周身一圈，蹲下身来，抬手放在他额顶。
　　温暖的灵力灌入他周身，秦云衣冷静询问：“温少清真的你杀的？”
　　“不是……”
　　冥惑沙哑出声，秦云衣抬眸：“那温少清怎么会在求救口信中说是你？”
　　“我本来想杀他，”冥惑喘息着，“他……他突然不见了。”
　　“你也不知道是谁杀的？”秦云衣皱眉。
　　冥惑点了点头。
　　秦云衣没有说话，沉默许久后，她只道：“你为何要杀他？”
　　冥惑动作一顿，见他迟疑，秦云衣嗤笑出声，站起身来，一脚踹到他身上。
　　“养不熟的狗，连回我话都犹豫，死吧。”
　　说着，她便打算转身，冥惑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衣裙。
　　“他……辱你。”
　　听到这话，秦云衣停住动作，她回过头来，看着这泥泞里的男人。
　　听他颤抖着，艰难开口：“他和花向晚还在私通，他心里只有花向晚，他们想联手，利用神女山的阵法吸食谢长寂的修为，之后杀了你。”
　　秦云衣听着他的话，微微皱眉：“就这点事，你就杀了他？”
　　冥惑低头，自知有错：“神女山鲛人扰人心智，主上，我错了，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活下来，让我留在您身边。”
　　秦云衣不说话，她冰冷注视着他。
　　“冥惑，活着的机会，不是求来的。”
　　冥惑动作一僵，秦云衣毫不犹豫提步，走之前，她扔了个小瓶，滚到冥惑面前。
　　“清乐宫抓到你之前，若你能突破，足够帮我接管清乐宫——”
　　秦云衣渐行渐远：“我就帮你，杀了温容。”


第43章 
　　不远不近跟着狐眠, 三个人从清乐宫的地界，越过合欢宫，最后到了巫蛊宗断肠村附近, 狐眠的速度终于降了下来。
　　等进了断肠村，狐眠就彻底不动了，看来是到了目的地，花向晚三人不敢跟得太近，怕她发现, 便慢悠悠往断肠村走, 给狐眠一个准备时间。
　　巫蛊宗地界的城村，都以毒药命名，地广人稀, 林中多瘴气, 村民稀少。三人走在村道上, 一开始还能偶尔见几个人，越接近断肠村，人越少，等到了断肠村门口，三人才发现, 这个村落破破烂烂, 青草横生, 根本没什么人居住的痕迹。
　　“这村子荒了啊。”
　　花向晚仰头看着村口牌坊，忍不住喃喃：“她来这儿做什么？”
　　“或许是为了找个人少的地方, 方便办事？”
　　薛子丹揣测着，花向晚那想了想, 摇头：“要人少, 路上多的是地方, 何必千里迢迢来这里？”
　　“这村子为何荒废？”
　　谢长寂问了一个关键问题，花向晚略一思索，才发现，这村子名字有些耳熟。
　　她下意识看向旁边薛子丹，求证询问：“这是不是巫生继位时屠的那个村？”
　　“好像是。”
　　薛子丹被花向晚这么一提醒，也想了起来。
　　谢长寂站在旁边，静静看他们互动。
　　这些时日花向晚经常躲在车厢外面和“云清许”聊天，“云清许”年少，本就健谈，花向晚虽然年岁上去了，看上去却还是个少女性子，一来二去，就熟稔起来。
　　“云清许”本就是西境人士，和花向晚的话题也比他多，譬如此刻，就不是他能插得上嘴得。
　　他静默站着，花向晚确认了信息，才转头同他解释：“巫生是巫蛊宗的宗主，传闻他是上一任巫蛊宗宗主巫楚流落在外的儿子，快一百多岁才找回来，但回来便优秀非常，回来很有能耐，花了一百年时间，把他兄弟姐妹都弄死了之后，熬死了他爹，一百年前继任了巫蛊宗。”
　　说着，三个人走了进去。
　　村子已经彻底荒了，花向晚扫了一眼，同薛子丹吩咐：“你换一条路，我们分头找。”
　　“好。”
　　薛子丹点头，赶紧去其他地方找人。
　　人肯定在村里，具体在哪儿他们就有些不得而知，只能靠搜。
　　花向晚和谢长寂一面走，一面给他介绍：“他继任当日就干了一件大事，就是屠了这个叫断肠的村。”
　　“村里都是百姓？”谢长寂询问。
　　花向晚一笑：“所以才轰动，就算是西境，修士这么杀普通凡人，也是大忌。”
　　“没有惩罚？”
　　“大忌，是为了顾忌天道，”花向晚抬手指了指上天，“但打从合欢宫没落之后，”花向晚说的很淡，“这种事儿，就没人管了。他自己都不顾及天道，谁又能管一宗之主呢？”
　　“碧血神君呢？”谢长寂疑惑。
　　花向晚听他提及这人，忍不住笑出来：“魔主尊贵如斯，怎么会来管凡人的死活？”
　　谢长寂闻言，点了点头，花向晚思索着：“不过，巫生屠村，和师姐有什么关系呢？”
　　“她到底在追查什么？又为何怕你？”
　　听到这话，花向晚没有回答，她双手负在身后，抿了抿唇，正想开口说什么，就觉一阵冷风袭来！
　　谢长寂动作比她快，剑鞘“叮”的一撞，便将袭向她的暗镖撞开！
　　暗镖上钉着一张纸，花向晚抬手一挥，纸轻飘飘落到她手上。
　　她这才发现，这竟是一张带着香味的桃花笺，上面是女子清秀的小楷，端正写着：
　　流水河畔，断肠山庄，候清衡上君独身一叙。
　　看着这句话，花向晚动作微顿。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谢长寂，眼神有些复杂，谢长寂察觉她目光，转头看过来：“怎么了？”
　　“找你的。”
　　花向晚将花笺递过去，谢长寂垂眸看了一眼，接都不接，只道：“去找师姐。”
　　“唉等等。”
　　花向晚拉住他，才注意到这花笺背后还有字。
　　她翻过花笺，看见鬼画符一样的字体，狂放写着——前辈救我！
　　这字体很难辨认，但花向晚还是凭借自己多年和薛子丹药方打交道的经验，勉强认了出来。
　　她看得出他已经努力了，他平时的药方更是基本没有人看得懂。
　　她皱了皱眉，赶紧传音给薛子丹，结果一点音讯都没有。
　　这下她是明白了，转头看谢长寂：“这可不是普通的桃花笺，云清许被他们绑了。”
　　“哦？”
　　谢长寂反应很淡：“那赶紧通知道宗。”
　　“人家是要你独身前去。”
　　花向晚见他装傻，催他：“过去一下吧。”
　　“我去了，你怎么办？”
　　谢长寂抬眼看她，站着不肯动。
　　花向晚笑起来：“我不会有事，他……”
　　花向晚顿了顿，找了个理由：“他年纪小，修为低，被人这么绑了，怕是出事。”
　　说着，她摸着桃花笺，心里琢磨着。
　　薛子丹下毒治病的能力她是放心的，但手上功夫的确有点不堪入目，能被人抓了，怕是偷袭，谢长寂不过去，的确有些麻烦。
　　而且……
　　她看了一眼周边，谢长寂在，暗处的人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出来，而她和狐眠，怕还有许多话不好说。
　　她心中一瞬过了诸多想法，谢长寂看着她的神色，便知她在想什么，径直开口：“你不放心他。”
　　“那是自然。”花向晚笑了笑，“人家跟着我们出来……”
　　“你还想支开我。”
　　这话出口，花向晚笑容一僵。
　　谢长寂没等她说话，拉过她的手，写了一道剑诀在她手中。
　　“你身上有双生符，除了毒素不能分担，不会有大事。这道剑意可抵渡劫期一击，如果出事，立刻叫我。”
　　谢长寂语速很快，花向晚低着头，莫名有些心虚。
　　等他写好剑诀，他抬眼看她：“上次你让我去陪狐眠，我要问你的问题，还没问。”
　　“哦，”花向晚不敢看他，低着头，“你问。”
　　“我去做这些，你心里没有一点不舒服吗？”
　　花向晚一愣，谢长寂唤她：“看着我。”
　　花向晚艰难抬头，入目是谢长寂清俊的面容。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稳：“这个桃花笺我接了，但你记得要我问的话，花向晚，不要骗自己。”
　　“我没……”
　　话没说完，谢长寂便从她手中取了花笺，转身离开。
　　花笺一到他手上，便浮现出一张地图，谢长寂扫了一眼，按着地图位置御剑而去。
　　花向晚站在原地，她缓了片刻，笑了笑，便转过身去。
　　察觉谢长寂远走，她从指间咬出一滴血，朝地面一甩，地面瞬间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法阵。
　　花向晚顺着法阵往前，双手负在身后，面带笑容：“各位，躲什么呀？不是要找人吗？”
　　说着，花向晚笑出声来：“找去啊！”
　　音落那一瞬，漫天传来“桀桀”怪笑之声。
　　“花少主，”周边传来无数东西用来簌簌之声，“多谢帮忙，那我等，必须好好款待啊！”
　　花向晚听见对方的话，低头轻笑，转头一看，四面八方都是毒虫涌来，一只巨蝎破土而出！
　　花向晚足尖一点，灵气珠瞬间爆开，手上法阵全开，火焰烧上毒虫，朝着周边一路漫天而去。
　　随后周边一阵灵力波动，她转头便见一个红衣女子从一个房间翻滚而出。
　　花向晚紧追过去，在一只巨大的娃娃朝着红衣女子啃咬过去瞬间，法光“轰”的一下将那娃娃轰飞，随后一把拽住女子朝着屋中狠狠一甩，另一只手一个法阵行云流水一般套到屋外，将所有毒虫蛇蚁隔绝在外。
　　“师姐，”花向晚笑着回头，看向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的狐眠，“好久不见啊。跑什么呢？”
　　狐眠不敢看她，低着头不说话。
　　花向晚提步走去，声音平稳：“躲我？不敢见我？这么多年了，你是不是该给我个交代了？”
　　“阿晚……”
　　“不要这么叫我。”
　　花向晚抽剑来，抵在狐眠脖颈：“叫我花少主，从你叛宫那一刻开始，你不配叫我名字。”
　　这话让狐眠一僵，花向晚漠然盯着她：“说吧，当年下毒的是不是你？”
　　“不是。”
　　狐眠果断否认。
　　“那天是你订婚宴，所有入口之物皆由我亲自验过，除了你给大家的酒。”
　　花向晚弯下腰，剑尖抵在狐眠皮肤上：“喝过酒的都中了毒，灵力运转不畅。那酒有问题，对不对？”
　　“我不知道……”
　　狐眠低哑出声，花向晚平静追问：“谁给你的酒？”
　　狐眠不说话，花向晚猜测：“秦悯生？”
　　“你别问了。”
　　狐眠抬头，认真看她：“当年的事我也不清楚，酒是我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毒，后来那场大战，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个，你昏过去了，我在昏过去之前，我见他来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我瞎那只眼睛好了，当他不见了。我知道那时候一定是有人盯着合欢宫，我是唯一掌握线索的人，我留下来，或许就活不下来，我只能走。”
　　花向晚听着她的话，狐眠慢慢冷静下来：“我一直在找他，当年的事肯定和他有关，我想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是谁在幕后指使，他效忠于谁，又有多少人参与了这件事，现在马上要成功了，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给你一个答复。”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轰”的一声巨响，花向晚冷眼朝外，狐眠立刻紧张出声：“是巫蛊宗的人，他们知道我来了这里，也可能是知道血令在我手中，现下来抢了。”
　　“你打算做什么？”
　　花向晚抬手加固了结界，抵住外面的进攻，狐眠立刻说了自己的计划：“断肠村是我第一次见秦悯生的地方，我用溯光镜和现在画物成真的能力，可以画出过去。”
　　“画出过去？”
　　“不错，我用断肠村作画，画成之后，只要进入画中，就可以回到过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拿了秦悯生过去的物件，只要是与他、与我、与任何进入画中之人有关的过去，在画中都可以看到。”
　　花向晚盯着她，似在审视这位从小陪她一起长大、在合欢宫一战中，亲手把毒酒递给了所有人的师姐。
　　狐眠见她不出声，激动道：“阿晚你信我！我真的没有叛宫！”
　　“我谁都不信。”
　　花向晚声音冰冷，狐眠正要开口再劝，就觉她在自己眉间飞快一点，随后迅速收剑：“但我给你一个机会，画吧，我给你守着。”
　　说着，她封住身上双生符，将剑在她掌心划过，鲜血落地面，两人所在的单屋结界立刻增厚许多。
　　随后花向晚提步向外，走出结界，所有在外拼命攻击着结界的秽物立刻察觉，朝着花向晚疯狂扑了过来。
　　她站在门面，提着手中长剑，冷眼出声：“脏东西。”
　　说完，手中剑起剑落，干脆利落挥砍而去。
　　用剑便无需使用太多灵力，狐眠愣愣看着她挥动剑的手，一时愣在原地。
　　花向晚察觉她发愣，回头催促：“做事儿啊！”
　　“哦，”狐眠反应过来，赶紧回头，将之前的画展开，拿出画笔，开始赶紧绘制起来。
　　她一面画，一面忍不住开口：“我听说你手废了。”
　　“你怎么不听说我整个人都废了？！”
　　花向晚砍着外面扑过来的东西，忍不住瞪她。
　　狐眠勾勒着线条，没好气回答：“我的确是这么听说的，但我不能说得太直接啊。”
　　这话把花向晚气笑了：“你赶紧画你的吧。”
　　“你催我做什么？”狐眠从兜里掏出一个颜色打开，“你把谢长寂叫回来，我能在这儿画一个月！”
　　“我没他是会死吗？”
　　“你怎么回事儿？”狐眠涂涂抹抹，“我以为你们成婚是破镜重圆修成正果，你怎么还一副恩怨两清两不相欠的鬼样子？男人不用要他做什么？供在家里上香吗？”
　　这话把花向晚噎住，狐眠咬了一根笔，又掏出另一根更粗一些的，左右开始一起作画，一面作画一面道：“我知道当年你伤得深，但他其实人不错，主要又好用，长得也好看，脾气是不招人喜欢，但……”
　　“合欢宫这些往事他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花向晚冷淡开口：“他修问心剑，距离飞升一步之遥，如今只是来找魊灵，找到了就该回去，西境内乱，他一个天剑宗的人，涉及太深怕回不去。”
　　“可……”
　　“如果是秦悯生，”花向晚冷眼看过去，“如果你是我，你会让他留下吗？”
　　狐眠笔尖一顿，花向晚狠狠砍在面前迎面扑来的巫蛊娃娃身上：“修道如逆水行舟，总得舍弃一些东西，才能往上。”
　　“他来西境，舍不得我帮他舍，斩不断我帮他斩。天道在上，他谢长寂——”
　　“永驻云端。”
　　*** ***
　　拿着桃花笺从断肠村出来，御剑没有多久便到了花笺上的地点。
　　这是一座旧宅，宅子上挂着冥灯，看上去阴气森森。
　　谢长寂落到门口，大宅门口挂着的冥灯瞬间变成了喜灯，宅院张灯结彩，红毯从屋中一路铺出，看上去喜气洋洋。
　　谢长寂提着剑步入屋中，就看一个女子一身黑紫交错的长裙，坐在大堂高处。大堂旁边坐满了一个又一个娃娃，娃娃身后都站着一个侍从，场面看上去极为诡异。
　　她的衣服相比云莱女子暴露许多，露出双肩手臂，胸部在挤压下峰峦叠起，纤腰勾勒，长裙开到大腿，随着她的动作，让裙下修长大腿若隐若现。
　　“久闻清衡上君风姿俊朗，仪态非凡，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女子声音娇媚，看着谢长寂的目光全是夸赞。
　　谢长寂站定在堂中，只道：“把云清许交出来。”
　　“好不容易把上君请过来，怎么能不多说几句呢？”
　　女子撑着下巴，观赏着谢长寂：“上君忙着去哪里？”
　　谢长寂没有理会她，女子歪了歪头：“去找花少主？可花少主，似乎并不在意上君过来呢，人家特意用桃花笺，还担心花少主不高兴。”
　　话音刚落，谢长寂的剑已经抵在女子脖颈。
　　女子双手撑在椅子上，微微仰头：“上君，您剑不该放在这儿，”女子将剑尖往下拉，抵在胸间，“该从这儿开始，一路往下滑下去。您或许会发现，其实，西境女子，可不止花少主一位。”
　　“当然，”女子笑起来，“剑尖可不能往前走了，若是再往前，天剑宗与巫蛊宗，便死仇了。”
　　“你是巫蛊宗的？”
　　“不错，”女子报上姓名，“巫蛊宗副宗主，巫媚，特意奉秦少主之命，来给上君传个口信。”
　　“说什么？”
　　“秦少主说，知道您是为了魊灵过来，但能帮您找到魊灵的，可不止花少主，鸣鸾宫也可以，以鸣鸾宫的实力，还能帮您更多。”
　　说着，巫媚拉开谢长寂剑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谢长寂听到后面有声响，回过头去，就看“云清许”被人绑着上来，“噗通”跪在地上，他满眼祈求看着谢长寂，“呜呜”说着什么。
　　“魊灵，鸣鸾宫可以帮您找。花少主，”巫媚低头弯腰低头，神色恭敬，“我等，也能帮您得到。您不喜欢的东西，都可以由我们来处理，而且保证，会处理得干干净净。”
　　说着，旁边压着“云清许”的侍卫一剑猛地扎进“云清许”身体中。
　　“云清许”睁大眼，震惊看着前方巫媚和谢长寂。
　　“跟着三位许久了，”巫媚抬眼看谢长寂，“不知，这份投名状，上君可还满意？”
　　“什么意思？”
　　谢长寂平静看着巫媚，巫媚微笑：“若是让道宗知道我们杀了他们的弟子，必然不会罢休，这就是把柄，是我等与上君结盟的诚意。”
　　“你们想要什么？”
　　“没什么，”巫媚微笑，“只是希望，天剑宗，不要插手西境内务就好，西境内斗，本就与天剑宗没有干系，不是吗？合欢宫以天剑宗插手作为交换，帮助您寻找魊灵，我们正好相反——”
　　“您不要插手，”巫媚言语中满是真诚，“您想要什么，我们都能双手奉上。”
　　“如果我不呢？”
　　“那西境和天剑宗，怕是纠缠不清楚了，”巫媚语带威胁，“而上君能不能回去，也未可知。”
　　听到这话，谢长寂低下头。
　　“杀人，”他看向手中长剑，声音平稳，“就可以一直这里吗？”
　　“上君？”
　　巫媚有些听不明白，然而话音刚落，她便只觉寒光一闪，她急急退开，却仍旧被剑尖划出一道口子，她捂住腹部，惊叱出声：“您真的不想清楚吗？！”
　　“我想得很清楚，”谢长寂抬眼，“从我离开走出死生之界那一刻，我已经想清楚了。”
　　说罢，谢长寂长剑朝着巫媚急刺而去，巫媚惊呼出声：“来人，杀了他！”
　　旁边凳子上所有娃娃朝着谢长寂急飞而去，侍从也齐齐拔剑，谢长寂冷眼扫过，一瞬之间，周身杀气毕现！
　　薛子丹捂着被捅的位置，倒在地上装死。
　　如果他真的是云清许，此刻是必死无疑了，所以他只能偷偷咽了一颗假死的丹药，闭着眼睛装死。
　　他听着周边动静，谢长寂长剑出鞘，整个山庄便是成人间地狱，他听着巫媚的惨叫声，根本不敢睁眼。
　　刚才的话他听得明白，这一刀完全是巫媚捅给谢长寂看的。
　　因为他们都看出来，谢长寂不喜欢他。
　　他自己也知道，只是没想到他能不喜欢到想杀他。
　　之前花向晚怎么和他说的？
　　以天道为道，从不因私情出剑，君子如玉，朗月清风。
　　之前他见他一直基本不说话不啃声，都差点以为花向晚说的是真的了。
　　现下听着周边惨叫，感觉血溅到他身上，他才觉得——
　　花向晚瞎了。
　　一年比一年瞎！
　　他感觉着周边弥漫着的威压和杀气，心里清楚知道，现在只要他敢睁眼，谢长寂一定会给他一剑。
　　所以他只能装死到最后一刻，周边都安静下来后，他听到谢长寂的脚步声。
　　他走到他面前，似是在打量他。
　　薛子丹有些紧张，然而过了许久，他听见谢长寂轻轻说了句：“抱歉。”
　　说着，他从“云清许”尸体身边走过。
　　他脑海中仿佛闪过“云清许”倒下那一刻，他清楚知道——
　　他可以救的。
　　可是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却是花向晚送他的防御符、他和花向晚疗伤那一夜、花向晚和他越走越近的所有时光。
　　也就是那么片刻的迟疑，云清许便倒在地上。
　　谢长寂一步一步往外走，握剑的手一直在颤，他走出断肠山庄后，停下步子，缓慢回头。
　　看着满地是血的山庄，他终于清晰确认——
　　他回不去了。
　　死生之界，他永远，永远，回不去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随后就听远处传来“轰”一声巨响，花向晚的法光冲天而起，谢长寂瞬间觉得不对，立刻冲了回去！
　　而花向晚这边，她和赶过来的巫生狠狠对上一掌后，双方都退了两步。
　　狐眠在她身后画下最后一笔，急道：“成了！我……”
　　话没说完，狐眠心上一痛，全身都颤了起来。
　　花向晚察觉不对，冷眼看向巫生：“你做了什么？”
　　“巫蛊宗，最擅长的，非巫术、非蛊术，乃，巫蛊之术。”
　　巫生声音平淡，解释着：“取人青丝，制布偶，写生辰八字，此后要生得生，要死得死。”
　　听到这话，花向晚瞳孔骤缩。
　　修士生辰八字、名字、身体任何东西，都极为重要，这也是巫蛊术在修真界难以盛行的原因。因为你很难收集到一个修士真正的生辰八字。
　　狐眠的生辰八字，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她看着巫生，心中有了揣测。
　　“你对她用了巫蛊术？”
　　“你若想她活，就让她把血令交出来。”
　　巫生声音冷淡：“你……”
　　话没说完一道剑意从巫生身后横劈而来！
　　巫生当即朝旁边一躲，花向晚往后一滚，合上结界，就冲到狐眠面前。
　　“谢长寂？”花向晚知道是谢长寂回来，急忙确认。
　　“嗯。”
　　谢长寂声音传来，花向晚心上稳了稳，她抬手快速点在狐眠穴位上，将她整个人封住，和外面傀儡娃娃联系切开。
　　可这样一来，她也无法施展灵力，她缓了缓，窝在花向晚怀中，抬手指向一旁的溯光镜：“溯光镜……你……你来。你来开。”
　　“怎么开？”
　　花向晚拿过溯光镜，也不迟疑，狐眠抬手指着画：“你的血滴到镜面，用灵力开启溯光镜后，用镜子照画，然后我进去。”
　　花向晚照着她的话，赶紧照做，她一面做，狐眠一面解释：“所有人入画，都会回到当时那个时间，除了开启者，入画之人无论进去还是出来，都不会有记忆，所以你要跟我一起进去，我进去就是两百年前的我，你可以选择身份，之后看到发生什么，回来告诉我。”
　　说着，画面亮起来，花向晚抬眼：“还有什么注意的？”
　　“尽量不要干扰过去发生的事。”
　　狐眠嘱咐：“现在是回到我遇到秦悯生的时候，你那时候不在西境，你就不能以花向晚的身份出现，但你是开启者，所以可以自己任意选择一个身份。等时间流动到你从云莱回到合欢宫时，你再回合欢宫。”
　　“可若我在画中没有真的去云莱，会不会产生影响？”
　　“小的改变无所谓，不要改变我们想看的东西。”
　　“师姐！”花向晚抓住她，“你一定要回去确认一次吗？”
　　“合欢宫一战，只有我们两个人活了下来，”狐眠看着她，“怎么活下来的，你不想知道吗？”
　　听到这话，花向晚动作一顿，狐眠转头：“我去了。”
　　说着，狐眠往画中一跃，便进入画中，花向晚转头看了一眼屋外，正要说话，就觉一道法光朝着她急袭而来！
　　她慌忙一退，便觉脚下一空，只来得及喊出一声：“谢长寂！”
　　随即便抱着溯光镜跌落画中。
　　巫生滚入房中，看见铺开的画卷，连忙扑了过去，然而谢长寂动作比他更快，一把拽过他砸出屋外，抓着画便瞬移离开。
　　巫生带着人冲进房中，房间已经空荡荡一片。
　　而不远处，谢长寂落在一个山洞，他设下结界，打开画卷，就看画中人已经动了起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如何进入画卷，犹豫许久后，他试探着将血滴在画面，将灵力灌入画中。
　　没了一会儿，画面亮起来，他整个人瞬间吸入画中，画卷掉到地面，铺在地面上，仿佛是上演一场大戏。


第44章 
　　花向晚和狐眠从画中一起下坠, 狐眠很快成了一道光点消失，花向晚眼前却出现了许多记忆碎片，这都是她可以选择的身份。
　　她犹豫片刻, 自己是不能选的, 两百年前, 狐眠遇到秦悯生的时候, 她还在云莱, 那得选个最容易观察靠近狐眠、又不会影响过去的身份。
　　想了片刻后, 她想起师姐晚秋。
　　当年狐眠认识秦悯生, 好像就是为了去救晚秋在路上认识的，秦悯生救了她，之后狐眠就放出豪言壮志，要把这块冰山拿下。晚秋充当第一助力帮着狐眠追人, 可谓狐眠和秦悯生月老见证，两人整段感情史, 也是晚秋回宫给大家详细描述。
　　她修为不高, 对全局没有太大影响, 花向晚想清楚，找出自己脑中晚秋的记忆碎片, 抬手点了进去。
　　眼前一片黑暗, 片刻后，她缓缓睁开眼睛, 就发现自己在一张床上躺着。
　　她腰上传音玉牌一直在亮，花向晚拿起玉牌一划，就听狐眠声音响了起来：“晚秋你在哪儿睡大觉呢？巫蛊宗那边出现一只魊, 巫蛊宗自己不抓, 我打算顺手干了, 你不是在巫蛊宗这边吗？要不要一起来？”
　　听着狐眠的话，花向晚想了想，知道这应该就是晚秋出事、狐眠过来救人时遇到秦悯生的前夕。
　　她迟疑片刻，回了一句：“我喝多了，不清楚在哪儿，等会儿回你。”
　　说着，花向晚从床上起身，感受了一下周身灵力转动，确定是在化神期。
　　这就是两百年前她的修为，看来她进入了画中，选择了晚秋的身份，但画中的修为，却还是自己两百年前真实的修为。
　　她琢磨着，又走到镜子面前。
　　镜子里她是二十岁的样子，狐眠要见她这个长相肯定会认出她是谁，但之前入画前狐眠说她可以选择任意身份，那看来只有她自己能看到这张真实的脸，其他人眼中，她或许都是晚秋的脸。
　　她拿着眉笔，对着镜子补了补眉，便提步走了出去。
　　此刻已是正午，她在外面打听了一番，便清楚了现在的时间，地点。
　　这里距离断肠村不远，她不清楚晚秋当初是怎么陷入险境，便干脆开始打听起这里有没有出现什么怪事。
　　她一路到处询问，都没听说发生什么怪事，她只能大半夜出去闲逛，看看能不能遇到什么古怪。
　　这个镇子不算大，她夜里在镇子游了一圈又一圈，路上东西买了不少，各种街边镯子项链玉簪叮叮当当挂在身上，手里握着一根糖葫芦，活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小姐。
　　而且胆子贼大，哪里暗就往哪里走。
　　走到半夜，她终于听见不远处传来有人追逐之声。
　　一听这动静她激动了，这是遇到坏人的机会吗？！
　　她赶紧拽着裙子往声音方向跑过去，一队人马在巷子尽头冲过，急急忙忙低吼着：“找！快四处找！那个云莱人跑不远。”
　　云莱人？
　　花向晚一听就懵了，这时候西境还潜入过云莱的人？
　　但她也不多想，赶紧抓住着少有被绑架的机会，往黑暗的巷子里跑去，刚刚冲过一个巷口，一只冰凉的手将她猛地一拽，一把剑就抵在了她喉间，熟悉又带了几分陌生的少年音响起来：“别说话，不然我杀了你。”
　　听到这个声音，花向晚震惊睁大了眼，她回过头去，就看眼前少年身上带伤，脸上带血，正满是警告看着她。
　　他看上去就十七八岁的模样，但那张清俊的脸，就算稍微圆润那么一点点、稚气那么一点点，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谢长寂？！”
　　对方一愣，花向晚还想说点什么，突然传来声响，有人大喝：“去那边搜！”
　　一听这话，花向晚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西境是不允许云莱之人随便过来的，一经发现格杀勿论，她得找个地方安置谢长寂才行。
　　她一把拉住谢长寂，谢长寂微微皱眉，花向晚察觉他想收手，立刻用了灵力，拖着他就往边上跑去，低声道：“跟我来。”
　　谢长寂此刻受了伤，而且撑死不过元婴修为，被她一拽，根本没什么反抗的能力，只能跌跌撞撞跟着她一路躲藏，被她拖回了客栈。
　　等甩开追兵，到了客栈，花向晚关上门，设上结界，转头就看谢长寂捂着伤口，正警惕靠在离窗户最近的地方，像一只俯身低呜的小兽，做好了随时扑上来的准备。
　　这神色一看就是不认识她，为了给他安全感，花向晚走到离他最远的壁柜旁边，低头倒茶，思索着：“你怎么会在这里？”
　　按着时间算，现在谢长寂应该是二十岁，和她认识也有两年，而且应该在云莱和二十岁的花向晚一起除魊杀试图打开死生之界结界的西境修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十七岁的样子，好像完全不认识她？
　　谢长寂抿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问：“你是谁？”
　　花向晚听到这话，变出自己真实相貌，抬眼看他：“还不认识吗？”
　　谢长寂仔细打量着面前人的容貌。
　　她似乎试图变化，但其实从一开始他看着她，就是一张脸，他只觉灵力波动，并没有发现她有任何改变。
　　她就是一个二十岁女子的模样，生得极为艳丽，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这张脸让他觉得熟悉，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只隐约觉得，她应该是他很亲密的人。
　　看着谢长寂的神色，花向晚感觉有些奇怪。
　　他就算不认识她，似乎也不该是这样的表情，她左思右想，忍不住道：“你是不是什么都不记得？”
　　“我记得。”
　　谢长寂回答得很快，但花向晚一眼就看出他撒谎。
　　少年人这点心思，和写在脸上没什么区别。
　　他什么都不记得，但不敢让人知道，一旦让他人发现，就可以轻而易举欺骗他。
　　花向晚假装没发现他撒谎，点了点头，喝了口茶，思索着这个诡异的情况。
　　她今日已经确定过时间，如果是画中的谢长寂，他现在绝对不可能是现在的样子。二十岁的谢长寂长什么模样，她还是记得的。
　　那唯一的可能，就是……眼前这个人，不是画中的谢长寂，而是真实的谢长寂。
　　想也是，他怎么可能让她一个人入画，就他那种分房就像要他命的人，她跌进画里，他怕是马上就赶了过来。他又不知道怎么进来，怕进来的时候出了岔子……
　　想到这里，花向晚忍不住觉得有些有意思了。
　　谢长寂变成了十七岁，而且，他算入画者，等出去什么都不会记得。
　　十七岁的谢长寂可有意思。
　　她想起当年，轻咳了一声，压住心中想要逗他玩的念头，抬头一脸奇怪：“那你怎么不认识我？”
　　“我……”谢长寂艰难撒谎，“我只是忘记了一部分事。”
　　“这样啊……”花向晚叹了口气，眼中露出几分怜爱，“我看你伤了头，怕是从天剑宗过来的路上受了伤。明日我带你去看大夫，看看能不能想起来。”
　　“那你到底是谁？”
　　见花向晚信他，谢长寂松了口气，花向晚笑了笑，面容和蔼：“我是你姐姐。”
　　“姐……姐？”
　　谢长寂一愣，直觉总觉得有些不对，可花向晚十分肯定：“不错，我正是你流落在外的亲姐姐……”花向晚声音一顿，想起方才已经叫过他的名字，只能接着圆谎，“谢晚晚。”
　　谢长寂呆呆看着她，花向晚面露哀伤：“你本生于西境，当年家中出了祸事，你被歹人带离西境，远渡定离海，去了云莱，成为天剑宗弟子。而我被卖入合欢宫，成了合欢宫中的女修。前些时日，我才刚刚联系到你，没想到你竟然就直接来了。长寂，”花向晚抬头，一脸认真，“你放心，你来西境，姐姐一定会保护好你的，日后我们姐弟二人，一定不会再分开了！”
　　“那……”谢长寂微微皱眉，“我们父母呢？”
　　“死了。”花向晚尽量删减出场人物，方便编故事，“仇人也已经被我杀了，你放心。”
　　“那你出身合欢宫……”谢长寂思索着，“这听上去，似乎不是个好地方。”
　　这话让花向晚嘴角一抽，突然有种重温当年的感觉，当年她和谢长寂聊到西境，她没暴露自己身份，轻描淡写说着合欢宫，谢长寂就是这样，一脸淡定评价：“邪门歪道，不值一提。”
　　气得她直接给了对方一拳，打得谢长寂一脸茫然：“你打我做什么？”
　　只是她已经过了当年冲动的年纪，笑了笑道：“修行方式无分贵贱，长寂，你思路该开阔一些，这毕竟我的宗门。”
　　听到这话，谢长寂倒也没有多加评价，只低头轻声开口：“抱歉。”
　　“好了，”花向晚走上前，温和道，“我先给你疗伤。”
　　说着，花向晚便伸出手想去拉谢长寂衣服，谢长寂立刻抬手用剑挡住花向晚想伸过去的手，平静道：“就算是亲生姐弟，也男女授受不亲，我……”
　　话没说完，花向晚就封住了他的穴位，抬眼看他：“我问你意见了？”
　　说着，她一把拉下谢长寂衣服，露出身上伤口。
　　谢长寂脸色微变，却动弹不得，只能看着花向晚在他身上快速拔除伤口中的法咒，随后包扎好伤口，才解了他身上穴位。
　　“你就在这屋子里睡。”花向晚挑眉，“不然我就把你绑起来，放在床上睡。”
　　“姑娘……”
　　“叫姐姐。”
　　花向晚强调，谢长寂抿了抿唇，并不说话。花向晚知他还有怀疑，便道：“你头上百会穴附近有一道伤。左肋第三骨下一道伤，大腿……”
　　“姑娘！”谢长寂听不下去，打断她，“您给我点时间。”
　　花向晚见谢长寂红着脸，挑了挑眉，知道再逼怕是要把人逼跑了，便见好就收，轻咳了一声道：“那我睡了，你好好休息，别耽搁我明天做事。”
　　“是。”
　　谢长寂显得很乖巧。
　　花向晚到也没多想，转身上了床，便闭上眼睛睡去。
　　谢长寂坐在原地，看了一眼花向晚的床，低头又看了看自己伤口。
　　他一醒来就是这个奇怪的地方，身上都是伤，腰上带了个写着“天剑宗”三个字的令牌和有杂物的乾坤袋，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记得。
　　这个女子或许是看出了他失忆，所以满口谎言。
　　说是他姐姐……
　　可……他直觉不是。
　　但不管如何，他已经套出话来，他应当是来自天剑宗，而天剑宗不在此地，需要度过定离海才能回去。
　　而这女子来自邪门歪道，必定也不是什么好人，过去或许认识他，甚至还与他在此地有关。他与这个女子纠缠越久，或许越是危险，不如早日离开此地，回到天剑宗才是正途。
　　想明白一点，他等女子呼吸声传来，悄无声息融开了她的结界，便从窗户一跃而下，隐匿在夜色之中。
　　他动作很轻，根本无法让人察觉，花向晚一夜好梦，等第二天醒来，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她有些茫然。
　　谢长寂呢？
　　又去做早饭了？这么乖？
　　她迷迷糊糊打了个哈欠，下楼转了一圈，转了一圈后等到午时，还不见谢长寂，她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
　　谢长寂，跑了？！！
　　这个念头让她很是震惊，打从相遇以来，都是谢长寂追着她跑，她还从来没见谢长寂主动跑过。
　　她几乎是被气笑了。
　　但一想他现在根本什么都不记得，就十几岁，失忆漂泊在外，有点警惕心好像也正常。
　　可他现下是在画里，作为入画者，他要是死在画里，是什么结果？
　　花向晚不知道，最坏结果可能就死在里面。
　　想到这儿，花向晚伸手扶额，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欠了他，一个受伤的元婴，跑什么跑？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神识一路探查，寻着谢长寂留下的气息痕迹就跑了过去。
　　谢长寂的气息断断续续，他明显也是在躲着她，她按着气息追了许久，也不见人，只能一面找一面找人问。
　　“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大概这么高，长得特别好……”
　　她一路到处打听，沿路问了许久，都没消息。
　　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下去，花向晚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男人关切之声：“姑娘，您要找的，是不是个长相周正的白衣少年啊？”
　　一听这话，花向晚立刻回头，就见背后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看上去很是和蔼，穿着蓝色道袍，一脸正气，让人很是放心。
　　但只是一眼，她便看出来，这人身上邪气横生，根本不是一个普通人。
　　她看着道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她故意收敛了灵力，看上去和个普通人无异，现下这么慌张找人，的确很好骗的样子。
　　而这个骗人的人，这难道就是晚秋之前被抓后让狐眠救人的一劫？
　　花向晚心思稍动，可一想到谢长寂，又有些不放心。
　　那道士见她犹豫，便笑起来：“姑娘不必害怕，我是看见姑娘寻人，方才有此一问。我之前看见了一个和姑娘说得很像的小郎君……”
　　“那他在哪儿？”
　　花向晚几乎确定眼前人图谋不轨，想了想，以谢长寂的能耐，一时半会儿大概出不了什么事儿，她不能影响狐眠这边的进度，先赶紧让狐眠和秦悯生见面了再说。
　　于是她面露焦急，忙道：“那是我弟弟，您要是见到他，劳烦指路，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小事情，”道士赶紧摆手，“我是在城外见到的，这就带您过去，他好像被人抓走了。”
　　“那快！”
　　花向晚赶紧催促：“事不宜迟，我这就跟着您去！”
　　说着，花向晚赶紧跟上道士，两人匆匆往城外走去。
　　暗处，谢长寂带着斗笠，看着女子急急忙忙追着上去的背影，一时游移不定。
　　以昨夜这个女子的身手来看，她出不了什么事。可……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隐隐约约，连一点涉险的可能都不想让她有。
　　这种念头让他有些不安，难道，她真的是他姐姐？
　　左思右想，他终究还是跟了上去，如果她没出事就算了，要是出了事……
　　他帮她一把，再跑。
　　打定主意，谢长寂悄无声息跟上两人。
　　花向晚跟着道士出了城，道士引着她往密林中走，她面带犹豫，迟疑着道：“道长，我弟弟真的在这里吗？”
　　“在，”道士点头道，“我方才才见到他们把人带过去了，你快随我来。姑娘，”道士递给她一个竹筒，“要不要喝点水？”
　　花向晚闻言，咬了咬唇：“不必了，我挂念着弟弟……”
　　“喝点吧，我见你唇都裂了。”
　　听到这话，花向晚犹豫片刻，接过竹筒道谢：“多谢道长。”
　　水一入口，她就知道是什么玩意儿，常见封锁修士灵力、让人全身无力昏迷的软筋散。她是化神期，这东西对她没多大作用。
　　她从容喝过，故作什么都不知道，把竹筒递给道士：“谢谢。”
　　道士满意收起竹筒，转身道：“我们赶紧走。”
　　说着，两人一起往里，花向晚计算着药物应该起效果的时间，走着走着，便踉跄起来：“道……道长……”
　　“姑娘？”
　　道士转头，看见花向晚扶着旁边树木，花向晚疑惑抬头：“我怎么……怎么有些看不清……”
　　话没说完，她便优雅倒了下去。
　　她一倒下，周边走出一批人来，许多人看着道士，笑着道：“这次货色不错啊，主上应该很是喜欢。”
　　“长得不错，修为也还不错，就是脑子有问题，说什么信什么。”
　　道士面带不屑，抬手给花向晚贴了张符：“抬走，和其他女人一起，送到主上那里去。”
　　说着，众人把花向晚抬起来，暗处谢长寂皱了皱眉头，按住本来要出鞘的剑。
　　还有其他人……
　　他思索着，来都来了，不如一并救了。
　　他跟着一行人，看着花向晚被他们一路扛到一辆马车上。
　　花向晚一直装晕，等塞进马车后，听着马车嘎吱嘎吱响起，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马车里横七竖八都是被打晕的女孩子，大家都睡着，外面人也没有管她们，她趁着这个机会，赶紧给狐眠传消息。
　　“师姐，我被抓了，快来救我！！”
　　消息传出去，没有片刻，狐眠便传音回来，传音玉牌上就四个字：“废物等我。”
　　花向晚：“……”
　　狐眠对大家，真是一样的残忍。
　　不过既然完成了自己的戏份表演，她也就不用挣扎，靠在马车上，看着旁边昏睡的女孩子，开始琢磨着等出去之后怎么找谢长寂。
　　她顶着晚秋的壳子，晚秋如今不过是金丹期，她能展现的实力也就是金丹，不然容易打扰原本运行轨迹。
　　谢长寂如今到处乱跑，万一让西境高层发现了，那是必死无疑，她得让他放心，死心塌地待在她身边，免得出事情。
　　可他好像根本不相信她，要怎么才能把这个人捆在身边呢……
　　她一路思索着，等了许久，感觉马车停下来，她赶紧又闭上眼睛装晕。
　　侍从将她抬下来，扛着她走入一个山洞，周边都是女人的哭闹声，似乎就她没醒。
　　等了一会儿后，她感觉自己被人放进水中，用镣铐拷住。
　　“别哭了！”
　　旁边传来一声大喝：“在水牢里好好呆着，等着主上临幸。谁要不听话，老子就把她杀了！”
　　说完，对方将门狠狠摔上，走了出去。
　　花向晚慢慢睁开眼睛，就看周边都是女人，只是这些女子没有被铁链拴着，都站在水中，忍受着水的寒意，压抑着声低泣。
　　只有她一个，被上了特殊符咒的铁链拴着，明摆着是不公正待遇。
　　这些女人都互相没有搭理，就低着头哭，花向晚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休息到大半夜，外面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把花向晚猛地惊醒。
　　随即不等她反应，就感觉一阵地动山摇，外面传来狐眠叫骂之声：“哪个混账玩意儿敢绑我师妹？给本座滚出来！”
　　花向晚一听这声音就叹息，还好当年晚秋运气好，不然就狐眠这个救人的样子，说不定人没救到，先在水牢给砸死了。
　　狐眠骂完，外面果然打了起来，水牢一阵一阵颤动，没一会儿就开始掉碎石。
　　关在牢中的女子都激动起来，疯了一般往门口涌，又哭又喊：“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
　　花向晚见状，想了想，自己好歹也是个金丹修士，救下这里人，应该不算违规吧？
　　她一琢磨，转了转手腕，正想动作，就听水牢外传来两声惨叫，随后一个少年一跃而入，抬手一剑劈开牢门。
　　少年白衣胜雪，剑光凛冽，利落劈开牢房大门，冲着牢中女子喊了声：“快走。”
　　说着，他将目光挪到最里面的花向晚，见花向晚被铁链锁住，毫不犹豫跃入池水，朝着花向晚走来，抬剑就劈。
　　剑“哐哐”斩下束着花向晚的铁链，花向晚脚下一软，谢长寂抬手扶住她，低声道：“得罪了。”
　　说着，便将她往背上一拉，背着她快速越过水牢，朝着外面一路跑去。
　　花向晚趴在谢长寂背上，等冲出水牢，才发现山洞中已经乱成一片，谢长寂指挥着逃出来的人，大喊了一声：“跟我走！”
　　说着，他就背着花向晚，熟门熟路往一个方向狂奔。
　　花向晚这才反应过来，谢长寂竟是来救人了。
　　她突然意识到，当年他就是见人就救，现下他应当还是吃这套。
　　她赶紧收好灵力，装成一樽花瓶，由谢长寂背着往外，忙道：“长寂，你去哪儿了？我一直在找你……”
　　“出去再说。”
　　谢长寂看她又开始说谎话，一剑割断一个守卫脖子，拦住其他人，冲着后面女子道：“上前，往外跑。”
　　那些女子闻言，赶紧往外跑去，没片刻，后面传来一声怒吼：“哪里跑！”
　　说着，数十道符咒从里面冲出来，似乎是要将这些女子置于死地。
　　谢长寂放下花向晚，往身后一揽：“你躲着。”
　　随即抬手一剑，剑意和符咒对轰在一起，拦住那些符咒去路。
　　“小儿找死！”
　　一声大喝从里面传来，随后法光朝着谢长寂一道一道冲来，谢长寂看了一眼，身后女子还没完全走出去，他手中长剑飞快旋转成盾，一道一道打飞那些法光，等那些女子彻底走出去后，他拉着花向晚，毫不犹豫转身：“跑！”
　　花向晚被他拽着，踉踉跄跄跑在甬道中。
　　眼看着就要冲出去，花向晚便听见身后一道强劲的法光急追而来！
　　两人避无可避，谢长寂回身一剑，也就是这刹那，花向晚猛地扑到他身上！
　　谢长寂睁大眼，只看法光狠狠撞到花向晚身上，他急忙一把抱住花向晚，同她一起被这法光猛地轰飞出去。
　　飞出甬道，两人狠狠撞在地面，一个紫衣道士提剑朝着两人高高跃起，就要一剑劈下！
　　这时一道长绫从高处破空而来，猛地拽住道士手中长剑，狐眠眼神一冷：“还想跑？！”
　　说着，她拽着长绫急追而来，她身后有十几个道士追着她，急道：“休得伤我主上！”
　　所有人注意力都在狐眠身上，谢长寂得了空，抱起受伤的花向晚，就朝着密林中冲去。
　　花向晚艰难睁眼，就看狐眠被十几个道士团团围住。
　　“别……别跑了……”
　　花向晚阻止着谢长寂，拉住他的袖子：“我师姐还在那里。”
　　谢长寂动作一顿，他想了想，只道：“我把你送到安全之处，回来救她。”
　　“不行，”花向晚果断拒绝，试着推攮着从他怀中跳出来，“我得看着她安全才安心。”
　　至少确认秦悯生出现才行。
　　花向晚这一推，谢长寂心中一种微妙的不舒服涌上来。
　　他不知道是为什么，对于花向晚的拒绝，他似乎有些在意。
　　他不由自主将她抱紧了些，低声道：“别乱动，我带你藏起来。”
　　说着，他拉着她躲到一个安全地方，设下结界后，便见狐眠和那些道士僵持着。
　　他们虽然单打独斗不如狐眠，但十几个人列阵，却还是和狐眠打了个难舍难分，谢长寂一看这个情况，便起身想去帮狐眠。
　　花向晚一把拉住他，摇头道：“你别去，你还有伤。”
　　而且你去了，秦悯生有什么用？
　　听到花向晚的话，谢长寂心中一暖，只安慰她：“我无碍，小伤。”
　　“不行，”花向晚固执摇头，“你是我弟弟，我不能让你为我师姐涉险。我……”
　　话没说完，一道剑意从前方直轰而来，谢长寂下意识挡在花向晚身前，就看那剑意将与狐眠僵持着的道士猛地轰开，只留狐眠诧异回头。
　　山林早就被他们打得不成样子，月光毫无阻碍，倾泻而下，不远处，一位高大魁梧的布衣青年提剑站在原地。
　　他穿得十分朴素，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看上去颇为英武。
　　风吹来，狐眠手握长绫，红衫月下翻飞，她愣愣看着对方，而青年目光平静，开口只道：“借过。”
　　见到这个场景，花向晚目不转睛盯着，往前多探了探，想要看清楚些。
　　她两百年没见过秦悯生了，都忘记这号人长什么样，这是关键人物，可不能搞错人。
　　谢长寂看着她往前爬，忍不住皱了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嘘，”花向晚转头朝他竖起手指，“别说话，别打扰我看男人。”
　　谢长寂有些听不明白，他默不作声看了一眼远处剑修，没搞懂花向晚到底在看什么。
　　但想来也不关他的事，他只能是静静等着，过了片刻后，就听狐眠笑起来。
　　“阁下剑意非凡，敢问尊姓大名？”
　　“凌霄剑，”青年抬眼，“秦悯生。”
　　“原来是……”
　　狐眠抬手想要恭维，对方却完全没有和她搭话的意思，竟然就直直走过，径直往前去了。
　　狐眠动作僵在原地，看着狐眠的表情，花向晚就知不好，转头赶紧拉谢长寂：“快，带我赶紧跑。”
　　谢长寂听不明白，花向晚抬手就挽住他脖子，催促道：“快啊，被师姐知道我看见她这窘样，她肯定得杀了我。”
　　谢长寂被她抱着脖子，浑身僵硬，片刻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因受伤惨白着的脸，终于还是将她打横抱起来，只是语气中带了几分克制着的不快，低声道：“你别碰我。”
　　说着，他抱着她一路跑开，花向晚侧眸看他，见他紧抿着唇，似是不高兴。
　　她一想便知道是因为什么，他一贯讨厌别人的触碰，现下她这么环着他，他估计已经是恼怒至极，只是想着她是为他受伤，才努力忍着。
　　想到他到处乱跑惹她心烦，她便决定努力让他更不高兴一点。
　　于是她抱着他的脖子，靠在他的胸口：“长寂怎么可以这么和姐姐说话？姐姐都为你受伤了，你还这么冷漠，姐姐好~伤~心~啊!”
　　谢长寂看她一眼，察觉她在激他，没有搭话，抱着她快速到了附近的断肠村里，找了家客栈让她歇下，随即便道：“你找你师姐过来，我走了。”
　　“唉等等！”花向晚拉住他，眼巴巴看着他，“你就这么丢下我了？”
　　“你……”谢长寂迟疑着，他看着她的眼睛，理智告诉自己该走，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挪不开步子。
　　两人静静对视，片刻后，谢长寂抿紧唇：“你真的是我姐姐吗？”
　　“不然呢？你以为我会随便帮别人挡刀吗？”
　　谢长寂想起那一刻她好犹豫挡在自己面前，动作一顿，花向晚见他迟疑，笑起来：“好弟弟，你至少留下来陪我把伤养好吧？反正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去哪儿都危险，倒不如待在我身边，也免得我到处找你。”
　　“你一定要找我？”
　　谢长寂疑惑，花向晚点头：“当然啊。”
　　“为什么？”
　　“我可不能让你出事。”
　　花向晚这句话说得认真，谢长寂一愣。
　　看着面前人的模样，他隐约有些相信，不管是不是姐姐，至少……她不会害他。
　　他垂下眼眸，想了好久，终于才道：“好吧……”
　　花向晚笑起来，拉着他坐下，看着十七岁的谢长寂垂着眼眸，平静温和坐在面前，她克制着心里的激动，露出几分幽怨：“说起来，打从见面，你还没叫过我一声姐姐。是许多年不见，咱们生分了吗？”
　　“我不记得。”
　　谢长寂实话实说，花向晚叹息：“那一声姐姐，你总得叫吧？”
　　谢长寂动作一顿，犹豫好久，他终于有些生涩开口：“姐姐……”
　　他似乎从来没叫过这个词，语调出来，花向晚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带了软。
　　她突然理解为什么自己以前每次叫谢长寂哥哥他都会脸红，听着他叫姐姐，她也觉得心里酥酥麻麻的。
　　没有预想中占便宜的感觉，反而有些奇怪。
　　她轻咳了一声，扭过头去：“好了，叫了我姐姐，就别乱跑了。好好跟在我身边，说不定，”花向晚笑了笑，“什么时候，你就想起来了呢？”
　　听这话，谢长寂点了点头，心中稍顿。
　　失忆或许也只是一时，过些时日，也许就想起来。
　　一回生，两回熟，叫了第一声，他便也不觉得奇怪，只应声：“知道了，姐姐。”


第45章 
　　花向晚听着他叫姐姐, 忍不住笑，正要说些什么，就听窗外风动, 谢长寂反应极快，拔剑朝着对方直刺而去, 花向晚方才来得及喊了声：“慢着……”
　　已听“叮”的一声轻响, 狐眠单膝跪在窗台，双指夹着谢长寂的剑尖, 转头却是看向床上花向晚，挑眉道：“你去哪儿找来的狼崽子？”
　　“他是我弟弟谢长寂, 从云莱过来找我, 失忆了。”
　　花向晚朝着狐眠挤眉弄眼, 怕她拆穿她的谎言, 狐眠一听立刻明了, 眼中露出几分“好家伙”的意味，随后轻咳出声，试探着放开剑尖道：“那个，好弟弟, 我是你姐姐的师姐狐眠，你别这么戒备, ”狐眠转了个身, 靠在窗户上, 笑眯眯道，“来, 叫声姐姐听听。”
　　谢长寂冷眼看着她不动。
　　狐眠“啧”了一声, 嘟囔了一声：“没意思。”
　　说着, 她从窗户上跳下来, 走向花向晚：“你怎么样？那紫霄道人伤着你没？”
　　“没。”
　　花向晚摇摇头，只问：“紫霄道人是做什么的？”
　　“你都被抓了还不清楚呐？”
　　狐眠坐到一旁，朝着谢长寂敲了敲桌子：“小美人奉茶。”
　　谢长寂不理她，花向晚轻咳了一声：“那个，长寂，你先出去端壶茶吧？”
　　谢长寂闻言，在两人之间审视一圈，这才走了出去。
　　狐眠打量着他们，等谢长寂一走，她立刻设下结界，凑到花向晚面前：“晚秋，我以前没看出你是这种人啊，他瞧着才十七岁吧？这你都下得去手？”
　　“你少管我，”花向晚瞪她一眼，“我有点其他事儿，带着他而已，你别多想。紫霄道人怎么回事？”
　　“他就是附近供奉魊那位，他前几年修道，被一个女子伤了心，自己杀不掉人家，就供奉了一只魊，修为暴涨之后去找对方，失手把人杀了，就失了心智，现下到处抓捕女子，想把这些女子当成祭品，复活他心上人。”
　　“年年都有这些活着不好好珍惜、死了才来装深情的。”
　　花向晚听着，看狐眠似乎出神想着什么，随后道：“现下人呢？”
　　“杀了啊，我还留着？”
　　狐眠转头看她一眼，花向晚斟酌着：“我走时看你不像能杀他们的样子，是……有什么奇遇吗？”
　　一说这个，狐眠立刻来了兴致，她坐到花向晚旁边，激动道：“晚秋，你听说过凌霄剑吗？”
　　“听说过啊，”花向晚故作淡定，“秦悯生嘛。”
　　“我和你说，我看上他了。”
　　狐眠说得认真，花向晚故作惊疑：“他？他可是出了名的不懂风情，你看上他……怕他是不会看上你吧？”
　　“怎么可能？”
　　一听这话，狐眠便睁大了眼，怒道：“我保证三个月内一定把他拿下，不信你瞧着。现下师姐给你个任务。”
　　“什么？”
　　花向晚眨眨眼。
　　“帮我盯着他，”狐眠凑到她面前，“我最近得去个密境，你帮我盯着他，顺便搞清楚他所有过去背景喜好，等我回来。”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合欢宫要出手，那必然是要先了解对方的。
　　刚好花向晚此番入境，目的就是为了搞清秦悯生当年到底做过什么，她点了点头：“我明日就去查。”
　　“姐，”两人说着，谢长寂声音出现在门口，“我端茶回来了。”
　　他明显是知道两人是想支开他说话，进门还要特意打招呼。
　　花向晚和狐眠对视一眼，狐眠笑了笑：“那你去查，有事通知我，我先去睡一觉。”
　　说着，狐眠便起身离开，跳窗离去。
　　花向晚这才叫谢长寂进来，谢长寂见狐眠离开，他端着茶，迟疑片刻后，轻声道：“姐，我另外开个房。”
　　花向晚见他神色坚定，便知道，如果拒绝，说不定他就要睡在窗户外面。
　　只要人留下就行，她也没心情和他争，挥了挥手道：“去吧，别离我太远。”
　　“嗯。”
　　谢长寂应声，随后放下茶杯，便自己去开了个房。
　　他房间就在花向晚隔壁，花向晚感知到，抬手给他房间也设了个结界，便闭眼睡去。
　　谢长寂察觉她给自己设的结界，他扭过头去，看着墙面，好久后，他取下自己天剑宗的玉牌，轻轻摩挲。
　　她真的是他姐姐吗？
　　若是的话，他为什么总隐隐约约觉得不对？
　　若不是的话，为什么……他又这么想亲近她，觉得她很放心？
　　他也想不明白，转头看了看窗外，终于决定，不管未来如何，如今她对他好一日，他就对她好一天。
　　两人在屋中休息了一夜，等到第二天醒来，花向晚给他简单做了检查，确认他没什么问题后，便领着他退了客房，往外面走去。
　　她先带他回了昨夜的山洞，在现场勘查一番后，便找到了秦悯生的气息。
　　秦悯生没有刻意遮掩自己的踪迹，花向晚追着他一路往前，谢长寂跟在她后面，没多久就明白了她的意图：“你在追昨晚那个剑修？”
　　“不错。”
　　花向晚倒也没瞒他。
　　谢长寂心中莫名有些不悦，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抿唇：“你追他做什么？”
　　“我师姐看上他了，”花向晚直接回答，“让我盯着呢。”
　　“哦，”谢长寂点点头，语气轻快了几分，“盯着他做什么？”
　　“搞清楚他这个人啊，”花向晚看他一眼，“追男人得有策略，不能硬上，首先得知道他喜好，然后针对他个人好好设计。”
　　听着花向晚的话，谢长寂眉头微皱：“你……你好像很熟悉这事儿？”
　　“额……”花向晚一听就知道他是不赞同此事，赶紧解释，“我就是帮忙，我自己没多少经验。”
　　谢长寂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追了一天一夜，终于追到了秦悯生。
　　他找了个山洞，坐着打坐，两人不敢靠的太近，就只能远远看着。
　　看了一个早上，秦悯生不动，谢长寂也干脆打坐起来，花向晚就只能蹲在一边，盯着不动。
　　等盯到晚上，花向晚人疲了，叼了根狗尾巴草，开始蹲着数蚂蚁。
　　蚂蚁数到深夜，花向晚迷迷糊糊。
　　没有金丹的日子，她像一个凡人一样作息，习惯了之后，没有刻意维持，她便觉得困。现下无事，她虽然努力了，但秦悯生这个人太过乏味，她盯着盯着，完全没忍住，毫无知觉往旁边一倒，就砸在了谢长寂肩上。
　　谢长寂缓慢睁眼，皱眉看她。
　　本想催她离开，但转头瞬间，就看月光落在她脸上。
　　她似乎是累极了，神色全是疲惫，肤色莹白如玉，睫毛浓密纤长。
　　她静静靠着他，仿佛是将他整个人当成依靠，猫儿一样依偎着他。他心上突然就陷了一处，静静凝视着她的面容，一时竟觉得，应当就是这样。
　　她就该这么靠着他，而他理当为她遮风避雨，给她依靠。
　　想到这里，他才惊觉自己似乎有些逾越，但想想，若这是自己姐姐……
　　倒的确也当如此。
　　他艰难收回目光，又闭上眼睛，悄无声息打开了结界，以免夜风太冷，让她受凉惊醒。
　　花向晚迷迷糊糊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正午，秦悯生还在打坐，谢长寂也在打坐。
　　花向晚觉得，再这么下去，她要被他们逼疯了。
　　好在坚持到第三天，秦悯生终于有了动作，他从入定中醒来，起身往外，花向晚一看他往外走，赶紧跟了上去。
　　他走到山下小镇，去客栈中开了个房，之后又去酒馆买了几壶酒，随后又折回客栈。
　　花向晚和谢长寂蹲在屋顶，远远跟着他，就看他走进客栈长廊，突然一个女子之声响了起来：“秦道君。”
　　秦悯生闻言顿住步子，回头看去，就见长廊尽头靠着这个女子，女子衣着暴露，笑意盈盈：“秦道君可还记得我？”
　　“巫媚。”
　　秦悯生冷声开口，微微皱眉：“你来做什么？”
　　“夜深露重，着实寒冷，”巫媚一步一步走上前来，停在秦悯生面前，眨了眨眼，“秦道君不请我房中一叙？”
　　一听这话，花向晚立刻反应过来，抓着谢长寂赶紧沿着房檐一路跑到秦悯生定下的房间，推窗而入之后，她迅速扫了屋子一眼，就见这房间就剩一个衣柜可藏，赶紧冲到衣柜前，招呼谢长寂：“快进去！”
　　谢长寂一愣，就听外面传来脚步声，花向晚急了，拽着谢长寂就往里塞。
　　谢长寂紧皱眉头，被她塞进柜中，花向晚自己赶紧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挤进柜子，关上柜门，随后抬手一张符贴在柜面，便听外面有人推门进来。
　　衣柜不算小，但要容纳两个人，便显得极为狭窄。
　　谢长寂整个人蜷在衣柜中，花向晚坐在另一头，腿和他紧紧贴着，认真盯着外面。
　　她修为远高出秦悯生和巫媚一截，带着谢长寂躲在柜子里，外面两人完全察觉不到他们两的存在。
　　“你来做什么？”
　　秦悯生冷淡出声。
　　巫媚撑着脑袋，晃着赤、裸的小腿，笑眯眯道：“明日就是你母亲祭日吧？”
　　“巫楚要来？”
　　“想多了，”巫媚一听这话，立刻打断他，“宗主怎么可能亲自过来？”
　　“那你就滚。”
　　“哎哟，”巫媚站起身来，朝着秦悯生凑上去，试图伸手去揽他脖子，“别这么冷淡……”
　　话没说完，秦悯生便抓住了她的手，警告她：“有事说事。”
　　“好吧，”巫媚无奈，“我是代宗主来让你做一件事，宗主说了，”巫媚转头坐回原位，低头玩弄着自己的指甲，“只要你做成了，就让你认祖归宗，成为巫蛊宗继承人。”
　　秦悯生闻言，嗤笑出声：“他不是说，我是□□生下的贱种，和巫蛊宗没有关系吗？”
　　“你贱是贱啊，”巫媚笑眯眯盯着他，“可是，能用的贱人，一样是人。”
　　秦悯生不说话，房间里异常安静，所有的声音、感觉，都被无限放大。
　　包括温度，呼吸。
　　衣柜太过狭小，谢长寂感觉整个衣柜里都是花向晚的味道，她的腿同他紧贴在一起，温度随着时间一起往上。
　　花向晚倒没察觉，她听外面的事听得认真，可谢长寂却没办法忽视这种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失忆前是怎样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和花向晚的相处模式。
　　可此时此刻，花向晚肌肤和他时不时摩挲而过，他总觉得有种微妙的酥麻感，让他忍不住想躲。
　　但衣柜又让他避无可避，只能尽量转移注意力，捻起清心咒，不去看她。
　　屋外静默许久，秦悯生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什么事？”
　　“听说，前几天，你遇到合欢宫的狐眠了？”
　　巫媚似乎早知他会答应，语调漫不经心，秦悯生点头：“是，一面之缘。”
　　“宗主的意思，就是让你继续这一面之缘。”
　　听着她的话，秦悯生抬眼，巫媚看着秦悯生：“让她喜欢你，信任你，你能做到吗？”
　　“你们想做什么？”
　　秦悯生追问，巫媚轻笑：“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我只问，你能不能做到？”
　　秦悯生不言，似在思考。巫媚漫不经心敲着桌面，提醒着他：“这可是你回巫蛊宗最后的机会。你要是来，未来，你可能是巫蛊宗少主，乃至宗主。九宗之一最顶尖的人物，比你现在当个散修，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人活着，就得往上爬，”巫媚盯着他，“你说是么？”
　　两人僵持着，过了许久，巫媚站起身：“决定好了告诉我，狐眠现在在古剑秘境，你要接触她，这是最好的机会。”
　　说着，巫媚往外走去，错身而过的瞬间，她突然转头：“我说，你还是第一次吧？真不要试试我？”
　　“滚！”
　　秦悯生低喝，巫媚漫不经心一笑，转身往外走去。
　　等她离开后，秦悯生一个人在屋中坐着，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拿了一壶酒，坐着独饮。
　　他堵在外面，花向晚当然不能出去，她只能和谢长寂继续窝在这狭窄的衣柜中。
　　她脚有些麻了，忍不住抬起来，朝着谢长寂方向伸直了腿。
　　她这动作瞬间惊到了谢长寂，谢长寂皱起眉头看她，似是质问。
　　花向晚做了个抱歉的神色，随后捏了捏自己的腿，示意腿麻了。
　　谢长寂锁眉不放，好似让她麻了就忍着。
　　花向晚讨好笑笑，伸手去捏谢长寂的腿，给他按摩着，又看了看自己的腿，示意他照做。
　　谁知道这秦悯生会喝多久，要这么熬下去，这是折磨两个人。
　　然而她主动示好，谢长寂却毫不领情，在她手碰上他小腿瞬间，他便抿紧唇，死死盯着她，警告她不要乱来。
　　花向晚不断看自己的腿，用眼神哀求他。
　　谢长寂被她轻轻捏着小腿。
　　不得不承认，这么一捏，其实人要舒服很多，但是她捏着他的腿，带来的却不止舒服一种感觉。
　　还有种微妙的触感升腾，酥酥麻麻，顺着小腿一路往上，到达那不可说之处。
　　他一面想要阻止她，一面内心深处，又有那么几分隐约的、说不出的……期待？
　　意识到这一点，他心上猛地一惊，也就是此时，秦悯生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见秦悯生出屋，谢长寂几乎是毫不犹豫，一把推开衣柜门，逃一般往外冲。
　　花向晚一愣，随后赶紧把符撕下来，留了一张纸片人追着秦悯生，自己赶紧追上谢长寂。
　　谢长寂跑得极快，等花向晚追上他时，已经是到了大街。
　　她用了神行符，才勉强赶上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忙道：“你跑什么？！”
　　谢长寂不说话，花向晚看他哑巴一样，一时有些无奈：“谢长寂，是不是没有人教过你说话？”
　　谢长寂低着头，花向晚想着死生之界教出来那些人，好似都是这个样子。
　　她想了想，只能道：“谢长寂，你要有什么不高兴，你得告诉我。”
　　“我没有不高兴。”
　　“你现在这个样子，”花向晚说得认真，“就叫不高兴。”
　　谢长寂一愣，花向晚看着他，莫名竟觉得有些可怜，她不知道为什么，竟对十七岁的谢长寂有了极大耐心。
　　或许是因为年纪小，还有可塑空间，她忍不住想多教教他：“你不要什么都闷在心里，有觉得不好的地方，你就说出来。你喜欢的地方，你也说出来。”
　　说着，花向晚想了想：“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碰你？那我答应你，”她放开他，伸出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来，“我以后肯定不碰你，你别生气了？”
　　一听这话，谢长寂心里更觉得不舒服。
　　他低着头，艰涩出声：“我……不是不喜欢。”
　　这话把花向晚听懵了，谢长寂缓缓抬头，认真看着她：“我是因为，喜欢，才觉得，害怕。”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但却在努力表达着，似乎是把她的话听在耳里，他在努力解释。
　　花向晚看着他清澈认真的眼，突然意识到。
　　其实不一样。
　　他和当年的谢长寂，不一样。
　　那时候的谢长寂，背负着天剑宗的责任。
　　他是问心剑定下的继承人，他知道死生之界结界将破，他身上沉甸甸的，早早背负了过多人的期望和生死。
　　可现下的谢长寂，他什么都忘了，什么都不知道。像是一张白纸，干干净净的，却也是最真实的模样。
　　她看着面前人，不知道为什么，竟有几分心酸。
　　她忍不住笑：“你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以为你是个结巴。”
　　谢长寂似觉难堪，轻轻垂眸：“我不是结巴。”
　　他只是从未说过这些。
　　花向晚明白，她想了想，忍不住笑起来：“那你得多练练，来，姐姐教你。”
　　谢长寂疑惑抬眼，就看花向晚取出一个灵兽袋，倒了倒，便抖出一只小白虎。
　　谢长寂愣愣看着这只小白虎，花向晚举起来：“喜不喜欢这个？”
　　谢长寂不说话，他目光移动到花向晚脸上，可带了碎光的眼睛，已经流露出他明显的情绪。
　　“喜欢要说啊，”花向晚捏了捏小白的爪子，“你说喜欢小白，我就把它给你抱。”
　　谢长寂闻言，目光挪开，游移不定。
　　花向晚将小白又挤到他面前：“你说啊，谢长寂？”
　　他说不出口。
　　他也有些，不知道怎么说。
　　可不知为何，心底隐隐有一个声音，让他努力想要出声。
　　他看着面前晃着虎爪的女子，眼里落着她的笑，她眉飞色舞的神色，她认真试图教着他的模样。
　　他忍不住询问：“为什么？”
　　“什么？”
　　花向晚听不明白，谢长寂静静看着她：“为什么，一定要教会我说这些？”
　　花向晚被他一问，抿了抿唇，想了片刻，才道：“因为……你要不学会的话，会失去很多的。”
　　说着，花向晚也觉自己似乎有些多管闲事，摇摇头道：“算啦，我也就是心血来潮，走吧，我们去找秦悯生。”
　　反正出了画他什么都不记得，学与不学，又有什么区别？
　　她转过身，抱着小白往前，谢长寂看着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出声：“我喜欢。”
　　花向晚顿住脚步，愣愣回头。
　　就看少年一身白衣，站在不远处，神色认真看着她：“我喜欢小白。”
　　花向晚闻言，正要笑开。
　　随即便听少年认真出声：“我也喜欢你。”
　　“晚晚。”


第46章 
　　这一声出来, 两个人都懵了。
　　谢长寂有些意外，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在这句话出口的瞬间, 自己脑海中会浮现出冰雪之地，自己紧握着一片桃花花瓣的场景。
　　那个场景中自己很疼, 应该是天雷击打在身上。
　　他做了什么, 要受此天劫？
　　而且……他为什么会脱口而出姐姐的名字呢？
　　就算她叫谢晚晚，那他也该叫姐姐, 而不是名字。
　　他自己有些茫然，花向晚也是愣了。
　　她从没听过谢长寂说这话，当年她一次又一次问他, 他都不曾应答, 只会一遍又一遍告诉她“抱歉”。
　　抱歉, 他回答不了, 回应不能。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 谢长寂把她排在小白后面，他口中所说的喜欢, 大概也不过就是和喜欢小白一样。
　　她笑起来：“我才惹你生气, 你还喜欢我？”
　　谢长寂听到她这话, 似乎是认真思索片刻, 随后点点头：“你很好，我很喜欢你。”
　　他这辈子大概没这么坦率过，花向晚觉得好笑，看着这个白纸一样的人，朝他招了招手：“那你过来, 今晚我们就学什么是喜欢。”
　　谢长寂茫然走到她面前, 花向晚将小白一把塞进他怀里, 谢长寂感觉毛茸茸的小白虎入怀，少年眼中带了几分克制着的温柔与高兴。
　　他小白小心翼翼举起来，看着对方如临大敌的神色，他抿着唇，嘴角有了一丝轻微的弧度。
　　花向晚看着他，也不知怎的，忍不住伸手挽住他，谢长寂一愣，就看花向晚站在他身侧，仰头看他：“喜欢我挽着你吗？”
　　谢长寂莫名觉得脸上有些热，他下意识想否认，又想到花向晚那之前的话，克制着心中那些许羞涩颤抖，轻轻点了点头。
　　花向晚挑眉：“不会说？”
　　“喜欢。”
　　谢长寂低声开口，花向晚高兴起来，扯着他上前：“那走，我们去逛逛，看你还喜欢什么。”
　　“那秦悯生……”
　　谢长寂忍不住回头，花向晚摆摆手：“我让纸人盯着呢，要有什么异动，我们马上过去。”
　　说着，她拖着他钻进人群里。
　　她突然觉得入画挺好的，谢长寂什么都不记得，未来也不会记得，她也只是晚秋，想干什么都行。
　　她拖着谢长寂逛着长街，一遍一遍问他对事物的喜好，他努力应答，这个过程中，他慢慢开始体悟，到底什么是喜欢。
　　他不知道自己过去人生到底是怎样，可是他却清楚知道，喜欢，愤怒，讨厌，开心……
　　这些词对他来说，总是有那么些模糊，他好像明白，但似乎又不是很确定。
　　他像一个稚儿，跟着花向晚学着这些言语。
　　没有人天生会一种语言，天生能将所有杂糅的感情理得清清楚楚，更多人是在漫长的人生中，将众多的情绪反复对比，然后一次又一次使用着那个表达这个情绪的抽象词汇，最终一一对应。
　　犹如干净与纯净，所有人都认识这两个词，但只有在一遍又一遍句子的反复尝试中，才能隐约感知到，这两个词背后截然不同的语境与语感。
　　又如喜欢与爱，或是对姐姐的喜欢与对晚晚的喜欢，具体又有哪些微妙的不同。
　　他看着周边高兴拉着他吃过所有小吃、到处选着小玩意儿的女子。
　　看着灯火落在她脸上，光影绰绰，映照出她各种不同的模样。
　　她身上有一种诡异的、少女与成熟女子融合的气质，沉静又带着无限生机。
　　他忍不住将目光一直停在她身上，仔细观察着她的每一个细节。
　　从她身上学习所有他似乎早早就该拥有、却迟迟不曾学会的东西。
　　两人逛了大半夜，谢长寂说喜欢的次数加起来比他这辈子都多。
　　他怀里抱着小白虎，身上提了一大堆东西，连头顶都没放过，在头发上挂了一盒糕点。
　　花向晚心满意足拍拍自己鼓起来的肚子，正打算回头，突然脸色一变，拉着谢长寂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谢长寂被她拽着跑出城外，花向晚抬手一召，抓着谢长寂跳上剑身，便御剑追了出去。
　　谢长寂知道是事情有变，将东西收入乾坤袋中：“怎么了？”
　　“秦悯生出城了。”
　　花向晚吃掉最后一颗糖葫芦，将竹签随手一扔，谢长寂抬手捞住她扔的竹签，默不作声收起来，花向晚奇怪回头：“你这是干什么？”
　　“掉下去，可能砸到人。”
　　谢长寂说得认真：“凡人不比修士，砸到或许会死。”
　　花向晚低头看了一眼下面密林，觉得砸到人的可能性不太大，但一想这也是他细致之处，点头道：“哦，那以后我不乱扔东西了。”
　　“你扔吧。”谢长寂声音平稳，“我在后面捡，你高兴就好。”
　　花向晚：“……”
　　莫名觉得自己这个人，很没有道德。
　　两人追着秦悯生一路往前，飞了半夜，便见到一座高山。
　　高山前有打斗之声，花向晚老远一看，便远远看见了狐眠。
　　狐眠一个人和好几个修士纠缠，谢长寂正要动手，就被花向晚暗处，朝着秦悯生方向扬了扬下巴，提醒他：“秦悯生在，你别出手。”
　　谢长寂有些不明白，就看秦悯生果然如花向晚所料，长剑一拔加入战局，同狐眠远攻近战配合，没了片刻，就将那些修士诛杀。
　　等修士都处理完了，狐眠才回头看向秦悯生，眼神微亮：“秦悯生？”
　　“嗯。”
　　秦悯生将剑插回剑鞘，声音很淡，迟疑片刻，他主动开口：“又见面了。”
　　“是啊，缘分啊。”
　　狐眠笑着看了一眼山洞：“你也是来古剑秘境的？”
　　“是。”
　　秦悯生点了点头，站着不动。
　　狐眠打量着他，琢磨了一圈，不由得朝着旁边找寻起来。
　　秦悯生在这里，晚秋和她那个“弟弟”应该也在……
　　看见狐眠的神色，花向晚就知道她是在找人，也不再躲藏，领着谢长寂就走了出去，高兴道：“师姐！”
　　狐眠和秦悯生一起看过去，就看花向晚高高兴兴跑过来：“师姐，我可找到你了，我带着长寂过来了。”
　　说着，花向晚伸手抱住狐眠，撒着娇：“这次我可没迟到，咱们一起……”
　　她没说完，似乎意识到这里还有个大活人，她转过头，看向旁边秦悯生，面露几分诧异：“秦道君？！”
　　秦悯生面色很淡，只对她点了点头，花向晚激动起来：“原来是秦道君，上次承蒙相救，不胜感激，您也是来密境的吧？”
　　秦悯生点点头，花向晚立刻道：“那不如我们四人一起，也算有个照应？”
　　听到这话，谢长寂微微皱眉。
　　秦悯生迟疑片刻，似乎也在犹豫。
　　只有狐眠，转头看向花向晚，暗暗比了个大拇指。
　　干得漂亮师妹！
　　花向晚露出骄傲眼神，随后添火加柴：“秦道君莫不是嫌弃我们拖后腿？”
　　“没有。”
　　秦悯生闻言，终于开口，点头道：“一起走吧。”
　　三方各怀心思，算是把事情定下来，狐眠率先上前，抬手放在山洞石门上，压着笑：“那走吧。”
　　石门轰隆打开，狐眠转头看向秦悯生，抬手道：“请。”
　　秦悯生点点头，走上前去，狐眠给了花向晚一个“离远点”的手势，转身跟上秦悯生。
　　花向晚懂事，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后，才同谢长寂一起进去。
　　两对人一前一后隔得很远，花向晚不说话，谢长寂也安静得仿佛不存在，就听前方时不时传来狐眠的惊呼：“啊，秦道君，这是什么？好可怕。”
　　“秦道君，我怕黑，我能不能拉着你袖子？”
　　“啊，秦道君，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害怕了……”
　　谢长寂听着狐眠大呼小叫，忍不住看了一眼旁边满眼兴奋的花向晚。他正想说点什么，就看花向晚脚下一空，整个人直直坠下去！
　　谢长寂顿时睁大眼，一把抓住她的手，惊呼出声：“姐！”
　　然而花向晚脚下传来一道巨力，不过顷刻之间，两人就被拖了下去。
　　狐眠听到声音，和秦悯生一起赶了回来，这时甬道已经空空如也，狐眠愣了愣，旁边秦悯生皱起眉头，迟疑片刻，他安慰道：“古剑秘境并非凶境……”
　　“我知道，”狐眠转头，看向旁边秦悯生，“顶多就是把他们困住学剑，没事儿，我们继续走。”
　　说着，狐眠暗中用合欢宫传音唤了一声花向晚：“晚秋？你没事吧？”
　　花向晚和谢长寂一起砸下来，落地瞬间谢长寂垫在她身下，随后她便听见了狐眠的声音。
　　她爬起来，转头看了周边一圈，这里是个石室，周边严严实实，没有任何出路，石室上都是剑招，地面上有一个阴阳太极法阵，两把剑正正架在最前方的祭桌上，除此之外，除了一盏青灯，什么都没有。
　　古剑秘境藏了诸多剑谱，不算凶境，进来之后，会被强制学习密境中的剑术，学不会出不去。
　　她看了一圈，自己应当是被某个剑谱选中拖进了学习密室，倒也不是很担心，赶紧回应：“我被拖来学习了，你不用管我，好好发展你的。”
　　“行嘞。”
　　听花向晚这么说，狐眠放下心来。
　　察觉狐眠表情变化，秦悯生看过来：“他们没事？”
　　“没事，”狐眠压着笑，“不过咱们不可能分开了，我对剑术一窍不通，万一掉进哪个密室，怕是一辈子出不来了。”
　　说着，狐眠挽上秦悯生的手：“秦道君，您可不能扔下我啊……”
　　秦悯生面色不动，他被女子挽着，下意识想抽手。
　　但一想到自己决定好的事情，又停下来，垂眸看着地面，由着狐眠靠近。
　　两人朝着密境深处走去，花向晚干脆在密室中打量起墙上剑招来。
　　谢长寂也抬眼看着剑招，听花向晚出声：“这古剑秘境是西境上古最受尊重一位剑仙留下的，你本身修剑，好好看看，对你有好处。”
　　“你不也修剑吗？”
　　谢长寂奇怪，花向晚一愣，这才想起来。
　　这是两百年前，那时候……
　　她还修剑。
　　她动作微顿，谢长寂直觉感知到她情绪变化，自知失言，想了想，只道：“为什么不拦着秦悯生？”
　　“嗯？”
　　花向晚回头，谢长寂提出他忍了许久的疑惑：“你知道他为什么靠近狐眠师姐。”
　　“我知道啊。”
　　花向晚笑着应声，谢长寂眉头微皱：“那你不告诉她？”
　　花向晚没说话，想了想，她轻笑：“这事儿说来复杂，等什么时候你记忆恢复了，我便告诉你。反正，你听我的，我做什么，你做什么就好。”
　　谢长寂不明白，花向晚强调：“不要干涉狐眠和秦悯生，这是他们的天命。”
　　听到“天命”二字，谢长寂便知道，这不是他该干涉的事。
　　有些修士信奉天命不可更改，他不知道“谢晚晚”是想做什么，但狐眠终归是她的师姐，与他没有太多干系。
　　他转头看向墙上剑谱，剑谱都是双人，看了片刻后，花向晚声音响起来：“是鸳鸯剑‘春缠’呐。”
　　谢长寂看过去，疑惑询问：“春缠？”
　　“曾经名震西境的一对道侣，自幼一起修行，自创了一套道侣之间用的双人剑法，名为‘春缠’，剑法取自春日，万物生机勃勃，相交相织，互依互缠。后来二位前辈得道飞升，这春缠的剑谱也很少有后人修习。”
　　花向晚解释着，算是明白过来：“也不知道这剑谱是怎么瞎了眼，没挑师姐他们，反而挑了咱们进来。学不会出不去，”花向晚看向谢长寂，“你要同我学吗？”
　　谢长寂略一迟疑，双修剑法向来在道侣之间，他与眼前人，按照她的说法是姐弟。
　　若真如此，修此剑法……
　　谢长寂微微皱眉，下意识想要寻找他法，可是一个念头又骤然闪过。
　　他不能与她修此剑法，道侣就可以，为何？
　　那日后，他会有道侣，弃他而去，与她同修剑法吗？
　　这个念头闪过瞬间，他心中莫名有些烦躁。
　　总觉得不该如此，花向晚看他静默不言，好奇出声：“谢长寂？”
　　“嗯。”
　　谢长寂垂下眼眸，应声：“我愿同姐姐共修此剑。”
　　花向晚笑起来，抬手指向地上太极图阵：“那你把这剑招记好，这个法阵应该就是出去之路，里面应当是个历练幻境，等一会儿我们一起进去。”
　　“好。”
　　谢长寂说完，便将目光转到墙上。
　　两人一起仔细看过墙上剑法，他们本就是两地顶尖天才，很快便将剑招记在心中，花向晚转头看了一眼谢长寂：“你记好了吗？”
　　谢长寂点头：“记好了。”
　　“那走吧。”
　　花向晚走到旁边，取了台上一把白色长剑，谢长寂跟在她身后，取了另一把黑色长剑，随后两人来到太极图阵中央，一阴一阳按图坐下，闭眼瞬间，太极图亮了起来，随后周边成了一片黑暗，片刻后，就感觉风雪吹来。
　　花向晚睁开眼睛，便见周边是茫茫雪地，她朝着周遭扫了一眼，还未反应，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嘶吼，一只白色巨兽猛地扑了过来，谢长寂抬手将她一推，急道：“小心！”
　　说着，谢长寂一剑抵在猛兽牙尖，这时另一只体型微小的猛兽又冲了过来，花向晚一剑劈了过去，回头看谢长寂，提醒道：“用刚学的那套剑招。”
　　听到这话，谢长寂立刻反应，将自己剑法转为刚学会的春缠。
　　春缠是双人剑，两人配合着挥砍过去，春缠剑仿佛是这些猛兽的死敌，其他剑法都于他们没有太大用处，但春缠却能与他们打个难舍难分。
　　那些猛兽仿佛是在刻意引导一般，不断引着他们做出更标准的出剑姿势，一旦刺中，立刻化作一滩紫气，散在地面。
　　周边这种白色的雪兽越来越多，花向晚扫了一眼，拖着谢长寂：“走，往前。”
　　说着，两人便一路往前冲去，这些雪兽紧跟不放，在他们身后越追越多。
　　他们且战且逃，谢长寂忍不住道：“若是死在这里，是真死吗？”
　　“废话！”
　　花向晚瞪他一眼：“不是凶境，你以为就没有凶险了吗？”
　　谢长寂微微皱眉，他们两人的剑法配合得不是很顺畅，而这些雪兽在周边越来越多，这样下去，他们体力迟早支撑不住。
　　可现下又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盲目往前，不断挥剑。
　　两人在雪地里一路奔逃，等到了深夜，谢长寂体力开始有些撑不住。
　　他身上本就带伤，一路奔波，现下这种强度，他的确有些勉强，可他始终没有说话，坚持跟在花向晚身后，不发一言。
　　花向晚原本就是化神期，只是伪装成金丹，被追了一夜，倒也不觉疲惫，她警惕看着周边根本没有减少的兽群，用神识不断扫向四周。
　　整个冰原到处都是这种雪兽，前方只有一处……
　　那一处什么都没有，好似还有一个山洞，这些雪兽根本不敢过去。
　　虽然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比起这些东西没休止纠缠，她还是想去搏一搏，看看能不能求个清净。
　　她看了谢长寂一眼，见他脸色不太好，抓着他的手，同他一起左右砍杀过去，鼓励出声：“再坚持一下。”
　　“我无碍，不用管我。”
　　他不会给人拖后腿，任何时刻都不会。
　　花向晚知道他脾气，没有多管，只尽量加快速度，朝着目的地冲去。
　　眼看着离冰原越来越近，花向晚激动起来，她抓着谢长寂，一剑轰开前方，激动得纵身一跃：“走！”
　　然而也就是那刹，一只母兽从侧面猛地扑出，谢长寂急急上前，将花向晚往前一扑，两人便一齐滚进了雪地。
　　花向晚刚一落地，便立刻翻身起来，护住身后谢长寂，抬剑横挡在身前，对着不远处的兽群。
　　然而这些兽群都围在不远处咆哮，竟是不敢上前一步。
　　花向晚观察片刻，见他们确实不敢往前，赶紧扶起谢长寂，往前方肉眼可见的山洞走去。
　　谢长寂背上被抓了一道血痕，依靠着花向晚，喘息出声：“姐，这里肯定有东西。”
　　“杀一只大的比被蚂蚁追着强。”
　　花向晚被这些雪兽追出了火气，扶着谢长寂往里走，走了没几步，他们就感觉周边有呼吸声。
　　花向晚顿住步子，这时他们两人才发现，脚下隐约有什么在颤动。
　　这种颤动很有规律，好像是绵长的呼吸。
　　意识到这一点，花向晚抓着谢长寂就要退开，然而一股腥臭从他们身后猛地袭来，谢长寂挥剑格挡，花向晚朝着旁边疾退，便看雪地之上，凭空出现了一只小山大小的巨大雪兽！
　　这只雪兽口吐紫气，谢长寂同它打了个照面，当即觉得眼睛刺痛，紧闭呼吸，疾退而去。
　　然而这只雪兽动作极快，在谢长寂退开瞬间，一口咬在他大腿之上，剧烈疼痛传来，谢长寂异常冷静，听着周边风流动的声音，朝着雪兽狠狠一剑！
　　也就是这刹那，花向晚翻身从高处猛地跃下，带着化神期磅礴灵力，直刺巨兽天灵！
　　这雪兽注意力本在谢长寂身上，等意识到身后人时已完全来不及，剑光直贯而入，它哀嚎出声，谢长寂被它猛地甩开，重重砸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哼。
　　花向晚从它头骨往下，一路剖开它周身，手直直探入它内丹，一把猛地拽了出来，随后踩在它血肉之上，朝着谢长寂方向落下。
　　她将内丹捏碎，冲到谢长寂面前，将他从雪地中拽起。
　　他脸上已经带了青色，花向晚捏住下巴，逼着他张开嘴，直接把内丹一巴掌拍进嘴里。
　　内丹入腑，谢长寂脸上青色往下褪去，花向晚这才放心，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他已经有些迷糊了，花向晚不得已，只能把他背在背上，一步一步往山洞里走。
　　打从两百年后相遇以来，倒的确没有见过他这样狼狈的样子，但当年两个人在云莱的时候，倒是经常见到。
　　花向晚忍不住回头看他一眼，眼神温软几分。
　　谢长寂被她背着往前走，感觉她的温度传来，他靠着她，莫名有种熟悉感。
　　他眼前一片黑暗，神智迷迷糊糊，但靠着这个人，他就觉得有种死在这里，似乎也可以的安心感。
　　他轻声叫她：“晚晚。”
　　“叫什么晚晚，”花向晚听他声音含糊，知道他是疼昏了头，“叫姐姐。”
　　“姐姐……”
　　谢长寂跟着她，低低开口，花向晚听他声音虚弱，知道他想问什么，漫不经心回他：“我没事，你好好休息，我带你去休养。”
　　谢长寂不说话，他只是用自己所有力气，努力环住她脖子，想抱紧她，想和她不要分开。
　　他知道周边很冷，知道旁边都是血，可身边这个人太温暖，他揽着她，莫名就产生出一种念头。
　　想就这样，在她身边，一辈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就隐约觉得这人好像是种在他骨血里，与他不可割离。
　　花向晚背着他进了山洞，用神识探了一圈，确认没什么风险后，设了个结界在山洞门口，随后从谢长寂乾坤袋里扒拉出一堆日常用的东西，生起火来，将他挪移到火边。
　　那雪兽有毒，现下他服下雪兽妖丹，但也还需要一段时间休养。
　　她给他包扎了伤口，终于觉得有些疲惫，正想去一边休息，谢长寂却一把抓住她。
　　她也不知他是醒着还是睡着，不由得唤了声：“谢长寂？”
　　“别走……”谢长寂紧紧拉着她，紧皱着眉头，“别走。”
　　花向晚见他慌乱，迟疑片刻，终于还是留下，反正是他说别走，明早起来，也不是她占便宜。
　　她躺在他身侧，歪着头看他清隽的五官，小声道：“好了，别闹了，睡吧。我不走。”
　　说着，她伸手将人揽在怀里：“我陪着你。”
　　感觉到她的温度，他慢慢冷静。
　　两人听着风雪，闭目入梦。
　　入梦是大片大片冰雪，谢长寂感觉自己提着剑，茫然走在雪地，他心里空空的，好似是被人把心挖了出来，他一直在找什么，一直往前。
　　无数邪魔异兽扑上来，他在梦中挥剑厮杀。
　　好冷啊。
　　他颤颤往前，他感觉这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长路，甚至不是绝路。
　　如果是绝路，他还有走到头的一天，可这条无边无际的炼狱长道，却永无尽头。
　　他有些走不下去，也不知道是为何在坚持，直到最后，他看见前方背对着他，站着一位少女。
　　他停住脚步，少女含笑回头。
　　一袭红衣短裙，手上停着一只蓝色蝴蝶，她笑意盈盈看着他，温和开口：“谢长寂，你来陪我啦？”
　　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有热泪盈眶，风雪簌簌，他呆呆看着她。
　　他没有勇气往前，梦里的他莫名觉得，只要他走上前去，那人就会碎成碎片。
　　她是幻影，是虚假，是他永不可触及、却始终在追求的幻梦。
　　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弥漫在他的梦中，让他近乎窒息。
　　他喘息着，从梦中猛地惊醒，他眼前一片黑暗，毒素似乎扩散在了全身，灵力一点都动用不了，浑身在疼，他没有办法从这个噩梦中逃出来，只能激烈唤着旁人：“姐？姐姐？晚晚？谢晚晚？！”
　　然而没有人应答。
　　他听见旁边有火声，外面传来风雪之声，他什么都看不见，空荡荡的山洞里，回荡着的都是他自己的声音，好像空无一人。
　　一瞬之间，梦境和现实交错在一起，他好像看见花向晚从悬崖一跃而下，他独行于风雪；好像看到他不断追逐着一个幻影，又在触碰时破碎。
　　是梦吗？
　　是真的吗？甚至于，晚晚这个人，是真实存在吗？
　　他分不清，他只觉得，恐惧彻底笼罩他，他害怕回去，他不想回到他梦中那种没有结束的炼狱之路，他只能仓皇想去找她，想立刻见到她。
　　可他双腿受伤，剧痛让他没办法站起来，他只能用手撑着自己，一步一步往外爬去，呼唤着她的名字。
　　“晚晚！姐！谢晚晚！”
　　他一步一步往外爬，伤口被地面搓开，他爬进冰雪，血浸入雪地，一路往外。
　　他在入骨的寒冷中，仅凭那个人的名字支撑着自己。直到声嘶力竭，也还不肯停歇。
　　花向晚回到山洞时，看见洞口拖行向外的鲜血，整个人都懵了。
　　谢长寂身上带伤，她想让他尽快复原，便去斩杀了几只雪兽回来，想给他吃了补补。
　　这些灵兽身体蕴含灵气，他本就是被他们同宗所伤，吃下去大有裨益。可没想到她才离开这么一会儿，竟出了这种岔子？
　　她赶紧顺着血迹往外追，没有片刻，就找到了埋在雪里的谢长寂。
　　她赶紧把人掏出来，谢长寂整个人已经冻僵了，然而在她触碰他的瞬间，他却还是一把抓住了她！
　　“姐？”
　　他慌乱想要去触碰她：“是不是你？是不是晚晚？谢晚晚？”
　　“是我，是我回来了。”
　　然而对方根本听不进去，他慌乱摸索在她的脸上，不让她去看他的伤，花向晚想要按住他，让他老老实实接受自己灵气，然而他根本不管不顾，他疯了一般摸着她的五官，想要抱她，直到最后，花向晚终于妥协，被他一把抱在怀里。
　　熟悉温度涌上来，那一刻，所有害怕都没了。
　　冰雪不再寒冷，痛楚都被安抚，他混乱的脑子终于安静下来，没有血腥、没有杀戮、没有绝望和痛苦。
　　他静静抱着她，突然意识到。
　　他不能回去了。
　　他不能再过那样的日子。
　　他不能失去她，不能与她分开。
　　她是他的。
　　他闭上眼睛，死死抱住怀里人。
　　她的骨血，她的一切，他们血脉相融，他们命运相缠。
　　她不是他姐姐吗？
　　那一刻，他鬼使神差想。
　　好啊，是他姐姐真好。
　　他们是亲姐弟，他们流着一样的血，他永远是她独一无二，他们永远不能割舍。
　　“姐姐，”他低声喃喃，“你会永远陪着我，对不对？”
　　“对。”花向晚有气无力，现在她什么都不敢说，就怕刺激他又疯起来。
　　她发现自己是真的搞不懂这个画里的谢长寂了。
　　这十七岁的人，都这么不可理喻的吗？
　　听着她的话，谢长寂安心下来。
　　他抱着她，内心一片温软。
　　“那我们说好了——”
　　他试探着退开，花向晚下意识回头看他，这一刹，两人薄唇轻擦而过，花向晚一愣，谢长寂却似乎没有察觉。
　　他靠近她，他的唇就贴在她的唇边，近得他一动，就会和她的唇摩挲在一起。
　　“我们永远在一起，我是你的谢长寂，你是我的谢晚晚。”
　　“在我死之前——不，哪怕我死，”他抬手抚上她的发，他似乎是想看她，可无法视物的眼睛完全没有焦距，这让他整个人神色呈现出了一种艳丽的癫狂，他挨着她，轻声低语，“都不要抛下我，好不好，姐姐？”


第47章 
　　“好好好, ”花向晚哄着他，主动伸手抱他，顺着他的背, “咱们先回去, 再说下去, 你就真得死在这儿了。”
　　谢长寂被她安抚着, 整个人慢慢冷静下来。
　　花向晚这才拉过他的手, 先给他一些灵力暖了身子, 将他背起来, 往山洞走去。
　　被花向晚背在背上，谢长寂显得异常安静，花向晚给他背回山洞，为他重新处理了伤口, 不由得有些奇怪：“你这是突然犯什么混？找不到我就好好等着, 我还能把你扔了？”
　　“我怕。”
　　谢长寂被她用热帕子擦着手，他看不见, 只静静感觉着她每一个触碰。
　　花向晚不由得好笑：“怕什么？”
　　谢长寂垂下眼眸，低声开口：“我做了一个噩梦。”
　　“什么梦把你吓成这样？”
　　“我梦见，你……不在了。”
　　听到这话，花向晚动作一顿, 琢磨着他是不是想起什么了，谢长寂没有察觉她的动作，她在, 他才有勇气说起那个梦。
　　“你从悬崖上掉下去，我救不了你。然后就去了一个地方, 到处都是血, 我一直在那里杀人, 停不下来。”
　　“这有什么好怕？”
　　花向晚回过神，知道他怕是要想起什么了，赶紧珍惜自己着为数不多的放肆时光，抓起他另一只手：“人终有一死，不是你先走，就是我先走，死就死了，又有什么好害怕？”
　　“太疼了。”
　　谢长寂声音沙哑：“没有尽头的路，太难走了。不过还好……”
　　谢长寂转头，看向花向晚，他似是有些愣神：“只是个噩梦，你还好好在这里，不会离开我。”
　　听着谢长寂的话，花向晚有些心虚，琢磨着这十七岁的谢长寂是太脆弱了一点？
　　当年他没这么粘人啊？
　　想想，大概是因为什么都忘了的缘故。
　　什么都不记得，天剑宗教育、一贯的隐忍，大概也不会记得。
　　就像个小孩子，一个什么都没经历过的小孩子，能指望他多坚强？
　　反正等出去一切就恢复如常，随便他吧。
　　花向晚低着头给他重新处理好伤口，又把灵兽肉给他弄好，他看不见，她手把手喂他吃。
　　等吃完东西，她便领着他打坐。
　　到了夜里，他累了，两人便一起休息。
　　经她突然消失这一遭，他似乎极为不安，睡觉得抱着她，就像个小孩子，每时每刻都要牵着她，触碰她。
　　过了些时日，他身上毒素终于消散，开始可以看见东西，花向晚便领着他走出山洞，往外走去。
　　春缠剑招他们熟记于心，缺的只是熟练，两人在雪地里往前，从第一式到最后一式——完全熟练掌握时，大约已经过了快半年。
　　这天清晨，花向晚隐约感知到密境灵气开始稀薄，她和谢长寂一起将最后一式学会，轻松斩杀了一头巨型雪兽之后，前方便出现了一道光门。
　　谢长寂回头看她，自然而然拉住她的手：“姐姐，可以出去了。”
　　“嗯。”
　　花向晚点头，两人一起朝着光门走出去，出了光门，就看见石室原本放剑的墙壁已经消失，两人从出口循着光芒走出去，到了尽头，便听有鸟鸣树瑟之声，颜色一点一点落入眼中，两人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山洞出口，前方就是一片树林。
　　“姐姐，”谢长寂看了一眼前方，“我们是先走，还等等狐眠师姐？”
　　花向晚想了想，拿出传音玉牌，唤了狐眠：“师姐？”
　　传音玉牌没有反应，想是她还在修炼密境，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来，花向晚正想带他离开，就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花向晚和谢长寂回头看去，便见狐眠拉了一个人，从暗处慢慢走来。
　　狐眠还是老样子，但神色黯淡了几分，她身后拉着的秦悯生依旧是那身布衣，可眼睛却被一块白绫覆着，明显是受了伤。
　　两人顿住步子，看着花向晚和谢长寂，片刻后，花向晚迟疑开口：“他这是……”
　　“一言难尽。”
　　狐眠摇摇头，随后道：“算了，我们先去找个地方休息。”
　　花向晚点头，师姐妹各自牵了一个人，走出山洞。
　　一路上狐眠都很安静，少了几分平日鲜活。花向晚打量着她和秦悯生，思索着当年的情况。
　　当年她从云莱回来时，就发现狐眠少了一只眼睛，只是她做了一个足可以以假乱真的假眼，若不是狐眠主动说起，她根本不知道此事。
　　可如今看起来……伤了眼睛的是秦悯生？
　　她心中猜想着，不断回忆着当年两个人的眼睛。
　　其实种种迹象，都指向当年合欢宫的毒就是秦悯生动的手，可一想到当年他站在狐眠身后的模样，她又有几分难以置信。
　　一个人，能把感情伪装得这么完美吗？
　　四人沉默着走了一路，出了密林，众人这才发现，这里竟然就是断肠村附近。
　　狐眠看了一眼周遭，转头同花向晚商量：“我们去村里找个房歇脚吧？”
　　“听师姐的。”
　　花向晚点了点头，四人便进了村中，谢长寂去找了村长，租下一间屋子，又去买了些基本生活的东西和吃的，将卧室打扫干净，让花向晚和狐眠先休息。
　　然后他开始整理院子，忙上忙下。
　　狐眠将秦悯生领到屋中歇下，转头去找了花向晚，花向晚坐在屋子里，喝着谢长寂买来的小酒，看着正在打扫院子的谢长寂。
　　在密境大半年，除了他盲眼的时间她照顾了他一阵，其他时间都是谢长寂在照顾她。
　　天剑宗的弟子似乎都有一种打理好生活的能力，当年在云莱他就能把一切办得妥妥帖帖，现下虽然什么都忘了，但本能还在，她也就如常享受着他的照顾，倒也习惯。
　　狐眠走进屋来，看了一眼花向晚，不由得笑起来：“你这个‘弟弟’倒是省心。”
　　“还行吧。”
　　花向晚抬手设了个结界，转头看她：“你和秦悯生怎么回事？他眼睛呢？”
　　一听这话，狐眠面色微黯，她坐在她对面，想了想，叹了口气：“师妹，实话说，我这次怕是栽了。”
　　“哦？”
　　花向晚倒不意外，给她倒了杯酒：“什么叫栽了？”
　　“他这双眼睛……是因为我没的。”狐眠喝着酒，说着密境里的事。
　　倒也没什么新奇，无非就是逗弄他人不成，反在密境中日久生情，动了心。
　　就像她当年追求谢长寂，一开始也不过就是想找个乐子，顺便靠近他，借着他天剑宗弟子的身份，能更好出入天剑宗，未来上死生之界阻止魊灵出世。
　　可这些表面不说话、内里却温柔至极的人，往往就是她们这种人的死穴。
　　花向晚听着狐眠说他们相处，说秦悯生如何生死关头护着她，为她伤了眼睛
　　她听了许久，终于询问：“师姐，我冒昧问一句。”
　　“嗯？”
　　“你喜欢他，是喜欢这个人，还是喜欢他保护你时那种依靠和感动？”
　　狐眠一愣，她想了想，只道：“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他，是在他睡着以后，叫娘。”
　　狐眠苦笑：“那时候我突然觉得，我该早点遇见他，早点把他从屈辱中带出来，就好了。”
　　一个女人开始心疼一个男人，那就是她感情沦陷的开始。
　　花向晚摩挲着酒杯边缘，只问：“他有什么屈辱？他不是凌霄剑吗？”
　　狐眠沉默下来，过了许久后，她有些艰难开口：“他母亲……是一位青楼女子，他父亲是一位修士，一夜贪欢后，他母亲意外怀孕，生下了他。”
　　听到这话，花向晚便明白了。
　　那位修士大概就是巫楚，一宗之主和凡人生子已是羞耻，对方还是个青楼女子，那更是蒙羞。
　　秦悯生能活下来，都已是奇迹。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出身，让他对往上爬、成为人上人、认祖归宗成为巫氏子孙，有着更强烈的信念。
　　花向晚垂眸遮住眼中冰冷，只道：“然后呢？你喜欢他，他怎么想？”
　　“我还没敢告诉他，”狐眠少有紧张，“而且他现在受了伤，这事儿……还是等我再和他培养一段时间感情再说。他这眼睛不容易好……”
　　狐眠皱起眉头，嘀咕着：“我给沈逸尘送了消息，他说他过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
　　“你说什么？”
　　花向晚听见熟悉的名字，诧异回头：“你给谁送了消息？”
　　狐眠没想到“晚秋”反应这么大，她疑惑回头：“沈逸尘啊，虽然他不是咱们合欢宫的人，可是一直跟着阿晚，吃咱们合欢宫的用咱们合欢宫的，我使唤他不是天经地义吗？他医术这么好，帮我给秦悯生看看怎么了？”
　　花向晚愣愣看着狐眠，狐眠以为她担心沈逸尘不同意，安抚着她：“放心啦，他要是不同意，我就给阿晚传个信，阿晚开口，他还能不听了？而且他现在已经答应了，明天怕就能到。”
　　“明天？！”
　　花向晚猛地站起来，狐眠愣了愣：“他离得又不远，是就在附近采买东西。过两天他要去云莱找阿晚，他那性子，”狐眠嗤笑，“阿晚喜欢的东西，跑遍西境他也要找。”
　　花向晚没说话，她听着狐眠说沈逸尘，眼眶不由得有些酸。
　　她低着头不说话，狐眠满脸忧愁：“唉，要是他医不好秦悯生，就得去药宗看看了，听说药宗那位少主薛子丹也是妙手回春，但比起沈逸尘，大概还是……”
　　“师姐，”花向晚心境有些乱，她听不下去狐眠絮叨，只道，“我出去逛逛。”
　　狐眠有些诧异，随后点头：“啊，你去吧。”
　　花向晚点了点头，她转头看了一眼天色，想了想，便独自走了出去。
　　谢长寂扫完后院，拿着扫帚走出来，没见到花向晚的影子，不由得看向正往秦悯生房间过去的狐眠，疑惑道：“狐眠师姐，我姐姐呢？”
　　“哦，她啊，”狐眠往外一指，“好像心情不太好，出去了。”
　　谢长寂愣了愣，随后点点头，应声道：“哦，谢谢师姐。”
　　说着，他便放下扫帚，将身上围裙取下，转身追着花向晚气息跟了去。
　　花向晚去了附近最近的小镇，走在漫漫长街上，人有些恍惚。
　　她都忘了，回来就能看见沈逸尘。
　　她在云莱三年，沈逸尘每年都会去看看她。
　　他本就是居住在定离海的鲛人，跨越整个定离海，对他来说不是难事。只是最后半年，他没有回去。
　　那时候喜欢谢长寂已经开始变成一种痛苦，可她又放不下，每天都在痛苦中挣扎，那时候沈逸尘带了西境所有她喜欢的东西来为她庆生，也就成为她当时最高兴的时光。
　　他本来只是来看她一眼，可在来了之后，看见她，就没离开。
　　当年她问过，为什么不回去。
　　他给她倒酒，声音温和：“我的阿晚不高兴，我不能回去。什么时候，阿晚随我回去，”他抬眼看她，目光平静，“我就回去。”
　　她看着他的眼睛，是喜欢谢长寂以来唯一一次动摇。
　　她忍不住开口：“好。”
　　说着，她抬头笑起来：“等我身上任务结束，若还没有一个结果，我就随你回去。”
　　“以后我再也不出来了，我再也不喜欢人，不想嫁给谁，我就同你一直在一起，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好。”
　　沈逸尘目光温柔：“我永远陪着阿晚。”
　　可后来他没等到她回去。
　　花向晚微微闭眼，又想起当年他死的时候。
　　他是替她死的。
　　他无数次劝过她，不要再喜欢谢长寂，她不听。
　　她总是觉得，喜欢这个人，是她自己的事，她做什么，都是咎由自取，她看得开，也放得下，哪怕谢长寂最后不喜欢她，她也能接受这个结果。
　　可最后沈逸尘死了。
　　死在他成年那一日，那一天，他终于拥有了自己的面容、性别，却永远倒在她怀里。
　　而说着一切后果都自行承担的她却好好活着。
　　她知道错在瑶光，可她也会想——
　　如果她听沈逸尘的就好了。
　　她不喜欢谢长寂，就不会惹到瑶光，不惹到瑶光，瑶光就不会想杀她，沈逸尘也就不会死。
　　当年该死的是她，该承担结果的也是她，她怎么能让沈逸尘一个人孤零零躺在冰河之下，而自己却仿佛完全忘记他一般安稳度日？
　　她抬手轻轻摸着水蓝色云纱绸缎，感觉自己情绪一点一点坠入冰底。
　　旁边成衣店的老板笑着打量着花向晚：“客官，买衣裳呐？”
　　说着，一个少年平稳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姐姐是来买衣服的？”
　　这声音让花向晚一颤，她感觉对方走到他身边，她转头看他，就见谢长低头看着她摸的布料，笑着看向她：“姐姐喜欢……”
　　话没说完，谢长寂就愣了。
　　花向晚看他的眼神很凉，有一种拒人于千里的冰冷，她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他，这让谢长寂不由得有些茫然：“姐姐？”
　　“你怎么来了？”
　　花向晚克制着自己，收起目光。
　　这是她自己的事，本与他无关。
　　听她问话，谢长寂收起方才那瞬间难受，想着一定是自己看错了，跟在花向晚身后：“听说姐姐出来散心，我就跟过来了。”
　　“我散心，你不该跟着。”
　　花向晚声音冷淡，谢长寂察觉她与平日不同，想着她是心情不好，只道：“那我不说话，我就只跟着姐姐，肯定不打扰。”
　　花向晚回头还想赶人，但看着谢长寂那双清澈茫然的眼，一时又有些说不出来。
　　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花向晚静静看着他。
　　与两百年后的谢长寂没关系，与十七岁的谢长寂更没关系。
　　她微微垂眸，遮住情绪，扭头转到店铺，应了一声：“嗯。”
　　明日要再见沈逸尘，就算是画中，她也想好好相见。
　　他活着时，她不曾好好对待他。
　　没有多花过一分心思，没有过给过一点时间，等他走时，她才发现，这是多大的遗憾。
　　她认认真真买了几件新衣服，又去搭配了簪子、首饰，甚至买了胭脂水粉眉笔……
　　等到大街上灯都暗了，终于才回去。
　　谢长寂不敢说话，就安静跟在后面付钱、提东西，等回到小院，谢长寂放下东西，想像之前一样洗漱后同她一起睡下，就听她突然开口：“你去隔壁吧。”
　　谢长寂一愣，他茫然看着花向晚，花向晚坐在梳妆台卸了发饰，平和道：“现在已经不在修炼密境，你我男女有隔，你伤也好了，不需要我照顾，去隔壁睡吧。”
　　听着这话，倒也没什么错。
　　可谢长寂就觉得不对，他心里又酸又疼，但也不敢多说，只道：“姐姐不在，我心里害怕，我守着姐姐不可以吗？”
　　“不可以。”
　　花向晚背对着他，声音带笑：“你又不是小孩子，守着我做什么？”
　　谢长寂不说话，他低着头，好久，他才询问：“是我做错什么了？”
　　“怎么这么问呢？”花向晚站起来，她笑着把谢长寂推出门外，抬眼看他，“之前本来就是特殊，现在，才是理当如此啊。”
　　她笑得很温和，挑不出半点错处，谢长寂盯着她，就看她挥了挥手：“晚安。”
　　说着，她“砰”一声关上大门。
　　谢长寂站在门口，心口闷得难受。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安慰自己是花向晚心情不好，这才去了隔壁。
　　到隔壁后，他在床上辗转反侧。
　　习惯了和花向晚相伴，他一个人根本睡不着，浑浑噩噩一直到凌晨，终于才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睡了。
　　可睡下他就做梦，梦里有个男子，一身水蓝色银纹长衫，带着一个白玉面具，面具上绘着金色莲花，眼神气质极为温和。
　　花向晚还是少女模样，她挽着对方，仰头和对方说着话，眼神里全是依赖。
　　他就跟在后面，静静陪着他们走过花灯长街，走过阡陌小巷。
　　最后是在一个小酒馆里，他从楼上下去，想去找她，就看她醉着酒，认真看着那个青年。
　　“以后我再也不出来了，我再也不喜欢人，不想嫁给谁，我就同你一直在一起，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好。”
　　青年眼里落满她的影子：“我永远陪着阿晚。”
　　那一刻，他遥遥站着，看着密不可分的两个人。
　　他好像是多余的一个，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其实理智让他走，告诉他这是最好的结果，可是看见她倒在桌面，青年抬手去抚她的头发，他还是没忍住，走上前去一把抓住青年的手，冷声开口：“别碰她。”
　　青年疑惑抬头：“谢道君？”
　　谢长寂不说话，他扭头看着桌面喝醉了的花向晚，犹豫许久，终于还是伸出手，将她打横抱起，送进楼上房中。
　　青年一直跟在他身后，看他将花向晚安置好，靠在门边，眼中似乎带了笑：“她说喜欢你，你不说话。她如今随我走，你又不让她离开，谢长寂，你是不是有病？”
　　谢长寂不出声，他用帕子绞了水，去给她擦干净脸。
　　青年继续告知她：“她现下还留在这里，是因有任务在身，等做完任务，就会随我离开。”
　　“你喜欢她。”
　　谢长寂抬眼，看着门口站着的人。
　　对方没有回应。
　　谢长寂肯定出声：“沈逸尘，你喜欢她。”
　　梦境戛然而止，谢长寂骤然睁眼。
　　他喘息着坐起来，缓了许久，才稍稍冷静。
　　怎么会做这种噩梦？
　　他抬手扶额，觉得自己有些荒唐。
　　竟然会梦到有人觊觎晚晚，晚晚还要随他离开？
　　怎么会呢？
　　她身边从来没有这种人出现，而且她说过，她会一直陪着他，他们都是彼此的唯一。
　　这个念头让他缓了口气，他看了看天色，赶紧起来洗漱，刚出门，就见花向晚已经起身。
　　她今日异常美丽，穿了一件水蓝色长裙，刻意搭配着长裙画了清淡的妆容，头上是珍珠坠饰发簪，少了平日那种过于艳丽所带了的张扬，有一种如同海水一般的温柔。
　　听见谢长寂出门，她转头看过去，神色温和：“起了？”
　　谢长寂心上一跳，有些不敢看她，克制着心跳，夸着道：“姐姐今天好好看。”
　　“真的？”
　　花向晚似乎有些高兴，谢长寂点头，随后有些奇怪：“今天是什么日子，姐姐……”
　　话没说完，门口就传来敲门声。
　　花向晚脸色瞬间变化，狐眠从侧室激动出声：“来了来了！”
　　谢长寂愣愣看着狐眠冲到门口，一把开了大门。
　　门口出现一个青年，水蓝色长衫，白玉莲花面具。
　　他在晨光中缓缓抬头，眼中带了几分笑意：“师姐，我来了。”
　　说着，他似乎注意到庭院有人，抬眼看过去，就见到站在长廊上的花向晚。
　　沈逸尘的衣服和花向晚的衣服是一个色系，两人隔着庭院站着，仿佛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花向晚不由自主捏起拳头，她克制着所有情绪，努力扮演好“晚秋”这个角色。
　　可她所有克制，所有伪装，落在谢长寂眼里，都没有任何效果。
　　在沈逸尘看过来的瞬间，她控制着自己低头，行了个礼：“沈公子。”
　　那一刻，谢长寂突然意识到——
　　那不是梦。
　　原来那个要带她走的人真的存在。
　　原来，她不是不开心。
　　她赶他，讨厌他，穿上漂亮的衣服，画上精致的妆容，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
　　只是因为，沈逸尘来了。


第48章 
　　沈逸尘是鲛人。
　　鲛人上岸乃自古罕见之事, 合欢宫除了几个长辈，鲜少有人知道他的真正身份，更多人只知道, 是花向晚年少时带回来的一个玩伴。
　　他到合欢宫时便已经是人类成年体型，比寻常男子都要高瘦许多, 于是合欢宫便上下统一称为“沈公子”。
　　但花向晚清楚，他年岁不足五百, 在鲛人中尚未成年, 根本没有性别, 也无谓男女。
　　她小时候总问沈逸尘，逸尘你长大，是想当男孩还是女孩子？
　　沈逸尘便给她擦着头回答：“阿晚喜欢什么，我就是什么。”
　　“只要能和阿晚在一起, ”沈逸尘抬头笑起来, “男人女人, 都可以。”
　　如今她只是“晚秋”，不能叫他名字, 亦不能贸然靠近, 她只能是这么恭敬行一个礼，和合欢宫其他人一样，叫他一声“沈公子”。
　　沈逸尘听闻她唤, 朝着花向晚回了礼, 不带半分逾越：“晚秋师姐。”
　　“他是谁？”
　　沈逸尘刚说完, 冰冷的少年音便插了进来。
　　花向晚和狐眠同时回头, 就看站在不远处的谢长寂。
　　他冷着脸, 走到花向晚身边, 不着痕迹挡在两人中间, 冷冷盯着沈逸尘。
　　狐眠一愣，这才想起来，给谢长寂介绍：“哦，这是我们合欢宫的客卿，沈逸尘沈公子，我请过来给悯生看病的。”
　　说着，狐眠转头招呼沈逸尘：“来，逸尘，跟我这边走。”
　　沈逸尘点点头，下意识多看了一眼花向晚和谢长寂，这才转头跟着狐眠去了秦悯生的房间。
　　花向晚想跟过去，但她一挪步，谢长寂就挡在了她面前。
　　花向晚疑惑抬头，谢长寂抿了抿唇，低声道：“姐姐也认识他？”
　　“都是合欢宫里的人，”花向晚倒也不遮掩，笑起来，“我能不认识吗？”
　　“很熟吗？”
　　谢长寂低头声音有些发闷。
　　花向晚迟疑片刻，只道：“一般吧，我去看看师姐和秦道君。”
　　花向晚说完，想要离开，谢长寂却是一把抓住她，将她拉近到身前，说得颇为认真：“既然一般，姐姐不要靠近他了，我去看就行。”
　　“你这是什么意思？”花向晚皱起眉头，“为什么我不能去看？”
　　听到这话，谢长寂知道她是不高兴。
　　他抿紧唇，却也不肯放手，只道：“我不高兴。”
　　“你不高兴我就不见人了？”
　　花向晚被他这话气笑，径直拉开他的手，从他侧身直接绕了过去。
　　谢长寂站在长廊边上，忍不住捏起拳头，他站在长廊忍了片刻，调解了一会儿心情，才跟着上去。
　　两人一进屋，就看见沈逸尘坐在秦悯生旁边，给秦悯生施针。
　　秦悯生似乎是在睡着，狐眠神色有些焦急，花向晚和谢长寂走进去，见到这个氛围，立刻就安静下来，不敢多做多说什么。
　　秦悯生似乎是中了毒，沈逸尘眼神专注，从早上一直到黄昏，他给他处理伤口、施针、推毒，直到日落，秦悯生才一口乌血呕了出来！
　　随后整个人开始打颤，狐眠赶紧上前，抱住秦悯生，给秦悯生输送灵力。
　　秦悯生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缓了好久，才平静下来，狐眠将他放在回床上，抬眼看向沈逸尘：“如何？”
　　沈逸尘想了想，看了一眼床上的秦悯生，才道：“狐眠师姐，我们换个房间说。”
　　“好。”
　　狐眠点点头，站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秦悯生，转头看向旁边谢长寂：“长寂，你照顾一下秦道君，晚秋……”
　　“我随师姐过去。”
　　花向晚赶忙开口，谢长寂冷眼扫过去，便见花向晚已经起身，和狐眠一起走了出去。
　　三人一起到了旁边屋中，沈逸尘迟疑片刻，才同狐眠开口：“秦道君身上毒我倒是可以为他去掉，但是这双眼睛……”
　　沈逸尘想了想，似是斟酌着用词：“眼珠已经完全坏死，怕是……”
　　“眼珠坏死，就没有办法了吗？”
　　狐眠听着他的话，似乎是早做了准备，倒显得异常冷静。
　　沈逸尘微微皱眉，似是有些不赞同：“有倒是有办法，但是，代价太大。”
　　“你直说就是。”
　　“他眼珠坏死，”沈逸尘抬眼看向狐眠，“那就再找一双眼珠。”
　　“那我就去找人买……”
　　“但他乃元婴修士，”沈逸尘打断狐眠，提醒她，“身体均受天雷淬炼，不能用凡人眼珠，同阶修士不可能因钱财将眼珠给他，若强挖他人双眼，有伤天和，所以……”
　　沈逸尘摇头：“合适的眼珠不好找。”
　　听到这话，狐眠沉默下去，沈逸尘想了想，找了劝她的话，正要开口，就听狐眠忽问：“那我的呢？”
　　沈逸尘一愣，狐眠抬眼，神色平静：“我也是元婴修士，我的眼睛，能用吗？”
　　“师姐，”沈逸尘微微皱眉，“你与他萍水相逢……”
　　“那就是能用。”
　　狐眠点头，毫不犹豫道：“那就给他一只眼睛，我一只，他一只，”狐眠笑起来，“也就公平了。”
　　听着狐眠的话，花向晚站在门边，算是知道了便明白，后来狐眠那只假眼是怎么回事。
　　她有些想开口，却清晰知道，这大概就是过往。
　　无法更改，也没有意义。
　　她就算在这画卷虚构的幻境中更改，又能怎样呢？
　　当年的狐眠注定瞎了眼，也注定爱上秦悯生，又和秦悯生分开。
　　如今回来，重点只在于，搞清当年秦悯生到底受谁指使，又去了哪里。
　　她垂下眼眸，没有打扰两人的对话。
　　沈逸尘看着狐眠，眼中带了几分不赞同，但最终，却也只问：“师姐确定？”
　　“我确定。”
　　“那……”沈逸尘迟疑着，“我问问阿晚……”
　　“不必。”
　　狐眠打断她，认真道：“这是我的事，无需阿晚来决定。沈公子愿意为我换这双眼睛，那再好不过。若沈公子不愿意，我自己动手。”
　　话说到这份上，沈逸尘便知狐眠决心。
　　狐眠自己动手，当然不如他这个医者，他想了想，只道：“那容我稍作准备，明日我便为师姐换眼。此事是否先告知秦道君？”
　　“不用。”
　　狐眠笑了笑：“他那个性子我知道，若是要我换眼给他，他不会同意。”
　　说着，狐眠站起来：“那就这么定下，我去看看他。”
　　沈逸尘点点头，狐眠转身走出屋子，房间中就剩下站在门边的花向晚，沈逸尘转头看她，目光认认真真打量。
　　花向晚被他一看，便觉有几分心慌。
　　她低下头，正想告辞，就听沈逸尘道：“晚秋师姐，我方才手受了伤，能否劳烦师姐帮我写个方子？”
　　“哦。”
　　他主动邀请，花向晚反应过来，自然不会拒绝，赶忙上前，走到桌边，提起笔道：“你说我写。”
　　说着，她有些不放心，转头看向沈逸尘：“你手怎么了？”
　　话刚问完，她便听门口传来脚步声，沈逸尘和她一起抬头，就看谢长寂站在门口。
　　谢长寂静静看着他们，见他们望过来，漠然转头，不发一言，转身离开。
　　沈逸尘定定看着门口，过了一会儿，才转头看向花向晚，试探着询问：“晚秋师姐，这位是……”
　　“哦，他是……”花向晚一顿，最后还是选择了一直以来的说辞，“我刚认回来的弟弟，名叫谢长寂，年纪还小，如有冒犯，还望见谅。”
　　“无妨。”沈逸尘摇头，“小弟率真，倒也可爱。”
　　“你的手没事吧？”
　　花向晚回到最初的问题，闻言，沈逸尘眼中带了一抹笑，他摇摇头，只道：“无妨，就是今日为秦道君施针时间太久，有些疲惫。”
　　他这话说得有些亲昵，仿佛两人已是熟识，花向晚闻言，握笔动作微顿。
　　沈逸尘惯来敏锐，他是不是察觉了她的不同？
　　然而不等她多想，对方已经开始念起方子，花向晚赶紧将他念的药名写下。
　　两百年，她的字体早已与当年不同，不过就算一样……
　　她想了想，也觉得并无所谓。
　　又会怎样呢？
　　他们都不是这个故事中的关键人物，沈逸尘马上要去云莱，只要他离开，不管他认没认出他，一切都会继续走下去。
　　她放下笔，将纸页递给沈逸尘：“写好了。”
　　沈逸尘不说话，他拿着方子，看了许久。
　　花向晚站起身来：“若是无事，那我走了。”
　　听到这话，沈逸尘抬头，他看着她，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垂眸，只道：“师姐慢行。”
　　花向晚点点头，收起心情，转身离开。
　　幻境里见一次就够了，已故之人，过多沉溺，又有什么意义？
　　早日拿到魔主血令，让他重新张开眼睛，才是正道。
　　想到这一点，花向晚内心平静许多。
　　她在长廊上站了片刻，等心情彻底平复，这才回房。
　　整个小院是谢长寂盘下来，只住着他们一行人，此刻大家各自在房中，小院异常安静。
　　她走到自己房间，房中无人，并未点灯，她看了一眼旁边谢长寂的房间，那边亮着灯，想来谢长寂已在屋中歇下。
　　他方才招呼都没打，大概是生了气。如今他倒是脾气越来越大，也越发粘人。
　　她都不知道，到底是谢长寂本身就是这个烂脾气，还是她教出了问题。
　　想到两百年后那个闷葫芦现下是这个样子，她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心情轻松许多，收回目光，推开自己房门。
　　然而刚刚关上房门，往前走没几步，一道定身法咒便从身后猛地袭来！
　　花向晚急急回身，对方动作更快，她甚至没来得及回头，法咒已经直接砸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下意识想冲破法咒禁制，然而灵力一动，就听谢长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这是一个反噬咒，用我心头精血绘成。”
　　花向晚一愣，诧异出声：“谢长寂？”
　　“如果姐姐强行突破，姐姐不会有事，只是我会重伤。”
　　谢长寂慢慢走到她身后，她感觉他的温度靠近她，压在她身后，像之前无数个深夜，他给予过的温暖。
　　“你想做什么？”
　　花向晚语气极为冷静，知道是谢长寂，她便没有太大担心，只是想不明白：“有什么事要用这种方式谈？”
　　“姐姐今天的发饰，我不喜欢。”
　　谢长寂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似是漫不经心说起无关之事，在她身后抬手取下她的发簪。
　　青丝如瀑而落，她精心挑选的发簪被少年随手扔在地面，发出清响。
　　“姐姐今天的衣服，”他说着，伸出手，从她身后环腰而过。
　　他的动作很慢，她能明显感觉他手指若有似无触过腰间的酥麻感，他沿着腰带往前，停在腰带端头之处，他的手放在上面，花向晚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有了一种紧张升腾起来，谢长寂像是在审判什么，宣告着她的结果：“我也不喜欢。”
　　说着，他将腰带连着外套狠狠一扯，衣帛撕裂之声响起，花向晚骤然睁大眼，被他扯得一个踉跄，往前倾去。
　　他一把扶住她的腰，将她拉后贴在自己身上，然后当着她的面，将撕烂的水蓝色的长裙抛往前方。
　　花向晚看着长裙在夜色中散落一地，心跳莫名飞快，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为何，竟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隐约觉得有什么在夜色中升腾，像是她在梦境里见到谢长寂那一刻——
　　她不敢回头，谢长寂似乎察觉她的情绪，让她紧紧贴着自己，捏着她的下颚，逼着她回头看他。
　　“还有今天的妆容，”他微微低头，手指重重揉过她涂了口脂的红唇，口脂在她雪白肤色上一路拉长，颜色在他指腹一路散开，他盯着她的眼睛带了几分暗沉，声音也带了些许喑哑，“我特别不喜欢。”
　　“谢长寂，”花向晚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把定身咒解了。”
　　“姐姐可以自己解，除了反噬咒，这个定身咒再初级不过，姐姐化神修士，怎么会解不开呢？”
　　谢长寂笑起来，他靠近她，闭眼用脸摩挲她的脸庞，仿佛洞悉一切，低喃：“可姐姐舍不得。”
　　“谢长寂！”
　　花向晚有些忍不住提了声：“你发什么疯？！”
　　“他是谁？”
　　谢长寂将她正面转到自己身前，弯腰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盯着他：“告诉我。”
　　“谁？”
　　花向晚皱眉，有些听不明白他的意思，谢长寂提醒：“沈逸尘。”
　　“你不是知道吗？”花向晚隐约知道他想问什么，却故意绕着圈子，“他是沈逸尘。”
　　“除此之外呢？他和你什么关系？你什么时候认识他？你喜欢他？你是不是想和他走？你们刚才在房里做什么？他和你说什么了？他让你写什么？你为什么今天要特意打扮？为什么你看他的眼神这么奇怪？为什么你要对他笑？为什么……”
　　“谢长寂！”
　　花向晚打断他的问话，她震惊看着他：“你在问些什么？”
　　“我在问你！”
　　谢长寂猛地抱紧她，低喝出声：“问你喜不喜欢他？！问你是不是要抛下我？！”
　　这话把花向晚问懵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谢长寂，无论是过去在云莱那三年，还是两百年后重逢，他都从未这么直白表露过去情绪。
　　她呆呆看着他，喃喃出声：“你怎么……会问我这种问题？”
　　“是你教我的。”
　　谢长寂听着她的话，痛苦闭上眼睛，缓了许久，他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你和我说，有话要说出来，喜欢，痛苦，憎怨，疑问，难受……你一句一句教我，我一直在学。你教会我喜欢，教会我快乐，教会我笑，可姐姐，”他惨白着脸，低头看她，勉强笑起来，“你今天也教会我心疼了。”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他？”
　　花向晚听着他的话，想不明白。
　　谢长寂看着她眼睛，好久，才开口：“我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过他。梦里我们不是姐弟，你喜欢我，可你经常同他在一起，最后你还说，你要跟他一起走。”
　　一听这话，花向晚便明白，他的记忆怕是在慢慢恢复。
　　可就算恢复了……
　　不过只是对她死的偏执，谢长寂，有这么在意沈逸尘吗？
　　她不懂，只能茫然看着他。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做这个梦，可姐姐，”他看着她疑惑的眼神，恳求她，“为我了，你能不能离他远点？你和他在一起，哪怕你只是多看他一眼，”他不由自主握紧她的手，“我都觉得好难受。”
　　“谢长寂……”花向晚不理解，“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听着花向晚的话，谢长寂心上微微一颤。
　　他知道他的想法大逆不道。
　　他知道他不该这样，他没有资格。
　　这世上，唯一一个有资格去质问她与其他男人关系的人，只有她丈夫，可他永远不能成为她丈夫。
　　他曾经庆幸于他们血脉相连，却又在此刻无比憎恨这种身份。
　　他盯着她，完全不敢开口，花向晚疑惑：“谢长寂？”
　　“谢晚晚，”他苦笑，“如果你不是我姐姐就好了。”
　　这话让花向晚心里“咯噔”一下。
　　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面容：“这样，我就可以娶你，成为你的丈夫，你也就不用再问这个问题。”
　　“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谢长寂苦笑：“你还不明白吗？”
　　花向晚微微皱眉。
　　谢长寂抬手放在她的眉眼，说得很轻：“因为我喜欢你。”
　　花向晚一愣。
　　谢长寂手有些抖，他颤着声：“不是姐弟的喜欢，不是喜欢某种事物的喜欢。”
　　“是想独占你，拥有你，和你一辈子长相厮守，让你一生再无他人，独属于我谢长寂的那种喜欢。”
　　他说着，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眼涩。
　　他在她身边这大半年，一遍又一遍重复“喜欢”这个词。
　　他不知道过去自己是什么模样，可他知道，他过去一生，或许都不曾说过这个词。
　　可这个词，又与他一生紧密相连，以至于他开口瞬间，便觉得有什么遗失的东西在翻涌。
　　他见她不回应，怕她听不明白，便再询问了一次。
　　“你明白了吗，谢晚晚？”


第49章 
　　听着谢长寂的话, 花向晚整个人怔住。
　　谢长寂说完这些，见她不说话，他慢慢冷静下来, 惶恐和难堪一起涌上，他像是犯了错, 低下头不敢看花向晚。
　　两人沉默许久，他才僵着声问：“冷不冷？”
　　花向晚不回话, 谢长寂便将她一把打横抱起来, 穿过屋中, 放到床上。
　　他用被子将她盖好，一抬头便看她有些紧张的眼神。
　　他心里有些难受，这半年来，她从来没有这么警惕过他, 可他也知道是自己的错, 便克制着情绪, 垂下眼眸，低哑着声安慰她。
　　“别害怕，我不做什么。”
　　说着，他看向旁边，捏着被子的手似在竭力克制自己：“我知道，你是我姐姐，你放心。”
　　花向晚：“……”
　　他的话让她思绪一下被打断, 一时五味陈杂, 竟然都不知道, 是该愧疚自己撒了这个谎, 还是庆幸自己撒了这个谎。
　　谢长寂见她神色复杂, 颇有些受伤, 低头给她掖好被子，解了她的定身咒，靠着床颓然坐在地上。
　　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花向晚。
　　花向晚虽然被解了咒，但还是躺在床上静止不动。
　　她看着床帐，整个人都回不过神来。
　　这句话她曾经等过他三年，到她从死生之界跃下，都不曾听过。
　　如今突然听到，她竟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想了许久，才转头看向谢长寂的背影：“你喜欢我什么？”
　　“我不知道。”
　　谢长寂声音平稳：“但打从第一眼，我就清楚，你对我来说意义非凡。”
　　这话让花向晚有些好奇，她忍不住裹了被子，往前探了探身：“你到底记不记得以前的事？”
　　“不记得。”
　　谢长寂说得肯定，花向晚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就听谢长寂：“但我会做梦。”
　　“做什么梦？”
　　“有时候是梦见自己一个人，在茫茫雪地里打坐；有时候梦见有很多邪魔挡在面前，我在找什么；有时候会梦见你从一个地方跌落下去，好多邪魔把你撕成了碎片……梦得最多的，就是你在前面，无论我怎么追，都追不上。哪怕追上了，也一碰就碎了。”
　　谢长寂声音很淡，带了一种少年不该有的凄清：“梦得越多，越觉得真实，白日看着你，都会害怕。”
　　“害怕什么？”
　　花向晚撑着下巴，有些奇怪，谢长寂转头看她，目光有些恍惚：“怕你才是一个梦。”
　　“若我是梦，又怎样？”
　　和这样的谢长寂交谈很有意思。
　　感觉他好像不是谢长寂，谢长寂不会这么说话，也不该有这么脆弱的内心。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说的每句话，却又偏生让人觉得，这就是谢长寂。
　　“若你是梦，”谢长寂神色带了一种克制不住的绝望，勉强笑起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又要碎了。。”
　　“这条路走不到头，”谢长寂不敢看她，转头喃喃，“生不得，死不得，求不得，恨不得……可我做错什么，”他看着无尽夜色，“要受此地狱酷刑？”
　　他一生不负宗门，不负亲友，不负云莱，不负苍生。
　　唯一负过的花向晚，也不过只是没有及时回应那一句“我喜欢”。
　　他做错了什么，要丧尽亲友，永失所爱，行于炼狱，不得超生？
　　这个念头产生时，他有些茫然。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什么叫不负云莱，不负苍生，唯负花向晚？
　　什么叫没及时回应那一句“我喜欢”？
　　他愣愣看着黑夜。
　　花向晚看着他的侧脸，她听不明白他的话，但又莫名好像懂得。
　　他年仅十八，便丧师丧友，问心剑一脉尽绝，唯他一人独活。
　　过去她总觉得，谢长寂修问心剑，无爱无恨，或许并不会有多痛苦，可此刻看着他失去记忆后最真实的情绪，她才意识到，他其实是个人。
　　就像谢无霜当初所说——
　　没有人能成为天道，谢长寂也不能。
　　只是从未有人教过他如何表达情绪，自然所有感情，都会压抑于平静之下。
　　这或许，也就是他早早成为第一人，甚至成为屠尽一界，解决了死生之界那么多年难题的大功臣后，却始终无法飞升的原因。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你没做错什么。”
　　谢长寂转头，迷茫看她，花向晚笑了笑：“你什么都做得很好，只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或许是它想给你的太多，所以现在你得历经磨难。求道一路惯来不易，谢长寂，”花向晚指向上方，“当你参悟大道，你便会明白，今日所受之苦，来日必有所偿。”
　　“可我不想求来日。”
　　谢长寂平静看着她清明的眼：“我只想要今朝。”
　　说着，他缓缓伸出手，将花向晚脸颊旁边头发挽到耳后，随后抬眼看她：“而姐姐，就是我的今朝。”
　　花向晚听着这话，有些无法出声。
　　谢长寂低头垂眸，像是犯错一般，扭过头：“你睡吧，我就坐在这里，挨在你身边，我才没那么难受。”
　　他说着，靠在床边，曲起一只腿，将手搭在膝上，闭上眼睛。
　　花向晚想了想，躺回床上。
　　现在的谢长寂说喜欢她，她惊讶，但并不难接受。
　　他没有记忆，没有问心剑一道的束缚，也没有天剑宗给他的责任和负担。
　　他只有十七岁，一眼醒来看到的就是她，在密境相处半年，他什么都是她教给他，他对她产生极端的依赖，继而变成独占和喜欢，似乎也并不奇怪。
　　但这份喜欢会影响什么吗？
　　反正终究会忘，少年浅薄的喜欢，在人生轨迹上也不过就是浅浅一道划痕。
　　等他出去，重新成为那个修问心剑两百年的问心剑主，一切便会回归原位。
　　她慢慢稳下心思，感觉方才起波澜的心又平静下来。
　　她翻过身，盯着床帐。
　　身后是谢长寂的呼吸声。
　　她知道他此刻必定难受，就像当年她和谢长寂告白被拒，每次都故作镇定，心里都酸得想哭。
　　一想到那种感觉，她莫名有些不安，在床上想了一会儿，琢磨着，要是谢长寂恢复了记忆，两百岁还管不住自己那是自己无能，她才不管他。
　　可现下他就是个小孩子，别在这种事情上钻了牛角尖，伤了道心。
　　她犹豫片刻，才低低出声：“你放心，他很快就走了。”
　　谢长寂闻言，动作一顿。
　　这个“他”是谁，他们心中都清楚。
　　花向晚看着床帐，声音平稳：“有些事你不知道，但我同你保证，他在这里，不会同我有什么牵扯。”
　　毕竟，他已经离开好多年了。
　　说完这些，花向晚觉得自己该说的也都说了，没什么对不起他。
　　她闭上眼睛，决定不再管他，然而话音刚落，身后凉风忽地袭来，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人隔着被子猛地一把抱进怀里。
　　“你……”
　　“我就知道，”谢长寂清冷的声线中带了些许笑，在她身后温和响起来，“姐姐对我最好了。”
　　“下去！”
　　不习惯这样仿佛是撒娇一样的谢长寂，花向晚忍不住踢了他一脚，谢长寂却只是笑。
　　他笑起来，声音带了些哑，像是有人用羽毛轻轻撩在心上。
　　花向晚正准备再踹，他突然在她额头轻轻一吻，便从床上跳了下去。
　　“姐姐好梦，我走了。”
　　说着，他替她放下床帘，转身往外走去。
　　花向晚呆呆坐在床中，忍不住抬手摸在额头，缓了片刻后，她才意识到。
　　她好像，被这个年轻人，调戏了？！
　　她一时语塞，安慰了自己几遍。
　　出去就好了。
　　出去就忘了。
　　出去谢长寂就正常了！！
　　想到这里，她感觉自己看到了希望，拉上被子往身上一盖，便躺了回去。
　　一觉睡到天亮，等第二天起来，就看沈逸尘带着谢长寂和狐眠在院子里忙活。
　　听见花向晚开门的声音，谢长寂赶紧抬头，三步作两迎了上去，语气里带了几分高兴：“姐姐，我煮了粥，还准备了面，你要吃什么？”
　　花向晚有些疑惑，她看了气氛融洽的院子一眼，有些不解谢长寂昨晚还闹死闹活的，怎么今天就能和沈逸尘这么亲近？
　　谢长寂见花向晚不说话，他唤了一声：“姐姐？”
　　“哦，”花向晚回神，只道：“喝粥吧。”
　　“好，我去盛粥，你先去饭厅等我。”
　　说着，谢长寂便去了厨房，
　　花向晚不着痕迹扫了一眼庭院中放着的药材，知道这大概是沈逸尘在准备给狐眠和秦悯生换眼之事后，便收回目光。
　　她垂眸回了饭厅，等她转身，沈逸尘才抬头看过去，狐眠有些疑惑：“逸尘？”
　　听到这话，沈逸尘回神，点了点头，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继续同狐眠说着药性：“这紫林草需在阳光下暴晒三个时辰后使用……”
　　花向晚坐在饭厅，等着谢长寂把粥端过来，谢长寂陪着她吃了早饭，所有人便按着沈逸尘的吩咐开始准备换眼之事。
　　买药、煮药、准备器具……
　　等一切准备就绪，已经是黄昏，沈逸尘领着三人进了房间，秦悯生由狐眠扶起来，坐在床边，等着他们。
　　他没有眼珠，眼眶彻底凹陷下去，显得有些可怕。
　　他听着四人进来的声音，仿佛是看得见一般抬头，迎着他们进门的方向。
　　沈逸尘进屋，将药箱放下，药箱落在桌面的声音传入耳中，秦悯生径直开口：“狐眠说你能治我的眼睛？”
　　“能治，”沈逸尘将包裹刀片的白布铺开，诚实回答，“但恢复成以前那样不太可能。”
　　“你怎么治？”
　　秦悯生似乎完全不信任他，沈逸尘只道：“我是大夫，怎么治是我的事，你是病人，就不必多管了。”
　　听到这话，秦悯生微微皱眉，狐眠赶紧上前，缓和着气氛：“秦道君你放心，逸尘不会害你的。”
　　秦悯生不说话，他抿了抿唇，只道：“可我总得知道我的眼睛要怎么才能好。”
　　“先把药喝了吧。”
　　沈逸尘转头看了一眼狐眠，狐眠点头，走到秦悯生旁边，迟疑着：“秦道君，你先喝药。”
　　“这是什么药？”
　　“这是……”
　　“麻沸散。”沈逸尘解释，“喝下去后，你过程就没什么痛苦了。”
　　“你到底要做什么？”秦悯生皱起眉头，沈逸尘看了一眼狐眠。
　　狐眠和沈逸尘对视之后，咬了咬牙，便径直上前，直接一把掐住秦悯生的下巴，就开始往他嘴里灌药。
　　秦悯生激烈挣扎起来，狐眠动作更狠，她招呼着花向晚：“晚秋，来帮忙！”
　　只是花向晚没来得及动，谢长寂已一个健步上前，帮着狐眠按住秦悯生，将药径直给他灌了下去！
　　秦悯生激动起来，等一碗药灌下，急促咳嗽着：“你……狐眠你……”
　　说着，药效开始生效，他眼前晕眩，谢长寂和狐眠退开，为沈逸尘让出路来。
　　沈逸尘走上前，开始观察秦悯生。
　　秦悯生只来得及断断续续说几个字，便彻底昏死过去，沈逸尘上前检查片刻，确认他彻底晕了，抬手朝着身后：“银针。”
　　话音刚落，谢长寂已经将银针递了过来，沈逸尘抽出银针，在秦悯生眼周快速扎了下去。
　　谢长寂看他一眼，有些疑惑：“这是做什么？”
　　“将他眼周充盈气血，等一会儿才能养活新进去的眼睛。”
　　沈逸尘解释着，给秦悯生上完银针，转头看向狐眠：“师姐，你准备好了吗？”
　　“好了。”
　　狐眠点头，只问：“是你取，还是我自己来？”
　　“我来。”
　　沈逸尘说完，突然想起什么，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的花向晚，迟疑片刻后，才道：“晚秋师姐，你带谢道君先出去吧。”
　　花向晚点点头，她唤了一声谢长寂，便领着谢长寂走了出去。
　　两人合上门，站在门口，花向晚想着房间里会发生的事，心绪不宁。
　　谢长寂见她神色，想了想，只道：“就算是会伤害别人，天命也不可违吗？”
　　“在其他地方，或许不是，”花向晚无奈笑笑，“但在这里……”
　　话音刚落，花向晚就听见房间内传来狐眠痛呼之声。
　　她捏起拳头，声音平淡：“天命不可违。”
　　说完，没了片刻，房门就被“砰”的一声撞开。
　　狐眠满手是血，捂着一只还在流血的眼睛，跌跌撞撞走出来。
　　花向晚赶忙上前，一把扶住狐眠，急道：“师姐！”
　　“他得赶紧给他换眼，”狐眠喘息着，“长寂收拾好屋子，你带我去另一个房间包扎伤口。不要让他知道我给他换了眼。”
　　说着，狐眠整个人依靠在花向晚身上，催促她：“走！”
　　“照做。”
　　花向晚抬头看了一眼紧皱着眉头的谢长寂，急急扶着狐眠去了她的房间，快速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药和绷带。
　　狐眠坐在椅子上，血从她的指缝落下，滴落到地面。
　　花向晚看着滴在地上的血，抿紧了唇。
　　她克制着情绪，给她上了药，又开始缠绕绷带。
　　狐眠闭着眼睛，有些虚弱开口：“我一直以为你会阻止我。”
　　“我阻止就有用吗？”
　　“没用。”狐眠笑起来，“我要做的事，谁都拦不住。”
　　“是了，”花向晚听到她的话，眼眶微涩，“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棺材不掉泪，狐眠，你早晚要被你这性子害死！”
　　“你怎么突然这么说话？”
　　狐眠听着她的话，有些好笑：“这双眼睛，是他为我受过，我只还他一只，已经是我赚了。”
　　“是是是，”花向晚狠狠打了个结，哑着声，“你赚了。”
　　“等他醒过来，你就说我有事先走了，”狐眠由着花向晚为她擦脸，低喃，“以后再回来找他，让他好好养伤。”
　　“好。”
　　花向晚应声，给她处理好伤口，就让她躺下。
　　躺下时，她终于忍不住。
　　“师姐，”她轻声开口，“如果你知道，未来秦悯生会背叛你，会害你，你会后悔今日吗？”
　　“不后悔。”
　　狐眠笑起来：“我今日为他做的，是因为他过去为我所做，不是因为未来。”
　　“若他一直骗你呢？”
　　“若他一直骗我，那也是未来。”狐眠躺在床上，声音平稳，“人只能为过去的因来结果，不能为未来的果倒因。如果未来他真的如你所说，那他如何害我，我就如何杀他。”
　　“因果相报，何来后悔？”


第50章 
　　听着狐眠的话, 花向晚内心突然沉静下来。
　　她坐在狐眠身边，忍不住伸手握住狐眠的手，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年少时, 那时候她还不是一个人, 她身后有母亲、师父、师兄师姐, 合欢宫从来不需要她来顶天立地。
　　哪像后来，她得一个人独撑合欢宫，连从来唯唯诺诺、上阵连宫旗都抗不了的灵北，都成了灵右使。
　　“你说得对，”花向晚平静出声, “若真的有那么一日, 我陪师姐一起杀了他。”
　　“你怎么总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狐眠笑起来：“晚秋你这性子，真是伤春悲秋惯了，别想太多, 秦悯生性子我知道, 他做不出害我的事。”
　　说着，狐眠似乎有些疲惫，她拍了拍花向晚的手, 轻声道：“我睡一会儿。”
　　花向晚应声，握着狐眠的手, 便不再说话。
　　花向晚照顾着狐眠，等到半夜, 狐眠便发起高烧, 嘴里含糊不清说起话来。
　　沈逸尘和谢长寂还在忙着给秦悯生接眼, 就留花向晚一个人照顾着她, 她给她用灵力降温, 又给她喂水，忙忙碌碌中，她看见狐眠惨白着脸，低低喊疼，她握着沈逸城给的药，一时有些难受。
　　现下是她在照顾狐眠，但真实的世界里，狐眠是一个人。
　　也就是当年，狐眠是一个人挖了眼，挨着高烧，自己一个人在夜里喊疼。
　　她克制着冲过去直接宰了秦悯生的冲动，把狐眠扶到肩头喂药。
　　狐眠喝着药，有些迷糊，也不知道是喊“晚秋”，还是喊“晚晚”。
　　花向晚被她折腾了一夜，才迎来天明，这时候她终于稳定下来，她缓缓睁开眼睛，花向晚给她端了药来喂药。
　　没了一会儿，隔壁突然闹起来，似乎是秦悯生在吼些什么。
　　狐眠动作一顿，花向晚立刻按住她，只道：“我去看看。”
　　说着，她将药碗放在一旁，提裙赶到隔壁，就看谢长寂漠然站在一边，冷淡看着秦悯生激动和沈逸尘争执：“狐眠呢？！人呢？！”
　　“姐？”
　　谢长寂看见花向晚进来，马上回头看了过去。
　　花向晚紧皱眉头，就看沈逸尘拼命按着秦悯生，急急同他解释：“狐眠去帮你找需要用的药，你先坐着等她，你现在需要静养……”
　　“眼睛哪里来的？这是谁的眼睛？”秦悯生似乎敏锐察觉了什么，他推攮着沈逸尘，“你让开，我去找她！让我去找……”
　　话没说完，花向晚一个健步冲上来，拽开沈逸尘，一脚将人狠狠踹回床上，怒喝出声：“给我安静些！我师姐救你回来，就是让你这么糟蹋自己的吗？！”
　　这话让秦悯生安静几分，他趴在床上，捂着花向晚踹的位置，低低喘息。
　　谢长寂走到花向晚身后，漠然盯着秦悯生，随时警惕着他动手。
　　秦悯生垂着头，刚包扎好的眼还浸着血，花向晚盯着他，冷着声警告：“你这眼睛是师姐替你买回来的，好好留着，她去给你找药，你别给我作死。若你再敢乱动，我就直接打断你的骨头抽了你的筋，让你这辈子都握不了剑！”
　　“你！”
　　“别作践我师姐的心意，弄坏了这只眼睛，”花向晚强调，“你赔不起。”
　　听到这话，秦悯生手微微一颤。
　　花向晚见他冷静，只看了一眼沈逸尘：“沈公子，继续看诊吧。”
　　说着，花向晚给沈逸尘让开位置，沈逸尘上前，伸手认真给秦悯生检查，嘱咐着他：“后续时日续得静养，让眼珠与你身体融……”
　　话没说完，秦悯生猛地出手，花向晚谢长寂动作不及，就看秦悯生一把掐住沈逸尘脖子，将他拽到身前，另一只手袖中探出一把匕首，抵在沈逸尘脖子上。
　　沈逸尘擅长医术，但论拳脚功夫远不及在场众人，但他显得异常镇定，只道：“秦道友，你先放我下来，有话好好说。”
　　“把狐眠叫来。”
　　秦悯生冷着声，完全看不见的眼睛定着花向晚。
　　花向晚捏起拳头，就看秦悯生大喝出声：“我要狐眠过来！”
　　“别吵了！”
　　狐眠的声音在外响起，众人回头看去，就见狐眠站在门边。
　　她神色虚弱，看着不远处的秦悯生：“秦道君，放开他。”
　　“你过来。”
　　秦悯生要求，狐眠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察觉狐眠走到面前，秦悯生听着声音，甩开沈逸尘，一把抓在狐眠肩上。
　　花向晚赶忙上前，谢长寂却先他一步，扶住摔过来的沈逸尘。
　　“无事吧？”
　　花向晚看了一眼沈逸尘，沈逸尘摇摇头，由谢长寂扶起来。
　　三人看向旁边秦悯生和狐眠，就看狐眠平静站在秦悯生面前，对方伸出手，摩挲着她的脸，缓缓摸到她的眼睛上。
　　他细致抚过她的双眼，在如期触碰到她凹陷下去的眼窝时，他动作僵住。
　　“是我的眼睛。”
　　狐眠知道他的意思，平稳开口：“但换到你的身上，就是你的，你就算把它抠下来，我也用不了。”
　　“你骗我！”
　　秦悯生急急出声。
　　狐眠声音很冷静：“我没骗你，你可以试试。”
　　秦悯生说不出话，覆在她脸上的手微颤。
　　花向晚看着秦悯生的状态，有些疑惑。
　　他怀揣任务而来，如今狐眠愿意为他换眼，他该高兴才是，可如今看他状态，却没有半点欢喜的样子。
　　他克制着情绪，好久，才出声：“你想要什么？”
　　狐眠动作一顿，片刻后，她垂眸：“给你眼睛是我自愿，不图什么。但等你眼睛好了，”狐眠声音中带了几分笑，“那我可真得图点什么了。”
　　秦悯生抿紧唇，他手指滑落，抚在狐眠扬起的嘴角。
　　好久后，他才道：“狐眠，这世间比你想得险恶。”
　　“我活了这么多年，不需要你来教导。”
　　狐眠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养伤吧，我还累着呢，得去休息。”
　　说着，狐眠转身朝外走去。
　　这次秦悯生是彻底安静，沈逸尘走上去，替他做了最后的收尾，让他好生休息，便领着花向晚和谢长寂一起走出房间。
　　三人走到长廊，沈逸尘看上去有些疲惫，花向晚忍不住出声：“沈公子，你忙了一夜，去休息吧。”
　　沈逸尘点点头，恭敬道：“多谢晚秋师姐关心。”
　　花向晚不敢多说，只应了一声，没有答话，三人不说话，也不离开，过了片刻，谢长寂主动拉过花向晚：“姐姐，走吧。”
　　说着，他拉着花向晚转身，沈逸尘突然开口：“晚秋师姐！”
　　花向晚和谢长寂一起回头，就看沈逸尘注视着她，目光中带了几分迟疑：“我……再过两日就要离开断肠村前往云莱为阿晚庆生，不知晚秋师姐觉得，是否合适？”
　　他问这话很奇怪，花向晚有些茫然。
　　他要去云莱为“花向晚”庆生，问“晚秋”做什么？
　　谢长寂也明显觉得这个问题不对，微皱眉头：“你去云莱，问我姐姐做什么？”
　　沈逸尘轻笑，似是不好意思，微微垂眸：“晚秋师姐与少主同为女子，我怕自己打扰少主，所以问一问师姐的意思。”
　　“哦，”听着这话，花向晚回神，她扭过头去，看向庭院，只道，“去吧，你当去的。”
　　“当去吗？”
　　沈逸尘重复了一边，花向晚有些说不出口。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她当然会告诉他——
　　不该去，不能去，去了，他就会死在那里，永远回不来。
　　可如今不过就是一场记忆回溯，什么都不会改变，他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她只能低声道：“去吧。”
　　“我明白了。”
　　沈逸尘行了个礼，似是有些失望，平静道：“我会如期出发。”
　　说着，沈逸尘便起身，转身离开。
　　等他转身，花向晚才回眸，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目送他进屋。
　　谢长寂在旁边静静看着，抿紧了唇，见花向晚久不回神，他终于道：“既然不想让他去，又让他去做什么？”
　　花向晚被这么一问，才反应过来，假装没听见谢长寂的话，只道：“你也忙一晚上了，去休息吧。”
　　谢长寂不动，站在原地低着头。
　　花向晚推了推他：“赶紧去。”
　　“是不是因为他喜欢那个花少主？”
　　“嗯？”
　　花向晚疑惑抬头，谢长寂扭头看着庭院，似有些不甘心：“你放弃他，是不是因为他喜欢花少主，所以你才说你和他不会有什么牵扯？”
　　“不是，”花向晚被谢长寂的猜测逗笑，她哭笑不得看着他，只道，“你想什么呢？”
　　“是不是？！”
　　谢长寂固执追问，花向晚无奈，只能道：“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留下他？”
　　谢长寂皱眉，花向晚想了想，只道：“和我不拦秦悯生一样。”
　　“因为天命？”
　　谢长寂不解。
　　花向晚叹了口气：“你小小年纪就别操心这么多，去睡吧。”
　　说着，她拍了拍他的肩：“赶紧。”
　　谢长寂跟着沈逸尘耗了一晚上，也有些疲惫，他转身去休息，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向花向晚：“那我呢？”
　　“你什么？”花向晚不明白。
　　谢长寂平静看着她：“我也是你所谓不可避免的天命吗？”
　　花向晚听着这话，她看着少年，好久，她缓缓笑起来：“不，你是意外。”
　　从天剑宗，到现在，他都是这场局中，唯一的意外。
　　谢长寂闻言一愣，片刻后，他竟似有几分羞赧，他低下头，低低应了一声：“哦。”
　　说着，便慌忙转身，朝着自己房间走了回去。
　　花向晚看他脚步似乎有些凌乱，忍不住笑起来。
　　所有人都回去休息，只留花向晚一个人守着秦悯生。
　　她坐在长廊横椅上，守到黄昏，便觉得有些困顿，靠在长廊小憩，半睡半醒间，突然感觉身后一阵疾风，一个手刀落在她后颈，她顿了一下，随后便意识到，晚秋只是金丹期，以身后这人的身手，她该晕了才对。
　　她反应很快，立刻倒在长廊扶手上。
　　旁边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有人轻轻扶住她，花向晚闻见熟悉的寒松冷香，睁开眼睛，便看见谢长寂蹲在旁边，轻声道：“姐姐，秦悯生走了。”
　　花向晚抬手做了个“嘘”的动作，看了看外面，低声道：“跟上。”
　　说着，两个人跟在秦悯生身后，他虽然眼睛还没恢复，但凭借神识却也能正常行走。
　　花向晚实际修为远高于他，暗中跟了许久，随着他一路往外。
　　两人不远不近，谢长寂暗中传音：“他为什么要走？”
　　这个问题花向晚也想知道，明明就是细作，现下离开是图什么？
　　花向晚摇摇头，表示不知，两人只能随着他往前，走了大半夜，花向晚便察觉周边异动，拉住谢长寂，一跃到树上，藏好了自己的气息。
　　而秦悯生往前走了一段，才停住脚步，他提剑不动，冷声道：“出来。”
　　“哎哟哟，好凶啊。”
　　巫媚领着人从半空落下，将秦悯生团团围住，秦悯生捏紧剑，冷声道：“做什么？”
　　“眼睛没了？”巫媚打量着他，突然凑到秦悯生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刚换上这只眼睛，是狐眠的吧？”
　　秦悯生没说话，直接拔剑，巫媚疾退闪开，剑锋从她眼前划过，秦悯生指着前方，平静开口：“让开。”
　　“我是想让啊，”巫媚笑着落到地面，随即脸色一冷，“可宗主说了，你不能走。”
　　“你们跟踪我？”
　　“这哪里叫跟踪？”巫媚上下打量着他，“只是，你一出古剑秘境，就毁了和我们通讯玉牌，宗主不放心，让我来看看你罢了。巧得很，”巫媚抬手拍了拍手，“没想到您进展这么顺利，密境里待半年，狐眠眼睛都愿意给您了。”
　　巫媚改了称呼，言语称“您”，表现了极大的敬意。
　　“秦道君，”巫媚微微行礼，“再努力一下，日后，我就得称呼您为少主了。”
　　“日后我与她没有关系，你们的事我也不会参与。”
　　秦悯生对她所说毫无触动，只道：“让开。”
　　“不参与？”
　　巫媚似是觉得好笑：“你以为你现在抽身，就可以和她好聚好散吗？她为你没了一只眼睛，要是得知你是为了害她才到她身边，以她的性子……”
　　话没说完，秦悯生已经一剑朝着巫媚直轰而去！
　　巫媚脸色骤变，大喝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着，她抬手一挥，周边十几个修士朝着秦悯生冲去：“杀！”
　　秦悯生没有言语，两方迅速交战起来，花向晚和谢长寂坐在高处，谢长寂迟疑：“要不要救人？”
　　花向晚想了想，若是真正的晚秋在这里，以她金丹期的修为，当初怕是跟着狐眠一起过来。
　　于是她没有动作，只道：“等等。”
　　两人看着秦悯生和巫媚带的人交战在一起，巫媚带的人都是金丹期，但是他们十几个人似乎形成了一种极为复杂的阵法，将秦悯生控制在中间。
　　秦悯生用神识查探周边人的位置，但终究比不上眼睛精确，一时之间，竟被巫媚困住，和他们打了个难舍难分。
　　毒虫一只一只冲向秦悯生，他虽然竭力阻止，身上却还是一点一点被划开伤口，没有多久，周身便已都是伤痕。
　　毒虫所带来的毒素弥漫秦悯生全身，让他失了力气，跪倒在地。
　　巫媚看着阵法中人，不免笑起来。
　　“让你活着你不愿意，”虫子密密麻麻爬向秦悯生，巫媚站在远处，灵力骤然提升，大喝，“那就去死！”
　　说着，那些虫子一起朝着秦悯生铺天盖地飞了过去！
　　它们身后都连着透明丝线，交织成网，仿佛是要把中间人直接切割成片。
　　便是这片刻，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火焰如同海浪卷席进入虫群，秦悯生一剑轰开另一边毒虫，一个红衣女子从林中突袭而来，抬手割开阵法中一个青年脖颈，提步冲入法阵，抓住秦悯生，将他一把拽出阵法，朝着旁边冲去：“走！”
　　同时，水浪朝着地面一路铺去，将虫子卷入急水，在水浪中一只只挤压爆开。
　　“师姐和逸尘来了！”
　　花向晚一看狐眠出现，便知这是“晚秋”应该出现的时间，她几乎是不假思索，便叫出了两人的称呼，抓着神色复杂的谢长寂从树上一跃而下，加入战局。
　　花向晚维持着金丹期的假象，和谢长寂沈逸尘一起帮着狐眠一起逃向远处。
　　巫媚见得四人，面色微变，但还是跟着上去，对五人紧追不放。
　　秦悯生受了伤，被狐眠扛着，受他拖累，五人一直被巫媚跟得死死的。
　　秦悯生见状，喘息出声：“放我下来。”
　　“放你下来做什么？作死吗？！”
　　狐眠忍不住大骂：“不好好呆着，出来招惹这些人干嘛？”
　　“放我下来！”
　　秦悯生大喝：“我是他们派来害你的！”
　　听到这话，狐眠一愣，花向晚和谢长寂同时看了过去，所有人目光都落在秦悯生身上，沈逸尘微微皱眉：“秦道君，你……”
　　只是话没说完，法光从前方突然轰来，谢长寂抬手一剑斩下法光，挡在众人面前，转头提醒：“还有人。”
　　说罢，花向晚便看见了前方密密麻麻全是人影，她顿住步子，这才发现他们五人已经被追进了一个盆地，旁边丘陵之上，到处都是巫蛊宗的人。
　　巫媚从他们身后慢慢走上前：“秦道君，还要往哪里跑啊？”
　　“你放我下来，”秦悯生声音很低，“左侧巫礼是他们最弱的，我替你开道，你从那边走。”
　　狐眠听着他的话，转头看他，颇为疑惑：“你不是来害我的吗？”
　　“是，”秦悯生苍白着脸，“他们派我过来，想让我成为你的心腹，混入合欢宫，以图日后大业。”
　　听到“合欢宫”，狐眠脸色严肃起来，秦悯生语速极快：“从一开始我就是有意接近，从头到尾都在骗你，我去古剑秘境是故意的，我救你也是故意的……”
　　“那你现在走什么呢？”
　　狐眠打断他，审视着他的神情。
　　秦悯生抿紧唇，只道：“我厌烦你，不想再接近了。”
　　“狐眠，”巫媚站在高处，看着他们一行人，笑着扬声，“我们巫蛊宗和秦道君有点私人恩怨，与合欢宫无关，劳烦狐道友让个路，让我巫蛊宗处置一下私事。”
　　狐眠不说话，抬眼看向远处巫媚。
　　秦悯生想要挣扎，却被狐眠死死按着，狐眠与巫媚对视，片刻后，她扬起笑容。
　　“若我不让呢？”
　　“怎么，”巫媚冷下脸来，“你合欢宫，连个散修的事都要管？”
　　“我合欢宫就想管了！”狐眠猛地提声，威压朝着周边一路压去，“你巫蛊宗又敢怎样？！”
　　“好，”巫媚闻言，忍不住笑起来，“合欢宫西境第一宗门，我巫蛊宗的确不敢拂其逆鳞，但狐眠，你可记好了，你救下的不是一个人，他是一条蛇。来日，”巫媚勾唇一笑，“不要后悔。”
　　“我后不后悔还轮得到你说？”
　　狐眠抬手隔空一掌，狠狠甩在巫媚脸上：“滚！”
　　这一巴掌在巫媚脸上甩出红痕，她生生受了，缓慢回头，盯向前方。
　　“狐眠，”巫媚冰冷出声，“这一巴掌，我记好了。”
　　说着，巫媚抬手一挥，招呼众人：“走！”
　　巫蛊宗的人闻言，迅速撤退。
　　众人松了一口气，花向晚回头，让谢长寂帮着狐眠去扶秦悯生，便是那一刹，一根毒针从暗处飞射而出，沈逸尘惊呼出声：“阿晚！”
　　所有人只听一声惊呼，尚未来得及反应，就看沈逸尘已经直接挡在花向晚面前！
　　花向晚猛地睁大眼，本能性伸手，一把扶住沈逸尘，看着他倒在身前。
　　毒针入腹，沈逸尘同时呕出一口黑血。
　　花向晚僵着身子，她扶着沈逸尘，整个人都在抖。
　　花向晚什么都听不见，一瞬之间，她有些分不清时空，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两百年前，沈逸尘死在自己怀中那一刹。
　　他带着面具，面具下那双冰蓝色的眼满是关切，在她怀中仰头看着她。
　　他会喃喃叫她名字：“阿晚。”
　　他会告诉她：“阿晚，忘了谢长寂，回去吧。”
　　此刻他什么都没说，然而她却觉得那双眼睛和当年一模一样，随时随地，都可能说出那时的话语。
　　谢长寂在人群中反应最快，几乎是沈逸尘倒地瞬间，谢长寂便已经出现在巫媚身前，他一把捏在巫媚脖颈上，冰冷出声：“解药！”
　　巫媚看着他，面上丝毫不惧，只歪了歪头，笑着出声：“这么俊的小道君，真是可惜了。”
　　说着，她将药瓶朝着远处一扔，谢长寂下意识回头去抓。
　　巫媚猛地抬手抓在谢长寂手腕，一条毒蛇从她袖中径直探出，谢长寂回头一把捏住毒蛇头部，朝着巫媚狠狠甩去。
　　巫媚见毒蛇甩来，足尖一点朝远处后退，笑着出声：“巫蛊宗管辖弟子不利，竟然伤了合欢宫的客卿，巫媚这就处置弟子，向合欢宫赔罪。”
　　说着，巫媚抬手一甩，径直划过一个修士咽喉，鲜血从修士脖颈喷洒而出，众人让开，这修士跪到在地，“噗通”一声朝着地面摔了下去。
　　谢长寂捏死手中毒蛇，转身朝着花向晚走去。
　　狐眠已经取了药瓶，给沈逸尘喂下，见谢长寂过来，她转头看他，冷静道：“你同晚秋扶逸尘回去。”
　　谢长寂低低应声，走到花向晚身后。
　　花向晚抱着沈逸尘，她一直在给他输送灵力，她的手在颤，明显是在克制着什么情绪。
　　谢长寂抿紧唇，收拾许久心情，终于弯下腰，去扶沈逸尘，轻声道：“姐，我们先回去。”
　　花向晚听到他的话，勉强抬头，她定定看着他，好久，才点了点头，哑着声：“嗯。”
　　谢长寂弯下腰，将沈逸尘背起来，狐眠看了三人一眼，只道：“你们先回去，我还有话和秦悯生要说。”
　　花向晚根本听不进狐眠说什么，可理智维持着她面上的镇定，她点点头：“好。”
　　她说完，同谢长寂一起背着沈逸尘离开。
　　等三人走远，狐眠才回过头，看向地上坐着的秦悯生。
　　他有些虚弱靠在一个小坡上，喘息着看着她。
　　察觉狐眠看过来，他几乎是下意识想握剑，然而又想起什么，最终放开。
　　狐眠平静看着面前人，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该说的我都说了，”秦悯生故作镇定，“要杀要剐随便你。”
　　“为什么要逃？”
　　狐眠重新再问了一遍，秦悯生皱眉，似是不耐：“我讨厌你。”
　　“为什么不继续骗下去？”
　　“我说了，”秦悯生扭头，“我讨厌你！讨厌到我不想骗……”
　　话没说完，他被人掰着下巴猛地回头，随即温热的唇便贴了上来。
　　秦悯生一愣，对方灵巧的舌让他几乎丢盔弃甲。
　　他下意识抓紧了旁边青草，身子在对方亲吻下轻轻打颤。
　　“为什么逃？”
　　“我讨厌……唔……”
　　“为什么？”
　　“狐眠！”
　　“为什么？”
　　在他彻底被上方人按在身下时，他整个人几乎都想蜷缩起来。
　　狐眠用一只眼平静看着他，一把拽开他脸上绷带，她俯下身，衣衫随之轻摆，命令他：“说话，秦悯生。”
　　秦悯生说不出话，他急促呼吸着。
　　“秦悯生，”她观察着他的伤口，唤他，“睁眼。”
　　秦悯生听着她的话，他根本什么都不能想，他缓缓睁开眼，就看眼前人坐在他上方。
　　她驾驭他，掌握他，宛若神明俯视众生，平静问他：“你最后告诉我一次，你为什么要逃？”
　　他想说那句“我讨厌你”，可他用她的眼睛看着她，看着如此美艳，如此温柔，如此高贵，与他如此亲密、独属于他的她。
　　一时之间，他脑子“嗡”的一下，拨开云雾，天光乍现。
　　“你说啊，”狐眠弯下腰，露出她最美丽的模样，勾起唇角，“你讨厌我。”
　　看着她的模样，秦悯生痛苦闭上眼睛。
　　“狐眠，”他猛地将她抱入怀中，反客为主，狐眠高兴得惊叫出声，在欢愉中听秦悯生颤抖着开口，“我喜欢你。”
　　正是因为喜欢，才骗不了，放不了，逃不了。
　　听着他的话，狐眠笑出声来，她揽着他的脖子，快活极了。
　　两人在荒野上放肆时，谢长寂背着沈逸尘回到小院。
　　沈逸尘已经差不多清醒过来，他目光一直在花向晚身上，没有移开片刻。
　　谢长寂假装看不见他目光，将他安置在床上，转头看了一眼花向晚，只道：“姐姐去休息吧，我在这里照顾沈公子。”
　　花向晚不说话，她看着沈逸尘，几乎只是一瞬间的对视，她便明白，对方想让她留下。
　　她有太多想问，而对方估计也有许多想问。
　　“你先去休息吧，”花向晚看了一眼谢长寂，“我在这里同沈公子说说话。”
　　“你和他有什么话好说？”
　　谢长寂径直开口：“我在这里就好。”
　　“谢长寂，”花向晚抬眼，强调，“我要同他说话。”
　　谢长寂不出声，他挡在两人中间，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好似多余。
　　他忍不住捏起拳头，花向晚神色渐冷：“让开！”
　　“你答应过我的。”
　　谢长寂听到她的话，忍不住出声：“你说过……”
　　“我答应过你。”
　　花向晚知道他说什么，打断他：“但不代表我连说话都需要得到你同意，谢长寂，记好你的身份。”
　　听到这话，谢长寂动作一僵。
　　他看着花向晚冰冷的眼神，感觉心里像刀剜一样。
　　他见不得这样的眼神，也不想在沈逸尘面前和花向晚争执，白白被人看了笑话。
　　只能低下头，喃喃出声：“是，姐姐。”
　　说着，他便转身走了出去。
　　等他走出房间，花向晚上前关了房门。
　　房间里就剩下沈逸尘和她，花向晚背对着他，好久，才听他温柔出声：“阿晚。”
　　花向晚动作一颤，她没想到，这样的情况，沈逸尘居然还能认出她。
　　她背对着沈逸尘，低着头，不敢答话。
　　沈逸尘见她姿态，轻叹出声：“我知道是你。”
　　“你……”花向晚无意识扣着窗上浮雕，“你怎么知道……”
　　“阿晚，”沈逸尘垂眸，低低出声，“你忘了，我见过谢长寂。”
　　这话让花向晚一愣，随即她便意识到，这是她认识谢长寂的第三年，沈逸尘早就在云莱见过谢长寂。
　　如今他在西境见到一个和谢长寂一模一样、名字一模一样的人，怎么会一点都不怀疑？
　　“所以我试探了你，你写的字，虽然已经变了很多模样，但我还是认得。”
　　花向晚愣愣回头，她看着坐在床上的沈逸尘，对方眼神温柔中带了几分悲悯：“阿晚，你为什么，成了今天的样子？”
　　听到这一句话，花向晚不自觉有些鼻酸。
　　她静静看着对方，勉强笑起来：“我成了什么样子？”
　　沈逸尘看着她，目光中带了几分难过：“你的字，中规中矩，已经完全没有之前的样子了。”
　　“这样不好吗？”花向晚苦笑，“你以前老说我字丑，说看不清。”
　　“为什么装成晚秋？”
　　沈逸尘没有和她叙旧，径直问出自己的疑问：“为什么不和我相认？”
　　“那你呢？”
　　花向晚反问：“为什么明知道我身份，还不揭穿？”
　　“因为我知道，你做什么事一定有自己的原因，”沈逸尘无奈，“我只能配合。那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他知道她的脾气，她事事都想争，连回答问题，都要对方先答自己的。
　　他事事都包容她，处处都让步于她。
　　她看着面前鲜活的人，想着当年她背着他走在山路上，那天大雨倾盆，她背着他，想去找谢长寂。
　　那是她当时唯一的依靠，她想找到他，想求他救救他。
　　他快死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朋友——甚至是亲人。
　　她看着面前人，感觉几乎无法喘息，可她还是得把话说下去，她勉强笑起来：“因为这是一个假的幻境。”
　　“幻境？”
　　沈逸尘有些茫然，花向晚点头，解释：“这些都是过去发生过的事情，现在的你只是一个幻影，我回来，就只是为了看看当年发生了什么。”
　　沈逸尘听着这话，愣愣看着花向晚，好久，他似是明白，点了点头：“所以，我必须按照当年的轨迹，继续走下去，才不会打扰到你，是吗？”
　　“嗯。”
　　花向晚垂眸，沈逸尘想着什么，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缓声开口：“那你是知道未来了？”
　　“知道。”
　　“这次我去云莱了，对吗？”
　　“对。”
　　“我给你过生日了，是吗？”
　　“是。”
　　“我送你的东西，你喜欢吗？”
　　“喜欢。”花向晚哽咽，沈逸尘听到这话，便轻轻笑开。
　　“那我就放心了。”
　　他神色温和，似乎没什么挂念。
　　看着面前的人，花向晚忍不住出声：“你不问问自己吗？”
　　沈逸尘不说话，他看着花向晚。
　　花向晚注视着眼前人，好久，听对方温言：“这段回忆距离现在的你，有多少年了？”
　　“两百年。”
　　“那么……”沈逸尘似是有些遗憾，“我已经没陪伴你，两百年了，是吗？”
　　听到这话，花向晚猛地睁大了眼。
　　沈逸尘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只问：“我死在了现在，对不对？”
　　花向晚双唇打颤，眼泪落下，她在一片模糊中看着这个朗朗如月的青年。
　　好久，她才能够出声：“是。”
　　这话应下刹那，门外坐着的谢长寂猛地睁大了眼。
　　一瞬之间，记忆如雪花而来。
　　他愣愣听着花向晚出声：“你已经走了，好久好久了。”


第51章 
　　听着这话, 沈逸尘目光中似乎没有什么意外。
　　他平静看着她，轻声道：“这样啊……那你这些年……”
　　他似乎想问什么，然而又突然顿住。
　　其实有什么好问呢？
　　他不过就是想问, 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可是从见到她写的字那一瞬开始, 好与不好，他便知道了。
　　话语止于唇齿, 过了好久, 见两人静默, 沈逸尘笑了笑, 终于开口, 只问：“我是怎么死的？”
　　“你去云莱找我。”花向晚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复述着他的死亡, “来给我庆生，陪我，后来你本要走了, 但听说我和谢长寂成亲，就留了下来。”
　　“然后呢？”
　　“其实你只是喝一杯喜酒就走, 谁知道谢长寂新婚当夜, 连交杯酒都没喝, 就走了。”
　　“阿晚……”
　　“你怕我想不开，就又留下来。”
　　听着花向晚的话，一窗之外, 谢长寂低低喘息着，脑海中是无数画面。
　　他记起来了……
　　他脑海中闪过花向晚描述的场景, 尽量平息着自己的呼吸, 让自己冷静。
　　然而随着花向晚的言语, 他不知为何，却清晰记起当年。
　　山洞那一晚，他的沉沦，第二日清醒时，他的惶恐。
　　他还太年少，他从未有过这样赤/裸的欲/望和体验，以至于几乎是惊慌失措逃离，等到后来慢慢冷静下来，他便告诉自己，他得娶她。
　　他与她有了夫妻之实，他就得娶她。
　　那时候他太害怕，他根本不敢深想她与他之间的关系，他甚至不能直视，在意识到自己可以找到一个娶她的理由时，内心那悄悄绽放的喜悦。
　　他终于可以有一个原由，让他去思考未来，去想如何安置她，想等日后死生之界平定，他怎么离开，怎么与她共度此生。
　　他故作冷漠去和她说了婚事，他面上波澜不惊，只告诉她：“我想与你成婚，你意下如何？”
　　可在她沉默之时，他其实悄无声息捏紧拳头。
　　直到她笑起来，调笑他：“你要与我成婚，我没什么不满，就是不高兴一件事——”
　　“什么？”
　　谢长寂心上一颤，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看着她眼睛，只想，她不喜欢，他就去改，可对方轻轻一笑，只伸手揽住他的脖子，黏到他身上：“你说得太晚，我等了好久。”
　　直到听到这话，他内心才稍稍安定，他微微垂眸，双颊一路红透到耳根。
　　他低着头，只轻声应了一声：“嗯。”
　　说完，又怕自己没说好，便补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不深究这些情绪，直到新婚当夜，他掀起她的盖头。
　　那一刻，他看着朝他抬头望来的姑娘，他心上巨颤。
　　巨大的幸福感充盈了他的内心，而如此陌生的情绪让他整个人都惶恐起来。
　　他察觉自己道心上裂开的瑕疵，他只能强硬挪开目光。
　　他害怕她，尤其是在昆虚子来通知他死生之界出事之后——他更怕。
　　他害怕自己在此刻道心出任何变故，害怕自己拔不出问心剑，害怕自己为她守不住死生之界。
　　他连和她喝下那杯交杯酒的勇气都没有，就匆匆逃开。
　　等远离她，在夜色之中，他终于能够平静下来，他开始如此清晰勾勒未来。
　　等他守住死生之界，等死生之界平定，等下一任问心剑出现，他卸下作为谢长寂的责任——他就回来找她。
　　那时候他天真以为，她会永远等他。
　　钻心之痛传来，他听不下去，踉跄着扶着墙，逼着自己回到屋中。
　　刚一进屋，他就跌到在地，整个人颤抖着蜷缩起来，大口大口喘息。
　　他满脑子被回忆填满，三年相识，两百年苦守，云莱重逢，破心转道，西境相伴，堕道失格……
　　一个个画面翻飞而出，交织在一起，最后她的梦境之中，冰原之上，她仰头看他的眼神。
　　他心脏仿佛停住，一切变得安宁。
　　因为他清楚读出她的意思，她在说，谢长寂，你来了。
　　他慢慢冷静下来，躺在地面上不动。
　　而另一边，花向晚用尽量克制的语调，说着当年。
　　“有人想杀我，你为了我被他们害了，死后我让人先把你送回了合欢宫，放在合欢宫冰河之下。后来，合欢宫被人所害败落，我母亲渡劫失败，年青一代精锐全都死了，除了狐眠师姐和我，你认识的人，基本都没了。我一个人活得很寂寞，但为了合欢宫，我得活。”
　　花向晚苦笑：“没人同我说话，所以我养了一个习惯，每年你的生日——也就是你的祭日，我都会找你说说话。”
　　“阿晚……”
　　沈逸尘看着花向晚的表情，微微皱眉：“死了的人，你就让他离开吧。”
　　“死了的人，”花向晚盯着沈逸尘，“就不能活过来了吗？”
　　听着这话，沈逸尘眼中满是不赞同。
　　花向晚不敢看他目光，扭过头去：“你不用担心了，我过得很好，没受人欺负，也过得很快活，我还又找两个长得英俊的，只是不合适没在一起……”
　　“那谢长寂呢？”
　　沈逸尘打断她，花向晚没出声。
　　沈逸尘想了想，从床上起身，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温和：“阿晚，无论我活着，还是死了，我都希望你过得好。我希望我的阿晚，每一日都快快乐乐，我也希望我的阿晚，能遵循自己的内心，好好过完此生。你打小就怕一个人，我不想余生我不在，你一人独行。”
　　“我已经走了，”沈逸尘抬起手，轻轻放在花向晚头上，“无论我因何而死，你都不要为我陪葬。”
　　“若我已经葬了呢？”
　　花向晚抬起头，看着沈逸尘。
　　沈逸尘一愣，他看着花向晚的眼神，好久后，他笑了笑：“可这是幻境。”
　　说着，他伸出手，轻轻抱住她：“于我而言，你现在好好的，就该好好活着。顺从你的本心，高高兴兴的，度过活着的每一天。”
　　花向晚被他抱在怀里，呆呆感受着博爱这他的人所给的温度，她听沈逸尘询问：“答应我，在这里，好好活着。”
　　花向晚睁着眼，茫然看着墙壁。
　　好久，她才低哑出声：“好。”
　　沈逸尘很少抱她很长时间，但这一次，他的拥抱很长。
　　许久后，他才放开她，温和道；“去休息吧，我得睡一觉，后日我要出发去云莱。”
　　花向晚看着他，眼眶微红，沈逸尘轻笑：“若我不去，你就收不到生日贺礼了。”
　　花向晚梗得心头，低头点了点头。
　　“那我去睡了。”
　　说着，她有些待不下去，匆忙转身，等走到门口，她才想起来，回头看向目送着她的沈逸尘：“逸尘，你发现我每天都穿新衣服了吗？”
　　沈逸尘闻言有些诧异，片刻后，他笑起来：“我知道。”
　　听到这话，花向晚终于满意，点了点头，笑了起来，这才转身离开。
　　等她走出房间，她克制不住眼涩，她在冷风里逼着自己回房，可从回到房间开始，她就有些控制不住，让眼泪落下来。
　　她一个人坐到床边，屈膝环抱住自己，咬着牙在夜里无声落泪。
　　许多事她都没告诉他。
　　许多肮脏的、龌龊的、痛苦的、不堪的，她都想说，可她学会了不说。
　　就像她学会了为他穿新裙子，她也学会了把美好留给珍爱之人。
　　可痛苦总有流亡之处，她只能在这里无声倾泻。
　　她抓着自己手臂，逼着自己不要出声，等了好久，就听门口传来推门之声。
　　她闻到风中送来的寒松冷香，没有抬头。
　　对方也没说话，他缓步走进房屋，来到她面前。
　　他的身影遮了月光，挡在她身上，她不想让他看见，将头埋在臂弯。
　　谢长寂看着像个孩子一样的花向晚，他静默着。
　　好久，她低低出声。
　　“你知道，我有一段时间，很讨厌你吗。”
　　“我不知道。”
　　谢长寂平静出声。
　　花向晚仰起头，带了水汽的眼盯着面前少年，少年与自己记忆中的谢长寂重合，她看着他，只道：“你不是我弟弟。”
　　“那我是谁？”
　　“你叫谢长寂，是天剑宗问心剑一脉首徒，是我曾经喜欢过的人。”
　　“我喜欢你，喜欢了好几年，你从来不回应我，可我觉得没关系，我可以坚持，可以等。后来我们成了亲，你还是这样对我，那时候我眼里全是你，我看不见其他人。逸尘一直劝我走，我不肯。他劝我放手，我也不愿。我和他说，喜欢谢长寂是我自己的事，与他没有关系。”
　　“后来呢？”
　　“可后来，你和我成亲，你走了，然后有人想杀我，当时我受了伤，他带着和我逃，”花向晚神情有些恍惚，说着那些她根本不忍说给沈逸尘听的过往，“但我们没跑掉，最后他就把我放在他的鲛珠里，那些人找不到我，就折磨他。”
　　花向晚说着，谢长寂便能想象出当时的情景。
　　沈逸尘对于她而言是怎样重要的人，她又是如何刚烈的脾气，可那时候，她却被沈逸尘关在鲛珠之中。
　　她只能在鲛珠中无力捶打，听着外面人哪怕受了折磨，都不肯吭出一声，怕她担忧。
　　“我想出去，可我没有能力。”眼泪扑簌而落，花向晚死死抠着自己手臂，“他把我关在鲛珠里，等他们走了，他才放我出来。”
　　“那时候他全身是血，还被他们下了毒，我也受了伤，我抱着他，我第一次意识到他可能死，那时候我好怕……我就想找你，”说着，她抬起头，看向他，“我希望你能救他。我知道死生之界有能续命的灵草，所以我想找到你，想求求你，救救他。”
　　可她注定找不到他。
　　谢长寂听到这话，便知道了结局。
　　死生之界结界破碎，他身为首徒，早已领四百弟子进入结界之中，结成剑阵，与外界音讯断绝。
　　“可我联系不到你，我就只能带他去天剑宗，我受伤无法御剑，就背着他过去。那段路太长了……”
　　花向晚说着，哭出声来：“我喊了无数次你的名字，我心里求了无数次上天，可你没有过回应，上天也没有。我看着他死在我怀里，等他死的时候——他死的时候！”
　　花向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扑到在前，死死抓住他的衣摆，目光完全没有焦距：“他才和我说，想听我叫他一声，想看我专门为他穿一次漂亮衣服。就这么一点愿望，可我从来没有——他活着的时候，我从来没有！”
　　“我怨你——我恨你为什么不在，我恨你为什么不应！可我知道，你没什么错，我该恨的……只有我自己。”
　　花向晚无力趴在地面，嚎哭出声：“我若早点放弃你，我若早些离开你……他就不会死。”
　　谢长寂没说话，他安静蹲下身，将她揽入怀中。
　　她靠在他肩头，闭着眼睛大哭。
　　她的每一声哭都割在他心上，他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疼。
　　他突然明白，她为什么不来找他。
　　也突然明白，他此刻在这里，是怎样苍白无力。
　　他甚至不能劝她一句——都过去了。
　　因为他知道，如果“过去”这么容易，她也不会在这里哭成这样。
　　他仰起头，忍住所有酸涩，轻抚着她的背，好像宽慰一个孩子。
　　等到她哭声渐止，她趴在他肩头抽噎。
　　“谢长寂，”她轻声开口，“如果当年你听到了，你会来吗？”
　　“我会。”
　　“可你没来。”她眼泪涌出来。
　　谢长寂抱着她，只道：“不会了。”
　　“日后，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我陪你回合欢宫，陪你复活他，陪你做所有你想做的事。”
　　“未来，只要你回头，我一定在。”
　　花向晚不出声，她靠在他肩头：“谢长寂，你出去就忘了。”
　　谢长寂正要说话，然而没有出声，就感觉花向晚伸出手，揽着他的脖子，缓缓收起手臂：“但还好，你出去就忘了。”
　　谢长寂动作一僵，花向晚认命一般闭上眼睛。
　　“谢长寂，你说，如果逸尘没死，合欢宫没有出事，你跟着我回了西境，会是什么样子？”
　　谢长寂听着她的假设，垂下眼眸。
　　他声音很平静，却莫名让人心安。
　　“我会爱你。”
　　我会爱你。
　　我会陪你。
　　我们会在一起。
　　晚晚。


第52章 
　　听到这话, 花向晚愣了愣。
　　他的目光平静，坚定如出鞘利剑，万摧不折。
　　从她认识他, 她就知道, 他是一个像剑一样的人。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做什么, 他的感情难得，但得到了, 便如磐石, 如长剑, 不可摧转。
　　这样的感情, 于她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像上天赐予她的一份礼物, 引诱她, 一步一步踏入万劫不复。
　　他会爱她。
　　她不是一个人。
　　这是只有她一个人记得的幻境。
　　而在这里，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 面前这个人都不会记得。
　　等出去，她还是花少主, 他也依旧是清衡上君。
　　有什么在心中响起, 这样的念头，让她忍不住微微俯身上前, 她停在谢长寂面前，看着少年平静又深沉的目光，低哑出声：“你知道吗, 其实我很自私的人。”
　　“我给不了你同样的感情。”她抬手, 拂过他的眉眼。
　　“也给不了你任何许诺, 任何未来。”她指尖一路下滑到他胸口。
　　“我狭隘, 我卑劣，我心里放着很多人、很多事，你在我心中微不足道——”她抬眼，看着他似乎早已知晓一切的眼睛，“可我贪念你爱我。”
　　“我知道。”
　　谢长寂平静出声，他抬手握住她的手，他突然发现，这句话没有那么难。
　　他失忆那段时光，她一遍一遍教导他，他明白喜欢与爱，明白讨厌与憎恶。
　　过去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那些纷乱又遥远的情绪要怎么表达，而花向晚教会他。
　　他认真看着花向晚，平稳开口：“我爱你。”
　　花向晚听着，她低下头，忍不住有些想笑。
　　如果谢长寂记得所有，他说不出这句话。
　　可她知足，她抿起唇，垂眸应声：“嗯。”
　　“以后，你喜欢的，我都可以学。”他注视着她的眉眼，说得认真，“我学东西很快，只是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知道。”
　　这一点她从来清楚。
　　从认识他，她就知道，他对这世间有着超常的敏锐聪慧，他明白所有人想什么，能精准察觉对方情绪善恶，可偏生，他不能理解。
　　他知道所有人看着小倌跳舞会高兴，知道这是讨人高兴的手段，却很难理解那些人真正高兴的理由，也就很难明白该在什么场合，去跳这支舞。
　　天剑宗培养对世情如白纸的他，他好像什么都懂，可其实什么都不懂。
　　他是最接近天道的人，所谓天道，就是漠然观察这世人爱恨，甚至能推断这些人因果未来，却永远不会真正体会爱恨。
　　他能为她做到这里，已很是不易。
　　“我不需要你学什么，”她伸手覆在他脸上，“你若想让我高兴，我教你。”
　　谢长寂认真看着她。
　　花向晚抿唇笑起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叫姐姐。”
　　谢长寂一愣，他扭头看她，见她带了几分占便宜一般的神情，他看了一会儿，便知她是玩笑。
　　“睡吧。”
　　他轻笑，像抱个孩子一样，双手扶着她的腰，将她举起放在床上。
　　“我去洗漱，你先睡。”
　　他说着，便起身往净室走去。
　　花向晚这才注意到，他衣衫上隐约的红点，她叫住他：“你衣服上是什么？你受伤了？”
　　谢长寂听到这话，低头看向衣衫，见到血浸出来，他镇定摇头，解释：“衣服上有梅花。”
　　“哦。”
　　花向晚不疑有他，谢长寂转走进净室。
　　他脱下衣衫，抬起手，看着手臂上细细密密的伤口。
　　灵力暴动所造成的伤口不易愈合，可他不想让花向晚看出来。
　　他催动灵力，等灵力几乎耗尽，他身上伤口才终于修复。
　　他放下心来，把衣服销毁，简单清洗之后，才走了回去。
　　花向晚已经睡下，他走到床边，坐在一侧静静看着花向晚的侧颜。
　　其实她不希望他记起来。
　　他知道。
　　她想要的，是什么都不记得，十七岁的谢长寂。
　　谢长寂垂下眼眸，过了好久，他才上床，将她抱在怀中。
　　“我爱你。”
　　他低低又说了一遍，他细致体会过这每一个字，感受着情绪流动在他的心脏，他的血液。
　　花向晚有些疲惫，等到第二日醒来，发现屋里已经打扫干净。
　　花向晚打着哈欠起身，走出房间，便见狐眠和秦悯生坐在庭院里。
　　狐眠给秦悯生喂着吃的，满脸体贴：“来，张嘴，啊——”
　　秦悯生微微皱眉，似是不喜，只道：“我自己能行。”
　　“给我个照顾的机会嘛，”狐眠打过他想抢碗的手，“来，啊——”
　　花向晚看着这个场景，斜靠在一旁，看他们腻歪。
　　“来人了。”秦悯生虽然看不见，但察觉到花向晚的存在，红了脸，训斥狐眠，“你要点脸。”
　　“哦，你嫌弃我了。”狐眠一听这话，便撅起嘴来，“你得到了我，就不珍惜……”
　　“狐眠！”
　　秦悯生见她越说越没谱，赶紧打断她：“别胡说八道，喂饭！”
　　“晚晚。”
　　花向晚正看得津津有味，旁边突然传来谢长寂的声音，她回过头，就看谢长寂端着东西过来。
　　他和之前好似没什么太大的不同，只是称呼从“姐姐”变成了“晚晚”，她挑了挑眉，就看他端着一盘子餐点：“今天买了豆浆、油条、包子、虾饺、红枣糕，还煮了面，”说着，他抬起头，“你想吃什么？”
　　“谢长寂，”听到谢长寂的话，狐眠突然反应过来，豁然回头，颇为震惊，“你准备了这么多，就给我一碗鸡蛋羹？！”
　　“我又不是厨子，你想吃可以自己煮。”谢长寂说得理直气壮，“或者等晚晚挑剩了也行。”
　　“晚秋你看看你养这狼崽子！”狐眠听谢长寂的话，立刻抬头看向花向晚，“你管不管了？”
　　“管啊。”
　　花向晚抓了个包子，咬了一口，含糊出声：“你们病人随便吃吃就行了，吃太多不好。”
　　说着，花向晚转头看谢长寂：“沈公子醒了吗？”
　　“醒了，在饭厅等着。”
　　“那过去吧。”
　　花向晚说着，移步走到饭厅。
　　沈逸尘早早等在那里，正低头看着信件。
　　他气色看上去好上许多，见花向晚和谢长寂走过来，他笑了笑，将信件收到袖中：“来了？”
　　“沈公子好些了吗？”
　　花向晚坐到沈逸尘对面，谢长寂将吃的放到桌上，坐在两人中间。
　　沈逸尘听着花向晚问话，笑起来：“一点小伤，昨夜已休养好了。”
　　“巫媚那混账玩意儿，”狐眠听着他们说着话，拉着秦悯生走了进来，她一说起这事儿，面上便带了几分怒，往桌边一坐，“欺负到你头上，我早晚端了他们巫蛊宗！”
　　“师姐，不可如此胡说，”沈逸尘听狐眠的话，摇头劝阻，“巫媚是巫媚，巫蛊宗是巫蛊宗，如此说话，怕惹祸事。”
　　“祸事？有本事他们就来找我。”
　　狐眠冷笑：“现下他们明摆着是要给合欢宫设套，我还怕祸事？回去找宫主说明此事，宫主才要他们完蛋！”
　　狐眠骂着人，说着，她想起来：“逸尘你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就得出发了，”沈逸尘笑笑，“不然怕来不及。”
　　“也是，”狐眠点点头，“那明天咱们好好吃一顿，给你送行。”
　　“好。”
　　几人商量一番，等吃完饭，狐眠给合欢宫说明了此次巫蛊宗的消息，接到消息的是玉姑，她得了话，沉吟片刻后，只道：“此事我同宫主商议，你先不必声张。”
　　狐眠对此很是不满，第二日一行人吃饭，转头和花向晚埋怨：“多大点事儿，巫媚伤了咱们的人，直接打上门就是了，还用商议？”
　　花向晚听着，她年少时和狐眠一样，合欢宫强盛，便从未多想，向来张狂，口无遮拦。
　　可如今听着这些话，她却已经明白了玉姑的顾虑。
　　她低头给狐眠倒酒，温和道：“巫媚伤了沈公子，但也杀了一个人抵罪，她毕竟是巫蛊宗右使，沈公子虽然在合欢宫与我们感情深厚，但只是客卿，合欢宫若强行去闹，情理上说不过去，旁人看了未免觉得仗势欺人。”
　　伤一个客卿，杀一人抵命。
　　合欢宫本就已经树敌众多，若她没记错，此时，她母亲应该已经推算出自己快要渡劫，合欢宫是该修生养息了。
　　可这些狐眠想不明白，她只皱起眉头：“你哪儿学会搞这些弯弯道道？她就是故意杀那人给咱们看，人命在巫蛊宗重要吗？说不过去就说不过去，修真界强者为尊，不服打过。”
　　“晚秋师姐说得不无道理。”
　　沈逸尘在一旁听着，终于开口：“师姐，你收敛些。”
　　“好好好，”狐眠见众人都说她，赶紧抬手，“我错了，别说了，赶紧喝酒。喝完了你就云莱找阿晚，”狐眠用一只眼瞪他一眼，“别给我添堵。”
　　沈逸尘笑笑不说话，狐眠举起杯子：“来来来，大家一起喝。”
　　五个人一起举杯，吃吃喝喝到了黄昏，狐眠看了看天色：“哎哟，时间差不多了吧，逸尘，你夜里行船不要紧吧？”
　　“我行船，”沈逸尘眼里带了几分笑，“放心。”
　　狐眠不知沈逸尘的身份，可鲛人行船，哪里能有什么不放心？
　　水才是他们的故乡，他们连船都不需要。
　　“走吧走吧，”狐眠站起来，“我们去码头送你。”
　　说着，大家一起起身，狐眠去给了钱，领着众人一起往前走。
　　她挂在秦悯生身上，两个人高高兴兴走在前面，沈逸尘迟疑片刻，抬眼看向谢长寂：“我想同晚秋师姐说几句话。”
　　谢长寂动作一顿，他看了一眼花向晚，见花向晚点头，他才出声：“好。”
　　他迟了几步，远远跟在后面，花向晚和沈逸尘并行，沈逸尘平静道：“我去了云莱，你高兴吗？”
　　“高兴。”
　　花向晚应声，沈逸尘点点头。
　　他回头看了身后远远跟着的谢长寂一眼，又回头看她：“你同他是怎么说的？”
　　“实话实说。”
　　花向晚看着周边夜市架起，双手背在身后：“我希望他在我身边陪着我，像什么都没发生，可我不能给他相应的感情。”
　　“阿晚……”
　　“我知道这不公平，但我就任性这一次。”
　　花向晚转头轻笑：“反正他出了这里，就不会记得，没什么影响。”
　　“你到底在做什么？”
　　沈逸尘不明白，花向晚沉默，过了一会儿后，她慢慢开口：“我具体做什么不能告诉你，但我能告诉你的是——”
　　她扬起笑容：“未来见。”
　　和一个死人说未来相见。
　　要么是死而复生，要么是黄泉相逢。
　　沈逸尘说不出话，花向晚到很高兴：“你也不必担心，我不是小时候，我知道我要什么，做什么，不必担心。”
　　说着，一行人到了码头，狐眠和秦悯生挽着手回头，狐眠冲着沈逸尘大喊：“逸尘，走了。”
　　沈逸尘低头看着花向晚，好久，才问：“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半年后，我会回到合欢宫，一月后，母亲渡劫失败，合欢宫覆灭。”
　　“但这次不一样，”花向晚抬起头，希望他宽心，“这一次，谢长寂在。”
　　沈逸尘不说话，他似乎是有些难过。
　　“阿晚，”他开口，只道，“我走得太早了。”
　　花向晚愣了愣，沈逸尘伸出手，他轻轻抱了抱她，随后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花向晚遥送着他的背影，看他上了那条不会回来的船，谢长寂悄无声息站到她身边，从身后将她抱在怀中。
　　狐眠和秦悯生送走沈逸尘，这才打转回来，她喝了酒，颇有兴致，回来便通知花向晚：“我和悯生去逛逛街，你们呢？”
　　“我跟着你啊。”
　　花向晚挑眉：“想甩下我？”
　　“啧。”
　　狐眠颇为嫌弃；“想逛就逛，走吧。”
　　说着，狐眠挽着秦悯生，转身走向长街。
　　两人说说笑笑，秦悯生笑容不多，但是一直在听狐眠说话，花向晚远远看着，莫名有些嫉妒。
　　她回头看了一眼旁边谢长寂，想了想，伸手挽在谢长寂手上。
　　谢长寂一愣，就看花向晚挑眉：“不让挽？”
　　“没有，”谢长寂很快反应，他笑起来，流利说着自己情绪，“我很高兴。”
　　这是花向晚教给十七岁谢长寂的。
　　花向晚靠在谢长寂身上，不远不近跟着狐眠和秦悯生。
　　谢长寂在灯火下转头看她，想了想，终于才问：“沈逸尘和你说什么？”
　　“没什么，就问了一下之后会发生的事。”
　　“之后？”
　　谢长寂一问，花向晚才想起来，她似乎没有仔细和谢长寂说过现在的情况。
　　于是她将他们怎么入画说得清清楚楚，谢长寂静静听着，等她说完，他似是疑惑：“我为什么会跟着你入画呢？”
　　“额……”花向晚迟疑着，想着到底要不要骗谢长寂。
　　谢长寂观察着她神色，继续追问：“你之前说我是你弟弟，又说不是，你说我曾经是你喜欢的人，在你做一件重要之事回来，你重要之事是什么，我又到底是你的谁？”
　　“此事……说来话长。”
　　花向晚挣扎着，看着一脸认真求问的谢长寂，有些不忍欺骗，只能老实作答：“简而言之……你我在入画之时，名义上算夫妻。”
　　“夫妻？”
　　谢长寂似是疑惑：“你我成亲了？”
　　花向晚点头，心虚开口：“啊，成亲了，但实质上咱们应算是交易。那沈逸尘刚才就是和我聊了聊以后，”花向晚赶紧拉回话题，颇为严肃，“有个事我得提前通知你。”
　　“什么事？”
　　“其实，我不是晚秋。”
　　花向晚说得认真，谢长寂点了点头，认真听着花向晚报出自己真实身份：“我是合欢宫少主，花向晚。”
　　“如此。”
　　谢长寂似是思索：“那与现在有何干系？”
　　“所以半年后，我会以少主身份回合欢宫，到时候你不要太惊讶。”
　　“好。”
　　花向晚见话题成功绕开，舒了口气，她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狐眠。
　　秦悯生似乎是给她买了根发簪，青年认认真真将发簪插入她发髻，狐眠面上带笑，仰头说着什么。
　　秦悯生面上带笑，这时不远处不知是谁放弃烟花，冲天而起，在天空艳丽绽开。
　　所有人仰头看烟花，这时秦悯生却低下头，吻在狐眠唇上。
　　狐眠愣了片刻，随后伸出手，挽住秦悯生脖子。
　　花向晚遥遥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她居然有些羡慕。
　　她人生算不上平坦，有诸多羡慕他人之事，她早已习惯。
　　然而在烟花一朵一朵炸开之间，她突然听人叫她：“晚晚。”
　　她茫然回头，就看少年低下头，轻轻吻在她唇上。
　　她看着远处烟花盛放，听着有人高喊着：“高少爷向裴娘子献礼——”
　　她感觉少年温柔如细雨，它浇灌在她枯竭的内心，让她忍不住闭上眼睛。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
　　谢长寂感觉她的回应，伸手搂在她腰间，加深了这个吻。
　　等烟花尽散，花向晚几乎是挂在他身上，她轻轻喘息着，听他询问：“我可以再亲你一次吗？”
　　花向晚笑起来，她抬眼，只问：“你说呢？”
　　谢长寂呼吸微顿，片刻后，花向晚只觉冷风微凉，她便已经到了旁边小巷。
　　他将她一把紧紧抱在怀中，迫着她抬头，又低头亲了下去。
　　这次他吻得有些急，和幻境、梦境截然不同。
　　怀中人的触感如此真实，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与他紧紧相贴的触感，无一不让他激动欢喜得发疯。
　　周边人来人往，不远处车水马龙，灯火通明。
　　他们却在暗处，一次又一次亲吻。
　　他将她压在墙上，感觉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依靠着他，他感觉整颗心都被什么东西填满。
　　她不拒绝、不阻拦，他便有些克制不住。
　　她整个人软成一潭春水，根本没了意识，直到他入侵那一刻，她才骤然惊觉，慌忙出声：“结……结界……”
　　谢长寂没说话，他们衣衫完整，周边声音忽远忽近。
　　花向晚抬手想要设置结界，谢长寂却一把按住她的手。
　　“谢长寂……”
　　花向晚咬牙，声音断断续续，谢长寂低头同她咬着耳朵：“叫哥哥。”
　　花向晚不说话，谢长寂手滑过她的脊骨，一贯清朗的声带了哑：“骗我的，得还。”
　　花向晚不出声，没一会儿，她眼中带了水汽，老远她看见狐眠和秦悯生走过来，她身子巨颤，谢长寂察觉，眼里带了笑。
　　周边场景瞬间变换，两人一起倒入床榻。
　　“放心，”谢长寂压在她身上，伸手与她十指交错，“结界早就设好了。”
　　说着，他低头含住她的唇：“我舍不得的，晚晚。”


第53章 （补）
　　他的动作熟练流畅, 但又在细节处有那么几分生涩。
　　相比山洞那次莽撞，这次他有了足够耐心，更关注在她身上。
　　她在夜里模模糊糊，看着窗外树影摇曳, 不由得想, 他这人怎么学什么都这么快。
　　这两百年他真的只在异界修行？他们问心剑不是没有情/欲吗？他是怎么回事？
　　等后面她嗓子有些哑, 伸手想去取水, 他按着她, 低低出声：“我来。”
　　说着, 他去取了水, 俯下身来, 给她一边喂水一边动作的时候, 她忍不住开始琢磨，同样都是修剑, 她现下还是二十岁的身体, 怎么感觉差距这么大？是问心剑修炼方式和她不一样吗？他身体素质是不是太好了些？
　　她想着不免有些可惜，自己现在金丹完好, 要是在画外，就可以运转双修功法更近一步了。
　　两人折腾一夜，确切说是谢长寂单方面折腾，花向晚则经历了“高兴-配合-讨价还价-彻底躺平”几个阶段后, 开始明白, 狗男人都一样。
　　修问心剑也没用。
　　她一直到隐约看到天光才睡，入睡前，谢长寂想抱她, 她立刻按住他的手, 哑着声道：“睡吧, 你还年轻，别折腾了。”
　　谢长寂动作顿了顿，随后只道：“我只是抱抱你。”
　　“这句话你重复三次了！”
　　谢长寂：“……”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花向晚便睡了过去，谢长寂看着晨光落进来，落到她的脸上，他笑了笑，伸出手将人抱在怀里，轻声道：“这次是真的。”
　　两人睡到正午，等出门后发现狐眠和秦悯生已经回来了。
　　他们做了午饭，花向晚和谢长寂起身时正好赶上，狐眠见他们醒了，招呼着道：“哟，醒了，赶紧来试试，我的手艺。”
　　听到是狐眠动手，花向晚有些惊奇，她带着谢长寂一起坐下，看了一桌菜和一碗飘着青菜的面条，挑了挑眉：“这面条你煮的吧？”
　　“有的吃就行你还挑。”
　　狐眠从大碗里捞了面条进小碗，“哐”一下砸在桌上，指挥着花向晚：“来，吃。”
　　花向晚从来没吃过狐眠做的饭，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往嘴里塞了一口。
　　一碗面条，她料想是不会出太大岔子的，所以那一口塞得毫无防备，结果放进嘴里那一瞬，一股苦咸带着些许冲鼻的辣直冲头顶，花向晚一口呛了出来，急促咳嗽着，指着桌面：“水……”
　　谢长寂赶紧把水端来，给她喂了进去。
　　狐眠看着她的反应，脸色不太好看，等花向晚好不容易缓过来，她咳红了脸，激动道：“你实话和我说，你是不是下毒了？”
　　“我没啊，有这么难吃吗？”
　　狐眠不理解，把面条捞出来，看了一眼旁边面色平静的秦悯生，往嘴里塞着面条嘀咕：“悯生吃了一大……咳咳咳……”
　　话没说完，她自己也急促咳嗽起来。
　　秦悯生似乎早有预料，拍背喂水行云流水，狐眠反应过来后，抬起头来，含着眼泪看着秦悯生，握住秦悯生的手：“悯生，你受苦了！”
　　秦悯生神色冷漠，只道：“还好吧。”
　　“还有我，”花向晚提醒狐眠，“受苦的还有我！”
　　“你不重要。”狐眠回头看她一眼，“不在我的关注范围。”
　　这话说的花向晚心头微哽，谢长寂给她添了米饭，扒拉出了一个安全范围，精准指出秦悯生做的菜，告知花向晚：“你吃这边的菜就可以了。”
　　四个人一顿饭吃完，狐眠拉了花向晚单独商量，同花向晚说起去处：“我不想让宫里太多人知道我没了眼睛，咱们宫里人护短，到时候肯定对悯生有意见，我打算去搞两颗琉璃珠炼成假眼，等外面人看不出来，我再回去。”
　　“琉璃珠难得，”花向晚疑惑，“你哪儿来的材料？”
　　“逸尘走的时候给我的，”狐眠从袖子里拿出两颗琉璃珠来，叹了口气，“逸尘就是身份太低、资质太差了些，若他不是阿晚买回来的奴仆，宫主估计就同意他和阿晚的婚事了，也不至于拖到阿晚去云莱喜欢那个姓谢的。那个姓谢的叫什么来着……”
　　狐眠皱起眉头，颇有些疑惑：“奇了怪了，我去年才去云莱看了一眼那小子，怎么转头连名字带脸都忘了……”
　　听到这话，花向晚动作顿了顿，她突然反应过来，狐眠当年是见过谢长寂的。
　　就像沈逸尘一样。
　　可奇怪的是，沈逸尘记得谢长寂，可现下狐眠却不记得。
　　思考了一下两人之间的区别，唯一的解释只能是，狐眠是真实的魂魄入画，而沈逸尘，却只是这画中不断演化出来的人。
　　这也会影响对谢长寂的记忆吗？
　　花向晚想不明白，只打算等出了画卷之后，再问清楚。
　　“不过还好，”狐眠自顾自说着，“那小子我见了，顶尖的苗子，天剑宗怕不是肯放人，但晚晚要能同他双修，那可是大有裨益，成为西境最年轻渡劫修士指日可待。”
　　狐眠越说越高兴：“到时候咱们合欢宫又多一位渡劫修士，等宫主日后飞升，咱们还是西境第一宗门。”
　　花向晚听着画面的话，笑着不出声。
　　狐眠这才意识到花向晚一直不说话，转头看她：“你怎么不说话？接下来打算带你那‘弟弟’去哪儿啊？”
　　“你留在这儿，我也没什么地方好去，”花向晚举起杯子，“就陪你咯。”
　　“好呀，”狐眠高兴起来，伸手搭在她肩上，“咱们师姐妹一起在这里过神仙日子，顺便让谢长寂多做饭。”
　　狐眠压低声：“他做饭比悯生好吃。”
　　“知道了。”
　　花向晚瞥她一眼。
　　同狐眠定下之后日程，花向晚回去告知了谢长寂，谢长寂听了，也只是点点头：“我听你安排。”
　　四人一起在断肠村住下来，狐眠无事，便开始带着花向晚一起酿酒。
　　“我现在酿酒，埋下来，等我和悯生订婚，这酒大概也差不多了。”
　　花向晚看着狐眠满眼温和酿下的酒，好久，才低低应声：“嗯。”
　　狐眠酿好酒，秦悯生便带着她一起去了旁边山上祭拜他母亲，他们把酒埋在他母亲墓前，秦悯生带着狐眠下山。
　　当天晚上，四人吃着饭，喝着酒，聊着天，秦悯生说起他母亲。
　　“她是一个凡人。”
　　他说起她。
　　“她本来是断肠村一位村民，后来被家里人卖了，进了巫蛊宗当了女奴。后来遇到了那个畜生，他酒后失德，让我母亲怀上了我。”
　　秦悯生声音很淡：“巫蛊宗注重血脉，他们坚信只有最优秀的血脉才能生下最好的孩子，他们不可能让一个凡人生子，我母亲知道，就带着我逃了。小时候我就在断肠村长大，我母亲没有丈夫，他未婚产子，村里都看不起她，孩子也就经常打我，打着打着，我不知道怎么，就领悟了灵力的存在，有一次有个男人想欺负我母亲，我那时候九岁，”秦悯生比划了一下，“我就把他杀了。我娘怕我出事，带着我连夜逃离了这个地方，后来她便意识到，我是修士血脉，注定是要修道的，她辗转反侧，找到一个散修，求对方收下我为徒。那就是我师父，他其实一生最多也就到筑基，看我是三灵根，便领着我入门，可我十八岁就筑基了，他没什么好教的，就让我去附近宗门看看。”
　　花向晚听着秦悯生的话，撑着头吃着花生米：“后来呢？”
　　“这里最近最大的宗门就是巫蛊宗，我上门去看，刚好遇到他们宗门大比，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大宗门的比试。”
　　十八岁的他遥遥看着人群中的获胜者，众人景仰、艳羡、欢呼，他突然对这样的世界，生出无尽向往。
　　“等我回来，告诉我娘，她那时候身体不好，听我说了，就很难过。”
　　“我那时候一直努力，想进入巫蛊宗，她拦我，却也拦不住，等她最后走的时候，才告诉我，说我是巫蛊宗一位修士的儿子，我本来就该踏入修仙大门，那天我看到的人生，本来就是我该有的人生。不过我娘再三告诫我，说，修士凡人血脉不同，云泥有别，让我不要去认亲。可我不听，我想尽办法找到我那个爹，然后告知了他我的身份。我本来以为没什么不同，可他听到我母亲是个凡人，立刻就让人将我打了出去。他说让我这种贱种活下来，就是他天大的恩德。我问他，我只是凡人所生，为何就是贱种。他说，因为凡人所生之子，永远无法走到高处。”
　　秦悯生冷笑：“我生来卑贱，纵使能靠自己修到渡劫，巫蛊宗也看不起我。”
　　“所以，你想报复他们。”花向晚听明白，“而你的报复手段，就成为巫蛊宗顶端的人。他们说你卑贱，你就要让这个最卑贱的人，成为巫蛊宗真正的执掌者？”
　　“过去的确这么想。”
　　秦悯生笑笑，他看了一眼旁边打盹的狐眠，目光中带了几分柔和。
　　“但现在，我有家了。”
　　没有家的时候，就会执着于年少自己幻想中的归属。
　　秦悯生似乎是有些醉了，面上笑容多一些，他看着旁边狐眠，缓慢说着：“她不觉得凡人血脉卑劣，也不觉得我低贱，日后我随她回合欢宫，我们成亲，有孩子，我和过去，便彻底告别了。”
　　花向晚听着，她盯着秦悯生的表情，看不出半点虚假。
　　等了一会儿后，她转头吩咐谢长寂：“他醉了，扶他回房吧。”
　　谢长寂点点头，两人一起将狐眠和秦悯生送回房间。回来走在长廊上，冷风吹来，谢长寂握住她的手。
　　花向晚看见他似乎有些发呆，不由得询问：“想什么呢？”
　　“我在想，”谢长寂回头看她，“我们日后也会有孩子吗？”
　　花向晚一愣，就见谢长寂似乎是很认真想着这些问题：“还有，生孩子会不会很疼？小孩子会不会很难养？我的脾气能不能当好一个父亲？”
　　他拉着她，缓步走在长廊，好像自己真的很快就要当爹的样子。
　　“你……”
　　花向晚听着他的话，本来想告诉他这个问题想太多。
　　可回头看见他眼底里落着的碎光，她突然意识到，说着这些的时候，其实他很高兴。
　　他的情绪一贯内敛，能有这样的神色，已是极为不易。
　　她突然有些开不了口，想想这不过是个幻境，为什么又要去破坏这片刻的欢喜呢？
　　他见她不说话，抬眼看她：“我什么？”
　　“哦，我就是想，”花向晚轻咳了一声，“你应该会是个好父亲。”
　　“我们会有孩子？”
　　他克制着眼底的情绪，眼里盈满了灯火落下的暖光。
　　花向晚不敢直视他，扭过头去，轻咳了一声：“或许吧。”
　　听到这话瞬间，他突然就迎了上来，将她抱在怀中。
　　夜晚有些冷，寒风吹过来，他压低声：“晚晚。”
　　他说：“我很高兴。”
　　无论是真假，哪怕是骗她，她愿意哄他，他就觉得很高兴。
　　那天晚上睡下，他们做了很多次。
　　半夜里下了雨，花向晚趴在窗口，和他一起看着雨落下来，打在院中盛开的桃花之上，他拥抱着她，含着她的耳垂，喘息着问她冷不冷，她突然觉得外面雨景很漂亮。
　　她一点都不冷。
　　她平静看着外面桃花落满庭院。
　　闭眼就是一个夏秋。
　　四个人在断肠村过了大半年，花向晚几乎都有些忘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等到十月深秋，狐眠终于造出了和普通人一模一样的眼睛，她和秦悯生各自按上，便根本看不出区别。
　　但她还想再住一段时间，也就根本没提回宫之事。然而没有几天，她便收到了合欢宫的传信。
　　收到传信当日，花向晚和谢长寂去山里砍了些竹子回来，想在院子里搭个养花的棚子，一进来就看见狐眠紧皱着眉头，神色不善。
　　花向晚直觉有异，走上前去：“怎么了？”
　　狐眠抿紧唇，放下信来，只道：“咱们得回宫了。”
　　花向晚一愣，狐眠抬头，看着花向晚，神色有些发沉：“逸尘……去了。”
　　听到这话，花向晚站在原地不动。
　　好久，她才冷静下来，努力伪装成晚秋应有的反应：“怎么回事？”
　　“不清楚，”狐眠摇头，只道，“好像是云莱出的事，阿晚让人把他尸体先送了回来，让宫里冰存。她自己还留在那边，说封印好魊灵就回来。”
　　狐眠说着，面上带了几分担心：“现下谁都联系不到她，宫主让我先回去，如果不行，我去云莱接她。只是若她都出了事……”
　　狐眠捏着传音玉牌，似是有些不敢：“我怕也……帮不了什么。”
　　花向晚明白狐眠的意思，当年若是单纯论武力，莫说合欢宫，西境年青一代怕都找不出几个可以和她匹敌之人。
　　她叹了口气，安抚狐眠：“师姐，你别多想，先回去吧。”
　　“那你呢？”
　　狐眠抬头，花向晚迟疑片刻，随后道：“我也随你回去。”
　　“好。”
　　狐眠点头：“你去收拾东西，明日出发。”
　　两人商量好，便各自回去收拾东西。
　　花向晚进了屋，谢长寂便跟着进来，开口询问：“要收拾什么？”
　　花向晚不说话。
　　晚秋这个身份在合欢宫位置太低，后续的事情几乎接触不到，她要回到自己的身份，才方便后续行事。
　　她算了算时间，现在自己应该已经从云莱回来，没几日就会回到合欢宫。
　　她思索片刻，从乾坤袋中掏出溯光镜。
　　溯光镜中是狐眠画的画，画上人动来动去，隐约可以看到是她的画在根据他们的行为动作，自动演变成新的画面。
　　花向晚握着溯光镜，闭眼感受了一下，便感觉到了灵力运转，转头同谢长寂开口：“我得回到我自己的身份。”
　　“花向晚的身份？”
　　谢长寂立刻明白，花向晚点了点头：“不错，我现在应该在定离海的位置，你拿着这个传音符，往定离海走。”
　　花向晚迅速写了一个传音符，递给谢长寂：“等我上岸后，你便来找我。”
　　“好。”
　　谢长寂接过传音符，花向晚看着他，颇有些纠结：“不过狐眠见过你，到时候你要怎么跟着我回合欢宫……”
　　“你可以用溯光镜任意变换身份。”
　　谢长寂提醒她，走上前来，花向晚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就看他指尖凝出灵力，抬手点在溯光镜上，轻轻抹去了画面上那个“谢长寂”的小人。
　　“那为何不能用溯光镜，改变他人呢？”
　　画面上“谢长寂”的小人被抹去，谢长寂感觉着指尖灵力波动，抬眼看她：“我本来也不是存在在这里的人，不是么？”
　　花向晚听着这话，眉头微皱，她想了想，点头道：“你等一会儿出去试试，如果狐眠不认识你，你就用这个身份找我，如果她认识，到时候我们再编一个身份。”
　　“好。”
　　谢长寂应声，花向晚取出溯光镜，闭上眼睛：“我去了。”
　　说着，她眼前浮现出整个画面无数碎片，她看见海中有一个小人，正趴在剑上，漂泊在海上。
　　她立刻朝着那个画面飞去，等睁开眼睛，便见一个滔天巨浪打了过来。
　　她浑身都在疼，看见海浪，赶紧用了一个御水诀压了下来。
　　当年她从云莱回来的时候，是个纯纯的剑修，法术只沾过皮毛，度过定离海时吃了不少苦头。
　　现下她虽然还当年那具刚献祭一个“分/身”的身体，但法术却还刻在脑子里。
　　她缓了口气，用了一个御兽诀，没多久，下方就出现一头鲨鱼。花向晚低头看了一眼鲨鱼，招手道：“过来。”
　　鲨鱼很是乖巧，将她从水里托起，她拍了拍鲨鱼脑袋：“往西境去。”
　　鲨鱼掉了方向，听着她的话往西境游了过去，花向晚盘腿坐在鲨鱼上，用神识探了一下位置，给谢长寂穿了消息：“现下安全，速来找我，带点吃的。”
　　谢长寂收拾好东西，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在花向晚消失时就出现的“晚秋”，带上斗笠，背着包裹走了出去。
　　到了门口，身后传来一声大唤：“喂！”
　　谢长寂回头，就看狐眠带着秦悯生站在长廊上，警惕看着他：“你是谁？在我家做什么？”
　　谢长寂动作一顿，便知之前有关于“十七岁谢长寂”的记忆，在狐眠等人脑海中已是全部消失。
　　他朝着狐眠点了点头，轻声道：“找人，走错了，抱歉。”
　　说着，他便转身离开。
　　走出到街上，他便收到花向晚的消息，立刻御剑赶往定离海方向。
　　他琢磨着方才触碰溯光镜的感觉。
　　溯光镜对他有感应，他也能操控溯光镜，也就是说，其实不止花向晚可以选择自己的身份，他也可以。
　　或许，之前那个什么都不记得、十七岁根本没见过花向晚的谢长寂——
　　就是他自己选择的身份。
　　花向晚总在和他强调，他出去后就什么都不记得，而他在花向晚的认知中，是这个世界的入画者，也就是说入画者不会有记忆，可花向晚和他都能操纵溯光镜，也就是，他出去，也会有现在画卷中的记忆。
　　想到这一点，谢长寂眼神软了许多，他抬眼往前，加快速度赶往定离海。
　　花向晚坐在鲨鱼上，一路和谢长寂钓鱼聊天，熬了三天，终于从到了岸上。
　　两百年前，她是伤痕累累被海水冲到岸边，昏迷了不知道多久才醒过来，她的传音玉牌丢在了海里，只能自己想尽办法爬回合欢宫，刚到宫门口，就昏死过去。
　　如今在画里早有准备，她从鲨鱼上跳下来，一上岸就看见等在岸边的谢长寂。
　　谢长寂看着她，那身衣服是两百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她时穿的白衣，现下破破烂烂，整个人经历风吹日晒，看上去风尘仆仆。
　　花向晚见他，挑眉一笑：“哟，来这么早？”
　　谢长寂没说话，他垂下眼眸，压下心中那点酸涩和惶恐。
　　他走上前，来到她面前，抬手握住她皲裂的手，低头看着上面伤痕，哑声开口：“拉到你了。”
　　花向晚有些茫然：“啊？”
　　谢长寂没说话，他看着面前人带了血痕的手。
　　他不敢告诉她，两百年无数次幻境里，她穿着这一身白衣坠落而下时，他都想拉住她。
　　但没有一次成功过。
　　直到此刻，他终于抓住她了。
　　“直接回合欢宫吗？”
　　他压着心中奔涌的情绪，抬眼看她。
　　花向晚笑起来：“好。”
　　谢长寂看出她身上有伤，知道那是封印魊灵留下的，但他也没多问，只拉过她，用灵力环过她周身，等她身体舒服下来后，取了自己在路上买的糕点，递给花向晚，召出飞剑：“走吧。”
　　谢长寂御剑，花向晚盘腿坐在剑后方吃点心。
　　御剑行了几天，终于到了合欢宫门口，两人隔得老远，便看两个衣衫上印着合欢花印的修士朝着谢长寂御剑而来，堵在谢长寂面前。
　　这两个修士一个看上去年长些，另一个则还是少年模样，看上去有几分羞涩。
　　“这位道友，”年长修士开口，言语客气，却显得十分强硬，“合欢宗地界，非本宗弟子不允御剑。若道友前来拜访，还请卸剑入宫。”
　　听到这话，谢长寂不动，他神色平静，只道：“我是合欢宫的人。”
　　“合欢宫的人？”两个修士都有些茫然，花向晚背对着谢长寂盘腿坐在肩上，终于出声。
　　“灵东灵北，”花向晚回头，露出自己那张风尘仆仆的脸，“我都不认识了？”
　　看见花向晚，灵东灵北一愣，片刻后，灵东睁大眼，忙道：“少主？！”
　　“我回宫了。”
　　花向晚由谢长寂搀扶着起身：“通知一下宫里，开城门吧。”
　　“是，那这位……”
　　灵东转头看向谢长寂，谢长寂没等花向晚说话，便开口：“我是跟着花少主回来成婚的。”
　　“啊？！！”
　　灵东灵北齐齐震惊出声，花向晚也瞬间回头。
　　就看谢长寂平静道：“天剑宗弟子谢长寂，劳烦通报。”


第54章 
　　这话出来, 连花向晚都被震住了。
　　灵东灵北惊愣片刻后，灵东才露出理解的表情，点头道：“天剑宗啊……”
　　合欢宫梦寐以求的双修宗门, 少主真棒！
　　反应过来之后, 灵东灵北镇定下来, 看着花向晚的眼神都带了几分崇拜，灵北立刻道：“我这就去通报！”
　　说着, 灵北化作一道流光冲回去。
　　灵东留下来, 忍不住打量谢长寂, 花向晚碍着灵东在，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道：“走吧。”
　　三人慢慢行往宫门, 灵东想多和谢长寂说说话，忍不住一直打听：“谢道君几岁啊？”
　　“应该是二十一。”
　　“哦, 那和我们少主同岁。”灵东忽视了个那个“应该”，接着追问，“您几月的？”
　　谢长寂看了一眼花向晚, 他现下要伪装什么都不记得, 自然不可能记得生日这种事。
　　花向晚翻了个白眼, 没好气回答：“正月。”
　　“那是比少主大三个月。”灵东说着，又开始盘问，“您家里几口人？是天剑宗长大的吗？是内门弟子还是外门？是……”
　　“灵东。”花向晚打断他, “到了”
　　灵东回头一看，的确到了宫门前。
　　他颇为遗憾，上前道：“人到了。”
　　听到这话, 宫门缓缓打开, 花向晚站在宫门前, 看见宫门打开后，密密麻麻站了一大堆人。
　　为首的是一个扎着马尾的黑衣女子，腰上挂剑，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却已化神修为。
　　她身后站着一对青年男女和一个黑衣少年，情侣中男人银衣蓝纹，女人蓝衣银纹，他们手拉手站在一起，女子肚子微微凸起，明显已经有了月份。
　　旁边黑衣少年也生得颇为英俊，腰上挂着短刀，红绳系发，双眼明亮。
　　后面是密密麻麻上百位青年，都探头探脑往前。
　　谢长寂认真看了一下，此时的合欢宫和后面不太一样，广场上没有他之前看见过的一排旗帜，所有东西看上去都十分崭新精致。
　　花向晚看着这些人，眼睛控制不住红了起来。
　　站在首位的黑衣女子见状便笑起来：“怎么，去了一趟云莱，你都学会多愁善感了？”
　　“师父……”花向晚哽咽出声，说着，她双膝跪下在众人面前行了个大礼，所有人愣了愣，就听花向晚哑声开口，“弟子花向晚，平安归来。”
　　“这……你这是干嘛？”
　　黑衣少年被她吓到，赶紧上前来搀扶她：“阿晚，你在云莱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
　　“是啊，”蓝衣女子也走上来，面上带了几分担忧，扶着她道，“阿晚，是谁伤的你，你说了，师姐为你报仇。”
　　“阿晚受伤了？”
　　“谁？！谁动的手？！”
　　听见花向晚受伤，所有人都激动起来，花向晚摇摇头，只道：“没什么，二师兄，大师姐，我是封印魊灵时候把修炼出来那个分/身给献祭了，没受什么伤。”
　　修炼出一个“分/身”是合欢宫秘术，多一个“分/身”等于多出一条命，花向晚献祭了一个□□，修为必定大跌，大家心知肚明，倒也没多说。
　　“先回去休养吧，”黑衣女子开口，叹了口气道，“此次你辛苦了。”
　　说着，黑衣女子抬头看向旁边谢长寂，迟疑了片刻，才道：“这位小友……你是……”
　　“他是我朋友！”
　　这次花向晚没给谢长寂胡说八道的机会，立刻开口。
　　谢长寂乖巧点头，恭敬道：“晚辈天剑宗弟子谢长寂，见过前辈。”
　　不需要多说，“天剑宗”三个字就让众人变了眼神。
　　旁边黑衣少年忍不住一巴掌拍在花向晚肩头，挤眉弄眼：“阿晚可以啊！说让你搞回来你就真搞回来了？”
　　“不错，”花向晚师父满意点头，“二十一岁骨龄已元婴，距离化神一步之遥，剑意纯正，心智坚定，你这样的苗子，难的。”
　　“师父，”一直沉默着的银衣青年开口，“让他们先进去吧。”
　　说着，银衣青年走到谢长寂身侧，温和道：“这位道友，请。”
　　说话时，谢长寂便感觉化神期威压迎面而来，他神色不动，平静道：“请。”
　　花向晚看银衣青年走过去，颇为担心：“大师兄不会做什么吧？”
　　“这你就担心上了？”
　　蓝衣女子笑起来，扶着她安抚：“放心吧，大师兄心里有数呢。”
　　“顶多断几根骨头，”黑衣少年添油加醋，“别心疼。”
　　花向晚不说话，回头看了一眼被众人包围着的谢长寂。
　　大家涌上去，叽叽喳喳问着问题，大师兄的威压一直没撤，谢长寂神色镇定如常，平静回答着众人所有问题。
　　花向晚被大师姐扶回房间，仔细问诊之后，开始给她开方子：“献祭一个分/身不是小事，你要慢慢养。”
　　花向晚不说话，她看着大师姐的肚子，温和道：“几个月了？”
　　大师姐笑了笑，面上带了几分温和：“七个月了。”
　　“想好名字了吗？”
　　听到这话，大师姐低头，目光带了几分期盼：“灵东灵西灵南灵北，闻风说，还差一个灵南，给他们东南西北凑个数。”
　　“哪儿能这么草率？”花向晚笑起来。
　　大师姐将药方递给旁边侍从：“我也这么说，所以还在和他想呢，你师兄说，东南西北都有守卫，合欢宫这才安稳。别说我了，倒是你，”大师姐眼中笑容淡了几分，“逸尘他……”
　　花向晚听到沈逸尘的名字，垂下眼眸，只问：“人在哪儿？”
　　“按照你吩咐，”大师姐沉声，“冰河下面。”
　　“知道了，”花向晚点头，“一会儿我去看。”
　　大师姐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后，她叹了口气：“早些休息吧。”
　　“谢长寂呢？”
　　花向晚见谢长寂还不回来，有些担心，大师姐笑了笑：“被你师兄们扣下了，要去看逸尘……”大师姐抿了抿唇，“赶紧去吧。”
　　说着，她便收拾起东西，起身离开。
　　花向晚洗漱过后，便披上衣服，熟门熟路到了冰河。
　　和两百年后比起来，此时的冰河还不算冷，她站在冰面，能清楚看到冰河之下平静睡着的人。
　　他重新换了衣服，遮住了胸口剖心所造成的刀痕。
　　她低头看着冰河里的人，轻声开口：“逸尘，我带谢长寂回来了。”
　　说着，她半蹲下身，摸上冰面：“你别怕，很快，你也会回来。”
　　冰面下的人被冰遮着，看不清容貌。灵力从她手上蔓延，冰面一层一层结起来，彻底遮掩了他的容貌。
　　她在冰河呆了很久，等到半夜，才提着灯回来。老远就看见长廊上谢长寂被她二师兄扛着，走得踉踉跄跄。
　　花向晚提着灯上前，看着几乎已经完全睡过去的谢长寂，整个人有些震惊，忍不住抬头看向二师兄望秀，皱起眉头：“你们这喝得也太多了吧？”
　　“哪儿多了……”望秀有些心虚，“就一人一杯。”
　　“你们一百多个人！”
　　花向晚瞪他一眼，伸手把人从望秀手里捞回来。
　　“啧啧，”望秀看着她把人进去，靠在门边嘲讽，“你还没嫁出去呢，就这么护着人了？”
　　“赶紧走吧你！”
　　花向晚从旁边抓了个枕头砸过去。
　　望秀往旁边一躲，急道：“我就说你该早点嫁出去，找个人管管你！”
　　“滚！”
　　花向晚这次直接扔了个法球，望秀不敢多呆，直接关上大门跑了。
　　望秀一走，终于安静下来。
　　花向晚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谢长寂，她颇有些无奈，给谢长寂喂了醒酒药，又打了水给谢长寂擦脸，她听他一直迷迷糊糊喃喃什么，她凑过去，就听谢长寂在念着：“师父，白竹悦。”
　　“大师兄，箫闻风。”
　　“大师姐，琴吟雨。”
　　“二师兄，程望秀。”
　　“二师姐……”
　　花向晚一愣，这才发现他是在背所有人的名字。
　　她呆呆看着谢长寂，就看他缓缓张开眼睛，他看着花向晚，似乎是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过了片刻后，他伸手抱住她，低喃：“我都会记得的。”
　　花向晚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难受，她就听谢长寂一直在低语：“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对不起。
　　但是她从这声音里听出一种痛苦，她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好了，没什么对不起，睡吧。”
　　然而谢长寂只是一直摇头，反反复复说：“对不起。”
　　花向晚无奈，她放下床帘，和谢长寂躺在一起，听他说了许久，终于才慢慢睡了过去。
　　他习惯性翻身将她抱在怀里，抱着她，他终于才安稳。
　　两人睡了一夜，等第二天醒过来，师父白竹悦便让人来请他们过去。
　　花向晚领着谢长寂一起去见了白竹悦，白竹悦老早等在茶厅，两人来了，她笑了笑：“来了？”
　　花向晚同谢长寂一起上前，谢长寂恭敬道：“前辈。”
　　“听说昨晚闻风带着人给你灌酒，你还好吧？”白竹悦看了一眼谢长寂，眼中有些幸灾乐祸。
　　谢长寂神色平稳：“众位师兄热情好客，是长寂酒量太浅。”
　　“阿晚，你先等着。”
　　白竹悦让花向晚出去，花向晚迟疑片刻，站起身来，给谢长寂了一个“不要乱说话”的眼神，便走了出去。
　　白竹悦看花向晚出门，她低下头，给谢长寂倒茶：“你修的不是多情剑吧？”
　　“晚辈问心剑弟子。”
　　“问心剑……”白竹悦神色很淡，“你当真愿意来西境吗？”
　　“我已为晚晚转道。”
　　这话让白竹悦动作一顿，她抬起头，眉头微皱：“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谢长寂声音平稳：“我来西境之前便已与长辈说明情况，此番来西境，也已身无牵挂。所以师父不用担心，”谢长寂抬眼，“我虽修问心剑，但对晚晚之心，天地可鉴。”
　　“此事阿晚知道吗？”
　　“还不知，我怕她有负担。”
　　听到这话，白竹悦不言，她低头喝茶，想了一会儿后，慢慢道：“你们年轻人我也不懂，喜欢就好。阿晚母亲还在闭关，等她出关后再见你。”
　　“是。”
　　“你先去休息，我同阿晚聊聊。”
　　“是。”
　　谢长寂出了门口，将花向晚叫了进去，白竹悦和花向晚把云莱的情况大致了解了一下，便皱起眉头：“所以，你的意思是，魊灵虽然封印了，但一分为二，一半落入了灵虚秘境，另一半不知所踪。”
　　“不错。”
　　“但你看上去并不担心。”
　　白竹悦径直说出她的不对，花向晚一顿，白竹悦审视着她：“阿晚，你有事没告诉我。”
　　“师父……”
　　花向晚低下头，她捏起拳头，迟疑着：“我……”
　　“不能说？”
　　白竹悦了然，花向晚抿紧唇，只道：“我可以说，但是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影响。”
　　听到这话，白竹悦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也不问，顺其自然吧。等你母亲出来，你就带谢长寂去看看。哦，你见过他长辈了吗？”
　　“见过了。”
　　听白竹悦说起谢长寂，花向晚放心很多，白竹悦笑起来：“不错啊，让你去拐人，就拐个这么好的，好好用。”
　　白竹悦拍了拍花向晚的肩：“你这个双修道侣，就算不谈感情，也很值得。多用用，步入渡劫指日可待。哦，以前好像没教过你太多双修秘法，狐眠那个半吊子天天教你些不正经，要不让吟雨……”
　　“不用了，”明白白竹悦要说什么，花向晚赶紧抬手，“不劳烦大师姐，我自行学习，够用了！”
　　白竹悦听到这话，便笑出声来，和花向晚闲聊起来。
　　她虽然已经快七百岁，但向来和花向晚交谈像朋友，两人闲聊了一下午，花向晚听到外面人群喧闹，便听琴吟雨敲门：“师父，狐眠回来了。”
　　“回来了？”
　　白竹悦笑起来，放下杯子，正要说什么，又听琴吟雨道：“也带了一个剑修回来。”
　　听到这话，白竹悦挑眉，转头看向花向晚：“你们是不是约好的？”
　　“这哪儿能约好？”
　　花向晚摇头，站起身来，伸手去挽白竹悦：“走，我们一起去看看。”
　　白竹悦领着花向晚和琴吟雨一起走出去，才到广场，就看谢长寂和秦悯生被一干弟子堵在了练武场。
　　众人轮流和他们比试着，旁人大声叫好。
　　花向晚走过去，狐眠回头，看见她，赶紧上前来：“师妹！”
　　“师姐。”
　　花向晚笑笑，狐眠伸手握住她，犹豫片刻，才道：“你……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花向晚笑起来，抬手指向谢长寂：“你看，我把人都带回来了。”
　　狐眠听到这话，点点头，似是放心，随后道：“逸尘……我们会想办法的。”
　　“我知道。”
　　众人一起聊着天，抬头看着擂台上青年打打闹闹。
　　秦悯生和谢长寂被他们车轮战，打了一下午，两个人都挂了彩，各自被领了回去。
　　花向晚带着谢长寂回房，给他上药，一面上药一面安慰他：“我师兄们也是想领教一下天剑宗的剑法，你别见怪。”
　　“我明白。”
　　谢长寂点头。
　　但其实他知道，这不过是一群师兄想试试他。就像当年天剑宗一个小师妹要嫁到宗外，多情剑一脉上去差点把人打死。
　　那时候他不明白，昆虚子就给他解释，是因为不放心。想要试一试这个人能不能给小师妹一个安稳生活，所以这个人不能输，不然是无能，但也不能赢得太好看，不然大家脸面挂不住。
　　但这些东西他也不会告诉花向晚，他沉默着让花向晚上了药，等到处理好伤口，就传来狐眠的消息，说她请大家吃饭，让所有人去一趟。
　　狐眠定了一个上等酒楼，花向晚和谢长寂过去的时候，就看酒楼已经坐满，两人进来，狐眠招呼着：“阿晚，来这边。”
　　花向晚和谢长寂挤进主桌，狐眠吆喝大家一起吃喝，酒过三巡，狐眠站起来，大声道：“今天请众位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吃饭，其实是有一件事儿，我想个大家说一下。”
　　听着她的话，所有人看过来，狐眠笑了笑，转头看向旁边秦悯生：“我，狐眠，打算嫁人了！”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哄了起来，狐眠抬手，让大家安静下来：“今天我同大家说一声，按照咱们宫里规矩，我先摆一个定亲宴，再摆喜宴，定亲宴我和悯生看好日子了，下个月，十一月十三，大家通知好宫人，全都回来，好好庆祝一下！”
　　“好。”
　　萧闻风发话，应声道：“大家伙听好了吗？各支把自己门下弟子都叫回来，给咱们狐眠长脸。”
　　“谢大师兄。”
　　狐眠听萧闻风发话，赶紧道谢。
　　萧闻风嗤笑，转头看向花向晚：“阿晚，你呢？定什么时候？”
　　“再说吧，”花向晚端着酒，“我可还得等我娘出关呢。”
　　“也是，”琴吟雨笑起来，“其他人的婚事随意，阿晚的婚事可是宫主亲自盯着。”
　　“那狐眠定亲宴一事，谁来操办？”
　　萧闻风看了一眼周边，花向晚立刻举手：“我来。”
　　两百年前就是她来办，这次，依旧让她来。
　　“好！”狐眠高兴道，“阿晚，交给你我放心，师姐敬你一杯。”
　　花向晚点头，举杯和狐眠对饮。
　　定下订婚宴的事情，合欢宫就忙了起来，定亲这件事不像成婚那样要邀请许多外人，但合欢宫上下人也不少，吃饭喝酒细节都要一一掌管。
　　上一世花向晚在病中，没有仔细排查，许多事都是让其他人经手，这次她亲自来，从食材选料到瓷器都一一检查。
　　秦悯生则交给了谢长寂，由谢长寂负责盯着。
　　等到定亲前七日，谢长寂突然赶回来，告知花向晚：“秦悯生要走。”
　　“去哪儿？”
　　花向晚立刻回头。
　　“说要去断肠村取半年前埋下的酒。”
　　花向晚听到这话，皱起眉头，随后道：“你跟着他去。”
　　“好。”
　　谢长寂说着，花向晚有些不放心，现在他只是元婴，单独出去始终有些危险。
　　她想了想将溯光镜取出来，交到谢长寂手中。
　　“溯光镜你带上，如果你遇到危险，可以利用此物逃生。这个世界是由溯光镜所操控的世界，到迫不得已，你可以开启它离开这里。”
　　说着，她抿紧唇：“活着最重要。”
　　“我明白。”
　　谢长寂点头，转身准备离开，突然就听窗外传来两缓三急的敲窗声。
　　谢长寂转头看过去，花向晚面色平淡，只道：“赶紧去吧。”
　　谢长寂迟疑片刻，又看了一眼窗户，终于还是离开。
　　等谢长寂出门，花向晚才走到窗户边，打开窗户，就看一只黑色乌鸦在边上蹦跶，歪了歪头：“你从云莱带回来那个男人呢？我千里迢迢从鸣鸾宫赶过来，可不是为了见你的。”
　　“走了。”
　　花向晚转身走进屋子，漫不经心：“赶紧去找你的望秀，你来一趟可不容易。”
　　“可不是吗。”
　　乌鸦从窗户上跳下来，化作一个妙龄女子，她打量了一下周遭，叹了口气：“可惜来晚了，我被又派到边境去了，下次来看我们家望秀，不知道啥时候。”
　　花向晚不说话，给自己倒着茶。
　　秦云裳坐到她旁边，想了想：“那个……沈逸尘的事情……”
　　“知道就别提了。”
　　花向晚打断她，催促她道：“赶紧去见望秀，情郎可比姐妹重要。”
　　“瞧你这话说的，”秦云裳撑着下巴，“日后我和望秀成了亲，天天都可以见，姐妹可就不一样了，你要被拐跑了，我可见一眼少一眼。”
　　“放心吧，拐不跑。”
　　花向晚喝着水：“咱们日后的日子，长着呢。”
　　“好吧，”秦云裳直起身，“知道你还好，那我就不和你聊了，我时间紧，去见见望秀就得走了。”
　　“嗯。”
　　“我和望秀说好了，等你娘闭关出来，他就上门提亲，以后咱们就能经常见面，不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的。鸣鸾宫那鬼地方我真是受够了。”
　　“知道了，”花向晚低头看着地面，“赶紧去吧。”
　　“好嘞。”
　　秦云裳从起身，从窗户跳了出去。
　　花向晚看着她的背影隐于月色，抬起杯子，将杯子里的凉水喝完。
　　谢长寂在不远处，看着秦云裳离开。
　　他脑海中闪过他还是“谢无霜”时，最初和花向晚相见，秦云裳刺杀花向晚的时刻。
　　他微微皱眉。
　　但片刻后，他便不愿多想，悄无声息从屋檐跃下，追着秦悯生的踪迹，离开了合欢宫。


第55章 
　　谢长寂跟着秦悯生跟了三日, 他每天给花向晚传音通知情况。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秦悯生一路上什么都没做，他日夜兼程赶路, 要在订婚宴之前将酒取回来。
　　三日后, 秦悯生终于到了他母亲坟前，谢长寂给花向晚传了信，便跟着秦悯生上山。
　　他不远不近跟在秦悯生身后, 秦悯生到了他母亲坟头, 简单除了草, 便从坟前将酒挖了出来, 放进乾坤袋中。
　　他开了一坛，倒了一半给他母亲, 随后低声开口：“娘, 孩儿要成婚了, 就是上次你见过那个姑娘, 我想你应该喜欢。”
　　“日后，巫蛊宗我不执着了, 名利血脉，高低贵贱, 我都不多想了。”
　　“娘，你不必挂念我，轮回道上, 放心走吧。”
　　说着，他举起酒坛，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也就是这一刻, 谢长寂察觉周边有什么簌簌之声, 同时有一种莫名的危险袭来, 他立刻给自己加固了用于隐匿的结界。
　　修士的直觉都十分敏锐，虽然他现在在幻境中的修为回到两百年前，只是元婴，但是多年打磨出来与天道共鸣直觉，却依旧是精准。
　　他察觉危险不久，秦悯生也立刻意识到不对，冷声开口：“谁！”
　　话音刚落，一只金虫从旁边猛地袭来，秦悯生拔剑回身，猛地斩下金虫。
　　顷刻之间，林中蛇虫如浪潮而来，秦悯生一剑横扫过去，劈出一条道路，便立刻试图御剑出去。
　　然而脚下泥土一只手破土而出，一把拽住他的脚腕，秦悯生一剑斩下手臂，手飞出去，却不见一滴血，反而是一具具腐尸从土中破土而出。
　　巫蛊宗可利用蛊虫控制尸体，但控尸一术只有巫蛊宗高阶能做到，而同时控制住这么多尸体的……
　　“巫楚？！”
　　秦悯生瞬间反应过来，此番竟是巫蛊宗宗主、他的亲生父亲亲自来了！
　　巫楚乃化神期巅峰，与他云泥之别，他绝不可能是巫楚的对手。
　　而他出声瞬间，从泥土中爬出的腐尸便直接冲了出来！
　　这些腐尸动作极快，虽然都只是筑基期的修为，但他们根本没有神智，不惧痛苦，人数一多，密密麻麻扑过来，竟将秦悯生困了起来。
　　谢长寂藏在树上，悄无声息抬手放在剑上，直觉有更大的危险潜伏在周边。
　　秦悯生在林中被团团围住，他像一只走到穷途末路的雄狮，和旁边鬣狗拼命撕扯，谢长寂察觉他灵力开始衰弱，手中长剑也慢了下来，也就是一个破绽，一只金虫猛地飞出，直冲秦悯生眉心！
　　秦悯生睁大眼，整个人直觉额间一阵剧痛，随即一股麻意在全身散开，他脚下一软，便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这时腐尸和毒虫蛇蚁终于安静下来，一个个宽袍带着厚重发髻的人从密林中现身。
　　秦悯生全身使不上半点力气，他喘息着，抬头看向周遭，一眼就锁在了走在最前方的男人身上，咬牙出声：“巫楚。”
　　男人神色平静，他没有走到他旁边，反而是领着众人侧身，所有人微微躬身，蛇虫让出道来，似是在等待着谁出现。
　　风越发寒冷，夹着枯叶从秦悯生发间卷过，他冷声开口：“你们想做什么？”
　　“你答应过的事。”
　　林间传来一个青年温和的声音：“你忘了吗？”
　　这声音传来，便带来一种无形的威压，压在秦悯生身上。
　　风中隐约传来血气，秦悯生直觉危险，捏紧了剑，他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他唯一答应过、却反悔了的事，只有接近狐眠。
　　“我早已说过，这事儿我不做了。”
　　秦悯生低低喘息着，挣扎着想要起身：“你们把我杀了吧！”
　　“跟了这么久，”青年的声音越来越近，众人远远看见一顶小轿，从林中漫步而来，“狐眠只看上了你一个人，你怎么可以死呢？”
　　“你生于卑贱之躯，难道就不想爬到万人之上？你被辱骂、被嘲笑，你母亲一生因凡人身份几经痛苦，你就不想证明一下，蝼蚁亦可为雄鹰？”
　　“放开我！”
　　秦悯生想要挣扎，小轿已缓缓停在他面前。
　　“秦悯生，感情算不得什么。”
　　白的近乎透明的指尖从云纱轿帘中探出，谢长寂感觉周边灵气突然剧烈震荡起来，天上风云变色，电闪雷鸣，似是有什么规则被人彻底扭转破坏，一道光芒从青年指尖笼罩在秦悯生身上，秦悯生感觉自己魂魄仿佛是被人彻底撕裂开来，他忍不住痛呼出声，奋力挣扎，然而金虫和巨大的实力差距狠狠压制着他，他像蝼蚁一般在地面扭曲着抗争。
　　谢长寂平静注视着秦悯生魂魄被眼前人活生生撕扯开来，随后一道白光从他头顶浮起，轻飘飘落入青年手中。
　　而这时，秦悯生神色也慢慢平静下来，他脸色惨白，但目光却十分冷静。
　　青年声音温和而冰冷：“爱过的人会不爱，恨过的人会相守，唯有强大，才是永恒。”
　　秦悯生不说话，青年再问：“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放弃狐眠，配合我们，你得到巫蛊宗继承资格，未来，你可能成为九宗宗主之一，于西境呼风唤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或者——”
　　青年轻笑：“为一个女人，死在这里。”
　　秦悯生听着这话，抬眼看向青年手中白光：“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只是，取走了你一魄。喜、怒、哀、惧、爱、恶、欲，”青年张开手，隐约可见那白光之中，是一个小人，“七魄之中，唯‘爱’之一魄，我已为你清扫。”
　　秦悯生不说话，他盯着那一魄，好久，终于开口：“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此毒名为‘极乐’，服用后如重醉，神智不清，灵力阻塞，你定亲宴当日，想办法让合欢宫中人食下。”
　　“都已经下毒了，”秦悯生嘲讽，“直接用剧毒不好吗？”
　　“毒性越大，越容易被察觉。”
　　青年倒也不恼，耐心回应：“有琴吟雨在，天下没有她验不出的毒。但这‘极乐’为药宗新创，它不是毒，只是烈酒，并无毒性。”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秦悯生盯着轿子，“你又是谁？”
　　青年没说话，巫楚抬眼，冷声训斥：“竖子！不得无礼。”
　　“各有所图。”
　　青年似乎也不觉冒犯，声音中带了几分笑：“合欢宫强盛至此，修士修为精纯，何不作为养料，以供众人呢？”
　　西境直接掠夺其他修士的修为之事，过去并不少见，但合欢宫强盛以来，一直力绝此事，已经多年未曾公开有过。
　　听到这话，秦悯生便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他冷着脸：“你们想吃了他们？”
　　青年没有回话，他似乎凝视着一个方向，谢长寂顿觉不对，也就是那一刹，一条透明青龙从轿中猛地扑了出来，朝着谢长寂咆哮而去！
　　谢长寂毫不犹豫拔剑，凝结所有修为朝着青龙狠狠一劈！
　　剑光和青龙对轰在一起，灵力震荡开去，所有人都被逼得立刻开了结界。
　　远高于谢长寂的渡劫期修为将他猛地击飞，谢长寂刚一落地便立刻知道对方实力，全不恋战，瞬间化作一道法光消失。
　　“追。”
　　轿中青年冷声开口：“我击碎了他的传音玉牌，他联系不上人，调人过来，堵死回合欢宫的路，直接杀了他。”
　　“是。”
　　巫楚立刻回应，轿中青年抬手将秦悯生的一魄往秦悯生方向一推：“秦悯生，这一魄本座还你，如何选择，本座也由你。”
　　柔和的白光落在秦悯生手中，他接过白光，轿子被人抬起，青年语气平和：“是生是死，你自己选。”
　　秦悯生没说话，他跪在地上，手里握着那一道白光。
　　等所有人都转身，他终于开口：“为什么不直接操控我？”
　　听得这话，青年笑起来：“你可知，这世上唯一不能操控的，就是人心？”
　　秦悯生抬眼看向软轿，软轿朝着远处走去。
　　“我可以操控你的身体，但若你不是秦悯生，狐眠又怎会不知？”
　　“只有你是秦悯生，才能骗得了她。”
　　说着，所有人都跟随着软轿离开。
　　等周边空荡荡一片，众人仿佛不曾出现时，秦悯生脑海中划过无数画面。
　　年少受人欺辱，修道无门，十八岁仰望天之骄子，满心艳羡。
　　他许诺过自己，早晚有一日要走到高处，要受人认可，要功成名就。
　　过往那些憎怨愤恨涌上来，明明他记得狐眠，记得他们所有经历的事，记得山盟海誓，也记得自己说过“未来我就有一个家”，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记忆却毫无情绪波澜。
　　他捏起那一魄，好久后，取出一个小木盒，他将那一魄放进木盒，埋在母亲坟墓旁边。
　　然后他捏着极乐，站起身来，往合欢宫的方向行去。
　　他往合欢宫赶时，花向晚也在尝试联系谢长寂。
　　谢长寂给她发最后一个消息后，便再无音讯，一开始她倒也没在意，她事情多，每日忙碌着订婚宴的准备，还要一一排查过过去的人，不可能时时刻刻同他说话。
　　但等晚上她单独联系人还联系不上时，她便知道情况不妙。
　　只是她已经把溯光镜给了谢长寂，如果谢长寂真的生死攸关，那他肯定会开启溯光镜，这样一来，她或许也没办法待在这里，这个世界会立刻崩塌。
　　可现在她没有感知到任何溯光镜开启的消息，那谢长寂……或许还没到断臂求生的程度。
　　她心中不安，想了想，便暗中让人出去找人，随后又拿纸片剪了几只蝴蝶，将蝴蝶在谢长寂穿过的衣服上一抹，纸片蝴蝶便成了真的蝴蝶。
　　蝴蝶在她手中振翅，她迟疑片刻，终于出声。
　　“若是安全，就别回来了，到断肠村等我。”
　　很快合欢宫就会成为人间炼狱，他回来反而危险。
　　说完，她抬手往外一推，蝴蝶便振翅飞出去。
　　这是寻人用的蝴蝶，但只能送信，不能报信。
　　她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谢长寂，能不能传达到这个口信，可这是她如今唯一能做的事。
　　她每日想办法用各种法术寻找谢长寂的踪迹，随着时间推移，她心中不安越深，等到三天后，订婚宴前一夜，花向晚突然听到宫里闹起来，她赶忙起身，到了门口，就看狐眠拉着秦悯生走了进来，秦悯生手中提着酒，狐眠正低头检查着酒坛，深吸了一口气，高兴道：“是我酿的那个味儿！”
　　花向晚不说话，她盯着眼前秦悯生，对方和平日一样，看上去没太大改变，正低头看着狐眠，察觉她的目光，秦悯生抬起头来，似是疑惑：“花少主？”
　　“嗯？”
　　狐眠听秦悯生说话，也抬起头来，看着花向晚，颇为好奇：“阿晚？你怎么在这儿？”
　　“哦，”花向晚笑起来，面上有些疲惫，“我听见外面有人来，还想是不是长寂回来了。”
　　谢长寂失踪这件事大家都知道，狐眠面上也有些担心，只道：“你放心，望秀已经派人在找了，他不会出事的。”
　　“我想也是。”
　　花向晚点点头，随后看着秦悯生：“不过，长寂是在秦道友离宫那一夜一并不见的，不知秦道友是否见过？”
　　“没有。”秦悯生摇头，只道，“当夜我是一人出宫。”
　　“这样，”花向晚有些惋惜，“叨扰了。”
　　花向晚听着秦悯生的话，便转身离开，她听着身后狐眠高兴说着自己酒有多好，走到房中，她想了想，
　　等做完能做的，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看着不会回应的玉牌，莫名就有一种熟悉的孤寂感涌了上来。
　　这一年和谢长寂相伴太久，她竟然都忘了，一个人原来是这种感觉。
　　她静静看着，过了许久，终于还是披了一件外衣，提着灯走向后院冰河。
　　她习惯性停在冰河面前，看着冰河下看不清容貌的人影，内心平静下来，她看了一会儿，轻声道：“逸尘，秦悯生回来了，明日就是狐眠师姐订婚宴，很快，我就会知道我想知道的事情。”
　　冰下的人不会回声，花向晚笑了笑：“到头来，好像还是你在这里。”
　　本来以为，入了画，在幻境之中，便会有所不同。
　　以为他能陪着她走完最后这一段路。
　　但上天似乎总在开这种玩笑，总有不得已的理由，告知她，这是她自己走完的一生。
　　“也好，”她垂下眼眸，“他不在，也好。”
　　不然习惯了有人在身边，或许就舍不得了。
　　她在冰面站了一会儿，终于才转过身，回到自己屋中，拉上被子。
　　而这时，谢长寂杀了最后一个追上来的人，终于力竭，他躺在一个小丘上，低低喘息着。
　　血流得太多，让他有些晕眩，他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才转头看向合欢宫的方向。
　　巫蛊宗一路都在增派人手，把他逼得离合欢宫越来越远，如今他要回去，还有好几日路程。
　　他靠在小丘上喘息，一只蝴蝶翩飞而来。
　　这是十一月中旬，根本不该有蝴蝶的存在，谢长寂感觉到熟悉的灵力，他抬起手，蝴蝶就落在他手上。
　　感知到他的瞬间，蝴蝶传来一个女声：“若是安全，就别回来了，到断肠村等我。”
　　音落，蝴蝶化作毫无生命的纸片，飘落在地。
　　听到这声安排，谢长寂缓了缓，他闭上眼睛，过了片刻，他咬牙撕开衣衫，快速包扎好伤口，又重新起身。
　　两百年前，他已经不在过一次了。


第56章 
　　花向晚一觉醒来, 灵北便抱着一大堆文牒走了进来，忙道：“少主，这是今天的菜谱, 您再核对一遍……”
　　“这是今日坐席位置，您再看看……”
　　“这是今日各处人手安排……”
　　花向晚听着，点头将文牒拉过来, 一一核对。
　　等做完这些, 她起身，去盯了细节。
　　到了黄昏开席, 合欢宫几万弟子齐聚广场, 高阶弟子在大殿, 低阶弟子露天开宴。花向晚站在高处，看着灯火绚烂的合欢宫盛景, 神色平静。
　　后来合欢宫再没有过这种盛况, 宗门凋零，虽为三宫，但弟子不过几千, 甚至还比不上阴阳宗、巫蛊宗这样的大宗门。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 琴吟雨由萧闻风搀扶着走进来，见花向晚站在大殿长廊, 有些奇怪：“阿晚不进去吗？”
　　“师兄, 师姐, ”花向晚笑着回头, “我不是在等大家吗？你们先入座。”
　　“你也别太忙, ”琴吟雨走上前来, 给花向晚整理了一下衣服, 神色温柔, “身体为重，今晚少喝些酒。”
　　“知道。”
　　花向晚说着，转头看旁边萧闻风：“大师兄，带师姐进去吧。”
　　萧闻风点点头，扶着琴吟雨，进门之前，又看了一眼花向晚，只道：“若明日还没有谢长寂的消息，我出去找。”
　　花向晚一愣，随后便笑了起来，萧闻风惯来是这样的，虽然话说得不多，却会把每个人都放在心里。
　　她点了点头，只道：“谢师兄。”
　　合欢宫内门弟子一共一百零三人，基本都在元婴期以上，这也是合欢宫的未来和支柱。
　　这些人陆陆续续进了大殿，还有二十人留在外宫，领着人巡查守卫，要等夜里换班才能过来。
　　人都来得差不多，程望秀才姗姗而来，花向晚看了他一眼，挑眉道：“二师兄，你也来得太晚了。”
　　“嗨，”程望秀摆手，“还不是秦云裳话多。她不是被轮到边境去守关了吗，现下和我说感觉不太对，问她什么不对又说不上来，就拖着我说话。”
　　说着，程望秀似乎想到什么，轻咳了一声：“那个……宫主……什么时候出关你知道吗？”
　　“做什么？”
　　花向晚看他一眼，知道他是有话要说。
　　程望秀面上有些不好意思，转头和花向晚并肩站着，支支吾吾：“就……鸣鸾宫这些年和咱们关系不好，那云裳每次都来得偷偷摸摸的，我和她也……也好几年了是吧，那现在狐眠都有着落了……我就想宫主出面，”程望秀转头，朝着花向晚挤眉弄眼，“帮我说说。”
　　“当初云裳还在合欢宫求学我就让你直接向我娘说，让她留下来，现在知道后悔了？”
　　花向晚瞥他一眼，程望秀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子：“她那时候年纪还小，我……我不也是想让她多看看。我活了几百岁，什么样的人物都见过了，她见过几个人？”
　　程望秀说着，语气里带了些不安：“要是和我早早在一起结成道侣，后面又见到了其他人，”他低声嘀咕，“还不如没在一起过呢。”
　　“现在她年纪也不大，”花向晚听不明白，“你又觉得可以了？”
　　“那几年前我是这么想，现在……现在我改主意了，”程望秀语气笃定，他转头看她，“管她未来如何，我总得试试不是？”
　　花向晚听着，片刻后，她轻笑一声：“行，等我娘出来，我同她说。”
　　“行嘞。”
　　程望秀放下心来，摆手：“那我走了。”
　　程望秀进了大殿，花向晚看了看时间，也差不多到了时候，便转头走了进去。
　　一进殿里，大家已经自己先热闹着开始聊起来。
　　高处坐着白竹悦，花向晚到她旁边下面一点的位置落座，让旁边人宣布宴席开始，白竹悦率先举酒，宣布了狐眠和秦悯生的婚讯，两人一起站起来朝众人行礼。
　　之后大家便轮流给两人祝酒，酒过三巡，狐眠站起来，高兴道：“诸位，半年前我亲手酿了一批酒，就想着今日和大家伙一起喝了它！来！”
　　狐眠取了酒坛，同秦悯生一起上前，给所有人倒酒：“来试试我的手艺。”
　　众人不疑有他，花向晚坐在高处，看着狐眠高高兴兴给大家一碗一碗倒酒。
　　等到她面前时，琴吟雨开口：“阿晚就不必了，她身上还有伤。”
　　“哟，”狐眠笑起来，“可惜了，你尝不到我手艺。”
　　“还是给一碗吧，”花向晚端起酒碗，笑着开口，“喝几口，无妨。”
　　“豪气！”
　　狐眠给她倒了酒，花向晚看着晶莹的酒水，面色平淡，等狐眠走后，她低头抿了一口。
　　二十一岁的时候，她不擅长用毒，可后来在药宗，跟着薛子丹学了许久，薛子丹的手艺，她一口就尝了出来。
　　极乐，不是毒，而是一种无色无味的酒。
　　只是对于修士而言太过烈性，会造成修士灵力运转不畅。
　　沈逸尘是顶尖的医者，薛子丹则是炼毒的天才。
　　用的不是毒，琴吟雨察觉不出来，倒也正常。
　　花向晚放下酒碗，看着大家热热闹闹，闹腾半夜，大家都醉得厉害，花向晚招呼弟子进来，把所有人扶着离开。
　　在场没喝酒的就她和琴吟雨，萧闻风醉得厉害，琴吟雨过去照看，花向晚便一个人提着灯，又去了冰河。
　　一切和记忆中没有两样，到了子时，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一道天雷从天而降，直直劈在合欢宫最高的云浮塔上！
　　花向晚母亲就在云浮塔闭关，这一下地动山摇，所有人仰头看去，随后就见天雷一道道劈下来！
　　花向晚静静仰头看着天雷，身边是冰河下的沈逸尘相伴，没一会儿，琴吟雨便带着人跑了过来。
　　“阿晚，”琴吟雨轻喘着粗气，“宫主突破，怕是要渡劫了。”
　　“嗯，”花向晚点头，只道，“让诸位师兄师姐去布阵，师父呢？”
　　“白长老已经赶过去护法，但渡劫期的天雷……”琴吟雨抿唇，“我们怕也帮不了什么。”
　　花染颜虽然不是魔主，却也是西境多年来的第一高手，碧血神君当年上位，也是在花染颜许可之下，两人从未正式交手。
　　她的天雷，合欢宫无人能帮，西境怕也没谁能做什么。
　　花向晚仰头看着云浮塔，白竹悦应该带着其他弟子赶到，开了结界之后，天雷的动静便不再影响旁边人。
　　琴吟雨见她平静，也受她感染，慢慢冷静下来。等意识到自己居然是在师妹的引导下平复，她忍不住笑起来：“去云莱这三年，你倒磨炼了不少。”
　　花向晚听这话，转头看过去，琴吟雨眼中带了几分心疼：“以前你师兄常说，你脾气太傲，没有受过什么打磨，日后继承合欢宫，怕你压不住。如今在云莱，也不知你是遇到了什么，倒是有些少宫主的样子，宫主也就放心了。”
　　“人总会长大嘛。”
　　花向晚轻笑：“以前总是你们替我撑着，是我不懂事。”
　　“你不懂事，你大师兄其实也高兴。”琴吟雨摇摇头，面上温和，“闻风以前同我说，盼着你懂事，但又希望你别懂事。人一辈子，要长大总得付出代价。”
　　花向晚听着琴吟雨的话，喉头微哽，她想说些什么，就感觉地面微微震动。
　　这种震动仿佛是大军来袭，琴吟雨直觉不对，随后就听城楼上传来鼓声。
　　这是召集弟子集结之声，花向晚立刻抬手划开传音玉牌，就听灵东急道：“少主，十里之外，有大批魔兽朝着合欢宫过来了！”
　　“有多少？”
　　花向晚冷静询问。
　　“数不清，”灵东语气急迫，“至少十万。”
　　听到这话，琴吟雨睁大了眼。
　　魔兽是在西境边境异族，他们没有人这样的神智，纯粹是兽类，但十分凶猛。边境早就以大量法阵修筑高墙设防，而且层层关卡，如此多数量的魔兽，怎么可能悄无声息直接来到合欢宫宫门十里之外？！
　　“让狐眠过去，将现在还清醒的弟子都召集起来，法修都到城楼上集结，体修全部到城外。”
　　花向晚直接下令：“我这就过来。”
　　“阿晚！”
　　听到花向晚的话，琴吟雨一把抓住她，急道：“现下还清醒的弟子最多不过金丹期，你让他们直接去城门外他们不一定……”
　　琴吟雨不忍心将后面的话说出来，花向晚平静抬眼，只道：“法修很难一下诛杀所有魔兽，不能让他们靠近城门，他们一旦靠近城墙，对法修是极大的威胁。师姐，你现在想办法去叫醒醉了的师兄师姐，同时通知合欢宫后面主城的普通人立刻离开。”
　　说完，花向晚便拉开琴吟雨的手，转身朝着城墙御剑过去。
　　一到城门，她便看见弟子已经结阵在城门前，法修在高处一派战列，远处兽群狂奔而来，越来越近，巨大的如鸟的兽类缓慢振翅，跟随着兽群而来。
　　狐眠安排好人，见花向晚过来，立刻道：“沿路驻点弟子呢？就算边境的人不通知我们，我们自己的人呢？怎么一点通知都没有？！”
　　“现下说这些没有意义。”
　　花向晚从乾坤袋中将寻情抽了出来，狐眠一愣，就看花向晚冷静道：“我带弟子守住城门，你保证城楼上弟子灵气不要用到枯竭，影响金丹运转。”
　　说着，花向晚便往前去，狐眠一把抓住她，大喝：“你回去！”
　　花向晚回头，就看狐眠似是反应过来：“你是少宫主，你冲在最前面算什么事？去联系各宗各门，立刻求援。”
　　花向晚不说话，狐眠甩出鞭子，情绪稍作镇定，认真道：“我下去。”
　　说着，她二话不说，从城楼上纵身跃下。
　　花向晚提着寻情，想起当年也是这样。
　　只是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结果，所以她觉得狐眠说得没错，她当务之急是求援，是叫醒所有精锐弟子，是等待她母亲成功飞升，在前往上界之前，救合欢宫于水火。
　　那时候她充满希望，觉得有无数人能救她。
　　她抿紧唇，悄无声息捏起拳头，看着魔兽越来越近，眼看着到达法修能够攻击的范围，她立刻抬手，提高了声：“动手！”
　　话音刚落，无数法阵瞬间展开，那些魔兽一头头狠狠撞在法阵之上，法阵中千万火球轰然而下，落到兽群后方炸开。
　　与此同时，飞在高空中的鸟兽朝着城楼俯冲而来，火焰从他们嘴中喷射横扫向整个合欢宫，花向晚身边高阶弟子足尖一点，便跃到高处，同那些飞兽打斗起来。
　　花向晚一面观察着局势，一面联系各宗。
　　面对这些没有神智的东西，法修守到清晨，终于还是有漏网之鱼冲破法阵，守在城门前的弟子立刻涌上，斩杀这些单独突破进来的兽类。
　　天一点点亮起来，一条白骨龙狠狠撞在结界之上，一瞬之间，结界裂开一条大缝，花向晚正要拔剑，就看一道法光从合欢宫后方猛地轰来，在白骨龙第二次袭击之前，将白骨龙猛地轰飞开去！
　　法光落在结界之上，结界立刻被修补好，花向晚抬头看去，就见萧闻风立在高处，平静道：“狐眠。”
　　战场上厮杀着的狐眠回头，就看萧闻风看着她，声音微冷：“你和阿晚回去找你二师姐，她有事要和你们商量，这里我来。”
　　说着，萧闻风抬手一挥，滔天一般的火焰朝着兽群猛地袭去。
　　这是最精纯的三昧真火，只有修炼到顶尖的纯火系修士才能拥有，兽群瞬间哀嚎出声，萧闻风催促：“走。”
　　狐眠也不再停留，足尖一点跃上城门，同花向晚一起赶回后院。
　　灵北等在后面，见他们过来，便立刻领着她们去了大殿。
　　“二师姐什么事？”
　　狐眠喘息着，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灵北抿唇摇头，什么都不说。
　　花向晚到什么都没问，因为她什么都知道。
　　三人走到大殿，狐眠急急打开殿门，只是刚一打开，刀风迎面而来，狐眠尚未来得及闪躲，就被利刃猛地架在脖子上！
　　狐眠惊得往后一退，抵在门上，就看程望秀举着双刀，神色中全是恨意。
　　“二师兄？”
　　狐眠愣愣开口，花向晚走进门来，看着程望秀的动作，抬手按住他的刀，淡道：“二师兄，先说事。”
　　“是不是你？！”
　　程望秀不理会花向晚，死死盯着狐眠，狐眠满脸茫然：“什么？”
　　“还装？！”
　　程望秀激动出声：“是不是你在酒里……”
　　“望秀！”
　　琴吟雨终于出声，叫住程望秀。
　　程望秀捏紧了刀，花向晚拉开他，可他就是盯着狐眠，狐眠满脸茫然，看了一眼大殿，就见所有内门弟子都在此处，有的还晕着，有的坐着打坐，花向晚转头看向琴吟雨，平静道：“二师姐，怎么回事？”
　　“昨晚吃的东西有毒。”
　　琴吟雨声音微冷：“现下所有内门弟子灵力无法运转，修为低的甚至还在昏迷。阿晚，昨夜的饮食都是你负责。”
　　“是。”
　　花向晚平静道：“也都交给二师姐验过。”
　　“可狐眠的酒水我没验，你交给了药堂的弟子，什么理由？”
　　“狐眠师姐酒水给得太晚，你怀着孕，我怕你辛苦。”
　　花向晚垂下眼眸，说着这些话，她莫名觉得有些难受。
　　虽然她清楚知道，薛子丹的极乐，就算给琴吟雨验她也验不出来，可她却始终还是忍不住想，万一呢？
　　万一，琴吟雨验得出来呢？
　　她怎么会觉得，狐眠给的，就一定没问题呢？
　　“你们是说酒有问题？”
　　狐眠终于听明白，她满脸震惊：“不可能，这酒是我亲手所酿，是悯生交给我，我给你们到的，没有第三……”
　　话没说完，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旁边程望秀冷着声：“秦悯生呢？”
　　狐眠呆呆回头，她看着面带嘲讽的程望秀，对方又问了一遍：“秦悯生呢？”
　　狐眠意识到什么，猛地转身，琴吟雨叫住她：“不用找了，他不见了。”
　　狐眠愣在原地，她下意识喃喃：“不可能的……”
　　“有什么不可能？”听着狐眠的话，程望秀激动起来，“外门弟子都没事，只有喝了你的酒的内门弟子出事，你还说不可能？！狐眠你瞎了眼！你是不是和他串通好了？你是不是为了个男人连师门都不要……”
　　“我没有！”
　　狐眠猛地出声，她捏着拳头，一只眼微红，她盯着程望秀，只道：“不可能是他，我这就去找他。”
　　说着，她拿出传音玉牌，一次次传音。
　　而对方了无音讯。
　　只有断肠村坟头，一缕柔光，消无声息从突然中漂浮而出。
　　琴吟雨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只道：“我叫你们过来，就是想和你们商议，现下我们有三条路。其一，我帮着众位师兄弟妹恢复，但我不确定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他们能上就上，熬到救援，但，死伤不知。其二，彻查此事，找到解药，再让内门弟子上去，等到救援。这样一来，外门弟子……怕是死伤惨重。最后一条路，”琴吟雨看着众人，抿了抿唇，“弃宫离开。”
　　如果此时弃宫逃走，这里的内门弟子或许都能保全性命，但外门弟子绝对来不及逃脱，而花向晚母亲的天劫也必定被打扰，难以飞升，最重要的是，合欢宫之后，一座又一座凡人城池，必然遭难。
　　以这些兽类迁徙的速度，没有任何城池能够及时逃难。
　　在场众人没有说话，琴吟雨低下头：“现下，宫主渡劫，白长老也在云浮塔上，另外三位长老在外，我和你们大师兄的意思是，你们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留下的，带着想走的弟子离开。”
　　说着，琴吟雨抬头：“你们意下如何？”
　　没有人应答，片刻后，程望秀直接道：“师姐，我先去城楼了，你帮其他弟子吧。”
　　说着，他转身离开。
　　琴吟雨看向旁边狐眠，狐眠稍稍冷静，她提着手中鞭子，咬牙道：“秦悯生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我去守城，只要我还活着，一定会把他抓回来，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完，她跪在地上，给众人叩了三个响头，起身走了出去。
　　琴吟雨看向花向晚，花向晚平静道：“合欢宫不能弃宫，秦悯生找到几率太小，若师姐这里不需要我帮忙，我就去城楼了。”
　　说着，她跟着走出去。
　　回到城楼后，她拔出剑来，从城楼一跃而下，挥剑直接砍向兽群。
　　和记忆里一样，接下来就是无尽的厮杀与挥砍，这些魔兽根本不像以前在边境见过那样，他们仿佛是受了什么刺激，异常凶猛，每一只都几乎是金丹期以上，要好几个外门弟子才能围剿一只。
　　花向晚不断挥剑砍杀在兽群中，慢慢都快忘记了，这是个幻境。
　　她好像回到当年，和师兄姐弟们奋战在侧，周边全是兽类嚎叫，漫天血液飞溅。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云浮塔上，渡劫期法光猛地轰了出来！
　　那道法光带着威压，一瞬之间横扫兽群，一只只魔兽在法光中灰飞烟灭，有人激动出声：“是宫主！”
　　说着，所有人回头看向云浮塔，就看见塔顶天雷渐消。
　　高处萧闻风脸上也带了一份喜色，所有弟子都欢喜起来：“宫主！宫主渡劫成功出关了！”
　　花向晚遥遥看着远处，她有些恍惚。
　　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退缩着的人群，清楚知道，不是，不是渡劫成功。
　　这才是开始。
　　她微微闭眼。
　　“花向晚。”
　　云浮塔上，她母亲冰冷的声音传来：“你过来。”
　　“少主，”灵北站在她旁边，喘息着回头，“宫主让你过去。”
　　花向晚点点头，她看着所有人满脸喜色，提着剑转身。
　　等路过赶上城楼的琴吟雨时，看着对方满脸欣喜之色，她步子微顿。
　　她迟疑片刻，终于道：“师姐。”
　　琴吟雨回头，花向晚带了几分不忍：“你休息吧，别上城楼了。”
　　“不碍事，”琴吟雨摆手，“我虽然是医修，也没这么脆弱。”
　　说着，琴吟雨转身急切往城楼赶去。
　　花向晚捏着拳，她深吸了一口气，像当年一样走向云浮塔。
　　那时候她很急切，她御剑过去，奔跑着上了塔顶。
　　可这一次，她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她像是走在刀刃上，每一道台阶，每一次抬头，都有痛楚剧烈传来。
　　等她走到云浮塔时，她整个人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她推开塔门，就看花染颜坐在法阵中间。
　　她满头白发，神色平静，白竹悦跪爬在地上，低低喘息，明显是受了很重的伤。
　　花向晚和花染颜平静对视，过了片刻，花向晚沙哑出声：“母亲。”
　　“回来了。”
　　花染颜笑起来，花向晚眼中盈起眼泪，又叫了一声：“母亲。”
　　说着，她走上前，来到花染颜面前，半蹲下身，遥望着这个两百年前的人。
　　花染颜笑了笑，温和道：“如你所见，我渡劫不成，无法飞升了。”
　　“没事。”花向晚安慰着面前人，“我给您找灵丹妙药续命，我们还有时间，再来一次。”
　　“没有时间了。”花染颜摇头，“我已在天雷中看见未来。”
　　花向晚动作一顿，花染颜平静开口：“这是天道给我的一线生机，合欢宫注定要覆灭，成他人鱼肉，我的修为也会被一个人吸食，而那个人对你有所图，他不会杀你，未来修真界生灵涂炭，合欢宫，万劫不复。而你——”
　　花染颜抬头，看着她，微微皱眉：“阿晚，我看不见你。”
　　她看到了整个合欢宫，独独看不见花向晚。
　　要么花向晚已死，要么……花向晚脱离天道。
　　花向晚听着花染颜的话，她勉强维持着笑容：“所以，母亲打算做什么？”
　　“方才我已经在所有内门弟子魂魄上打上魂印，若日后他们身死，你还可以寻着魂印，将他们魂魄找回来。”
　　说着，花向晚神色中带了几分怜悯：“而我的修为不能给那个人，所以，”花染颜抬眼，将花向晚的手拉到自己腹间，“我的修为，你取走吧。”
　　一个修士大多有百年千年寿命，这样漫长寿命的维系，基本靠灵力修为。一旦修为尽散，便是寿命尽时。
　　花向晚看着面前人，明明已经经历过一次。
　　明明已经在当年跪地乞求，嚎啕大哭过一次。
　　明明已经质问过一次，有没有其他办法，她不想，她不要。
　　她可以和合欢宫一起埋在土里，可她不想亲手杀了最重要的人。
　　“你让我杀了你。”
　　花向晚一开口，眼泪就落了下来。
　　花染颜不说话，她只是看着她。
　　“你是合欢宫的少宫主。”
　　她提醒她，一字一句：“你负担着整个合欢宫的兴盛荣辱，杀了我，又如何？”
　　花向晚不动，她的手微微打颤，面前人看着她：“修道之路本就有舍有得，修士千万年寿命，得道飞升，若非异于常人之坚定，上天又为何要予你天厚不同？动手。”
　　花向晚说不出话，她眼泪扑簌，低哑出声：“娘……”
　　听到这个称呼，花染颜眼眶微红，她眼前好像是花向晚小时候的模样。
　　她牵着自己的手，软软糯糯喊“娘”。
　　这是凡间的称呼，她是少宫主，不该这么叫她，她不知道花向晚是哪里学的，便冷眼纠正：“叫母亲。”
　　可小孩子还是固执，继续叫：“娘。”
　　从小到大，她每次求她做什么，就叫她“娘”。
　　她总心软，可这一次，她还是坚持：“动手啊！”
　　花向晚呼吸急促起来，她知道这是幻影，知道这是过去。
　　她已经动过一次手了，那时候她哭着将手插入对方腹间，握住那颗金丹。
　　她一辈子记得那种触感，也记得当时的痛苦与恶心。
　　她太清楚了，以至于此刻她根本不敢将指尖往前一点点。
　　然而花染颜死死抓着她，犹如这一场命运死死抓着她。
　　她的手拼命颤抖，眼泪模糊了眼前。
　　旁边白竹悦也开口出声，声音有些急切：“阿晚，别耽搁了，快些动手吧！”
　　她与花染颜僵持不下时，谢长寂终于赶到合欢宫。
　　他御剑到高处，便看见魔兽浪潮一般涌向合欢宫，密密麻麻，犹如当年百宗共犯天剑宗的时刻。
　　他一眼就看出此处不对，隐约有诡异的灵力流转，似乎在操控这些魔兽，便清楚周边一定是有其他修士在布阵帮助这些魔兽。
　　可他来不及管其他许多，急急俯冲下去，落到合欢宫前，狐眠正大声询问着程望秀：“这些东西怎么回事？怎么又来了？！他们不要命了吗？！”
　　“晚晚呢？”
　　谢长寂踉跄着冲进人群，一把抓住狐眠。
　　狐眠看见谢长寂就是一愣，谢长寂大喝出声：“花向晚呢？！”
　　“云浮塔，”狐眠反应过来，抬手指了远处，“宫主叫她……”
　　话没说完，她就看这个青年御剑疾驰而去。
　　云浮塔有结界禁止御剑。
　　他只能从一楼一路往上攀爬，高塔台阶旋转而上，白光从上方漏下来，他身上带着伤，血一路沿着台阶而落，上方传来争吵声，他离花向晚越来越近。
　　“娘……”
　　“动手啊！”
　　“母亲……”
　　“阿晚，”白竹悦劝说着，“动手吧，你母亲修为给你比给其他人要好。”
　　“有什么舍不得？花向晚，动手……”
　　话没说完，门口“砰”的一声响，所有人一起回头，就看见光芒倾贯而入，一位青年站在门口，喘着粗气看向房中花向晚。
　　他发冠歪斜，身上带血，满脸风霜，一身狼狈兼尘，似是连夜赶来。
　　他剑早已砍出豁口，逆光站在门口，看着房间三个人。
　　花向晚脸上全是眼泪，她的手被花染颜抓着，愣愣看着站在门前的人。
　　“谢长寂？”
　　白竹悦最先反应过来，她撑着自己起身：“你……”
　　谢长寂没说话，他径直走进房中，如落尘的神佛，斩开凡人与仙界的天阙，于罡风中刮过一身血肉，带着光与救赎而临。
　　他疾步走到花向晚身前，一把拽开花向晚的手，将她猛地抱进怀中。
　　花向晚僵直了身子，呆呆靠在他怀中，听他沙哑出声：“过去了。”
　　“谢长寂，”白竹悦喘息着，“此事乃我合欢宫内务，你……”
　　“这是幻境，”谢长寂根本不理会白竹悦，只哑着声告诉花向晚，“不想经历，就不要经历一次了。”
　　这是幻境，这已经过去两百年了。
　　她可以不再经历一次，可以有新的选择，可以摆脱过去桎梏，走向一个全新的结局。
　　她感觉是空气重新灌入肺腔，她好像是从葬人的冰河中攀爬而出，疼痛和冷骤然袭来，一直压在身体中的情绪猛地爆发。
　　她整个人颤抖起来，忍不住死死抓住谢长寂。
　　“谢长寂……”
　　她声音在抖，她好像是回到两百年前，那一刻，而这一次谢长寂来了，他抱着她，听她开口颤抖着、哑着声、语气中满是惶恐：“我把我娘杀了……”
　　听着之前的话，看着面前的场景，他还有什么不明了？
　　他闭上眼睛，好像是感受到她所有的情绪。
　　过去他永远只在观望，他能理解，却不能体会。而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和花向晚连在一起，她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眼前的画面。
　　“我剖了她的金丹……吸食了她的修为……她死了……是我亲手杀了她……”
　　他抱紧这个人，感觉对方蜷缩起来，她抓紧了他的袖子，哽咽出声：“是我杀了她。”
　　这话出来，在场所有人都愣住，花向晚一声一声加大了声音，嚎啕出声：“是我杀了她！杀了她！”
　　“我杀了她啊……”
　　花向晚整个人趴在谢长寂臂弯，哭得根本喘不上气。
　　“我拿了她的修为……可我却成不了她，我什么都拦不住，两百年我伏低做小，我什么都只能忍。”
　　“她说这是合欢宫唯一的生机，她本来可以飞升，可以离开，可她留了下来。”
　　“可哪里来的生机？都死了！人都死了！只有我活下来算什么生机？！”
　　“阿晚……”
　　花染颜听着这些话，喃喃出声，花向晚抬起头，她看着不远处的母亲。
　　花染颜神色平静，她似是明白所有的事情，只答：“于我而言，你活着，就是生机。”
　　这是当年花染颜没告诉过她的话。
　　花向晚猛地睁大眼。
　　她呆呆看着花染颜，花染颜却将目光抬眸看向谢长寂：“一切已经发生过了？”
　　谢长寂恭敬低头：“是，这只是一个幻境，事情已经发生过一次，她已经如您所愿。合欢宫留存下来，她当上少宫主，我与她成婚，一切都很好。”
　　“日后，你会陪着她？”
　　花染颜看着谢长寂，似在审视，谢长寂应声：“是，我会一直陪着她。”
　　“那就好。”
　　花染颜笑起来，她转过头，看着旁边愣愣看着自己的花向晚，好久后，她伸出手，抱了抱花向晚。
　　“幻境不可沉溺太久，容易动摇心智。”花染颜声音温和，“该做什么去做什么，走吧，一会儿那人过来，你在幻境中或许也会有危险。”
　　真人若死于幻境，亦会丧命。
　　说着，花染颜放开花向晚，抬眼看向谢长寂：“带她走吧。”
　　谢长寂点头，他伸手去拉花向晚，然而花向晚却突然惊醒，她疯了一般拽着花染颜：“我不走，让我留下来，我永远留在这里，娘我不走……我不想走……”
　　死在这里也比独生两百年要好。
　　白竹悦见状，上前来拉她：“阿晚，不要任性，听你母亲的。”
　　“我不要！”
　　花向晚挣开白竹悦，扑过去，死死抓着花染颜：“娘，让我留下来，让我留在这里……让我和你一起死。”
　　“阿晚……”
　　花染颜眼眶微红，看着扑在自己怀里的孩子，看着她满脸是泪祈求，她抬起手，抹过她的眼泪：“我已经死了，可你还活着。”
　　花向晚呆呆看着花染颜，花染颜又提醒了一遍：“你活着。”
　　花向晚没说话，外面喊杀声不断，花染颜看着谢长寂：“走吧。”
　　谢长寂垂眸，他伸出手，将她打横抱起，往外走去。
　　花向晚目光穿过他的肩头，看着花染颜和白竹悦站在原地目送她。
　　等谢长寂走出大殿，她眼前的两人终于消失，她靠在谢长寂的怀中，有些茫然。
　　她感觉他带着她一步一步远离过去，等走到台阶之下，她终于开口。
　　这次她的语气平静许多，带了疲惫。
　　“我当年亲手杀了她。”
　　“不是你杀了她，”谢长寂语气温和，“是她把她的爱和所有给了你。”
　　说着，他抱着她走出云浮塔大门，光线骤然落入眼中，刺得她微微眯眼。
　　“晚晚，”谢长寂声音似是这柔软，洒在她心上，“你娘爱你。”
　　她要你活下来，不仅仅因为你是少宫主，你要负担这个合欢宫。
　　还因为，她爱你。
　　花向晚听到这话，感觉像温水浸泡她已经被冷得紧缩的心脏。
　　那是她当年没有的感觉。她不由得想，如果当年他在，那一段时光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熬？
　　清风拂过，她于阳光中微微仰头。
　　青年满身带伤、却犹如高山一般巍峨安定的身影倒映入她的眼。
　　她忍不住开口：“如果你当年在，你也会带我走吗？”
　　“会。”
　　谢长寂听到这话，他声音微涩：“如果我在，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你走到这一步。”
　　当年的谢长寂拼死守住了天剑宗。
　　他也会拼死守护花向晚。
　　只要他活着。
　　花向晚看着他，她没说话，过了好久，她伸出手，挽住他的脖子，轻轻抱住他。
　　“你来就好了。”
　　他来就好了，可他没来。
　　谢长寂忍不住将怀中抱紧几分，克制着内心的酸涩，低低应声：“我在就好了。”
　　两人相拥片刻，谢长寂想起正事：“我跟着秦悯生到了他母亲坟前，他被巫蛊宗的人抓住，巫蛊宗带了一个很强的人过来，对方将秦悯生爱魄抽走，他没有了对人世间美好之情的理解，如今只有三魂六魄，所以答应在酒水中投毒。我被对方发现，一路追杀。”
　　“我不是让你不要回来吗？”花向晚笑起来。
　　谢长寂诚实应答：“可我想回来。”
　　说着，谢长寂抬眼：“开溯光镜离开吗？”
　　花向晚已经平静下来，她靠着他不说话，过了好久，她才出声。
　　“我还有一件事要知道，等我知道了，我们就走。”
　　“好。”
　　“这一次，”花向晚闭上眼睛，“你陪着我。”
　　“我们改变了这么多事，还能看到真正的过去吗？”
　　“该知道的已经知道，剩下的，”花向晚轻声开口，“一定会知道。”
　　只要合欢宫依旧是覆灭的结局，她就一定会知道。
　　两人没有开溯光镜，直接赶往城楼。
　　刚到城楼，花向晚就看见萧闻风被一只巨兽一爪按在地上。
　　琴吟雨见状，挺着肚子从城楼一跃而下，急喝出声：“闻风！”
　　花向晚一把抓住琴吟雨，谢长寂拔剑一跃而下，长剑从那只巨兽身上贯穿，径直将巨兽劈成两半，而后他回身扛起萧闻风，足尖一点便急奔回城楼。
　　琴吟雨立刻刚上来，谢长寂和花向晚一对眼，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你照顾人，我过去。”
　　萧闻风虽然被抢回来，却受了致命伤，琴吟雨快速用灵力想堵住萧闻风伤口，眼泪不断落下，花向晚看着喘息着的萧闻风，他看着花向晚，似是想说点什么。
　　花向晚明白她的意思，她握住萧闻风的手，冷静开口：“师兄，我在。”
　　“照顾……照顾……”
　　“我知道。”花向晚点头，“我会照顾你们的孩子。”
　　听到这话，萧闻风目光微顿，花向晚给他注入灵力，只问：“师兄，你为何会被偷袭。”
　　上一世，她从云浮塔下来时，萧闻风已亡故，他在战场直接被撕成两半，琴吟雨亲眼所见，怒急攻心，临时早产。
　　她不明白，以萧闻风的修为，怎么会死得这么容易。
　　萧闻风得了灵力，他喘息着：“有……有修士……在帮忙……”
　　这里不仅是魔兽，还有修士埋伏在周边。
　　“哪个宗门？”
　　“清乐宫……”
　　音修单独干扰心智，也难怪其他人察觉不出来。
　　花向晚点点头：“我知道了。”
　　“吟雨……”
　　萧闻风感觉生命力逐渐衰竭，他转过头，喘息着看着琴吟雨：“走吧。”
　　他满眼哀求：“带着孩子，走……”
　　琴吟雨不说话，她拼命摇头，努力给萧闻风输送灵力。
　　萧闻风目光慢慢黯淡，他眼皮不断颤动，似是挣扎，琴吟雨感知到什么，死死抓住他的手，似乎是想抓住面前即将离开的人：“不要走，闻风，你不能留下我，不要走！”
　　然而不管她怎么哭求，面前人还是慢慢闭上了眼睛。
　　琴吟雨急促喘息起来，没了一会儿，她突然感觉腹间剧痛。
　　她惊慌抬头，花向晚握住她的手，冷静道：“我知道，我立刻让药堂弟子过来。”
　　“不……”琴吟雨闭上眼睛，她喘息着，“我不需要，让药堂弟子照顾伤员。”
　　花向晚动作一顿，琴吟雨缓了缓，只道：“把我带到城楼去，你不必管我，去救人，救一个算一个！”
　　“好。”
　　花向晚抱着琴吟雨去了城楼房中，她一直很平静，等把琴吟雨放到床上，花向晚玉牌亮起来。
　　她划开玉牌，里面响起秦云裳刻意压低的声音：“花向晚，你带着望秀快走。合欢宫别守了，魔兽不会完的。”
　　“为什么？”
　　花向晚反问，秦云裳咬牙：“你知道我现在在哪里吗？我在边境，他们把边境的法阵全破坏了，现在沿路把魔兽往合欢宫的方向赶，没人会增援也没人会管你们，跑吧！”
　　花向晚不说话，秦云裳似乎是明白什么，她红了眼，声音带哑：“花向晚你们别犯轴。你把望秀打昏了给我带走！之后我保你们，能活下来就活着！”
　　“我会和他说。”
　　“花向晚……”
　　“云裳，”花向晚打断她，“我们的宗门在这里。”
　　听到这话，秦云裳许久不言，她似是抬手，狠狠砸了一下什么东西。
　　她缓了好久，声音里带着抖：“我很快可能会调回来，到时候不要怪我。”
　　“我知道。”
　　花向晚笑起来：“云裳，你说过，你会当上鸣鸾宫主，所以你得好好活着。你放心，之后不管你做什么——你永远我朋友。之后不要再联系，你和合欢宫，从此没有任何关系了。”
　　说着，花向晚切断了传音。
　　旁边琴吟雨看着她，她喘息着，朝着花向晚伸出手：“阿晚……”
　　“师姐。”
　　花向晚抬起手，握住琴吟雨，琴吟雨眼中带着眼泪：“你到底是谁？”
　　“我是阿晚。”
　　琴吟雨摇头：“你不是阿晚，三年……你不会变这么多。”
　　花向晚听着这话，红着眼：“师姐，不是三年，是两百年。”
　　琴吟雨愣愣看着她，花向晚笑起来：“师姐，这里是过去，一切已经过去两百年了。我回来看看你们。”
　　“两百年……”琴吟雨茫然，“那……我死了吗？”
　　花向晚不说话，琴吟雨迟疑着，低头看向自己腹间：“那这个孩子……”
　　“她活得很好。”
　　花向晚笑起来，她神色温柔：“你把灵力都给了她，合欢宫那时太乱了，她又早产，身体不好。我将她暂时滋养在水中，等我有能力保护她了，才让她出世。她很厉害的，十几岁就快元婴了，脾气又大，话又多，比我活得还快活。”
　　“这样啊……”
　　听到这话，琴吟雨放下心来，她喘息着：“那她……她的名字……”
　　“叫灵南。”
　　花向晚温和开口：“萧灵南。”
　　“萧灵南……”
　　琴吟雨眼中浮现几分温和，她闭上眼睛，轻轻笑起来。
　　知道真相，她也不再催花向晚，她们在屋中，她细细问着花向晚之后的事。
　　外面厮杀声震天，她生了两天，终于在把修为都给这个孩子后，精疲力尽闭上眼睛。
　　她闭眼的消息传出去，程望秀和谢长寂都赶了回来。花向晚已经给她处理好尸体，程望秀进来，他通红着眼，看着花向晚手中抱着的孩子，还有些不可置信，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花向晚便打断他：“云裳想让你走。”
　　程望秀动作一顿，花向晚看着他：“你走了，她会想办法保住你，你走吧。”
　　程望秀不说话，他看着花向晚怀中婴儿，好久，他笑起来。
　　“我走个屁。告诉秦云裳，”他扭头，“老子没喜欢过她，程望秀就是个骗子，找下一个吧。”
　　说着，程望秀提着已经砍出豁口的双刀，又走了出去。
　　谢长寂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怀中的孩子。
　　看了一会儿后，他轻声询问：“是灵南吗？”
　　花向晚闻言一顿，她抬眼看他，见谢长寂看着孩子，神色温和。
　　好久，她收回目光，低下头，应了一声。
　　“嗯。”花向晚抬手摸了摸婴孩的脸颊，“是这个孩子。”
　　说着，花向晚去找了一个琉璃瓶，将这个还在睡觉的孩子放了进去，随后封进合欢宫地宫。
　　等回来时，他们就听到白竹悦和花染颜死在云浮塔的消息。
　　两人修为尽失，现场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两人查看了云浮塔，谢长寂冷静分析着：“对方并不想把合欢宫赶尽杀绝，他想留下谁，所以吸取了你母亲和师父的修为，却始终没有露面。”
　　花向晚不说话。
　　谢长寂扭头：“你还想知道的是什么？”
　　“其实，当年我没守到最后，”花向晚看着空荡荡的云浮塔，“当时我昏了过去。等我醒来后，已经被温少清救了，后来我回去找合欢宫人的尸体，一具都不见了。”
　　谢长寂动作一顿，他眉头微皱：“我听那些人说，他们想要合欢宫弟子的修为。”
　　“吸取修为也会留下尸体，我只是想找他们，让他们，入土为安。”
　　花向晚神色有些冷淡，谢长寂看着她，他敏锐察觉什么，却没有多言。
　　后面的时日，就是苦守。
　　没有增援，没有了长辈，只有一个个弟子抬回来。
　　程望秀在半月后也被送回来，内门弟子除了花向晚和狐眠，几乎不剩下其他人。
　　魔兽好像无穷无尽，他们一直死守到最后一刻。
　　花向晚如期倒下，黄土被血沁满，带着粘腻的血腥气。合欢宫宫旗猎猎，她睁着眼，看见谢长寂站在他前面。
　　他一身白衣早就被血浸成红色，分不清到底是他身上的伤还是敌人的血，一袭血色早就没了过去的样子，宛若杀神临世，不带半点仙者气息。
　　他手中剑早已换了无数把，这一把也已满是豁口，没有问心剑，用不了问心剑最后一式，他和她当年，也无甚区别。
　　看着他狼狈又坚毅的背影，花向晚终于意识到，如果再来一次，如果还有机会，她不会让谢长寂过来。
　　其实不是没有埋怨过，她是人，在她听说他一剑灭宗，听说他守住了天剑宗，听说他一人屠尽一界时，她也会侥幸想——
　　如果他在这里，如果他在就好了。
　　而此时此刻，这种侥幸飞灰湮灭，她看着前方人，莫名就想同他说一句。
　　回去吧。
　　回到死生之界，高坐神坛，庇护苍生。
　　没有问心剑，用不了最后一式的谢长寂，守不住天剑宗，也守不住合欢宫，他来这里，只是陪她一起沉沦在这无尽地狱里。
　　她不希望他真的来，在这场幻境里，他曾经来过，知道他愿意来，她的心就满了。
　　她希望他过得好，希望他永远不要体会她的人生。
　　她看着狐眠也倒下，维持着仅有清醒的神智，悄无声息将一道法印打到旁边弟子的身体上。
　　她在每一个人身上都留下了法印，这样她就可以清晰知道，这些尸体去了哪里。
　　一切如记忆中一样，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多了一个不肯让步的谢长寂。
　　他始终守在她前方，始终没有倒下，等到最后一只魔兽斩尽，他才猛地跪到在地。
　　周边是漫漫黄沙，血早已浸染整片土地，他喘息着，过了一会儿，就感觉周边有人出现。
　　一个个修士悄无声息出现在平原之上，谢长寂缓慢抬头，前方的人，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
　　秦风烈、秦云衣、温容、温少清、巫楚、巫媚、冥惑……
　　两宫九宗，几乎每一个门派都来了人，他一一记下这些人的面容，直到最后，人群中走出一个青年。
　　他抬起头，看见神色平静的秦悯生，他冷淡看着他，只道：“让开。”
　　谢长寂不动，秦悯生猛地拔剑，周边无数法光一起袭来，花向晚再也不能伪装，一把抓住谢长寂，化作一道华光，猛地蹿了出去！
　　也就是这一刻，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虚影，扛起狐眠，朝着另一个方向一路狂奔。
　　秦悯生意识到那是什么，骤然睁大眼睛，众人想要去追，然而突然又想起什么，所有人停下来，互相对视一眼，都没动静。
　　花向晚和谢长寂逃入密林之中，意识到没有人追来，两人才缓了口气。
　　“刚才是谁？”
　　谢长寂喘息着出声，花向晚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了法印，可以看到他们周边，狐眠也不例外。
　　花向晚皱着眉头用法印看了一圈，随后有些错愕，抬眼看向谢长寂：“是秦悯生。”
　　听到这话，谢长寂也是一愣。
　　片刻后，花向晚立刻道：“去追。”
　　说着，她调转了方向，朝着秦悯生带着狐眠逃开的方向赶过去。
　　她一面赶，一面从法印中看见许多人围在她师门众人身体旁边，他们像是贪婪进食的恶兽，饥不择食吸食着这些亡人残存的修为。
　　没有人愿意离开，所有没有人追他们。
　　两人很快追到秦悯生，秦悯生已经力竭，他坐在狐眠身边，低低喘着粗气。
　　他身体接近透明，只是一道柔光。花向晚和谢长寂看着他，好久，谢长寂才出声：“你只是一魄？”
　　秦悯生闻言，他缓缓抬头，看着两人：“是。”
　　三魂七魄向来共存，一魄独立成人，闻所未闻。
　　花向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皱起眉头：“你怎么能成人形呢？”
　　“我不知道，”秦悯生摇头，“可我知道眠眠会出事，所以我想来救她，如今我已没有余力，好在你们赶来了。”
　　秦悯生抬头，虚弱笑了笑：“有你们在，我也就放心了。”
　　“那你呢？”
　　花向晚看着面前人，有些不明白，秦悯生转头，他看着狐眠，神色温柔。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我欠她一只眼睛，便还了她吧。”
　　他抬手抚向她眼睛，取出里面的琉璃珠，将它放在狐眠手中：“日后我是她的眼睛，我陪她看过千山万水，永生永世，再不分离。”
　　说着，秦悯生眼中满是圆满，他想了想，抬起头来：“还有，能否拜托二位一件事？”
　　“什么？”
　　“告诉狐眠，巫生不是秦悯生，”秦悯生低喃，“巫生心中无爱，他不懂人世之美，人情之善，可我懂。她没有喜欢错人，秦悯生，”他低下头，吻在她眼睛上，“爱她到最后一刻。”
　　说着，他身形慢慢消失，化作一颗眼珠，凝在狐眠眼眶之中。
　　而这一刻，花向晚从法印中看到，另一边的巫生在众人吸食完合欢宫众人修为之后，朝着巫楚恭敬道：“父亲，这些尸体都是顶好练尸材料，父亲不如求一求魔主，将尸体留给巫蛊宗？”
　　“此事我早已和魔主说过，等他们吸完修为，”巫楚淡淡看了一眼旁边人，冷淡道，“你带人把尸体抬回去。”
　　“是。”
　　巫生从一具尸体旁边恭敬离开，巫楚脸色瞬间变冷：“什么东西！”
　　花向晚看着巫生带着人将尸体一具一具运走，送到巫蛊宗，等到半夜，她确认好尸体最终地点，终于出声：“回去吧。”
　　谢长寂点了点头，他取出溯光镜，交给花向晚。
　　两人握着镜子，花向晚突然出声：“其实你想起来了吧？”
　　“嗯。”
　　谢长寂应声。
　　花向晚看着他，好久后，她笑起来：“其实有时候，我会羡慕你。”
　　“羡慕什么？”
　　“我听说，修问心剑，会让人所有感情都变得迟钝，痛也好，爱也好，都会变得无足轻重。如果我修问心剑，这两百年，”花向晚抬头，“或许就没这么难过了。”
　　谢长寂没有说话，他垂眸静了好久，终于道：“出去吧。”
　　花向晚笑笑，将灵力注入溯光镜，溯光镜亮起来，两人一起坠落而下。
　　黑暗的虚空星光点点，花向晚手上一偏，溯光镜照到谢长寂身上，一时之间，虚空中顿时出现了无数幻影。
　　白雪中被昆虚子捡回去的婴孩；
　　五岁尚不能完整说话的孩童；
　　十八岁悄悄跟在她和沈逸尘身后、在她回头时假作偶遇转头的少年；
　　成婚当日，跟着昆虚子去死生之界时，询问要如何正式举办婚礼的青年……
　　然后是她不在的两百年，他种下满山桃花；
　　他用幻梦蝶一次次沉溺幻境，一次次又清醒；
　　他去异界杀了无数邪魔，剖开他们的五脏六腑，然后拼凑出一块衣角、一颗珍珠；
　　他每日一粒绝情丹，每日诵念清心咒，每日都渴求着，如果问心剑再进一步，他就能远离这样的绝望和痛苦；
　　她愣愣看着这几近疯魔的谢长寂，直到最后，他化作谢无霜的模样，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花向晚睁大眼，看向对面眼中带了几分惊慌的谢长寂。
　　“谢长寂……”
　　她不可思议出声，谢长寂闻言，反而放松下来，他看着她，目光微动。
　　“一样的。”
　　他哑声开口。
　　就算修问心剑，从她离开，这人间便是炼狱。
　　并无不同。
　　一样的。


第57章 
　　眼前碎片消失, 花向晚和谢长寂一起坠落而下，谢长寂下意识抬手将她一揽，便护着她跌到地上。
　　这是谢长寂入画时的山洞, 画卷还铺在一旁，花向晚一落地，便感觉身上剧痛, 她好似是把幻境里的伤也带了出来。
　　“你还……”
　　谢长寂刚出声, 还没来得及扶花向晚，便看花向晚抓着溯光镜就朝着旁边滚开。
　　花向晚抬头，看向旁边同样带伤的谢长寂, 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看画面一亮，狐眠也摔到地上。
　　两人对视一眼, 花向晚便做了决定, 缓了口气道：“先疗伤。”
　　谢长寂见花向晚只字不提幻境里看到的东西，他也没了勇气, 只点点头：“好。”
　　说着, 花向晚先上前检查狐眠的状态, 确认狐眠没有大碍，给她吃了颗药后，便坐到一旁, 简单吃过药，便开始调息。
　　她直觉谢长寂在看着她, 可是她心头太乱，根本不敢睁眼。
　　她满脑子嗡嗡的, 整个人脑子里乱作一团, 唯一庆幸的就是, 对于画中的一切，谢长寂应该都不记得，这样一来，她也少了几分面对的尴尬。
　　她满脑子是最后看见的那些画面，她就算是个傻子也明白了。
　　谢长寂是谢无霜。
　　而谢无霜，他有一个喜欢的人。
　　他为她入魔，为他偏执。当初她还劝过他来着……
　　一想到过去发生的事情，花向晚简直想找个地下钻进去。
　　她就说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明明该和沈修文成亲后全身而退，怎么谢长寂会突然天劫，天劫就算了，还突然抢师侄的婚，这是他一个问心剑主、一个上君该做的事情吗？
　　可若他是谢无霜，这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但他是谢无霜的话……她做了些什么啊！
　　她居然当着谢长寂的面，用同样的手段，勾引他的“徒弟”和师侄，还都被他看在眼里！！
　　而且，如果是他是谢无霜，他其实知道所有细节，当初……
　　他真的没有察觉吗？
　　但既然他一开始就知道，时至今日也没提及什么，应当是……没有察觉。
　　意识到这点，花向晚稍稍舒了口气。
　　而谢长寂一直注视着她，见她平静的样子，便知道她是打算将这件事遮盖过去。
　　她或许还以为他什么不记得，想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甚至于，她可能还会想远离他。
　　他自己清楚，幻境里花向晚给的所有宽容和放纵，只是因为那是幻境。
　　她想要一个人陪，而他刚好在。
　　可她不想要他的感情。
　　她对于自己回应不了的感情，都异常果断，而她早已不喜欢他了。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难受。
　　他抿紧唇，犹豫了许久后，他想起幻境里花向晚教过他的，鼓足勇气张口：“晚……”
　　“悯生……”
　　他才出声，旁边狐眠就呻/吟起来。花向晚立刻睁眼，赶紧冲了过去。
　　“师姐！”
　　花向晚急急开口：“你还好吧？”
　　狐眠有些茫然睁眼，她看了花向晚片刻，随后猛地意识到什么，骤然坐起，一把抓住花向晚。
　　“如何？”
　　狐眠焦急看着她，急切询问：“到底怎么回事？”
　　花向晚顿了顿，她看着狐眠神色，抿了抿唇，狐眠见她模样，眼中带了了然：“是秦悯生下的毒？”
　　花向晚迟疑片刻，她想了想，最终还是摇头：“不是秦悯生。”
　　狐眠一愣，就听花向晚同她解释：“是巫生假扮成秦悯生的样子，订婚宴那日回来的，不是秦悯生。”
　　“不是他……”狐眠喃喃，她松了口气，坐到地上，忍不住笑了起来，眼中盈满眼泪，喃喃出声，“不是他……”
　　如果不是秦悯生，那也就不是她信错了人。
　　她苦苦自责自罚两百年，也终于是有了结果。
　　“那他呢？”
　　狐眠缓了片刻，随后想起来，高兴抬头看向花向晚：“秦悯生呢？我昏迷之前见过他一面，他去了哪里？”
　　花向晚没说话，她看着狐眠的左眼。
　　狐眠疑惑：“怎么了？”
　　“他在这里。”花向晚抬起手，指向狐眠左眼，“他为了护你而死，死前将自己化作你的眼珠，一直陪在你身边。”
　　听到这话，狐眠愣愣看着花向晚。
　　“他已经死了。”
　　“死了？”
　　狐眠不可置信，花向晚低下头，不肯看狐眠，只道：“嗯。”
　　“不可能。”狐眠笑起来，她转头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将画卷卷起来，又把溯光镜放进自己怀中，摇着头道，“他怎么可能死？你不用同我开玩笑了，他肯定是到哪里躲起来不肯见我……”
　　她说着，左眼莫名酸涩，一滴眼泪悄然落下。
　　她愣在原地，花向晚低声道：“师姐，别骗自己。”
　　狐眠不说话，站在原地，谢长寂走到花向晚身后，看了一眼花向晚身上的伤，提醒道：“先离开这里，找个地方休养吧。”
　　花向晚听到这话，这才反应过来三人都是伤员，她点了点头，温和道：“师姐，我们先去休息，路上我同你慢慢说。”
　　狐眠反应不过来，花向晚扶着她一起走山洞。
　　谢长寂从乾坤袋中取了一个车厢，花向晚把小白召出来拉车，准备好后，三人一起上了马车，花向晚和狐眠坐在车厢中，谢长寂坐在车外。
　　花向晚半真半假和狐眠说起幻境中的事，期初倒也是真的，但等到说到后来，便开始撒谎：“谢长寂跟着他去了断肠村，他被巫蛊宗的人控制住，抢了他的记忆，巫生假扮成她回到合欢宫，在酒中下毒。后来便是你我知道那样，合欢宫出事，你我守到最后，你昏迷前，他拼死从巫蛊宗中逃了出来，将你救下，那些人忙着吸食合欢宫人残余的修为，都不肯去追，所以让你和他有了逃脱的机会。可跑到一半，他伤势太重，自知回天乏力，便自己化作一只眼睛。他说，他成为你的眼睛，日后陪你走过千山万水。他还让我转告你——”
　　花向晚看着她，狐眠抬眼，花向晚笑了笑：“秦悯生到最后一刻都爱着你，你没信错人。”
　　狐眠没说话，她眼泪落下来。
　　她低下头，哑声道：“我知道的……如果是秦悯生……他不会的……是我不好，是我当初不够谨慎，害了所有人……”
　　“若说不够谨慎，应该说是我。”
　　花向晚安慰着她：“毕竟当时负责检查的是我，我才是少宫主。当年他们用的毒是薛子丹造出的极乐，薛子丹是个制毒天才，逸尘不在，宫里没有人能检查出来的。”
　　“薛子丹？”听到这话，狐眠抬头，微微皱眉，“可我听说你和薛子丹……”
　　说到这里，狐眠声音顿住，她突然意识到马车外坐着谢长寂，她一时有些不好发问，只道：“那，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此事？”
　　“我只知道当年的毒出自薛子丹之手。”
　　花向晚轻笑：“所以我们两最后分开了。”
　　这话落在谢长寂耳里，他忍不住抓紧了缰绳几分。
　　小白意识到谢长寂情绪波动，它扭头看了一眼谢长寂，一双眼带了些怜悯。
　　狐眠没有出声，她想了想，只道：“那他们的尸体呢？”
　　“巫蛊宗。”
　　花向晚声音很淡，她转头看向狐眠：“他们拿来炼尸。”
　　越是修为高深的修士，死后尸身用来炼成被人驱使的尸体越强大。
　　只是这个炼制过程极其复杂，这些修士不易操控，随时可能反扑。
　　这么多年没见巫蛊宗动手，可能就是还未成功。
　　狐眠抿紧唇，立刻道：“我去把他们弄出来，再想办法把巫生杀了！”
　　花向晚没出声，她似是思索着什么，慢慢开口：“不急。”
　　“你说得是，”听到这话，狐眠便想起现在的情况，要合欢宫那些弟子都被带走了，合欢宫就是第一个怀疑对象，她捏起拳头，逼着自己克制情绪，“现下合欢宫实力不济，若是让他们发现我们知道了这些尸体去向，他们怕会担心我们报复对我们……”
　　“我说不急，是说，让你养好伤。”花向晚听狐眠的话，她看向狐眠，神色异常冷静，“我和你一起去。”
　　“可合欢宫……”
　　“师姐，”花向晚目光中满是笃定，“我不是白白活了两百年。”
　　这话让狐眠愣住，花向晚转过头，淡道：“不说我了，说说你吧，当初怎么跑出去的？又怎么成了玉成宗的弟子？”
　　听花向晚转了话题，狐眠便知这是花向晚不想谈的事情，她思索着花向晚的话，面上顺着花向晚的话题往下聊下去：“当初我醒过来，便发现自己被救了，后来我到处躲藏，遇到了几个玉成宗的底层弟子，他们当年被我救过，便将我改头换面收留在了玉成宗，我从最低阶弟子开始做起，一直到现在……”
　　两人说着话，慢慢到了附近最近的城镇。
　　谢长寂找了一家客栈，他安排好住房，出来通知两个人下车。
　　花向晚由他搀扶着走下马车，刚落地，就听旁边响起一个青年玩味的声音：“哟，花少主。”
　　三人一同看去，就见旁边站着个青年。
　　青年生得极为好看，桃花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眼角一颗泪痣，一看就是个风流的人物。
　　花向晚愣了愣，青年张开扇子：“怎么，不认识我了？”
　　“薛子丹？”
　　花向晚反应过来，随后骤然想起，薛子丹之前一直是以云清许的身份出现，之前谢长寂是去救“云清许”，可他回来救人时，“云清许”却没有回来。
　　在画里一年，她竟是连这事儿都忘了。
　　现下薛子丹以本来的身份出现，必然是“云清许”出了什么事，她想了想，立刻笑起来：“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我也没想到啊。”薛子丹看了一眼三人，谢长寂平静打量着他，似是一条打量着猎物的白蟒。
　　薛子丹轻笑起来：“相逢不如偶遇，刚好三位都受了伤，不如让我看看？”
　　“不必……”
　　“好啊。”
　　花向晚和谢长寂同时开口，谢长寂微微皱眉，转头看向花向晚，他想说些什么，旁边薛子丹已经道：“走吧，狐眠师姐看上去伤势不妙，赶紧吧。”
　　花向晚毫不犹豫跟着薛子丹往前，谢长寂忍不住一把抓住她，花向晚疑惑回头，就听谢长寂提醒：“他是薛子丹。”
　　是妹妹给她下毒两百次，给合欢宫提供了毒药，当年和她一拍两散的薛子丹。
　　花向晚听他提醒，到不甚在意，只拍了拍他的手道：“放心，我有数。”
　　说着，她便跟着薛子丹往前。狐眠下了马车，跟在两人后面，看了一眼谢长寂，略带几分同情：“你别多想，阿晚有分寸的。”
　　谢长寂不说话，他缓了一会儿，才跟着进去。
　　进屋之后，薛子丹先给花向晚和狐眠看诊，随后“刷刷”写了两个药方，递给谢长寂，熟练吆喝着道：“劳烦抓药。”
　　听到这话，谢长寂动作顿了顿，他将目光看向花向晚，在看见花向晚身上的伤后，他迟疑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等谢长寂离开，薛子丹为狐眠施针，她伤势重些，体内有淤血堵塞，不比花向晚。
　　等做完这些，狐眠有些疲惫，躺在床上沉沉睡下，花向晚看了他一眼，起身道：“隔壁说去。”
　　“狐眠师姐，好好休息。”
　　薛子丹漫不经心起身，跟着花向晚到了隔壁，花向晚见他进屋，立刻回头，快速发问：“你怎么突然用云清许的身份过来？巫蛊宗的情况你清楚吗？你……”
　　“别这么着急，”薛子丹慢悠悠坐到屋中，给自己倒了茶，“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来。不过在此之前，我想问问，”薛子丹面上带笑，“谢长寂是怎么和你说云清许和巫媚的事的？”
　　花向晚一愣，她不明白薛子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但她也没有什么遮掩，诚实道：“我还没问。”
　　“那你去问问。”
　　薛子丹面上带了看好戏的神色。
　　花向晚皱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
　　薛子丹云淡风轻，却是换了另一个话题，只道：“云清许那个身份死了，还好遇到秦云裳，她把我救了，让我转告你，前些时日秦云衣救了冥惑，之后冥惑回了阴阳宗。”
　　“然后？”花向晚挑眉，薛子丹笑了笑，“他把阴阳宗几个长老的修为都吸食干净，马上就要突破，成为西境新一位化神修士。”
　　“所以呢？”
　　花向晚已经明白薛子丹的意思，却还是想问清楚。
　　薛子丹撑着头，慢悠悠道：“他若成为化神修士，秦云衣还舍得他吗？一条化神期的好狗可不好找。温容要杀他，秦云衣要保她，若鸣鸾宫清乐宫撕破脸斗起来，这不是你最好的机会？”
　　花向晚没应声，她坐到一边，从旁边桌上拿起茶杯，神色平稳，只道：“筹码还不够。”
　　“那你还想做什么？”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了。”花向晚抬眼看他，“回去吧。”
　　“我都出来了，还回去做什么？”
　　薛子丹漫不经心玩弄着手中纸扇，想了想，转头看花向晚，有些好奇：“话说，我有个私人问题想问你。”
　　花向晚抬眼，就看薛子丹凑过来：“你说，若有一日，你发现谢长寂其实根本不是什么朗月君子，和你我并无区别，你当如何？”
　　“不可能。”
　　花向晚果断否决，薛子丹微笑：“如果呢？”
　　花向晚抬眼看他，薛子丹站起身，慢慢悠悠：“你好好想想，若有一日，你发现谢长寂是把好刀，”薛子丹说着，抬手在扇面轻轻一弹，“你是用，还是不用？”
　　花向晚不说话，外面传来脚步声，两人回过头去，就看谢长寂提着药出现在门口。
　　薛子丹凑上来，笑着道：“要不要我给你包扎伤口？”
　　“滚。”
　　花向晚知道他的烂脾气，立刻出声驱赶。
　　薛子丹倒也不恼，收起扇子，笑眯眯站起身来，朝着谢长寂行了个礼：“哦，忘了打招呼，久闻不如见面，见过谢道君。”
　　谢长寂不说话，静静看着他，薛子丹继续道：“之前阿晚就同我说过你，说谢道君人如朗月，品性高洁，所以她心生仰慕，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与我等西境杂修截然不同。”
　　“还有事吗？”
　　谢长寂冷淡开口，薛子丹笑笑：“没了。”
　　说着，他转头看了花向晚一眼：“我说的话你好好考量，先走了。”
　　薛子丹从大门跨步而去，似乎十分高兴。
　　谢长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走进屋来，放下药，关上大门。
　　他拉着她坐在床上，从旁边打了水，抬手给她擦干净手心和脸上的血。
　　花向晚直觉他不是很高兴，忐忑打量着他，好久，才迟疑着询问：“那个……之前忘了问你，云清许呢？”
　　听到这个问题，谢长寂动作一顿。
　　他不敢看花向晚，低着头，缓声道：“没救回来，被巫媚杀了。”
　　“这样。”
　　花向晚点点头：“那巫媚呢？”
　　“死了。”
　　“死了？！”花向晚颇为震惊，“谁杀的？”
　　“我杀的。”
　　“你为何杀他们？”花向晚听这话，紧皱眉头，急道，“你可知你杀了他们，若让人知道，就是把天剑宗卷入此事？你……”
　　花向晚声音顿住，她看着面前低着头的青年，一时竟什么都骂不出来。
　　谢长寂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他缓声道：“是他们先动的手。”
　　不是他主动杀人。
　　听着这个解释，花向晚稍稍放心，她沉默许久，才道：“谢长寂，如果不是为了自己，西境的事你不要碰。”
　　谢长寂听着，并不作答。
　　花向晚低着头，她抿了抿唇：“你早晚得回去的。”
　　谢长寂动作一顿。
　　还是这句。
　　哪怕知道他是谢无霜，知道他的心意，她还是坚信，他要回去。
　　或者说，她希望他要回去。
　　她根本不想要清衡上君谢长寂。
　　她只想要不负责的感情，没有未来的陪伴。
　　谢长寂不说话，他克制着情绪，为花向晚擦干净手和脸，只淡道：“我替你清洗伤口。”
　　他想做点什么，迫切地做点什么。
　　他不喜欢现在的感觉，不想要这种被拒绝的情绪。
　　他想回到幻境里，想看她毫无保留的时刻。
　　他找了借口，然而一听这话，花向晚莫名有些紧张。
　　以前她一直觉得，谢长寂无欲无求，可是在幻境里过了一年，又看到那些过去……
　　她突然觉得，面前的是个人。
　　是个男人。
　　她赶忙道：“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说着，她站起身，自己往净室走。
　　谢长寂看着她抗拒，他微微闭眼。
　　他觉得心里有些难受，花向晚教过她。
　　这是愤怒，是委屈，是酸楚。
　　如果不曾得到过，他或许还会忍耐，然而经历过那半年，他发现，他有些忍不了。
　　他看着面前往净室自己走去的女子，径直出声：“你怕什么？”
　　怕谢长寂喜欢你？
　　他喜欢她是洪水猛兽吗？他喜欢她是溺水毒药吗？
　　花向晚被骤然提问，她僵在原地。
　　她不想让谢长寂发现自己的异样，只能含糊着：“我……我没怕。只是觉得我伤口位置隐秘，不方便你看。”
　　若放在以前，谢长寂便不会多说什么。
　　她说完便放心想要往前，然而还没提步，她就听见谢长寂的声音。
　　“若我不方便，还有谁方便？”
　　花向晚一愣。
　　随后她就看见谢长寂走过来，他停在她面前，垂眸看着花向晚的眼睛。
　　他比她高出许多，低头看她时，影子将她整个人拢在阴暗里。
　　她感觉鼻尖都是他的气息，明明他没做什么，就莫名总觉得好似要做点什么。
　　她紧张扭过头去，面前人便径直伸出手，平静又熟练拉开她的腰带。
　　这个动作让花向晚愣住，然而对方却做得神色坦荡从容。
　　腰带在指尖解开，衣衫散落，他抬手拉在她衣衫上，一件一件褪开，声音中没有半点欲望，显得异常冷静克制：“我是你丈夫，你受了伤，我为你清洗包扎伤口，这有什么不合适？”
　　随着他的动作，她春光尽显，她感觉有种异样的情绪升腾起来。
　　她有点太熟悉他了。
　　她努力克制着情绪，让自己显得很是冷静，仿佛是一场无声的拉锯，双方僵持对峙，谁都不肯输，只道：“那你帮我清理后背就好，前面我自己可以。”
　　“都一样。”
　　面前青年低下头，他呼吸喷涂在她皮肤上，神色清明如常，他用帕子细细擦过她的伤口，伤口的疼和酥麻一起传过来，花向晚忍不住暗暗咬在唇上。
　　而面前人专心致志，清洗伤口，撒药，用绷带缠绕。
　　他指尖会不经意轻触在她身上，气息随着她的动作游走，带着的疑问：“我不明白，两百年前我就娶了你，我们就已经在一起，我每天陪着你，抱着你，照顾你，我有什么做的不好吗？”
　　他说着，缓慢抬头，看向她的眼睛。
　　“我说过了，”花向晚没敢看他，他的眼睛很漂亮，尤其是这种时候，总会让人觉得像海一样，看一眼就陷进去，她目视前方，淡道，“你说这些事两百年前已经结束了，没必要再提。”
　　“那现在呢？”他直起身来，将绷带扔到一边，低头看她，“我有什么做得不好？”
　　说着，他将手穿过她的腰，好像是抱着一般，抬手给她穿上衣服。
　　“有什么做的不好的，我都可以改。”
　　他动作很慢，一件又一件往上拉起。
　　“你要君子坦荡，我有。”
　　他拉上她的单衫。
　　“你要七情六欲，我也有。”
　　拉上她的外套。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学。”谢长寂猛地揽住她的腰，将她微微提起，他低下头，凑在她面前，一瞬间他们好像还在幻境里，他整个人像蛇一样紧紧缠绕着她。
　　他语气终于软下来，隐约仿佛是带了几分哀求，“离薛子丹远点，别躲我了。”


第58章 
　　他的脸离她很近, 呼吸喷涂在她脸上。
　　她看着面前青年，清楚知道他这话里的意思。
　　以前她总安慰自己这是谢长寂的占有欲，和情爱无关, 可如今她怎么都没办法把自己骗过去。
　　她想说点强硬的话，例如质问他凭什么管她，又或者是这些事与他无关，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张了张口，却始终说不出口。
　　她心跳得飞快, 整个人又乱又慌。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执拗要个结果的谢长寂, 可偏生这个结果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
　　谢长寂盯着她，观察着她的神色，只道：“有这么难吗？”
　　“我……我去看看师姐。”
　　她伸手推开他，慌乱往门外走。
　　谢长寂站在原地，他知道自己不该追问下去，可看着她逃一样的背影, 他却没忍住。
　　终归她已经知道了, 他再瞒也没什么意义。
　　“你到底在躲什么？”
　　花向晚没理他, 继续往前，还没走到门边, 就听谢长寂在身后发问：“我喜欢你, 让你这么害怕？”
　　这话让花向晚动作僵住。
　　他怎么知道她已经知道他喜欢她？
　　“明明在幻境里好好的, 明明你想要我陪在身边。”
　　听着这些, 她惊讶回头，就看谢长寂站在不远处, 灯火落在他如玉的面容上, 他眼中带了几分不解：“为什么要这么躲我？”
　　“你……”
　　花向晚震惊看着他, 好久，才反应过来：“你记得？！”
　　谢长寂听到这话，莫名有些想笑。
　　从头到尾，她就是做好了出来就忘了的打算。
　　她没想过他会记得，所以才肯放肆。
　　可他偏生记得。
　　他平静看着她：“我记得。”
　　他一面说，一面朝着她走过来。
　　“是你让我叫你姐姐。”
　　花向晚一听这话，感觉整个人都炸了。
　　她脸瞬间通红，谢长寂却浑然不觉。
　　“我记得你教我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说着，他走到她面前，她察觉他靠近，忍不住退了一步。
　　可他却没有半点退步的意思，步步紧逼。
　　“我记得你问我如果合欢宫没出事我们会是什么样子，记得你让我陪你。”
　　“我记得我们一起送沈逸尘离开，记得烟花下接吻，记得我们两在小巷里做……”
　　花向晚听到这里，没等他说话，抬手一把捂住他的嘴，急道：“别说了！”
　　谢长寂平静看着她，清润的眼里一派坦然，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对。
　　花向晚不敢看他，暗暗咬牙。
　　这就是白纸的可怕之处，他根本没有羞耻心这种说法，于他而言这大概和经文道法没什么不同。
　　他平静看着她，花向晚的手贴在他唇上，带着她的温度和气息，让他方才酸涩焦虑的内心稍作缓解。
　　他看着面前不敢直视自己的人，等过了一会儿，花向晚缓过来，才慢慢放手，故作镇定道：“你别说了，我记得。”
　　“那这样的时光不好吗？”
　　谢长寂不解：“我陪着你，你很高兴。”
　　花向晚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谢长寂，人一辈子不是只有高兴不高兴，幻境里我可以不考虑未来……”
　　“那你现在需要考虑什么未来？”
　　谢长寂打断她，花向晚一怔，她突然清醒几分。
　　她看着面前人，像是一盆水浇在头顶，她内心冷却下来，抬眼看向面前执着青年。
　　察觉花向晚情绪变化，谢长寂皱起眉头。
　　“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他敏锐发问。
　　这话让花向晚心悬起来，她下意识在袖下捏起拳头。
　　“谢长寂，”她笑了笑，“其实幻境里的好不代表什么，那只是我太孤独了。我想要的只是一个人陪着，可这个人，”花向晚说得认真，“不一定是谢长寂。”
　　听到这话，谢长寂觉得有什么锐利划过胸口。
　　幻境里她只有谢长寂一个选择，所以她选了他。
　　可现在她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之前的温少清、云清许，现在的薛子丹，未来或许还会有很多他认识不认识的人。
　　她在西境的两百年，有太多选择。
　　他盯着花向晚，有些说不出话。
　　花向晚看着他的神色，有些不忍心，她垂下眼眸，好心提醒：“你来西境的时候，我就和昆虚子说得很清楚，如果你对我是愧疚，是因我死而产生的偏执，我可以帮你。你要来西境寻找魊灵，我也可以助你。唯独感情一事，”花向晚声音带涩，“抱歉，我没有多余的心力。”
　　“我可以不需要你的回应。”
　　“可你想要。”花向晚抬眼，“就像我当年，我也说过，我喜欢你与你无关，不需要你的回应，但久了，我还是会伤心。因你情谊获利就是获利，而你想要的价码我给不起，就是欠了你。”
　　“我无所谓。”
　　谢长寂盯着她，他克制着自己情绪，努力让步：“我没有什么要的，只要让我留在你身边，让我一个人陪着你就好。”
　　花向晚一时语塞，她静静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后，她扭过头，没有接下去，只道：“你先睡吧，我去隔壁开个房。”
　　打从来到西境，他们就没有分房睡过，听到她要去另外开房，谢长寂心头哽得发疼。
　　看着她拉开门，他终于出声叫住她，找了一个一直用着的理由：“不必如此，你一个人危险，我陪着你。”
　　“不用了，”花向晚背对他，语气平淡，“你既然都记得，那你应该知道我没这么弱，我毕竟吸食了一个渡劫期的修士修为在身，只是不方便用，但自保无虞。”
　　说着，她又要走，谢长寂马上又道：“那你帮我把伤口清理一下。”
　　花向晚动作顿住，她回过头，便见谢长寂转头看向旁边，似是有些不自然：“我也受伤了。”
　　她犹豫片刻，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我想先清洗一下。”
　　“伤口不宜碰水。”
　　“太脏了。”
　　谢长寂坚持，花向晚想起他一贯爱洁，伤口对于他来讲早已是家常便饭，或许干净比这重要更多。
　　她点了点头，便道：“那我等你。”
　　谢长寂应了一声，走进净室，花向晚回到桌边，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茶，坐着等着谢长寂。
　　她没想到谢长寂居然都记得。
　　既然他记得，她再拿什么没感觉搪塞他，怕是糊弄不过去。
　　可她又不能应下来。
　　她是没有未来的人，不能留他同自己一起陷在这里。
　　而且，他执念的是当年从悬崖上跳下去的晚晚，可她早就不是那个人了。
　　她静静等在外面，谢长寂在净室中平静拉开衣衫，从乾坤袋中取了匕首，干脆利落顺着身上已有的伤口划了下去。
　　他咬着牙压着所有声音，将每一道伤口都划到深可见骨，等做完这一切，他颤抖着将匕首用水清洗，放回乾坤袋中。
　　花向晚听着里面沉默了一会儿，似是在脱衣服，随后水声响起，隔了没多久，谢长寂换了一身白色广袖单衫，从房间中走出来。
　　他长发散披，单衫露出他锁骨和半个胸膛，水珠顺着脖颈一路滑落到衣衫之中，明明生着一张高山白雪的脸，却在这一刻彰显出一种莫名诱人的魅力来。
　　他伤口碰了水，明显被刺激到，鲜血从衣衫上浸透出来，像一朵朵艳丽的梅花，盛放在白衫之上。
　　花向晚看见血色，便微微皱眉，朝他招手道：“过来吧。”
　　谢长寂走到她面前，跪坐下来，花向晚拿了药过去，看着面前人平静褪下衣衫。
　　他身上是一道有一道伤疤，看见那血肉模糊的伤口，花向晚就愣了。
　　一开始看见血色她就知道这些伤口应当很深，但没想到却深到这种程度，好几个伤口都能见到白骨，而且上面都带着凌厉的剑气，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愈合。
　　花向晚不由得皱起眉头，抬眼看他：“这么重的伤怎么不早说？”
　　谢长寂低垂着头，轻声道：“你和狐眠师姐看诊更重要。”
　　“我们又没什么大事，”花向晚抿唇，压住心中不满，拿了药来给他涂抹上，忍不住道，“日后不能这么忍着。”
　　谢长寂低着头，语气温和许多：“嗯。”
　　“要不我还是把薛子丹叫过来……”
　　看着这么严重的伤口，花向晚还是不放心，正要起身，就被谢长寂拉住：“不必。”
　　他语气很冷：“他过来，就不用治了，总归会好的。”
　　这话带了些孩子气，花向晚不由得被气笑了：“谢长寂你十七岁吗？”
　　谢长寂不说话，但神色却是半点不让。
　　花向晚缓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只能认命帮他把伤口换上药，等做好这一切，她低声道：“好了，我先走，你有事叫我。”
　　谢长寂应声，他没再留人，静静跪坐在地上。
　　花向晚提步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谢长寂还坐在原地，全然没有半点要入睡的样子。
　　她迟疑片刻，提醒他：“你早些歇息，不要折腾了。”
　　“好。”
　　谢长寂声音平稳。
　　花向晚逼着自己挪开眼，回头去正堂找小二重新开了一间房。
　　她开好房回来时，看见谢长寂房间灯已经熄下，她心里稍稍放心了一些，等自己一个人躺下，她不知道怎么，就是无法入眠。
　　辗转反侧，都忍不住在琢磨，谢长寂到底睡没，他伤势这么重，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以他的能力，应当是不会有什么事，可现在他明显状态不对。
　　他已经走火入魔，天劫时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他现在到底是什么实力，是不是外强中干，根本不是她想象中那么强？
　　她左思右想，直到最后，也不再犹豫，干脆坐起身来，决定去谢长寂房里看看，确定他没出事就好。
　　她悄悄下楼，跑到谢长寂门口，用了一个隐匿咒蹑手蹑脚到了窗边。
　　谢长寂房间设了结界，她也看不到什么，只能是悄悄推开窗户，就看房间里什么人都没有。
　　她皱了皱眉，感觉不到谢长寂气息，她心里有些不安，便大着胆子从窗户里翻了进去，朝着床上走去。
　　床上隐约似乎有人，又似乎没有。
　　她就看看他的情况。
　　她安慰着自己，紧张走到床边，等掀起床帘，就发现床上什么人都没有。
　　花向晚一愣，随后就听谢长寂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来找我？”
　　这声音把花向晚吓了一跳，她猛地回头，就发现谢长寂近在咫尺。
　　她下意识退了一步，全然忘了床就在后面，整个人被床一绊就失重往后仰去。
　　谢长寂抬手一揽，扶着她腰跟着她一起倒在床上，顺势就去了她脚上的鞋，不等她反应，抱着她往床上一滚，便把她堵在里侧。
　　两人面对面挨得很近，谢长寂眼里带着克制着的温和笑意。
　　花向晚心跳得飞快，有种做贼被抓的心虚感，她忍不住往后缩了缩，紧张解释：“我……我就是来看看你，怕你高热什么的。”
　　“嗯。”谢长寂看着她，没有多说什么让她下不来台的话，只问，“不如留下照看？”
　　“你没事就我走了。”一听这话，花向晚快速反应过来，起身想跑。
　　谢长寂一把将她扯回来，翻身压在身下，撑起自己半截身子，低头看她：“我有事。”
　　“你看着挺好的。”花向晚不服气。
　　话刚说完，一滴血就落在花向晚脸上。
　　花向晚一愣，她怔怔抬眼，就听谢长寂平静道：“伤口裂了。”
　　猜着是刚才弄裂的，花向晚一时有些不敢乱动了。
　　看着她的样子，谢长寂微微低头，埋在她颈间，轻声道：“你不在我睡不着。”
　　“你以前也不睡，”花向晚睁着眼看床帐，“你都打坐。”
　　“现在我得睡觉。”
　　听着这话，花向晚倒也没反驳。
　　他这个状态，好好睡觉休息，比打坐有用得多。
　　她睁着眼，好久，叹了口气，认命道：“算了，睡吧。”
　　谢长寂没说话，他压在她身上不动。
　　花向晚推了推他：“滚开。”
　　谢长寂从她身上翻身下去，花向晚背对着他，拉上被子，闭眼道：“有事叫我。”
　　谢长寂没出声，过了一会儿，他从背后抱住她。
　　“晚晚，”谢长寂声音很轻，“你回来，我很高兴。”
　　花向晚不说话，她睁着眼睛看着夜里，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道：“谢长寂，我不是当年的晚晚了。”
　　“我知道。”
　　“其实你一点都不了解我，”花向晚被他抱着，“你爱的、执迷不悟的，其实都是两百年前那个人。”
　　“花向晚，”他连名带姓叫着她的名字，似乎是在区分什么，“我从来都知道我要什么。”
　　过去他知道，现在亦如是。
　　他爱一个人爱得慢，想一件事想得慢，可每一分感情，每一个决定，都是他用漫长时光去理解做出的。
　　花向晚不说话，她被这个人抱着，感觉温暖将她裹挟，人都变得软弱起来。
　　“不，”她看着前方，语气平静，“你不知道。”
　　你甚至连真正的花向晚是什么样、她做些什么、她要做什么都不知道，又谈什么清楚知道？
　　只是这些话她不想再说，她太过疲惫，闭上眼睛，打算将一切推到日后再说。
　　两人睡了一夜，等到第二日醒来，谢长寂还在她旁边，他抱着她，好像还在幻境里相处的日子。
　　他们在断肠村那半年，她每天早上睁眼，都是在谢长寂怀里。她一瞬有些恍惚，身后人感觉她醒过来，迷迷糊糊将她熟练抱紧，眼都没睁，几乎是无意识去亲吻她的脖颈，一路沿着往下，哑着声道：“要么？”
　　“等等！”
　　花向晚猛地反应过来，她一把抓住对方熟练拉腰带的手，骤然清醒。
　　谢长寂迷蒙睁眼，看着花向晚神色不定，片刻后，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狠狠一脚从床上直接踹了下去。
　　“滚下去！”
　　对方吼完，一把拉上床帘。
　　谢长寂摔到地上，疼痛袭来，他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甩了甩脑袋，抬手捂住自己额头，低声道：“抱歉，我习惯……”
　　“滚出去！”
　　这话被急急打断，花向晚似乎更怒。
　　谢长寂有些无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撑着自己起身，去旁边取了衣服，守到门口。
　　花向晚在床帘中微微喘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让她头疼，但更让她痛苦的事，她都不知道这事儿要怪谁。
　　怪谢长寂吗？
　　是她拖着他在幻境里这么呆了半年，是她自己昨晚上不放心回来。
　　怪来怪去只能怪自己。
　　色迷心窍脑子不清！
　　要她知道出来他还记得，要她知道他是谢无霜，要她知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没一会儿，就看传音玉牌亮起。她感应到上面的气息，面色一凛，看了一眼门外，她提声道：“谢长寂。”
　　“嗯。”
　　“你去煮碗面。”
　　“好。”
　　谢长寂没有多问，便提步离开。
　　等谢长寂一走，花向晚立刻设了结界，划开传音玉牌。
　　“花少主，”玉牌中，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来，“听说和你巫蛊宗那边起了冲突，现下如何啊？”
　　“直接说事儿吧。”
　　花向晚听着对方不着边际问话，立刻直入主题。
　　对方听她口吻，语气也郑重许多：“好吧，我是来告诉你，秦云衣已经拿到第二块血令了。”
　　“这么快？”花向晚挑眉。
　　对方轻声一笑：“她做事你不知道？鸣鸾宫法宝众多，她直接去抢就是，魔主血令应该就是五块，她拿到第三块之后，估计马上就要找上你，你好自为之。”
　　“冥惑什么时候突破？”
　　花向晚问了个与此无关的话题，对方一愣，随后很快反应过来，只道：“最多五日，你想做什么？”
　　花向晚没说话，她沉默片刻后，轻声道：“云裳，师兄师姐们的尸体，我可能找到了。”
　　听到这话，秦云裳呼吸一顿，很快她的声音传来，带着竭力克制着的冷静：“在哪里？”
　　“巫蛊宗。”
　　花向晚推测：“当年应该是魔主将他们赏赐给了巫蛊宗炼尸。”
　　“炼尸……”
　　秦云裳喃喃出声，片刻后，她笑起来，咬牙出声：“他们也敢！”
　　“差不多到时候了。”花向晚看着床帐中的云纹，“我筋脉已经恢复，你帮我盯着温容和冥惑的去向。”
　　“你想怎么做？”
　　闻言，花向晚沉默。
　　过了片刻，她轻描淡写：“灭宗。”
　　“会不会太早了一点？”
　　秦云裳皱眉：“现下清乐宫和鸣鸾宫还未彻底翻脸，你要是被发现……”
　　“四日后我会把谢长寂支开，到时候你帮我盯着人，你放心，如果被发现了，”花向晚无意识啃着手指，“我就提前召出那东西。”
　　“谢长寂在，”秦云裳听到这话，提醒她，“你不要找死。”
　　“没事。”花向晚垂下眼眸，“在这之前，我会想办法，把他赶出西境。”
　　“要是赶不走呢？”
　　听到这话，花向晚没有出声。
　　秦云裳叹了口气：“花向晚，别为了个男人把大家逼上绝路。”
　　“你放心，”花向晚啃咬手指的动作急了些，但她语气十分冷静，安抚着秦云裳，“如果他对计划产生任何威胁，我亲自动手。”
　　秦云裳终于没再说话，过了片刻后，她出声：“阿晚我不是逼你，你也别逼自己。”
　　“我知道。”
　　花向晚舒了口气：“你保护好自己，四日后见吧。”
　　秦云裳应了声，花向晚将玉牌通信切断，在床帐中抱着自己缓了很久，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她舒了口气，抬起头来，又恢复平日模样，漫不经心掀开床帘。
　　谢长寂端着面条走回来，花向晚看了他一眼，这才想起来：“那个……伤还好吧？我那脚是不是太重了？”
　　“一点小伤，无碍的。”
　　谢长寂说着，走到她面前，半蹲下身，替她将鞋穿上。
　　花向晚垂眸看着眼前人，他在晨光下带着暖意，想一块会发光的玉石，看得人心都暖了起来。
　　“谢长寂。”
　　她突然开口，谢长寂仰头看她。
　　“那个……我是说，假如，”她看着谢长寂的眼睛，“假如有一天，你发现我和你想得不一样，比如我是个很坏很坏的人。”
　　花向晚迟疑着：“你会怎么样？”
　　谢长寂不说话，好久，他反问：“如果是我呢？”
　　“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和你想得不一样，是个很坏很坏的人呢？”
　　花向晚愣了愣，片刻后，她笑起来：“不会这么一天。”
　　“是吧。”
　　谢长寂垂眸，站起身来：“洗漱后去吃面吧。”
　　花向晚点头，她站起身，跟着谢长寂走到桌边，刚坐下，就听谢长寂开口：“说起来，你逃婚那天也是让我煮面。”
　　花向晚动作一顿，就看谢长寂静静看她，眼中全是了然：“刚才又干什么了？”
　　花向晚闻言，一口面呛在口中。
　　她急促咳嗽起来，谢长寂温和拍着她的背：“不想说不说了，别激动。”
　　“谢长寂……”花向晚咳嗽着，痛苦看着他，“你……妖怪啊？”


第59章 
　　听着花向晚的话, 谢长寂摇了摇头，只提醒：“你做得太明显。”
　　花向晚无奈，叹了口气：“其实也没什么。”
　　谢长寂抬眼看她, 就看花向晚笑了笑：“我就是想起来, 四日后, 应当是你生辰吧？”
　　听到这话，谢长寂一愣, 恍惚片刻，才意识到，四日后，的确是他生辰到了。
　　只是他自己都忘了。
　　他一时说不出话, 花向晚撑着下巴，看着他说得十分认真：“我想回合欢宫给你摆个宫宴, 好好庆祝一下。”
　　谢长寂迟疑片刻，随后只道：“你记得，我已很是高兴，还是着手先找下一块血令……”
　　“这个不急, ”花向晚笑起来, “反正现下也受了伤，不如回宫养养。而且，好歹是我的少君, 若你生辰都不过, 天剑宗还觉得我怠慢了你。”
　　谢长寂不说话，他静静看着她。
　　面前人神色真诚，他知道其实这中间一定有什么弯弯道道, 可看着这双眼睛, 他莫名希望, 她说的都是真的。
　　“好不好？”
　　花向晚追问，谢长寂垂眸应声：“嗯。”
　　“那今日出发。”花向晚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我去看看师姐，问问她要去哪里，你先收拾东西。”
　　说着，花向晚走出屋外，她走到狐眠房间，推门进去，就看狐眠正拿着手中画笔，似是在想着什么。
　　“师姐。”
　　花向晚出声，狐眠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哦，阿晚。”
　　“想什么呢？”
　　说着，她关上门，悄无声息设下结界，走到狐眠身边。
　　狐眠看见她动作，便明白她的意思，直接道：“想巫蛊宗的事。”
　　花向晚坐到狐眠旁边，狐眠低头看着手中毛笔：“巫生借我之手害了这么多人，我一想到他还好好活着，就恨不得扒了他的皮。”
　　“那不如我帮我做件事？”
　　花向晚笑起来，狐眠抬眼，就看花向晚推了一张符纸给他：“这是温少清当年给我一道琴音，可保我接下元婴期致命一击。”
　　狐眠看着花向晚的动作，微微皱眉：“你想做什么？”
　　“师姐不是可以画物成真吗？”花向晚抬眼看她，“那就画一具温少清。”
　　“温少清？”
　　“温少清尸首被巫蛊宗人盗走，炼尸化作己用，大街之上，温少主尸身伤人，为温宫主所知，温宫主思儿心切，以寻亲术日夜追寻。”
　　花向晚平静说着，仿佛是在写一段故事：“师姐知道了吗？”
　　狐眠愣愣看着花向晚，好半天，她突然反应过来：“温少清的尸首在你这儿？”
　　“不在我手中，”花向晚喝了口茶，“但四天后就到了。”
　　狐眠消化着这句话的意思，缓了好久，才意识到：“温少清是你杀的？可我听说是冥惑……”
　　“是冥惑动的手。”花向晚解释，“但是，是我推波助澜。他想杀谢长寂，将谢长寂在溺水毁尸灭迹，我就将计就计，让冥惑动手杀了他，毁尸在溺水，溺水彻底侵蚀人骨需要一刻钟，我提前让人等在附近，将他捞了出来，封印在棺椁之中。”
　　“然后呢？”
　　狐眠想不明白：“你想让温容因此找上巫蛊宗的麻烦，让温容动手吗？”
　　“怎么会呢？”
　　花向晚抬头看向狐眠：“我只是想让温容过去，把少清的尸骨接回去罢了。”
　　狐眠不说话，她呆呆看着平静说着这些的花向晚，好久，才不可思议道：“阿晚，这些年你到底做了什么？”
　　“这不重要。”花向晚喝了口茶，平淡道，“师姐只要信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合欢宫。”
　　狐眠沉默不言，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好，那做完这些，我还需要做什么？”
　　“如果赶得过来，四日后，来巫蛊宗吧。”
　　花向晚站起身：“我想，你大概想亲自送巫生上路。”
　　“那你呢？”
　　狐眠急切询问。
　　花向晚往门口走去：“我今日启程和谢长寂回合欢宫，他四日后生辰，我陪他过，这一次，”花向晚在门口顿了顿，回头看她，“别跑了。”
　　狐眠抬眼看着面前略显陌生的师妹，好久，才认真开口：“好，我不跑了。”
　　花向晚笑了笑，没有多言。
　　和狐眠确定了行程，花向晚回到屋中，就看谢长寂已经打包好东西。
　　花向晚靠在门边，看着他收拾东西，感觉好像回到两百年前。
　　那时候他们两个人一起驱除魊灵，她人懒，脾气大，每次都是谢长寂在打理这些生活琐事。
　　她静静看着，谢长寂慢条斯理将剑擦好放在腰间，抬起头来，就看花向晚站在门口，见他看过来，她笑了笑：“我和师姐说好了，她还有其他事，我们先走。”
　　“那我呢？”
　　薛子丹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花向晚回过头去，看见蓝衫公子用折扇轻敲着手臂：“把人家用完了，就这么甩下了？”
　　花向晚没说话，谢长寂走上前来，拉住花向晚的手，薛子丹挑了挑眉，花向晚琢磨片刻，笑了起来：“我要回合欢宫给谢长寂庆生，你当真一起去吗？”
　　这话让薛子丹一愣，谢长寂听着花向晚的话，不由转头看向她，花向晚看着薛子丹，神色意味深长，过了片刻，薛子丹似乎领悟什么，笑了一声：“合欢宫我可就不去了，我好歹是药宗少主，若让人知道，”薛子丹张开折扇，遮住半边脸，“不好。”
　　“那还不快滚？”
　　花向晚挑眉，薛子丹“啧”了一声，往狐眠房中走去：“罢了罢了，还是找狐眠聊聊有意思，狐眠……”
　　“滚！”
　　话没说完，狐眠房间一个茶杯就砸了出来，怒喝出声：“薛子丹你再跟着我，老娘就杀了你！”
　　薛子丹吓得往旁边一跳，随后反应过来：“狐眠你这人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着，他便提步走进去，关上大门。
　　花向晚看两人斗嘴，觉得有些好笑，等回过头来，就看谢长寂看着房门若有所思。
　　花向晚意识到什么，敏锐询问：“你在看什么？”
　　“他们好像很熟。”
　　谢长寂挪眼看过来，花向晚心上一颤，骤然意识到他可能察觉到薛子丹是“云清许”的身份。
　　她轻咳了一声，只道：“以前我让薛子丹去找过一段时间狐眠，估计是这个时候认识的。”
　　谢长寂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花向晚赶紧主动挽住他的手，转移他的注意力：“走吧，你现在能带我回合欢宫吗？”
　　谢长寂被她主动挽住手，身子僵了僵，片刻后，他放松下来，眼里隐约浮现出几分笑，轻声道：“好。”
　　说着，他转身双手拉住花向晚的手，轻声道：“闭眼。”
　　花向晚闭上眼睛，感觉周边灵力剧烈波动，不一会儿，天旋地转，随后就听谢长寂开口：“好了。”
　　花向晚睁开眼，两人已经回到合欢宫门口。
　　谢长寂面色有些苍白，花向晚转头看了他一眼：“没事吧？”
　　谢长寂摇头，花向晚还是有些不放心，她伸手扶住他，轻声道：“你要是不舒服，要同我说。”
　　“嗯。”
　　谢长寂垂下头，声音很轻：“伤口有些疼。”
　　“我就说。”
　　花向晚嘀咕着，朝着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前，修士便认出他们，守门修士愣了愣，随后高兴道：“是少主和少君！”
　　“少主和少君回来了！”
　　“好了。”
　　花向晚看他们吵嚷，笑了笑：“别吵了，进去吧。”
　　说着，花向晚便扶着谢长寂走进城门。
　　谢长寂静静打量着宫城，合欢宫和幻境里区别很大，幻境中的合欢宫所有东西都是崭新的，而如今合欢宫看上去已经有些破旧，原本空旷的广场上挂着绘着合欢花的黑白纹路旗帜，一路通向大殿，在风中烈烈招摇。
　　谢长寂抬头看着那些旗帜，感觉到上面灵力流动，忍不住开口：“这些宫旗是什么？”
　　“是招魂幡。”
　　花向晚耐心解释：“用来为那些死去的弟子招魂。”
　　谢长寂没有说话，灵北接到弟子通知，和灵南一起赶了过来，来的同时还有天剑宗的弟子，岁文和长生走在前面，高兴跟着灵南灵北跑上来。
　　“少主，少君。”
　　“上君，师祖母。”
　　两边人叫了两个称呼，花向晚听着师祖母的称呼有些想笑，看了一眼来的人，轻咳了一声，叮嘱灵南：“那个，四日后清衡上君生辰，你准备一下，摆个像样一些的宴席。”
　　“我准备？”
　　灵南诧异，花向晚满眼期许：“合欢宫左右使，你总不能事事都让灵北来做吧？”
　　“哦……”灵南听到这话，有些不情愿道，“好吧。”
　　“你先通报三位长老和宫主，”花向晚看她的样子，有些不放心，转头看了一眼灵北，“你帮着些。”
　　“是。”
　　灵北应声，花向晚转头看向谢长寂：“你要不要和你宗门弟子说说话？”
　　谢长寂闻言，转头看向正亮着眼有些激动想和他说话的岁文和长生，迟疑片刻后，他点头：“嗯。”
　　长生顿时笑起来，岁文恭敬道：“上君，这边请。”
　　谢长寂被天剑宗弟子带走，花向晚便转头看向灵南：“还在这里等着做什么？去做事啊！”
　　“知道了。”
　　灵南鼓了鼓嘴，转身小跑离开。
　　等支开灵南，花向晚看向恭敬等在一旁的灵北，灵北率先开口，低声道：“宫里一切安好，少主大可放心。各地消息都在少主殿中存放，重要的属下已经提前告知过。”
　　“巫蛊宗那边的消息传出来没？”
　　花向晚领着灵北朝自己宫殿走去，灵北低声道：“听说巫媚被杀了，巫生和您这边动了手，现下巫蛊宗正在休养生息。”
　　花向晚点点头，只道：“谁杀的巫媚传出来了吗？”
　　“暂时还没有。”灵北低声道，“巫蛊宗好像把消息压下来了。”
　　“魔主那边什么动静？”
　　“药宗宗主一直待在魔宫，怕是还不稳定。”
　　听到这话，花向晚唇边带了丝笑。
　　她同灵北一起走上台阶，灵北看四周无人，压低声：“少主此次突然回来，是想要……”
　　“这几日盯着巫蛊宗和清乐宫的消息，如果有温少清出现的消息，别让人压着，让所有人知道最好。”
　　“是。”
　　灵北熟知花向晚做事风格，没有多问。
　　“还有，”花向晚踏入大殿，“调人去巫蛊宗附近待命，准备好传送阵，四日后我要过去。此事务必小心，不要让任何人察觉。”
　　灵北闻言，便明白花向晚意思，立刻道：“明白。”
　　说着，灵北抬头：“宫宴一定会大办，我等会为清衡上君，好好庆生。”
　　花向晚听着这话，动作顿了顿，片刻后，她轻声开口：“他的生辰，让他高兴些。”


第60章 
　　和灵北商议了一下大概细节之后, 花向晚便让他先下去，自己坐在大殿中，摸着手边扶手雕花, 思考着后续事宜。
　　冥惑自己杀了阴阳宗的长老，阴阳宗就不足为惧, 清乐宫现下唯一能够管辖的只剩傀儡宗，傀儡宗为九宗末流，上不了什么台面。
　　若这种时候，能把巫蛊宗出事嫁祸给清乐宫, 那鸣鸾宫应当会直接出手, 只要他们杀了温容，那清乐宫剩下两位渡劫修士, 要么投靠鸣鸾宫，要么另寻外援, 不可能为了清乐宫死守。
　　这时候, 她也就该出手了。
　　如果她能赢，那自然好, 若不能赢, 她就只能走到最后一步。
　　等真的走那一步, 谢长寂……容得下她吗？
　　从死生之界坠落而下时的痛感清晰袭来，让花向晚瞬间冷静许多。
　　无论谢长寂容不容得下, 她都赌不起，现下最重要的就是稳住谢长寂，在那个东西出现前, 想办法让他离开西境。
　　想到这一点, 花向晚缓缓睁开眼睛, 迅速给薛子丹发了个传信。
　　“迷药, 四日后用于谢长寂。”
　　发完传信，她转头看向窗外。
　　夜色正好，鸟儿雀跃于枝头。
　　她缓了一会儿后，便开始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拿了之前堆积没看的消息翻阅。
　　这些消息来自合欢宫各地探子，重要的灵北都已经告知过她，不重要的累积在这里，她却还是一一打开纸条看过，一面看一面烧。
　　看到夜里，她听见门口脚步声，抬眼看过去，就见谢长寂站在门口。
　　他怀里抱着许多糕点，静静看着她，花向晚一愣，随后笑起来：“你怎么来了？”
　　“同弟子聊完，便来找你，接你回去。”
　　听到这话，花向晚便知道，谢长寂今晚上又打算要和她睡一张床。
　　她想起今早上的情况，略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那个，我还有很多事儿，你先回去休息吧。”
　　谢长寂没说话，目光落在桌面为数不多的纸条上，平和道：“那我等你。”
　　“你……你回去睡呗，”花向晚笑容微僵，“一直待在这里多累啊。”
　　谢长寂沉默，片刻后，他轻声道：“你不在我睡不好，伤势难愈，四日后的生辰宴，我怕难以应付，要不还是……”
　　“唉等等！”
　　一听这话，花向晚立刻站起来，她挤出一丝笑：“生辰宴是大事，定下了不好缺席，我还是同你回去吧。”
　　“生辰而已，不是大事，你先忙吧，”谢长寂显得异常善解人意，“不必为我操劳。”
　　“哪里？”花向晚绕过书桌，走到他旁边，笑得很真诚，“你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谢长寂看着她，隐约似乎带了些笑，但神色却一如既往，转身道：“那就先回去吧。”
　　两人走在长廊，谢长寂悄无声息为她挡了风，花向晚心中闷闷，转头看了一眼他手中一大堆盒子，颇为好奇：“你这是什么？”
　　“弟子送的糕点，西境没有云莱的点心，他们出门在外，就自己学着做了许多。”谢长寂解释。
　　花向晚点点头，漫不经心：“你今日同他们聊了挺久的。”
　　“讲道而已。”谢长寂说着，花向晚便想起来，天剑宗年年都要给弟子讲道。
　　那些年在云莱，她也跟随谢长寂去听过天剑宗讲道，各地弟子云集，仙山仙气缭绕，仙鹤松柏，高山流水，无一不是众人心中所向往的仙道模样。
　　那时候谢长寂是普通弟子，领着她站在人群中，她仰头看着高处修士，忍不住询问：“你有一日也会这样开坛布道吗？”
　　谢长寂动作顿了顿，迟疑片刻后，他缓慢出声：“不会。”
　　那时候她以为是因为谢长寂对自己没信心，觉得自己不会成为这样的大能。
　　可如今才想明白，那是因为他清楚知道，未来自己将一生守在死生之界，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花向晚看着旁边青年，他一身白衫，手里拿着糕点，这让他多了几分烟火气，看上去整个人温柔许多。
　　她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就想到他白衣绣鹤，开坛布道，万人敬仰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什么？”
　　“我就是想，如果你回天剑宗，这次应该可以开坛布道了。”
　　花向晚说着，眼中带了几分期许：“你还可以再收几个徒弟，然后有许多徒子徒孙，让天剑宗繁荣昌盛，等什么时候就可以飞升上界，成为一代佳话。”
　　谢长寂听着她的话，没有出声。
　　花向晚越想越觉得这个未来颇为美好，忍不住道：“云莱挺好的。”
　　“你喜欢，我可以带你回去。”
　　谢长寂开口，花向晚一愣，片刻后，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摆了摆手：“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狗窝，算了吧，我还是就在西境这个狗窝呆着好了。”
　　说着，两个人一起走进房间，谢长寂放好糕点，两人各自洗漱。
　　等上了床，花向晚睡在里侧，她侧着身子看着面前闭眼浅眠的谢长寂，缓慢道：“谢长寂，我好久没看见你修炼了。”
　　听到这话，谢长寂睁开眼睛，花向晚看着他，似是思索：“也好久没看见你拿问心剑了。”
　　他平静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轻声解释：“修炼灵力，我已经走到头了。”
　　“何谓到头？”
　　“修行以元婴作为边界，元婴之下修身，练气引灵气入体，以虚丹操纵灵气，可得百年寿命，身体轻便。”
　　他声音清清冷冷，竟同她讲起修行的基础知识。
　　“筑基排清灵根污秽，与凡人区别，可得三百年寿命。”
　　“金丹之后，虚丹转实，灵气入体，再入金丹运转净化，成为灵力，至此灵力滋养躯体，寻常刀枪不入，可得五百年寿命。”
　　“之后便可修于神识之内结婴，修身不再重要，修得元婴，元婴再进一步，于化神转为元神，修仙者便可有脱离身体之精体，开天眼，观星斗运转，人世规律。”
　　“再步入渡劫，窥探天道，运用天道法则。”
　　“所以？”
　　花向晚听不明白，谢长寂抬手拂过她的头发。
　　“对于渡劫而言，修为灵力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理解这世上万事万物法则。道心，是你的执念，你修行的根本原因，而道，则是你理解事物的方式。”
　　“例如问心剑一脉，”谢长寂解释给她听，“问心剑的道心，是成为最接近天道的存在，而问心剑的道，便是舍弃人欲，成为天道。我们一生之修行，都在克己、守欲，夺人欲，以天道之眼，判断万事万物。”
　　“我明白。”
　　花向晚笑起来，她凑到谢长寂面前，觉得有些得意：“那你在幻境大半年，是不是破戒了？”
　　谢长寂不说话，他看着面前眉眼灵动的女子，片刻后，笑了起来：“我早就破戒了。”
　　两人静静对视，花向晚看着面前人，她觉得心跳放唤，从未这么靠近过这个人。
　　他像明月一样高悬于顶，温柔照耀世人。
　　她仰望着他，忍不住出声：“谢长寂，你生日有什么想要的吗？”
　　谢长寂想了想，摇了摇头：“你在，我就觉得很好。”
　　说着，他伸手将人拉进怀里，闭上眼睛：“睡吧。”
　　谢长寂对于和她同眠这件事很执着，花向晚也懒得和他抗争，白日里和灵北一起筹备他的生辰宴，夜里给他□□，好在他也不做些什么，她倒也放心。
　　合欢宫一片安好，但西境却不太平，四处流传消息，说温少清还活着，因为有一位清乐宫的弟子被温少清的琴音所伤。
　　但又有更多传闻，说温少清已经死了，伤人的，是一具被人操控的白骨。
　　白骨伤人，这是炼尸之术。
　　此事让本来已经开始为儿子办葬礼的温容又疯狂起来，当初她没在溺水中捞到温少清的尸体，以为温少清尸体被溺水彻底侵蚀，如今清乐宫弟子被温少清琴音所伤，那完全可能是温少清骸骨落入他人手中，被炼成了供人操控的凶尸。
　　一宫少主落到如此境地，那是清乐宫绝不容许的侮辱，于是清乐宫上下四处张贴告示，温容又在宫中想尽办法，开始感应温少清的尸体在何处。
　　清乐宫的动作大家看在眼里，如今西境擅长炼尸之术的，除了散修之外，便只有傀儡宗和巫蛊宗。
　　而傀儡宗乃清乐宫管辖宗门，应当不敢擅自以少主作为炼尸对象，怀疑最大的，便只剩下巫蛊宗。
　　加上之前在神女山，巫蛊宗人曾因袭击温少清被杀，于是巫蛊宗以温少清尸首炼尸的小道消息不胫而走，众人议论纷纷。
　　这些消息一条条传入合欢宫，而合欢宫内随着谢长寂生辰日期到来，越发热闹。
　　谢长寂身为天剑宗上君，身份尊贵，想要结交的人不少，帖子发出去，便各宗都派了人过来祝贺。
　　花向晚早早得了客单，等到第四日，便早早起身来，换上白色束腰绣凤宫装，亲自去门口迎接来道贺的人。
　　这次宫宴来了至少上百修士，花向晚一一见过，等到了晚间，便同谢长寂一起接待众人。
　　酒席办得盛大，所有人在店里闹哄哄的，谢长寂和花向晚坐在高处，两人喝着酒，花向晚转头看他：“这生辰宴办得如何？”
　　“很好。”
　　谢长寂出口，花向晚挑眉：“你当真觉得很好？”
　　谢长寂想了想，只道：“你为我办，怎样都好。”
　　花向晚听到这话，思索片刻，不由得凑过去：“你以前怎么过生日？”
　　“买糖。”
　　这话出来，花向晚有些诧异：“买糖？”
　　谢长寂点点头，认真解释：“没有人想为修问心剑的弟子过生辰，我也一直没想过。直到有一年生辰，我有一位修多情剑的师弟，他和我是同一日生辰，那天许多人都在为他庆贺，闹了很久，后来等我回到死生之界结界前，等师父为我讲道，师父就给了我一颗糖。”
　　说着，谢长寂回忆起来：“从那以后，每年生辰，师父都会给我一颗糖。”
　　花向晚没说话，她想了想，笑起来：“你都两百多岁，我再给糖也不合适了。”说着，她摇晃着酒杯，“有什么想要的？”
　　谢长寂不出声，他看着她，似是一切了然。
　　“我今日的愿望就是，花向晚，”谢长寂看着她，说得格外认真，“平平安安，寿与天齐。”
　　花向晚听着他的愿望，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目光，扭过头去，轻咳了一声：“这可不是我说算了。”
　　说完，她赶紧岔开话题：“今晚灵北给你安排了烟火，走，我们去门口看。”
　　她一面说，一面起身，高高兴兴招呼众人往门口走去。
　　谢长寂从容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走进人群，叫着众人：“来来来，我们到广场上去看烟花。”
　　“少主，不喝酒啦？”
　　“一会儿喝。”
　　花向晚走得快，人流将两人隔开，谢长寂距离不远不近，眼看着就要走出门口。
　　一道剑光从人群中破空而来，朝着花向晚直刺过去！
　　这剑来得极快，花向晚恍若未觉，谢长寂猛地睁大眼，大喝出声：“花向晚！”
　　花向晚笑着回头，便见谢长寂身形一动，花向晚似乎是着急，往旁边一躲，这倒给了行刺之人机会，长剑紧追而上，谢长寂剑意急轰而至，在剑尖刺入花向晚身体时，便将行刺之人一剑劈了出去！
　　“慢着！”
　　花向晚那看见谢长寂下一剑又动，她一把抓住谢长寂的手，急道：“留活口。”
　　谢长寂不说话，他喘息着，手微微发颤。
　　灵北带着人冲进来，所有人乱成一片，花向晚捂着伤口，似是十分虚弱，她勉强笑了笑：“长寂，我无事。”
　　谢长寂盯着她，目光勉强挪开，他似乎是花了很大力气，才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上前将花向晚一把打横抱起来，冷着声道：“将人押下去，彻查此事，立刻叫大夫过来。”
　　说着，他抱着花向晚，朝着内院疾步走去，花向晚感受到他的愤怒，乖乖卧在他怀中，小声道：“我没事。”
　　谢长寂没有出声，等进了房间，他直接一把撕开花向晚衣服，露出她的肩头，冷静为她处理伤口。
　　等处理好伤口，他用衣服盖好她的肩头，医修这才急急忙忙赶了过来，看上去阵仗颇大。
　　“进来吧。”
　　看着医修战战兢兢的样子，花向晚到十分平和，众人进来，为她看诊确认无碍后，终于才退了出去。
　　等房间里只剩谢长寂和花向晚，对方明显也冷静许多，花向晚想了想，安抚道：“那个，我没什么事，你不用紧张。”
　　谢长寂没说话，他关上门，坐回床边，他静静看着她，目光落到她的伤口上：“不要有下一次。”
　　“这我哪儿能管得了？”
　　花向晚有些心虚，面上却不显，只抬手主动碰了碰他的手：“你别生气了。”
　　谢长寂不动，花向晚直起身凑过去，看着似是在想着什么的谢长寂：“你看看我嘛。”
　　谢长寂听她的话，转过头来，他看着她琥珀色的眼，她眼睛中带着笑，像是会勾人一般，一股甜腻的香味悄无声息弥漫在屋中，她伸出手，揽住他的脖子，靠到他身上，轻蹭着他，撒着娇道：“好了我以后注意，绝对没有下一次。”
　　“花向晚，你不能总是……”
　　谢长寂紧皱眉头，转头看她，只是话没说完，花向晚就亲了上来。
　　她柔软的唇堵在他唇上，灵巧勾着他，谢长寂呼吸一顿，就感觉面前人跨坐上来。
　　周边空气里都是她的味道，谢长寂察觉不对，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按住她的动作，轻喘着粗气警告：“花向晚！”
　　“好哥哥，我听着呢。”花向晚从他手中将手腕转出来，熟练拉开他的衣衫，抬起身子揽住他，“你要生气就罚我吧，你看要怎么罚？”
　　说着，她拉开自己衣服，谢长寂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他终于意识到情况似乎有些不对，用力甩了甩头，挣扎着出声：“你……你别一个人……”
　　花向晚没动，她平静看着似乎已经沉溺在她编织幻境的谢长寂，看着他努力想要挣脱这个幻境。
　　可以有心算无心，她筹谋已久，怎么可能让他这么轻易从幻境中爬出来？
　　她干脆将人一把拉下来，谢长寂倒在她身上，眉头紧皱，似乎还在努力挣扎。
　　花向晚静静抱着对方，过了一会儿后，她轻声开口：“好好做个美梦，明日我就回来了。生辰快乐，”她低头亲了亲谢长寂额头，神色平静，“清衡道君。”
　　说着，她抬手一推，便将身上人推开，从床上从容起身。
　　刚一挪步，谢长寂便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将她衣领扯下大半。
　　花向晚回头看了一眼低低喘息着的谢长寂，听对方出声：“带……我……”
　　花向晚看着谢长寂，她平静注视着他，好久，缓慢出声：“我们不是一路人，我带不了你。”
　　说着，她慢条斯理拉上衣衫：“做个梦就行了，别当真呐，清衡道君。”
　　谢长寂动作一顿，花向晚从他手中扯回袖子，转身离开。
　　她走出房间，设下结界，便看等在门口的薛子丹和灵北。
　　“怎么样，我的药好用吗？”
　　薛子丹笑眯眯开口，花向晚没搭话，只道：“守着他。”
　　说着，她看向灵北：“如何了？”
　　“那边已经一切准备就绪。”
　　灵北平静出声：“就等少主。”
　　“刺杀那个人呢？”
　　“已经做了个假身份‘死’在牢狱中，明日少主遇刺的消息就会传出去。”
　　花向晚点点头，手上一转，一个传送阵出现在地面。
　　她提步上前，招呼周边人：“走吧。”
　　传送阵亮起，所有人跟在她身后，前后踏入传送阵。
　　没一会儿，众人眼前便换了一番景象。
　　提前到的合欢宫众人早已等在原地，秦云裳、狐眠围在旁边。
　　看见花向晚出现，合欢宫弟子齐齐跪地：“恭迎少主。”
　　“起吧。”
　　花向晚抬手，转头看向秦云裳：“温少清呢？”
　　“在这儿呢。”
　　秦云裳将一个书一般大小的盒子递给花向晚：“你设的隐蔽阵我还没打开，不过我听说最近温容用各种方法找他找疯了，她早就怀疑巫蛊宗，现下就在巫蛊宗附近活动，你前脚撤了法阵，她后脚估计就能赶过来。”
　　花向晚没说话，她低头打开盒盖，便见一具不算完整的骷髅静静躺在木盒中。
　　“他尸骨太大，我带着不方便，就给他缩小了放盒子里，你拿出来是一样的。”
　　秦云裳解释，花向晚没有理会，抬手拂过木盒上方，口中念咒。
　　木盒颤动起来，一个阵法缓慢消失。
　　等做完这一切，花向晚对着木盒中的白骨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捞出来时一点肉都没了吗？”
　　“干净得很。”
　　秦云裳接话，随后赶紧道：“不过你可别怪我不尽心，我得了你的信，第一时间就去捞人，不过他之前已经被人剃干净了，所以不会有血肉。”
　　听到这话，花向晚动作一顿，她微微皱眉，抬眼看秦云裳：“被人剃干净了？”
　　秦云裳点头：“不错，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具白骨在地面爬，然后就爬进了溺水坑里，等他死了我捞出来就这样了。薛子丹之前看见这东西，和我说是剑痕……”
　　说着，秦云裳忍不住感慨：“冥惑真狠啊……”
　　“别说了，”他们说着话，狐眠扫了一眼木盒中亮起来的白骨，皱起眉头，“温容可能已经发现他的位置了。”
　　“现下怎么办？”
　　秦云裳抬眼看向花向晚，花向晚冷静道：“我先混进去，将木盒放在大堂，等一会儿温容来闹，我趁机去找他们的尸身。等我找到他们，我会告知你们，到时候温容一走，你们告诉我，我开法阵将他们困在法阵中，就可以动手了。”
　　“尸骨尽销，魂魄拘禁，”花向晚语气平静，“一人不留。”
　　听到这话，狐眠抿紧唇，片刻后，她点头应声：“好。”
　　花向晚看了一眼秦云裳，点了点头，随后转头看灵北：“带着弟子，听狐眠师姐的。”
　　说完，她便走上前去，化作一道华光，悄无声息潜入巫蛊宗。
　　众人远远等在巫蛊宗外，没有一会儿，就感觉一阵地动山摇，随后就听温容怒喝出声：“巫生小儿，还我儿身体来！”
　　这一声大吼凭空而下，惊得巫蛊宗人纷纷从睡梦中清醒。
　　巫生在黑夜里睁眼，他立刻起身，领着众人来到大门前。
　　没了片刻，就看温容带着人一排落在门前，看见温容，巫生恭敬行礼：“温宫主。”
　　“废话休说，”温容取出一个正在法光的罗盘，冷着声道，“我儿尸骨在你这里，交出来！”
　　“温宫主，”巫生神色平淡，“巫蛊宗没有少主的尸骨，请温宫主切勿听信谣言。”
　　“谣言？”温容笑起来，“我儿的法术我认识，若非被人炼尸，绝不可能有一具白骨能用出我儿的法术。炼尸一事，除了你们巫蛊宗还有谁？”
　　“温宫主，”巫生冷声开口，“切勿妄言。”
　　“你……”
　　“若温宫主不信，不妨入巫蛊宗一搜。”
　　听到这话，温容一顿，就看巫生抬眼，冰冷看着她：“请。”
　　温容闻言，广袖一甩：“好，本座这就去搜，走！”
　　说着，温容大步向前，领着众人冲了进去。
　　巫生提步跟在温容身后，平静道：“此事太过凑巧，明显是有人刻意为之，温宫主切勿上……”
　　话没说完，温容顿住脚步，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愣愣看着前方。
　　巫生察觉不对，疑惑回头。
　　一抬眼，就看见正堂之上，一具白骨身着紫衣，头戴玉冠，手中抱着一把白玉琴，端坐在正堂上方。
　　巫生瞳孔紧缩，温容面容呆滞，片刻后，她颤颤出声：“少清……”
　　说着，她踉踉跄跄扑上前去：“少清！娘来了，娘来接你了少清！”
　　她冲上前方，抬手触碰在温少清白骨上。
　　然而她刚刚一碰，温少清便化作飞灰散开。
　　巫生这才反应过来，急道：“温宫主你听我解释……”
　　话没说完，只听一声咆哮，音波朝着巫生扑面而来，巫生同时祭出一个傀儡，同温容的音波对轰在一起。
　　渡劫期与化神期的对峙带来巨大灵力动荡，朝着远处轰然而去，惊得四方修士猛地睁眼。
　　然而对峙也不过片刻，毕竟一个大境界的差距，巫生再支持不住，被温容音波猛地轰开。
　　他狠狠砸在墙面，随后便被人一把捏住脖子，提到高处。
　　“查，”温容死死盯着巫生，咬牙开口：“你给我查！”
　　“是。”
　　巫生立刻出声，喘息着：“温宫主，我这就查，这就还巫蛊宗一个清白！”
　　“我给一个月，把凶手给我找出来，不然，我要这巫蛊宗满门弟子，给我儿陪葬！”
　　说着，温容将巫生狠狠甩开。
　　她走回大堂，颤抖着手，跪在地面将白灰收集起来，放入一个瓷坛。
　　随后抱起白玉琴，克制着情绪转身，哑声道：“走。”
　　巫蛊宗人跪了一地，送走温容。
　　这时，花向晚走在长道之中，缓缓推开一扇黑金色大门。
　　大门之后，上百具棺木停在宽广的房间中。
　　花向晚抬眼看去，给秦云裳传音：“找到了。”
　　秦云裳冷眼看着温容走远，转头看了一眼狐眠：“动手吧。”
　　雷声轰鸣而下，狐眠手中画笔一转：“好。”
　　雷声轰隆，似有大雨。
　　千里之外，一道闪电轰在谢长寂幻境之中，谢长寂一口血呕出来，急急睁开眼睛。
　　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边鲜血，迅速起身，径直提着剑打开大门。
　　薛子丹听见声响，诧异回头，只是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人用剑架着脖子，狠狠撞在身后柱子上。
　　“花向晚呢？”
　　谢长寂揪着他的衣领，语气中带着杀意。
　　他杀巫媚那晚的记忆浮现上来，薛子丹咽了咽口水，想要安抚谢长寂：“那个你冷……”
　　话没说完，谢长寂长剑一动，薛子丹立刻大吼出声：“巫蛊宗！”
　　谢长寂动作顿住，薛子丹赶紧道：“她去抢人，你要想做什么赶紧去，别和我折腾！”
　　听到这话，谢长寂立刻放开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薛子丹：“你从道宗追到狐眠花了多久？”
　　“三个……不是！”
　　薛子丹突然反应过来。
　　谢长寂死死盯着他，片刻后，他冷淡出声。
　　“好得很。”
　　说完，他提步往前，消失在夜色之中。
　　大雨倾盆而下，薛子丹看着空了的院落，深深舒出一口气。
　　片刻后，他突然意识到谢长寂之前做过什么。
　　温少清那骨头他一看就知道是剑痕，绝对不是冥惑干的。
　　之前他还是“云清许”时谢长寂就对他恨之入骨，要知道自己是花向晚的前任，还故意单独在房间给花向晚“解毒”，他真的要宰了他。
　　太危险了，他不能再留了。
　　意识到这点，薛子丹立刻回头去收拾东西，一面收拾一面给花向晚传音：“阿晚，谢长寂把我是云清许认出来了，他现在去巫蛊宗找你，我先跑了，你好自为之。”


第61章 
　　这是巫蛊宗的地宫。
　　放下温少清的尸骨后, 趁着温容和巫生纠缠，她便用神识扫过整个巫蛊宗，随后快速到了地宫之中。
　　这两百年她所学驳杂, 制毒法阵无一涉猎颇精，她悄无声息解开地宫封印，便来到地宫大殿。
　　大殿是一个宽阔的空间，里面陈列着密密麻麻的棺木, 周边是西境信奉的各路尊神神像, 或坐或立, 或怒目狰狞, 或手执莲花, 配合着大殿中的棺椁, 看上去异常阴森。
　　花向晚抬手一挥，整个大殿烛灯亮起，灯火通明，就看见正前方是整个大殿中最大的一座神像。
　　它矗立至顶, 人在它面前显得异常渺小, 神像是男女两神，拥抱交合在一起, 看上去就成了一尊。
　　这是西境大多数人供奉的阴阳合欢神, 传说中创造西境的主神。
　　花向晚看着棺椁，用神识一一确认了身份，随后给秦云裳发了消息：“找到了。”
　　秦云裳盯着不远处走出巫蛊宗的温容，冷声道：“知道了，你先确保好他们的安全。”
　　巫蛊宗既然拿他们炼尸, 如果真的动起手来, 或许会将合欢宫弟子尸首召出, 若尸首被破坏，他们这一趟就是白来。
　　花向晚应声：“放心，我安排好通知你。”
　　说着，花向晚手上结印，给整个大殿设下结界，随后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把长剑，剑身抹过手心，她口中诵念法咒，每一滴血珠落下，都在空中变化成一道符文，过了片刻后，她轻喝出声：“去！”
　　音落，血色符文飞向棺椁，一一贴到棺椁之上，在棺椁上亮起，随后沉入木中。
　　用符文封住这些棺材，保证这些尸体与外界隔绝，不会受到巫蛊宗召唤时，她又盘腿坐下，开始在地面画出一个圆形法阵。
　　法阵极为复杂，每一笔都用血绘制而成，灌入化神后期灵力。
　　虽然是化神后期，但法阵已经隐约有了渡劫期的威力，花向晚一笔一划，到最后几笔，秦云裳的声音响起来：“阿晚，温容走远了。”
　　“去吧。”
　　花向晚最后一笔描上，冷静开口：“我马上启阵。”
　　说着，她抬手按在法阵中间，法阵开始迅速往外扩散，与此同时，天空中出现一道透明薄膜，和地面法阵相互回应，缓慢衔接在一起。
　　巫生正在房中大发雷霆，他冷冷看着众人，怒喝出声：“有人闯进来都不知道，做什么吃的？！温少清怎么会在这里？原本在这里的人呢？都死了？！”
　　说着，他便察觉灵力不对，片刻后，有人颤抖出声：“天……天变了！”
　　所有人都看见天空似乎被一层薄膜笼罩，巫生瞬间察觉不对，立刻给鸣鸾宫发信求救，然而他的传音根本无法穿透薄膜，他瞬觉不好，正要吩咐什么，就听外面传来“轰”的一声巨响，随后有人冲进屋中，急道：“宗主，有人带人闯进来了！”
　　“何人？做什么？”
　　巫生扭过头去，冷声询问，冲进来的弟子喘着粗气，如实回答：“她说她叫狐眠，来取你狗命。”
　　听到这话，巫生一愣，片刻后，就看上方薄膜呈现出一片血红花纹，花纹上一个个光点亮起，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光点就突然化作血剑，朝着地面如雨而下！
　　尖叫声瞬间传遍整个巫蛊宗，高阶弟子反应过来，立刻开启法阵抵挡，外面传来砍杀之声，巫生看着弟子被血剑诛杀，这才反应过来。
　　他捏起拳头，稍作镇定，只道：“钱长老领所有弟子去正门，来者杀无赦，另外两位长老随我去找布阵之人，只要阵法一破，来者不足为惧。”
　　说着，巫生慢慢冷静下来，他看一眼神色各怀鬼胎的长老们一眼，出声提醒：“今夜来的是合欢宫的人，大家可谁都跑不掉。”
　　听到这话，众人一愣，随即意识到来的人是为什么。
　　下面弟子不清楚，可这些长老却是清楚当年发生过什么，他们脸色皆是一白，巫生见稳住众人，甩手朝地宫走去，冷声道：“走。”
　　来的既然是狐眠，那她一定是在溯光镜中看到了过去，知道了合欢宫弟子尸首的去向。
　　既然来人已经悄无声息将温少清的尸骨放下，那一定也会找到地宫。
　　他一面召唤炼制好的凶尸，一面领着人往地宫赶。
　　从地面往下，是一条狭长甬道，巫生领着两个长老和一干凶尸冲进甬道，便看见路上一地弟子尸首。
　　巫生抿了抿唇，手上捻了个法印，两个长老也十分紧张，能这么无声无息来到地宫，对方必然要在化神期以上，甚至更高的修为。
　　合欢宫三位长老都是化神期，可若是那三位长老，决计布不出方才的法阵，可除了那三位，合欢宫还有谁有这样的能力？
　　花向晚那个金丹半碎的半吊子不可能，花染颜渡劫失败后就缠绵病榻更不可能。
　　三人不断思考着来人的可能，走到一半，就看见一个穿着白色宫装的女子背影。
　　巫生动作一顿，三人警惕起来，巫生恭敬道：“敢问阁下为何擅闯我巫蛊宗地宫？”
　　“我为何而来，”花向晚慢慢回头，看向不远处的巫生，微微一笑，“你心里不清楚吗？”
　　“花向晚？！”
　　巫生猛地睁大眼，话音落下瞬间，血色藤蔓从地下疯狂而来。
　　巫生反应极快，足尖一点，便退后开去，抬手一召，凶尸疯了一般扑上前。
　　花向晚剑抹过手心，盯着迎面扑来的凶尸，目光微冷。
　　而后她左手一甩，法阵朝前方而去，封住三人去路，右手长剑横扫，直接将面前扑来凶尸切成两半！
　　血色藤蔓从巫生三人脚下腾空而起，巫生三人手中法光大绽，两位长老控制住藤蔓，巫生法咒朝着花向晚迎面轰去。
　　甬道狭窄，不利于多人作战，这刚好便宜了花向晚。
　　巫生看了一眼，手上结印，瞬间出现在花向晚身后。
　　花向晚察觉他灵力走向，藤蔓紧追而去，随即回身一剑轰砍而下！
　　巫生袖中长剑骤出，硬生生接下花向晚一剑，同时另外一位长老手中道光朝着花向晚击来，逼着花向晚脱开左手用法阵拦住长老道光。
　　两个人左右夹攻，僵持之间，一个法阵从花向晚脚下升腾而起，三个人同时念咒，法光如蛇而出，疯狂袭向花向晚，花向晚被困在阵法之中，剑光密不透风，将试图冲向她的光蛇一一斩尽！
　　她的剑光极快，三人额头开始有了冷汗。
　　巫生之前才被谢长寂伤过，方才又被温容所伤，现下虽然是同另外两个长老合力一起困住花向晚，却也感觉吃力。
　　察觉巫生状态，其中一位长老急道：“宗主，她就是靠灵气珠，再撑一会儿就好了！”
　　“灵气珠？”
　　听到这话，花向晚在法阵中笑着回头，长老察觉不对，但他来不及反应，只听一声：“那可真是让你们失望了。”
　　音落那刹，强大的灵力朝着周边轰然而去，将三人猛地震飞。
　　花向晚瞬间失去禁锢，剑如长龙，身如鬼魅，带着剑的清光出现在两个长老面前，利落划过他们脖颈。
　　看见长老被杀，巫生捂着胸口，果断转身就逃。
　　凶尸在他操控之下朝着花向晚抓来，花向晚放手一人一剑，一路劈砍而去，不消片刻，就把凶尸清理干净。
　　她提着染血的剑，疾步追向巫生，巫生疯了一般冲向前方，在花向晚一把抓到他之前，猛地冲进地宫，转头大喝出声：“慢着！”
　　花向晚停住脚步，巫生站在上百棺木面前，他喘息着：“你要敢再上前一步，我就自爆元神，同这里一起毁了！”
　　花向晚不说话，她看着不远处的巫生，想了想，却是笑起来：“两百年了，未曾想，你还用剑呐？”
　　听到这话，巫生脸色一白，花向晚目光落在他被逼拔出的剑上，似是思索：“我真是好奇，没有爱魄的人，是什么感觉。”
　　“你想说什么？”
　　“没有爱魄之人，感受不到这世间之爱，”花向晚走进来，巫生忍不住后退，听花向晚缓慢开口，“无论父母、亲友、妻儿，乃至世间万事万物，留给你的都只有憎怨苦恨，如今巫宗主也算名利加身，不知感受如何？”
　　“你让我走。”巫生喘息着，似是完全听不懂花向晚的话，“巫蛊宗你灭了就灭了，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今夜之事我绝不会透露半点，你让我离开。”
　　“走？”花向晚停住步子，似是觉得好笑，“你说我会让你走吗？”
　　巫生动作顿住，花向晚继续思索：“你换了脸，屠了断肠村，不承认你秦悯生的身份……”
　　“我不是秦悯生。”
　　“如果你不是，”花向晚抬头，“你换脸做什么？”
　　“我没有换脸。”
　　巫生咬牙，花向晚盯着他，面上笑容异常温柔：“我可以帮你复原，然后告诉狐眠师姐，你做过什么。”
　　听到这话，巫生捏起拳头，花向晚从他眼中看出惶恐。
　　她走向他，看着他的眼睛，巫生警惕看着她，随即听她轻声询问：“哪里弄来的眼睛？挖别人的吧？”
　　“当年师姐挖自己的眼睛，就是不想害人。若她知道，一定很失望。”
　　“闭嘴。”
　　“秦悯生，如今棺材里躺着的，是师姐的同门。”
　　“我不是秦悯生。”
　　巫生不断强调，花向晚轻笑：“你害过他们一次，还想害第二次吗？这两百年，你交换的东西，后悔吗？”
　　“我说我不是！”巫生终于再忍不住，猛地扬剑出手，然而花向晚动作更快，长剑朝着巫生挥砍而下，左手同时化出一道发光，一掌击在巫生腹间。
　　法光在巫生腹间织网，顷刻入侵神识，牢牢锁住他的元婴，巫生长剑被花向晚一剑斩断，随后捅在胸口。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狐眠声音响起来：“阿晚？阿晚你还好吗？”
　　“要见么？”
　　花向晚盯着巫生：“要不要我帮你恢复你的容貌？”
　　巫生闻言，他颤抖着，缓慢抬头：“不。”
　　“秦悯生，”他说话间，血从嘴里溢出来，“死在，两百年前。”
　　“为什么要屠断肠村？”花向晚问出自己疑惑。
　　外面脚步越来越近，巫生眼中带了几分疯狂，他抬手放在剑上，咬牙：“那是属于秦悯生的。”
　　折了剑。
　　改了容貌。
　　换了身份。
　　屠杀了断肠村。
　　属于秦悯生的一切，都被他抹杀殆尽。
　　“你恨秦悯生？”
　　花向晚从他神色中品出毫不遮掩的怨恨，奇怪：“为什么？”
　　听到这话，巫生笑起来，他脸上诡异的纹路因为笑容扭曲，和眼中隐约的水汽相互交映，看上去格外疯狂：“因为……爱是他的。”
　　他声音很轻，花向晚一愣，就看他从自己剑尖猛地退开。
　　而后他捂住伤口，踉踉跄跄朝着门口走去。
　　他眼中是克制着的期许和渴望，他的脚步和狐眠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当狐眠推开大门入内时，他整个人朝着她张开双臂扑了过去。
　　他没用任何灵力，也没有任何武器，花向晚看出来，他只是想去抱一抱狐眠。
　　然而狐眠在他扑过去瞬间，几乎是毫不犹豫，一鞭子就狠狠将他甩开。
　　他被狐眠的灵力重创甩到地上，全身筋骨尽断，趴在地上再也无法起来。
　　可他还是挣扎着，只是他的挣扎看上去太过微弱，像是整个人趴在地上蠕动。
　　狐眠意识到这是谁，立刻咬牙：“巫生？！”
　　说完，她猛地上前，一把拽起巫生，狠狠捏在他脖颈之上。
　　“等等！”
　　花向晚急促出声，狐眠回头：“怎么了？”
　　也就是那片刻，巫生猛地往前一扑，伸手将狐眠死死抱在怀中，狐眠也是毫不犹豫，一掌贯穿了他的心脏，怒道：“放开！”
　　“是我的。”
　　巫生神色渐渐涣散，可他眼中却露出几分高兴，他看向花向晚，含糊不清：“是巫生的。”
　　这个怀抱，与秦悯生无关，是他巫生争过来的。
　　他脑海中尽是“秦悯生”的回忆。
　　他的母亲，他年少好友，他的狐眠。
　　明明他体会不到那些爱与美好，可他却生了向往和渴求。
　　他不懂爱和善，那他只有恨。
　　他恨秦悯生，因为他带走了巫生所有美好的东西。
　　这两百年，他从未有过片刻安稳，他痛苦不安，他焦虑发狂，可直到此刻，他抱着狐眠，终于缓缓闭上眼睛。
　　狐眠愣愣抱着他，她直觉有什么发生，却也不知道，只感觉左眼眼泪莫名流出，她茫然抬头看向旁边花向晚，只问：“怎么了？”
　　花向晚不说话，她看着左眼流着泪的狐眠，过了片刻，她挤出一抹笑：“没什么，外面如何？”
　　“秦云裳还带着人在清理，”狐眠反应过来，将旁边巫生一推，站起身来，踩着巫生的血走过去，冷静道，“我带人先过来。”
　　“传送阵我开好了。”
　　花向晚看了一眼不远处法阵：“你带人带他们回去吧。”
　　“好。”
　　狐眠点点头，她扫了一眼满殿棺木，好久，哑声开口：“师兄师姐，师弟师妹，狐眠和阿晚，来带你们回宗了。”
　　说着，狐眠跪地叩了三个头，随后站起身来，抬手招呼旁边灵北：“抬棺。”
　　弟子应声，开始一人一具棺椁扛着跃入传送阵离开。
　　花向晚看着大殿中弟子带着棺椁一个个消失，没有片刻，秦云裳也带着人走了进来。
　　她全身湿透，身上带血，花向晚看了她一眼，只道：“如何？”
　　“差不多在收尾了。”
　　秦云裳擦了一把脸：“我让灵北在外面把剩下的尸体处理干净，还有二十多个弟子在逃，灵北正在搜，一会儿应该就有结果。望秀呢？”
　　秦云裳说着，转头看向旁边，狐眠拍了拍手边棺木，提醒秦云裳：“这儿呢。”
　　听到这话，秦云裳立刻走过去，到棺木前，她脚步顿了顿，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打开了棺木。
　　两百年过去，棺木中的人却始终保持着两百年前的样子，他身体被人细细缝合，看上去睡得极为安详。
　　秦云裳静静看着，好久，她艰难笑起来：“没好好打扮打扮见你，你是不是又想挑刺？不喜欢也没有用，我就这么难看，你受着吧。走。”
　　秦云裳合上棺木，哑声将棺木扛起来：“我带你回去。”
　　说着，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两人：“我先走了。”
　　秦云裳带着程望秀的棺木一起踏入传送阵，狐眠也背起萧闻风，转头看着花向晚道：“你处理后面事宜，我也先……”
　　话没说完，两人一股罡风从外猛地吹来，灵北“轰”的一下，撞开大门砸进大殿。
　　花向晚和狐眠瞬间回头，就看门口出现一个身影。
　　他周身被雨淋湿，手上提着一把用布带封着剑刃的长剑，白衣沾染了几滴鲜血，倒宛若点缀。
　　他皮肤很白，平静的神色透出一种说不出的病态，灵北咳嗽着起身，转头看向花向晚：“少君突然出现，我们都拦不住……”
　　“退下。”
　　谢长寂冷淡出声，语气中没有半点可商量的余地。
　　花向晚从他身上直觉出几分危险，她心跳得飞快，捏起拳头，面上却故作镇定，吩咐灵北：“先把余下的事处理了，之后你自己从传送阵离开。”
　　“是。”
　　灵北不敢多说，赶紧起身出去。
　　狐眠扫了一眼两人，结巴道：“那……那我也走了。”
　　说着，她低着头，一脚踏进传送阵，消失在大殿。
　　大殿中一瞬只剩下花向晚和谢长寂，两人静静对视，漫天神佛围观下，花向晚轻轻一笑。
　　“啊，”她似是有些感慨，“你竟然来了。”


第62章 
　　水从他周身滴落而下, 顺流到地面，和血交融在一起。
　　花向晚盯着面前人，面上带笑，神色冷淡, 心中却像是拉紧的弓弦, 悄无声息捏起拳头。
　　她不能让他留在这里太久, 留得越久, 他越容易察觉她的变化。
　　“我不该来？”
　　谢长寂肯定开口，花向晚轻笑：“当然。”
　　“为什么？”
　　“两宗结盟，”花向晚似有几分遗憾, “我还是想在清衡上君面前, 保留几分体面的。”
　　“两宗结盟，”谢长寂闻言, 目光中带了几分嘲弄, “你至今还是如此觉得？”
　　“不然呢？”花向晚疑惑, “难道，我与上君还有其他？”
　　谢长寂捏紧长剑, 他盯着花向晚, 哑声开口：“别这样说话。”
　　“这样说话，的确伤人。”
　　花向晚叹了口气, 带了几分无奈：“本来想和上君继续演和和睦睦, 但上君不愿意，执意追来，我也只能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谢长寂重复了一遍, 他目光移落到花向晚手中剑上, “你同我说过实话吗？”
　　花向晚心上微颤, 她直觉他或许知道什么, 但片刻后，她还是笑着道：“之前或许有欺骗，但今日，皆为实话。”
　　谢长寂听着这话，抬眼看向她，眼中带着冷：“所以，你的实话是，除却宗门之外，你我再无其他。”
　　“自然。”
　　“你不需要我。”
　　“我需要的只是天剑宗。”
　　“你没有动心。”
　　“这是自然。”花向晚微微仰头，说得肯定，“谢长寂，我不对放下的人动心。”
　　谢长寂没说话，他闭上眼睛，低哑出声：“你还是骗我。”
　　音落，他身后大门‘砰’地合上，寒风自他周身而来。
　　花向晚直觉不对，看着他的动作，不由自主握剑指在前方地面，看似随意的动作，却将周身要害护住。
　　“怎么？”
　　花向晚警戒笑起来：“你不会因为这点事和我动手吧？”
　　谢长寂没有应答，布带从他剑上一圈一圈打转飘落而下，露出锐利的剑锋。
　　“既然你不愿意说，”冰雪从谢长寂脚下一路往前，渡劫期结界在周边张开，谢长寂忽地睁眼，“那我来说。”
　　言毕刹那，他猛地扬剑，朝着她急袭而来！
　　花向晚睁大眼看着剑意扑面而来，她第一次直面谢长寂渡劫期毫无保留的剑意，只觉整个空间仿佛都被冰雪之气包裹，泰山倾崩而下，她根本不敢硬接，足尖一点疾退往后，慌忙出声：“谢长寂！”
　　谢长寂没有回应，唯有剑如针尖密雨，密密麻麻而来，径直封死她所有去路。
　　她根本没有反抗之力，只能被动承接下他所有剑招。
　　他有多快，她必须有多快，只要稍有差池，剑尖就会立刻穿透她周身！
　　这样密不透风的疾剑让她毫无喘息时机，瞬息接下上百剑后，她便开始觉得筋脉隐隐作痛。
　　同巫蛊宗那些废物交手，她用剑尚未到极致，可如今面对谢长寂这种顶尖高手，她全盛时期都未必能够一战，如今筋脉刚刚恢复，又哪里有还手之力？
　　她迅速意识到这样下去她到最后怕是会被谢长寂耗死，干脆将剑用灵力一震，剑身当即变软，犹如灵蛇一般缠上谢长寂长剑，限制住谢长寂的动作，谢长寂毫不犹豫挑剑而起，花向晚顺着他的力道，在空中一个倒空翻，干脆弃剑跃开！
　　谢长寂将她长剑震碎瞬间，花向晚已跃到远处，袖中符篆如雨而出，环绕在谢长寂周身，随后朝着不远处传送阵就纵身一跃！
　　她和谢长寂打毫无胜算，干脆先跑为上。
　　察觉她的意图，谢长寂眼神骤冷，周边灵气瞬间暴涨，他一剑横扫如弯月，纯白色的剑光轰开符篆，直袭向传送法阵旁的花向晚！
　　花向晚看见那道剑光，一时再也藏不住，体内灵力爆开，猛地拔出乾坤袋中尘封已久的“寻情”，迎着他的剑意便是一剑劈下！
　　两道剑意冲撞在一起，将地面传送阵直接横切成两半，谢长寂没给半点喘息之机，随即拔剑而来，第二剑又如白龙长啸，花向晚知道躲闪不及，以攻为守，和谢长寂狠狠撞在一起。
　　她的虎口受震流下血来，两人面对面隔着剑几乎是贴在一起。
　　“想杀我？”
　　花向晚被激出战意，忍不住笑起来：“怎么，觉得我滥杀无辜，想对我动手了？”
　　“你灵力运行完整，修为已至化神巅峰，距离渡劫半步之遥。”
　　剑锋交错而过，在大殿如鹰啸凤鸣。
　　谢长寂冷静说出自己想要的结果，花向晚立刻知道他拔剑意图。
　　剑和剑砍在一起，两人每一剑都带了十分力道，花向晚目光微冷，语带嘲弄：“所以呢？”
　　“你不需要双修道君，也不需要来天剑宗求亲。你来云莱，另有所图。”
　　剑和剑狠狠相撞，两人被力道激开，落地之后，没有片刻停歇又重新交战在一起。
　　“你和秦云裳相识，所以初见被伏击一事就是你的设计，为的就是让天剑宗怀疑你又不能确定，带你去找灵虚秘境，你怕我们直接把你们送回天剑宗。”
　　花向晚眼神凉下来，剑势加快，左手一个个火球砸去。
　　谢长寂神色自若，躲着她的剑和法阵，继续说着她撒过的谎言：“而后你发现‘谢无霜’入魔，想利用惑心印迷惑‘谢无霜’心智，让他为你所用。可以‘谢无霜’的修为，你直接动手会被察觉，只有他主动将入梦印放在身上，你才更容易布下你真正想放在他身上的惑心印，于是你故意引诱沈修文，将入梦印放在他身上，让‘谢无霜’看到。”
　　“之后你故意在灵虚秘境开启时让秦云裳将你踢入度厄境，逼着谢无霜救你，再在度厄境中入魔拖延时间，逼着谢无霜重伤。”
　　听着这些，花向晚心跳得飞快。
　　他猜到了吗？
　　他的确该猜到了。
　　密境中他看见秦云裳和她相识，又得知她承袭了她母亲所有灵力，他还是谢无霜本人……
　　以他的聪明，现下直接动手，那就该看出，在云莱她就是故意被秦云裳袭击，故意拖延“谢无霜”的时间，而她本身也不需要结亲，所以去云莱的目的，昭然若揭。
　　既然他知道，今日他一定会杀了她。
　　两百年前他就选择了苍生大义，今日也是一样。
　　可她不能死。
　　合欢宫才开始，她不能死在这时候！
　　意识到这一点，她咬牙将所有灵力灌入长剑，朝着谢长寂长剑狠狠一劈。
　　谢长寂察觉她这一剑力道太盛，右手当即弃剑，左手从旁边虚空一拔，问心剑横扫而出，和寻情狠狠撞上，两把剑在半空相交，谢长寂用问心将寻情一绞，便将两人动作限制住，谁都动弹不得。
　　花向晚手上鲜血顺着剑流下来，她浑身筋脉疼得发抖。
　　她咬了咬牙，下定决心。
　　她能用寻情了。
　　既然能用寻情，那她或许就能打开锁魂灯的封印，魊灵当年是用问心剑和锁魂灯一起封印，她换血之后再不能感应自己和谢长寂的法器，可如今能用寻情，那可能也可以打开这两者的封印。
　　不管能不能，她都只能一试！
　　她血液流转得飞快，朝着谢长寂一掌轰去，同时口中诵念咒语，打算解开锁魂灯封印。
　　察觉到她要做什么，谢长寂毫不犹豫，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猛地吻了去。
　　法阵轰在他身，他闷哼一声，压着花向晚抵在身后一张用于供奉的神坛上。
　　花向晚没到他会在这种时候做这种事，整个人惊得睁大了眼。
　　“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吻着她，左手骤然用力，就将两人剑绞在一起，花向晚吃痛松开，两把剑便被他一卸下扔到一旁。
　　她用没握剑的手砸向他，他一把按住她的手，一面将她压到神坛深吻，一面抓着衣带狠狠撕下。
　　裂帛之声骤响，凉意袭来，花向晚得了机会，从旁边一把抽过抓住寻情，果断抵在谢长寂脖颈。
　　他也在同时停住动作，兵临城下。
　　两人静静对视，花向晚急促呼吸着，握着剑的手滴着血，微微颤抖。
　　阴阳交合神像立在不远处，垂眸看着对峙两人，谢长寂被剑抵着，神色平静，一点一点往前，彻底占有她。
　　“你可以杀了我。”
　　他冷静出声，血从他脖颈渗出，滴落在她脸上。
　　花向晚清晰感觉到剑下血肉被切开的触感，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她就能彻底切开他的血管，再用力几分，就能割断他的咽喉。
　　他的疼和她的疼交织在一起，她死死捏着自己的剑柄，她清楚感知到她放任了什么，咬紧牙关，低声叱喝：“滚出去。”
　　但他不听，反而从容俯身，冷静中带着慑人的偏执靠近她。
　　“可你不会。”
　　“你想要做什么？”
　　花向晚感觉他缓慢的动作，咬牙挑衅笑了起来：“就想做这事儿？”
　　“你总撒谎，”他贴近她的唇，额头轻抵上她额头，“所以，我自己来看。”
　　说完刹那，他灵力自接触之处猛地倾贯而入，花向晚察觉他要做什么，毫不犹豫，手上长剑猛地朝着他的脖颈切下，怒喝出声：“放开！”
　　然而谢长寂动作更快，一手猛地按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压在神坛之上。
　　寻情砸在神坛上滚落而下，他死死抱住她，像是巨蟒缠上猎物，盘旋着将猎物绞杀在自己身体之中。
　　她挣扎不开，只能感觉灵力一路流入筋脉，灌入金丹，从她半碎的金丹运转而过，流向周身。
　　他的神识探入她的识海，花向晚感觉识海仿佛是轰然炸开，两人识海交叠在一起，两个莹白色的小人在识海相遇。
　　元婴相遇，最贴近于本真的存在仿佛是有一种引力，自然而然相互吸引，随后纠缠。
　　小人在识海中拥抱在一起，随后如同两人身体一般动作。
　　双倍感觉在识海还周身爆发，花向晚仰起脖颈，死死抓住谢长寂，抓出一道道血痕。
　　元婴交融，才算双修结契，结契之后识海一览无余，当即无限制扩大，将所有疆域展露在双方面前。
　　谢长寂神魂直入她的识海之中，一路穿过层层叠叠记忆，开始寻找他所感应到的位置。
　　花向晚挣扎起来，他盯着前方，死死按住她，直到最后，他看见一道屏障立在不远处。
　　“在这里。”
　　他平静开口，一剑猛地斩去，屏障瞬间碎裂开来。
　　花向晚整个人激烈一颤，随后两人都清晰看见，一颗被血色包裹巨大椭圆球体在她识海深处虚空中亮起来。
　　这个球体像一颗心脏，上面血管交错分明，“砰砰”跳跃着，问心剑和锁魂灯交织而成的封印流转在球体周身。
　　花向晚得了机会，一脚狠狠将他踹开，随即转身就跑。
　　他一把将人拖回来，抱在怀中，重新和她贴合在一起，语气冷静：“魊灵在你这儿。”
　　“放开！”
　　“所以你怕我。”
　　“我没有！”
　　“你不让我跟过来，是怕我知道你的实力，知道你其实根本用去天剑宗。”
　　他仿佛是在惩罚她，激烈起来。
　　“你不想和我牵扯，不想要我留在西境，是你怕我发现魊灵在你这里。”
　　“你骗我，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花向晚不说话，她知道否认已经没有意义。
　　“你既然知道，”花向晚整个人如水一样波动，汗顺着头发落到脖颈，她扶着前方神坛，冷静出声，“那你不杀我？”
　　谢长寂听着她的话，将手指插入她手指之间，十指相交，按在神坛之上，仿若宣誓。
　　“我永远不会杀你。”
　　“哪怕我拿了魊灵，未来成为魊灵之主？”她回头看他，嘲弄出声，“魊灵会给人最强大的力量，但操控人心智，如果我真的解开魊灵封印，我失了理智滥杀无辜祸害苍生，”她死死盯着他，“你真的不会杀我？”
　　“不会。”
　　谢长寂捏着她的下颚吻向她：“不会有这么一天。”
　　“我会陪着你，你要杀谁，我帮你杀。你要报仇，我帮你报。你要魔主之位，我帮你取。你要振兴合欢宫，我陪你一起等它兴盛。”
　　“你永远，永远都不会有用到魊灵的一日。”
　　听着这话，花向晚心上微颤，但眼中却极为冷静，她意识到什么，咬牙提醒他。
　　“谢长寂，你这是私情。”
　　“是。”
　　他缓慢睁开眼，如高山松柏护在她身后，坦然承认：“我于你，就是私情。”
　　“那你的道呢？”
　　花向晚猛地提高了声，急声询问：“你修道两百年，距离飞升一步之遥，你于我有私情，你的道呢？！”
　　谢长寂没有回应，他注视着她，好似要从她眼中将一切看穿。
　　花向晚当他无言，便笑起来，感觉自己似乎又赢了一次：“你看，你才是个骗子。你若当真喜欢我，又如何能好好站在我面前？你不过就是不忍杀我，又怕魊灵出世，端了理由来骗我。何必呢？”
　　她眼中带了几分倔强：“若我当真放任魊灵出世，你把我杀了就是。不用逼着自己为我杀人，也不必逼着自己与我双修，我知道你是圣人，你一心求你的大道，那去求就是了，何必骗我？你说你喜欢我，能有几分喜欢？你给我滚回云莱去，日后要杀我就回来杀，少给我……”
　　话没说完，他猛地吻了下来，封住她要说的话。
　　花向晚手肘朝后击去，他却进一步死死抓住她，将她压在怀里。
　　花向晚挣扎得越发厉害，他吻着她将她压在神坛上，与她十指相交。
　　刹那间，识海之中，无数记忆翻飞而来。
　　她看着青年修为尽散，看着天雷轰鸣而下，看着他手握桃花。
　　她看见他一剑一剑刮了温少清，故意害死云清许，故意杀了巫媚。
　　看着他在每夜与她鲜血交融，看他在梦境冰雪中与她共赴云雨……
　　她愣愣看着这些画面，僵在原地。
　　“看到了吗？”
　　谢长寂的动作和回忆中激烈程度成正比，他覆在她耳边：“我不是圣人——”
　　他喘息着：“这世上，没有我这样的圣人。”
　　“我杀人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
　　“我双修不是为你，亦是为我自己。”
　　“我时时刻刻想着你，想要亵渎你，侵占你，拥有你，想你一切都与我相融，想你的血肉为我所塑，金丹为我生，你的灵力，你的一切……都归属于我。”
　　“花向晚。”
　　他猛然抽身，将呆愣着的花向晚抱起来，放在神坛之上，随后又将她从神坛一把拉下，重新交融在一起。
　　花向晚咬唇将闷哼隐入唇齿，死死盯着面前站在神坛边缘的青年。
　　光落在她白玉雕琢一般的身躯之上，泛着柔光，他仰头看着她，目光是压着狂热的平静，虔诚得像是看着自己的神。
　　“我不是你心里的谢长寂。”
　　说着，他靠近她，贴近她的面容，抬手覆在花向晚脑后。
　　“我知道，你不会爱这样的我。”
　　他手上用力，花向晚暗暗对抗，却还是被他逼着一点一点和他的唇贴在一起。
　　她全身都为他所有，牙关轻轻打颤。
　　阴阳合欢神率领众神在上，于万千盈盈烛火之间，低头俯视着这大殿中渎神的青年。
　　他闭上眼睛，呢喃出声：“可我爱你。”


第63章 
　　花向晚说不出话。
　　她听着他的言语, 感觉他缠绵又深入吻着她，忍不住将撑在身后的手捏成拳。
　　她看着满天诸神，不敢出声。
　　碧海珠在她颈间摇摇晃晃, 提醒着她不可沉沦, 却又止不住眼前人带给她的所有愉悦。
　　谢长寂一把拽开碧海珠, 花向晚死死握住。
　　两人僵持着, 谢长寂抬眼看她。
　　好久后, 谢长寂松开手, 却是将她翻过身来，不肯看她。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有些分不清时间、地点。
　　只隐约听见灵北通知她, 一切都已经处理好。
　　她该走，可她走不了，她被他纠缠着，这时她才突然意识到——
　　他才是这世上惑人心智的邪魔，披着圣子外皮, 却一步一步蚕食人心。
　　“谢长寂。”
　　她无奈，只能回头看他，面前人垂下眼眸, 就看花向晚眼眶微红，沙哑催促：“快点。”
　　谢长寂捏着她的腰的手骤然收紧，低头吻了下去。
　　光影交错，烛灯垂泪, 他们似若地宫神像，交织纠缠。
　　等到最后一刻，两人皆是大汗淋漓, 花向晚坐在神坛上和他额头相抵, 喘息着提醒他：“天快亮了。”
　　“我来处理。”
　　谢长寂喘息开口, 抬手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件外套披在花向晚身上，吩咐：“稍等。”
　　说着，他转身抬手一剑甩出，飞剑沿着整个地宫横扫而过，地宫地面瞬间炸开，随后长剑撞击在地宫神像之上，神像寸寸碎裂。
　　花向晚仰起头来，看见一座座神像轰塌而下。
　　谢长寂走回她面前，将她打横抱起，又盖了一件外套在她身上，才道：“走吧。”
　　碎石铺天盖地，尘烟滚滚，花向晚靠在他胸口，感觉周边空间扭曲，疲惫合眼。
　　没一会儿，花向晚感觉周边亮起来，她闻见晨风气息，刚听见灵北一声：“少……”
　　随即就听见跪地的声音。
　　她迷惑睁眼，看见灵北领着人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谢长寂抱着她从人群中从容而过，花向晚这才想起自己这一身打扮，饶是她自认脸皮极厚，此刻也尴尬起来。
　　她不敢看灵北，将脸埋在谢长寂怀里，假装睡着，谢长寂抱着她直接进了屋中，转头吩咐：“打……”
　　花向晚听他的话，赶紧起身，抬手捂住他的嘴。
　　谢长寂看着她，片刻后，他领悟了她的意思，拉下她的手，只道：“我给你打水。”
　　听着这话，花向晚放心下来，虽然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要好上许多，她尴尬点头，应声道：“嗯。”
　　谢长寂起身去了净室，花向晚舒了口气，她看着手上一直亮着的传音玉牌，抬手一划，乱七八糟的传信都响了起来。
　　她先听了灵北的汇报，灵北将巫蛊宗的处理细细说了一圈，都按照他们之前商议的，所有弟子魂魄拘禁，尸体用化尸水解决干净，同时把合欢宫动手的痕迹都清理干净，但特意留下了温容之前动手的痕迹。
　　之后就是秦云裳的消息，她把程望秀送回合欢宫，便立刻离开。她不能在合欢宫待太长时间。
　　再之后就是狐眠的消息，她先疗伤睡下，顺便问问花向晚情况如何。
　　最后……
　　是薛子丹。
　　“阿晚，谢长寂把我是云清许认出来了，他现在去巫蛊宗找你，我先跑了，你好自为之。”
　　听着这话，花向晚脸色有些不大好看，她无端端生起了几分火气，也不知道是该去怪薛子丹，还是怪其他谁。
　　她压着情绪快速把所有人信息都回了一遍，终于听到谢长寂从净室走出来，花向晚知道他是放好水，正想起身，就看谢长寂走到床边，他没说话，竟就把她直接抱了起来。
　　花向晚动作微僵，随后赶紧道：“我自己能走！”
　　“你不舒服。”
　　谢长寂肯定出声，抱着她走到净室
　　她只穿了一件他的外套，他轻而易举拽下之后，她周身便□□，这时脖颈上那颗碧海珠，就显得异常引人注目。
　　谢长寂目光落在碧海珠上，动作停顿片刻，他才道：“沐浴，取了吧。”
　　“不必。”
　　花向晚摆手起身，跨进了浴桶。
　　谢长寂站在旁边，想了想，便也退了衣衫，跨入浴桶中。
　　花向晚一愣，就看谢长寂仿佛不带任何情绪，平稳道：“我帮你。”
　　花向晚说不出话，她看着面前人清俊禁欲的脸，想着晚上的事儿——尤其是在他记忆中看到的事，感觉根本无法将这些和面前人联系起来。
　　她有许多想问，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她坐在浴桶中由谢长寂清洗着所有，抿唇思索着，终于开口：“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在云莱，你逃婚，回来我就感应到了魊灵气息。”
　　“那是夺舍‘沈修文’的人伤的我。”
　　“所以当时我没有怀疑。”
　　谢长寂说着，花向晚垂眸看着眼前水波，透过清水，她可以清晰看着他的动作。
　　“是什么让你注意？”
　　“画卷幻境里，你认识秦云裳。”谢长寂提醒她，“之后，你又继承了你母亲灵力。再联想我在谢无霜身体里看到的，便有了猜测。”
　　“但你没表现出来。”
　　“那只是猜测。”谢长寂从旁边取了香胰子，擦在她身上，“而且，不管在不在你身上，我要做的事都是一样，所以我并不在意。”
　　“那你还跟来巫蛊宗？”
　　花向晚有些听不明白：“既然你都不在意了，为什么一定要到巫蛊宗来搞这一出？”
　　听到这话，谢长寂没出声，他用香胰子给她搓澡的力气大了些，花向晚不由得催他：“你说话啊。”
　　“你想赶我走。”
　　谢长寂突然开口，花向晚一愣，她没想到自己的意图这么明白，而对方似乎是知道一切，平淡道：“你事事把我排除在外，找薛子丹帮忙都不找我，还想赶我走。最重要的是——”
　　谢长寂抬眼看她：“我再三同你说过，要你平平安安，你还是不听劝。”
　　“我……我哪里……”
　　花向晚有些心虚，谢长寂冷静揭穿她：“刺杀是你安排的，就是想让人知道，你昨夜不可能去巫蛊宗。”
　　罪证确凿，花向晚不敢说话。
　　谢长寂继续道：“你受了伤，便要自己独自去巫蛊宗，还特意下药给我，将我排除在外。你这样让我害怕。”
　　“怕……怕什么？”
　　花向晚有些结巴，谢长寂看着她，语气微涩：“怕你有什么意外。”
　　虽然她事事算好算尽，可他赌不起。
　　花向晚听着他的话，看着面前人，总觉得有些茫然。
　　如果是一开始重逢，他说这些，她绝对觉得他另有所图，可现下相处时间长了，哪怕说着这些她觉得谢长寂一生都不会说的话，却也有种“应当如此”的错觉。
　　毕竟，画卷幻境里，十七岁的谢长寂和后来陪她半年的谢长寂，与面前这个人似乎就没有太大区别。
　　“那……”她迟疑着，“你不修问心剑了？”
　　“嗯。”
　　“那你——”花向晚担忧出声，“未来怎么办？”
　　“留在你身边，保证魊灵不出世，重新修道。”
　　花向晚没说话，她抬眼看着面前认认真真做着这些琐事的青年。
　　“谢长寂，”她不明白，“这真的是你的选择吗？”
　　“我的两百年你看过，”谢长寂舀水从她周身淋下，“你若是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那如果，”花向晚抿紧唇，她低头，似是有些难堪，“我一辈子都不会再喜欢你呢？”
　　谢长寂动作一顿。
　　他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花向晚脖颈碧海珠上，他想问什么，可直觉又不敢开口。
　　温少清的话烙在他脑海里，活人永远比不过死人。
　　这仿佛是一道诅咒，刻在他的世界。
　　沈逸尘死了，所以他连计较都显得格外卑劣。
　　他垂下眼眸，轻声道：“我也没办法。”
　　“我成为魔主的缘由之一，是想复活逸尘。”
　　她如实开口，谢长寂将水浇到她头发上，故作平静：“嗯，我知道。”
　　“这样也想留下？”
　　花向晚盯着他，谢长寂动作顿住，好久，他抬眼：“这轮不到我选。”
　　如果他有的选，他就不会痛苦两百年，不会从破心转道，不会离开死生之界。
　　但他遇上这个人，他没得选。
　　花向晚看着面前人，她仰望他仰望了很久，习惯了他站在高处俯览众生，此刻他就在她面前，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她竟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莫名觉得有些难受，心里像被刀剜了一遍。
　　“你不该喜欢我。”
　　她哑着声。
　　如果不喜欢她，他或许早就飞升，早就离开这个乱七八糟的小世界。
　　听着她的话，谢长寂没出声，他看着她的眼睛，过了一会儿，伸出手去，温柔将她拉到怀中。
　　她靠在他身上，听他轻声开口：“不，我该早点喜欢你。”
　　“喜欢你，是我觉得我人生中，最有意义的一件事。”
　　“你嫁能给我，”谢长寂嘴角带了几分笑，“是上苍给我的恩赐。”
　　“我很感激。”
　　花向晚不说话，两人静静相拥，过了好久，谢长寂问她：“让我留下吧？你不必借助魊灵的力量，你要什么，我都帮你。”
　　“若我想下地狱呢？”
　　花向晚靠在他的肩头，看着不远处的架子。
　　谢长寂听她莫名其妙的话，没有觉得半点不妥，他顺着她的话，只答：“我陪你。”
　　一起沉沦地狱，一起挥霍人间。
　　花向晚听着他的话，闭上眼睛。
　　过了好久，她终于出声：“好。”


第64章 
　　听到这声“好”, 谢长寂微微垂眸，他感觉有什么在他心里轻轻放下，终于安定几分。
　　花向晚靠着他, 由着他清洗着自己, 仔细想着未来。
　　谢长寂破心转道……
　　那也意味着，问心剑如今已经无人传承。魊灵如果出世，再难有第二个谢云亭封印它。
　　魊灵出自死生之界, 问心剑是它最大的天敌, 现下谢长寂破心转道一事，绝不能让第二人知晓。
　　她掂量不清谢长寂修道具体到底是什么路数，干脆直接询问：“你如今不修问心剑, 那修什么？”
　　“修多情剑。”
　　“那你岂不是很花心？”花向晚听到这个名字, 有些好笑, 谢长寂摇头。
　　“多情并非指男女之情, 问心剑求天道，期望脱离于凡尘俗世，以天道角度观望众生, 窥察世间法则。而多情剑则与之相反，求的是人道。”
　　“人道？”
　　“以人之心, 体会人世之欲, 再驾驭人欲, 成为世间法则的一部分。”谢长寂解释着，“问心剑远离人欲, 多情剑则以此为剑。”
　　“所以，”花向晚有些明白, “你留在我身边, 也是修道？”
　　“你就是我的道。”
　　花向晚不说话, 她想着在他记忆中看到的破心转道的场景。
　　渡劫期的修士，道心尽碎，修为便无法维系，全部散尽。散尽之后，寿命也就到了尽头，他早就该成一具枯骨。
　　可他偏生又突然心生执念，再生出了一颗道心，这颗道心在他心中藏匿多年，坚韧不催，于是顷刻间灵力再聚，直入渡劫。
　　花向晚垂下眼眸，虽然有几分猜测，却还是开口：“那你的道心是什么？”
　　“你。”
　　“若我死了呢？”
　　花向晚突兀询问，谢长寂想了想，只道：“我不知道。”
　　花向晚一时有些说不出话，破心转道一事自古罕见，以人为道亦是闻所未闻。
　　她想了想，垂下眼眸，想了好久，才开口询问：“既然已经转道，怎么不早说？”
　　“不想你因此做决定。”
　　他舀水从她头上浇灌而下，她闭上眼睛，谢长寂替她搓揉着头发：“你不想我可怜你，我也不想你怜悯我。”
　　“那现在就不是因此做决定了？”
　　花向晚轻笑，谢长寂用帕子擦过她眼睛上的水，声音平淡：“你心中清楚。”
　　她缓慢睁眼，看着面前神色平静的青年，他和昨晚爆发时截然不同，平稳安定得像是没有半点情绪。
　　这样的眼睛仿佛能看到人灵魂最深处，让人为之轻颤，她不敢直视，想了想，挪开眼睛。
　　他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为她洗着头，花向晚看他神色泰然，目光随意一晃，随即透过层层水波，看见他与脸上表情截然不同的状态。
　　她愣了愣，随后意识到什么，不由得挑眉。
　　谢长寂假装没有看见她在看什么，为她清洗干净，便起身想要出去，淡道：“洗好了，我帮你……”
　　花向晚没等他说完，主动先伸手揽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浴桶里，笑眯眯出声：“就这么走了啊？”
　　谢长寂回眸看她，清俊脸上一如既往，花向晚心里痒痒起来，主动往前蹭上前去：“道君，你要不要……”
　　话没说完，谢长寂法印一甩，花向晚僵在原地，谢长寂从容起身，自己寻了浴巾擦干净水，换上袍子，平静道：“你刚结契，金丹尚在恢复，需要打坐消化灵力，不要乱来。”
　　说着，他回身把人从浴桶里捞出来，看着花向晚愤愤不平的目光，把人往浴巾里一裹，迅速擦干净水后，像在摆弄一个娃娃一样，给她一件一件穿上衣服。
　　他穿戴整齐，看不出任何异样，花向晚看见他这不动声色的样子，想着刚才在水中看见的，忍不住挑衅：“你是不是不行？”
　　谢长寂动作一顿，片刻后，他给她重重系上腰带，语气波澜不惊：“不要记吃不记打。”
　　花向晚被这么提醒，突然想起最后自己哑着嗓子喊的话，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谢长寂帮她穿好衣服，又弄干了头发，这才解开法咒，转身往外：“出来吧，我帮你理顺灵力运转。”
　　花向晚本来也只是想逗弄他，只是他没接招，她也觉得无趣，跟着谢长寂到了房间里，两人各自拿了蒲团，盘腿坐下。
　　“你金丹半碎，如何运转灵力？”
　　花向晚刚坐下来，谢长寂便径直询问。
　　如今话说开来，花向晚也没什么好隐瞒，实话实说道：“我有两颗金丹。”
　　“两颗？”
　　谢长寂皱起眉头，他记得当年她应该是只有一颗金丹。
　　花向晚见他不解，笑了笑，似是漫不经心：“有一颗是我母亲的，当年她在天劫中看到合欢宫未来，为了给我求一条生路，便强行中断了渡劫，我吸取了她所有修为之后，其实没有能力承受这么多灵力，便又挖了她的金丹，将她所有修为封存在这颗金丹之中，然后在师父帮助之下藏匿在身体之中，成为了一颗除了我之外、任何人都无法察觉的‘隐丹’。”
　　她说得平淡，谢长寂垂下眼眸，迟疑片刻后，他拉过她的手，却只问：“你母亲呢？”
　　她取了花染颜所有修为，又剖了她的金丹，按理来说花染颜早就不该存活于世，可如今合欢宫却好好活着一个“花染颜”。
　　之前他没问，是知道这是合欢宫密辛，她不会说，可如今两人话已经说到这种程度，也没什么不好再问的。
　　“是我师父。”花向晚实话回答，“当年母亲身死，但她是合欢宫的支柱，也是合欢宫震慑外敌最大的存在，哪怕她渡劫失败，只要她活着，就是合欢宫弟子的依赖和希望。所以师父顶替了她的身份，对外宣称师父身死，母亲渡劫失败。”
　　“所以，你金丹的确碎了。”
　　谢长寂搞清楚状况，语气微涩。
　　花向晚闻言不由得笑起来：“你是不是被骗太多骗傻了，金丹碎没碎都分不出来？”
　　“可我希望这是骗我的。”
　　谢长寂抬眼，看向对面人，花向晚没有出声，片刻后，她握住谢长寂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笑得格外灿烂：“你要觉得心疼我，那就多和我双修几次，到时候别说一颗金丹，说不定我就直入渡劫，直接飞升了呢？”
　　谢长寂目光垂落，到她胸口，她动作幅度有些大，把衣服拉开了些，隐约露出一道刀痕末尾。
　　他看着她胸口露出的刀痕，迟疑片刻，终究决定换个时间，反握住她的手道：“先把灵力融合吧。”
　　花向晚点头，闭上眼睛。
　　两人心法相合，这场双修都收获颇丰，谢长寂高出她一个大境界，她更是占了大便宜。
　　谢长寂同她一起将灵力一圈一圈流转，进入周身筋脉，等一切做好之后，花向晚感觉整个人都舒服许多。
　　她半碎的金丹明显粘合起来，原本黯淡的外壳也有了几分光泽。
　　花向晚睁开眼睛，轻舒了一口气，谢长寂跟着睁眼，看着花向晚的表情，目光柔和许多。
　　他正开口要说些什么，就听门外传来灵北的声音：“少主，有消息。”
　　听到这话，花向晚看了一眼谢长寂，谢长寂伸手扶她，两人一起站起身来，走出门外。
　　此时天色已晚，花向晚才发现已经过了一天，灵北站在门外，见花向晚带着谢长寂出来，忍不住看了一眼谢长寂。
　　花向晚知道他的顾虑，摆手道：“说吧。”
　　“刚才鸣鸾宫方向有渡劫期修士灵雨降下。”
　　听到这话，花向晚便明白了，她笑起来：“冥惑入渡劫期了？”
　　“应该是。”
　　灵北点头：“清乐宫那边连夜动作，温容现下已经带人去了鸣鸾宫。”
　　“之前扛雷劫时候不过去，现下过去，”花向晚摇头，“秦云衣可就不舍得了。”
　　“之前鸣鸾宫藏得很好。”灵北说着，带了几分歉意，“我们也没打探出消息，只知道冥惑吸食了阴阳宗的人，然后逃走消失了，现下也是灵雨降下来，才知道他在鸣鸾宫。”
　　“这不怪你。”
　　花向晚没有多说，她心里清楚，要不是秦云裳是鸣鸾宫的二少主，在鸣鸾宫暗中盘踞多年，她也拿不到这个消息。
　　“那现下我们需要做什么准备？”
　　灵北见花向晚神色泰然，心中稳当许多，花向晚笑了笑：“我都受伤了，需要什么准备？鸣鸾宫多了个渡劫期，和咱们又没什么关系，就和平时一样，该吃吃该喝喝。”
　　“那巫蛊宗那边……”
　　“巫蛊宗怎么了？”花向晚露出好奇之色，“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灵北一愣，随后便明白花向晚的意思，恭敬道：“是，那属下现下就去严查刺杀一事，一定把幕后凶手给少主抓出来。”
　　“嗯。”
　　花向晚点头，随后想起来：“狐眠师姐呢？”
　　“在……”灵北迟疑了一会儿，缓声道，“在地宫。”
　　花向晚动作顿了顿，灵北解释着：“我们将师兄师姐的棺木都存放在地宫，狐眠师姐早上同我一起确认清理好巫蛊宗的事后，便进了地宫里，现在都没出来。”
　　花向晚没说话，灵北有些担心：“我要不要去劝劝……”
　　“不必了。”花向晚摇头，“让她一个人呆着，她想开了，自己会出来，谁也劝不了。”
　　灵北应声，花向晚摆手：“去做事吧，还有，”花向晚想起什么，叫住灵北，“灵南最近好好修炼了吗？”
　　“修炼着呢，”灵北听到她提灵南，便笑起来，“天天哭惨，但还是用功得很，虽然比不上少主您当年……”
　　灵北说到这里，觉得有些不妥，想了想，只道：“但已很是不错了。”
　　听到这话，花向晚点点头，稍稍放心了些。
　　灵北见花向晚再不问其他，这才行礼离开。
　　等灵北走后，花向晚站在原地，谢长寂这才开口：“你将灵南养得很好。”
　　“她要是不好，”花向晚听他的话，笑起来，“我怎么对得起大师兄和大师姐？”
　　说着，她转头看向谢长寂：“我还有些事，你先休息吧，我去处理一下。”
　　“好。”
　　他没有多加挽留，花向晚为他抚平衣衫，温和道：“没事打坐也好，大家都在修炼，你可别落下了。”
　　“嗯。”
　　安抚好谢长寂，花向晚便转过头，她去了藏书阁，开始将所有和云莱修道方式相关的书都找了出来。
　　这些书她以前大多都度读过，如今又重新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她想了想，终于还是联系了昆虚子。
　　“花少主？”
　　没想到花向晚会主动联系自己，昆虚子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你……”
　　“谢长寂到底要怎么修多情剑？”
　　花向晚开门见山，昆虚子一愣，随后支支吾吾：“你……你说什么……”
　　“他破心转道我知道了，”花向晚打断他，直接询问，“他说修多情剑，以我为道，可昆长老，这世上没有人会以人为道，他若以我为道，我死了怎么办？退一步讲，就算我活着，若我是个坏人，他怎么办？同我一起当邪门歪道吗？”
　　“你先别激动。”昆虚子听着花向晚的话，语气却是放松不少。
　　花向晚皱起眉头：“你好像松了口气？你松什么气？”
　　“我还以为你是来退货的，”昆虚子实话实说，颇为哀愁，“你现下让我把他弄回天剑宗不容易，但你要就是关心他，那还好办些。”
　　花向晚：“……”
　　她知道昆虚子不靠谱，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老头子还是这么荒唐。
　　昆虚子听她沉默，整理了一下语言，解释着：“他说以你为道，这事儿我也查过很多资料了，其实严格来说，他不是以你为道，而是以情为道。”
　　“什么意思？”
　　“长寂从小对事物都很迟钝，他修问心剑太早，又天资绝佳，所以遇见你之前，对这世间几乎没什么感情。”昆虚子说着，仔细分析着，“但其实，长寂只是迟钝，并非无情，他只是不知道他的情绪到底是什么。而你刚好是他唯一明确的感情，可以说，你是他和这个人世最大的衔接点，所以他需要通过你，去理解这个世界，从你身上去吸取所有情绪。如果有一日，你……呃，我是说假如，”昆虚子做着假设，“假如你走了，但他对世间之情不仅限于你，他对世间之‘情’还在，那他还是可以好好活着。”
　　“也就是说，”花向晚思索着，“若我能让他对这世间产生同样的守护之情，他的道心就仍旧存在。”
　　“不错。”昆虚子应声，“多情剑一脉，都是要尽力体会世间所有感情，体会过，才能理解，更才能驾驭。”
　　花向晚没说话，想了片刻后，她缓声道：“我明白了。”
　　“那……”昆虚子迟疑着，还是有些不放心，“你打算……”
　　“我答应让他留下。”花向晚开口。
　　昆虚子立刻高兴起来：“那就好那就好，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花向晚沉默片刻，随后黑着脸切断了和昆虚子的通信：“昆长老，太晚了，早些睡吧。”
　　说着，传音玉牌就黑了下去。
　　等了一会儿，花向晚舒了口气，她想了想，还是站起身来，习惯性提了灯，走到后院冰河。
　　冰河上有些冷，冷风让花向晚慢慢冷静下来，她低头看着冰河下面的人影，缓慢出声：“逸尘，我又来看你了。这一天发生了很多事，我有些回不过神来。”
　　“我把巫蛊宗灭了，做得很干净，现在没有人觉得合欢宫有能力灭了巫蛊宗，温容就是最大的怀疑对象。”她声音很轻，面上带了笑，“冥惑现下突破到渡劫期，秦云衣想保他，如果温容执意杀他，新仇旧恨，秦云衣怕是留不下清乐宫。只要他们斗起来，就是我机会。”
　　“合欢宫只有我一个人，哪怕有谢长寂，我也没有足够的把握——你且再等等。”
　　她说着，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又道：“还有一件事，我说了，你别不高兴。”
　　“我打算让谢长寂留下，”花向晚垂眸，看着冰面，“我知道你不喜欢，可是，他现下已经无处可去了，我得为他找一条出路。”
　　说完这话，花向晚沉默。
　　谢长寂那句“你心中清楚”回荡在脑海，她不敢深想，她蹲下身，伸出手覆在冰面上：“逸尘。”
　　她忍不住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冰面下的人不会有任何回应。
　　她也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她感觉到冰面冷得让她有些疼了，她终于才收回手。
　　“你先好好休息，我改天来看你。”她好似在和一个活人说话，“很快了。”
　　说着，她转过身，一回头就看见不远处的草地上站着个人。
　　青年白衣提灯，如孤松长月，清冷一身。
　　她愣了片刻，随后便反应过来，想着或许是她在外面太久，让他过来找了。
　　她提着裙走上岸去，有些不好意思道：“在藏书阁有些烦闷，就过来了。”
　　谢长寂听着她的话，平静看她，明明是冷淡如冰的目光，可花向晚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在竭力克制着什么，让这目光带了几分说不出的侵略和压迫。
　　花向晚被他看得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提醒他回话。
　　谢长寂终于才出声：“为何不回来？”
　　花向晚抿唇不言，谢长寂替她回答：“习惯了。”
　　“他一个人在这里。”花向晚知道他不高兴，垂眸看向地面，倒没有半点让步，“我总得来陪陪他。”
　　谢长寂没说话，片刻后，他只道：“回去吧。”
　　说着，他抬手拉过她，提着灯领着她一起往回走。
　　两人静静走在院子里，谢长寂低声开口：“你说你当魔主，就是想复活他。”
　　“是。”
　　“合欢宫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他？”
　　听着这话，花向晚抿唇，她缓慢道：“因为他是鲛人。”
　　谢长寂转眸，花向晚解释着：“鲛人魂魄与常人不同，他当初将魂魄寄生于碧海珠，碧海珠还在，他就有复活的可能。等我拿到魔主血令，魔主血令有上一任魔主的修为和功法，传说魔主有一门功法，可让鲛人魂魄修复重归。其他人我连魂魄都没找到，只能先拿到魔主血令，复活他。”
　　“若他活过来，你会高兴吗？”
　　谢长寂听她的话，神色淡淡。
　　花向晚笑起来：“当然。”
　　“那若他活了，”两人走进房间，谢长寂转眸看她，“你我便不算欠他什么，对吗？”
　　花向晚愣在原地，谢长寂放下长灯，走到她面前。
　　“我帮你。”
　　他声音很轻，伸手解开她的衣衫，认真看着她：“等复活他，就把这颗碧海珠取了。”
　　花向晚不说话，她静静看着面前这个人。
　　到这件事上，他的目光终于再不掩饰，赤/裸/裸全是冒犯。
　　她被他抵在门上，闷哼出声那刹，她终于意识到方才不是错觉，她伸手拥住他的脖子，忍不住询问：“刚才见面第一眼，你本来想做什么？”
　　“上你。”
　　他低下头，覆在她耳边：“在他面前。”
　　花向晚冷笑，正要开口，就看谢长寂将她耳边长发轻轻挽到耳后：“可我忍住了。”
　　“两百年前他死的时候我不在，是我的错，”谢长寂声音微喘，“但等他活过来，要这颗珠子还在——”
　　他没有说下去，他低头吻住她，同她纠缠起来。
　　花向晚揽着他，根本没有任何出声机会。
　　所有忍耐都会加倍奉还，这点花向晚当夜体会得很深刻。
　　后续看着有些泛白的天色，她忍不住和他打商量：“谢长寂，以后我们还是提前沟通，你不要总是忍着，这样不好。”
　　“没关系，”谢长寂吻着她耳垂，“我这样就很开心了。”
　　“我的意思是，”花向晚捏起拳头，忍无可忍，“这样对我很不好！”


第65章 
　　花向晚接近天明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等到醒来之后，整个人都有些不好，趴在床上哼哼唧唧让谢长寂给她按腰。
　　谢长寂只要穿戴整齐, 看上去就是个不染红尘的仙君，坐在旁边给她按摩, 都让人觉得是种亵渎。
　　花向晚趴在床边看谢长寂，没明白这人是怎么长成这种表里不一的样子。她百无聊赖用手去勾谢长寂腰上玉佩，慢悠悠道：“以前真没看出来你是这样的……”
　　“阿晚！阿晚！”
　　话没说完, 狐眠声音就响了起来, 两人抬眼, 就看狐眠兴高采烈冲进屋来。
　　看见两个人动作, 狐眠在门口一顿, 脸色微僵，谢长寂识趣起身, 只道：“我先出去练剑, 你们说话吧。”
　　说着, 谢长寂走向门外，路过狐眠时行了个礼：“师姐。”
　　狐眠讷讷点头, 等谢长寂走出屋外，狐眠这才走到花向晚面前，看花向晚躺在床上, 颇为担心道：“阿晚呐，你别总逼着谢道君做这事儿, 就算不考虑他，你也多考虑考虑你自己受不受得了。”
　　听到这话, 花向晚睁大眼, 她不可思议看着狐眠, 咬牙切齿：“我逼他？”
　　“人家长寂一看就是守身克欲的好孩子，你不拉着人家胡闹，他会主动吗？”
　　狐眠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样，握着花向晚的手，语重心长劝着她：“我知道你两百年前没吃到嘴不甘心，可现在也不能这么报复性双修，现下没有师兄师姐管你……”
　　“师姐，”花向晚看她越说越离谱，赶紧打断她，“别胡说八道了，找我做什么？”
　　“哦，刚刚得到的消息，”狐眠被问及正事，又激动：“温容和秦云衣打起来了！”
　　“什么？”花向晚一听这话，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从床上瞬间爬了起来，坐在床上，高兴出声，“冥惑突破了？”
　　“正在关键时刻，天雷降在鸣鸾宫，鸣鸾宫附近修士都感觉到了。”
　　狐眠说着刚得的消息：“之前冥惑吸食了阴阳宗人的修为，现在鸣鸾宫突然出了一个渡劫期的雷劫，这除了他还有谁？所以温容立刻赶了过去，可秦云衣咬死说这是鸣鸾宫自己的长老渡劫，温容现下也没办法，双方僵住，去找魔主了。”
　　花向晚听着，神色不定，思索着道：“魔主如今……还能管这事儿吗？”
　　“这也说不清。”狐眠说着她得到的消息，“魔主的情况具体如何，大家都不知道，现下温容秦云衣闹过去，未必不是存了查探魔主情况的意思。”
　　“你这是哪里来的消息？”
　　花向晚点着头，追问了一句信息来源，此事秦云裳都还没给她消息，狐眠竟先提前知道了？
　　狐眠径直回答：“薛子丹。”
　　花向晚一愣，不由得更诧异：“薛子丹？他怎么不直接给我传信？”
　　“他说他怕谢长寂砍了他。”
　　狐眠这话出来，花向晚一时无言，她下意识想说不会，但随即想起谢长寂干过些什么，一时也没有底气起来。
　　她停顿片刻，只问：“他哪儿来的消息？”
　　“他现在就在鸣鸾宫门口看热闹呢。”
　　狐眠说着，不由得笑起来：“他每次看热闹都跑得快，这才两天时间，就跑到鸣鸾宫的地界去了。”
　　花向晚对此倒是见怪不怪，狐眠想了想，有些好奇：“不过也是奇怪，你说这个冥惑，怎么突然就动手把温少清杀了呢？还有这个秦云衣，为了个冥惑，居然愿意得罪温容？”
　　花向晚听着狐眠疑惑，倒也没出声，想了想，只道：“你要是没其他事，就先去休息，我要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狐眠不明白，花向晚笑起来：“准备面见魔主啊。”
　　狐眠愣了愣，没一会儿，屋外就传来一声鹰啸，这是魔主下达旨意时派遣的灵使。
　　花向晚从床上起身，给自己倒了水，吩咐道：“师姐你先在宫中好好休息，有空指导一下弟子，我先沐浴更衣。”
　　“好，那我先走了。”狐眠点点头，她站起身来，摆手离开。
　　花向晚召了侍从进屋来，让人准备礼服，随后便去了浴池沐浴。
　　她刚步入浴池，没多久，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知道来人，也没回头，等对方站到她身后，她抬手给自己擦着身子，询问：“魔主的灵使怎么说？
　　“温容要求开公审处置冥惑，”谢长寂半蹲下来，抬手替她擦背，“今夜魔宫三宫九宗公审此事。”
　　“没有其他了？”
　　“没有。”谢长寂舀水倒在她身上，“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差不多要收网，等就好了。”花向晚漫不经心，“秦云衣和温容早有芥蒂，若冥惑渡劫成功，她一定会保下冥惑。”
　　“可鸣鸾宫未必想要保冥惑。”
　　“但温容灭了巫蛊宗。”花向晚提醒谢长寂，“巫蛊宗是鸣鸾宫最得力的宗门，温容因为巫蛊宗拿温少清炼尸，一怒之下屠宗，鸣鸾宫不会坐视不理。”
　　“鸣鸾宫没有足够的证据。”谢长寂提醒花向晚，花向晚笑起来，“只要秦云衣想要保冥惑，她就必须杀温容，她想杀温容，那鸣鸾宫就会有证据。”
　　“然后呢？你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听到谢长寂问这个问题，花向晚转头，翩然一笑：“杀了温容。”
　　谢长寂抬眸看她，只道：“我可以直接杀了她。”
　　“不，”花向晚摇头，双手放在水池旁边，轻轻撑起上半身，靠近谢长寂，“我要鸣鸾宫动手。”
　　谢长寂不出声，他思考着花向晚想做的事，花向晚笑起来，伸手捧住他的脸：“你要乖啊，道君。”
　　“知道了。”
　　谢长寂听出其中警告，从旁边取了浴巾，将她整个人一裹，便捞了出来。
　　她盛装打扮了一番，等准备好后，便带着灵南灵北谢长寂一干人等，从传送阵直接到达魔宫。
　　每个宗门都由直接传到西境主城的传送阵。
　　传送阵这东西，必须两地阵法同时开启，有一个传送点，一个接收点，才能开启，魔宫平时并不会开启接收法阵，只有魔主亲自下令，才会开启。
　　花向晚一干人从传送阵一出来，就看见旁边传送阵一个又一个身影显现。
　　三宫九宗的掌事人都赶了过来，花向晚看了一眼，小声同谢长寂道：“都是过来看魔主死没死的。”
　　说着，她领着谢长寂等人，提步往里面走去，一面走一面吩咐：“等一会儿你一定要装成对我没什么感情、我们完全就是两宗结盟的样子，不要让人觉得我们两感情太好了。”
　　“少主，这点您多虑了”
　　灵南在后面听到花向晚说这句话，忍不住开口：“少君这张脸看上去就感情好不起来的样子。”
　　花向晚闻言，忍不住往谢长寂脸上多看了几眼。
　　仙风道骨，不染凡尘。
　　看上去不仅和西境格格不入，和“感情好”这三个字也是完全排斥。
　　花向晚放心几分，走进大殿前，她调整了一下状态，露出几分哀愁来，才领着众人走向大殿。
　　大殿门前站着两个守卫，看见他们浩浩荡荡一批人，守卫冷道：“花少主，随从不得入殿。”
　　“知道。”花向晚看了守卫一眼，主动拉过谢长寂，“这是合欢宫少君。”
　　守卫闻言，多看了一眼谢长寂，随即立刻躬身让开。
　　谢长寂回握住花向晚，神色温和几分。
　　两人手拉手一起进了大殿，这时殿中已经满座，只有巫蛊宗的位置还空着。
　　两宫九宗的人都注视着他们，两人将所有人目光视若无物，花向晚领着谢长寂，一路上了台阶，坐到高台上三宫所占的位置。
　　谢长寂和花向晚共席，温容坐在花向晚旁边，对面秦风烈领着秦云衣各有一席，端坐在高处。
　　大殿鸦雀无声，大家各自打量着情况。
　　没有一会儿，就听大殿门打开，有人唱喝出声：“魔主到——”
　　听到这话，除了高台上的三宫执掌者，其余九宗人纷纷单膝跪下，高呼出声：“魔主万福金安。”
　　大殿门口空荡荡一片，仿佛没有人存在。没一会儿，高处帷幕之后，一个身影仿佛是流沙堆砌一般，一点点出现映在帷幕上。
　　看不清他的面貌，只依稀能看见一个身影，宽袍，玉冠，面上似乎是带了半张面具，他侧着脸，隐约可以看见面具的棱角。
　　“许久未见，”青年声回荡在大殿，根本听不出具体从哪个地方传来，他在帷幕后，轻轻侧脸，似是看向花向晚，“阿晚近来可好？”
　　听到这话，谢长寂在侧位缓慢抬头，看向帷幕后青年，目光微冷。
　　花向晚从容一笑，微微弯了弯上半身，算作行礼：“劳魔主记挂，一切安好。”
　　“听说你拿到了两块血令，”青年语气带笑，听不出深浅，好似友人一般闲聊，“着实令本座惊讶。”
　　“是清衡上君帮忙，”花向晚赶紧推脱，忐忑道，“属下……属下也只是运气好而已。”
　　“不过，还有两块血令，已经在秦少主手中，”青年目光挪过去，转头看向秦云衣，“阿晚你的运气，大约是要走到头了吧？”
　　“那是自然，”花向晚垂下眼眸，立刻表态“属下不敢与秦少主相争。”
　　“秦少主是人人称赞的活菩萨，”青年夸赞着，“听说这次，秦少主又打算救人了？”
　　“是！”
　　听青年终于提到正事，温容立刻激动起来，她站起身，就差指在秦云衣鼻梁骨上，怒喝叫骂：“冥惑杀了我儿少清，证据确凿，但秦少主却不肯让我杀了他，不知少主是何居心？！”
　　“九宗的宗主，敢杀三宫的少主。”
　　青年说着，语气带笑：“胆子的确很大。”
　　“魔主。”
　　听着两人对话，秦云衣终于起身，她恭敬行了个礼，从容不迫道：“温少主遇害一事，还有许多疑点，鸣鸾宫也是基于如此考量，才没有第一时间交出凶手。”
　　“疑点？”
　　青年似乎觉得有趣：“秦少主是发现了什么？”
　　“据属下所知，温少主遇害当夜，不仅有冥惑在神女山，同时还有合欢宫花少主与其少君，也都在神女山上。”
　　听到这话，花向晚转头看过去，就看秦云衣似笑非笑：“不如让花少主来聊一聊，当天夜里，发生了什么？”


第66章 
　　听着秦云衣的话, 花向晚面上故意露出一丝难堪，她看了一眼旁边温容，似是有些心虚：“那个……具体发生过什么, 我已同温宫主说过了。”
　　花向晚这么一提醒，温容便明白过来。
　　温少清之死，源于他和花向晚想联手算计谢长寂嫁祸冥惑，这话只能暗地里说，现下谢长寂在这里, 花向晚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说真话。一旦说假话，到时候漏洞百出, 便说不清了。
　　温容想着温少清死前的消息, 以及冥惑这一路逃窜的举动, 心中便有了定数，冷着声道：“神女山当夜发生的事我已经清楚, 没什么好问的。我儿传音在此, 已死之人, 还会作假不成！”
　　说着，温容将一块传音玉牌拍在桌上，里面传来温少清临死前的求救声。
　　这块玉牌是花向晚给她的，温少清死前最后说的话都在里面，温容红着眼，听着儿子一遍一遍求救的声音, 死死盯着秦云衣：“铁证如山，秦少主还不肯交人吗？！”
　　听着玉牌中的呼救声, 秦云衣微微皱眉, 但她依旧没有让步：“温宫主, 就算温少主临死前说是冥惑杀他, 也不代表温少主死于冥惑之手。据冥惑所说，他与温少主起冲突之后，温少主便以传送法阵逃走，随后消失，这期间发生了什么——”
　　“我儿死于溺水之中！”
　　温容打断秦云衣，怒喝：“谁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他就是怕清乐宫用魂灯找到他，他说逃走就逃走？那我儿既然已经逃了，为何之后便没了消息？”
　　“这就要问花少主了，”秦云衣看向花向晚，眼中带冷，“若在下没有认错，这传音玉牌应当是你的，后续温少主还有没有其他内容，也就只有花少主自己知道。”
　　听着这话，花向晚眼眶微红，她似乎是在竭力克制自己情绪，缓了许久，才捏着拳头，哑声提醒：“秦少主，你毕竟是少清的未婚妻！”
　　秦云衣皱起眉头，有些不明白花向晚的意思，花向晚眼中满是愤恨，提高了声提醒：“哪怕他死了，你也是他未婚妻！如今他尸骨未寒，你就这么偏心另一个男人，你对得起他吗？！”
　　这话一出，秦云衣面色微僵，温容闻言，眼中也带了几分怒意。
　　花向晚似乎是控制不住自己，站起身来，颇为激动：“是，冥惑是你一手提拔起来，你们相识许久，纠葛颇深，可少清与你我也算一同长大，如今少清遗言在这里，你却不肯相信，偏生要信冥惑的话，他说没杀就没杀，他若不动手，少清呼救是做什么？”
　　“我只是不想让真凶逃脱。而且，花少主与其管我，倒不如管管自己，”秦云衣神色淡淡，端起茶杯，云淡风轻抿了一口，“清衡道君还在这里，倒不必表演你和少清情深义重了。”
　　听到这话，众人下意识看向谢长寂，谢长寂面上神色看不出喜怒，但也配合秦云衣，转头看了花向晚一眼，冷声道：“坐下。”
　　花向晚闻言，似是有些难堪，她低下头来，狼狈收拾起情绪，强逼着自己坐回原位。
　　一坐下，她就暗暗扭了谢长寂一下，谢长寂反手握住她的手，安抚式拍了拍。
　　在场众人都看着这出好戏，暗叹花向晚果然是个上不了台面的蠢货，温少清毕竟死了，谢长寂这颗大树在面前，她却还要为个死人得罪活人。
　　然而这场景落在温容眼中，便不一样起来，她看着在场众人事不关己的模样，竟唯一只能从花向晚身上，找到些丧子之痛的共鸣。
　　这么多人，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过温少清。他死了就是死了。
　　哪怕是秦云衣——他名义上的未婚妻，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这时候还能冷静至此，护着另一个男人，挑拨着花向晚和谢长寂的关系。
　　她过往一直看不上花向晚，觉得温少清挑选这个未婚妻不入流，所以一心一意想撮合秦云衣和温少清。
　　秦云衣修为高深，进退有度，她深知温少清修行并无天赋，能依靠秦云衣在西境站稳脚跟，也是一条出路。
　　可如今看秦云衣的样子，她却寒心起来，当年若她肯扶花向晚一把，只要能把合欢宫的事瞒下去，那花向晚对温少清真心实意，必不会辜负他，可秦云衣……
　　温容痛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却是转头看向高处一直不说话碧血神君，恭敬道：“魔主，现下情况已经明了，我儿最后传音足以证明冥惑是最后伤害我儿之人，之后我儿掉入溺水，又不知为何被巫蛊宗之人将尸骨带走，无论冥惑是不是杀我儿的真凶，他以宗主之位，以下犯上意图谋害我清乐宫宫主，便当以死谢罪，还望魔主为属下做主。”
　　“温宫主——说得也有些道理，”帷幕后的青年用折扇轻敲着手心，目光转向九宗位置，“不如听听巫蛊宗是怎么说的，为何温少主的尸骨，会到他们那里？咦？”
　　说着，青年疑惑起来：“巫蛊宗的人呢？”
　　在场没有人说话，青年又问：“阴阳宗的人呢？”
　　“阴阳宗金丹期以上都被冥惑杀了。”
　　一听青年问话，温容立刻回答：“他为了突破，将自己宗门金丹期以上弟子修为吸食殆尽，如今阴阳宗已经没了！”
　　这事在场有些人清楚，但九宗有些人还并不知道，听到这话，面色大骇，但也都不敢出声。唯有道宗宗主皱起眉头，直接道：“他身为一宗宗主，怎可如此？”
　　“那，他如今突破了？”
　　碧血神君听到此事，倒也不怒，反而饶有趣味，秦云衣闻言，恭敬道：“宫主，冥惑已熬过雷劫，步入渡劫之列。”
　　“渡劫啊……”碧血神君笑起来，颇为赞扬，“我西境有一个渡劫修士不容易啊，不错，当赏！”
　　“可阴阳宗……”
　　温容急急开口，碧血神君打断她：“这本就是冥惑自己的宗门，他身为一宗宗主，处理自己宗门弟子，有什么问题？”
　　听着这话，温容面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出声。
　　碧血神君摇着扇子，转头又问：“那，阴阳宗没了，巫蛊宗呢？怎么也不见人来？”
　　“回禀魔主。”
　　站在门口负责照看大殿事务的总管金阳恭敬行礼：“巫蛊宗没有回话，属下已经派人过去查看了，一会儿就会有结果。”
　　“唉，”碧血神君叹了口气，似是苦恼，“本座如今还没死呢，众人便不把本座当回事了。叫人来议事，小小一宗，都敢不来了。”
　　说着，碧血神君转头，看向温容：“现下怎么办呢，巫蛊宗的人也不见，具体也搞不清到底人到底是不是冥惑杀的，要不……”碧血神君看向秦云衣，“若冥惑拿不出什么证据证明自己无罪，便按西境的规矩处理。两位都是渡劫期修士，生死台上一见，赢了，就是对的，输了，就是错的。如何？”
　　“好。”
　　“不妥。”
　　温容和秦云衣同时出声。
　　冥惑刚刚步入渡劫，同温容相比，几乎是毫无胜算。温容好不容易得了这个机会，听秦云衣又反对，她皱起眉头，越发不满：“秦少主你什么意思？”
　　“魔主，其实属下有一个辨别真相的法子。”
　　秦云衣开口，花向晚和谢长寂抬起头来，碧血神君有些好奇：“哦？”
　　“属下有一法宝，名曰‘真言’，可辨别人说话真伪。”
　　听到这话，花向晚心提起来，她倒是可以说真话，毕竟她真的什么都没干。可谢长寂……
　　她面上不显，心中慌乱，随后就看秦云衣回过头来，扫向她和谢长寂：“不如将当时神女山上在场之人的话都验一遍，那便可以验出真假。”
　　“竟有此等法宝？”
　　碧血神君笑起来：“那……”
　　“那倒不如，直接让冥惑过来，”花向晚打断碧血神君的话，看着秦云衣道，“我也有一法宝，可直接将他人识海中的过往展现在众人面前，且不伤受查探者分毫。这样一来，冥惑有罪无罪，具体做了什么，便十分清楚了。”
　　“这样最好。”
　　一听有这样的东西，温容立刻出声，盯着秦云衣：“把人叫进来！”
　　秦云衣没说话，花向晚笑起来：“秦少主，若不是做贼心虚，又有什么好遮掩的呢？”
　　“是啊，”碧血神君也笑起来，“秦少主，还是把冥惑叫上来吧。”
　　碧血神君开口，秦云衣再拦便显得欲盖弥彰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只能道：“是。”
　　她转身走下高台，打开大门，踏出殿外传音。
　　大殿内禁止传音，为此特意设了法阵，秦云衣一开门，法阵便有了缺口，花向晚趁机立刻给灵北传音：“赶紧找机会把巫蛊宗灭宗的消息送进来。”
　　花向晚传完消息，秦云衣也传音完毕，折了回来。
　　一殿人等了一会儿，就听外面传来脚步声，随后一个青年进入大殿，恭敬行礼：“见过魔主。”
　　他周身阴气环绕，一进大殿，大殿中就带了几分冷意。
　　秦云衣站起来，吩咐道：“冥惑，花少主要将你的记忆展示给众人给你清白，你可愿意？”
　　听到这话，冥惑动作一僵，秦云衣开口，声音温和，却带了几分警告：“冥惑。”
　　冥惑低下头，僵硬出声：“是。”
　　他对秦云衣这言听计从的样子，众人立刻明白了秦云衣力保他的原因。
　　有一条忠心耿耿的狗不容易，更何况这条狗，还是渡劫期。
　　得了冥惑允许，花向晚站起身来，走下高台。
　　她来到冥惑身前，笑着道：“冥宗主，等一会儿我会将你识海中的景象用法宝展现给众人看，还请你尽量回想温少主出事当夜的场景，若是回想到其他场景，也会被展现出来，到时还请勿怪。”
　　听到这话，冥惑有些紧张，花向晚从手中取出一颗珠子，这颗珠子看上去平平无奇，像是一颗夜明珠，花向晚将它握着，口中诵念有词，闭上眼睛，将手指抵在冥惑眉心，安抚道：“还请冥宗主勿作抵抗，以免受伤。”
　　说着，她的神识便侵入冥惑识海，她的神识强度远大于冥惑，刚一入内，冥惑便觉得一股强大气息铺天盖地而来，他根本决定不了自己在想什么，他只觉有一只举手将他的记忆拽出来，这些记忆都狼狈不堪，令人羞耻。
　　不可以！
　　他猛地反应过来，这些记忆都会被其他人——尤其是秦云衣看见。
　　巨大的抗拒升腾而起，在最狼狈、他偷偷拿走秦云衣一块手帕贴在身前的画面朝着前方袭去那一瞬间，他不顾一切猛地睁眼，灵力朝着花向晚猛地轰去！
　　花向晚惊叫出声，谢长寂瞬间出现在她身后，一把扶住她，一掌击在冥惑身上，只听一声巨响，冥惑便被重重击飞出去，狠狠撞在设置好的结界之上。
　　这一番变故惊得众人立刻起身，温容厉喝出声：“冥惑，你这是做什么！”
　　“你……”花向晚皱起眉头，“你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为何如此抵抗？”
　　听到这问话，冥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秦云衣也不满起来，但她克制住情绪，只道：“冥惑，怎么了？可是花少主对你做了什么？”
　　“他伤了晚晚。”
　　谢长寂听到这话，立刻冷眼看过去，盯着秦云衣：“心中无鬼，这么怕做什么？”
　　“不是……”冥惑终于出声，他僵着声道，“有些记忆我不想让人看到……”
　　“可这是你唯一证明自己的办法，”花向晚紧皱眉头，“你到底不想让人看到什么？”
　　“罢了！”
　　温容一甩袖子，转头看向秦云衣：“秦少主，现下是他不愿意自证清白，不是我们不给机会，反正最终都要动手，生死台上见就是了！”
　　“温宫主，是人就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秦云衣还不肯放弃，僵着声道，“不如还是用‘真言’……”
　　“魔主！”
　　话没说完，门口就传来金阳带了几分急切的声音。
　　众人看过去，就听金阳沉下声来：“巫蛊宗没了。”
　　这话一出，秦风烈猛地起身。
　　巫蛊宗是鸣鸾宫下左膀右臂，一直以来最得力的助手，现下突然没了，比一个冥惑重要太多。
　　他冰冷出声：“什么叫没了？”
　　“是啊。”
　　碧血神君声音懒洋洋的，似乎是在提醒秦风烈身份，重复了一遍：“什么叫没了？”
　　“巫蛊宗破坏了传送法阵，所有消息送过去都不见回应，从联系不上巫蛊宗起，属下便立刻派最近的人手赶到了宗门，现下传来消息，巫蛊宗上下，一个人都不见了。现场有打斗迹象，但被清理得很干净，根本看不出痕迹，也没有留下任何气息。”
　　“都不见了？！”
　　秦风烈提了声音：“一宗这么多人，平白无故，就都没了？”
　　“秦宫主，”金阳听着秦风烈的话，提醒他，“属下乃魔宫总管，只是顺带调查，并不对此事负任何责任，秦宫主要怪罪，怕是找错了人。”
　　“秦宫主，”碧血神君在帷幕后轻笑，“我可还没死呢。”
　　“是属下失态。”
　　秦风烈回过神来，恭敬行礼，冷着声道：“事发突然，巫蛊宗本归属于鸣鸾宫管辖，属下需立刻赶往处理此事，还往魔主恕罪。”
　　“那就这样定吧。”
　　碧血神君似是有些疲惫：“你去查巫蛊宗之事，三日后生死台，温宫主和冥惑，生死有命。”
　　“是。”
　　听到这话，秦风烈行礼：“属下领女儿先行退下。”
　　“去吧。”
　　碧血神君挥手，秦风烈立刻起身，领着秦云衣往外，其余人等立刻行礼退出，等到花向晚站起来，碧血神君突然开口：“阿晚，你留下。我有话，想单独同你说。”
　　听到这话，谢长寂回眸看过去，花向晚拍了拍谢长寂，低声道：“外面等我。”
　　谢长寂抬眼看了一眼帷幕，青年在里面摇着扇子，他顿了片刻，点点头，往下走去。
　　等他走出大殿，总管金阳关上大门，大殿中就只留下花向晚和碧血神君。
　　两人沉默片刻，碧血神君轻笑起来，朝花向晚招手：“过来。”
　　听到这话，花向晚站起身来，坐到帷幕外的脚踏上。
　　她看上去十分乖巧，恭敬出声：“许久未见魔主，不知魔主可还安好？”
　　“不好，”碧血神君径直开口，“若我还好，今日还有秦云衣说话的份？你知道的，”对方将花向晚的头隔着帘子按在自己腿上，声音温柔，“本座从来不舍得让他们欺负你，只要你完成答应好本座的事，本座对你一向很好。”
　　“阿晚知道。”
　　花向晚靠着碧血神君，声音温和：“只是如今外面都传神君天寿将近，连魔主血令都交出来了，阿晚无人庇佑，心里害怕。”
　　“怕么？”
　　碧血神君笑出声来，他挑起花向晚的下巴，隔着帷幕，低头看她：“云莱第一人都来了，你还有什么好怕？”
　　“他怎么能和魔主相比？”花向晚仰头看着他，真诚笑起来，“他不过就是为了寻找魊灵而来，怎么可能像魔主一样待我？人有所求，才有所得，我与魔主生死与共，他又怎能相比？”
　　听到这话，碧血神君含笑不语。
　　好久，他的手探出纱帘，那是一双极为漂亮的手，勾起她脖颈间的红线，拉出她胸口的碧海珠。
　　花向晚心上发紧，克制着自己不要有任何异常，看着碧血神君摩挲着她颈上碧海珠，声音温和：“带着碧海珠，枕着他人臂，阿晚，谢长寂，真的不介意吗？”
　　“魔主，”花向晚提醒，“谢长寂修问心剑，他是为魊灵而来。”
　　“如此啊……”
　　碧血神君似是有些遗憾，他放下碧海珠，将手收回纱帘，回靠到位置上。
　　“罢了，你去吧。本座累了。”
　　“是。”
　　花向晚抬眸看了他一眼，恭敬退下。
　　等她走出大殿，就看谢长寂等在门口，他静静注视着她，片刻后，淡道：“走吧。”
　　说着，便有一位宫人上前，领着两人往后殿安排好的客房走。
　　有外人在场，两人不方便说话，花向晚偷偷瞄了一眼谢长寂，他神色看不出喜怒，过往她体会不出他的情绪，但现下，她凭着自己的经验，直觉有些危险。
　　她打量着四周，神识查探一番后，确认附近无人窥视，便悄悄靠近谢长寂，将手挨在他的手边，与他衣袖摩擦。
　　谢长寂不动，花向晚便更主动些，在衣袖下拉住他的手，在他手心用手指轻轻挠他。
　　谢长寂还是不为所动，花向晚想了想，干脆一把将谢长寂的手臂抱在怀中，谢长寂终于有了反应，回头看她，花向晚眨了眨眼，露出讨好一笑。
　　谢长寂停下脚步，转身看她，花向晚愣了愣，还未反应，对方就低下头，轻轻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花向晚呆在原地，感觉心跳得有些快，谢长寂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转身往前，跟上宫人，花向晚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追到他旁边去，这次老实起来，不敢乱动了。
　　两人静默着走进客房，宫人告退，花向晚立刻开始检查房间，确认房间里没有什么窥听窥视的法阵符文之后，赶紧设下结界。
　　这时候她才回头，就看谢长寂正低头铺着床，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就愣愣看着他。
　　明明两个人什么事都做过无数遍，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不含任何□□一亲，竟就让她觉得心动异常。
　　感觉好像回到年少时候，他那时候做什么事，都是这么点到即止，浅浅淡淡。
　　凡事若不沾欲，只谈情，她便觉得害怕。
　　可这害怕之间，又总隐隐约约，让她有些欢喜。
　　她静静看着面前人，谢长寂铺完床，等回过头，就看见花向晚正看着他，好像少女时候那样，无措中带了几分欲言又止。
　　“怎么了？”
　　他开口询问，花向晚听到他出声，才含糊着：“你……你刚才亲我做什么？”
　　“我以为你想要我亲你。”
　　谢长寂诚实解释，花向晚莫名有些尴尬，转过头：“我没有。”
　　“那你在做什么？”
　　“我……”花向晚说起来，莫名觉得气势低了几分，但又觉得自己也没做错什么，她轻咳了一声，“我就是，怕你冲动做什么不好的事。那个，我和魔主之间就是交易关系，当年他同我要一个东西，答应庇护合欢宫。所以这些年我在讨好他，但我和他之间没什么，你如果听到什么风言风语……”
　　“我知道。”谢长寂开口，打断花向晚的解释，花向晚诧异抬头，“你知道？”
　　“他的声音我听过。”谢长寂解释，“在画卷幻境里，取秦悯生爱魄那个人的声音，就是他。”
　　花向晚一愣，随后便明白谢长寂的意思：“你说他是当年那件事背后那个人？”
　　“不错。”
　　得到谢长寂肯定，花向晚思索着他的话，没有出声。
　　谢长寂走到一旁，垂眸给自己倒了茶，过了一会儿后，他又转头看向花向晚：“其实刚才我撒谎了。”
　　“嗯？”
　　花向晚愣愣抬头，就看谢长寂静静看着她：“刚才是我想亲你。”
　　“啊？”
　　花向晚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谢长寂走到她面前，垂眸看她，低声道：“本还是有些生气的，但看你哄我，便只觉得高兴了。”
　　“你……”花向晚低着头，思绪散漫，敷衍着道，“你也挺好哄的。”
　　“终归是要死的人，”谢长寂声音很淡，实话实说，“倒也不必太过计较。”
　　听到这话，她本来打算夸赞的话都噎在胸口，一时竟有些分不清，谢长寂到底是想得开，还是想不开了。


第67章 
　　“你……”她有些无奈, “你又知道他要死了？”
　　“你不打算杀他？”
　　谢长寂抬眸，花向晚笑起来：“打算……自然是打算。但我想杀就能杀吗？”
　　谢长寂没说话，花向晚直觉不好，赶紧捂住他的嘴：“好了好了, 我知道你能, 但魔主于我还有用处，你先别管, 等到时候我再叫你。”
　　“嗯。”
　　谢长寂垂眸, 没有多问。
　　花向晚看他全然接受她的计划, 不由得笑起来：“我还以为不会同意。”
　　“为何？”
　　“我以为你会和我说你要帮我把所有人杀了。”花向晚开着玩笑。
　　谢长寂闻言摇头。
　　“我不能事事帮你。”
　　正经门派修道，最忌讳的就是走捷径。
　　世上之事皆为历练, 心境不到, 天劫之时, 便会一一偿还。
　　花向晚听着他的话，忍不住调侃：“好像你想帮就能帮一样, 你当西境修士都是面糊的？”
　　“终归不会让你出事。”
　　谢长寂说话向来稳妥, 没有把握不会开口。
　　花向晚一听便知道他心中应当是有过对比盘算, 目光不由得落到他腰上悬挂着的佩剑上。
　　她有些想开口，却又怕惹他不快。
　　破心转道……他就再也不是问心剑一道，那他曾经震慑两地的问心剑最后一式，太上忘情, 怕是再也使不出来了。
　　对于一个剑修而言，能否参悟最后一剑, 在实力上的差距有如天堑之隔。
　　没有最后一剑的谢长寂，便再也不是那个能一剑灭宗, 剑屠一界的谢长寂。
　　想到这一点, 花向晚逼着自己挪开目光, 不让谢长寂察觉异样。然而谢长寂却似乎明锐知道她在想什么，只道：“那不是真正的最后一剑。”
　　“什么？”
　　花向晚疑惑，谢长寂解释：“我两百年无法飞升，困于此世，故而，这并非属于我的最后一剑。无需愧疚，亦无需遗憾。”
　　花向晚听着谢长寂的话，有些明白过来，谢长寂当年的最后一剑，是在绝情丹下逼着自己参悟的一剑。
　　可没有真正堪破内心的剑，绝不是一个剑修真正的最后一剑。
　　而他说的“无需愧疚，亦无需遗憾”，宽慰的不是自己，是她。
　　明明比常人迟钝不明白感情，却又事事如此敏锐无微不至，倒也不怪她少年时喜欢他。
　　谢长寂见她不说话，想了想，便转了话题：“冥惑为什么不肯让大家看他的识海？”
　　“这个啊，”花向晚听他提起这个，忍不住有些得意，“是人就受不了这个，我打个比方。”花向晚凑近他，笑眯眯开口，“要是你偷听我洗澡，你愿意让我知道吗？”
　　谢长寂动作一顿，没有出声。
　　他故作镇定转头看向她的乾坤袋，只问：“你何时有能将人识海画面让众人看到的法宝的？”
　　这种法宝闻所未闻，如果有，那必定是天阶法器。
　　“哦，我当然没有，”花向晚理直气壮，谢长寂有些疑惑，就看花向晚举起一颗夜明珠，坦诚道，“就是颗夜明珠。”
　　谢长寂一愣，花向晚认真解释：“我就知道他不敢，诈他的。”
　　“那，”谢长寂思索着，“之后呢？冥惑杀不了温容。”
　　“他是杀不了，”花向晚笑起来，“可众人拾柴火焰高啊。”
　　“等着吧。”
　　花向晚转头看向窗外：“很快，他就会主动找我。”
　　魔宫一夜，除了合欢宫以外，其他宗门都是一夜未眠。
　　大家议论着阴阳宗和巫蛊宗灭宗之事，而秦风烈则亲自去了巫蛊宗查看情况。
　　秦云衣坐在屋中，冥惑跪在她面前，秦云衣冷冷看着他：“非要找死？”
　　冥惑抿唇不动，秦云衣上前一巴掌狠狠抽在他脸上：“你以为你到渡劫期，就是个东西了？！”
　　冥惑被她打歪了脸，唇边溢出血来，他冷静转头，低声道：“主子勿怒，手疼。”
　　“你是不是骗我？”
　　秦云衣凑到他面前：“温少清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
　　冥惑冷静开口，秦云衣盯着他：“那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放弃？西境人什么龌龊事没见过，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冥惑目光微动，秦云衣低喝：“说啊！”
　　“我会杀了温容。”
　　冥惑不敢看她，垂下眼眸，低声道：“主子不要生气。”
　　秦云衣没说话，她看着面前青年。
　　他赢不了温容，上了生死台，生死不论，以温容的实力，他上生死台就只有死的份。
　　以前也不是没想过他会死，然而如今清晰认识到他要死，她有些愤怒。
　　她养的狗，居然要让温容宰了？
　　她盯着他，抬手触碰上他脸上纹路。
　　他有一张极为苍白的脸，像画布一般，阴阳宗的家徽绘制在他脸上，让他整个人显得格外阴郁诡异。
　　可这样依旧可以看出，这原本是一个五官极为英俊的青年。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纹路，冥惑感觉到她指尖带来的酥麻，整个人轻轻颤抖起来。
　　秦云衣指尖一路往下，冥惑呼吸声越重，秦云衣动作顿住，许久后，她低下头，轻声开口：“给我滚出去，今晚就走，赢不了，至少活着给我当狗。”
　　这句话让冥惑一愣，秦云衣抬眼，两人距离极近，秦云衣冷着声：“要是能赢，”她说得认真，“我可以许你一个愿望。”
　　冥惑不说话，他悄无声息捏起拳头：“什么愿望？”
　　秦云衣笑起来，语气中带了嘲讽：“什么都可以。”
　　说着，她将人一脚踹开，走出门去：“滚吧。”
　　她一出门，冥惑眼神便冷了下来。
　　他要赢。
　　他不仅要活着，他还得赢。
　　这是他最接近神的一次机会，他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得赢！
　　他跪在地上想了许久，设下结界，随后将血滴到地面，闭上眼睛。
　　血落在泥土之中成了一个血色法阵，他微微颤抖着，诵念出召唤邪魔的咒语。
　　两百年前，横行于云莱西境两地的邪魔，“魊”，它能快速增强人或修士的力量，代价是，实现愿望后，逐渐失去心智，作恶人间，成为魊灵的养分。
　　当年魊灵出世，便是依靠“魊”作恶人间所换取的力量，让它越发强大，最后在此界修士里应外合之下，打开死生之界，放出了这些“魊”的主人，魊灵。
　　召唤“魊”的术法已经很多年无人使用，他不知道如今他还能否召唤出这样的邪魔，可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血一滴一滴绘制成法阵，在睡梦中的花向晚猛地睁开眼睛。
　　识海中被封印的东西蠢蠢欲动，似乎受人感召，她悄无声息起身，穿上黑色袍子，回头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谢长寂，转身走了出去。
　　他一走，谢长寂便立刻睁开眼睛，翻坐起身。
　　问心剑幻化到手中，它似乎感知到什么，疯狂颤动着。
　　他闭眼感应片刻，抓着问心剑便冲了出去，几个起落来距离后院不远处的屋顶。
　　屋顶之上，青年半张黄金面具覆面，正朝着鸣鸾宫院落方向急奔而去，谢长寂迎着对方一剑横扫，对方手中折扇一转，法光朝着谢长寂亦是疾驰而来。
　　剑光法光冲撞在一起，两人一瞬皆被拉入对方领域之中。
　　若是低阶修士被渡劫修士拉入自己领域，那就是任人宰割，可若两个实力相当的渡劫修士同时展开领域，双方便几乎是同时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意识到这一点，对方全不恋战，迅速收起领域，疾步撤开，然而谢长寂紧追不舍，一剑弧光盈月，破空而去，长剑临近青年，瞬息化作无数把光剑绞杀而去，如密密麻麻金蛇缠绕周身。
　　青年法阵一转，同光剑撞在一起，谢长寂身形极快，顷刻出现在他身后，长剑猛地一切——
　　人头落地。
　　只是受了这致命伤，对方却一滴血都没流出，整个身体瞬间化作一张被切成两半的符纸，飘然而下。
　　“哎呀呀，”不辨男女的声音飘荡在谢长寂耳边，“谢道君，你到底是来除魔的，还是成魔的呀？魊灵出世，这都不管了吗？”
　　话音刚落，一道魊灵邪气冲天而起，谢长寂转头看向邪气方向，手中问心剑震得厉害。
　　他提着剑，看了许久，终于还是收剑转身。
　　*** ***
　　谢长寂打斗时，冥惑房间里，他看着血流淌在地面，不断诵念着召唤的咒语。
　　他必须要赢。
　　无论任何代价。
　　执念萦绕在他周身，许久后，他感觉周边灵力波动，一个身影在黑夜中慢慢显现。
　　他诵念咒语之声停下，缓缓抬头，就看女子隐于黑袍之中，低沉着声开口：“你召唤我？”
　　“是。”
　　冥惑盯着她：“我要魊。”
　　“魊，寄生于人，可以让你快速增强修为至巅峰，”女子声音听不出具体的音色，她带了几分笑，“可作为代价，你所有修为，最终都会成为魊灵养分，你愿意供养我？”
　　“只要你帮我杀了温容，”冥惑冷声开口，“我愿意。”
　　女子轻笑出声，片刻后，她伸出手，抵在冥惑眉心：“愿你不悔。”
　　说完那一刹那，属于魊灵的邪气在女子身上一瞬炸开！
　　周边鸟雀惊飞而起，所有修士瞬间看向邪气冲天方向，而在这灵力波动漩涡之中，黑气钻入冥惑眉心，一股强大的力量伴随着剧痛瞬间盈满他周身，黑气缠绕在他识海元婴周遭，等女子抽手之时，冥惑整个人跪爬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起来。
　　“我为你加了一道封印，将它包裹在识海之中。”
　　女子声音冷淡：“寻常人查探不到它，当你解除封印，它便会立刻出来。温容渡劫中期修士，你与她硬拼没有结果，你只有一次必杀的机会。”
　　说着，周边传来脚步声，女子身影逐渐消失：“把握时机啊，冥惑。”
　　这话说完，女子便彻底消失在原地，冥惑抬起头来，听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赶紧将现场痕迹用灵力毁去，随后盘坐在蒲团之上。
　　等守卫猛地撞开门时，他漠然睁眼，渡劫期威压瞬间压下，冰冷出声：“何事？”
　　处理好一切，花向晚回到房间，谢长寂还在沉睡，花向晚看着他的睡颜，忍不住伸手抚了一下他的头发，悄悄钻进被窝。
　　她一动，就听见谢长寂开口：“回来了？”
　　她动作微僵，蓦然有种被人抓住把柄的错觉，谢长寂闭着眼将人捞到怀里，替她盖上被子，声音很轻：“睡吧。”


第68章 
　　听到这声“睡吧”, 花向晚心跳得“噗通噗通”的，她已经被警告过两次不准自己擅自行动了，第一次是在合欢宫婚宴当日, 她和秦云衣单打独斗, 谢长寂和她认真详谈。
　　第二次在巫蛊宗地宫, 谢长寂身体力行让她知道问题严重性。
　　现在第三次又被抓包……
　　谢长寂这个反应平静得让她害怕。
　　她窝在谢长寂怀中忐忑不安, 不清楚谢长寂到底是什么时候醒的，知不知道自己去做了什么。
　　如果他知道的话，他在地宫怎么说来着？
　　“不会有那一天。”
　　花向晚想着他在地宫那天说的话, 情绪慢慢冷静下来。
　　谢长寂察觉她没睡，睁开眼睛, 带了几分关心：“不睡吗？”
　　“你……”花向晚试探着, 问出自己疑惑，“你什么时候醒的？”
　　谢长寂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后, 他撒了谎：“没多久，醒过来, 便看见你不在。”
　　听到这话，花向晚舒了口气，想他大概是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她在他怀中翻了个身，笑着抬眼：“那你不找我？”
　　谢长寂不说话，他静静看着她有几分高兴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后, 缓声提醒：“双生符无事, 你也有你想做的事。”
　　双生符无事, 她便没什么大碍。
　　花向晚得了理由, 点了点头，便缩回被子。
　　等进了被窝，她想了想，还是有些心虚。
　　她主动伸手揽住谢长寂，靠在他胸口：“你放心，我做的事很安全。”
　　“嗯。”谢长寂声音很淡，似乎并不关心，“我知道。”
　　花向晚见他情绪平稳，便也放心下来，靠在他怀里睡过去。
　　谢长寂替她用手指顺着头发，看了一会儿后，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忍不住笑了笑。
　　她开始会因为自己背着他做事哄他了。
　　第二日起来，花向晚做贼心虚，后面两天对谢长寂态度极好，几乎算得上是有求必应。
　　只是谢长寂除了一些不可言说的事，也没什么太多所求，平日起居几乎是他照顾着，除了花向晚每天锤着的腰，倒也看不出来两人地位上有什么转变。
　　秦风烈到巫蛊宗去了两日，回来后便把鸣鸾宫的人叫了过去，一宫人彻夜不眠，等到温容和冥惑生死台对阵前夜，花向晚窗户便出现两缓三急的敲窗声。
　　听到这个声音，谢长寂转头看了她一眼，两人点点头，谢长寂便走出门外，悄无声息张开了结界，将这个小房间彻底与外界隔绝。
　　谢长寂一走，花向晚便出声：“进来。”
　　乌鸦用头撞开窗户，跳进房间，打量了一圈后，便化作人形落在地面，朝着旁边椅子潇洒一坐，高兴道：“如你所料，老头子去巫蛊宗逛了一圈，回来就觉得是温容干的。只是老头子还有疑虑，他没想明白，温容那胆子，怎么敢突然对巫蛊宗动手。”
　　花向晚听着秦云裳的话，锤着腰思考着。
　　之前她故意让狐眠带着假的温少清袭击清乐宫弟子，就是为了让人知道，温少清很可能被巫蛊宗用来炼尸，给了温容一个充足的动手理由。
　　而后又用温少清尸骨引温容和巫生起了冲突，周边修士必然都感知到双方灵力波动，秦风烈稍作打听就能知道。
　　再在温容走后突袭巫蛊宗，现下能悄无声息在一夜之内灭掉一个宗门的西境门派，只有清乐和鸣鸾两宫，顶多再加一个实力莫测的谢长寂。
　　但谢长寂当日生辰宴会，她又被刺杀，加上谢长寂天剑宗弟子的身份，怎么都不可能是他出手。
　　唯一能怀疑到谢长寂头上的线索，只有巫媚和他起过冲突，为谢长寂所杀。
　　勉强为谢长寂灭宗增加了一点动机。
　　可秦风烈已经不管辖下面之事多年，如果巫媚之死传到鸣鸾宫，经手人必定是秦云衣，只要秦云衣不说，那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谢长寂。
　　想不到谢长寂，更想不到一个废物合欢宫。
　　只是秦风烈向来谨慎，无法确认是温容所为也正常。
　　“秦云衣怎么说？”花向晚看了一眼秦云裳。
　　秦云裳目光落在她无意识捶着腰的手上，漫不经心挪开，回道：“她想保冥惑，当然要说温容坏话，老头子现在觉得温容不能用了，与其留一个敌人，不如先下手为强。现下鸣鸾宫已经定下来了，明日，”秦云裳压低声，“温容必死。冥惑能杀就杀，杀不了，老头子打算自己亲自动手。”
　　“之后呢？”
　　“温容死后老头子会请魔主派一个代理宫主，将清乐宫两位渡劫修士，迎回鸣鸾宫作为客卿。”
　　“代理宫主人选是谁？”
　　“如果冥惑能赢，”秦云裳笑起来，“冥惑。”
　　听到人选如期，花向晚也笑起来，只道：“那我拭目以待。”
　　“行，我走了。”秦云裳说完正事，站起来，忍不住又瞟了一眼她的手，提醒她，“我说你要不找薛子丹看看，这看上去也太虚了。”
　　“滚！”
　　花向晚抓了茶杯就给她砸过去。
　　秦云裳往旁边一躲，“啧啧”两声，化作一只乌鸦跳上窗台，临走前，她忍不住回头：“望秀还好吧？”
　　“放心。”
　　花向晚知道她问什么，点头道：“不会有差错。”
　　秦云裳沉默片刻，过了一会儿后，她似是不放心抬眼：“真的不会有？”
　　花向晚迎着她眼神，她知道秦云裳在问什么，片刻后，她笑起来：“这才是你专门跑一趟想问的？”
　　“我不是白白给你卖命的。”
　　秦云裳冷静出声。
　　花向晚点头：“我知道，放心吧。”
　　听到这话，秦云裳应了一声，这才转头振翅离开。
　　等她走后，过了片刻，谢长寂声音传来：“我可以进来了？”
　　“进吧。”
　　花向晚叫他。
　　谢长寂走进屋，抬眼看她，他站在门口，好久，他走上前来，将人轻轻揽到怀中，一言不发。
　　两人好好休息了一晚，等第二日醒来，便到了温容和冥惑约定的时间。
　　侍从领着他们到了生死台，碧血神君已经高坐在上，依旧是云纱幕帘，看不清里面的容貌，只能依稀看到一个青年，漫不经心摇着扇子。
　　三宫和余下的七宗各自落座，花向晚多向药宗看了一眼，发现今日药宗来的居然是薛子丹。
　　薛子丹倒是没有了一贯的痞气，明面上冷淡看了她一眼，便挪开目光。
　　“许久没看热闹了。”
　　碧血神君声音在高台响起来，语气中带了几分期待：“温宫主似乎也是许多年没同渡劫修士动过手了。”
　　修士越往上越惜命，尤其是渡劫期修士，熬到最后一阶，几乎已经没谁会随意和同阶动手。
　　旁边秦风烈听到这话，冷哼出声：“同渡劫期修士不交手，欺负下面的人，温宫主可是十分威武。”
　　“秦风烈。”温容听到这话，冷眼看过去，“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温宫主心里清楚。”秦风烈盯着温容，温容正要回话，花向晚便温和出声。
　　“温宫主、秦宫主，两位都是长辈，以和为贵，这冥惑也要来了，”花向晚说着，转头看向温容，目光中带了几分克制着的期望，“温宫主，还是不必多做口舌之争，先打坐休养。”
　　“教训一个靠吸取他人修为步入渡劫的兔崽子，还需要打坐？”
　　温容听到这话，嘲讽出声，直接道：“叫人上来吧！”
　　听到“吸取修为”几个字，旁边秦云衣面色微冷。
　　花向晚漫不经心低头喝茶，倒也没有多话。
　　众所周知，修行虽然分成几个大境界，但境界并不代表绝对实力，以丹药、吸食他人修为等走捷径之途强行突破的境界，和靠自己一点一点爬上来的修为截然不同。两者实力，也有着云泥之别。
　　别说冥惑只是刚刚步入渡劫，就算他在渡劫境界稳固，也绝不是修道千年、历经生死无数的温容的对手。
　　故而两人虽然没战，但大家除了鸣鸾宫和花向晚之外，其余七宗心里都已经有了结果。
　　“既然温宫主说开始，那就把冥惑叫上来吧。”
　　碧血神君在云纱后下令，没多久冥惑便被人带了上来。
　　他穿一身黑色长衫，仔细看可以看见朱红色符文绘满长衫。他神色和平日一样，死气沉沉，看不出喜怒，温容一见他，便猛地起身，花向晚看向温容，沉声道：“温宫主，今日，必为少清报仇！”
　　听到这话，秦风烈抬起头来，看向花向晚，冷笑出声：“花少主的立场，可站得稳得很，就不知未来，会不会后悔？”
　　“若我有什么后悔，”花向晚冷眼朝着秦风烈看过去，“就只悔自己学艺不精，沦落到今日，不然还轮得到温宫主出手？冥惑这厮，我亲手了结了他。”
　　“不会咬人的狗，”秦云衣听着这话，抬头轻笑，“就是叫得欢。”
　　“怎么，”花向晚朝着秦云衣看过去，“你当过狗，这么了解狗的习性？”
　　秦云衣得话，目光微冷，秦风烈下意识想将手边飞叶甩去给花向晚一个教训，但只是这么一想，就觉对面有一道冰冷的视线注视着他，他转眸过去，就看谢长寂端端正正坐在花向晚身边，问心剑就在他身侧，于晨光之下，流光溢彩。
　　秦风烈顿住动作，花向晚忍不住笑起来，她伸手挽住谢长寂，主动往他肩头靠去，撒着娇道：“夫君，秦宫主好凶，我好害怕哦。”
　　谢长寂听到她的话，平稳道：“无事。”
　　“好了，”碧血神君见结界都已开启，声音淡了几分，“开始吧。”
　　音落瞬间，温容提步飞入生死台上，冥惑在她入结界瞬间，手中符纸瞬间如雨而去，随后手上快速结印，诵念咒文。
　　一瞬之间，符纸化作无数个冥惑，朝着温容急袭而去！
　　温容神色平淡，手上一翻，一把箜篌凭空出现，她坐在高空，箜篌抬手一拨，琴声舒缓，所有“冥惑”动作瞬间便慢了起来。
　　“以乐控时。”
　　花向晚转头看谢长寂，笑道：“你能破？”
　　“一剑可斩。”
　　说话间，冥惑似乎已经早有准备，第二道符阵化作一把把飞刀，朝着高处弹着箜篌的温容疾驰而去，这飞刀极快，瞬间破开了温容可以操控着的领域，温容慢慢悠悠，又拨动第二声琴响，在飞刀来到身前瞬间，琴声化作一道无形屏障，所有飞刀仿佛是黏在上方，随后只听第三声琴响！
　　前奏已毕，飞刀瞬间调转方向，在琴声之中朝着冥惑冲去！
　　冥惑抬手便是血色符文，在半空形成一个巨大法阵，飞刀撞在法阵之上，随后一阵不急不缓的旋律，周边所有树叶在旋律中聚集而来，冥惑趁机将符文一转，朝着温容袭去！
　　飘散在空中的树叶似乎是有了灵识，符文即将触碰温容之时，便及时将符文斩断。
　　温容手下琴声逐渐快起来，秦云衣冷冷看着高台，下方坐着鸣鸾宫三位渡劫修士，他们对面是清乐宫两位渡劫修士，双方目光对峙，似乎同台上人一般正在厮杀。
　　树叶越来越密，冥惑使出浑身解数，似乎都无法近身。
　　他面上越发焦急，温容神色却始终从容，只是手上拨弄琴弦动作越来越快，琴音越来越急。
　　花向晚靠着谢长寂，慢慢悠悠说着：“温宫主这是想用把冥惑千刀万剐了啊。”
　　音落那一瞬，周边树叶终于尽归于生死台上，箜篌琴音猛地尖锐起来，只见温容往外猛地一拨，树叶如刀，密密麻麻朝着冥惑疾驰而去！
　　冥惑慌忙打开结界，然而这些树叶瞬间如龙卷风一般卷席在他周边，狠狠冲撞着他的结界。
　　温容琴音越来越急，树叶冲撞得越来越快，只是片刻，冥惑结界猛地碎开，冥惑手中法阵朝着树叶轰去，但无数片树叶仍旧抓住机会就割向他的血肉。
　　他像是被蚂蚁吞噬的巨象，疯狂挣扎，却始终不得出路。
　　对于法修而言，近身为死，冥惑拼命想要重新结起结界，但每次刚刚开启，就被树叶击碎。
　　树叶一片片割开他的血肉，台上血雾弥漫，秦云衣捏紧拳头，死死盯着高台。
　　温容居高临下，她明显是在玩弄冥惑，明明可以一招击杀，却一直看着他被树叶千刀万剐。
　　剧痛传遍冥惑周身，他不着痕迹看了一眼高处。
　　秦云衣在。
　　他不能死，不能死在她面前。
　　他喘息着，克制着痛楚，聚集所有灵力，再也不管自己，朝着高处温容猛地一道法光轰去！
　　法光轰去片刻，他整个人也跟着上前，温容冷笑出声，抬手一道音波如刀，朝着他要害直劈而去。
　　这明显是要了结了他，那些刀刃若是入体，他绝不可能活下来！
　　众人都安静下来，死死盯着高台上的两人，就在刀锋即将贯入冥惑体内那一刹，异变突生！
　　一道巨大的邪气从他身上冲天而起，伴随着渡劫期致命一击，化作一条黑龙，朝着温容猛地袭去！
　　温容慌忙拨琴，然而已完全来不及，黑龙瞬间震碎她的结界，直直冲入她身体之中，将她猛地轰到在地！
　　黑气一瞬间弥漫在她全身上下，迅速钻入她周身筋脉，剧痛瞬间传遍周身，温容在地面猛地哀嚎起来。
　　冥惑重重跌落在地，然而他毫不犹豫，爬起来从脚上拔出一把匕首，朝着温容猛地刺去！
　　“慢着！”
　　清乐宫两位渡劫修士惊呼出声，然而已来不及。
　　带着灵力匕首狠狠灌入温容身体之中，也就是那一刹之间，谢长寂问心剑骤然出剑，朝着冥惑直劈而去！
　　秦风烈秦云衣毫不犹豫，两人同时出现在冥惑身前，齐齐拔剑，两名渡劫修士奋力一剑，和谢长寂的剑意冲撞在一起，在整个生死台上“轰”的炸开。
　　这一剑斩得花向晚一愣，她没想到谢长寂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出手管事。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立刻起身，朝着冥惑急喝：“冥惑，你方才放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是‘魊’。”
　　不需要冥惑回答，谢长寂便先回答了花向晚的问话。
　　他提着剑起身，往着高台行去。
　　晨光之下，他一身白衣，周身杀孽之气弥漫，宛如天降审判之人，朝着生死台一步步走去。
　　秦风烈听到谢长寂的话，便明白他的意图，冷笑出声：“谢长寂，云莱不允许‘魊’出现，西境可是允许的。生死台上便是属于他们二人自己的决斗，你出手，算怎么回事？”
　　“让开。”
　　谢长寂仿佛是没听到秦风烈的话，提剑走上台阶。
　　他目光锁在冥惑身上，冥惑感觉威压铺天盖地而来，他满身是血，根本支撑不住，猛地跪到在地。
　　秦云衣看着谢长寂走来，忍不住捏紧了手中得剑，抬头看向高处，急道：“魔主，西境之事，轮得到一个外人来说话了吗？！”
　　“素闻天剑宗问心剑一脉与死生之界邪魔势不两立，魊为其最憎恶之物，而这问心剑一脉，千百年来，培养得最成功的人形杀器，便是清衡道君。”
　　听着秦云衣求助，碧血神君不慌不忙，声音在高处悠悠响起：“毕竟，当年问心剑一脉皆血祭魊灵，算得上血海深仇，清衡道君眼中容不下魊，倒也理解。只是阿晚，”碧血神君在云纱后转头看向一旁静静看着谢长寂的花向晚，声音带笑，“这清衡道君，到底是天剑宗上君，还是你的少君呢？”
　　听到这话，谢长寂顿住步子，他停在生死台边缘，转过头去，看向高处说话的两人。
　　碧血神君坐在云纱之后，花向晚站在他身边不远处。
　　她看着他，目光幽深，没有答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碧血神君敲着扇子，语气带笑：“若是你的少君，那便算我们西境人，当按着西境的规矩来，我们什么时候不允许魊存在于世了？还是说——”碧血神君似是笑起来，“清衡上君，始终是天剑宗的道君，和合欢宫没什么干系？”
　　“谢长寂，”花向晚听出碧血神君言语中的警告，提醒他，“生死台上，能赢，就是赢。”
　　谢长寂不说话，花向晚悄无声息捏起拳头。
　　她知道他是不容‘魊’的存在的，只是直到今日，她才第一次清晰看到，两百年后的谢长寂，对于此物，是多么赶尽杀绝。
　　谢长寂平静看着她，只道：“这是‘魊’。”
　　“你也是合欢宫的少君。”
　　花向晚咬牙，加重了字音：“回来！”
　　谢长寂没有说话，过了片刻后，他微微垂眸。
　　众人舒了口气，正当他是打算听话回头时，就看他猛地出剑！
　　他的剑太快，秦风烈都来不及拦下他的剑，就看他已经出现在冥惑身前！
　　数十把光剑瞬间扑面而去，冥惑现下本就是强弩之末，根本无力躲闪，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冥惑整个人都被钉在了地面之上。
　　他周身黑气仿佛是人一般尖叫四窜，却被光剑封死在冥惑体内，冥惑皮肤下有什么东西疯狂流窜，看上去极为可怖。
　　他惯来忍得了疼痛，平日再疼都一声不吭的人，熬了没多久，竟就在地上如野兽一般哀嚎起来。
　　谢长寂从容收剑，平稳道：“问心剑有克制魊灵之用，这些剑意会融入他身体之中，半月之后，将他身体中的魊魔销食殆尽，他自会恢复。”
　　说着，谢长寂终于转身，走回高台。
　　所有人都看着他，花向晚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看着他一步一步走来。
　　他的剑还提在手中，她莫名身体颤栗，觉得那剑尖似乎随时就会指向她。
　　她与冥惑，没什么不同。
　　察觉花向晚的情绪，碧血神君转头看去，语气中带了几分调笑：“哎呀呀，阿晚，你这位少君，真是刚正不阿，恪守原则啊。还好今日，身上带着魊的不是阿晚，不然，就不知道清衡道君，会不会也这么残忍。”
　　“魔主说笑了。”
　　花向晚听到魔主的话，恢复了神色，恭敬笑起来：“这怎么可能呢？虽然合欢宫也属于西境，但魔主忘了，”花向晚神色平淡，“这东西，我母亲也很讨厌。”
　　“是哦，”碧血神君似乎被提醒，他点了点头，只道，“花宫主当年……也像清衡道君一样，不允许这个东西存在呢。”
　　说话间，清乐宫的人已经冲了上去，去抬温容，鸣鸾宫的人也赶到冥惑身边，开始着手想把冥惑从剑阵中抬下来。
　　谢长寂平稳走到花向晚身边，花向晚见他回来，朝着碧血神君恭敬行了个礼：“神君，我先去看看温宫主。”
　　“去吧。”
　　碧血神君挥了挥手，花向晚立刻转身，碧血神君似乎是想起什么，突然叫住她：“阿晚。”
　　花向晚顿住步子，碧血神君缓声提醒：“可别好了伤疤，忘了疼啊。”
　　花向晚闻言，有些听不明白对方意思，但想到下方温容，她来不及深想，恭敬道：“谢魔主提醒。”
　　说完，她便转身走下去。
　　谢长寂下意识想去拉她，花向晚却仿佛什么都没察觉一般，从他身边急急错开。
　　谢长寂动作一顿，缓了片刻，他这才跟上去。
　　碧血神君在云纱后看着这一干人散场，轻轻敲着折扇，呢喃出声：“真热闹。”
　　花向晚压着情绪，急急跟上温容。
　　到了清乐宫的院落，花向晚大声道：“温宫主！”
　　“花少主！”
　　清乐宫的人拦住花向晚，紧皱眉头：“留步。”
　　“温姨！”
　　花向晚忍不住出声，温容听到这声唤，她微微合眼，缓了片刻，她喘息着开口：“让向晚进来。”
　　众人听着她变了口风，对视一眼，终于放开花向晚。
　　花向晚见谢长寂跟在身后，吩咐了他一声：“你先在外面等我。”
　　说着，花向晚便提着裙，似乎十分急切赶了上去。
　　等进入屋中，就看温容坐在椅子上，似乎十分虚弱，她旁边两位渡劫期修士守着她，分别是清乐宫左右使，宫商，角羽。
　　花向晚一见她，便急急出声：“温姨，你需要什么，我去给你找，我让谢长寂来帮你，还有，薛子丹，我去求薛子丹……”
　　“阿晚，”温容打断她，喘息着，“来不及了，我不行了。”
　　“温姨……”
　　花向晚看着她，红着眼眶：“你……你不要这样说，我……我还要替少清照顾你。我已经没了师父和许多师兄师姐，又没了少清，温姨……”
　　花向晚哽咽得不成句子，温容看着面前这个女子，神色疲惫。
　　花向晚倒是一贯撑不起来的，没有当年半点样子。
　　但若花向晚有当年的样子，那，大家便都害怕了。
　　十八岁的化神期，傲气张扬，这份资质，让人艳羡又恐惧。
　　合欢宫已经有一个花染颜，不能再有一个花向晚。
　　只是，如今又有什么办法？
　　现下也只有她，对他们温氏母子有几分真心实意。
　　而且不得不说，她运气真好，有谢长寂那样的大能为她镇守合欢宫，如今托孤，她也才有几分希望。
　　“莫哭了。”
　　温容叹了口气，她拍了拍花向晚的手，面上全是温和：“过往是我对你太严厉，少清一直对我说你好，我不信，现下我才知道，是我瞎了眼，怎么会觉得秦云衣好呢？”
　　“是我做得不够好，”花向晚摇着头，“我若争气些就好了。”
　　“你当年也是很好的，”温容劝着，不想同她绕弯子，直入主题，“如今有谢长寂帮你守着合欢宫，我走也放心了。”
　　“温姨……”
　　“只是，清乐宫剩下的人，不知该怎么办。”
　　温容看了看旁边两位渡劫修士：“你们倒是去哪里都无妨，但余下弟子……”
　　“宫主放心，”宫商出声，“清乐宫余下弟子，我们都会照看好。”
　　“可鸣鸾宫，怕是不会放过我们。”温容摇摇头，“当年合欢宫出事，鸣鸾宫怎么做的，大家都清楚。合欢宫原本管辖三宗，现下除了百兽宗过于微弱还在，其他基本都被鸣鸾宫逼着投靠了他们，手中法宝、灵脉尽数上交，若非如此，合欢宫弟子怎么多年来如此不济？”
　　花向晚听着温容提及往事，面带愤恨之色。
　　温容看了她一眼，见目的达到，便叹了口气，暗示着道：“清乐宫如今若无人相帮，也只有被鸣鸾宫吞并的命了。”
　　“温姨，”花向晚听着，明白了温容的意思，她抬起头来，擦了一把眼泪，目光坚定，“您要我做什么？”
　　“阿晚……”温容看着花向晚上套，面上却露出几分不忍，“温姨不忍心让你卷入此事。”
　　“不，”花向晚神色坚定，“温姨，鸣鸾宫欺辱合欢宫的我都记得！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少清的宗门步合欢宫后尘。我嫁给谢长寂，他……他对我还是上心的。而且，我如今金丹已经修复大半……”
　　听到这话，温容心上一跳，旁边宫商角羽对视一眼，随后温容便立刻抓住花向晚，急道：“你说的可当真？”
　　“当真。”花向晚点头，目光真切，“所以温姨，你要我做什么你说。”
　　“那就好……”温容苍白的脸上带了几分喜色，随后，她看着花向晚，认真开口，“那你答应我，帮温氏保住清乐宫，一条灵脉、一件法宝，都不要让他们拿走！”
　　花向晚动作一顿，温容见她犹豫，不由得抓紧了她的手臂，急道：“阿晚，他们杀了少清啊！我怎么能让秦云衣和冥惑这奸夫淫/妇，杀了我儿又夺我基业！你忍心吗？！”
　　“我知道。”花向晚似乎是有些乱，“可……可这样一来，合欢宫就要和鸣鸾宫对上……”
　　“你母亲呢？”温容提醒她，“你母亲是渡劫期，谢长寂也是，你金丹好了之后便是化神，加上清乐宫两位渡劫，还魔主，他会帮你的，阿晚你别怕。”
　　温容诳哄着她：“只要你应下来帮我护住清乐宫，之后从我温氏族人中挑出一位少主，等他长大交还，我这就给魔主传信，将清乐宫代理宫主之位交给你。这期间，清乐宫的法宝、灵脉，合欢宫都可以用，两宫合一，只有这样，我们两宫才有一条生路！”
　　“温姨……”
　　“阿晚！”
　　说着，温容一口血呕了出来，她死死抓着花向晚，激动道：“答应我！你就把温氏的孩子当成你和少清的孩子，你想想少清，你答应我！”
　　“好，好，我都答应，我一定会保住清乐宫。”花向晚扶着温容，似是慌了，她转头看向宫商，着急道：“快，宫左使，别让温姨说了，快救她！”
　　“不，不……我先给传音。”
　　温容说着，急急给碧血神君传音，将花向晚是代理宫主一事确认之后，她终于放松下来，整个人往后一倒，便似乎再没了力气。
　　花向晚赶紧扶住她，旁边宫商角羽给她灌着灵力，但她身体中的金丹元婴都已经被魊的邪气碎掉，现下完全只是依靠着身体那点灵力支撑。
　　她知道自己已经走到尽头，便靠着花向晚，同众人一一吩咐着后事。
　　把一切处理完毕，她靠在花向晚怀里，有些疲惫，人生走到最后一程，没想到是花向晚送她。
　　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愿想，蓦地竟有了个荒唐的念头——
　　要是当年温少清娶了花向晚就好了。
　　花向晚，至少也是少清喜欢的女孩子。
　　想到这个念头，她心中安宁几分，闭着眼睛，感觉自己好像也是个普通老人，她失去了唯一的爱子，如今只能让这个儿子深爱了一生的女人，为自己送终。
　　周边任何一点人声在此刻都显得嘈杂无比，她轻轻出声：“阿晚，让他们都出去吧。”
　　花向晚含泪点头，看了大家一眼。
　　众人听着这话，纷纷走了出去。
　　等房间安静下来，温容靠在花向晚怀中，轻声道：“阿晚，你和我说说少清吧，你们怎么认识的？”
　　花向晚听着温容的话，缓慢说清温少清和她来。
　　温容静静听着，她目光中露出几分后悔：“是我对他太严厉了……他明明不是修仙这块料，可我怕他在西境活不下去，也觉得他丢了我的脸。毕竟我打小就是佼佼者，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儿子。我总是打骂他，他以为我对他没什么感情……”
　　“不，”花向晚安抚她，“大家都知道，你爱他。”
　　“他也知道吗？”
　　“知道的。”
　　然而想到儿子和自己一次次争执，温容便知道她是在骗自己。
　　她感觉生命流逝，终于问起了这个姑娘相关的事：“阿晚，你师父走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不是的。”
　　花向晚笑了笑，她平静握住温容的手，温和道：“她走得很痛苦。”
　　“痛苦？”
　　温容听不明白，然而她还没有反应，就被花向晚猛地捂住嘴，死死按在怀中。
　　“像这样。”
　　魊灵的邪气猛地贯穿进温容身体，在她身体炸开，她整个人因为剧痛奋力挣扎起来，花向晚死死捂住她的嘴，平静道：“哦，还有，你说错了，我师父没死，死的是我母亲。”
　　花向晚听着她“呜呜”痛苦之声，感觉畅快极了，她整个人血液流速都快了起来，忍不住说起那些她根本不能和其他人言说的痛苦。
　　“她走的时候，金丹被剖，修为被吸干了，她很疼，可她不说。”
　　“温姨，”她死死按着挣扎着的温容，面上表情十分真挚，“我替合欢宫谢谢你，谢谢你让人打开了西境边防大门，谢谢你策划参与这一切，谢谢你两百年羞辱，也谢谢你和少清，对我的厚待。作为报答，”她覆在温容耳边，“告诉你一个秘密——”
　　“温少清，”她压低了声，“是我杀的，只是我没动手而已。”
　　听到这话，温容猛地激动起来，然而这点动作对花向晚而言太过微弱。
　　她抱紧了她，任由邪气肆虐在温容体内，她看着温容痛苦的表情，忍不住笑起来。
　　她满脸是泪，但面上笑却十分畅快。
　　温容拼了命想去抓她，但她用尽全力的动作，都显得格外微弱。
　　“放心吧，这只是开始。”
　　她看着她挣扎，感觉温容气息渐弱，她有些沉迷于这样的快感，决定告诉温容一个好消息。
　　“所有人，没有一个我会放过，你放心，”她声音很轻，“他们都会来陪你们的。”
　　说着，温容挣扎小了下去，在她怀中慢慢没了气息。
　　花向晚察觉她已经死得透彻，便将她放回床上，认认真真处理了周身痕迹，确认魂魄消散后，才趴在床边，猛地嘶喊出声：“温姨——！！”


第69章 
　　她这一声大吼出来, 宫商角羽谢长寂等人立刻冲了进来。
　　所有人都看见花向晚跪在地上，趴在床上，低低痛哭。
　　宫商角羽上前去查看, 确认温容已经离世后, 两人也红了眼眶, 咬了咬牙, 只道：“花少主，你先回合欢苑休息吧，我们要为宫主操办后事了。”
　　“不——我帮……”
　　花向晚还没说完，她似乎意识到什么，回头看向谢长寂，谢长寂静静站在一旁，目光中带了审视。
　　宫商立刻明白此刻情况, 花向晚毕竟和谢长寂才是夫妻, 与温少清又有一段过往，若不避嫌，难免让谢长寂心生芥蒂。如今清乐宫最大的依仗便是谢长寂, 万不能在此时出现间隙。
　　宫商稳了稳心神，低声劝阻：“花少主, 你还是同少君先回去，有消息我们再通知您。”
　　“好。”
　　花向晚吸了吸鼻子, 克制住情绪, 谢长寂走上前去, 伸出一只手, 将花向晚轻轻扶起, 花向晚由他搀扶着, 低泣着往门外走去。
　　她握着谢长寂的手微微颤抖, 谢长寂察觉她的情绪，抬眸看了她一眼。
　　他扶着花向晚一直走回合欢苑，等进了小院，谢长寂结界悄无声息张开，花向晚察觉，却仍旧没有放松警惕，继续保持着悲痛姿态。
　　灵南灵北早已等候在院中，看见花向晚，两人立刻站起来，灵南急道：“少主，如何了？”
　　“去了。”
　　花向晚吸了吸鼻子，似是哀伤，她抬起头来，看着了一圈两人，暗示着道：“温宫主怕她死后鸣鸾宫对她不利，临终托孤，让我暂时代理清乐宫宫主一职，从温氏血脉中挑选出一个孩子，培养长大，作为交换，原将清乐宫所有资源与合欢宫共享。”
　　“那我们岂不是很不划算？！”
　　灵南瞪大了眼：“鸣鸾宫五个渡劫，下面化神元婴金丹这么多，还有那么多宗门依附他们，我们和他们抢，还要帮温氏养孩子？！”
　　“灵南。”
　　听见灵南的话，灵北叫住她，低声道：“少主有少主的考量。”
　　灵南得话，低低“哦”了一声，有些失落安静下去。
　　灵北转头看向花向晚，恭敬道：“那我将消息先送回宫中，再去打听魔主那边如何安排。”
　　花向晚含泪点头，似乎是刚刚承受了极大的打击，但还不忘吩咐灵南：“你也别闲着，去清乐宫那边照看一下，不要让温宫主走得不安心。”
　　“知道了。”
　　灵南闷闷出声，花向晚叹了口气：“我累了，先回去休息，你们去做事吧。”
　　说着，她由谢长寂搀扶着往屋中走去。
　　等两人进了房间，花向晚顿时站直了身子，面上表情冷淡下来，她从谢长寂手中把手抽走，慢条斯理擦着脸上眼泪。
　　谢长寂静静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才出声：“你在云莱，拿到魊灵时，已经想好今日了？”
　　“嗯。”
　　花向晚应声，她给自己倒着水，语气一如平日：“具体没想好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只要开始抢魔主血令，那各宫各宗必有裂痕，这就是我的机会。我需要的就是足够强，等他们互相残杀之后，给致命一击。”
　　“那现在到你出手的时候了吗？”
　　“快了，”花向晚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温水，“温容死了，鸣鸾宫下面两个得力宗门巫蛊宗和阴阳宗也没了，剩下的宗门都是墙头草，等我拿到清乐宫的资源，把清乐宫两个渡劫修士绑死在合欢宫的船上，鸣鸾宫，也该倒了。”
　　谢长寂没说话，花向晚抬眼看他，吩咐道：“你先打坐休息吧，今日之事估计还没完。冥惑好歹也是个渡劫期，你那一剑劈下去，好歹要打坐调息一下吧？”
　　谢长寂站着不动，花向晚伸着懒腰，往床上走去：“我先去睡一觉，今日绷得太紧……”
　　“我是问心剑主，问心剑与死生之界乃世仇，魊魔诞生于死生之界，我问心剑一脉又皆为封印魊灵而死，我看见魊寄生于人体，不可能无动于衷。”
　　谢长寂缓声开口，花向晚动作顿了顿，随后才明白他是在解释今日生死台上之事。
　　她听着这个解释，回过神来，才点头：“哦，我明白。”
　　“而且，你也说过，我面上最好保持天剑宗的身份，不要与你过于亲近。加上冥惑终究要与你为敌，现下伤他，他和至少有半月时间不能做什么，你想拿下清乐宫，也算少一分阻力。”
　　“你竟想到这一层，”花向晚笑起来，“倒有些出乎我意料了。”
　　谢长寂看着她的笑，没有出声。
　　花向晚想了想，见他无事，便摆手道：“你不休息我休息，我得睡了。”
　　说着，花向晚便脱了鞋，上了床。
　　其实她也睡不着，但她此刻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杀完温容大喜之后，莫名就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虚感，她好像茫茫然行走在天地，心里空落落的。
　　谢长寂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走到床边，他卸下床帐，轻轻躺在她身边。
　　她背对着他不作声，过了一会儿后，身后人侧过身，从背后抱住她。
　　暖意从身后袭来，谢长寂低声问她：“做吧？”
　　这话吸引了她的注意，将她从那一片荒芜的茫然感中拖回来，没想到这个时候他还能想这事，她忍不住笑起来：“谢长寂，你有完没完了？”
　　谢长寂不说话，他听着她笑，终于才觉得滋长在血液中的不安感消散几分。
　　他很难告诉她，他爱的不仅仅是这件事本身，而是只有在他们肌肤相亲那一刻，他才会觉得，他真实拥有着她。
　　这是他唯一能感受她的办法，也是他唯一能消弭骨子里焦躁惶恐的时刻。
　　所以他沉溺于此，食髓知味，恨不得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与她共沦欲海，不得彼岸。
　　但这样的病态他难言于声，便只是静静拥抱着她，去汲取她身上那点微薄的暖意，让自己平静下来。
　　花向晚被他这么一打扰，一时竟有种被拉到人世的感觉，她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床帐上繁复的花纹，感觉光透露进床帐，她忍不住伸手去触碰，轻声开口：“谢长寂，你在死生之界，屠尽一界后，是什么感觉？”
　　说着，花向晚有些茫然：“你完成了师门千百年来一直想做的事，你也为你师父、同门报了仇，那个时候，你应该很高兴吧？”
　　“没有。”谢长寂想起他站在荒原里，问心剑平静下来，满地鲜血狼藉，他再也感知不到任何邪魔气息时的心境。
　　那时候，没有高兴，没有激动，他甚至有些茫然。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前路，有那么片刻，他不太明白，为什么活下来是自己。
　　他本就无所谓生，无所谓死，可偏生，跃下死生之界的是晚晚，以身祭剑的是师父，被死生之界邪魔屠尽的是同门。
　　他仔细想着当时，终于开口：“那时候，在想你。”
　　听到这话，花向晚回头，她看着青年的眼神，对方静静看着她，说起那一刻，将他召回天剑宗的画面。
　　“我突然想起来，有一天夜里，咱们轮流守夜，那天星光很好，你让我先睡。等我睡着了，你用狗尾巴草悄悄戳我。”
　　“然后呢？”
　　花向晚在他怀里翻过身，听着他说这早已遗忘的过往，清楚知道这的确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谢长寂闭上眼睛，声音带了几分笑：“我不想理你，假装睡着了，以为你就会安静。结果你发现我睡着了，竟偷偷亲了上来。”
　　花向晚听着他说话，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回到两百年前，少年躺在草地上，她低头看着他。
　　他的声音隔绝了这两百年的苦难与痛苦，抚平了她心中的贫瘠与枯竭。
　　她听着他描述：“那时候我心里有些慌，但其实又觉得有些高兴，我不知道该不该睁开眼睛……”
　　话没说完，他就感觉有一双柔软的唇迎了上来。
　　谢长寂没有睁眼，他感觉花向晚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她主动深入，像是来到当年异界那一片雪地，在冰雪中拥抱住他。
　　他们隔着两百年拥吻，疗愈着落下的时光，他像少年时一样温柔小心，她主动纠缠。
　　光影婆娑中，她主动坐在他身上，他坐着拥抱她，虔诚埋在她身前。
　　碧海珠随着她动作起起伏伏，谢长寂没有抬头，他双手撑在身后，支撑着两个人，忍耐着她所给予的一切。
　　足够了。
　　他不断告诉自己。
　　她活着，他能守在她身边，他能陪伴她，这不就是他一开始所求吗？
　　可他还是忍不住抬头，目光落在碧海珠上，他盯着它，过了许久，逼着自己挪开目光，按着她的额头朝下，再一次破开她的识海。
　　元婴交缠，灵力交换，结契双修所带来巨大欢愉升腾而上，花向晚忍不住低泣出声。
　　而这时，魔主房中，青年折扇轻敲着窗户，缓慢出声：“你们想让冥惑暂代清乐宫主，此事清乐宫同意吗？”
　　“温宫主已经去了，清乐宫无人主事，同意与否，端看魔主的意思。”
　　秦风烈隔着屏风站在外间，语气是商谈，但神色却谈不上恭敬。
　　青年看着花向晚居住的合欢苑的方向，笑起来：“可温容临死之前，已经同本座说了，代理宫主一职要交给花向晚。”
　　“她糊涂了。”
　　秦风烈带了几分不屑：“花少主金丹半碎，怕是管不了清乐宫的事。”
　　“管得了管不了，这都是温容定下的，”青年转过头，看向屏风外的秦风烈，“秦宫主与其劝本座，倒不如去劝劝花少主，你说呢？”
　　秦风烈不说话，过了片刻，青年缓声道：“这样吧，冥惑赢了温容，按理来说，他暂代清乐宫宫主一职，也顺理成章，但温容死前指定了花向晚为代理宫主，花向晚也是名正言顺，不如今晚宫宴，”青年语气中带了几分笑，“大家商量商量？”
　　秦风烈得话，恭敬道：“谨遵魔主吩咐。”
　　“那我这就让人下去操办此事，秦宫主，请吧。”
　　“是。”
　　秦风烈倒也没有多争什么，转头从屋中退去。
　　青年坐在窗口，漫不经心转着扇子，过了片刻后，他想了想，传音过去：“阿晚。”
　　传音久久不回，青年慢慢悠悠：“阿晚，若你不方便说话，不如本座亲自来找你？”
　　这话过去，没了一会儿，传音玉牌便响了起来，花向晚声音恭敬：“魔主。”
　　“阿晚，你可是头一次回话这么晚，本座很伤心啊。”
　　“方才有些事耽搁了，魔主见谅，不知魔主亲自传音，可是有何要事？”
　　花向晚语气平静，碧血神君听着，眼神冷淡，唇边笑意不减。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今晚本座想为冥惑办个庆功宴，你觉得如何？”
　　听到这话，花向晚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后，她低声道：“温宫主刚去，为冥惑庆功，不知魔主，是打算庆什么功？”
　　“西境又多了一位渡劫修士，还能越级杀了前辈，不值得庆贺吗？”
　　碧血神君笑起来：“秦宫主都答应了呢。”
　　这话出来，花向晚便明白了碧血神君的意思，特意问了秦风烈，那必然是事关清乐宫。
　　“既然这样，”花向晚语气中带了几分笑，“属下谨遵魔主安排。”
　　“好，那就这么定下。”
　　“是。”
　　“还有，”碧血神君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温柔语气中带了几分警告，“阿晚，若下次再让我等，我便不高兴了。”
　　“我脾气不好，”他提醒她，“你知道的。”
　　花向晚沉默下来，过了片刻后，她应声：“知道了，不会有下次。”
　　“乖。”
　　说完，魔主切断了传音。
　　花向晚握着玉牌，转过头来，看着谢长寂平静注视着她胸口疤痕，一言不发。
　　她想了想，叹了口气，伸手抱住他：“唉，我就知道，这事儿没完。”
　　说着，她低头亲了亲他，从床上起身：“赶紧吧，今晚还有宫宴，准备准备。”
　　谢长寂不说话，他似乎在想着什么。
　　花向晚有些奇怪，回头看他：“你怎么不说话？”
　　“碧血神君，”他坐在床上，突兀出声，“是不是从来不以本体示人？”
　　这话把花向晚问得一愣，缓了片刻，她才明白他在说什么，点了点头：“是，他擅长西境各宗术法，你所看到的，都是傀儡或者是符纸做出的分/身。”
　　“他本人在哪里？”
　　谢长寂目光落在她胸口疤痕上，认真思索着。
　　花向晚察觉他的目光，抬手将衣服拉上，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摇了摇头，如实：“不知道，普通人也见不到。”
　　谢长寂不再问话，花向晚突然紧张起来：“你打算做什么？你不是打算杀了他吧？”
　　“杀不了。”
　　谢长寂冷静开口：“他很强。”
　　花向晚舒了口气，知道谢长寂还算有数，心里就放心了。
　　随后就看他从床起身，披了件单衫，走进净室。
　　等他进去之后，花向晚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怎么知道碧血神君很强的？


第70章 
　　花向晚和谢长寂准备宫宴时, 秦风烈同秦云衣坐在屋中。
　　“花向晚敢接温容的烂摊子，怕是脑子不清醒。”
　　秦风烈端着杯子，神色冷淡：“秋后蚂蚱, 仗着魔主和温少清的颜面苟延残喘这么多年, 碾死她我都觉得浪费时间，既然非得蹦跶到咱们面前来，今晚把她杀了就是了。”
　　“可谢长寂一直守着她，”秦云衣站在一边, 微微皱眉, “怕是不太好下手。”
　　“那就把人分开，”秦风烈抬眼, “这点事都不会办吗？”
　　“可她若死了, 谢长寂和魔主……”
　　“魔主自顾不暇, 至于谢长寂，”秦风烈笑了一声，“他还真能看上花向晚？不过就是想来西境查魊灵的去处, 打个幌子罢了，把花向晚杀了, 凶手给他，这件事就算完了。”
　　“那, 若今晚动手，派谁去呢？”
　　秦云衣眉头微皱。
　　花向晚虽然金丹半碎，但毕竟是个化神修士, 寻常修士怕是很难轻易杀了她, 若杀她花的时间太多, 谢长寂赶了过来, 就麻烦了。
　　所以此番必须派出一个高手, 而且，是注定要舍弃给谢长寂杀了抵罪的高手。
　　秦云衣心中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秦风烈有些奇怪，微微皱眉：“你是傻了么？除了冥惑还有谁？难道要派我鸣鸾宫自己人？”
　　秦云衣一愣，下意识道：“可他现在还受谢长寂剑气折磨……”
　　“那你不会帮他？”秦风烈有些不耐起来，“你修混沌大法，吸食他人修为剑意你最擅长。把谢长寂剑气渡到你身上吃了，对你修行还有好处。你把剑气吸食到自己身上，今晚让冥惑去，告诉他，只要他杀了花向晚，什么条件我们都可以给。”
　　反正都不会兑现。
　　秦云衣闻言，动作微顿，片刻后，她微微垂眸，恭敬道：“是。”
　　终归只是一条狗，有什么好可惜。
　　“赶紧去办吧。”
　　秦风烈摆了摆手：“宫宴之前，要准备妥当。”
　　秦云衣应下，行礼告退，她回了房间，将人召来，吩咐今晚要做的事情之后，简单沐浴，随后便去找冥惑。
　　一进房间，药味扑面而来，冥惑坐在装满了药浴的之中，喘息着抬眼。
　　秦云衣慢慢走进房间，朝着众人摆了摆手，众人行礼，安静有序退出屋中，合上大门。
　　冥惑喘息着，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但他目光都在秦云衣身上，眼都不挪，眼中似乎只有她一个人。
　　秦云衣慢慢悠悠坐到椅子上，抬手撑头，仍由青丝从椅子上如瀑垂下。
　　她生着一张素雅慈悲的脸，一身素白长衫，感觉像是供在神坛上的神佛，冥惑静静看着她，听她轻笑出声：“疼么？”
　　说着，不等冥惑开口，秦云衣便替他回答：“问心剑意极为霸道，乃魊魔天敌，你必定很疼。”
　　“主子这么问，”冥惑沙哑出声，“冥惑就不疼了。”
　　听到这话，秦云衣轻笑出声来：“居然敢请魊魔附身，知道下场吗？”
　　“知道，”冥惑艰难开口，“神智逐渐丧失，最后成为魊灵养料。”
　　“那你还敢？”秦云衣目光微冷，“西境这么多修士，除非有大仇难报，或是绝境求生，不然谁会主动请魊魔寄生？你疯了？”
　　“我想赢。”
　　“我不是告诉你让你走吗？！”秦云衣厉喝出声，“不想死在温容手里，不会跑？”
　　“我想赢。”
　　冥惑重复，他静静看着秦云衣：“我不是怕死，我是想赢。”
　　听到这话，秦云衣一愣，随后她就想起来，是她许诺的，如果冥惑能赢，她许他一个愿望。
　　只是她没想到，他居然会以这种方式赢。
　　意识到他的意思，秦云衣嗤笑出声：“你是来同我讨债了？”
　　冥惑不说话，秦云衣无意识摩挲着指甲，看着面前青年，淡道：“说吧，要什么？”
　　青年不言，他从浴桶里起身。
　　他全身都在抖，明显极为痛苦，却还是撑着自己从浴桶里出来，赤足踩上地上柔软的地毯，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他长得很高大，和当年她第一次见到那个瘦弱男孩截然不同。
　　她看着他，感觉还是像当年那个爬到她面前的孩子。
　　那时候他被他宫中人欺辱殴打，抛在泥泞中等死，察觉她经过，他拼死爬向她，用那双肮脏的手握住她的裙子，颤抖出声：“救我。”
　　那时候他许诺她：“求您救我，日后，我的命就是您的。”
　　她对他的命不感兴趣，只是刚刚输给花向晚，她想找个能试她剑招的人，于是她挪过目光，看了一下他。
　　她出身大家，哪怕只有十几岁的年纪，也能一眼看出对方筋骨，地上人筋骨不错，她便出声：“好，那你以后，给我试剑。”
　　就随手一救，没想到，他就真的忠心耿耿侍奉了她这么多年。
　　身边再没有一个人，能在有他这份资质的情况下，像他这样，对她百依百顺，绝对臣服。
　　她静静看着他走到身前，跪在她面前。
　　他仰起头，绘着复杂纹路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痴迷的表情，仰望着她。
　　“要什么？”
　　秦云衣冷淡出声，冥惑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然后垂下眼眸，颤抖着手，放在她翘起那一只脚的脚背上。
　　秦云衣一愣，冥惑抚摸着她的脚背，一手取下她的鞋袜，一手探入她的裙摆，顺着小腿往上抚摸过去。
　　他仰头看着她，等着她的命令，秦云衣呆呆看着他，就听冥惑沙哑出声：“主子，好么？”
　　“你……”
　　秦云衣猛地反应过来，她下意识想缩，冥惑却一把握住她的脚。
　　他虔诚低头，吻上光洁玉足。
　　“主子，你答应过我的。”
　　他喘息着：“我赢了。”
　　“冥惑……”
　　“我活不了多久，我知道。”他吻着她的腿，一路往上。
　　“我可以做所有事，我可以为主子去死，我什么都可以，我只有这个愿望。”
　　听着这话，秦云衣冷笑起来：“你要想女人，我早说就是了。”
　　冥惑动作一顿，他仰起头来，注视着秦云衣：“我只要主子。”
　　“哪怕要了你的命？”
　　秦云衣压下上半身，盯着他：“不怕死吗？”
　　“主子要我做什么？”
　　冥惑询问，秦云衣不说话，她看着面前人完全没有半点退缩的眼睛，好半天，才出声：“我替你拔了剑气，今晚宫宴，杀了花向晚，谢长寂会杀了你。”
　　“好。”
　　冥惑毫不迟疑，秦云衣忍不住再提醒一次：“你会死。”
　　“我知道。”
　　两人对峙，冥惑想了想，有几分担心：“我只是遗憾，我死了，再不能为主子效力了。”
　　秦云衣不说话，她忍不住捏起拳头。
　　过了许久，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上赶着找死，那就去死。”
　　说着，她缓慢睁眼，完全换了一个态度，慵懒往椅子靠背上倒去，整个人敞开来。
　　冥惑呼吸重起来，秦云衣白玉一般的脚趾挑起他的下巴，审视着他：“会伺候人吗？”
　　冥惑整个人都在抖，他低下头，沙哑回应：“愿为我主效劳。”
　　两人一直纠缠到入夜，等事毕时，她坐在他身上，紧紧拥抱着他。
　　两人喘息着，感觉着对方的心跳，温度。
　　秦云衣有些恍惚，冥惑低声提醒：“主子，你忘了给我取剑气了。”
　　秦云衣没说话，她只是抱着他。
　　问心剑意可以斩杀魊魔，她留着，十五日后，冥惑还有一条出路。
　　她若取了之后，对她修为大有裨益，而冥惑今晚杀花向晚也更有把握，只是，他日后必定会被魊魔吞噬，沦为魊灵养料。
　　他会死。
　　无论是成为魊灵养料，还是谢长寂为了花向晚报仇，他都必死。
　　秦风烈不会愿意派鸣鸾宫任何一位高手去杀花向晚，因为除了冥惑，鸣鸾宫其他高手，都是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修士。
　　他们根基更深厚，修为更强，秦风烈不舍得。
　　就要她舍得。
　　可凭什么？
　　这是她养的狗，他死了，她哪里再去找一条这么听话的渡劫期的狗？
　　而且，她养的狗，凭什么要别人决定生死？
　　谢长寂不能，秦风烈不能，谁都不能！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她做了决定。
　　“剑气我不取。”
　　秦云衣低下头，捏着冥惑的下巴，逼着他抬头看他：“你忍一忍，带着剑气，把花向晚给杀了。”
　　冥惑茫然看着她，秦云衣一抬手，旁边乾坤袋中飞出一张传送卷轴，她递到冥惑手中：“杀了花向晚，来得及就把她元婴挖出来吃了，然后立刻走，忍十五天，你身体里魊魔拔出，就自由了。”
　　“然后呢？”
　　“走，谢长寂离开西境之前，别出现。”
　　“去哪里？”
　　“哪里都行，”秦云衣看着他，“活着就好。”
　　冥惑没说话，他静静看着秦云衣，一瞬之间，他好像明白什么，他慢慢笑起来。
　　“主子，”他仰望着她，目光中带了几分期许，“那如果我活着，您能再许我一个心愿吗？”
　　“什么？”
　　秦云衣目光冰冷，冥惑看着她，认真开口：“我想娶你。”
　　他生于泥泞，生来卑贱。
　　她高高在上，俯视众生。
　　这话他从来连想都不敢想，更不要说说出口。
　　秦云衣盯着他，好久，她猛地抬手，狠狠扇在他脸上。
　　然而她也没拒绝，只说：“滚。”
　　冥惑笑出声来，秦云衣起身走向净室。
　　两人一起清洗了身体，冥惑忍着疼，侍奉着她穿上衣衫。
　　他动作很温柔，一贯冰冷的眼里，头一次露出这么温柔的眼神。
　　他们好像一对新婚夫妻，他温柔注视着她的妻子，为她穿好衣衫，梳理头发，然后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根玉簪，轻轻插入她的发丝。
　　“什么东西？”
　　秦云衣冷着脸，语气中全是嫌弃。
　　“我自己做的玉兰簪。”冥惑调整了玉簪的位置，抬头看向铜镜，“好看吗？”
　　“浪费时间。”
　　秦云衣站起身，转身往外走去。
　　她找冥惑之前，已经安排好今晚的一切，魔宫中早就安排了鸣鸾宫的人，宴席上她会让人把花向晚引出去，冥惑提前等在偏殿，秦风烈会设下隔绝谢长寂感知的法阵，虽然未必有效。
　　如果顺利的话，他甚至可以取走花向晚的灵气珠，这样一来，花向晚便更是个废人了。
　　秦云衣想着今夜的安排，领着冥惑走上宫殿长廊，走了一段路，便有一个宫女上前，朝着她行礼，低声道：“少主。”
　　“把人带到偏殿等着。”
　　秦云衣指了一下冥惑：“一切听他安排。”
　　“是。”
　　宫女低声，随后抬头看向冥惑：“冥宗主，请随奴婢过来。”
　　冥惑点头，跟着宫女往前。
　　秦云衣看着他的背影，想了想，转身便打算离开，冥惑突然想起什么，叫了一声：“云衣。”
　　秦云衣一愣，这是冥惑第一次叫她名字，她愣愣看着冥惑，就看对方苍白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我就叫叫，从来没叫过你名字，你别生气。”
　　秦云衣不说话，冥惑转过头去，又恢复平日冷淡，同宫女道：“走吧。”
　　冥惑早早等到偏殿，秦云衣安排好一切，终于提步走入大殿。
　　这时候，花向晚也刚刚梳洗完毕，领着谢长寂一起步入大殿之中。
　　两人从宫门一起入内，花向晚笑着看了秦云衣一眼：“秦少主，真巧啊。”
　　秦云衣听到这话，也笑起来：“花少主。”
　　“冥惑呢？”
　　花向晚看了一眼她身后，秦云衣神色淡下来，抬眸看向谢长寂：“托清衡道君的福，现下还在休息。”
　　“魊毕竟是邪物，”花向晚若有所指，“长寂也是为冥惑好，秦少主可不要误会记恨。”
　　“自然。”
　　秦云衣语气淡淡，只道：“入席吧。”
　　一行人走进大殿，花向晚的位置被安排魔主下方右侧的桌边，和秦风烈并排。魔主的位置在云纱之后，但奇怪的是，这次云纱后有两张桌子。
　　宫女上前引路，朝着谢长寂恭敬道：“上君，魔主说，上君为问心剑主，自云莱远道而来，理应坐尊位，请上君随奴婢往这边走。”
　　“等等。”
　　听到这话，花向晚抬手拦下宫女：“他是我的少君，他坐上位，我呢？”
　　“这都是魔主安排的。”
　　宫女不敢多说，只能拿碧血神君的名头压花向晚。
　　花向晚眉头一挑，谢长寂转头看她：“我同你坐一起就可以了。”
　　花向晚想了想，便明白今晚大概会出什么事，她抬手阻止：“不用，你去陪他喝酒就是。”
　　谢长寂动作一顿，花向晚察觉他似是不喜，主动伸手挽住他：“走，我同你过去，你不用带路了，”花向晚回头看宫女一眼，“我带他上去。”
　　说着，花向晚挽着谢长寂，拖着他往高处走，一面走一面设了隔音结界，低声道：“今晚他们肯定要针对我做什么，想分开你和我。”
　　谢长寂转眸看他，花向晚眨眨眼：“你不能总在我旁边，我都没有立威机会了。”
　　听到这话，谢长寂迟疑片刻，终于垂下眼眸，轻声道：“不要出事。”
　　“放心吧。”
　　看谢长寂松口，花向晚高兴起来，她送着他进了云纱里的位置，左右看旁边无人，便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高兴道：“好好拖着魔主，我走了。”
　　说着，她放下云纱，回了自己位置。
　　谢长寂坐在原地，过了片刻，所有人入席，就听宫人高呼“魔主到——”的声音，随后他便感觉周边灵力变动，他转眸看去，就见位置上流沙旋转着组成了一个人形。
　　青年带着半张面具，身着黑色深衣华服，面带黄金面具，手中一把折扇，含笑朝着谢长寂看了过来。
　　“清衡上君。”
　　碧血神君朝着谢长寂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谢长寂看着他，打量片刻后，应了一声：“魔主。”
　　“开席吧。”
　　碧血神君说着，转过头去，看向众人，高兴道：“今日设宴，是恭贺我西境又出一位渡劫修士，阴阳宗冥惑冥宗主，不仅步入渡劫，且初登渡劫境界，便能击杀温容温宫主，实乃英才，来，诸位，”碧血神君举杯，“让我等为冥宗主共饮一杯。”
　　众人听着这话，都不出声。
　　碧血神君怪来脾气古怪，为此庆贺，倒也并不奇怪。只是西境虽然相比云莱更不在意修道手段，但自己吸取自己宗门之人的修为，然后又以召唤魊魔寄生作为代价击杀敌人，这种手段，对于大宗而言，终究登不上台面，如此嘉奖，众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想法。
　　碧血神君看着众人，笑起来：“怎么，本座敬的这杯酒，大家不喝吗？”
　　“魔主，”道宗宗主道真开口，他抬眼看向云纱后的人，神色冷淡，“冥惑同门相残，以一宗修为供养自己，步入渡劫，之后又召唤魊魔，杀害温宫主，此事，魔主竟觉无妨吗？”
　　“弱肉强食，物竞天择，”碧血神君有些疑惑，“有何不妥？”
　　这话出来，道真脸色微变，周边众人对视一眼，便明白此事怕是再无回转余地。
　　碧血神君看了周遭一圈，见众人不动，便放下杯子：“这么一说，本座倒想了起来，今晚其实尚有要事，要和众位相商。如今温宫主不在，温氏如今也没有什么合适的继承人，清乐宫宫主之位，不能这么空悬着，按着咱们西境选魔主的规矩，谁打赢了，谁能当这个魔主，那冥惑赢了温容，按理来说，他当清乐宫宫主，算理所应当。”
　　“魔主说得是。”
　　秦风烈听着，赞成出声：“冥惑之前就是宗主，管理一宗和管理一宫，不过就是人数、资源多少的区别，冥惑也算是有经验，不如……”
　　“只是——”
　　碧血神君打断秦风烈，转头看向花向晚：“温宫主临死之前告知本座，希望花少主担任代理宫主一职，不知花少主，意下如何？”
　　听到这话，众人神色各异，宫商角羽都紧张起来。
　　秦风烈笑了一声，警告看向花向晚：“温宫主临去怕是神志不清，花少主金丹半碎，怕是担不起此人。”
　　“但，温宫主所托，”花向晚忽略过秦风烈的眼神，看着云纱后的魔主，恭敬道，“晚辈不敢辞。”
　　“花少主，”秦云衣开口，面上带笑，语气中满是关切，“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此事我已与母亲说过，”花向晚转头看向秦云衣，“母亲说了，日后，清乐合欢便是一宫，阿晚代理清乐宫宫主之位，会从温氏族人中挑出一位继承人，等到时候新的温少主修炼至化神，自会将宫主之位归还。”
　　“花少主想好了？”秦云衣语气微冷。
　　花向晚笑起来：“是，在下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既然想好了，那便这么决定吧。”
　　碧血神君在云纱之后，定下来，随后笑着朝花向晚举杯：“那本座，先在这里祝阿晚，万事顺利。”
　　“多谢魔主。”
　　花向晚举起杯子，笑着和碧血神君共饮而下。
　　“好了，”碧血神君一击掌，高兴道，“今日毕竟是宫宴，咱们西境好久没这么热闹，大家高兴一些。今夜宴罢，便各自散了吧。等下次再见，也不知道本座还在不在了。来，为我等最后一宴，干杯。”
　　说着，众人不好再推拒，纷纷举杯。
　　乐声响起，歌女入殿，整个大殿顿时热闹起来。
　　花向晚坐在高处，零零散散有人上来同她和秦云衣敬酒。
　　谢长寂和碧血神君两个人坐在云纱之后，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碧血神君转头看向谢长寂：“清衡上君远道而来，我敬上君一杯吧？”
　　谢长寂闻言，转过头去，想了想，便点头举杯，同他礼貌举杯，随后一饮而尽。
　　碧血神君给他斟酒，漫不经心道：“本座着实没有想过，有一日能同上君坐在一起喝酒。毕竟听说问心剑主一生常驻死生之界，不会下山。也不知阿晚是哪里来的魅力，能让上君为她千里奔赴西境？”
　　“她很好。”
　　谢长寂只说了这么一句，碧血神君喝了口酒，只道：“看来清衡上君对这门婚事很满意。”
　　“嗯。”
　　“那，”碧血神君有些疑惑，“阿晚之前的事，上君听过吗？”
　　谢长寂闻言，动作微顿。
　　这时，有个侍女上前来，给花向晚换酒。
　　侍女脚下一滑，连人带酒就摔在了花向晚身上。
　　侍女连连道歉，花向晚正要说什么，手中便被塞了个东西。
　　她动作一顿，过了片刻后，便站起身，同侍女离开。
　　看着花向晚离开的背影，碧血神君轻笑：“上君应该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我不知道。”
　　谢长寂冷淡喝酒，碧血神君却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很意思，继续说着：“阿晚接了清乐宫这个烂摊子，秦风烈不会放过她，你要在，他们不好下手。你说他们会用什么理由骗她出去？”
　　谢长寂没应声，碧血神君思考着：“普通理由肯定不能让她离殿，毕竟你是她最大的保障。唯一会让她毫不犹豫就走、又不想让你知道的，就只有一件事。”
　　说着，碧血神君看向谢长寂，笑道：“上君想知道吗？


第71章 
　　“沈逸尘。”
　　谢长寂平静开口, 碧血神君一愣，随后笑起来：“原来上君知道啊。”
　　“知道。”
　　“那上君真是心宽，”碧血神君漫不经心, “阿晚为另一人这么费尽心机，上君也不在意？”
　　“她于他有愧, 心愿不了，难以放下。”
　　“只是有愧？”
　　碧血神君语气中带了几分嘲弄, 谢长寂抬眸看他，碧血神君慢慢悠悠：“说起来, 看见沈逸尘和阿晚，我就忍不住想起神女山上那只鲛人，你见过吧？”
　　碧血神君说着, 给谢长寂倒酒, 谢长寂盯着他, 碧血神君仿佛没看到他的神色, 慢慢悠悠说着：“若我没记错, 那只鲛人好像是叫玉生, 和神女山那个神女也算是青梅竹马了，结果神女喜欢上了另一个男人, 当初我把血令分成五分, 其中一份给他, 问他有什么愿望, 他竟说想给神女生一个孩子, 真是好笑。”
　　“他和沈逸尘什么关系？”
　　“你不觉得他们很像吗？”碧血神君抬眼, 看着谢长寂, “毕竟, 这么多年, 劈了鱼尾上岸的鲛人可不多。”
　　同样是为了一个女人，同样相逢在性别未知之时，同样劈开鱼尾上岸。
　　而那个女人，同样爱上另一个人，同样为了另一个人不顾生死。
　　姜蓉爱上杨塑。
　　花向晚爱上谢长寂。
　　但是最后，姜蓉说的却是——杨塑不是玉生。
　　神女山那位神女，从头到尾，喜欢都是那条连性别都没有的鲛人。
　　“杨塑只是玉生的替身，姜蓉喜欢玉生，可玉生是鲛人，还是一只性别都没有的鲛人。”
　　碧血神君自斟自酌：“他们若是相爱，玉生必须剖尾上岸，这对鲛人是极为残忍的酷刑，他们行走在岸上的双腿，时时刻刻都会忍受巨大的痛苦。而且玉生连性别都没有，姜蓉甚至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是爱，还是其他的感情。于是遇到和玉生相似的杨塑，她便如同飞蛾扑火，移情在杨塑身上，因为她不敢爱玉生，可她可以放肆爱杨塑，因为她不在乎伤害杨塑。”
　　“沈逸尘从一开始，就已经在西境。”
　　谢长寂强调：“他们不同。”
　　若花向晚一开始喜欢沈逸尘，那就没有之后谢长寂什么事。
　　姜蓉害怕玉生为她上岸受苦，可花向晚却没有这个顾虑。
　　然而碧血神君听到这话，却是有些好笑：“谁告诉你沈逸尘一开始就在西境的？”
　　谢长寂动作一顿，碧血神君低下头，玩弄着手中酒杯：“他是受伤后被人打捞上岸，在拍卖行里被阿晚买下来的。那时候阿晚还是个孩子，把他救下来，放在合欢宫的河水里养着，就像玉生一样。”
　　“听说沈逸尘那时候受了伤，阿晚养了好几年，一开始他是用幻化出来的身体照顾阿晚，后来照顾久了，他就不愿意走了。可阿晚觉得，沈逸尘毕竟是鲛人皇族，不可能在河里养一辈子，于是她把沈逸尘送回了定离海，送沈逸尘回去那天，阿晚在海边站了一夜，等天明才离开。但她一转身，就听见沈逸尘叫她。”
　　“阿晚十六岁的时候，沈逸尘才真正剖了鱼尾，跟着她上岸。”
　　那天清晨，定离海浪拍打在沙滩，晨光照在宽阔的海面，青年颤抖着身体，一步一步从海水中走出来。
　　少女愣愣看着提步走向他的青年，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没在一起。”
　　谢长寂提醒，碧血神君点了点头，似乎是给他面子，言语间带了几分余地：“的确，他们和玉生姜蓉还是有些不同。”
　　“不过，不管怎么说，”碧血神君话锋一转，却是提醒，“沈逸尘，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独属于花向晚的人，他没有立场，没有隔阂，从头到尾，从身到心，都独属于阿晚。”
　　谢长寂抬眼，就看碧血神君垂下眼眸，同谢长寂轻轻碰杯：“与上君不同。”
　　谢长寂碧血神君说着话时，花向晚拿着一块鲛人鳞片，跟着宫女走到偏殿。
　　“到底是哪位大人要见我，搞得这么神秘？”
　　花向晚见周边越来越荒凉，走了半天还不到头，忍不住道：“这么躲躲藏藏，是见不得人？”
　　“花少主稍等，”宫女轻声安抚，“这就到了。”
　　说着，两人一起走到偏殿，进了屋中，宫女恭敬道：“大人在这里等少主，奴婢先行告退。”
　　不等花向晚出声，宫女便关上大门，转身退了出去。
　　偏殿荒凉，灯都没点，周边蛛网密布，仔细打量，便发现这应该是一座神殿。
　　阴阳合欢神坐在正前方，年久失修的神像看上去有些破败，蛛网攀爬在上方，月光透过瓦片落下来，将这尊男女交合着神像映照得格外诡异。
　　花向晚稍作感知，便察觉了周边结界法阵。
　　秦风烈亲自布置结界隔绝外界察觉不算，还有一个个吸收灵气法阵盘绕在地上，在她进入的瞬间，就将她乾坤袋中灵气珠吸食了个干净。
　　吸食别人修为不容易，但若是灵气珠之类的外物，倒也不难。
　　如果她真的是金丹半碎的废物，光是这两个法阵加起来，便足够让一个普通修士杀她。
　　只是明显鸣鸾宫派来的不是普通修士，他藏在暗处，花向晚站了一会儿，就听见窸窣之声，小纸人悄无声息从暗处爬来，花向晚听着声音，漫不经心道：“出来吧。”
　　“你不怕么？”
　　冥惑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花向晚轻笑出声：“我怕什么？”
　　话音刚落，一张纸片猛地变大，变成了一个黑衣修士，朝着她一跃而下猛地劈了过来！
　　花向晚旋身一躲，黑衣修士紧追而来，周边纸片化作人形，一个个朝着花向晚扑来，花向晚游刃有余躲在钢刀之间，感应着冥惑的位置。
　　对于法修而言，近身意味着死亡，像花向晚这样从剑修转成法修的修士毕竟是少数，所以法修施法之时，基本上能隔得多远就有多远。
　　只是冥惑此番不能让谢长寂发现，所以他必然在秦风烈设下结界之内。
　　花向晚感应着冥惑位置，并没有动手，只一味躲避着纸片化成的黑衣修士，笑道：“秦云衣派你过来，你就不怕被谢长寂杀了？”
　　“无所谓。”
　　冥惑淡道：“主人开心就好。”
　　说话那一瞬间，藤蔓从地面猛地升腾而起，冥惑似乎已经厌烦了和她你追我打，藤蔓和黑衣修士一起围攻，藤蔓动作极快，花向晚径直拔剑，朝着藤蔓一剑劈下，随后便被黑衣修士围在了剑阵之中。
　　一个个金字从四面八方飞来，配合着藤蔓和修士，无孔不入袭向她。
　　花向晚微微勾唇，看向暗处一个方向，低喃：“找到了。”
　　说罢，手上长剑猛地一转，剑气横扫而过，将黑衣修士瞬间切作两半，砍出一条路来，随即不等冥惑反应，朝着暗处猛地一剑狠劈而下，猛地砍在一个修士肩上。
　　剑一入对方身体，花向晚便觉不对，只见修士化作一滩黑泥，顺着她的长剑如蛇一般盘旋急上，猛地袭向她！
　　花向晚左手一个法阵猛地轰去，身后一道法光袭来，花向晚提着还带着黑泥的长剑旋身一劈，和身后法光狠狠冲撞在一起！
　　渡劫期的灵气铺天盖地，花向晚灵力暴涨，长剑破开法光，朝着来处便是狠狠一剑！
　　那一剑猛地撞在秦风烈结界之上，结界荡漾起波纹，冥惑似是有些震惊：“你居然还有灵力？”
　　“你以为，”花向晚提着剑，再次搜寻着暗处的人，“我的金丹，会坏一辈子吗？”
　　周边隐约又有灵气波动，可这次花向晚没有轻举妄动。
　　不对，她不该判断失误，冥惑刚才一定站在那里。
　　为什么她砍到的不是他？
　　花向晚思索着，盯着周边。
　　“那也无所谓了，”短暂震惊后，冥惑似乎又恢复了一贯阴沉，冷声道，“反正都是死！”
　　说罢，法光从四面八方密密麻麻而来，仿如一场急雨突降，而天不仅仅高悬于顶，周边四面都有一片天！
　　这样法光过于密集，花向晚根本无法躲避，只能一手用剑斩下法光，一手开启法阵抵挡。
　　然而对方仿佛是不会疲惫一般，法光绵绵不断，没了一会儿，花向晚便察觉体力不支。
　　不对，正常的修士不可能有这样的攻击频率，哪怕冥惑是渡劫期。
　　花向晚快速冷静，想到一种可能，她瞬间收起法阵，仅凭剑意阻拦法光，然而收起法阵同时，她明显察觉，这些攻击这她的法光，明显小了下去。
　　这些法光的力量同她有关，而看着这些发光的轨迹……
　　是镜子！
　　花向晚猛地反应过来，她周边看到的并不是真实的神殿，是镜阵！周边都是如同镜子一般的镜阵，她所有用出的灵力都会被镜阵吸收，反噬在她身上，而冥惑根本不在这个空间，而是在镜阵之外。
　　这个阵法做得极为巧妙，她一时竟没有察觉出来。
　　但既然知道了是镜阵，破解方法也不难，解决镜阵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针对一面镜阵，使出超过这一面镜子所能吞噬的灵力上限，直接碎了它。
　　镜阵所能承载的灵力上限，便是操纵阵法之人的灵力上限。
　　花向晚也不多想，她灵力瞬间暴涨，将所有灵力聚于长剑之上，朝着一个方向高高跃起，猛地劈了下去！
　　她所修之道，乃至强之道，心无他物，只求至刚至强，无不可摧，无不可胜。
　　如汪洋一般的灵力倾贯而下，惊得冥惑立刻冷了脸色，调动周边所有灵气，一路朝着身体中灌了进去！
　　“吞噬他人修为爬上来的渡劫，”花向晚剑意一寸一寸往下压，她感觉周边灵力变动，冥惑开始吸食周边灵气，她也毫不犹豫开始同样吸食，“也配同我争？！”
　　她的筋脉远比常人宽广，所能容纳灵气也超出正常修士范围，金丹运转起来，冥惑顿时感觉到仿佛是狂风过境，将周边灵气卷向她的方向。
　　好强。
　　冥惑冷汗下来，明确感知到，面前这人的剑气，有着一种压人的气势。
　　谢长寂的剑气在压制着他体内“魊”的存在，疼得他整个人都在抽搐，花向晚的剑意又压在他面前，他前后夹击，腹背受敌，哪怕高出花向晚一个大境界，也隐约感觉到了颓势。
　　可他不能输。
　　冥惑咬紧牙关，想到秦云衣，想到死去的温容。
　　他连温容都杀了，怎么可以输给一个花向晚？！
　　他得赢，必须赢。
　　不管任何代价，任何手段，他必须赢！
　　执念缠绕在他周身，他身上黑气浮现，片刻后，一股邪气冲天而起，冥惑手中法阵猛地亮起来，法光大亮，整个神殿瞬如白昼，朝着花向晚吞噬而去！
　　花向晚目光一凛，面对这么强大的执念，她心知不能抵挡，也不再坚持，手中法印一翻，识海之中，被锁魂灯死死封锁着的魊灵受到召唤，尖叫出声！
　　顷刻间，花向晚身上黑气比冥惑还要浓密，如同一只巨兽，朝着冥惑猛地扑去，将冥惑包裹在黑气之中！
　　“你！”
　　冥惑睁大眼睛，然而话都来不及说完，他便已经被黑气吞噬。
　　随后就看花向晚一剑狠狠破开镜阵，朝着他直劈而下！
　　清光快速从他肩头斩下，血溅到花向晚脸上，冥惑愣愣看着面前这个握剑女子，就看女子微微抬头，一双琥珀色的眼中带着对宿命的了悟与行至终点的平静。
　　“任何事都有代价，”花向晚平淡开口，手中长剑朝着他脖颈猛地斩了过去，“包括强大。”
　　音落，人头落地。
　　而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花向晚微微闭眼，感觉到血液内的躁动，她压制着自己，闭上眼睛：“回来。”
　　识海内的魊灵努力想要突破锁魂灯和问心剑的封印，它完全不想听从花向晚的话。
　　它好不容易得了机会，疯了一般想要挣脱，然而锁魂灯只是给了它一点点空隙，让它身体的一部分能够溢出。
　　它拼命挣扎推挤，已经冲出去的黑气顺着窗户门缝疯狂流动攀爬而出。
　　花向晚感觉到它的躁动，猛地睁开眼睛，怒喝出声：“回来！”
　　问心剑猛地刺向识海中的魊灵，同时强大的灵气从她身上爆开冲向黑气而去，瞬间将黑气包裹，在外面的黑气烟消云散，而她识海中的魊灵在被问心剑斩下一角后，终于安静下来。
　　锁魂灯再次合转，问心剑始终环绕在魊灵周边。
　　花向晚听着外面人声，隐约听见天上雷声轰隆，垂眸看向倒在脚下的尸体，弯腰将人头提起，转身走了出去。
　　黑气冲天而起那一瞬间，整个大殿的人都惊讶抬头。
　　秦云衣坐在高处，不由自主捏紧了裙摆。
　　只有云纱后的谢长寂和碧血神君，始终保持着平静。
　　“我与沈逸尘，没有不同。”
　　谢长寂看着碧血神君，神色平静。
　　碧血神君微微一笑：“若没有不同，那——你为何要除了冥惑身体中的魊呢？魊乃魊灵身体的一部分，魊的作用，就是用于供养魊灵。魊的寄生者越强大，魊灵最后得到的力量反馈就越强。”
　　谢长寂不说话，碧血神君竖起一根食指，眼中全是了然：“所以，千般理由，都必定包含一条——”
　　“你不允许魊灵成长。”
　　“那又如何？”
　　“仅凭这一点，”碧血神君神色笃定，“你与沈逸尘便已不同。”
　　说着，外面骚乱起来，谢长寂看着他，冷静开口：“那晚是你。”
　　冥惑被花向晚种下魊的那一夜，同他交手那个青年，与面前人身骨完全一致。
　　碧血神君并不否认，他微微一笑：“是我。”
　　“另一半魊灵在你这里。”
　　谢长寂了然开口，碧血神君挑眉：“为何这么说？”
　　“冥惑召唤魊灵，祈求供奉魊魔，只有身带魊灵的人才能感觉到召唤。”
　　谢长寂解释，碧血神君想了想：“到有几分道理。但上君误会了，魊灵的确不在我这里，那夜，我只是想去看看阿晚罢了。”
　　“所以——当初夺舍沈修文之人，也是你。”
　　谢长寂肯定出声，并不听他狡辩，碧血神君面露疑惑，只道：“沈修文？”
　　“你夺舍沈修文，在阿晚逃婚当夜，在我面前在她身体中打入了一道魊灵的气息，以遮掩她盗取魊灵后留下的气息，让我一直没有怀疑魊灵在她身上。”
　　谢长寂分析着，碧血神君撑着下巴，转动着酒杯。
　　“所以——你和晚晚，到底达成了什么交易？”
　　谢长寂盯着他，询问出声，碧血神君笑起来：“你问我，怎么不去问她呢？”
　　谢长寂不言，碧血神君靠近他，声音很低：“还是说，她和你之间，其实根本没有信任可言？”
　　谢长寂抬眼，目光极冷。
　　碧血神君笑起来：“我真的很好奇，如果她注定什么都回馈不了你，永远不会爱你，你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吗？”
　　说话间，尖叫声由外而内传入，一个人头被人从大殿外猛地抛了进来，一路滚落在地。
　　看见人头，秦云衣瞬间起身，死死盯着大门。
　　“魔主，”花向晚声音传来，众人就看红衣女子手提染血长剑，面上似如梅花点缀，一步一个血印，提步朝着大殿走来，“冥惑在偏殿试图刺杀属下，属下将他杀了，不碍事吧？”
　　听到这话，碧血神君和谢长寂一起转头看去。
　　女子红裙黑靴，笑容张扬放肆，化神期大圆满的威压肆无忌惮散在整个大殿，隐约有突破迹象。
　　天上云层发出闷响，天劫将至的预感压在在场每一位高阶修士身上。
　　众人震惊诧异看着面前花向晚，一时之间，竟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仿佛当年十八岁便抵达化神的天之骄子又一次站在面前。
　　“冥惑不满在下代理清乐宫，便在偏殿设伏刺杀在下，还说受鸣鸾宫指使。”
　　或者，花向晚抬眼看向高处秦风烈：“秦宫主，可有此事？”
　　“你……”众人根本不关注冥惑的事，冥惑受谁指使，大家心知肚明，倒是花向晚的修为，让众人震惊不已。剑宗宗主叶臻站起身来，震惊看着花向晚，“你的金丹……”
　　“托清衡上君的福，”花向晚笑着看向高处谢长寂，“在下筋脉修复，金丹亦已经复原。”
　　这话一出，众人瞬间了悟。
　　当初花向晚去天剑宗，大家也只觉得这是死马当活马医，谁曾想，竟然真的医活？！
　　可如果金丹修复，也就意味着谢长寂与她真的结契，天剑宗和合欢宫这门亲事，竟然是真的？！
　　谢长寂修问心剑，竟然真的和花向晚结契了？什么目的？什么理由？难道是大能修行遇到了瓶颈，需要花向晚帮忙渡过？
　　大家心中一时有无数信息交杂，花向晚没有管众人，提剑上前，走到高台，抬眼看向众人：“这些年合欢宫承蒙大家照顾，阿晚在此先做感谢，不过有些话，我今日得说一声——”
　　“温宫主将温氏族人及清乐宫托孤于阿晚，阿晚便会承担此职，自今日起，我花向晚，便是清乐宫代理宫主，合欢宫清乐宫合并一宫，同进同退。若在座有任何异议，可当面问我，”说着，花向晚抬眼，将剑往地面一甩，剑入地三寸，剑气朝着周边直袭而去，众人脸色微变，随即就听花向晚警告出声，“或是我的剑。”
　　没有人敢说话，宫商角羽最先反应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随后赶紧从桌后绕出，恭敬跪在地上，高声道：“属下见过宫主。”
　　花向晚朝着两人微微点头，转身看向高处碧血神君，只问：“魔主意下如何？”
　　“好。”
　　碧血神君语气带了几分宠溺：“阿晚做事，怎样都好。”
　　“多谢魔主。”
　　花向晚恭敬行礼，随后将剑从地面拔出，收回剑鞘，抬眼看向高处谢长寂：“少君，我天劫将至，还不走么？”
　　谢长寂闻言，从容起身，路过桌案时，他步子微顿，转头看向旁边碧血神君。
　　“有一件事，我忘了说。”
　　“哦？”
　　“我不喜欢别人评论我和晚晚的事。”
　　话音刚落，问心剑骤然出鞘，剑光快如闪电，不过顷刻之间，便已经切入碧血神君脖颈，碧血神君没有流下一滴血，笑容如初。
　　“下一次，就是你的本体。”
　　说完，剑意瞬间爆开面前人的身体，纸片如雪花散开，谢长寂平静收剑，从云纱后走出，提步而下。
　　秦云衣看着地上人头，竭力控制着自己，秦风烈冷冷看着谢长寂走到花向晚面前，花向晚主动伸手挽住他，在众人注视间，抱着他的手臂一路往外走去。
　　她面上带了几分小小得意，走出大殿外，冷风传来，她侧过脸来，仰头看他，颇为骄傲：“我厉不厉害？”
　　谢长寂听着她的询问，唇边忍不住带了几分笑，他轻轻应了一声，想了想，又多加了一句：“厉害。”
　　“啧，敷衍我。”
　　花向晚有些不满，谢长寂抬头看了看天，只道：“我提前带你回去，天劫快到了。”
　　“不行，单独留灵南灵北他们在这里太危险了。”花向晚立刻否认，“我刚杀了冥惑，秦云衣万一疯了拿他们泄愤，我不能先走。”
　　她活着，合欢宫便不能再多死一个人。
　　谢长寂点了点头，只道：“好。”
　　两人赶回合欢宫住的院落，招呼所有人从传送阵迅速离开。
　　看着最后一个弟子离开后，花向晚才和谢长寂一起踏入传送阵中。
　　没了片刻，两人便回到合欢宫。
　　狐眠玉姑等人立刻冲了上来，玉姑抬头看了看天，急道：“这是你的天劫？”
　　“是。”
　　花向晚点头，随后赶紧吩咐：“狐眠师姐，你赶紧联系清乐宫宫商角羽，把温氏族人带回合欢宫，同时清乐宫的灵脉宝库密境都搬到合欢宫，让所有弟子抓紧修炼。”
　　“明白。”
　　魔宫发生的事情，众人早就在灵北传音汇报中清楚。
　　“玉姑同梦姑云姑一起抓紧戒备，我渡天劫期间，是鸣鸾宫最后的机会，他们不会放弃，必定奋力一搏，你们同众弟子小心。”
　　“我知道，你别说了，”玉姑忙道，“快上云浮塔，不然来不及了。”
　　花向晚点点头，但还是不忘安排着大小事务，一面说一面领着众人往云浮塔上去。
　　云浮塔乃合欢宫历来渡劫之所，然而自从两百年前花染颜陨落之后，这里便再没有修士上来过。
　　云姑让人将所有渡劫用的法器都准备好，又绘下法阵，等一切准备好后，众人离去，塔中只剩下谢长寂。
　　花向晚身着法衣，赤足站在法阵之中，转头看他：“你不走？”
　　“我替你护法。”
　　谢长寂神色平静，花向晚笑起来：“你在这里，我倒是放心了。”
　　谢长寂不说话，花向晚想了想，还是走到他面前，她伸手握住他的手，垂下眼眸，有些难堪：“谢长寂，我……拜托你一件事吧。”
　　谢长寂应声：“好。”
　　“我还没说呢。”
　　花向晚笑起来，谢长寂抬起眼眸，目光清明，明显是她说什么都是“好”。
　　花向晚迟疑着，说得有些艰难：“你能不能答应我，我渡劫成功之前，无论如何，替我护住合欢宫？”
　　谢长寂没有立刻回声，花向晚心中带了几分不安，她抬眼：“谢长寂？”
　　他注视着她，她的忐忑落在他眼里。
　　两百年前她不会问这种问题，也不会害怕。
　　因为她没有被选择过，也没有放弃过。
　　酸涩涌上他心头，他有些难受：“下次不要问我这种问题。”
　　“知道了，我知道你会帮忙的，”花向晚察觉他情绪波动，伸手抱住他，主动蹭了蹭，“我就是想求个安心嘛。”
　　谢长寂不言，他伸手抱住花向晚，低低出声：“对不起。”
　　花向晚动作一顿，片刻后，她轻咳出声：“算了我不同你说，我去准备了。”
　　说着，她放开他，转身走到法阵中间。
　　他看着面前女子，她一直在笑，她撒娇，她讨好，她好像很喜欢他，可又有种异常的冷静横于她眼底。
　　她和他像隔着琉璃，她美好于云端，他捉摸不透，也看不分明。
　　可越是如此，越感知到面前人这种特别的美丽，吸引着人一路追随、沉沦。
　　他注视着她，碧血神君的话反复出现在他脑海。
　　“杨塑只是玉生的替身，姜蓉喜欢玉生，可玉生是鲛人，还是一只性别都没有的鲛人。”
　　“他没有立场，没有隔阂，从头到尾，从身到心，都独属于阿晚，与上君不同。”
　　“如果她注定什么都回馈不了你，永远不会爱你，你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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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着面前女子缓慢闭上眼睛，不安让他忍不住微微缩起指尖，他忍不住出声：“晚晚。”
　　花向晚正准备入定，听到这话，疑惑睁眼：“嗯？”
　　“当年，”谢长寂艰难开口，眼中带了几分不安，“你是真的喜欢过谢长寂，对吗？”
　　花向晚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她愣了片刻，等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她笑起来。
　　“嗯。”
　　她没有否认，语气温和：“当年，晚晚喜欢谢长寂。”
　　听到这话，谢长寂内心躁动被人抚平。他目光平和，看着面前人，只道：“入定吧。”
　　花向晚没有多问，她闭上眼睛，调整金丹运转，开始从四周吸收灵气。
　　谢长寂看着灵气源源不断灌入花向晚身体，抬手一挥，问心剑飞出浮云塔外，一剑化四剑，结成剑阵，守护在塔顶上方。
　　他席地而坐，面对着前方女子。
　　当年晚晚喜欢过谢长寂。
　　那就足够了。


第72章 
　　劫雷在合欢宫上方环绕时, 鸣鸾宫内，秦云衣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一言不发。
　　她前方石台上睡着一个青年, 对方静静躺在高台上，残缺的身体被拼合起来，旁边人细细检测着他的尸体，一个女子跪在秦云衣身侧，声音打着哆嗦：“奴婢当时守在外面, 先是看见一道黑气冲出来，随后又看到另一股更浓的黑气冲出来，奴婢修为低微，不敢停留, 跑远之后没多久，就看见花向晚提着……提着……”
　　提着冥惑人头走了出来。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她悄悄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神色平静的秦云衣。
　　秦云衣听着她的话, 冷淡开口：“你说有两股黑气？”
　　“是。”
　　说着，给高台上尸体验尸的修士也有了结果，他转过头来，朝着秦云衣恭敬道：“少主，冥宗主身体没有中毒痕迹，的确亡于花向晚剑下。”
　　“这不可能, ”秦云衣微微皱眉，“她不可能这么强。”
　　哪怕金丹完好, 冥惑也是渡劫修士, 两人差了一个大境界。
　　最重要的是, 冥惑身体中还有着“魊”的存在, 他连温容都能杀, 怎么会杀不了花向晚？
　　“他身体中的‘魊’呢？”秦云衣冷着声询问。
　　验尸修士摇头：“冥宗主身体中并无魊魔痕迹。”
　　这话让秦云衣一愣，随后皱起眉头：“是问心剑意斩杀的？”
　　“应当不是，”验尸修士如实回答，“若是问心剑意，宗主体内破坏得应该更严重，而且……清理得有些太干净了，更像是……‘魊’自己离开的。”
　　不是谢长寂问心剑意斩杀的‘魊’，‘魊’自己离开，那只有一个可能——
　　魊灵出现了。
　　魊本就是魊灵身体分出的一部分，在外汲取力量，用以供奉魊灵，如果魊灵本体出现，那自然会回归本体。
　　可魊灵……
　　电光火石间，秦云衣猛地冒出一个念头。
　　魊灵在花向晚那里！
　　这个念头出现瞬间，疑惑迎刃而解。
　　为什么花向晚能杀冥惑，因为冥惑本来就是花向晚的祭品！
　　可如果魊灵在花向晚那里，这也就意味着，花向晚根本不是今日金丹恢复才有的野心。
　　从一开始——她去云莱时，她就已经开始谋划了。
　　夺魊灵，婚宴挑拨她和温容，杀温少清嫁祸冥惑，甚至巫蛊宗灭宗，都是她一人手笔。
　　就是为了今日，顺利接管清乐宫。
　　她有魊灵，又步入渡劫，灭了阴阳宗和巫蛊宗这两个鸣鸾宫的左膀右臂之后，加上谢长寂和清乐宫的资源，合欢宫，便有了和鸣鸾宫抗争的实力。
　　甚至于，一旦她步入渡劫，或许，便有了远超鸣鸾宫的实力。
　　毕竟——
　　当年她一次次输在花向晚剑下的场景如噩梦般卷席而来，秦云衣捏着拳头的手微微颤抖。
　　她不愿意去想那个“毕竟”，只换了个念头。
　　若魊灵在花向晚这里，谢长寂，知道吗？
　　他不可能不知道。
　　秦云衣下了判断。
　　花向晚金丹修复，两人明显是双修结契，花向晚不可能在自己结契道侣面前隐藏好魊灵。
　　而且花向晚为冥惑种下魊灵，谢长寂身为她枕边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谢长寂知道，却放任不管——
　　秦云衣闭上眼睛，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一个问心剑主，好一个道门魁首！
　　好得很，冥惑，你竟然是死在这样两个人手中。
　　好得很！
　　“少主。”
　　秦云裳的声音从大殿外传来，听到声音，秦云衣缓慢睁开眼睛，转头看向这个吊儿郎当的妹妹。
　　她们同父异母，虽为姐妹，秦云衣却从不允许秦云裳叫她“姐姐”。
　　秦云裳同所有人一样，在鸣鸾宫中，叫她“少主”。
　　看见秦云衣看过来，秦云裳行礼：“宫主让您到大殿商议。”
　　“好。”
　　秦云衣转过身，朝着大殿外走去，秦云裳目光不由自主落在秦云衣头上那只玉兰玉簪上，那只玉兰簪明显不是鸣鸾宫宫匠的手艺，粗劣许多，插在秦云衣发间，配合着素色长衫，仿佛是为某人服丧。
　　察觉她的目光，秦云衣笑着看过来：“看什么？”
　　“属下走神。”
　　秦云裳根本不敢说自己在看什么，立刻低头，然而话音刚落，还是感觉无形的一耳光狠狠抽打在脸上。
　　“不要有下次。”
　　秦云衣淡声警告，随后提步走了出去。
　　秦云裳站在原地，静默片刻后，她站起身来，面上又挂上平日笑容，她平静擦了嘴角鲜血，冷着眸色，转身走了出去。
　　姐妹一起来到大殿，合欢宫正殿之中，秦风烈坐在高处，左右使及三长老也早已等大殿，秦云衣秦云裳两人走进来，朝着高处秦风烈行礼：“父亲。”
　　“花向晚要渡劫，”秦风烈没有绕弯子，径直开口，“这怕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那父亲在犹豫什么？”秦云衣看出秦风烈迟疑，冷静询问。
　　秦风烈思索着，好久，才艰难承认：“我没把握对付谢长寂。”
　　说着，众人都有些诧异。
　　秦风烈乃如今西境仅次于魔主之下的第一高手，如果秦风烈说没把握，那西境便无人有把握。
　　秦云衣勾起唇，没有半点退缩之意：“父亲都没有和他交过手，怎么知道不是谢长寂的对手？”
　　“花向晚婚宴时我试过他，”秦风烈如实回答，颇为忧虑，“他虽然只有两百多岁，但的确修为不凡。而且，他问心剑最后一剑已悟，若他没有这最后一剑，我还有五成把握，可当年他一剑便灭了攻打天剑宗一个宗门，此等实力……”
　　秦风烈没有说下去，在场众人听着，颇为忧心。
　　“其实……修到渡劫，大家都不容易，”思索一会儿后，右使赵南缓慢出声，“鸣鸾宫毕竟有五位渡劫修士，谢长寂怕也不敢贸然和我们动手。倒不如退一步，花向晚当魔主，我们辅佐她，便如今日魔主与我等关系，倒也不是不可。”
　　赵南出声，众人纷纷应和。
　　越是高阶越是惜命，若非十足把握，谁都不想贸然出手。
　　秦风烈思考着，缓声道：“我也有此考虑……”
　　“父亲，”秦云衣听着这话，笑起来，“您这么考虑，问过花向晚愿意吗？”
　　听着这话，秦风烈动作一顿，他抬起头，看着秦云衣：“你什么意思？”
　　“两百年前发生过什么，”秦云衣轻声提醒，“您忘了吗？”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微变。
　　赵南想想，犹自找着理由：“花向晚也未必知道……”
　　“魊灵在她那里。”秦云衣开门见山，“谢长寂也知道。”
　　“什么？！”
　　秦风烈震惊出声，所有人都一脸惊骇。
　　秦云裳站在秦云衣身后，悄无声息捏起拳头，手里出了些冷汗。
　　片刻后，秦风烈大喝出声：“云裳！怎么回事？！”
　　“属下不知。”
　　秦云裳闻言，立刻跪到在地：“属下……属下在云莱到达灵虚幻境灵核时，魊灵已经被人取走了，但……但这不该是花向晚啊？”
　　她抬起头，满脸茫然焦急：“花向晚只是个废人，而且谢长寂又和她成了夫妻，谢长寂身为天剑宗弟子，问心剑主，怎么可能放任魊灵？”
　　“废人？”
　　秦云衣笑起来，看向众人：“修复金丹便直入渡劫，从两宫九宗手下抢走魊灵，甚至可能杀了温少清、灭了巫蛊宗、成为清乐宫新任宫主的‘废人’？”
　　秦云衣特意咬重了“废人”两个字，语带嘲讽：“是平稳日子过久了，都忘了以前了？她可是花向晚！你们怎么步入渡劫，怎么走到今日，她当真不知道吗？你们以为她处心积虑走到今日，她会放过你们？！”
　　这话一出，所有人面色都有些难看。
　　打从碧血神君血洗登位以来，西境能有几个渡劫？
　　鼎盛如合欢宫也不过花染颜、白竹悦两位，能爬到化神期，便算是顶尖高手，如今鸣鸾宫就端坐着五位渡劫，这些渡劫怎么来的，他们心中比谁都清楚。
　　如果花向晚知道当年的事，他们和花向晚之间，就是不死不休。
　　“可是谢长寂……”赵南还是有些担忧。
　　“天剑宗。”
　　秦云衣知道他害怕什么，打断赵南，冷静道：“魊灵之事，谢长寂能放过花向晚，天剑宗不能。渡劫期的雷劫，少则一日，多则数月，我今夜联系天剑宗，让天剑宗阻止谢长寂，父亲将花向晚身怀魊灵的消息放出去，带人立刻出发，只要谢长寂收手，”秦云衣声音微冷，“我们能把花染颜逼成废人，也能杀花向晚。”
　　众人没有出声，秦云衣环视周遭，再提醒：“再则，谢长寂如今，最后一剑能不能用出来还是未知。问心剑求天道，为了一己私心，把魊灵的消息都瞒下去，谢长寂，还是当年的谢长寂吗？”
　　听到这话，众人心中稍定。
　　秦风烈想了想，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拍扶手，做下决定：“好，云衣，你这就联系天剑宗。云裳，赵南，陈顺，还有其他人，今夜清点弟子，准备灵舟，半个时辰后出发。”
　　传送阵需要两边都有阵法接收，合欢宫地界没有接收阵法，他们用灵舟，最快在天明前可以抵达合欢宫。
　　等他们到达合欢宫时，天剑宗……大约也给了他们答复。
　　秦风烈做下决定，站起身来，不容众人反驳：“去准备吧。”
　　众人得话，纷纷应声：“是。”
　　说完，秦云衣率先离开，秦风烈也随即离开大殿，转身前去做准备。
　　大殿中就剩下左右使和三位长老，与秦云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过了一会儿后，秦云裳迟疑着：“其实……花向晚也未必知道。”
　　众人抬眸看她，秦云裳抿了抿唇：“她抢魊灵也好，当魔主也好，不就是，图活下去吗？冥惑死了，少主……也有些不冷静。”
　　众人没有说话，秦云裳叹了口气：“罢了，云裳去做事了，咱们鸣鸾宫五位渡劫，总不至于赢不了一个谢长寂。左右使，三位长老，好好保重，鸣鸾宫，”秦云裳说的意味深长，“才能留得青山啊。”
　　这话说完，秦云裳便握着满手冷汗，点头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在场众人互相打量一番，一言不发，许久后，赵南叹了口气：“时也命也，走吧。”
　　众人做下决定，各自开始准备。
　　秦云衣回到房中，让人用法宝开始联系天剑宗。
　　传音过去之后，层层传报，没了一会儿，侍女恭敬道：“少主，天剑宗掌门到了。”
　　秦云衣点头，缓慢起身，走到外间，就看房间中站着一个虚影，正是天剑宗掌门苏洛鸣。
　　苏洛鸣看见秦云衣，面上颇为疑惑：“鸣鸾宫，秦少主？”
　　“初次见面，”秦云衣笑起来，微微颔首算作行礼，“久仰苏掌门大名。”
　　“秦少主千里迢迢传讯，不知有何要事？”
　　苏洛鸣不明白秦云衣的意思，但清楚知道，秦云衣这么想方设法找到他，绝对不可能是小事。
　　秦云衣勾起嘴角，却只问：“晚辈就是想询问天剑宗有关魊灵一事。”
　　听到这话，苏洛鸣当即郑重起来，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试探着询问：“天剑宗已派清衡上君在西境查探此事，若秦少主想联系天剑宗，何不直接找清衡？”
　　“这就是我找苏掌门的原因了。”
　　秦云衣说着，面上露出几分疑惑：“魊灵在清衡道君妻子花向晚手中，此事，天剑宗知晓吗？”
　　听到这话，苏洛鸣眼神冷下来。
　　秦云衣见苏洛鸣神色，便知道了答案，她接着询问：“清衡上君为了花向晚，诛杀巫蛊宗副宗主，巫蛊宗与天剑宗怕是结成死仇，此事，天剑宗又知道吗？”
　　“还有呢？”
　　“还有的，晚辈没有证据，也不好猜测，”秦云衣垂下眼眸，声音平和，“只是素闻天剑宗问心剑求天道，秉公持正，但现下清衡上君在西境，似乎并非如此？他同花向晚杀清乐宫少宫主温少清，嫁祸我宗，挑拨离间，利用魊灵为非作歹，害死阴阳宗宗主冥惑，又杀清乐宫宫主温容。桩桩件件，怎么看，似乎都不是问心剑一道应有的样子，不知天剑宗对此，是否可有了解？”
　　“所以，秦少主找我，到底是想做什么？”
　　听着秦云衣的话，苏洛鸣没有立刻回应，手握拂尘，面色冷淡。
　　“就是想请苏掌门帮个忙。”
　　秦云衣到也不介意，她抬手，神色恭敬。
　　“花向晚身怀魊灵，欲以魊灵获取力量，横扫西境，成为魔主。可魊灵此物，嗜杀阴邪，一旦破除封印，便会反控宿主，成为天下大祸。鸣鸾宫身为西境三宫之首，不能放任此邪物出世，现下花向晚正经天雷，冲击渡劫，乃制止她最好的时机，鸣鸾宫愿倾尽全力，还西境一片安宁。还请天剑宗带回清衡上君，以免上君因一己私情，”秦云衣抬眼，看向苏洛鸣，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认真，“祸害苍生。”


第73章 
　　听着这话, 苏洛鸣沉默不言，秦云衣耐心等着苏洛鸣，过了许久, 苏洛鸣缓声道：“多谢秦少主告知此事, 本座会与宗内商量, 如无他事, 本座先行告辞。”
　　“恭送苏掌门。”
　　秦云衣行礼。
　　面前光影消散, 天剑宗内，苏洛鸣睁开眼睛, 昆虚子紧张看向苏洛鸣：“西境那边什么消息？”
　　“鸣鸾宫少主秦云衣, 她说魊灵在花向晚那里。”苏洛鸣面带忧色，“但长寂未曾同我们说起此事。”
　　昆虚子一愣, 随后忙道：“当年魊灵就是花向晚和云亭一起封印，魊灵在她那里……”
　　“我担心的不是花向晚。”
　　苏洛鸣转眸看向昆虚子：“我担心的是什么你知道。”
　　昆虚子闻言抿唇, 只道：“长寂……不可能出问题。”
　　“你说他不可能出问题，”苏洛鸣审视着昆虚子, “是因为天命, 还是你对他的了解？”
　　昆虚子沉默下来, 苏洛鸣叹了口气，他走出大殿，仰头看着天上星轨运转。
　　“当年他出生，便天降异象, 云亭得问心剑指示，占星卜卦, 最终确认了他位置, 让你千里迢迢去找到他。与历代问心剑主不同, 他并非剑体, 而是虚空之体，生来无心无情，可与任何剑魂轻易交融，可你我清楚——”
　　苏洛鸣转头看向昆虚子：“他不仅是问心剑最好的修习者，若有一念之差，也是魊灵最佳容器。他能灭死生之界一界……”
　　也能灭修真界一界。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天剑宗最强之剑，没有剑鞘，哪怕是天剑宗自己，也会为之惧怕。
　　昆虚子听着，心知苏洛鸣说得没错，可他还是坚持开口：“可他是长寂。”
　　宗门自幼教导，秉中持正，心系天道的谢长寂。
　　“而且，”昆虚子抬起头，神色认真，“当年死生之界他选过了。”
　　他的师父，他的同门，他的妻子，面对封印魊灵拯救苍生和自我之间的选择，他早已选过。
　　苏洛鸣听着，垂下眼眸，想了片刻后，他叹了口气：“还是先问问他吧。”
　　说着，苏洛鸣手上翻转，金粉从天剑宗飞出，没了一会儿，谢长寂便感觉到了师门召唤。
　　这时，花向晚还在汲取周遭灵气，头顶劫云盘旋。
　　角羽护着温氏族人来到合欢宫，宫商留在清乐宫，三位长老配合着角羽，同宫商一起修建着两宫的传送法阵。
　　狐眠领着人开始布防，三宫忙忙碌碌，上下灯火通明。
　　感受到师门召唤，谢长寂在云浮塔上慢慢睁开眼睛。
　　他看着前方法阵中的花向晚，她气息平稳，灵力运转流畅，确认没有什么问题后，他为她设下结界，随后抬手在虚空一抹，面前便出现了苏洛鸣和昆虚子的身影。
　　谢长寂看见长辈，神色平静，颔首行礼：“掌门，师叔。”
　　“长寂，”昆虚子看见谢长寂，面上带了几分担忧，“现下西境如何？你情况还好吧？”
　　“尚好。”
　　谢长寂如实禀告：“晚晚正在冲击渡劫。”
　　“此事我听说了。”
　　苏洛鸣听见谢长寂报了花向晚的情况，心神稍定，直接道：“方才秦云衣找了我。”
　　谢长寂动作一顿，他抬眼看向苏洛鸣，苏洛鸣盯着他，微微皱眉：“她告知我，魊灵在花向晚这里，可有此事？”
　　谢长寂没说话，一听苏洛鸣的话，他便知道了苏洛鸣和昆虚子的来意。
　　他下意识捏紧放在膝头的问心剑，苏洛鸣和昆虚子一看他的神色，便知道了答案。
　　“为何不告知师门？”苏洛鸣盯着他，“你知道魊灵乃天剑宗头等要事，你既然已经发现魊灵在花向晚这里，为何不说？”
　　“我说了，”谢长寂看着苏洛鸣，只问，“你们打算做什么？”
　　听到这话，苏洛鸣一愣，他对谢长寂问出这个问题有些不可思议，片刻后，他紧皱眉头，耐心道：“自然是将魊灵带回天剑宗封印，或找什么办法消除。”
　　“如何消除？”
　　谢长寂继续追问，苏洛鸣和昆虚子一瞬明白了他的意思，昆虚子想了想，解释着道：“长寂，我们并不是要对花少主赶尽杀绝。花少主是你妻子，宗门不会做这种事，你可以把花少主带回天剑宗，在死生之界看守，我们一起想办法。”
　　“所以我不说。”
　　谢长寂给了答案，昆虚子和苏洛鸣都不明白。苏洛鸣克制着情绪，只问：“连带她回来都不可以吗？！”
　　“她要报仇。”谢长寂冷静开口，“两百年前，西境宗门联手将合欢宫逼上绝路，让她筋脉尽断，金丹半碎，亲友尽逝，她大仇未报，我不能带她回来。”
　　“这就是她抢夺魊灵的理由？”
　　苏洛鸣很快反应过来：“为了一己之私，便想依靠邪魔之力？长寂，哪一个抢夺魊灵、供奉魊魔之人没有自己的理由？可若她放出魊灵，她当真就控制得了魊灵吗？”
　　“所以我在这里。”
　　谢长寂肯定出声，他静静看着苏洛鸣：“我守着她。”
　　“那守住了吗？”苏洛鸣盯着他，只问，“她用了魊灵没有？”
　　谢长寂说不出话，看着谢长寂的神色，苏洛鸣便明白结果，他盯着谢长寂，只问：“长寂，如果有一日，她放出魊灵，被魊灵操纵，成为一代邪魔，滥杀无辜，你怎么办？”
　　谢长寂垂眸，见他不言，苏洛鸣深吸一口气，又问：“那我换一个问题，若有一日，花向晚与天下人之间，你需得选一个，你又如何选？”
　　“天下人……”谢长寂听着这话，轻轻拂过膝头长剑，“与我何干？”
　　听到这话，苏洛鸣睁大了眼。
　　“我自幼奉承教导，以长辈之言为准则，禁欲，守身，克己，卫道。”
　　谢长寂语气平和：“所以，师父血祭问心剑时，我没有阻拦；同门以死拦下邪魔时，我没有劝阻；晚晚跃入魔海，我亦不曾相救。最后亲友尽丧，独留此身，我还得守死生之界，以护苍生。”
　　谢长寂说着缓慢抬眼，平静看着眼前两人，目光带了诘问：“可我为什么要做这些？”
　　“维系正道，本就是你我之责！”
　　苏洛鸣急急开口，想要叱喝，然而谢长寂面色不动，只问：“为何？”
　　“长寂，”昆虚子听着这些，他盯着面前青年，只问，“这就是你，在西境所悟吗？”
　　“不，”谢长寂摇头，只道，“这只是我，两百年所惑。”
　　“所以当年，你选择放弃救晚晚、选择同师门一起赴死封印魊灵，也并非你心中所选？”
　　昆虚子盯着谢长寂，谢长寂仔细回想。
　　他说不清那一刻的心境。
　　非他所选吗？
　　若重来，他当真不作此选吗？
　　他垂下眼眸：“我不知道，所以这一次——”
　　谢长寂语气微顿：“我想选晚晚。”
　　“无论成神成魔、正道邪道，花向晚好好活着，便是我所求。”
　　“那万一花向晚抛弃你呢？”
　　听到这话，苏洛鸣气不打一起出来，他提高了声：“要是她利用你，她根本不在意你，她要不如你所愿呢？！又或者她死了……”
　　“不可能。”
　　谢长寂打断他，他抬起眼眸，清明的眼中带了几许暗红。
　　“她不会死，”谢长寂盯着苏洛鸣，苏洛鸣被他眼底暗红震住，听他强调，“她利用，不在意，都可以。她说了，”谢长寂语气郑重，“晚晚爱谢长寂。”
　　那就够了。
　　她爱过他，他就可以抱着那一点点爱意，在她身边永远缅怀。
　　这是他惩罚，也是他的劫难。
　　“长寂，”昆虚子观察着他的状态，冷静出声，“这当真是你所想？”
　　谢长寂不言。
　　昆虚子皱起眉头，沉声提醒：“长寂，你这不是破心转道，是堕道。”
　　“或许吧。”
　　谢长寂神色平淡：“但这都是我的道，不是么？”
　　说话间，花向晚身上灵气已满，天上雷声轰动，谢长寂抬眼，看向云浮塔上塔顶雕刻着的阴阳合欢神壁画。
　　阴阳合欢神，一体两身，男女交合，互为阴阳，光暗相叠。
　　雷劫轰然而下，首先劈在云浮塔法阵之上，问心剑意跟着法阵承受着雷劫，整个云浮塔被闪电劈亮。
　　云浮塔为雷劫所震，塔身巨颤，随即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天剑宗弟子岁文从门外冲来，急急出声：“上君，鸣鸾宫带人来了！他们来了五位渡劫期！”
　　听到这话，谢长寂平静起身，转身向外。
　　苏洛鸣猛地反应过来，急道：“长寂！”
　　“长寂有愧于师门，”谢长寂背对着苏洛鸣和昆虚子，语气冷静，“今日自请离去，稍后会让一百弟子安全撤离，如数归宗。日后谢长寂于西境所作所为，与天剑宗无干。”
　　说完，谢长寂提步离去，昆虚子和苏洛鸣看着面前景象消失，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苏洛鸣猛地反应过来：“不对，长寂情况不对，问心剑命定之人，怎么可能堕道？！我要开天命阵，”苏洛鸣心中稍定，提步往外走去，“我去找天机老人，开天命阵占卜因果。”
　　“我得去西境。”
　　昆虚子冷静开口，他思索着：“我要亲自去看长寂情况。你通知岁文，”昆虚子抬眼，“不管之后什么情况，如今长寂还是天剑宗弟子，那我们就得管他，让岁文看情况，帮着长寂些。我先走了。”
　　安排好后，昆虚子抬手召剑，御剑起身离开。
　　苏洛鸣在原地愣了片刻，随后有些痛苦抓了抓头发：“这都什么事儿啊！”
　　谢长寂切断和天剑宗的联系，走出云浮塔。
　　岁文听见方才他和昆虚子苏洛鸣的话，有些忐忑：“上君……”
　　“你和长生带着其他弟子在合欢宫内先行躲避。”
　　谢长寂神色平淡，领着岁文往下走去：“等花少主渡劫成功，我会送你们离开。”
　　“上君……”岁文面露犹疑，过了片刻，才道，“为何……”
　　“去休息吧。”
　　知道他要问什么，谢长寂打断他：“照顾其他弟子，让他们不要惊慌。”
　　说着，谢长寂抬手一召，御剑离开，直奔城门。
　　来到城楼前，就看合欢宫大阵已经开启，不远处鸣鸾宫灵舟悬在高空，一个个弟子从灵舟上御剑而下。
　　秦风烈带着秦云衣、秦云裳、赵南陈顺左右使，三位长老，以及剑宗宗主叶臻，药宗宗主薛然等人浮在半空，冷眼看着合欢宫众人。
　　合欢宫这边，顶着“花染颜”模样的白竹悦领着玉、云、梦三姑，宫商角羽两位清乐宫渡劫，以及百兽宗宗主孟皓等人站在城楼上，颇为紧张看着不远处越来越多的鸣鸾宫修士。
　　谢长寂淡淡扫了一眼，发现暗处站着一个黑衣青年，他脚步一顿，盯了片刻后，微微皱眉：“薛子丹？”
　　薛子丹动作一颤，片刻后，他立刻举手，赶忙道：“我是来帮忙的。”
　　“你的宗门在对面。”
　　谢长寂提醒，薛子丹揉了揉鼻子：“那我人在这里啊。而且薛然吧……”
　　薛子丹耸了耸肩：“反正药宗做事与我无关。”
　　谢长寂不说话，他转过头来，宫商角羽连忙上前，恭敬道：“清衡上君。”
　　谢长寂点点头，走到白竹悦身边，跟着花向晚的叫法，恭敬开口：“母亲。”
　　白竹悦被这么一唤，还有些不习惯，她轻咳了一声，点了点头道：“长寂来了。”
　　“谢长寂。”
　　看见谢长寂出现，秦风烈率先开口：“此番争斗，与你天剑宗无关，你速速让去，本座可免你死罪。”
　　谢长寂不说话，他平静看着秦风烈，仿佛是看一个死人：“你想我怎么死？”
　　“谢长寂，”旁边赵南笑出声来，“你不以为自己在云莱是第一人，到西境也是。宫商角羽虽然是渡劫，但不过是擅长疗愈之术的法修，帮不你太多，合欢宫这一群老弱病残，你一个人想护住他们，这叫负隅顽抗。”
　　“老弱病残？”
　　听到这话，狐眠笑起来：“赵右使，那不如让我这个老弱病残，来领教一二？”
　　说罢，狐眠足尖一点，径直跃上高空，手中画笔甩出，笔尖一甩，墨汁飞射而出，在空中瞬间幻化成无数猛兽，朝着赵南猛地扑去。
　　秦云裳一见狐眠出手，猛地拔剑跃出，一剑斩下一只扑到赵南面前的墨兽，转头笑道：“这等小事不劳赵左使，我来吧。”
　　音落，秦云裳剑气如虹，朝着狐眠就逼了过去！
　　两人一动手，灵南灵北，三位长老等人也领着弟子跃出结界之外，大喝一声“杀”之后，朝着前方鸣鸾宫弟子砍杀而去。
　　宫商角羽手上一翻，一人持笛，一人抱琴，立刻盘腿而坐。
　　琴笛合奏，带着灵力飘扬战场，不断修复着战场上合欢、清乐两宫弟子的伤口。
　　不远处薛然见状，二话不说，手上一翻，便出现一个香炉，他往香炉中投入一粒丹药，抬手一挥，裹挟着剧毒的狂风朝着合欢宫方向卷席而去。
　　与此同时，藏在暗处薛子丹嗅了嗅空中味道，赶紧从乾坤袋中的掏出了一个青铜鼎炉，抓了一把药扔进去，随后取了一把扇子，把这带着解药的风朝着战场方向狠狠一扇。
　　他用了八品芭蕉扇，扇出的风比起薛然狂放不少，一时之间，吹得战场铺天盖地，尽是飞灰。
　　所有人都咳嗽起来，谢长寂转头朝着墙角看去，薛子丹察觉谢长寂目光，不好意思笑了笑：“那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谢长寂目光落在薛子丹旁边那个大鼎上，相比薛然的小香炉，这鼎也好，扇子也好，的确大了不少。
　　薛子丹这一扇惊动了高处赵南。
　　原本鸣鸾宫五位渡劫都正静坐以观，看见这狂风乍起，赵南忍不住，抬手一拂尘甩去，看见赵南动手，宫商琴声当即转了音调，化作铿锵杀伐之音，一时琴声作刀，朝着赵南疾驰而去。
　　赵南冷笑出声，拂尘甩飞琴刀，旁边陈顺二话不说，手上长剑骤出，朝着宫商方向狠狠劈下！
　　“受死！”
　　陈顺大喝出声，长剑破开合欢宫结界，宫商惊慌睁大了眼，然而也就是那一瞬间，宫商面前似乎突兀出现了一个看不见的空间，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陈顺的剑一寸寸没入空间，随后消失不见。
　　陈顺大骇，还未反应过来，众人便觉灵力巨荡，随后就看陈顺的剑在半空出现，只是剑尖调转了方向，带着惊涛骇浪一般的气势，对准了陈顺，疾冲而去！
　　感觉到这排山倒海剑意，陈顺急急后掠，秦风烈目光一冷，一瞬之间，弟子手中长剑似乎受到什么召唤，脱手而出！
　　上百把灵剑化作剑阵，迎着陈顺的剑疾驰而去。
　　两方相交，百剑对峙一剑，秦云衣毫不犹豫，拔出长剑朝着合欢宫结界狠狠一劈，旁边两位渡劫长老和赵南也同时跃出，朝着谢长寂急袭过去。
　　谢长寂站在城墙，神色平静，他仿佛独立处在一个空间，他的时光停转，神色从容，广袖无风自动，只有冰雪寒意，从他身上散开入风中。
　　周边人再快、再急，都不干扰他半分。
　　五位渡劫一起围攻而上，角羽忍不住都惊呼出声：“上君小心！”
　　然而也就是那一刹——风作剑、土作剑、叶作剑、万物皆为剑！
　　剑气从谢长寂身上爆发而出，生灵化剑，朝着五位修士狂袭而去！
　　所有人睁大了眼，只觉剑意仿佛是弥漫空间，处处杀气，寸寸含霜。
　　秦云衣等人察觉不妙，急速推开，秦风烈猛地起身，身上灵气暴涨，从众人手中借剑，和谢长寂万物之剑轰在一起，在高处猛地炸开！
　　灵剑被震得四散，万物之间碎开又归于天际，尘嚣落定，秦风烈站在高处，领着秦云衣等人死死盯着谢长寂。
　　谢长寂握着问心剑，足尖一点，跃上半空。
　　他踏月而行，每一步下，月光都如水波散开。
　　广袖白衣，飘然若仙。
　　“谢长寂，”秦云衣急急出声，“花向晚身怀魊灵，乃邪魔歪道，天剑宗如今是自甘堕落，要与邪魔为伍了吗？”
　　“不。”
　　谢长寂开口，赵南脸色大喜，正要出声，就听谢长寂道。
　　“我在此处，非天剑宗在此处。”
　　这话让皱眉，秦风烈听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自今日起，谢长寂，于天剑宗除名。谢长寂所作所为，与天剑宗无关。”
　　说着，他横剑在前，一寸一寸拔出长剑。
　　问心剑于月光下清光婉转，倒映着他平静双眸。
　　“今日诛杀尔等者，乃，合欢宫，”谢长寂抬眼，看向前方，长剑出鞘瞬间，杀意暴涨，如踏海御浪，疾驰往前，崩山一剑而下，“谢长寂！”


第74章 
　　亲, 您的当前订阅率未达标哦，请耐心等待。　　她眼前看不到周边，首先听到了人群喧闹之声, 她感受了一下地面, 是青石板道, 应该是在某个城镇。
　　谢无霜一直拉着她，等了一会儿，周边开始有颜色，她眨了眨眼, 看见一条宽阔的长街，旁边人来人往, 小贩吆喝着从她周边穿过。
　　她仔细看了片刻, 发现这是最普通的凡人城镇, 转头看了一眼谢无霜, 见对方也皱起眉头，似是不安。
　　魊灵藏在灵虚秘境最核心的位置，而灵虚秘境有五个秘境可以通往灵核, 其中最困难、最复杂的密境，就是度厄境。
　　这个密境是根据入境者的记忆编织而成, 也就是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真假之间，一旦入境者露出任何心境上的破绽, 便会立刻沉沦此境, 难以离开。
　　其他密境大多都是刀山火海, 尸骨成堆, 唯独度厄境, 看上去最为普通美好，却杀机四伏。
　　而眼下这风平浪静，岁月静好的小镇，应当就是度厄境。
　　花向晚打量着四周，突然就被人拉起手，她吓了一跳，回头才看见谢无霜正拉着她的手，低头给她包扎伤口。
　　他包扎伤口的手法很干净漂亮，神色间没有半点因为被拖累进入度厄境的不满。
　　等包扎好，谢长寂才抬头，放开她的手，平静道：“把琴收好，走吧。”
　　“哦。”
　　花向晚回神，将琴收入乾坤袋，跟在谢无霜身旁。
　　她打量着周边，试探着开口：“不知道这是哪一个密境……”
　　“度厄境。”
　　谢长寂开口，花向晚见他清楚，面上有些忐忑：“看来你很熟悉，那你还随我过来，不怕魊灵丢了？”
　　其他密境对于他来说应该都没什么影响，但度厄境对于他这种入魔之人怕是最难对付的一个密境。
　　“无妨。”
　　谢长寂回应，花向晚见他很有信心，心里轻松不少，但还是有些忐忑道歉：“方才秦云裳突然杀过来，我本来也没她实力强悍，又是法修，她靠近我我真的没办法……”
　　“不是为了那个少主？”
　　谢无霜问得莫名其妙，花向晚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嗯，”谢长寂点头，声音轻快几分，“是修文他们没护好你。”
　　“倒也不是沈道君的过错，”花向晚解释，“秦云裳实力在西境也是翘楚……”
　　花向晚没说完，身后就传来一声急呼：“晚道君！”
　　花向晚和谢长寂听到这话，同时回头，便看一个老者急急跑来，喘着粗气：“可算找到您了，一切准备好，就等您回去了。”
　　花向晚看着这位老者，觉得有些面熟，谢长寂似乎也在思索，老者转头看向谢长寂，面露疑惑：“这是……”
　　“哦，这位是我的朋友，”花向晚介绍，“谢道君。”
　　“那正好，”老者看着谢长寂，面露激动，“祭河神还需要一位新郎，我们正在犯愁，不知谢道君可愿意同晚道君一起祭河神，然后抓住那只假扮河神的魊，救回我家仙子？”
　　听到“救回仙子”，花向晚终于意识到这是哪段记忆了。
　　这应当就是当年，她同谢长寂第一次见瑶光的时候。
　　当年她和谢长寂四处灭杀供奉出来的“魊”，企图寻找出背后帮助魊灵出世的人。
　　“魊”为祸四方，自然有其他正道人士斩妖除魔，这位瑶光仙子就是其中之一。
　　只是她法力不济，不仅没有消除这里供奉的“魊”，还把自己搭了进去，刚好她和谢长寂经过此地，就被瑶光家臣拦下，请求谢长寂帮忙救人。
　　瑶光出身名剑山庄，与天剑宗乃是世交，此事又与“魊”相关，她和谢长寂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于是他们答应去救瑶光，结果在城里找了一圈都找不到这只“魊”，最后找到了供奉之地，才发现这只魊，其实就是现在百姓祭祀的“河神”。
　　百姓祭祀河神古来有之，一般由当地祭司主持，祭司在当地地位非凡，极有威望，过往一贯以牲口作为祭品，倒也平安无事多年。
　　然而十年前，当地有一位女子，名为桃夭，她因貌美被祭司之子看上，但她与自己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于是拒绝了祭司之子的求婚，等到第二年，祭司便以“河神入梦”为名，指名要她与竹马作为祭品，乡镇族老被祭司收买，便同意将两人投入江中。
　　桃夭的哥哥心怀怨愤，到官府告状，却被打断双腿扔出，至此消失无踪。
　　等到第二年，河神在祭祀时献身，钦点了祭司之子投河，随后祭司全家惨死家中，从此以后，当地每年都需供奉一对青年男女，否则河水便会泛滥成灾。
　　十年过去，当地百姓苦不堪言，花向晚和谢长寂搞清楚了来龙去脉，便主动要求成为今年投河之人。
　　而现下安排一切的人，便是瑶光的家臣，瑶金秋。
　　花向晚看着瑶金秋，想到后来他们对沈逸尘做过的一切，不由得神色微冷。
　　此时瑶金秋毕恭毕敬看着谢长寂，谢长寂自然点头，应声：“可。”
　　“好，”瑶金秋舒了口气，“我这就去安排，两位先随我来打扮。”
　　说着，老者上前领路，花向晚走在谢长寂旁边，思索着这个密境该如何破境。
　　她正想着，旁边谢长寂便开口：“度厄境对我影响极大，等一会儿你不要离我太远，如有任何不对，用清心铃唤醒我。”
　　“知道了。”
　　花向晚点头，谢长寂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在忧虑密境之事，淡道：“度厄境只要能按照境中人要求完成任务，就算破境，你心无杂念，应当无事。”
　　“对我这么有信心？”
　　花向晚到没想到谢无霜对自己心境这么信任。
　　谢长寂没有多言，两人挨得极尽，衣袖摩挲间，他问了个无关的问题：“那把琴你原本是要送谁？”
　　“这琴是送出去了的，”花向晚叹了口气，“只是后来被人退了回来。”
　　“谁？”
　　谢长寂固执询问，花向晚无奈说出一个名字：“温少清。”
　　谢长寂想了想，从记忆中翻找出一个陌生的称呼：“清乐宫少宫主？”
　　“不错，”花向晚说起这个人颇为头疼，“我之前的未婚夫。”
　　这话一出，“谢无霜”突然顿住脚步，花向晚诧异回头，看见谢无霜站在原地，语气有些凉反问：“未婚夫？”
　　一听谢无霜语气，花向晚立刻察觉不对，自己来天剑宗求亲，还有个未婚夫，怎么看怎么不对。
　　她赶紧解释：“退婚了，这把琴就是他退婚时候退回来的。”
　　“退婚了？”
　　谢无霜重复，花向晚直觉这事儿似乎该解释，可是她不知道解释什么，只能强调：“我绝对没有脚踏两条船的意思。”
　　“为何订婚？”
　　“谢无霜”盯着她，花向晚一时有些心虚，下意识遮掩了自己和温少清私下的交情，只道：“合欢宫没落后，鸣鸾宫一家独大，魔主为了平衡三宫，就下旨让我和温少清定亲。”
　　听到这个理由，谢无霜气势消散许多。
　　瑶金秋察觉两人不动，转头看过来：“两位道君？”
　　“马上来，”花向晚赶紧应声，颇有些不好意思，和谢无霜解释，“合欢宫这些年确实实力不济，只能用这些法子维持一下生活……”
　　“不会了。”
　　谢长寂开口，打断花向晚。
　　花向晚茫然，就看对方提步往前，声音平稳：“以后都不用这样了。”
　　花向晚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认真理解了一下，勉强理解，他的意思大约是，和天剑宗联姻后，天剑宗就能让合欢宫挺直腰板了？
　　虽然觉得一个沈修文入住合欢宫估计不会有这个效果，但为了不打击谢无霜对自己宗门的自信，她还是轻咳了一声，表示：“多谢。”
　　两人说着话，跟着瑶金秋到了一艘船上，瑶金秋带着他们进入房间，让侍女抬了两套喜服进来，随后安排着之后的事：“两位先换衣服，等一会儿会我会让人将船开到出去，两位道君在船板上等候，我带人埋伏在暗处，等到河神出现，还请两位稍安勿躁，跟着他们到达洞穴，找到小姐。”
　　“我们明白。”花向晚点头，安抚瑶金秋，“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到你们家小姐。”
　　找到瑶光，杀了河神，度厄境就算是过去了。
　　虽然她恨不得杀瑶光一千次，但如今只是个幻境，她犯不着和幻境计较。
　　如今要赶在秦云裳等人之前破境，到达灵虚秘境的核心位置拿到魊灵才是要事。
　　花向晚从瑶金秋手中拿过喜服，转头看向谢无霜，举了举喜服：“我去换衣服，你就在外面换吧。”
　　“嗯。”
　　得了谢无霜回应，花向晚拿着喜服去了内间，她把喜服换上，又顺手把头发盘了个简单的新娘发髻，将梳妆台上放着的月季花插在头上，对着镜子看了几眼后，这才走出去。
　　走出房间，便见谢无霜已经换好衣服，他转头看过来，在看到花向晚瞬间动作微顿，花向晚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抬手转了个圈：“怎么样，是不是不错？”
　　她以为谢无霜不会说话，然而未曾想，问完话后，对方竟是认认真真点了头：“嗯。”
　　这把花向晚吓了一跳，好在这时外面传来瑶金秋的敲门声：“两位道君，准备好了吗？”
　　“好了，”花向晚一听这话，赶紧回头，高高兴兴开了门，“现下去哪儿？”
　　瑶金秋看见花向晚，也是一愣，随后赶紧回神，道了句“冒犯”之后，神情严肃：“船要开了，两位去甲板等候吧。”
　　听到这话，灵南猛地反应过来。
　　少主可以啊，还说谢无霜不行，这不直接拿下了？！
　　她赶紧拉住灵北，警告合欢宫众人：“立刻回去，走，谁都别留下！”
　　众人纷纷点头，瞬间散开。
　　花向晚听着外面的动静，一口气没缓上来。
　　她哪天如果死了，一定是这批蠢货害死的！
　　然而愤怒不过片刻，她便察觉现下情况有点微妙。
　　“谢无霜”还堵在她面前，将她限制在一个极其狭窄的范围，剑还横在她脖子上，另一边的袖子将旁边隔开。
　　这个距离有点太近，她身上衣服几乎只是一层薄纱，对方气息和温度几乎是无孔不入侵入她的感知，让她有些不自在。
　　这种危险又暧昧的状态，让花向晚不由得僵直了身子，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怕他突然动手杀人，还是因为其他。
　　毕竟是谢长寂的徒弟，她……她还算他前师娘。
　　想到这一点，她扭过头，企图让气氛恢复正常的“剑拔弩张”“千钧一发”。
　　但对面人不动，甚至半点杀气都没有，一时她也搞不清他到底是要做什么，只能敌不动我不动，等着对方先动手。
　　然而谢长寂似乎是在竭力控制着什么，一直没有反应，只隔着白绫低头看着她。
　　过了好久，谢长寂终于试探着抬手，似乎是想触碰她的脸。
　　这个动作把花向晚吓了一跳，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往后一退，把整个人都抵在了冰冷墙面上。
　　看见她的动作，谢长寂呼吸微顿。
　　他捏剑的手忍不住用力几分，突兀开口：“躲我？”
　　花向晚：“啊？”
　　“把入梦印给他？”
　　花向晚：“哈？”
　　这话问得花向晚一愣，反应片刻，意识到他说的是沈修文，她不由得更为震惊。
　　她没想到都到这种时候了，“谢无霜”竟然还如此舍己为人，不先关心一下自己被发现入魔的事，反而关心起自己师弟被利用被下了入梦印？
　　这是什么云莱好师兄？
　　他什么意思，来讨公道的？
　　但她见谢无霜不是想和她拼个你死我活的样子，也不想激化矛盾，便赶紧道歉：“用入梦印确实是我不对，但我没想害沈道君。只是我只有六天时间，情况紧急，也是逼不得已才要用这点手段……”
　　她话没说完，谢长寂一口血猛地呕了出来，整个人就扑在了花向晚身上。
　　花向晚下意识搂住这人，等做完这个动作，懵了片刻后，随即反应过来。
　　“谢无霜”本来已入魔，梦境里明显是因为她的侵入神智已经出了问题，又来得这么快，怕是根本没有处理好自己识海内的紊乱就冲过来了。
　　方才根本就是强弩之末，现在应当是没什么威胁，如果要下手，这是最好的机会。
　　可他入魔这件事天剑宗长辈到底知不知道？
　　如果不知道，她现下把这个人杀了，那倒也合情合理。
　　可若他没有彻底入魔，天剑宗还抱着一线希望，她就把人杀了，又有沈修文作证入梦印的事，那怕她就是导致谢无霜魔心再起在先，动手杀人在后。
　　谢无霜作为谢长寂弟子，身份高贵，到时候谢长寂说不定会亲自出山报仇……
　　花向晚越想越害怕，摇摇头不再多想。
　　她赌不起第二种，倒不如给谢无霜下个生死咒救人。
　　至少还有回旋余地。
　　想明白这一点，花向晚赶紧扶着他躺倒床上，拉开他眼上白绫，露出他的眼睛。
　　眼睛红色的深浅，昭示着入魔者现下意识清醒程度。
　　如今谢无霜的眼睛红成一片，看上去很是平静，但谢无霜这种平静，明显有点不正常。
　　完了，真是病入膏肓。
　　她抬手一甩，几道锁仙绳就绑在了谢长寂手腕脚腕，一个金色法阵在浮现在谢长寂身下。
　　做好最坏打算，她跳上床，盘腿坐在“谢无霜”身侧，从乾坤袋中取出清心铃，转头看向旁边格外安静的谢长寂：“我这个是上古法器清心铃，等一会儿我为你驱赶心魔，可能会有些痛苦，但你一定要熬……”
　　话没说完，她就看“谢无霜”轻而易举挣断了锁仙绳，径直坐了起来。
　　花向晚：“……”
　　谢无霜挣脱锁仙绳，并没有暴起一剑砍了她脑袋，就看他欺身向前，抬手按住她的脑袋，仿佛是亲吻一般将鼻尖埋在她发间。
　　花向晚僵直身子，片刻后，就听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香味呢？”
　　香味？
　　什么香味？
　　花向晚茫然了一会儿，随即意识到，他已经问“香味”这件事问了两遍。
　　她身上有什么值得谢无霜问两遍的香味？
　　“你是说媚香？！”
　　花向晚反应过来，谢长寂动作顿了顿，在她耳边不解反问：“媚香？”
　　“对，合欢宫弟子只要催动双修功法，”花向晚僵着笑容，保持着“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信念，大大方方道，“身体自然会产生一股媚香，用于协助双修功法，最易惑人心智。”
　　“合欢宫弟子……”
　　谢长寂喃喃，他抬起头，看着花向晚：“每个人都有？”
　　花向晚认真点头：“每个人都有。”
　　只是每个人的味道都有细微不同罢了。
　　谢长寂没说话，他看着花向晚：“入梦，月光，湖水……”
　　他描述着梦中场景：“也是每个人都是如此入梦么？”
　　“倒也不是，”这么敏感的话题，花向晚也说得面不红气不喘，老老实实作答，“这是师姐教的标准手法，大家不知道怎么构建梦境的时候就可以参考……”
　　花向晚说着，在谢长寂的目光下莫名有些没底气，声音都小了一些：“或是照抄。”
　　谢长寂沉默，眼中红色一点点退散。
　　花向晚直觉对方不大高兴，她轻咳一声，想说点好话，缓解一下气氛：“我不知道入梦印在您那儿，要知道今夜入的是您的梦，我一定不会这么敷衍，一定会好好设计……”
　　“够了。”
　　谢长寂骤然出声，打断她的话，死死盯着她：“两百年前，你在何处？”
　　“两百年前……”花向晚被他这些毫不相干的问题问得发懵，“我在合欢宫啊？”
　　“不曾来过云莱？”
　　这话让花向晚“咯噔”一下，她勉强笑起来：“我倒是想来，但两地相隔甚远，合欢宫事物繁杂，我一宫少主，若不是此次求亲，怕一辈子都不会过来。”
　　听到这个答案，他闭上眼睛，似乎是缓了许久，复又张开，一把抓了旁边白绫起身，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下床往外走去。
　　花向晚抓着床帐挡住周身，只探出一张脸来，小心翼翼：“谢道君，您就这么走了？”
　　说完，她觉得这场景，这问话，怎么看怎么奇怪。
　　谢长寂停住脚步，似在等她。
　　花向晚心提了起来，赶紧开口，语速极快：“你入魔的事儿我不说出去，你放心。我这清心铃对你这种只是道心不稳、神智尚在的入魔修士真的有很大帮助，你想通了可以来找我，当然，作为交换你得帮我促成两宗联谊一事……”
　　“你来天剑宗求亲？”谢长寂突然开口打断她。
　　花向晚不明所以，愣愣点头：“对。”
　　“求谁？”
　　“呃……”花向晚没想到谢无霜居然这么问，她迟疑了一会儿，小心翼翼，“沈修文行吗？”
　　谢长寂不说话，花向晚莫名觉得夜风有些冷。
　　好久，他低声开口：“知道了。”
　　说完便他提步离去。
　　花向晚趁着最后机会，想再劝劝：“道心不稳，于修行而言等于绝症，合欢宫精研此道，不是沈修文也可以，你只要帮我找个弟子……”
　　话没说完，人已经消失在夜色，花向晚剩下的话越说越小声：“大家双赢……”
　　人走了，自然不会有人给她回话。
　　花向晚呆呆看着门口，震惊得无以复加。
　　没想到谢无霜居然对自己入魔这事儿一点都不关心，这份洒脱着实把她看懵了。
　　这就是入魔者的桀骜吗？
　　她缓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抬手一挥把门窗关上，叹息着张开手往床上一倒。
　　入梦印在谢无霜身上，沈修文肯定是知道了。
　　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发现耍手段，长成天仙也很难让对方喜欢。
　　这个谢无霜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连化神期法修留的法印都看得出来？她的法印，有时候魔主都能蒙骗过去，谢无霜这是什么来头？
　　这次过来，怕是没办法从天剑宗带人回去了。
　　好在……
　　花向晚闭上眼，在夜色中勾起嘴角——
　　也无甚关系。
　　*** ***
　　谢长寂从长廊步行到自己房间，夜风终于让他清醒许多。
　　他抬头看着庭院里的枯枝，轻轻抬手，枯枝便绽放出新生绿芽，绿芽飞快生长，化作梨花盛开，随后飘落而下，又重回枯枝。
　　枯木逢春，已是修真界中高阶法术，更何况一个人的死而复生。
　　人乃天地灵物，那完全是逆天禁忌。
　　谢长寂在窗口站了许久，终于还是低头，取出怀中传音玉牌，抬手一划。
　　没了片刻，玉牌亮起来，昆虚子声音从玉牌中响起：“长寂？出什么事了？”
　　“师叔，”谢长寂开口，“若一个人，换了容貌、声音、乃至灵息，我不想搜神，但想知道他是不是故人，当如何？”
　　“是……”昆虚子试探着：“是……晚晚？”
　　谢长寂没有出声，权当默认。
　　昆虚子听到这话，叹了口气，倒也没有觉得奇怪。


第75章 
　　亲, 您的当前订阅率未达标哦，请耐心等待。　　花向晚舒了口气，随后便感觉自己被人一拉, 稳稳落在地上。
　　她眼前看不到周边, 首先听到了人群喧闹之声, 她感受了一下地面，是青石板道，应该是在某个城镇。
　　谢无霜一直拉着她，等了一会儿, 周边开始有颜色，她眨了眨眼, 看见一条宽阔的长街, 旁边人来人往, 小贩吆喝着从她周边穿过。
　　她仔细看了片刻, 发现这是最普通的凡人城镇，转头看了一眼谢无霜，见对方也皱起眉头, 似是不安。
　　魊灵藏在灵虚秘境最核心的位置，而灵虚秘境有五个秘境可以通往灵核, 其中最困难、最复杂的密境，就是度厄境。
　　这个密境是根据入境者的记忆编织而成，也就是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真假之间, 一旦入境者露出任何心境上的破绽, 便会立刻沉沦此境, 难以离开。
　　其他密境大多都是刀山火海, 尸骨成堆，唯独度厄境，看上去最为普通美好，却杀机四伏。
　　而眼下这风平浪静，岁月静好的小镇，应当就是度厄境。
　　花向晚打量着四周，突然就被人拉起手，她吓了一跳，回头才看见谢无霜正拉着她的手，低头给她包扎伤口。
　　他包扎伤口的手法很干净漂亮，神色间没有半点因为被拖累进入度厄境的不满。
　　等包扎好，谢长寂才抬头，放开她的手，平静道：“把琴收好，走吧。”
　　“哦。”
　　花向晚回神，将琴收入乾坤袋，跟在谢无霜身旁。
　　她打量着周边，试探着开口：“不知道这是哪一个密境……”
　　“度厄境。”
　　谢长寂开口，花向晚见他清楚，面上有些忐忑：“看来你很熟悉，那你还随我过来，不怕魊灵丢了？”
　　其他密境对于他来说应该都没什么影响，但度厄境对于他这种入魔之人怕是最难对付的一个密境。
　　“无妨。”
　　谢长寂回应，花向晚见他很有信心，心里轻松不少，但还是有些忐忑道歉：“方才秦云裳突然杀过来，我本来也没她实力强悍，又是法修，她靠近我我真的没办法……”
　　“不是为了那个少主？”
　　谢无霜问得莫名其妙，花向晚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嗯，”谢长寂点头，声音轻快几分，“是修文他们没护好你。”
　　“倒也不是沈道君的过错，”花向晚解释，“秦云裳实力在西境也是翘楚……”
　　花向晚没说完，身后就传来一声急呼：“晚道君！”
　　花向晚和谢长寂听到这话，同时回头，便看一个老者急急跑来，喘着粗气：“可算找到您了，一切准备好，就等您回去了。”
　　花向晚看着这位老者，觉得有些面熟，谢长寂似乎也在思索，老者转头看向谢长寂，面露疑惑：“这是……”
　　“哦，这位是我的朋友，”花向晚介绍，“谢道君。”
　　“那正好，”老者看着谢长寂，面露激动，“祭河神还需要一位新郎，我们正在犯愁，不知谢道君可愿意同晚道君一起祭河神，然后抓住那只假扮河神的魊，救回我家仙子？”
　　听到“救回仙子”，花向晚终于意识到这是哪段记忆了。
　　这应当就是当年，她同谢长寂第一次见瑶光的时候。
　　当年她和谢长寂四处灭杀供奉出来的“魊”，企图寻找出背后帮助魊灵出世的人。
　　“魊”为祸四方，自然有其他正道人士斩妖除魔，这位瑶光仙子就是其中之一。
　　只是她法力不济，不仅没有消除这里供奉的“魊”，还把自己搭了进去，刚好她和谢长寂经过此地，就被瑶光家臣拦下，请求谢长寂帮忙救人。
　　瑶光出身名剑山庄，与天剑宗乃是世交，此事又与“魊”相关，她和谢长寂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于是他们答应去救瑶光，结果在城里找了一圈都找不到这只“魊”，最后找到了供奉之地，才发现这只魊，其实就是现在百姓祭祀的“河神”。
　　百姓祭祀河神古来有之，一般由当地祭司主持，祭司在当地地位非凡，极有威望，过往一贯以牲口作为祭品，倒也平安无事多年。
　　然而十年前，当地有一位女子，名为桃夭，她因貌美被祭司之子看上，但她与自己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于是拒绝了祭司之子的求婚，等到第二年，祭司便以“河神入梦”为名，指名要她与竹马作为祭品，乡镇族老被祭司收买，便同意将两人投入江中。
　　桃夭的哥哥心怀怨愤，到官府告状，却被打断双腿扔出，至此消失无踪。
　　等到第二年，河神在祭祀时献身，钦点了祭司之子投河，随后祭司全家惨死家中，从此以后，当地每年都需供奉一对青年男女，否则河水便会泛滥成灾。
　　十年过去，当地百姓苦不堪言，花向晚和谢长寂搞清楚了来龙去脉，便主动要求成为今年投河之人。
　　而现下安排一切的人，便是瑶光的家臣，瑶金秋。
　　花向晚看着瑶金秋，想到后来他们对沈逸尘做过的一切，不由得神色微冷。
　　此时瑶金秋毕恭毕敬看着谢长寂，谢长寂自然点头，应声：“可。”
　　“好，”瑶金秋舒了口气，“我这就去安排，两位先随我来打扮。”
　　说着，老者上前领路，花向晚走在谢长寂旁边，思索着这个密境该如何破境。
　　她正想着，旁边谢长寂便开口：“度厄境对我影响极大，等一会儿你不要离我太远，如有任何不对，用清心铃唤醒我。”
　　“知道了。”
　　花向晚点头，谢长寂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在忧虑密境之事，淡道：“度厄境只要能按照境中人要求完成任务，就算破境，你心无杂念，应当无事。”
　　“对我这么有信心？”
　　花向晚到没想到谢无霜对自己心境这么信任。
　　谢长寂没有多言，两人挨得极尽，衣袖摩挲间，他问了个无关的问题：“那把琴你原本是要送谁？”
　　“这琴是送出去了的，”花向晚叹了口气，“只是后来被人退了回来。”
　　“谁？”
　　谢长寂固执询问，花向晚无奈说出一个名字：“温少清。”
　　谢长寂想了想，从记忆中翻找出一个陌生的称呼：“清乐宫少宫主？”
　　“不错，”花向晚说起这个人颇为头疼，“我之前的未婚夫。”
　　这话一出，“谢无霜”突然顿住脚步，花向晚诧异回头，看见谢无霜站在原地，语气有些凉反问：“未婚夫？”
　　一听谢无霜语气，花向晚立刻察觉不对，自己来天剑宗求亲，还有个未婚夫，怎么看怎么不对。
　　她赶紧解释：“退婚了，这把琴就是他退婚时候退回来的。”
　　“退婚了？”
　　谢无霜重复，花向晚直觉这事儿似乎该解释，可是她不知道解释什么，只能强调：“我绝对没有脚踏两条船的意思。”
　　“为何订婚？”
　　“谢无霜”盯着她，花向晚一时有些心虚，下意识遮掩了自己和温少清私下的交情，只道：“合欢宫没落后，鸣鸾宫一家独大，魔主为了平衡三宫，就下旨让我和温少清定亲。”
　　听到这个理由，谢无霜气势消散许多。
　　瑶金秋察觉两人不动，转头看过来：“两位道君？”
　　“马上来，”花向晚赶紧应声，颇有些不好意思，和谢无霜解释，“合欢宫这些年确实实力不济，只能用这些法子维持一下生活……”
　　“不会了。”
　　谢长寂开口，打断花向晚。
　　花向晚茫然，就看对方提步往前，声音平稳：“以后都不用这样了。”
　　花向晚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认真理解了一下，勉强理解，他的意思大约是，和天剑宗联姻后，天剑宗就能让合欢宫挺直腰板了？
　　虽然觉得一个沈修文入住合欢宫估计不会有这个效果，但为了不打击谢无霜对自己宗门的自信，她还是轻咳了一声，表示：“多谢。”
　　两人说着话，跟着瑶金秋到了一艘船上，瑶金秋带着他们进入房间，让侍女抬了两套喜服进来，随后安排着之后的事：“两位先换衣服，等一会儿会我会让人将船开到出去，两位道君在船板上等候，我带人埋伏在暗处，等到河神出现，还请两位稍安勿躁，跟着他们到达洞穴，找到小姐。”
　　“我们明白。”花向晚点头，安抚瑶金秋，“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到你们家小姐。”
　　找到瑶光，杀了河神，度厄境就算是过去了。
　　虽然她恨不得杀瑶光一千次，但如今只是个幻境，她犯不着和幻境计较。
　　如今要赶在秦云裳等人之前破境，到达灵虚秘境的核心位置拿到魊灵才是要事。
　　花向晚从瑶金秋手中拿过喜服，转头看向谢无霜，举了举喜服：“我去换衣服，你就在外面换吧。”
　　“嗯。”
　　得了谢无霜回应，花向晚拿着喜服去了内间，她把喜服换上，又顺手把头发盘了个简单的新娘发髻，将梳妆台上放着的月季花插在头上，对着镜子看了几眼后，这才走出去。
　　走出房间，便见谢无霜已经换好衣服，他转头看过来，在看到花向晚瞬间动作微顿，花向晚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抬手转了个圈：“怎么样，是不是不错？”
　　她以为谢无霜不会说话，然而未曾想，问完话后，对方竟是认认真真点了头：“嗯。”
　　这把花向晚吓了一跳，好在这时外面传来瑶金秋的敲门声：“两位道君，准备好了吗？”
　　“好了，”花向晚一听这话，赶紧回头，高高兴兴开了门，“现下去哪儿？”
　　瑶金秋看见花向晚，也是一愣，随后赶紧回神，道了句“冒犯”之后，神情严肃：“船要开了，两位去甲板等候吧。”
　　他毫不犹豫后退，“砰”一下带上大门，领着众人急急退开。
　　站在门口的合欢宫众人对视一眼，片刻后，灵南不可思议：“刚才里面的是……谢道君？”
　　“还有，”灵北思索着，唇边带了几分笑，“咱们少主。”
　　听到这话，灵南猛地反应过来。
　　少主可以啊，还说谢无霜不行，这不直接拿下了？！
　　她赶紧拉住灵北，警告合欢宫众人：“立刻回去，走，谁都别留下！”
　　众人纷纷点头，瞬间散开。
　　花向晚听着外面的动静，一口气没缓上来。
　　她哪天如果死了，一定是这批蠢货害死的！
　　然而愤怒不过片刻，她便察觉现下情况有点微妙。
　　“谢无霜”还堵在她面前，将她限制在一个极其狭窄的范围，剑还横在她脖子上，另一边的袖子将旁边隔开。
　　这个距离有点太近，她身上衣服几乎只是一层薄纱，对方气息和温度几乎是无孔不入侵入她的感知，让她有些不自在。
　　这种危险又暧昧的状态，让花向晚不由得僵直了身子，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怕他突然动手杀人，还是因为其他。
　　毕竟是谢长寂的徒弟，她……她还算他前师娘。
　　想到这一点，她扭过头，企图让气氛恢复正常的“剑拔弩张”“千钧一发”。
　　但对面人不动，甚至半点杀气都没有，一时她也搞不清他到底是要做什么，只能敌不动我不动，等着对方先动手。
　　然而谢长寂似乎是在竭力控制着什么，一直没有反应，只隔着白绫低头看着她。
　　过了好久，谢长寂终于试探着抬手，似乎是想触碰她的脸。
　　这个动作把花向晚吓了一跳，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往后一退，把整个人都抵在了冰冷墙面上。
　　看见她的动作，谢长寂呼吸微顿。
　　他捏剑的手忍不住用力几分，突兀开口：“躲我？”
　　花向晚：“啊？”
　　“把入梦印给他？”
　　花向晚：“哈？”
　　这话问得花向晚一愣，反应片刻，意识到他说的是沈修文，她不由得更为震惊。
　　她没想到都到这种时候了，“谢无霜”竟然还如此舍己为人，不先关心一下自己被发现入魔的事，反而关心起自己师弟被利用被下了入梦印？
　　这是什么云莱好师兄？
　　他什么意思，来讨公道的？
　　但她见谢无霜不是想和她拼个你死我活的样子，也不想激化矛盾，便赶紧道歉：“用入梦印确实是我不对，但我没想害沈道君。只是我只有六天时间，情况紧急，也是逼不得已才要用这点手段……”
　　她话没说完，谢长寂一口血猛地呕了出来，整个人就扑在了花向晚身上。
　　花向晚下意识搂住这人，等做完这个动作，懵了片刻后，随即反应过来。
　　“谢无霜”本来已入魔，梦境里明显是因为她的侵入神智已经出了问题，又来得这么快，怕是根本没有处理好自己识海内的紊乱就冲过来了。
　　方才根本就是强弩之末，现在应当是没什么威胁，如果要下手，这是最好的机会。
　　可他入魔这件事天剑宗长辈到底知不知道？
　　如果不知道，她现下把这个人杀了，那倒也合情合理。
　　可若他没有彻底入魔，天剑宗还抱着一线希望，她就把人杀了，又有沈修文作证入梦印的事，那怕她就是导致谢无霜魔心再起在先，动手杀人在后。
　　谢无霜作为谢长寂弟子，身份高贵，到时候谢长寂说不定会亲自出山报仇……
　　花向晚越想越害怕，摇摇头不再多想。
　　她赌不起第二种，倒不如给谢无霜下个生死咒救人。
　　至少还有回旋余地。
　　想明白这一点，花向晚赶紧扶着他躺倒床上，拉开他眼上白绫，露出他的眼睛。
　　眼睛红色的深浅，昭示着入魔者现下意识清醒程度。
　　如今谢无霜的眼睛红成一片，看上去很是平静，但谢无霜这种平静，明显有点不正常。
　　完了，真是病入膏肓。
　　她抬手一甩，几道锁仙绳就绑在了谢长寂手腕脚腕，一个金色法阵在浮现在谢长寂身下。
　　做好最坏打算，她跳上床，盘腿坐在“谢无霜”身侧，从乾坤袋中取出清心铃，转头看向旁边格外安静的谢长寂：“我这个是上古法器清心铃，等一会儿我为你驱赶心魔，可能会有些痛苦，但你一定要熬……”
　　话没说完，她就看“谢无霜”轻而易举挣断了锁仙绳，径直坐了起来。
　　花向晚：“……”
　　谢无霜挣脱锁仙绳，并没有暴起一剑砍了她脑袋，就看他欺身向前，抬手按住她的脑袋，仿佛是亲吻一般将鼻尖埋在她发间。
　　花向晚僵直身子，片刻后，就听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香味呢？”
　　香味？
　　什么香味？
　　花向晚茫然了一会儿，随即意识到，他已经问“香味”这件事问了两遍。
　　她身上有什么值得谢无霜问两遍的香味？
　　“你是说媚香？！”
　　花向晚反应过来，谢长寂动作顿了顿，在她耳边不解反问：“媚香？”
　　“对，合欢宫弟子只要催动双修功法，”花向晚僵着笑容，保持着“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信念，大大方方道，“身体自然会产生一股媚香，用于协助双修功法，最易惑人心智。”
　　“合欢宫弟子……”
　　谢长寂喃喃，他抬起头，看着花向晚：“每个人都有？”
　　花向晚认真点头：“每个人都有。”
　　只是每个人的味道都有细微不同罢了。
　　谢长寂没说话，他看着花向晚：“入梦，月光，湖水……”
　　他描述着梦中场景：“也是每个人都是如此入梦么？”
　　“倒也不是，”这么敏感的话题，花向晚也说得面不红气不喘，老老实实作答，“这是师姐教的标准手法，大家不知道怎么构建梦境的时候就可以参考……”
　　花向晚说着，在谢长寂的目光下莫名有些没底气，声音都小了一些：“或是照抄。”
　　谢长寂沉默，眼中红色一点点退散。
　　花向晚直觉对方不大高兴，她轻咳一声，想说点好话，缓解一下气氛：“我不知道入梦印在您那儿，要知道今夜入的是您的梦，我一定不会这么敷衍，一定会好好设计……”
　　“够了。”
　　谢长寂骤然出声，打断她的话，死死盯着她：“两百年前，你在何处？”
　　“两百年前……”花向晚被他这些毫不相干的问题问得发懵，“我在合欢宫啊？”
　　“不曾来过云莱？”
　　这话让花向晚“咯噔”一下，她勉强笑起来：“我倒是想来，但两地相隔甚远，合欢宫事物繁杂，我一宫少主，若不是此次求亲，怕一辈子都不会过来。”
　　听到这个答案，他闭上眼睛，似乎是缓了许久，复又张开，一把抓了旁边白绫起身，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下床往外走去。
　　花向晚抓着床帐挡住周身，只探出一张脸来，小心翼翼：“谢道君，您就这么走了？”
　　说完，她觉得这场景，这问话，怎么看怎么奇怪。
　　谢长寂停住脚步，似在等她。
　　花向晚心提了起来，赶紧开口，语速极快：“你入魔的事儿我不说出去，你放心。我这清心铃对你这种只是道心不稳、神智尚在的入魔修士真的有很大帮助，你想通了可以来找我，当然，作为交换你得帮我促成两宗联谊一事……”


第76章 
　　亲, 您的当前订阅率未达标哦，请耐心等待。
　　片刻后，他转身走向旁边还活着那个修士, 好似没问过这个问题。
　　谢长寂提步, 江忆然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和灵北一起领着人冲到花向晚沈修文旁边, 开始给沈修文和花向晚看诊。
　　花向晚的伤不重, 灵北给她包扎着伤口, 她就观察着另一边的“谢无霜”。
　　“谢无霜”走到那修士面前, 修士浑身不能动弹，不能言语，一双眼惊恐盯着谢长寂，满是祈求。
　　花向晚想听一听这人会说些什么，没想到“谢无霜”根本没打算给对方开口的机会, 半蹲下身，抬手就点在修士眉间。
　　这个举动让花向晚一愣。
　　他……竟然不打算审问，打算直接搜神？
　　搜神对于修士而言是极其残忍的手段, 许多修士宁愿自爆都不肯搜神, 所以一般名门正道不会用这种审问方式。
　　至于西境诸如阴阳宗、五毒宗、傀儡宗之类近乎于邪魔外道的门派, 则会先用法术控制住修士，再慢慢搜。
　　可谢无霜作为天剑宗弟子, 就算不考虑仁善之心，也不担心对方自爆吗？
　　花向晚诧异看着“谢无霜”闭上眼睛, 随后修士疯狂挣扎起来, 没了片刻, 修士猛地睁眼, 随后只听“轰”一声响, 修士整个人炸裂开去。
　　然而谢长寂早已经设置好结界，众人只看见一片血雾弥漫在结界之中，随后结界落下，“谢无霜”穿着满身是血的衣衫起身，甩了甩手，将剑插入剑鞘。
　　全场都被他的行为震住，天剑宗弟子更是无法接受，愣愣看着“谢无霜”。
　　谢长寂倒也不在意他人目光，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花向晚看他提步，终于反应过来，赶紧开口：“谢道君！”
　　谢长寂转过头，花向晚开门见山：“不知方才谢道君审问出什么？”
　　“与你无关。”谢长寂开口，花向晚皱起眉头。
　　“他们明显是西境中人，冲着我过来，怎会与我无关？”花向晚说得极为严厉，“若是与我无关，那就是与天剑宗有关，那如今我们与贵宗并行，怕是十分凶险，若贵宗不能坦诚相待，不如在此地分道扬镳，以免我宗弟子受了牵连，还不知道受何牵连。”
　　谢长寂没有理会花向晚这些话，他看着花向晚，只道：“你走不了。”
　　“你以为我怕了他们？”
　　“不，”谢长寂抬眼，语气平淡，“是我不让你走。”
　　花向晚皱起眉头，谢长寂淡定吩咐周边弟子：“处理尸体，前方河边安营扎寨。”
　　说完便往前走入山谷，消失在众人视线。
　　等谢长寂离开，花向晚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众人赶紧回头，就见沈修文一口黑血呕出来，周身黑气涌动，皮肤下仿佛是有什么虫子在不断穿行，看上去极为可怖。
　　灵北迅速上前，抬手用灵力灌入沈修文身体，转头看向花向晚，语气微沉：“是五毒宗的蛊术和阴阳宗咒术。”
　　听到这话，花向晚深吸一口气，也来不及多和“谢无霜”计较，沈修文为她受伤，现下救人要紧。
　　她让灵北先压制住沈修文身上的蛊毒和咒术，随后让人把沈修文抬到马车上，开始给沈修文诊治。
　　此地并不安全，所有人不敢多加停留，只能跟着谢长寂往前，花向晚借着灵北的灵力，快速拔出了沈修文身上的蛊虫后，又给他伤口上的咒术加了一层修复术法。
　　有咒术在，沈修文伤口一时很难愈合，花向晚让灵北给沈修文包扎好伤口后，稍作清理，便给他搬到了自己床上休息。
　　沈修文迷迷糊糊醒过来，隐约感觉自己躺在床上。
　　他似乎是茫然了片刻，在看见旁边花向晚的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这是哪里，慌忙起身。
　　花向晚一把扶住他，知道他要做什么，赶紧开口：“你伤势太重，先在我这儿休息，不要逞能。”
　　“花少主……”沈修文满脸焦急，“不可……”
　　“我说可以就可以。”
　　花向晚按住他，声音平和：“医者面前无男女，沈道君因我受伤，不必如此介怀。道君既然醒了，我便为道君行针，道君自己运转灵力，伤势会好得更快一些。等行针完毕，我会下去守夜，道君不必忧心。”
　　“可……”
　　“若道君因这点小事耽误了行程，”花向晚抬眼看他，“这是给大家惹麻烦。”
　　这话出来，沈修文动作终于停住。
　　花向晚坐在旁边，拿着银针，神色平静：“趴下，我替你行针。”
　　沈修文有些窘迫，但还是听花向晚的话趴到榻上，花向晚替他拉下衣服，沈修文将红着的脸埋在手肘。
　　花向晚知他尴尬，她当年第一次给谢长寂行针时，谢长寂也是这样。
　　甚至于还更腼腆一些。
　　那时候她还不懂事，一面行针还要一面点评一下谢长寂身材，说到最后，谢长寂便挣扎起来。
　　还好那时她修为高，死死压着他，不让他动弹半分。
　　好在如今她已经是个会关照人的成熟女修，知道沈修文难堪，便故意引了话头聊天，想让沈修文放松一些。
　　“今日感谢沈道君相救，还有今日送来的饭菜，也劳沈道君费心。”
　　她声音平淡，让沈修文放松许多，他红着脸，小声开口：“分内之事，而且饭菜……”
　　沈修文开口，却又突然想起什么，顿住声音，没有说话。
　　花向晚有些奇怪，抬头看他：“沈道君？”
　　“哦，无事。”沈修文回神，低声道，“饭菜也没花多少工夫。”
　　“那也是为我费心了。你们这样照顾，我却还牵连你们，实属过意不去。”
　　听到这话，沈修文没回声，过了片刻，他似有几分歉疚，低声开口：“倒也不算牵连。”
　　花向晚没说话，她将针落在沈修文背上。
　　不是牵连，这就是天剑宗的事，也就是发生了什么，引得天剑宗和西境都来了。
　　或许秦云裳就是冲着这件事过来。
　　沈修文比谢无霜好套话得多，可她却已经不想从这青年身上再多问什么。
　　她垂下眼眸，转了话题：“我一直以为云莱修士良善仁慈，怎么你们这位谢师兄，看上杀孽这么重？”
　　“我以为……”沈修文迟疑着，“少主还会问下去。”
　　花向晚闻言一笑，她抬眼看他：“总不能老盯着一只羊薅羊毛，我哪儿有你想得这么坏？”
　　沈修文听这话也忍不住笑起来，花向晚低声：“说点无关紧要的事就好，谢无霜看上去可不像个好人。”
　　“少主不知，”沈修文摇头，“问心剑一脉世代镇守死生之界，过去问心剑主，总是想着加固封印，不让邪魔入境。可这一代清衡上君却背道而驰，自己独身入界，一人近乎屠尽一界。”
　　听到这话，花向晚手上一抖，沈修文“嘶”了一声，花向晚赶紧按住出血的地方，故作镇定：“清衡上君屠尽一界，与谢无霜又有什么关系？”
　　“清衡上君的修炼风格，或多或少影响弟子，或许也是这个原因，问心剑一脉如今惯以进入险地作为历练方法。生死经历得多，或许杀孽就重了。但少主放心，”沈修文回头笑笑，算作安抚，“天剑宗不杀无辜之人。谢师兄不善言辞，但不会有恶意。”
　　花向晚不说话。
　　沈修文年纪小没什么见识，她却知道，以生死作为历练，那是西境常有的事，可杀孽重到这种程度，却是罕见。
　　谢无霜尚且如此，那屠尽一界的谢长寂……
　　这个名字出现，她打住思绪，没有深想。低头行针，只轻声询问：“清衡上君也是奇怪，问心剑守了封印这么多年，他怎么会想到去异界？一人独闯异界，不要命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
　　沈修文想了想，迟疑着：“但天剑宗有一个传言，说清衡上君其实有一位妻子，当年落入异界，所以他是为寻妻而去。”
　　“怎么会有这种传言？问心剑也能有如此深情？”
　　花向晚觉得好笑，沈修文颇有几分不好意思：“我也不信，毕竟若上君当真情深至此，问心剑也修不到渡劫。不过弟子有此传言，皆因清衡上君入异界之前做了一件事。”
　　“嗯？”
　　“上君入界前，曾亲口下令，将天剑宗满山青松换成了桃花。”
　　花向晚动作一顿，沈修文不觉有异，继续说着：“少主如今来得正好，到天剑宗时，就可以看到满山桃花开了。”
　　“那正好，”花向晚笑了笑，“我挺喜欢看桃花的。”
　　说着，她抬手取下银针，吩咐沈修文：“你好好休息，过两天咒术被我修复法术吞噬，便会好起来，这些时日不要挪动，就待在马车里，免得伤口又崩裂开。”
　　“多谢少主。”
　　“我先下去守夜，睡吧。”
　　花向晚和他道别，便卷了帘子下了马车。
　　刚走出马车，她便见有人一直站在马车旁边，花向晚吓了一跳，随即才看清是“谢无霜”。
　　他又换上了平日的蓝衫，花向晚一眼扫过去，便看出他身上带着比沈修文更为严重的咒术，咒术会影响伤口愈合，他这身蓝衣，也不过是在夜色中遮掩血色。
　　花向晚下意识想问问他的伤势，但想起方才起的冲突，又止住声音，颔首点头：“谢道君。”
　　谢长寂应了一声，没有多说，花向晚提步离开，谢长寂看着她往旁边走去的背影，开口提醒：“火堆边我设了结界，你在那里安全。”
　　花向晚动作微顿，随后点头致谢：“多谢。”
　　谢长寂见她没有想说其他的意思，逼着自己收回目光，转身上了马车，掀起帘子进去探望沈修文。
　　沈修文正发呆想着什么，听见谢长寂进来，慌忙起身：“上君！”


第77章 
　　花向晚给冥惑种下魊灵那一夜, 冥惑祈求“魊”寄生于自己的身体，这种召唤，只有魊灵才能感应。
　　而那一晚, 除了花向晚奔向冥惑的方向, 另外一人, 就是碧血神君。
　　虽然碧血神君始终没有承认，可这世上能在当年破开死生之界，将魊灵一分为二, 附在沈修文身上不被他察觉, 抹去他追踪印之人……
　　并没有几个。
　　如果魊灵在碧血神君那里, 魊灵本身被问心剑和锁魂灯封印，能打开封印的花向晚就在眼皮子底下, 碧血神君真的什么都没做吗？
　　想到这一点，谢长寂心头一跳,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不敢深想下去, 匆忙打住。
　　他觉得夜风有些凉，花向晚察觉他情绪变化, 挂在他身上仰头凑近他：“怎么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 抬手触碰在她疤痕之上。
　　花向晚下意识想僵住身子, 可是又知道绝不能让他意识到这疤痕特别之处，于是她主动凑上去，蹭在他脸上, 撒着娇：“还想啊？”
　　“这个疤, 哪里来的？”
　　他垂下眼眸, 没有被她把话题带走, 花向晚见他执意要问, 靠在他身上，不让他看，漫不经心回着话：“我不是中毒了吗，”她说着，“薛子丹疗伤留下的伤口。”
　　“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谢长寂难得追根究底，花向晚也没有躲避，只道：“要换血，换血从心上经过，再流过全身。你要好奇，再等几年我又要换一次……哦，不用了。”
　　花向晚想起什么来，颇为高兴：“你给我换了一遍，又可以撑很多年，不用去血池了。”
　　“换了血……”谢长寂皱起眉头，“还不行吗？”
　　寻常毒药，换一遍血，应该都带走了才对。
　　花向晚知道他疑惑，耐心解答：“中毒太深入骨，要多换几次。”
　　“没有其他办法？”
　　谢长寂思考着，花向晚笑起来：“反正薛子丹没什么办法，要不……”
　　花向晚想想，歪着头：“等事情办完了，去找你师叔试试？”
　　复活了沈逸尘，她没有愧疚。
　　复活了合欢宫的人，她没有牵挂，合欢宫也达鼎盛。
　　她可以跟着他回云莱，他回去求他六师叔白英梅，治好她的伤，然后想办法彻底祛除封印她身上的魊灵。
　　她描述的未来太过美好，让他不忍去打破和追问。
　　他转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没有出声，花向晚见他神色异常，眨眨眼，忍不住问：“你到底想问什么？”
　　谢长寂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后，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温和道：“睡吧。”
　　两人一起躺下，感觉花向晚在怀中，谢长寂听着窗外风雨之声，好久，终于开口：“晚晚。”
　　“嗯？”
　　“我们生个孩子吧？”
　　听到这话，花向晚动作一僵。
　　她从来没敢想这件事，她没想过未来，更不敢想如何承载另一个生命。
　　而谢长寂看着夜色，他没有要她此刻就给出答案，甚至于，他并不需要她的答案。
　　因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如此卑劣。
　　他竟然会幻想着，有一个孩子，或许……或许就能留住她。
　　可这个想法连他自己都想唾弃，却又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安抚自己的办法
　　他茫然看着夜色，遮掩着心中那些自私和焦躁，半真半假描绘着美好的盛景：“我们可以陪他一起长大，陪他做好多事，死生之界太冷了，我们留在西境也好，或许可以去云莱南方，咱们以前去过是，你说你喜欢，我们在那里定居，也好。”
　　这句话出来，花向晚终于意识到他突然要求这件事的真正含义。
　　他在害怕。
　　他太聪明，以至于有太多危险，哪怕不清楚，他都知道它们的存在。
　　他始终没有办法相信她的话，被骗过太多次，说被骗无所谓，也就失去了真正信任的能力。
　　花向晚静静躺在他怀中，她思索了好久，伸出手抱住他。
　　“我试试。”
　　她出声。
　　谢长寂一愣，他不可置信低头，看见埋在胸口的姑娘，他呆呆看着她，感觉面前一切，好像是一场巨大的幻梦，惊喜幸福得让人不敢相信，甚至涌现出了几分惶恐。
　　他说不出话，只能是微微颤抖着伸出手，将这个人拢入怀中。
　　他紧紧抱着她，在巨大的欢愉中，终于升腾起几分安慰。
　　没有发生他所想的事。
　　如果发生了，她不会这么留在他身边，躺在他怀里，和他说着未来，甚至愿意和他有一个孩子。
　　她是真的想同他在一起，在想同他的未来。
　　他被狂喜吞没，面上却已经平静如初。只有他骤然加快的心跳，昭示着这个人升腾起的浓烈情绪。
　　两人避于风雨时，合欢宫众人大多一夜未眠。
　　灵南灵北带人清理着战场，将尸体一举一举拖回去，清点伤亡人数，将血水清扫干净。
　　狐眠薛子丹照带着医修照看着伤员，白竹悦带着三位长老连夜重新布防，同时让人想办法，将此次获胜的消息尽量传向九宗。
　　忙碌一夜，秦云裳也跌跌撞撞，逃回了鸣鸾宫。
　　她在清晨敲响了鸣鸾宫大门，弟子看见她，顿时一惊：“二少主？”
　　“通报，”秦云裳捂着被她刻意用弄出血来的肩头伤口，苍白着脸，喘息开口，“通报少主，我回来了。”
　　说完，秦云裳整个人往前一扑，弟子赶紧扶住她，急急通报：“二少主回来了！快，叫医修！”
　　弟子将秦云裳连忙抬进去，秦云裳一夜带伤奔波，倒真的已经濒临极限，闭眼往前这么一扑，眼前就黑了下去。
　　等她再次醒来，侍从已经守在她旁边，身上伤口包扎完整，看见她清醒，侍从连忙冲出去，急道：“二少主醒了，快，通报少主！”
　　说着，弟子转头，竟是没给她半点休息时间，扶着她起身来：“二少主，少主带着左右使和长老已经等在大殿了，您快点过去。”
　　弟子一面说，一面给她穿衣，完全没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
　　秦云裳心中暗嗤，倒也没有在意，反正这么多年她都习惯了。
　　鸣鸾宫上下都把她当成秦云衣一条狗，当然，她自己也是这么承认，毕竟，若不当狗，秦云衣怕是早就把她宰了。
　　这么多年也是看在她办事利索的份上，秦云衣和她母亲才留下她。
　　秦云裳撑着自己穿戴好衣服，便由人扶着去了大殿。
　　刚入大殿，她便察觉气氛凝重，秦云衣坐在高处，旁边是赵南陈顺两位左右使各立一侧，下方三位长老领着一干弟子站在两边，皱眉打量着她。
　　秦云裳明显是重伤的模样，整个人依靠在旁人身上，走到中间，才放开侍从，抬手行礼，跪了下来：“见过少主。”
　　“你怎么一个人回来的？”
　　秦云衣神色极冷：“其他弟子呢？”
　　开口便是怀疑，毕竟谢长寂和花向晚那一剑有目共睹，渡劫期的修士们如果不是跑得快，如今也留在了那里，秦云裳这样的货色，怎么能从花向晚手里跑回来？
　　秦云裳闻言，面露惨白之色，只道：“属下……是被花向晚放回来的。”
　　“她放你回来做什么？”
　　秦云衣听见花向晚的名字，不由自主攥起拳头，秦云裳慌忙叩首：“属下不敢说。”
　　“你当真不敢说就不会说这话，”秦云衣抬手，隔空一个巴掌扇在秦云裳脸上，厉喝出声，“说！”
　　“花向晚要属下来劝降！”
　　秦云裳得了一个巴掌，立刻叩头，大呼出声。
　　而后不等秦云衣开口，秦云裳便开始继续：“花向晚没杀宫中弟子，现在弟子全在合欢宫中，她要属下回来禀报，她对鸣鸾宫只有一个要求，交出魔主血令，以及——”
　　秦云裳抬头，克制着眼中恐惧，看着秦云衣：“交出少主！”
　　这话出来，全场一片寂静。
　　秦云衣平静看着秦云裳，似乎已经了然她的意思。
　　她盯着秦云裳，片刻后，勾起嘴角：“还有呢？”
　　“她说，”秦云裳克制着恐惧，控制着呼吸，身子微微颤抖着，“她与少主乃私怨，与鸣鸾宫，无关。”
　　这句话，便将秦云衣与鸣鸾宫区分开。
　　众人听着，心里了然，大家不由自主看向秦云衣，秦云衣听着，只盯着秦云裳：“没有了？”
　　“是。”
　　秦云裳低下头：“她就让我回来说这些。”
　　“好啊。”
　　秦云衣撑着下巴，坐在高坐上，笑了起来：“很好啊，父亲死了，谢长寂和花向晚联手无敌，现下她对鸣鸾宫又别无所图，那只要把我送出去，鸣鸾宫便高枕无忧。随便再送一位宫主上位，给花向晚当狗过个几千年，大家该飞升飞升，倒的确不错。”
　　说着，秦云衣似乎是思考起来：“那让谁当宫主比较好呢？”
　　话音刚落，无形中有一只手一把捏在秦云裳脖颈上，将她从地面狠狠提了上来，秦云衣盯着她，语气温柔：“你这个贱种吗？！”
　　听到“贱种”二字，秦云裳目光微冷，她暗中捏起花向晚给她的保命符咒，抬眼看向秦云衣，微微喘息着，提醒她：“少主，若论血统，我可才是嫡出。”
　　没想到秦云裳会说这话，秦云衣瞳孔紧缩，随即捏在她脖子上的手立刻用力，低喝出声：“去死！”
　　见得此情此景，赵南急急出声：“少主，慢着！”
　　秦云衣动作一顿，转过头来，赵南咽了咽口水，思绪飞快运转着，迟疑着道：“少主，此时正值鸣鸾宫用人之际，二少主也是重伤昏了头，您不要同她计较，不妨先将少主关押起来，商量好共同御敌之事，再做定夺！”
　　“是啊，”赵南开口带了头，众人立刻跟了上来，急道，“少主，宫主尸骨未寒，切勿冲动。”
　　众人纷纷劝说着，秦云衣环顾四周，秦云裳紧张盯着她，过了许久后，秦云衣笑起来。
　　“诸位说得是。”
　　她一放手，秦云裳瞬间跌到地上，痛呼出声。
　　秦云衣看向秦云裳，目光中带了几分抱歉：“父亲刚走，我心智大乱，出手重了些，还往妹妹见谅。来人，”秦云衣招手，“先将二少主收押待审，我们看看，”秦云衣转头看了一眼周边，“接下来，左右使及各位长老，是如何打算？”


第78章 
　　听着秦云衣的话,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闭口不言。
　　秦云衣心腹上前来, 将秦云裳拖下去，大家看着被拉下去的秦云裳, 知道秦云衣是在敲打他们。
　　秦云裳那句“嫡出”是在提醒他，鸣鸾宫不止一位少主。
　　甚至于, 当年秦云裳的母亲才是正室，不过就是死的早了些。而后秦云衣母亲才扶正, 让秦云衣成了嫡长女。
　　而秦云衣的举动，则是在警告他们, 就算秦云裳是少主, 但她也不过是化神期，化神渡劫云泥之隔, 他们的心思, 她都明白。
　　可这番敲打，对于在场三位渡劫一干化神来说，明显没有起到太大作用。
　　鸣鸾宫走至今日, 靠的是秦风烈这颗大树，大家为了在大树下遮风挡雨而来，帮忙可以, 卖命, 那就要另作考量。
　　如今秦风烈死了, 留下一个秦云衣镇场子，可秦云衣上来, 面对的就是背靠谢长寂的花向晚, 这两人能一剑斩了秦风烈, 对上他们，如果在座所有人拼尽全力或许还有一些胜算，可花向晚要的只是秦云衣，他们又为什么要去拼个你死我活呢？
　　反正……当年的事，花向晚也未必知道。
　　就算知道，当年参与此事之人甚众，他们顶多也就算分一杯羹，花向晚也不可能把整个西境的人给杀光。法不责众，花向晚只要还想当魔主，还要为合欢宫着想，就不可能真去追究。
　　作壁上观，将秦云衣当成一颗问路石，试探花向晚态度，这再适合不过。
　　众人心中一番打算，秦云衣一一扫过，便明白了他们心中意思。
　　这些人心怀鬼胎，若今日他们肯一起用心帮忙，秦风烈大约也不会死。
　　可恨的是，他们跑了，她留下也是送死，不得不跑。
　　最后留秦风烈一人对花向晚和谢长寂，命丧合欢宫。
　　她盯着众人，将账一笔一笔记下，面上却试探着开口：“诸位，我父亲尸首如今还在合欢宫，诸位认为，当怎么办？”
　　“少主，”听到这话，陈顺微微皱眉，“花向晚已经步入渡劫，宫主又……我等以为，少主不妨服个软？”
　　“服软？”
　　秦云衣转头看向陈顺，面上带笑：“陈左使认为，我当如何服软？”
　　“花向晚与少主的恩怨，无非是少主抢亲一事，”陈顺认真思索着，倒的确是帮着秦云衣的样子，“少主不如修书一封表示歉意，再准备一些礼物，带着手中两块魔主血令亲自登门拜访，以表诚意，看花向晚有什么条件，我们再谈。”
　　“陈左使说得是，”赵南附和着，“现下咱们鸣鸾宫弟子还在合欢宫，也是元气大伤，再争下去没有意义，不如求和。花向晚目的就是魔主之位，只要少主让，她应该不会多加为难。”
　　“若她为难呢？”
　　秦云衣目光落到赵南身上，赵南略一迟疑，随后立刻表态，满脸认真道：“若花向晚太过分，那属下绝不会看着少主受辱，鸣鸾宫就和他们拼了！”
　　“是，”三位长老中的王纯也出声劝着，“少主先去试试，若花向晚当真这么过分，我们也不是任人欺辱的！”
　　听着这些话，秦云衣眼中露出几分欣慰，她看着众人，叹了口气：“得诸位长辈这句话，云衣放心了，这就修书给花向晚道歉，看看能不能挽回两宫关系。”
　　说着，她朝着众人行了个礼，恭敬道：“各位叔伯，我父亲不在了，日后还要靠诸位长辈帮着云衣撑起鸣鸾宫，云衣年纪尚小，若有什么不妥，还望各位叔伯指出海涵。”
　　看见秦云衣一副真心托付的模样，众人心中有些心虚，相互寒暄一番后，秦云衣见众人疲惫，叹了口气道：“各位叔伯，昨夜大家也都累了，不如先去休息吧。”
　　众人得话，纷纷告辞，秦云衣看着大家离去，叫住走出去的陈顺：“陈右使留步！”
　　陈顺听到秦云衣出声，扭过头去，见秦云衣眼中带了挽留之意，看了一眼众人，便单独留了下来。
　　赵南回头看了两人一眼，思索着什么，放满了步伐，缓缓往外走去。
　　等大殿人都离开，陈顺才恭敬出声：“少主留属下何事？”
　　“陈右使，”秦云衣看着站在大殿中的陈顺，坐在高坐上，面露哀切，“我父亲去了。”
　　听到这话，陈顺有些不明白秦云衣的意思，斟酌着道：“少主节哀。”
　　“当年母亲去时，陈叔叔也是这么同我说的。”
　　陈顺闻言，动作一僵。
　　秦云衣回忆起当年的事情，缓声道：“若我没记错，当年，陈叔叔当初来鸣鸾宫时，背了一身血债，父亲本是不想收留的，是我母亲求了父亲，才让陈叔叔留下。”
　　“夫人恩德，莫不敢忘。”陈顺听秦云衣提起这些明白了秦云衣的意思，“陈顺不会背叛少主，还请少主宽心。”
　　“我不担心这个，”秦云衣从高台上走下来，来到陈顺身边，她叹了口气，满脸忧愁，“我担心的是其他人。”
　　“少主的意思是？”
　　陈顺微微皱眉，秦云衣转头看向陈顺：“鸣鸾宫内，不是每一个人都像陈叔这样忠心耿耿，相比于我，他们更看重安逸的生活。有秦云裳在，他们只要再立一个少主，就可以高枕无忧，所以，一旦花向晚真的要我的命，他们会毫不犹豫拥立秦云裳，帮着花向晚杀了我。”
　　“少主是否太过多虑？”
　　听秦云衣说这些，陈顺心头一跳，众人的确做的是这个打算，但他没想到，秦云衣会告诉他，会向他求助。
　　修士修道不易，秦云衣母亲的确对他有恩，若能帮秦云衣，他自然会帮，可若要为秦云衣拼命……
　　陈顺垂下眼眸，劝说着秦云衣：“花向晚未必一定要少主的命。”
　　“我不放心。”
　　秦云衣盯着陈顺：“他们都是墙头草，与其让他们来决定要不要保护我，不如让我来决定自己的命运。”
　　“少主到底想做什么？”
　　陈顺皱起眉头，不甚理解，秦云衣笑起来，提醒他：“我希望你帮我。”
　　“做什么？”
　　“我修混沌大法，”秦云衣抬眼，神色清明，“我要赵南。”
　　这话一出，陈顺大惊，他下意识后退，秦云衣一把抓住他：“你是鸣鸾宫最强修士，赵南仅在你之后，我和你联手，杀一个赵南不成问题。我修混沌大法，可将他人剑意修为转化为自己所有，只要给我一个赵南，我便能杀花向晚。”
　　“少主，”陈顺压低声，“你疯了，赵南是我们自己人！”
　　“我可以把鸣鸾宫宝库打开给你，任由你挑选。”
　　秦云衣开口，陈顺愣在原地。
　　三宫九宗之所以如此注重血统传承，在于每个宗门都有自己的宝库，而宝库非血统传承之人不能进。
　　宝库中的法宝，都是宗门历代收集，寻常修士不可得。
　　直接开宝库给他，这对任一一个修士，都是莫大的诱惑。
　　见陈顺动摇，秦云衣继续说服他：“我和你联手杀赵南，没有任何风险。我知道你怕死，只要赵南死了，我自己动手杀花向晚，我若赢了，你依旧是陈左使；我若输了，你可以投诚归顺花向晚，陈左使，”秦云衣语带诱惑，“这买卖，你只赚不亏啊。”
　　“可是……”陈顺想不明白，他皱起眉头，“就算你能赢花向晚，谢长寂呢？”
　　“谢长寂？”秦云衣闻言，缓缓笑起来，“那就要赌一把了，看看我们的魔主，”秦云衣面色带冷，“怎么想。”
　　听到魔主，陈顺猛地明白过来：“你是说，魔主会帮你？！”
　　秦云衣笑着看着陈顺，没有答话。
　　陈顺略一作想，秦云衣说的倒也没错，他的确可以两边下注。
　　若是平时，秦云衣绝不会允许，可如今她走投无路，除了他，她别无依靠。
　　陈顺左思右想，抬眼看她：“你起誓，若是成了，你开宝库给我。”
　　“好，”秦云衣笑起来，“我向天道起誓，若我能杀花向晚，事成之后，我为陈左使开宝库。”
　　听到秦云衣起誓，陈顺心中稍作安定，点头：“好，那今夜我将赵南约出来，我们一起动手。”
　　两人稍作合计，便离开大殿，各自去准备。
　　等两人走后，站在长廊的赵南捏碎了手中蛊虫，立刻转身离开。
　　他快速来到地牢，秦云裳正在地牢中无聊抛着石子，数着时间，突然就听外面传来一声惊叫，秦云裳转过头，就看赵南冲了进来，抬手一剑劈开牢房，抓起秦云裳，急道：“二少主，少主要杀你，快随我来！”
　　秦云裳一愣，心中一转，没想到事态竟比她想象中发展还要快，她假作茫然震惊：“什么？！姐姐要杀我？！她当真要杀我？”
　　“来不及了，”赵南忙道，“二少主，你和花少主还有联系吗？我这就带你离开，投奔合欢宫！”
　　“你随我一起离开？”
　　秦云裳懵了，没想到赵南居然叛得这么彻底，平日一点圆滑劲儿都没了。
　　但她一想立刻想通，肯定是秦云衣要取赵南的命，赵南现在想要避祸，便来忽悠她。
　　可这也正中秦云裳下怀，她赶紧推辞，握住赵南的手，满脸郑重：“不行，赵右使，我不能连累你，你将我放出宫，我自己去合欢宫就好！”
　　“这怎么行？”赵南一听这话就变了脸色，开始胡说八道，“二少主，不瞒您说，当年大夫人之事，属下便十分愤慨，大夫人刚去不久，宫主便将秦云衣母女扶正，全然不顾夫妻情谊，可属下人微言轻，不能为大夫人和少主做点什么，如今生死攸关之际，还望少主给个机会，让属下弥补当年遗憾！”
　　“你……”秦云裳满脸感动加诧异，“你竟然……”
　　“少主！”赵南看了一眼外面，催促道，“来不及了，赶紧走吧！”
　　“好，”秦云裳点头，握住赵南的手，“赵右使，我实话说您吧，其实花少主同我说了，只要我愿意，她可以扶持我做鸣鸾宫宫主，她特意给了我一道传送阵，让我有危险就用。现下传送阵被鸣鸾宫结界所限制，还请赵右使打开结界，我们直接开传送阵离开。”
　　从内部打开一宫结界，对赵南这样的渡劫期修士来说并不算困难，他立刻点头，抬手凝聚灵气，秦云裳立刻打开法阵，赵南聚气不到片刻，秦云衣的威压就追了上来，赵南脸色一变，抬起手来，便狠狠一剑劈下！
　　鸣鸾宫结界瞬间破开，秦云衣抬手一剑从高处斩下，秦云裳抓着赵南就从传送阵一跃而入，两人跳入传送阵法，瞬间消失在原地。
　　秦云衣和陈顺看着消失的两人，脸色极为难看。
　　陈顺一时有些不安，扭头看向秦云衣：“赵南跑了，怎么办？”
　　秦云衣提着剑，胸口高高低低起伏，片刻后，她勉强笑起来：“无妨。”
　　她抓着剑转头，冷淡道：“都一样。”
　　*** ***
　　秦云裳抓着赵南从传送阵直坠而下，没多久就出现在合欢宫。
　　这时花向晚正同谢长寂狐眠等人一起接见完玉成宗宗主玉鸣、傀儡宗宗主鬼灿。
　　鸣鸾宫和合欢宫一战消息传出后，两宗宗主立刻带着礼物赶了过来投奔。
　　傀儡宗本属于清乐宫，如今温氏族人在这里，他自然过来拜见花向晚。
　　鬼灿来了之后，倒也没有多说，只同花向晚表了一番忠心，便去找宫商角羽，拜见温氏族人去了。
　　而玉成宗的情况则复杂许多，它本来就是合欢宫管辖下的宗门，擅长炼器，当年鸣鸾宫势大，玉鸣受秦风烈逼，为鸣鸾宫炼器炼了两百年，如今听说花向晚渡劫成功，和谢长寂一起杀了秦风烈，哪里还能坐得住，连夜带着礼物回来道歉，向花向晚说了一下午自己的苦处。
　　花向晚静静听着，倒也没有多说，最后只是看向狐眠，笑着问了句：“师姐，你在玉成宗过得如何？”
　　一听这话，玉鸣有些愣神，狐眠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轻咳了一声道：“挺好的。”
　　玉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花向晚点点头，便亲切看向玉鸣，温和道：“玉宗主不必太过担心，当年的情况我也知道，宗主也是迫于无奈，是合欢宫护不住下属宗门，我不会随意迁怒玉宗主。”
　　“少主……”
　　玉鸣被说得有些难受，忍不住红了眼。
　　话还没多说几句，灵南就从外面冲了进来：“少主！”
　　“怎的了？”
　　花向晚抬头，就看灵南压抑着喜色，她看了玉鸣一眼，走上前来，到花向晚耳边，低声道：“秦二少主带着赵南回来了。”
　　没想到秦云裳回来得这么快，还把鸣鸾宫的右使都带了回来，花向晚都忍不住愣了一下，但她很快镇定下来，转头看向玉鸣，笑了笑道：“玉宗主，我临时有些要务，得先去处理，您先回客房休息，改日再聊。”
　　这种时候玉鸣哪里敢多说什么，赶紧点头哈腰，送着花向晚离开。
　　花向晚领着谢长寂一起到了客房，一进去就看见薛子丹在给秦云裳上药，谢长寂立刻转身，走了出去。
　　薛子丹倒是没什么避讳，面前人在他眼里仿佛就是个大男人，他一面给秦云裳上药一面夸赞：“厉害啊，才去一天，伤势就重了这么多，有前途！”
　　“哎呀你少废话，”秦云裳看见花向晚进来，不耐烦看了薛子丹一眼，“好了没？”
　　“你这种样子不需要上药也行。”
　　薛子丹收起绷带，同坐到一旁的花向晚说着情况：“她生龙活虎得很，你和她畅谈一天一夜也没关系。我先出去了。”
　　说着，薛子丹收起药箱，走出门外。
　　一出门，他便见到守在门口的谢长寂，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旁边闪躲，随后又赶紧看了一眼花向晚，找到些许安慰。
　　谢长寂是不会当着花向晚的面杀他的。
　　他非常清楚。
　　他把自己尽量又挪回花向晚视线，只是刚往后一退，门就“啪嗒”关上。
　　大门彻底隔绝了花向晚的视线，独留他在寒风中和谢长寂目光相对。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蛇盯上的兔子，莫名打了个冷战。
　　他僵直不动，谢长寂看着他，也没动。
　　好久后，谢长寂突然询问：“她胸口的刀疤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话，薛子丹警铃大作。
　　上次被套话的经验让他立刻捂嘴，他退了一步，含糊着道：“你自己问她。”
　　“你看过？”
　　谢长寂神色不变，薛子丹却顿时觉得周边冷了下来，面前人似乎立于冰雪，只要往前再进一步，就能把他拖到死亡之地。
　　他本来下意识想回嘴，她什么地方他没看过。
　　可是为了生命安全着想，他选择了忍耐。
　　“我是大夫。”
　　他强调：“大夫眼中，是没有男女的。”
　　“是么？”
　　谢长寂声音很淡，薛子丹拼命点头，正想表达自己的清白，就听谢长寂道：“那你当初想和她在一起，心中竟是不辨男女都可以的吗？”
　　薛子丹：“……”
　　片刻后，他决定不要和这个神经病交谈，再怎么谈，他好像都是死路一条。
　　他从药箱里拿出纸笔，快速写下一个方子，给谢长寂递了过去。
　　“谢道君，做人要豁达，平时多喝点药，对心情好些，别这么想不开，你要计较这个，那你得先找温少清……”
　　“他死了。”
　　薛子丹被这话噎住，他忍了忍，终于只问：“入葬了吗？入了的话再挖出来也不是不可以。”
　　说着，他把药方塞进谢长寂手里，背着药箱子，转头小跑离开。
　　谢长寂拿着药方，想着薛子丹的话。
　　刀疤他的确知道，那，无论是为了解毒还是其他，这件事，薛子丹必有参与。
　　谢长寂站在长廊，静静思索，而房门内，花向晚看着又填新伤的秦云裳，端起茶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花向晚开门见山，有些好奇：“被秦云衣发现身份了？”
　　“差不多了。”秦云裳慢条斯理拉起衣服，说着鸣鸾宫的情况，“我暗示那些长老左右使，你和秦云衣只是私人恩怨，只要交出秦云衣，你既往不咎。这些怕死的老东西，立刻就打主意想推我上位，秦云衣忍不了，就把我关起来了。”
　　“没直接杀了？”
　　花向晚笑，秦云裳端起茶喝了一口：“你天天就不盼我点好。”
　　“我是信不过她这个人。”
　　花向晚解释，秦云裳喝完茶，点头：“她倒的确想杀我，但其他人把我保下来了，我可是他们心中押注的对象，怎么可能赌局没开，就直接让秦云衣把我杀了？秦云衣也看出来了，所以就让我先去地牢，然后她伙同陈顺，想杀了赵南，吸食赵南修为晋级来对付你。结果这话被赵南偷听到了，他就来找我，说是要救我。不过方才路上被我把话套出来了。”
　　“赵南？”
　　听着秦云裳的话，花向晚笑起来，“她修混沌大法，吸食她人修为的确增长得快些，可她就算能对付我，谢长寂呢？她也能？”
　　“赵南说，她好像打算让魔主来对付谢长寂。”
　　花向晚动作一顿，片刻后，她吹着茶杯，摇头道：“那不可能。”
　　“我估计也是，”秦云裳撑着下巴，“她这个人，谁都不信，我看她是打算先杀赵南，等自己强大之后再杀陈顺，学冥惑那一套。”
　　“但冥惑已经做在前面，她怕是不会太顺利。”
　　花向晚撑着下巴：“阴阳宗自己没想到掌门会给自己下手，一时不慎着了道，鸣鸾宫这些老妖怪可都是成了精的，赵南跑了，我怕其他人估计也会跑。”
　　“无所谓了，他们养蛊，你坐收渔翁之利就好。反正我的目标就两个。”
　　秦云裳说着，抬起头来看向花向晚：“成为宫主，以及——”
　　她盯着花向晚，目光中带了几分审视：“望秀。”
　　花向晚听着她的话，微垂眼眸。
　　秦云裳凑近她，盯着她的眼睛：“计划不变吧？”
　　“你怎么总是这么问我？”
　　花向晚听她又问，笑起来。
　　秦云裳审视着她：“因为你在变。”
　　花向晚没说话，两个女人在房间静默。
　　过了一会儿后，花向晚开口：“变了。”
　　说着，她抬起头，看着秦云裳：“我打算活下去，但是——”
　　在秦云裳说话前，她打断秦云裳：“除此之外，一切不变。”
　　秦云裳没说话，花向晚郑重开口：“二师兄会活过来。云裳，”她劝着她，“他会活的。”
　　听着这话，秦云裳慢慢收敛起眼中情绪：“好。那你准备吧，什么时候去鸣鸾宫？”
　　“给弟子一点休养时间，也给秦云衣一点发疯的时间，只要鸣鸾宫的人出逃，我们就可以过去了。”
　　花向晚站起身：“你也好好休息，我走了。”
　　说着，花向晚转身往外。
　　她打开门，看见庭院中的天空，乌云密布，沉沉一片，谢长寂仰头看着乌云，神色平静。
　　花向晚合上大门，走到他身边，两人静默无言，过了片刻后，花向晚想起什么来：“今天陪我忙了一天，你都没去看天剑宗的弟子，你是他们师叔祖，不去看看说不过去吧？”
　　“你不喜欢今夜乌云？”
　　谢长寂仿佛没听到她的话，转头看她。
　　花向晚知道他是不想谈天剑宗的事，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走，我陪你去看他们。”
　　“晚晚，”谢长寂没动，他提醒她，“我不是天剑宗的人了。”
　　花向晚步子停下，谢长寂站在长廊，他没什么神色，可不知道为什么，花向晚却隐约觉得，有种莫名的感伤从他身上溢出来。
　　他看着她，再次提醒：“我在他们面前，差一点就入魔了。”
　　花向晚没说话，她看着谢长寂，面前仿佛是玉琢一般的仙人，他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话语里所包含的情绪。
　　她静静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后，她主动伸手，抱住他的腰，靠在他怀里。
　　“谢长寂，”她开口，安抚出声，“你这样想，我很高兴。”
　　谢长寂听不明白，花向晚听着他的心跳，说得真诚：“你的世界不只有我，我很高兴。”


第79章 
　　听着这话, 谢长寂微微垂眸。
　　她果然和年少不同。
　　当年十八岁的花向晚，恨不得心上人眼里只有自己，心里满满当当装着她, 不要有半点犹豫。
　　可现在她却希望所爱之人如苍鹰, 翱翔天际，哪怕离她很远，她也甘之如饴。
　　他看着面前的女子，感受着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所绽放出来让人心动的魅力，花向晚见他不说话, 便主动拉起他，高兴道：“走, 我们去看看岁文他们。”
　　见花向晚坚持，谢长寂也没再拒绝, 对于他而言, 说好要断开的关系，没有关联最好，但若硬是要牵扯, 他也并不抗拒。
　　天剑宗的弟子在最后倾巢而出，倒也没受什么大伤，花向晚领着谢长寂走到窗口时, 正听见岁文正用传音玉牌和天剑宗其他弟子吹嘘，说自己在战场之上如何英武，旁边长生抱了包瓜子, 满脸不屑同其他弟子眉来眼去埋汰他。
　　一群弟子叽叽喳喳, 显得极为热闹, 花向晚站在门口, 倒也没立刻进去, 轻咳了几声，算作提醒，其他所有人便都回过头来，看见花向晚和谢长寂，眼睛大亮：“上君！师祖母！”
　　一听“师祖母”这个称呼，花向晚就忍不住看谢长寂，谢长寂神色平稳，只道：“不用叫我上君，我如今只是合欢宫少君。”
　　“啊？”
　　所有人明显没得到这个消息，岁文抓了抓脑袋，不甚明白：“那……掌门没和我说啊。”
　　这话让谢长寂有些意外，他微微皱眉，只问：“掌门？”
　　“是啊，”岁文满脸茫然，“就前天合欢宫被围的时候，您不下令，我们本来还在着急呢，掌门突然就传音过来，让咱们帮着上君务必保全合欢宫。”
　　谢长寂听着这些话，神色微动，大家静静看着谢长寂，疑惑道：“上君？”
　　谢长寂没出声，过了好久，他只点了点头，花向晚见他没有多问，便主动帮着他问了一下众位弟子的情况，所有人都好像不曾看见他入魔时的场景一样，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
　　确认好弟子无事，花向晚便同谢长寂一起离开。
　　两人走在长廊上，花向晚拉着他的手，高兴道：“你看你猜错了吧？这些弟子根本不介意，你永远是他们心中的上君。”
　　谢长寂不说话，他走在路上，花向晚挽着他的手，声音轻柔：“他们都敬仰你，爱戴你，你的掌门、昆虚子，他们也都在意你……”
　　“为何同我说这些？”
　　谢长寂停住脚步，转头看她，花向晚一愣，谢长寂眼中却已明了：“你害怕我入魔？”
　　花向晚没有立刻回声，她缓了一会儿，笑了笑。
　　“我是怕，死生之界两百年风雪太冷，”她抬手拂过自己头发，将发丝挽到耳后，声音很轻，“你寒了心。”
　　他在年少还什么都没想清楚时便痛失至亲一切，而后就入死生之界，在杀戮和绝情丹陪伴下度过两百年。
　　上天甚至没有给他理解这个世界的机会，就将它早早掐断。
　　谢长寂不说话，他静静看着她。
　　花向晚见他久不出声，挑起眉来：“我说得这么推心置腹，你都不说点什么感动一下？”
　　“那你呢？”
　　谢长寂只问，花向晚一愣，就听谢长寂追问：“那你这两百年，又不怨恨吗？”
　　寻常人经历她所经历这些事，早已偏激狭隘，可她却始终清醒，不曾迁怒他，不曾怨恨他，是是非非都分得清楚，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花向晚听着，轻声一笑：“我同你不一样，我有人陪着。”
　　说着，她转头看向庭院，目光温和：“我一路过来，虽然遇到了许多不好的人事，可云裳陪着我，薛子丹陪着我，还有师父、长老……我并非孤身一人。而这世上最怕之事，”花向晚转过头，在灯光下抬头看他，灯火落在她眼里，她声音很轻，“就是孤身一人。”
　　这话出来，谢长寂便突然又明白几分他为什么觉得死生之界不好的缘故。
　　他垂下眼眸，细细作想，花向晚见他情绪不高，便主动拉过他，高兴道：“走吧，要聊以前回房聊，别在这儿愣着了。”
　　谢长寂由她拉着回了房，一路都不吭声，他一贯沉默，花向晚倒也并不在意，直到两人躺到床上，谢长寂还静静躺着，花向晚终于察觉出几分不对。
　　她直起身来，低头看着穿着单衫静静看着床帐的青年，疑惑道：“谢长寂？”
　　“嗯？”
　　谢长寂听她问话，目光落下来，应了一声。
　　花向晚看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你在想什么？”
　　谢长寂动作一顿，似是觉得这个话题不该多聊。
　　花向晚用手指戳了戳他：“你……你别样，我害怕。”
　　“我就是想，”谢长寂垂下眼眸，“谁陪着你，怎么陪的。”
　　听到这话，花向晚舒了口气，她斜卧下来，撑着脑袋，看着床上不睡觉的人。
　　“你想问，直问就好，闷着做什么？”
　　“我问了，你若不说，我更不高兴。不如不问。”谢长寂直言不讳，语气平淡，倒也没什么埋怨的情绪在，却莫名听得花向晚有些心虚。
　　她轻咳了一声，颇为大方：“会影响别人的事儿我不能说，但这些事儿，还是能说的。”
　　谢长寂不大相信，他转眸看她，花向晚赶紧表态：“不信你问。”
　　“你和秦云裳怎么回事的？”
　　“就打小一起玩儿呗，”花向晚漫不经心说着，“她娘原本是天机宫的圣女，天机宫在西境地位比较特殊，占星问卦，基本隐世不出，说是被合欢宫管辖，但和道宗一样，清乐宫管不了道宗，我们也管不了天机宫。不过，管不了，交情是在的，所以她娘没出嫁前和我娘是手帕交，但这事儿很少有人知道。后来她娘被秦风烈花言巧语骗了，脱离了天机宫嫁到了鸣鸾宫，嫁过去后身体一直不好，过了些年，秦风烈移情别恋上秦云衣的母亲，在外面有了秦云衣，秦云衣的母亲是剑宗的大小姐，修为地位样貌，都不逊于云裳的母亲，于是在秦云衣跟着母亲归宫后不久，云裳母亲就去世了。秦云衣母亲扶正后，她就成了少主，云裳反而成了庶出。”
　　“后来各宫各宗都来合欢宫求学，她也跟着过来，我娘让我多多照顾她，但秦风烈这人其实和我母亲不合，为了不给她惹麻烦，我都是偷偷去接触，一来二去就熟了。合欢宫算她第二个家，宫里师兄师姐她都熟，后来喜欢上了二师兄，还是我帮着追的。之后的事你也知道，合欢宫出了事，望秀死后，她本来想离开西境，但最后还是被我劝了下来。”
　　“你劝她什么？”
　　“帮我。”花向晚笑笑，“我要报仇，也想复活师兄师姐，所以我请她留下来，呆在鸣鸾宫为我做事，作为交换，我会复活程望秀，让她成为鸣鸾宫宫主。”
　　谢长寂沉吟不语，看着床帐，似是思索，花向晚靠过去，讨好道：“还有谁要问的？”
　　“薛子丹呢？”
　　谢长寂脱口而出，花向晚瞬间僵住。
　　见她不出声，谢长寂转过头来，语气淡淡：“不方便？”
　　“没有。”
　　花向晚轻咳了一声，不敢看谢长寂，一脸坦荡：“有什么不方便的？都是些过去的事儿。他就是个大夫。”
　　“怎么认识的？”
　　谢长寂没让她避重就轻绕过去，花向晚一听就知道，问半天是在这儿等着。
　　她颇为头疼，干脆趴下来，认命一般叹了口气：“这事儿就说来话长了，薛子丹呢，以前是个毒痴，打小由他祖父养大，他祖父是药宗宗主，悬壶救世的活菩萨，但他却不一样，从小沉迷研制各种毒药，他祖父一贯不同意他制毒，可祖父越是阻拦，他越是叛逆，和他祖父一个下毒一个救人斗争了很多年，直到药宗内乱，他叔父薛然，用他的毒药，毒死了他祖父。”
　　听到这话，谢长寂转过头来，花向晚苦笑：“他和他祖父斗了这么多年，最终，他还是研制出了一款他祖父解不了的毒药。药宗分成两派，薛然其实地位并不稳固，他暗杀了薛子丹祖父后，就派人追杀他，想趁着他祖父的人没反应过来，将他杀干净。好在机灵，一路出逃，生死之际，刚好就碰见了去药宗求医的我。”
　　“然后呢？”
　　“然后我就给他带回了药宗，他接管了他爷爷的势力，假装不知道他祖父的死是怎么回事，薛然看他年少无知、杀他的代价太大，就放过他，让他继续当少主。我就待在药宗……求医呗。”
　　“然后呢？”
　　“然后……”说到后面，花向晚有些含糊起来，“然后他给我治病，我跟着他学着制毒，可能是我太漂亮了吧，他医着医着就和我说在一起试试，就……两个孤单落魄走投无路身心绝望的人，就，反正就差点在一起了。”
　　“为何没在一起？”
　　谢长寂脸上看不出喜怒，花向晚心跳却很快，她老实作答：“就……我学制毒，学着学着有一天发现……合欢宫那天饮下的毒……”花向晚说得有些艰难，“是极乐。”
　　这话出来，谢长寂便明白了。
　　哪怕薛子丹是无心，可他制的毒，成了合欢宫的罪魁祸首，那无论花向晚当年动没动心，都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那我不可能和他在一起啊，所以我们就分开了。他知道这件事后很愧疚，他觉得他祖父说得对，他不该学制毒，所以后来他就转了行，全心全意当个大夫。当时我去药宗除了求医，主要还是要拿他们药宗那颗定魂丹，这是药宗至宝，刚好我也怕后面的事牵连他，就利用他把定魂丹偷了回来，和他演了一出反目成仇的戏，顺利脱身。”
　　“之后他就一直当我大夫，说要给合欢宫赎罪，再后来他知道我打算复活合欢宫，你说这个，反正这么多人了，多他祖父一个不多，少他祖父一个不少，就决定跟着我一起干了。”
　　花向晚快速总结了后续，小心翼翼抬眼打量谢长寂。
　　谢长寂听着她的话，想了想，只问：“你要定魂丹做什么？”
　　“就……”花向晚硬着头皮，“保住沈逸尘的尸身。”
　　“所以你认识他的时候，你才从云莱回来没多久？”
　　这个问题出来，花向晚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突然后悔，不该和谢长寂玩什么坦诚以对，他背后就是一张白纸，随便坦诚，但她的事儿可就多了。
　　她咽了咽口水，翻身背对谢长寂，忐忑道：“睡了。”
　　谢长寂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后，他将人拖到身边，硬生生给她摆正，翻身压了上去。
　　花向晚抬手捂住脸：“睡了睡了，真的睡了。”
　　谢长寂不出声，他将她的手拉开放在身侧，低头吻上她的唇。
　　没一会儿后，花向晚抱着他的脖子，整个人有些委屈：“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我也坦白从宽了，你还生什么气？”
　　谢长寂抓着她的头发，逼着她露出咽喉，像是兽类一般啃咬上去：“我没生你的气。”
　　“你休想骗我！”花向晚咬牙，“你生没生气我比你清楚！”
　　听着这话，谢长寂抬起一双颇为幽深的眸看她：“我生自己的气。”
　　花向晚有些茫然，谢长寂抬手抵在她的刀疤上，埋进她的颈窝，低哑出声：“薛子丹知道这道疤。”
　　“他是大夫，他当然知道。”花向晚懵了，不明白他在纠结什么。
　　“当年没分开就好了。”谢长寂低低开口，遗憾中带了几分自责。
　　当年要是他们没分开，她不会有这道疤，更不会有知道疤的这个人。
　　花向晚回答不了他什么，她只是看着庭院里晃来晃去的灯笼，恍惚想着——
　　是薛子丹。
　　一定是薛子丹在害她！！
　　问罪薛子丹这件事，被花向晚记在了小本子上。
　　只是等第二天早上醒来，她被杂事所淹没，根本无暇去找薛子丹麻烦，也就作罢。
　　赵南来了合欢宫这件事，很快便传了出去，随之而来的，便是鸣鸾宫长老王纯亡故的消息。
　　王纯亡故还没有两天，鸣鸾宫另外长老和一干人等也都跑了个一干二净，随即秦云衣吸食了王纯修为一事便在各地传播起来。
　　花向晚听到消息，便知道时机差不多已经成熟，没了两天，秦云裳高兴赶到书房：“阿晚！”
　　花向晚正在看如何分配清乐宫中的训练密境给弟子，听到声音，她抬头看去，一看秦云裳的神色，便知道结果：“好消息？”
　　“陈顺死了。”
　　秦云裳开口，花向晚倒也不奇怪，只问：“怎么死的？”
　　“刚从鸣鸾宫传来的消息，秦云衣消化了王纯的修为后，似乎又爬了两阶，和陈顺一个水平，然后趁陈顺不注意，就把人给宰了！现在鸣鸾宫就剩秦云衣一个人，趁她还没把陈顺消化完，赶紧过去！”
　　听着这话，花向晚思索了一会儿，又找来消息，再三确认资料后，终于确认了消息。
　　“灵北。”花向晚放下手中书信，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灵北，吩咐，“让弟子准备，再同少君借灵舟，明日，同我一起去鸣鸾宫。”
　　灵北等这话等了许久，立刻压抑着激动的心情应下，转身走了出去。
　　合欢宫顿时忙碌起来，而这时，鸣鸾宫内，秦云衣拖着带血的剑，一步一步走到供桌边。
　　她疲惫倒在桌边，伸手扶在桌上。
　　召唤用的香在房间内青烟袅袅，她低低喘息着，没一会儿，就听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秦少主找我有事？”
　　听到声音，秦云衣转过头，就看见一个带着面具、手持折扇、神色温和的青年。
　　她冷冷注视着对方，缓缓笑起来：“魔主，你来了？”


第80章 
　　碧血神君没说话, 他转头打量四周一圈，目光又落到秦云衣脸上，露出的唇角带着笑：“如今都这个局面了, 叫本座过来作甚？”
　　秦云衣看着碧血神君没有作声, 碧血神君歪了歪头：“总不会是想要本座救你吧？本座自顾不暇，魔主血令都交出去了，”碧血神君张开扇子，遮住半张脸，“怕是无能为力了。”
　　“魔主当年血洗西境, 三十一位渡劫修士斩杀过半，神功盖世, 无人能敌，”秦云衣盯着碧血神君, “如今不过区区谢长寂和花向晚, 魔主便无能为力了？”
　　“秦少主夸奖，”碧血神君走到一旁椅子上，悠然坐下, “可惜本座老了，如今又身患重病，命不久矣, 秦风烈都敢欺到本座头上，谢长寂？”
　　碧血神君笑着摇头：“不敢招惹。”
　　“若你必然招惹呢？”
　　秦云衣冰冷出声，碧血神君抬眸, 就看秦云衣盯着他：“当年合欢宫之事, 谁是主谋, 谁说服的两宫九宗各大高层一起出手, 若花向晚知道, 你以为……”
　　话没说完，大殿中青年大笑出声，他合扇轻拍手掌，笑着看着秦云衣：“你拿这事儿威胁本座？”
　　秦云衣不说话，青年转瞬出现在她面前，弯下腰来：“知道为什么多年，花向晚从来不多看你一眼吗？”
　　秦云衣目光骤冷，碧血神君笑着评价：“太蠢。”
　　“你不怕她和谢长寂联手杀了你？”
　　秦云衣继续说服他，碧血神君眼中带着玩味：“她杀我，还需谢长寂？她可不像你，只知道叫唤，看到了么？”
　　碧血神君拉下衣衫，露出胸口一道刀疤，秦云衣一愣，就听他开口：“她留的。”
　　“她早就知道……”
　　秦云衣喃喃出声，碧血神君慢条斯理拉起衣服，直起身来，低头看着秦云衣：“没有十足的把握，她怎会出手？你啊，和她差距太大，她从来没把你放在眼里。”
　　这话让秦云衣不由自主捏起拳头，似乎在努力消化着这个消息，碧血神君怜悯看着她，过了片刻后，他慢慢道：“若还没有足够的筹码，本座可就走了。”
　　秦云衣没出声，她沉浸在对过往的回顾之中。
　　两百年，花向晚竟然在她面前演了两百年。
　　她早就知道谁是仇人，她甚至有和魔主出手的能力，可两百年却都伏低做小，没有给旁人一点察觉的机会。
　　她对魔主出手，她花两百年布局，可这场棋，从头到尾，她的对手就不是她秦云衣。
　　她从来没有真正正视过她，年少时没有，落魄时没有，如今也没有。
　　哪怕她不择手段奋力追赶，她眼中，却从来不曾有过秦云衣这个对手。
　　秦云衣死死捏着拳头，呼吸微乱，碧血神君等了一会儿，见她不作声，转过头去：“既然没有，那本座走了。”
　　说着，碧血神君转身，提步往外，走了没几步，就听身后人低哑开口：“那沈逸尘呢？”
　　碧血神君脚步微顿，他回过身，就看秦云衣语速极快开口：“如果她知道你是沈逸尘，你也不在意吗？”
　　“你……”
　　“我已经做好传送法咒，只要我一死，消息立刻会送到花向晚手里，”秦云衣撑着自己站起身来，“怎么，你要告诉我，这件事她也知道了？”
　　这次碧血神君没再说话，过了片刻后，他笑起来：“你想要什么？”
　　“你保我活下来。”
　　秦云衣见碧血神君接话，她心思稍定，碧血神君摇了摇头：“她一定要杀你，我做不到。不过——”
　　碧血神君微微侧头：“帮你拖一拖谢长寂，我还是能做到的。可拖住谢长寂，你能不能杀她，就看你的本事了。”
　　“你舍得我杀她？”
　　秦云衣冷笑，碧血神君神色笃定：“你杀不了。”
　　“万一呢？”
　　“若你能杀了她，”碧血神君笑出声来，“那……也是不错的事啊。”
　　这话让秦云衣一愣，她有些看不明白面前这个人，碧血神君慢慢悠悠走回来，将一个小瓶放入秦云衣手中：“我不是沈逸尘。”
　　他凑到秦云衣耳边，声音很轻。
　　秦云衣瞬间睁大眼，不可置信看向他，碧血神君微微一笑：“但是，你若愿意帮我，我也可以帮你。今夜我为你设下一个法阵，你将此药倒入法阵之中，若是走到山穷水尽，以自己献祭。”
　　“献祭之后呢？”
　　秦云衣盯着他。
　　“天下为你陪葬。”
　　碧血神君轻描淡写：“包括花向晚，还有谢长寂。”
　　秦云衣不说话，她握着小瓶，皱起眉头：“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就与你无关了。”
　　碧血神君说着，从容直起身子，将手小瓶放在秦云衣手中，就在他离开那一瞬间，秦云衣猛地出手，直袭向碧血神君面上面具。
　　她动作极快，而对方也十分配合，站立不动，仍由她将面具一把打落。
　　黄金面具掉落地面，秦云衣愣愣看着对方。
　　青年面容清俊，笑容温和，那是这张脸上几乎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温柔，唯独目光带了几分冷，轻声道：“看够了吗？”
　　经得提醒，秦云衣看着面前和谢长寂一模一样的面容，猛地反应过来：“谢长寂？！”
　　*** ***
　　“鸣鸾宫密道分别在这三个点，”秦云裳从盘子里取了一块蜜瓜，一边在地图上点给众人，“得派人把这三个地方堵住，不然人就跑了。虽然我觉得她也不会跑。”
　　“你又知道？”
　　花向晚吃着瓜站在秦云裳旁边，有些奇怪：“是我我就跑。”
　　“你不了解她，”秦云裳咽下口中的瓜，“她还是有几分傲气的。”
　　这话大家纷纷点头，秦云衣的骄傲大家从小就体会。
　　花向晚看着秦云裳拟定的路线，转头看向旁边灵北：“灵北，弟子都通知好了？”
　　“通知好了，”灵北恭敬开口，“弟子都准备好，还有各宗使者都到了，都说要援助少主，帮着秦二少主夺回鸣鸾宫，不让鸣鸾宫落入妖邪手中。”
　　“妖邪？”
　　听到这话，花向晚有些疑惑：“谁是妖邪？”
　　“剑宗的人说的，”灵北唇边带笑，“放纵冥惑屠杀宗门，自己又祸乱鸣鸾宫，秦云衣必定是堕入魔道，成为妖邪，人人得而诛之。”
　　花向晚得了这话，有些说不出是该哭还是该笑。
　　想了想，只道：“他们挺会编排。”
　　做什么事，都能编排出一些大道理：“来了哪些宗门？”
　　“傀儡宗、剑宗、药宗、百兽宗、玉成宗，都来了。天机宗没有派人过来，说突然天上星轨突然有了变卦，举宫正在占卜，等有结果之后，会来向少主呈报。”
　　天机宫窥探天机，向来不和外界有太多联系，能来给她报个结果，便算是示好。
　　花向晚点点头，正要说点什么，心上就是一跳。
　　众人察觉她神色有异，都安静下来，谢长寂一直坐在暗处听着大家说话，此刻见所有人都不出声，便主动开口：“怎么了？”
　　“魔主……”花向晚面上带了几分犹疑，“魔主去了鸣鸾宫？”
　　这话出来，众人面面相觑。
　　“肯定是秦云衣搬救兵了。”狐眠立刻出声，她皱起眉头，“魔主修为高深，如果他要帮秦云衣……”
　　“那就一起杀。”
　　秦云裳打断狐眠的话，果断开口。
　　她抬眼看向旁边花向晚，目光笃定：“你觉得呢？”
　　花向晚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笑起来：“自然。”
　　“刚好五宗的人都来了，只拿下一个鸣鸾宫，太过大材小用了，”花向晚说着，转眸看到地图上魔宫的位置，“不如取了秦云衣手中血令，直奔魔宫，反正，最后一块血令，就在魔主手中。”
　　“到时祭神台重铸血令，”秦云裳出声，花向晚看向她，听她克制着情绪，提醒自己，“你就是魔主了。”
　　花向晚没说话，她看着秦云裳眼睛。
　　片刻后，花向晚笑起来，应声：“是，到时候，我就是魔主了。”
　　说着，她转头看向地图：“那就这么定了，明日兵分两路，我和长寂、云裳带合欢宫弟子去鸣鸾宫，狐眠师姐领师父、三位长老和六宗去魔宫等我。”
　　“这……”
　　狐眠闻言皱起眉头：“你们就这么点人，会不会太冒险了？”
　　“无妨，鸣鸾宫如今还愿意坚守的人没有多少。”
　　花向晚看向狐眠：“我们唯一的对手，只有魔主和秦云衣。”
　　“万一魔主不在鸣鸾宫怎么办？”狐眠有些担忧，“你和长寂都在鸣鸾宫，要魔主在魔宫，我怕我们这边没人……”
　　“若他在魔宫，我会告诉你们。”
　　花向晚打断狐眠，这话出来，众人都有些疑惑，谢长寂抬眸看她，狐眠率先问了出来：“你怎么知道他在哪儿？”
　　“我在他身上放了点东西。”花向晚解释，颇有信心，“你放心，他去哪儿我清楚。”
　　听着花向晚的话，众人心中安定下来，虽然不知道花向晚放了什么，但既然她有把握，大家也就没有深究。
　　大家接着又把需要的物资等细节商量了一番，等把所有事情定下来，已经到了半夜，花向晚让众人先去休息，自己和谢长寂留在了书房。
　　所有人先后离开，等房间只剩下两人后，花向晚坐在书桌椅子前，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椅子上。
　　房间里很安静，旁边人不出声，但她确认他存在。
　　“谢长寂，”花向晚看着跳跃的灯火，有些疲惫，“我好像快走到头了。”
　　路走到预期的尽头，反而有些茫然。
　　谢长寂听着她的话，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
　　他的身影笼罩着她，她仰起头，愣愣看着面前神色平静的人。
　　蜡烛“噗”的一声，在风中骤灭，徒留青烟，从灯芯袅袅升起。
　　房间暗下来，月光如水一样洒在他周身，他白色的衣衫仿佛是有水流在上面一般流动，显得整个人圣洁中带了几分柔和。
　　两人静静什么话都没说，过了片刻后，他抬手扶在椅背上，低下身，吻在她唇上。
　　人贴近在一起，所有情绪都平静下去，她忍不住闭上眼睛，这件事上他一贯主动，不需要她费心。
　　缠绵的水声弥漫，没一会儿后，他将人抱起来，放到身后书桌之上。
　　地图笔架散落一地，柔亮的月光显得人的皮肤更加通透皎白，花向晚躺在桌上，仰头看着面前青年。
　　“谢长寂。”
　　她抬起手，想去拥抱他。
　　青年顺势弯下腰，让她将他抱在怀中。
　　她无比真切感觉着这个人的存在，有那么一瞬间，她突然有些理解谢长寂对这件事的偏爱。
　　因为温度是真实的，感觉是真实的，没有什么，能比这根让人清楚地感知到——
　　他属于我，他在我身边。
　　灵力一遍一遍冲刷着她的筋脉，等她从浴室梳洗完毕时，天也亮了。
　　她穿上绘了无数防御法阵的法衣，配上寻情，领着谢长寂从房间走出去，到达正殿，就看秦云裳、狐眠等人在等着她。
　　大家都休息得很好，看她走出来，秦云裳上下一打量，挑眉一笑：“有点样子。”
　　“走吧。”
　　花向晚提着剑，走在前方，众人跟在她身后，从正殿一路走出，来到广场。
　　六宗之人和合欢宫弟子早已等在广场，花向晚站在高处，低头看着合欢宫招魂幡在广场长道上一路往宫门蔓延。
　　招魂幡引路召唤，广场上弟子密密麻麻，花向晚出来后，所有弟子一起跪下，高呼出声：“见过少宫主！”
　　花向晚没说话，今日算不上个好天气，看上去似有阴雨。
　　花向晚仰头看着天空，随后，又转头看向众人。
　　合欢宫许多年已经不曾有过这样的盛景，她想了想，从腰上取剑，反手剑尖指地，抵在额间。
　　“天道大吉，庇佑众生，阴阳合欢神在上，合欢宫，万世千秋！”
　　说罢，长剑脱手而出，一剑携风破云，狂风大作，晨雾尽驱！
　　等风停云止，长剑折回，阳光洒满天地，弟子愣愣看着天空。
　　片刻后，灵北率先跪下，高呼出声：“阴阳合欢神在上，合欢宫，万世千秋！”
　　灵北出声后，弟子随即跟随，声如浪潮。
　　狐眠等人仰头看着蓝天，目光微涩，灵南有些好奇，跪在地上扯了扯灵北的袖子，小声开口：“少主这是做什么啊？”
　　“祈福。”
　　灵北沙哑出声，灵南茫然，灵北解释着：“合欢宫战前若非晴日，需由领战之人驱云逐雾祈福。”
　　但是，合欢宫，已经两百年未曾一战了。
　　灵南听着这话，愣愣抬头，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合欢宫曾经有过的盛景。
　　花向晚看着招魂幡在阳光似如指引，她抬手一挥，冷静出声：“启程吧。”
　　“是。”
　　得了她的话，狐眠立刻领着薛子丹下去，将弟子分配好，领上灵舟。
　　灵舟是清乐宫和六宗支援过来，花向晚看着弟子上了灵舟，转头看了一眼谢长寂，笑了笑：“走吧？”
　　“嗯。”
　　“是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
　　花向晚看谢长寂一直在打量周边，有些好笑，谢长寂倒也不避讳，点头道：“是。”
　　他在天剑宗这些年，从来没主动进攻过什么宗门。
　　花向晚想想，有些好奇：“什么感觉？”
　　谢长寂认真思索片刻，只道：“有些热闹。”
　　花向晚“噗嗤”笑出声来，拉过他：“那走吧，我们去看更热闹的。”


第81章 
　　说着, 花向晚看弟子都上了灵舟，灵舟从地面升腾而起，她放开谢长寂, 抬手一召, 御剑而出。
　　秦云裳谢长寂紧随其后，领着灵舟往鸣鸾宫方向疾行而去。
　　行船一日，花向晚便带着弟子到了鸣鸾宫上方，远远看去，就见鸣鸾宫自己已经乱成一片, 弟子四处逃散，山门根本无人镇守, 只有鸣鸾宫的护山大阵尚还开着，维系着这个万年大宗残存的尊严。
　　秦云裳逃出宫外这些时日, 鸣鸾宫的人逃的逃, 杀的杀，秦云衣一连吞噬两位渡劫修士，将鸣鸾宫搞得一团乱, 明显是已经放弃了鸣鸾宫，只做最后垂死挣扎。
　　灵舟靠近鸣鸾宫，便放慢了速度, 等到护山大阵前，队伍彻底停下。
　　灵北打量一圈，回头看向花向晚, 恭敬道：“少主, 得先破开护山大阵。”
　　听到这话, 谢长寂正准备动作, 便被花向晚按住手。
　　“我来。”
　　她出声, 所有人看向她，就看她御剑到高处，高呼了一声：“秦云衣，出来！”
　　鸣鸾宫没有回应，听到她的声音，地面的人惊慌抬头，随后慌忙往外跑去。
　　花向晚见秦云衣不应声，便干脆拔出剑来。
　　寻情握在她手中，周边灵气涌来，花向晚缓慢扬剑，随后重重一劈，大喝出声：“秦云衣，出来！”
　　这一剑带着如雷霆一般的剑光狠狠撞在结界之上，一瞬之间，地动山摇，结界产生裂缝。
　　一剑就劈裂了护山大阵，众人看着这实力，心思各异。
　　合欢宫欣喜非常，鸣鸾宫满是惧怕，而其余观战之人，则又惧又敬，不由得退远了些。
　　一道重剑劈过，随后就看花向晚长剑飞快砸下，每一次都产生强烈的撞击，整个宫殿为之震颤。
　　裂纹如蛛网一般在结界上弥漫，直到最后，花向晚最后一剑！
　　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光亮冲天而起，随后护山大阵如琉璃一般瞬间碎裂开去。
　　护山大阵碎开，灵舟上的弟子立刻飞落而下，花向晚回头看了一眼秦云裳，按计划吩咐：“你去后山堵人，免得跑了。”
　　“行。”
　　秦云裳得话，带了一群弟子往后山过去，灵北灵南则领着人从前山往上进攻。
　　说是进攻，其实根本没遇到什么抵抗，一行人冲上高处，灵南灵北开道，花向晚谢长寂走在身后，看着鸣鸾宫的弟子或杀或降，他们神色平稳，直奔大殿。
　　跨过台阶，花向晚吩咐灵南灵北处理外面残余抵抗的弟子，领着谢长寂往里走去。
　　穿过香火已灭的青铜鼎炉，走进大门，刚入大殿，就闻到浓烈的血腥味。
　　两人停住步子，花向晚抬头，便看见大殿密密麻麻写满了符文，而这些符文都是鲜血所绘，看上去极为阴邪。
　　“你来了。”
　　秦云衣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花向晚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大殿正前方，神龛之下，端坐着一个女子。
　　她和平日一样，一身素衣，头发用一根玉兰发簪高束，不染人间烟火的面容上，带着一种悲悯众生的慈悲之气。
　　只是一双眼睛冰冷如兽，与她的面容格格不入。
　　她双膝上横着一把玉剑，目光平稳：“等你许久了。”
　　“等我，那不早点应我？”
　　确认法阵作用后，花向晚从容提步，笑着走进大殿。
　　谢长寂看了一眼这些符文，也跟着走了进去。
　　一入殿，两个人仿佛就进入了两个空间，明明是一模一样的大殿，所看到的人却截然不同。
　　花向晚眼前，是一身素衣坐在神龛之下的秦云衣。
　　谢长寂面前，却是身着蓝色华衫，面带黄金面具，盘腿在供桌之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放在膝头，仿占据了原本神龛位置的碧血神君。
　　“你找我。”
　　谢长寂盯着对方，冷淡开口。
　　碧血神君微微一笑，他摇了摇抬起的食指，否认：“非也，只是受人所托，请上君到此，饮水酒一杯。”
　　说着，碧血神君手上出现一个青铜酒杯，抬手朝着谢长寂一掷，酒杯高速旋转，谢长寂背后凭空出现一把光剑，将酒杯猛地劈成两半。
　　酒杯落到地面，碧血神君微微侧头：“你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了？”
　　“一具傀儡，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好罢。”
　　碧血神君叹了口气：“看来，要留下上君，只能用点非常手段了。”
　　说着，他抬手指尖燃起一道冰蓝色符文，大殿内用血绘成的符文当即动了起来，仿佛是有生命一般，游动在符纸之上。
　　“去！”
　　碧血神君一声低喝，冰蓝色符文从他指尖脱出，飞跃半空炸开落入四面八方符文之上，随后谢长寂便感觉周边震动起来。
　　地面突然变化，波纹荡漾，瞬间成为一片海域，谢长寂神色不动，提剑立于海面。
　　“我把定离海给你搬过来了。”
　　碧血神君声音带笑：“上君，从未与水族一战过吧？”
　　说着，海水之下，水蛇自四面八方急蹿而来，谢长寂周身一凛，海面化作层层冰霜，水蛇从海水之中一跃而出，谢长寂一剑带着冰雪之意横扫而去。
　　水蛇在冰霜中瞬间结冰，然而停顿不过片刻，冰蛇猛地炸开，四散开去，变作朵朵冰莲，直袭向谢长寂！
　　谢长寂横剑一转，冰莲爆开，海面升腾而起，一只手从海水之探出，一把拽住谢长寂的脚踝，拖着他就往下拽，似乎要将他拉入深海。
　　谢长寂一剑劈开对方手腕，蓝色血液飞溅而出，随后就听周边无数尖锐叫声破空而来，一条条鲛人张开利爪，从海水之下一跃而出，疯狂袭向他！
　　鲛人尖牙利爪，下半身鱼鳞是天然的防护，在水中便是霸主。
　　谢长寂脚下蓝色法阵亮起，被无数鲛人围在中间，隔着这些鲛人，看向不远处高台之上青年，对方有如看戏一般，打量着他：“怎么，上君就这点能耐？”
　　“你是鲛人？”
　　谢长寂冰冷出声，碧血神君撑着下巴，盯着他：“我是不是鲛人，这没什么关系。但这个法阵中的敌人，可不是凭空出现。”
　　谢长寂并不言语，他只守不攻，由着鲛人一只一只扑向他。
　　不远处，鲛人歌声遥遥传来，他眼前开始出现一些画面。
　　他第一次见到沈逸尘，花向晚高兴冲过去，拉着他转身给他介绍：“谢长寂，这是我的好友，沈逸尘。”
　　沈逸尘和花向晚走在阡陌小道，走在灯火长街；
　　他们成婚当日，沈逸尘就坐在客席，他看着花向晚的眼神，克制又隐忍……
　　而后是温少清的话，是幻境之中花向晚哭诉的过往，是他们云雨之时，她都不曾放下那颗碧海珠。
　　鲛人歌声影响人的心智，他一面斩杀着不断扑上来的鲛人，看着他们编织给他影响他心神的画面，同时不停探寻着灵力来源。
　　就算是傀儡，也不可能和本体彻底切断联系，只是对于高手而言，这种联系会变得极其微弱，让人难以察觉。
　　他必须在纷杂的环境中，捕捉到那一点点微弱的灵力波动。
　　鲛人一直在扰乱他的心神，他扫了一眼周边，干脆一剑震开周边，将剑向上扔入空中，手中捻起剑诀，放在胸口。
　　问心剑高悬他颅定之上，随着他诵念出声，金色符文落下在他周身，将他周身团团围住，随后符文往外流出，便化作光剑，一道道光剑朝着周边斩杀而去。
　　一时之间，光剑鲛人厮杀在一起，海面惊叫四起，化作一片鲜红。
　　谢长寂闭上眼睛，在无数画面中，仔细分辨着周边所有灵气流动。
　　在哪里？
　　他努力寻找着。
　　杀一个傀儡没有价值，他要找到，碧血神君的本体——在哪里？
　　*** ***
　　谢长寂踏入大殿便消失在眼前，花向晚并不意外。
　　这个空间隔绝的阵法，她在门口便已经看清楚，只是来人是谁她很清楚，也就，并不担心。
　　她走进大殿，看着端坐在前方的秦云衣，抬手放在剑上，声音中带了几分不解：“我以为，你要么跑，要么带着鸣鸾宫和我玉石俱焚，没想到不等我过来，你自己就把鸣鸾宫毁了。”
　　“跑，能跑到哪里去？”
　　秦云衣面露嘲讽：“难道要我一辈子像个乌龟一样缩头缩脑活着？”
　　“那至少也该给自己宗门留条后路。”
　　“那他们给我留了吗？”
　　秦云衣微微提声：“玉石俱焚？怕到时候，只要情况不对，第一个对我捅刀的，就是他们。倒还不如将他们修为都供奉给我，免得便宜了你们。”
　　花向晚没说话，她看着面前女子。
　　好久，她略有遗憾：“我记得你当年不是这样。”
　　“我当年什么样？”
　　秦云衣语气冷淡，似乎并不关心当年自己在花向晚眼中的角色。
　　花向晚想了想，只道：“当年，你是一心学剑的。”
　　“不错，我一心学剑。”
　　听到这话，秦云衣笑起来：“我比你更坚定，比你更努力，可结果呢？你永远压我一头。我不眠不休参悟，你可以轻松顿悟；我废寝忘食练习，你却可以一遍就学会其他人的剑法。我费尽心机爬上元婴，你却已经轻轻松松高登化神！凭什么？”
　　秦云衣扶着供桌站起来，盯着花向晚：“你凭什么可以这么轻而易举就过上别人梦寐以求的人生？就因为天赋？因为你聪明？这不公平！”
　　“的确，”花向晚赞同，只道，“所以，我不就摔下来了么？”
　　“那是我争的结果。”秦云衣笑起来，面上带了几分癫狂，“既然努力追不上你，那我就走捷径。你走天道的捷径，我走我自己的捷径，若我还像当年一心修剑，我怎么能见到你像狗一样卑躬屈膝讨好众人的日子？”
　　“你喜欢看这个？”
　　花向晚无奈，秦云衣盯着她：“喜欢，喜欢得很。可我更喜欢另一件事——”
　　说着，秦云衣抬起手来，慢慢拔剑。
　　看见她拔剑，花向晚便自觉握在寻情之上。
　　“赢你！”


第82章 
　　说罢, 白衣瞬间消失，等再出现时，便已经是由上而下, 猛地砸了下去。
　　花向晚早有准备, 在她一剑轰下瞬间，猛地拔剑，直直迎上秦云衣的剑，不退分毫冲撞在一起！
　　两人剑意走的都是至刚至强的路子，两把剑砍杀在一起, 灵力磅礴震开，不带半点退让。
　　周边地动山摇, 普通修士根本不敢停留，纷纷逃远开去。
　　渡劫期修士拼尽全力一战, 对于周边生灵那就是灭顶之灾。
　　秦云衣一面挥砍着自己的剑, 一面让脚下黑色悄无声息朝着花向晚涌去。
　　感受到秦云衣的“领域”往她面前延伸，她立刻警觉。
　　渡劫期的交战与其他境界最大不同，便在于每一个渡劫期, 都能熟练掌握空间运用的法则。
　　每个渡劫期都会拥有一个“领域”，若是将对方拖入自己领域之中，那就对方等于进入了自己绝对控制的空间, 任由空间主人宰割。
　　所以没有任何一个渡劫期会轻易被人带入他人领域，同样也没有一个渡劫期，不期望将对方拉入自己领域。
　　察觉秦云衣领域侵蚀而来, 花向晚毫不犹豫, 也将自己领域放到极致, 同秦云衣领域撞在一起。
　　“其实你说得没错, 我本来可以走。”
　　秦云衣的剑和她的剑砍在一起, 灵力一阵阵爆开，震得花向晚肺腑生疼。
　　花向晚捏紧剑，感觉每一次冲撞都是一次剧烈的撞击。
　　她观察着对方的神情，对方明显也并不好受，可是她似乎将这些疼痛都转化成了某种动力，想和她不死不休。
　　“可这一战我等太久了。”
　　秦云衣剑上红光暴涨，花向晚察觉剑上掠过的火焰之气，朝着远处急急一掠！
　　然而对方动作极快，已经是完全来不及躲闪，火焰所带着的剑气便朝着她迎面扑来，她剑上法阵大开，和火焰对轰在一起，然而对方灵力明显强过于她，她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随后就看秦云衣第二剑回转而下。
　　她抬剑硬硬接下，两人灵力暴涨开来。
　　灵力往两边震去，摧枯拉朽。
　　整个鸣鸾宫在狂风之中犹如草屋一般被吹裂炸开。
　　巨石四散，划破对峙两人的皮肤。两人争抢着周边灵气，花向晚虎口血液滴落在地面，秦云衣逼近她：“不是说你天赋绝伦，和我云泥之别吗？那就看看，你我是不是真的相隔天阙。把魊灵给我放出来！”
　　话音刚落，秦云衣灵力再次往上提升，一剑狠狠挥来：“难道我还不配让你放出魊灵一战？！”
　　这一剑袭来，三昧真火铺天盖地，犹如云卷浪涌。
　　花向晚看见火云迎面而来，瞬间睁大了眼——这是程望秀的独门绝技火云刀，以及她大师兄萧闻风的三昧真火。
　　秦云衣修的混沌大法，就是能在吞噬对方修为之后，消化对方的功法为己用。
　　此刻亮出程望秀和萧闻风的绝技，不仅是为了炫技，更重要的是，她在激怒她，羞辱她。
　　花向晚看着满天扑来的火焰卷云，一剑一剑硬硬接着秦云衣的长剑。
　　程望秀的火云刀、萧闻风的三昧真火、琴吟雨的溺水三千……
　　秦云衣将他们的心法和自己的剑意相结合，一招一招展现在花向晚身前，花向晚红了眼，咬着牙关和她对轰在一起。
　　“报仇啊！”
　　她高喝出声：“你师兄师姐都是我杀的，来啊！”
　　“杀个人而已，”花向晚知道她是在激怒自己，咬牙冷笑，“秦风烈冥惑不也是我杀的？你鸣鸾宫我手都不动就灭了，你又比我好多少？”
　　听得这话，秦云衣牙关轻颤，一时之间，灵力暴涨：“给我去死！”
　　说着，她剑猛地加快，根本不给人半点喘息时间，可速度并没有影响她的力道，每一剑都如崩山而下，带着一股要将花向晚寻情斩断的气势。
　　她靠混沌大法参悟了许多剑意，多而不精，但却十分繁杂。
　　花向晚则是从年少到如今两百年云游四方后自己领悟多家剑意，再与合欢宫的传承相结合，相对来说简单许多。
　　两人剑剑相交，没有任何一个人让步半分，秦云衣一剑削过她发髻，她一剑由上到下砍到她左手。秦云衣一剑捅在她胸口，她就迎着秦云衣的剑过去砍向她脖颈！
　　她们一次次被对方打落滚在地面，一次次又捂着伤口翻滚起来再战！
　　两百年恩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好似回到年少还在合欢宫学艺的时光，只是这一次，比当年任何一次都要拼尽全力，生死相赌。
　　花向晚和秦云衣打得如火如荼，谢长寂和碧血神君却僵持在了原地。
　　鲛人破不开谢长寂的剑阵，谢长寂也杀不尽鲛人。
　　碧血神君坐在高台，端详着剑阵之中的谢长寂，漫无目的轻敲着神台：“上君还不出剑吗？”
　　谢长寂不应声，碧血神君轻轻一叹：“真是可惜，常年听闻问心剑最后一剑毁天灭地，今日却无法见到，令人心生遗憾。如今上君不肯出剑，是不想出，还是不能出？”
　　谢长寂没有说话，他将周边所有灵气精细分散。
　　然而鲛人的歌声，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他，他们仿佛是刻意想让他回忆起什么，一遍一遍反复唤起有关于沈逸尘的过往细节，将他内心深处所有压抑着的情绪翻出来，让它们浮在水面上，□□而浅白展示给他。
　　“如果不能出剑，那必定是因为阿晚。为了阿晚，放弃飞升，离开死生之界，丢下最后一剑，沦为一个普通渡劫剑修，甚至不惜堕道弃宗，只为留在她身边，真是令人感动不已。可是，你付出这么多，当真没有什么想要的吗？”
　　碧血神君说着，谢长寂脚下水纹一圈一圈散开。
　　他眼前是一个个深夜，云雨交缠，色魂相授。
　　碧海珠摇晃不定，偶尔花向晚会睁开眼睛，痴痴看着他的脸，目光散漫没有焦距，仿佛是透过他，在看着什么。
　　黑气从他脚下一圈一圈缠绕而上，他甚至想起他和花向晚第一次相见。
　　对方目光落在他脸上，瞬间睁大了眼，惊讶错愕的神情。
　　“鲛人编织的，是你的内心，你若不害怕，便不会有所看到的幻境。”
　　冷汗从谢长寂额头落下，他在千万不同颜色的灵气中，终于区分出连在碧血神君身上那一缕。
　　“谢长寂。”
　　碧血神君似是暗示：“你怕花向晚，从未爱过你。”
　　找到了！
　　谢长寂猛地睁开眼睛，手上长剑灵力暴涨，朝着碧血神君一剑劈下！
　　提剑瞬间，千万光剑如雨自天上而来，浩浩荡荡落入定离海中，鲛人被光剑纷纷钉入海中，他身形快如鬼魅，瞬息出现在碧血神君面前。
　　碧血神君神色一凛，海水自四面八方呼啸而来，谢长寂周身灵力化作剑气轰向海水。
　　海水与剑气冲撞在一起，谢长寂剑尖直抵碧血神君胸口，碧血神君疾步一退，也就是这刹那，空间前后左右仿佛是出现了四个谢长寂，从不同角度刺向碧血神君。
　　这四个角度是碧血神君所有可能逃生方向，而这四个角度的剑意强度没有任何区别。
　　也就是说，这四剑并非分/身，亦非幻术，而是他不仅操纵了空间，还短暂破开时间限制，比对方更提前了瞬息，让未来的自己提前布局在对方必经之路上！
　　这样逆天之剑，惊得碧血神君微微睁眼，也就是这片刻，四把剑逐一刺入碧血神君身体之中，最后四个人合四为一，定在谢长寂刺入他身体的动作之上，碧血神君正要说什么，随即感觉这剑尖之上，一股贯彻神魂的剑意猛地爆开！
　　碧血神君魂魄从身体之中被剑意震出，剑也化作一道虚影，紧追着他的魂魄而去。
　　光剑破空急啸，魔宫之内，一个原本闭眼沉睡的青年猛地睁开眼睛。
　　然而已来不及，在他睁眼瞬间，一把光剑已轰开宫墙，直袭他面前，青年只来得及一掌击去，光剑却已至身前，穿过他的法光，猛地贯穿了他的身躯。
　　法光所带来的冲击隔着千里传到谢长寂的空间，谢长寂被法光猛地一震，便撞飞出去，碰在大殿结界之上，随即落入海水之中。
　　残留的鲛人闻道血腥之气，疯了一般扑上来，方才那一剑几乎消耗了他全部灵力，听见身后鲛人嘶吼之声，他眼神一冷，也不再用灵力，干脆回头长剑一挥，以剑意朝着鲛人砍杀过去。
　　谢长寂和鲛人厮杀的难舍难分，花向晚和秦云衣也纠缠在一起。
　　周边高山早就削成平地，生灵四散，灵气卷涌，秦云衣仿佛是完全不会疲惫一般，每一招都是竭尽全力。
　　“来！把魊灵放出来！”
　　她嘶吼着：“你休要看不起我，两百年前你看不起，如今你还看不起吗？！”
　　她高高一跃，剑尖引天雷而下，朝着花向晚狠狠劈下。
　　花向晚勉力一接，被她剑尖骤然爆开的灵力直接轰飞，秦云衣随即提剑又至，眼看着那一剑就要斩到花向晚头顶，花向晚避无可避，这时花向晚不顾一切，往前狠狠一扑，以最简单的姿势，猛地将剑刺向对方腹间。
　　秦云衣见得剑来，全然不退，花向晚也没有半点退缩，直到最后一刻，花向晚的剑狠狠撞入秦云衣身躯，抱着她撞到身后仅存的土丘之上，而与此同时，秦云衣双手持着剑柄，从上往下，从花向晚身后猛地贯穿她的胸膛。
　　疼痛从两人身体中传来，两人都喘息着，仍由鲜血从剑柄滴落在地面。
　　“我……”秦云衣沙哑出声，“赢了。”
　　她看着因为无力抱着她的腰半跪在身前的花向晚，看着自己的剑尖插在她的脊背上，十六岁那年和花向晚交手，在众人面前被狠狠击垮那一刻的耻辱感终于消散开去。
　　她伸出染血的手，颤抖着想要抚向花向晚头顶：“我终于……为冥惑……为父亲……”
　　“你忘了。”
　　花向晚喘息着，微微抬头，仰头看她：“我，还是个法修。”
　　听到这话瞬间，秦云衣猛地睁大眼睛，也就是那一刹，以秦云衣脚下为中心，周边十方亮起十个法阵，法阵光芒冲天而起，每个光柱之中，都站着一个花向晚，一手持剑，一手拇指与无名指交扣、食指中指相并，轻轻点在唇间。
　　诵咒之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光柱化作十条光龙，如同绳索一般朝着中心点上的秦云衣俯冲过去！
　　秦云衣当即想要挣脱，然而跪在她面前抱着她的花向晚却一瞬化作藤蔓，黏在地面法阵上，将她死死缠绕在原地。
　　“这两百年，让我学会了很多。”
　　花向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秦云衣四处找着声音来源，随后就看见花向晚提着剑的身影，慢慢出现在她面前。
　　她神色略显疲惫，周身是血，明显也是到了极限。
　　“花向晚！”
　　秦云衣见到她，挣扎着就要冲过去，然而光龙立刻咆哮着缠住秦云衣四肢，随后寻情从花向晚手上脱手而出，直接贯穿秦云衣的金丹！
　　秦云衣瞳孔急缩，她清晰感知到金丹碎裂炸开。
　　疼痛还未蔓延全身，不等她反应，光龙便紧跟着钻入她身躯之中，配合着寻情，冲入识海，绞上元婴，瞬间将元婴绞碎成块。
　　元婴寸寸碎裂，这对修士是极致的折磨，秦云衣终于痛呼出声：“花向晚！”
　　“不经地狱，不识人间。”
　　花向晚看着秦云衣，神色不变：“天道公平得很。”
　　说着，寻情剑破开秦云衣金丹，剑锋彻底没入她的身躯，贯穿之后，又折转回锋。
　　就在剑尖再次袭向秦云衣胸口刹那，头上玉兰发簪猛地亮起。
　　一道属于冥惑的气息从玉兰发簪上爆开，朝着花向晚便急袭而来。
　　花向晚立刻后退，眼看着黑气就要贯穿她身体，前方空气突然震动，随后一袭白衣染血，倏地出现在她面前，对着冥惑冲来的方向便是一剑狠狠挥下。
　　毫无灵力、仅是剑意的剑气和冥惑最后一道法光撞在一起，震得地面一阵颤动。
　　花向晚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来人。
　　“谢长寂？”
　　谢长寂没有应声，他握着剑的手微微发颤，似乎也是刚刚经历完一场恶战。
　　花向晚很快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一把扶住谢长寂。
　　短暂震动之后，周边安静下来，空气中只留着谢长寂微微喘息的声音，随后就听见玉器裂纹之声。
　　那声音很小，但是对于三位修士来说，却十分清晰。
　　片刻后，秦云衣头上玉兰发簪碎裂开去，坠落至地。
　　秦云衣愣愣看着地面碎片，似是觉得不可思议。
　　三人静默着，好久，花向晚才听秦云衣喃喃：“冥惑？”
　　说着，她颤抖着伸出手，触碰上地面玉兰发簪。
　　花向晚看着秦云衣的神态，确认她如今金丹元婴都废了之后，舒了口气，转头看向谢长寂：“你没事吧？”
　　谢长寂摇摇头，他上下打量了花向晚一圈，花向晚立刻道：“都是外伤，打坐休息一下就好。”
　　听到这话，谢长寂才放心点头，只道：“我找到魔主本体了，就在魔宫。”
　　听到这话，花向晚一愣，谢长寂抬眼看她，语气平淡：“我刚才重伤了他，剑阵应该会暂时困住他，你现在赶紧带人过去，让宫商角羽为你疗伤，然后找到他，斩草除根。”
　　宫商角羽都是顶尖乐修，修复灵力损耗再快不过。
　　“你……”
　　“要快。”
　　谢长寂见她犹豫，抬眼看她，立刻催促：“这里我帮你看着，还有灵南灵北，处理完我马上过来，你立刻动身。”
　　听到这话，花向晚神色稍定，知道他安排得最为妥当，点了点头道：“好，我这就过去。”
　　说着，周边传来人声，灵南大呼出声：“少主！”
　　听到声音，两人一起看向周边，就见灵南灵北正带着人小跑上来。
　　弟子将所有人秦云衣团团围住，而秦云衣也根本不反抗，她只是呆呆坐在地面，有些想不明白。
　　花向晚看了一眼周边，心中隐隐不安，但想着魔宫还有那么多人在等着，而且谢长寂重伤困住了魔主本体……
　　这机会可不容易。
　　她也没有多犹豫，转头吩咐两人：“照顾好少君，把秦云衣押入地牢，我先去魔宫。”
　　“是。”
　　灵北恭敬开口。
　　花向晚立刻联系上狐眠，开了传送阵，便从鸣鸾宫离开。
　　等花向晚消失在原地，谢长寂才回头看向秦云衣。
　　她好像是失了魂，只低着头，努力想把碎了的玉簪拼在一起。
　　谢长寂看了片刻，平淡道：“带走吧。”
　　说完，他提着剑转身，然而走了没两步，他就听身后人开口：“你说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谢长寂顿住步子，秦云衣低喃：“我没什么好给他的，他都死了，还护着我做什么？”
　　谢长寂没说话，他很少理解别人的情绪，可这一次，他却破天荒有些明白冥惑。
　　因他体验过。
　　他想了想，平静开口：“他护着你，不需要你给什么。”
　　“无所求吗？”
　　秦云衣笑起来：“真傻。堕道叛宗，就为了个女人，”秦云衣说着，扭头看向谢长寂，眼里带了水汽，“这个女人还不爱他，太傻了。”
　　谢长寂不说话，他听着秦云衣的话，感觉她意有所指。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方才在定离海中碧血神君的质问，和鲛人影响他心神让他看到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此刻神智应当是受到影响，应当离开，可他直觉她会说什么、做什么，于是静默不动。
　　秦云衣撑着自己站起来，走到谢长寂面前。
　　她盯着谢长寂，目光里带了怜悯：“上君，见过冰河之下那个人的脸吗？”
　　谢长寂没说话，他抬眼，秦云衣看着他的神色，便笑起来：“若是没见过，回去看看。”
　　“我知道他是谁。”
　　谢长寂冷静开口，秦云衣看着他，只道：“是吗？”说着，秦云衣笑起来，“那很快他就回来了，你也就该走了。”
　　听到这话，谢长寂抬眼，目光冰冷。
　　“记住我的话，”秦云衣慢慢退开，“赝品就是赝品，上君，做好准备。”
　　说完，秦云衣猛地一掌击在地面。
　　一瞬之间，地面无数触角探出插入秦云衣体内，巨大阵法轰然而出，谢长寂眼神一凛，毫不犹豫将所有人瞬间推离法阵！
　　就在他将所有人推出法阵片刻，黑气呼啸着朝着他疾冲而去，钻入他的身体。
　　谢长寂神色冷漠，他感觉黑气灌入他的筋脉，他死死盯着前方秦云衣。
　　秦云衣看着被黑气笼罩的谢长寂，整个人被触角快速抽干。
　　“告诉花向晚——”
　　她大笑起来：“我没输。”
　　“她杀我父，我杀她母。她灭鸣鸾宫，我毁合欢宫。她欲救天下人，我便害天下人。她毁我冥惑，谢长寂——”
　　秦云衣整个人化作一具干尸，死死盯着谢长寂。
　　她脑海中回荡的是碧血神君的话。
　　“这个法阵到底什么用？”
　　“没什么用，只是为了让他彻彻底底堕道而已。”
　　“他堕道又怎样？”
　　“谢长寂堕道，”碧血神君笑起来，“那，不就如你所愿了吗？”
　　说着，青年靠近她，覆在她耳边：“让他去看冰河之下那个人，告诉他，赝品就是赝品，让他等沈逸尘回来。”
　　“沈逸尘回来，就不需要谢长寂了。”
　　如她所愿——
　　“我便要你，不得好死！”


第83章 
　　说着, 邪气朝着谢长寂一涌而上，问心剑察觉邪气，瞬间大亮, 剑身脱手而出，将周边邪气横扫一空。
　　谢长寂法身金光大绽，黑气一瞬从周身炸开, 问心剑旋剑而回, 落入他手中, 他反手持剑, 冰冷抬眼：“做梦。”
　　秦云衣仰头朝上，完全枯竭的身体如同石化一般，仅留一双眼睛，艰难移动眼珠，看向谢长寂。
　　旁边所有人冲上前来, 灵北一把扶住谢长寂, 慌道：“少君，你还好吧？”
　　“无妨，”谢长寂声音冷淡, “一些魊灵所带的邪气而已。”
　　“那……”
　　“问心剑乃魊灵天克, 于我无碍。”
　　说着，谢长寂推开灵北，走到秦云衣面前。
　　秦云衣生命已经走到尽头，她艰难喘息着。
　　谢长寂垂眸看她, 语气平淡：“真弱。”
　　听到这话, 秦云衣睁大眼, 她发出如兽类一般的低喝, 她的声带已经几乎无法使用, 连句子都说不出来。
　　观望着她的姿态，谢长寂抬手，两块血令从秦云衣身上浮起，落到谢长寂手中。
　　谢长寂没有触碰血令，他仿佛是看着什么脏东西，用水流包裹清晰，缓声道：“弱者便喜欢幻想，幻想有天道，或者第三人，替他完成心愿。可惜，这世上，从来没有所谓的第三人。”
　　说着，谢长寂将清洗好的血令递给灵北。
　　他转头看向秦云衣，低头盯着她的眼睛。
　　“花向晚会过得很好，而你，再如何诅咒，也已经注定在这里，这么丑陋死去。”
　　秦云衣看着对方平静双眸，一时有些不确定。
　　让他堕道？
　　她拼了命，想将这个人拉入淤泥，想让花向晚痛失所爱，想让这个人堕道成魔。
　　可他真的不是魔吗？
　　如果他是魔，那她做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花向晚还不是好好的？
　　甚至于，正是因为他是魔，花向晚才好好的？！
　　她一时有些混乱，而谢长寂看着她神色，慢慢起身。
　　打蛇七寸，他虽然很难真正理解什么情绪，可是他明白。
　　毁掉一个人，最简单不过。
　　他居高俯视看着她，最终只留下一句：“真丑。”
　　说完，他便提剑转身。
　　而在这句话出来之后，秦云衣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她惊慌尖叫，奋力挣扎。可她被黏在土里，与法阵黏在一起，她拼了命想撕开自己黏在地上的血肉，想逃离此处。
　　不，她不能如此丑陋，如此弱小。
　　她应当是西境最强的修士，她不该输，不能输，不……
　　血肉被她强行撕开，她的生命也随之枯竭，在一片“真丑”“恶心”“真弱啊”的声音中，她艰难伸出手，眼前慢慢黑下去。
　　不远处有一个少年，在泥泞里朝她一点点爬过来。
　　“主人……”
　　冥惑。
　　眼前一切如梦幻泡影，将她彻底淹没，她在黑暗中伸出手。
　　救救我。
　　带我走。
　　冥惑。
　　秦云衣的气息在身后消散，灵南看了一眼，有些担忧出声：“少君，少主要活的，这人死了没事儿吧……”
　　“无妨。”
　　谢长寂克制着体内流窜着的魊灵邪气，没有回头，径直往前。
　　“谢长寂！”
　　刚走两步，旁边便传来了秦云裳的声音，秦云裳喘息着，带着人小跑到谢长寂面前，环顾四周：“后山那边跑的人我都堵住了，什么情况？阿晚呢？”
　　“她去魔宫了，你同灵北灵南带着血令去找她。”
　　谢长寂平静吩咐。
　　秦云裳一愣：“我和灵北灵南？那你呢？”
　　“我身上为邪气所侵，”谢长寂神色带了几分疲惫，“过去也是拖累，你们先去吧。”
　　“哦。”
　　听到这话，秦云裳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又多嘴询问两句：“那你身上的邪气……”
　　“问心剑乃魊灵天克，”谢长寂耐心解释，“我无碍。”
　　“那就好。”
　　秦云裳放下心来：“那我们陪阿晚先过去，你自己回去没问题吧？”
　　“嗯。”
　　说着，谢长寂便已经破开空间，整个人消失在众人面前。
　　灵南看着这场景，想了想，转头看向秦云裳：“秦二少主，我觉得咱们操心自己比较实际些。”
　　秦云裳被这么一说，轻咳了一声：“我这不是寒暄吗？走吧，阿晚还在魔宫等着我们呢。”
　　秦云裳抬手御剑，领着灵北灵南等人起身朝着魔宫赶去。
　　这时魔宫已经乱成一片，花向晚闭着眼睛在法阵中调息，宫商角羽配合着用乐声为她修复灵力。
　　没了片刻，狐眠便赶了回来，擦了一把脸上血，向花向晚汇报：“阿晚，宫门破开了。”
　　花向晚应了一声，感觉身体中灵力基本恢复，伤口大多痊愈，她才慢慢睁开眼睛。
　　薛子丹走到她旁边，低声道：“感应到了吗？”
　　“嗯。”
　　花向晚站起身来，提着剑往前：“走吧。”
　　说着，她便领着人往魔宫内宫走去。
　　狐眠在前面领着人开道，她走过厮杀的长廊，一路往前。
　　等走到内院，老远所有人便感知到问心剑的剑意，一道光剑高悬于内院屋顶，从光剑剑尖落下一道透明结界，将内院包裹在其中放，似是一道封印，将上古恶兽困在此处。
　　花向晚停住步子，跟在她身后薛子丹转过头来，疑惑出声：“阿晚？”
　　“我一个人进去。”
　　花向晚出声，众人都有些诧异，狐眠皱起眉头：“你一个人去，怕是……”
　　“无妨。”
　　花向晚提步往前，踏入结界之中：“他已经差不多了。”
　　听得这话，薛子丹目光微暗，他拉住还想阻拦花向晚的狐眠，低声道：“让她去吧。”
　　花向晚走进结界，结界外没看出来，一入结界，便见乌云蔽日，草木枯竭，乌鸦桀桀停在枝头，看上去一片荒凉。
　　在这近乎于鬼寂的环境之下，青年身着蓝衣华衫，面带黄金面具，正在窗边书桌上，低头认真绘制什么。
　　花向晚走到窗边，转头看去，发现青年正在画一幅神像。
　　阴阳合欢神在他笔下相拥合二为一，神像之下，是定离海波光粼粼，无数鲛人仰头看着神明，神色中全是期望。
　　邪魔撕破天际，神明合眼不知。
　　整个画面都是阴暗底色，看上去十分诡异。
　　花向晚静静看着画作，没有出声，青年一滴血从胸口落下来，滴落在画上合欢神女相的部分。
　　青年动作一顿，随后有些无奈：“怎么脏了呢？”
　　“都这个时候了，”花向晚目光上行到青年脸上，“魔主还有心情作画？”
　　“这时候？”碧血神君想了想，“什么时候？”
　　“死到临头的时候。”
　　花向晚提醒。
　　碧血神君轻笑了一声，他想了想，放下笔来，温和道：“进来坐吧。”
　　说着，碧血神君转身走向屋中，花向晚从窗台撑着自己往里一跃，跟着碧血神君走进屋中。
　　碧血神君领着她走到茶桌边上，茶桌上已经备好茶具，碧血神君招呼她：“坐。”
　　花向晚听着他的话，走到桌前，从容落座，碧血神君跪坐在她对面，声音平稳：“我本来以为，你来了，与我应当刀剑相向，不留半点情面。”
　　“谢长寂这一剑够了。”
　　花向晚开口，看着他煮茶：“我等最后送你一程就好。”
　　“想怎么送？”
　　“魔主有什么想知道，我可以答。同样，有几个问题，也请魔主为我解惑。”
　　碧血神君不言，片刻后，他抬眼：“一壶茶的时间。”他竖起一根手指，“我可以允你。”
　　说着，碧血神君将水放上火炉。
　　花向晚看向火炉，火焰在小炉下忽明忽灭，碧血神君声音传来：“有什么要问，你问吧？”
　　“两百年前，连同异界打开死生之界的修真界内应，是不是你？”
　　花向晚听他询问，转过头来，看向对方。
　　碧血神君笑起来，毫不遮掩：“自然是。”
　　“是你打开死生之界，放出魊灵，杀了谢云亭，在我和谢云亭封印魊灵之时，协助魊灵一分为二逃出？”
　　“是。”
　　“一半魊灵堕入灵虚秘境，另一半魊灵在你这里？”
　　“不错。”
　　“为什么？”
　　花向晚盯着他：“你已经是西境最强之人，你有什么执念，需要魊灵来帮你完成？”
　　听到这话，碧血神君转过头去，看向窗外萧瑟的庭院，他看了一会儿，想了想，只问：“花少主觉得，这世上万事万物，有高低贵贱之分吗？”
　　没想到碧血神君会突然问这个问题，花向晚一愣，她迟疑片刻，只道：“我不知道。”
　　“为何说不知道呢？”
　　“若有高低贵贱，我于心不忍。”花向晚实话实说，跟着他一起看向窗外，“可若说无高低贵贱之分，人食牛羊，羊嚼青草，又怎么不是高低贵贱？”
　　“万年前，阴阳合欢神创西境，”水壶开始有声音出现，碧血神君声音平和，“血脉为山河，双眼化海域，万物生灵皆孕育神明，创世初始，便定下规则，环环相生，生生不息。可这世上，偏生就有了人，人自封万灵之首，从人身上，又诞生了修士。”
　　花向晚听着，看碧血神君脸上带笑：“修士高贵，以天地灵气供养，一个修士所需的资源，乃为一个生灵的千万倍不止。贪婪无尽，便肆意作践，你看看你的父亲，澜庭真君，当年西赶魔兽，东平定离海，与你母亲创下合欢宫伟业，手上杀孽累累，却还能蒙天道恩宠，有飞升之机。”
　　“你认识我父母？”
　　花向晚皱眉，碧血神君轻笑：“我毕竟活了这么多年，西境该见的都见过。”
　　“你到底是什么人？”花向晚盯着他，“五百年前你突然出现，说是散修，一人血战三宫九宗，屠十六位渡劫修士，登顶魔主宝座，西境什么时候有你这号人物？”
　　碧血神君没有回答，他微微笑着：“我还没说完呢，你说，如你父母、你我、还有谢长寂——我们这些修士，有活着的必要吗？我们若是不复存在，”碧血神君笑起来，“这世上，岂不更干净？”
　　“所以你打开死生之界，就是想借魊灵之手，毁灭此世？”
　　花向晚明白他的意图，碧血神君摇头：“这不是毁灭，”他抬眼，说得认真，“这是新生。”
　　“死生之界那些邪魔，”花向晚嘲讽，“你以为又比修士好多少？”
　　“他们本是邪物，滋养到一个程度，天道便会出手。到时候，修士灭尽，邪物被天道诛灭，这世上，不就又好好的了吗？”
　　“那你又知道天道不会出手阻止修士？”
　　“我想，”碧血神君认真回答，“这便是天道，让我出生于此世的原因。”
　　花向晚一愣，她看着面前人，仿佛看着一个疯子。
　　碧血神君撑着下巴：“你想问的就这些？”
　　“那，”花向晚收起思绪，艰难开口，“那你当年，串通西境高层灭合欢宫，又留下我，是图什么？”
　　“你不是猜到了吗？”
　　茶壶中水沸腾着，尖叫起来，碧血神君看着她：“你母亲不让魊灵现世，一直阻碍着我，她很强，有她在，于我而言始终是心腹大患。当然，本来我只是想除掉你母亲而已，可是，我没想到，”碧血神君笑起来，“谢长寂会和你结契。”
　　听到这话，花向晚目光微动，她不由自主捏起拳头。
　　“封印魊灵之物，乃锁魂灯和问心剑，谢长寂乃问心剑传人，而你是锁魂灯的灯主，他和你结契，你和他任意一人，便能同时打开两者的封印。当年我拿到一半魊灵，但我无法使用，我需要你自愿和我换血，我才能打开两者的封印。刚好我也要杀你母亲，那便一道，把合欢宫给灭了好了。”
　　说着，碧血神君探过来，看着花向晚，嘴唇微勾：“合欢宫能保护你的人都死了，只留下你，要你一个人护合欢宫，你护得住吗？”
　　花向晚不说话，她眼眶微红，碧血神君肯定开口：“你护不住。”
　　“所以你唯一的办法就是求我。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对你提出要求，”碧血神君抬手，指在花向晚胸口，“你自毁金丹，自断筋脉，奉上一身血脉，我，替你保住合欢宫。”
　　听着这些话，往事蜂拥而来。
　　当年她怎么倒在血泊之中，怎么样醒来，怎样在醒来之后，清晰意识到，合欢宫会被彻底瓜分，剩余的弟子或许都活不下来。
　　魔主是她的唯一的机会，于是她跌跌撞撞去求他。
　　珠帘背后的青年笑得轻描淡写：“以你的资质，谁都不放心你活着，你让本座护住合欢宫，本座怎么护得住？”
　　“我可以自毁金丹，自断筋脉，以绝前程。”
　　花向晚跪在珠帘外，唇色泛白：“请魔主施以援手。”
　　“我帮你，我能得到什么？”
　　“魔主想要什么？”
　　对方没有说话，长久静默后，对方目光似乎透过珠帘，落在她脖颈的碧海珠之上。
　　他看了好久，才缓慢出声：“我要你的血。”
　　听到这话，花向晚一愣，青年漫不经心：“我要你自愿和我换血，与此交换，我可以帮你保住合欢宫，你愿意吗？”
　　她愿意吗？
　　她没得选。
　　她只能剖开心，和他换血，十年一次，一共两百年。
　　她静静看着面前带着黄金面具的青年，青年目光温和：“这就是你和谢长寂在一起的代价。如果你没有和他结契，合欢宫不会倾覆，你的师兄师姐，”碧血神君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认真，“皆因你和谢长寂而死。”
　　花向晚不说话，眼泪从她眼眶里滑落下来。
　　碧血神君继续：“你都猜到了，不是吗？”
　　“那么，”花向晚捏着拳头，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冷静着询问，“你已经和我换了血，应该可以解开魊灵，那你这两百年，为什么什么都没做？”
　　“我做了。”
　　碧血神君神色微冷：“我去了异界。”
　　听到这话，花向晚诧异抬眼，碧血神君神色冷淡：“和谢长寂厮杀了两百年，我本来是想带异界邪魔过来的。”
　　“可是你输了。”
　　花向晚听着，便知道了结果，她突然有些想笑，她盯着面前人，从未那么发自内心觉得，当年她做得对，谢长寂做得对。
　　她离开谢长寂，谢长寂修得问心剑最后一式，悄无声息阻止了这场浩劫。
　　她含着泪笑起来：“你输了，所以你哪怕拥有魊灵，却也什么都做不了，你惧怕谢长寂，你害怕问心剑最后一剑落到自己头上，你从死生之界像只狗一样跑回来，然后注定——”
　　花向晚凑到他面前：“死在我手里。”
　　碧血神君目光平淡，花向晚温和开口：“我想问的问完了，我为你解答一个问题吧。”
　　说着，她抬起手，放在他胸口：“知道你这些年，为什么修为越高，身体越差吗？”
　　碧血神君似乎已经知道全部，他出声：“是你。”
　　花向晚笑起来：“是我。”
　　“十年一次换血，毒素就在我血中，修为越高，中毒越深。我花了两百年，”花向晚看着他，“你和我，都无药可解。”
　　“是薛子丹的毒？”
　　碧血神君并不意外，他神色平淡：“他怎么做到的？”
　　听着这话，花向晚目光微动，片刻后，她回答：“用命。”
　　寻常的毒不可能作用在碧血神君这样的高手之上，最顶尖的毒药，必须付出最惨重的代价。
　　“两百年前，你就知道凶手是我？”
　　“我不是傻子。”
　　碧血神君没有多言，他看着她的眼睛，好久，他缓缓笑起来，目光带了几分温柔：“阿晚，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说着，他伸出手，放在她脸上：“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种哪怕全身骨头都碎尽，也要狠狠咬上对方一口那种狠劲。”
　　花向晚不说话，她的手一寸一寸破入他胸口，鲜血从他伤口流出，碧血神君仿佛没有任何感觉，继续说着：“我的确差一点就输了。”
　　“可惜，”他覆在花向晚耳边，“只是差一点。”
　　花向晚的手捏在他心脏上，她动作顿住。
　　“阿晚，”碧血神君提醒她，“回去看看谢长寂吧。”
　　“从他为你离开死生之界堕道那一刻起——”
　　碧血神君微笑着，脸上仿佛是瓷器一般有了裂纹：“你们注定输了。”
　　音落那刹，花向晚猛地捏爆他的心脏。
　　血肉飞溅在花向晚脸上，花向晚轻轻抬眼，牙关轻颤，目光却异常冷静。
　　“我的输赢，还轮不到你来定论。”


第84章 
　　花向晚身在魔宫时, 谢长寂已经早早回了合欢宫。
　　隔着千里追杀魔主那一剑耗了他近乎所有灵气，秦云衣最后的法阵虽然大部分邪气都被他斩杀，但还是有一部分进入了他的身体。
　　若是放在当年自然无事, 可如今他道心有瑕, 哪怕是这一部分邪气, 也容易干扰心智。
　　他匆匆赶回宫中，合欢宫大多数人都已出战，只有一些杂役弟子尚在维系宫内运转，他急急回到房间, 设下法阵，抬手一指，问心剑便悬在他身前。
　　光剑朝着他周身毫不犹豫斩杀而去, 他闭上眼, 将周身筋脉封死, 仍由问心剑意在他体内追杀着魊灵邪气。
　　光剑在筋脉四窜，这种疼痛寻常人根本难以忍受，然而他面色不动, 只平静念诵着清心咒, 以防止邪气侵蚀识海。
　　然而饶是如此，他脑海中还是不断响起秦云裳的声音：“上君，见过冰河之下那个人的脸吗？”
　　见过吗？
　　你见过沈逸尘的脸吗？
　　一个声音响在脑海, 不断催促着他：“去啊, 去冰河之下看看。”
　　“为什么他们总要你过去？”
　　“沈逸尘到底长什么模样？”
　　“你怕什么呢？”
　　周边似乎都空旷起来，邪魅桀桀笑着。
　　“是啊, 碧海珠取下来了, 她说她要活下来, 她都答应要陪着你, 要生个孩子，你怕什么呢？”
　　邪魔缠绕在他耳边。
　　“哦，因为你知道她又骗你，她又撒谎，她不肯告诉你胸口那块疤是怎么来的，也从来不告诉你她和魔主的关系。”
　　“她说着要和你有未来，又高兴你心里除了她还装着其他人。怎么可能呀？”
　　问心剑猛地将邪气斩开，然而邪气一分为二后，却越来越多。
　　到处都是它们的声音，反复质问着他：“她当年就被你放弃过，怎么可能不怨恨？怎么会因为你心里还有其他人、其他事高兴？就像你一样——你爱她，你想要她全心全意，她怎么就不想呢？”
　　“因为她骗你呀！”
　　另一个声音回答，无数声音笑起来。
　　“反正也不是骗你一次了，再多骗几次，又有何妨？”
　　“滚开！”
　　谢长寂猛地睁眼，金光从他法身震开，他抬手握剑，朝着周边猛地一轰，邪气瞬间散尽，他轻轻喘息着。
　　警惕看着周遭。
　　邪气仿佛是被他驱逐赶紧，然而没有片刻，一只手突然又抓住他的衣襟。
　　他低下头去，看见温少清的脸，他抓着他的袖子，仰头看着他。
　　“去啊。”
　　他脸上尽是嘲讽：“不是说不在乎死人吗？去看啊。”
　　“去啊。”
　　一只只手从地面伸出来，拉扯着他。
　　谢长寂静默看着周边，他知道，这不仅是魊灵的邪气，这是他的心魔。
　　心魔不斩，执念不消，道心不定，这些邪气便永远无法斩尽。
　　他放弃打坐，提剑起身，地面上的鬼手瞬间给他让道，他径直前行，一路来到后院冰河。
　　老远他就看见冰封的河面，隐约感觉似乎是有一个女子站在那里，她低着头，温柔注视着冰面。
　　他顿住步子，知道这是他出现了幻觉。
　　花向晚应该在魔宫，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对方似乎听见他的脚步声，抬起头来，静静看她。
　　她目光有些诧异，愣愣看着他的脸，那眼神，和当年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满是震惊。
　　他静默看着这个幻影，邪气从来不会无端生出幻觉，它必指引什么。
　　他提着剑走到河面，来到女子身旁，和对方一起低垂下眼眸，看着厚厚冰面下的人。
　　经年累月的冰面遮住了他的容貌，只能看出一个人影，他双手抱在胸前，似乎睡得极为安静。
　　“打开吧。”
　　旁边女子轻声开口，谢长寂转眸看她，女子察觉他目光，也转过头来。
　　“我等了许久了。”
　　“你在等什么？”
　　“我在等他。”
　　说着，女子伸手握住他的剑：“来，他就在下面。”
　　谢长寂不言，剑指在冰面，冰面有了裂纹。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瞬就有些心慌起来。他想退，可他身后是无数邪魔探头探脑，旁边女子紧紧抓着他的剑柄。
　　“你要后退，”女子笑起来，“我们就可以一直跟着你了。”
　　他不能退。
　　这世上所有令人恐惧之物，他必须将它一一斩除。
　　谢长寂微微用力，剑尖一点一点破开冰面。
　　裂缝越来越大，凝结在人脸上的冰一寸一寸碎开，融化。
　　邪魅缠绕着他，无数人在他身后探出头，看着冰面下越来越清晰的容貌。
　　他的眉眼，他的鼻尖，他的唇，他的轮廓……
　　他安静睡着，哪怕已经长眠，都带着一种与谢长寂既然不同的温和。
　　谢长寂愣愣看着冰面下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他与他的剑尖仅隔着薄薄一层冰层。
　　一瞬间，无数记忆翻涌而来，一个个提示仿佛早已预兆。
　　温少清临死前的叫嚣——
　　“你知道，她这么拼命，为了谁吗？哈哈哈哈哈哈，她不爱你！也不爱我！你永远得不到她！你为她死都得不到她！”
　　神女山上，神女山圣女最后的话语——
　　“玉生，我想明白了，杨塑，只是像你而已，他终究不是你。”
　　魔宫宴席上，碧血神君似是而非的挑拨——
　　“沈逸尘，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独属于花向晚的人，他没有立场，没有隔阂，从头到尾，从身到心，都独属于阿晚。”
　　还有秦云衣——
　　“很快他就回来了，你也就该走了。”
　　“赝品就是赝品。”
　　……
　　谢长寂手微微颤抖，他盯着面前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微微喘息起来。
　　什么是赝品？
　　谁是赝品？谁是谁的赝品？
　　姜蓉把杨塑当成玉生的替身，因为她不敢爱玉生，所以她以为自己爱杨塑。
　　那花向晚呢，她爱他吗？她当年，对他一见钟情，对他死缠烂打，为他费尽心血，跃下死生之界，为的，又真是他谢长寂吗？
　　疑惑一闪而过，也就是这一刹，冰河之下，那个沉睡百年的青年，猛地睁开眼睛。
　　邪气瞬间尖叫欢腾，仿佛找到一个突破口，瞬间涌入他的识海！
　　他反应不及，只觉识海一瞬被黑气侵入占领，无数声音叫嚣起来。
　　“她骗你的还少吗？”
　　“她要真心喜欢你，怎么会这么容易放下啊。你修问心剑，两百年都忘不了她，她却可以轻而易举忘了你，这是喜欢吗？”
　　“哪儿有什么一见钟情啊？不过就是看中这张脸罢了。”
　　不对！不对！
　　他摇了摇头，踉跄着退了一步，试图让自己思绪清醒一些。
　　沈逸尘是鲛人，他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容貌和性别，当年他认识花向晚时一直带着面具，他成年了吗？这张脸，到底是他自己的，还是他变的？
　　晚晚说过，当年她是真心，晚晚是真心喜欢谢长寂，她不会骗他。
　　碧血神君消耗他的灵力，秦云衣以身献祭试图让魊灵邪气腐蚀他，一步一步，就是为了让他被邪气所吞噬。
　　这些都是假话，都是他们做的局，他不能信。
　　他努力克制自己，想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周边笑声越来越大，仿佛是在嘲讽他的自欺欺人。
　　“你还想等回来问？那等呀。可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你真的只是个赝品呢？”
　　“你只是个赝品，所以她在沈逸尘死后明白了心意，才能这么从容离开，一别两百年，再见都不想相认。”
　　“你只是个赝品，所以无论你做什么，她都不会把你放在心上，不在意你，走在自己路上，从来没想过回头。她不告诉你她做什么，也从不给你信任。”
　　“住口！”
　　“她说喜欢你？她说为你活下来？她为你取下碧海珠？”
　　“骗你的！傻子，她就是想骗你，帮她成为魔主，帮她拿到血令，这样，她才能复活沈逸尘啊！”
　　“闭嘴！”
　　“沈逸尘回来，”所有声音笑起来，“就再也不需要谢长寂了。”
　　“你放弃了天道，放弃了宗门，放弃了一切，你把所有放在她身上，可她不要你啦。”
　　“滚！滚开！”
　　他克制不住自己，抬手一剑朝着旁边轰去。
　　然而邪气根本无法斩尽，反而越来越多。
　　“他马上要活过来，”
　　“杀了沈逸尘，”无数邪魔缠绕在他周边，探出半边身子，凑在他旁边，“你就彻彻底底得到她。”
　　这话出来，谢长寂一愣。
　　邪魔低头，覆在他耳边，低声引诱：“管他是赝品还是真心，他觊觎你的妻子，那就是罪。”
　　“她不是爱你吗？爱你，你杀了沈逸尘又如何？”
　　问心剑疯狂鸣响，谢长寂缓缓低头，看向冰面下的那个人。
　　对方隔着冰面，一模一样的面容，目光却异常平和，和他静静相望。
　　“杀了他！”
　　无数恶念缠绕而上，将他渐渐吞噬，黑气缠绕上问心剑，他猛地举剑，朝着冰面猛地劈了过去！
　　剑气从冰面上狠狠劈过，护在沈逸尘身边的法光骤然绽放，和剑气冲撞在一起，发出震天巨响。
　　察觉到法光上花向晚的气息，他越发疯狂，第二剑紧随而下！
　　冰面轰隆裂开，一声惊喝从他身后传来：“长寂！”
　　说着，拂尘猛地卷住他的剑刃，谢长寂长剑一绞，昆虚子慌忙抽走拂尘，朝着剑身击打而去，忙道：“长寂，停手！”
　　谢长寂并不言语，他一双通红的眼死死盯着他，疯了一般攻击着拦着他的人。
　　是昆虚子。
　　他认出来，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停不下手，他满心满眼就只有一件事。
　　杀了他，杀了沈逸尘。
　　他生了和他同样的脸，他就该死！
　　他的剑极快，黑气弥漫周身，哪怕是刚刚大战来过，灵力近竭，却也在剑意上死死压制着昆虚子。
　　昆虚子震惊看着面前像一头疯了的野兽一般的青年，心中大骇，明白这是他入魔最后一刻。
　　虽然不知道他现在要做什么，但他明白，一旦这件事做成，谢长寂也就彻底毁了。
　　他竭力阻止着谢长寂前进，周边冰面一块块碎裂，合欢宫弟子慌忙赶来，但渡劫修士斗法，他们根本不敢上前。
　　一块块巨大的冰面轰入水中，灵力却诡异从四面八方而来，涌入水下那个人。
　　光芒在对方身上柔和绽放，托着他从水下一点点浮出水面。
　　看见那个人从水中出来，谢长寂动作越快，朝着拦着他的昆虚子大喝出声：“让开！”
　　昆虚子察觉异相，心中惊疑不定，他下意识回头，在看见出水之人面容瞬间，他不由得一愣。
　　也就是那刹迟疑，谢长寂剑气猛地将他轰开，随后一跃而起，举剑朝着沈逸尘就劈了过去！
　　沉睡之人不动，只有鲛人歌声回荡在四周，眼见着谢长寂长剑就要到达沈逸尘颅顶，法光却在沈逸尘面前猛地爆开，谢长寂瞳孔紧缩，迅速疾退开去，却还是被法光轰在腹间，震飞到远处。
　　冰面瞬间重新凝结，花向晚身影出现在沈逸尘身前，谢长寂一口血呕出，抬手持剑插入冰面，剑因为冲击在冰面划过一道长痕，最终才勉强停下来。
　　他一手持剑，单膝跪在冰面上，唇角血迹未干，双眼血红，周身黑气萦绕。
　　花向晚被眼前景象惊住，呆呆看着面前死死盯着她的谢长寂，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谢长寂看着面前人，他看着她守在沈逸尘面前，对方被白光环绕，圣洁如神明。
　　他仿佛又回到年少只能跟在他们身后，遥遥看着他们两人走远时那刻的心境。
　　不——不止。
　　他眼前是床笫间摇晃的碧海珠，是她站在冰面低语的两百年，是他看不到的过去，是他拥有不了的未来。
　　凭什么？
　　凭什么说着爱他，却要守在另一个人面前伤他？
　　“让开。”
　　他握紧剑，盯着花向晚，嘶哑出声。
　　也就是这一刻，花向晚身后华光大亮，花向晚下意识回头，就看身后浮在半空的人，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和当年一样，温柔又明亮，像是秋月下的湖面，倒映着她惊诧的面容，带着一种莫名吸引人的深邃，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看着她，朝着她慢慢伸出手。
　　惶恐一瞬间涌上谢长寂的内心，他疯了一般往前冲去。
　　他不能让他带走她。
　　他不能让他活过来。
　　这一剑倾贯他周身全力，朝着花向晚沈逸尘方向狠狠劈去。
　　昆虚子见状慌忙抬手结印，昆虚子的法阵和花向晚的法阵同时亮起，花向晚将他的剑气拦在身后，昆虚子的法阵中生出的光藤死死拽住他，将他往后狠狠拖去。
　　他在法阵中看着沈逸尘将手轻轻放在花向晚头顶。
　　“阿晚，”沈逸尘温柔开口，“我回来了。”
　　一瞬之间，他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他仿佛是又回到在死生之界独身一人的两百年。
　　漫天冰雪和鲜血成了唯一的颜色，寒冷和疼痛成了唯一的感知。
　　恐惧将他彻底淹没，他用尽全力挣扎着往花向晚的方向冲去，嘶吼出声：“花向晚！！！”


第85章 
　　（上一章后半段有修改, 建议重看）
　　黑气和冰雪夹杂着扑向花向晚的方向，昆虚子大声提醒：“花少主！”
　　花向晚瞬间回头，磅礴灵力夹杂铺天盖地风雪迎面而来, 沈逸尘瞬间被灵力震飞, 花向晚近乎是本能性地打开法阵，才勉强挡住了眼前冲击而来的冰雪。
　　“来人！”花向晚根本什么都看不清，只急喝出声，“带沈公子先走。”
　　“阿晚！”
　　沈逸尘急急起身, 旁边人却冲过来，赶紧扶住他：“沈公子, 少主不会有事，我们先走吧。”
　　说着，旁人拖着沈逸尘, 往旁边足尖一点, 急奔而去。
　　就在沈逸尘从远走瞬间, 冰雪猛地爆开，巨大的冲击力猛地击碎花向晚的法阵，花向晚被灵力狠狠震开, 冲撞到树上。
　　她尚未反应, 便觉剑风急至, 寒冷的剑刃猛地抵在她脖颈前, 她一抬头, 就看见面前血红色的双眸。
　　他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周身都被鲜血浸染, 他似乎竭力克制着什么, 沙哑开口：“你为他杀我。”
　　“我没想杀你, ”花向晚咽下咽喉血气, 悄悄翻找出清心铃，不远处昆虚子朝她做了个手势，她便理解了昆虚子的意思，转眸看着谢长寂，只道，“我只是想救你。”
　　“你想和他走。”
　　“我不……”
　　花向晚刚想动弹，谢长寂猛地将她压在树上。
　　剑刃切入她的脖颈，鲜血流下来，花向晚不敢再动，谢长寂凑近她：“花向晚，”他看着她的眼神有些茫然，“晚晚，真的喜欢谢长寂吗？”
　　“你……”再一次听到这个问题，花向晚不解，她已经回答过很多遍，可他总在问同样的问题，“你为什么总在问过去？”
　　“除了过去，”谢长寂静静看着她，“我又还有什么呢？”
　　这话让花向晚一愣，谢长寂喃喃：“可你连过去都在骗我……你说喜欢，可你把我抛在死生之界，说走就走，说忘就忘，说放下就放下——你却说这是喜欢？”
　　“你喜欢我什么？”
　　谢长寂看着她，忍不住笑起来：“脸吗？”
　　花向晚没出声，她看着昆虚子在他们身后布下法阵，悄无声息摇动起清心铃。
　　清心铃所带来的疼痛扰得谢长寂急促喘息起来，他一把掐在她脖子上，急喝出声：“你说话啊！”
　　“这到底是谁的脸？”谢长寂语气急促起来，“是沈逸尘还是我？”
　　“你……”花向晚艰难出声，“是他……变成你……”
　　“那不让我杀了他？！”谢长寂激动起来，他凑上前，盯紧她，“他凭什么用我的脸？你喜欢是不是？我无趣，我木讷，我还一身责任离不开死生之界，我对你不好，我没他温柔，你喜欢的这张脸，现在他有了，你就要跟他走——”
　　话没说完，昆虚子阵法结成，花向晚抬手一掌狠狠击在谢长寂腹间，谢长寂整个人轰飞开去，他睁大眼，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轰到法阵之中。
　　一瞬之间，无数符文冲向他的身体，他奋力挣扎而起，就是这刹那，花向晚猛地冲进去，将他一把揽入怀中。
　　温暖骤然袭来，长寂整个人僵住，花向晚死死拥抱住他，低吼出声：“是你让我走的！”
　　谢长寂愣在原地，他意识稍稍有些清醒。
　　邪气会无限放大能激发人心阴暗之处所有可能，甚至不惜隐匿和改变一些记忆。
　　“是你和我说抱歉，说不喜欢我，是你在成婚当天就离开，是你到最后一刻，还没给过我半点希望，我才走的。我没抛下你。”
　　邪气被符文驱逐镇压，他慢慢平静下来，呆呆被花向晚拥着。
　　“谢长寂，”花向晚沙哑开口，“我喜欢你，你怎么会忘了？”
　　“你……”无数画面在谢长寂脑海里回闪，他喃喃开口，“喜欢我……”
　　这些话让谢长寂呼吸急促起来，他似乎想要说什么，然而阵外昆虚子法印结成，阵法光芒冲天而起，谢长寂整个人颤抖嚎叫起来，仿佛经历着极大的痛苦。
　　花向晚用上灵力，在法阵中抱紧他不让他挣扎，等光芒消散，谢长寂整个人仿佛力竭一般，倒头歪在她的怀中。
　　花向晚整个人灵力几乎用尽，她喘着粗气缓了片刻，才抬头看向昆虚子，将口中鲜血咽了下去，艰难道：“昆长老，这是怎么回事？”
　　“先把他关起来，”昆虚子一屁股坐在冰面，喘息着道，“现在只是暂时压制，要彻底祛除他体内邪气还需要一段时间。”
　　听到这话，花向晚缓了缓，随后点点头，疲惫起身：“去地宫吧。”
　　说着，她召唤人来，扶着已经昏迷过的谢长寂，领着昆虚子一起到了地宫密室。
　　密室中是一层层封印，她打开封印，将谢长寂放在中间。
　　昆虚子立刻开始布阵，花向晚一番斗争，早已力竭，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昆虚子布阵，艰难道；“昆长老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找长寂。”昆虚子在咬开自己的血，在铁链上写下符文，拴在谢长寂手上。
　　花向晚看着他的举动，忍不住出声：“他需要这样吗？”
　　“以防万一。”
　　昆虚子声音郑重：“长寂体质特殊，方才他本身已经灵力枯竭，我们才有可乘之机，如果是他全盛时期，你我联手也未必能制住他。”
　　“体质特殊？”花向晚一愣，不由得看向谢长寂，“他什么体质？”
　　“花少主是从哪里来？”
　　昆虚子没有立刻回她话，反问她的来处，花向晚倒也没有遮掩，实话道：“今日谢长寂陪我去杀了秦云衣，他受伤先回合欢宫，我去魔宫杀了魔主，随后察觉谢长寂出事，便赶了回来。”
　　听到这话，昆虚子动作一顿，他回过头，将花向晚上下一打量，皱眉道：“少主刚杀了碧血神君？据闻碧血神君十分强悍，当年一人屠尽西境近半渡劫修士登上宝座，少主你……”
　　昆虚子没有说出来，但花向晚明白他的意思，她身上没有太大的伤，全然不像一位刚刚与顶尖高手交战过的模样。
　　“他本就身中剧毒，又受了谢长寂致命一剑。”她耐心解释，“我过去，只是补最后一刀而已。”
　　听到这话，昆虚子明白过来，随后又有些疑惑：“那你怎么知道长寂有危险？”
　　“魔主提醒我的，”花向晚面色凝重，“昆长老来此，应该是知道，当初天剑宗丢失那一半魊灵在我身上。”
　　昆虚子没想到花向晚会直接说此事，愣了愣后，点头道：“是，长寂也是因此和宗门产生了一点冲突，我担心他的情况，所以特意过来。”
　　“而另一半魊灵，实际是在魔主身上。我本来是打算杀了他，吞噬另一半魊灵，可杀他之后，我却发现，魊灵没有留下。而魔主死之前告诉我，说当年死生之界结界大破就是他做的，他得到魊灵之后，便与我换血，开启了魊灵封印，随后去了异界，他本想打开死生之界，放异界邪魔过来，搅乱修真界，没想到，谢长寂居然就在异界和他厮杀了两百年。”
　　“当年他在异界？”
　　昆虚子十分诧异：“那……长寂怎么没有同我说过？”
　　“他在暗处，谢长寂也未必知。”花向晚思索着，继续总结给昆虚子，“异界被屠，他的计划破灭。但他死之前告诉，他没有输，从谢长寂为我离开死生之界起，我和谢长寂就注定输了，让我赶紧去看看谢长寂。所以他死后没有留下魊灵，我便立刻来找谢长寂。”
　　说着，花向晚抬头：“昆长老可明白，为何他说，谢长寂出死生之界，就注定我们输了？”
　　昆虚子没说话，花向晚微微皱眉：“长老，魔主不是个正常人，他的目标似乎在彻底消灭修真界之人身上，我虽偷盗魊灵，但并不打算真的祸乱一界，如今我们当交换信息联手才是。”
　　“我不是有意隐瞒，”昆虚子听花向晚说话，有些无奈，“我只是……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
　　“那就从谢长寂的体质说。”
　　花向晚盯着昆虚子：“他到底什么体质？”
　　昆虚子听着，低头蹲在地面，绘起法阵，语气有些沉重：“他是虚空之体。”
　　“何谓虚空之体？”
　　“虚空之体，可以说是人体，但也可以说是绝佳容器。这种体质修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到达人剑合一的境界，可同样的，他也是魊灵等邪物最佳的寄生体。”
　　听到这话，花向晚一愣，昆虚子慢慢解释着：“寻常人被魊灵寄生，尚需自己召唤应允，可长寂不一样，他的身体对于魊灵这些魔物而言，寄生是没有任何障碍的，无论他自己召唤与否、愿不愿意，他们都可以随时进入他的身体，与他融合。”
　　“可是……”花向晚有些想不明白，“那他在死生之界两百多年，是怎么好好呆着的？”
　　这天下邪物最多之地，应当就是死生之界。
　　“是问心剑在护他。”
　　昆虚子叹了口气：“当年他一出生，问心剑便有异动，云亭亲自占卜，得了他出生之地，让我去找。我找到他时，他满门被邪魔所杀，一个婴孩在雪地里，却仍旧保留一丝生机，之后我将他带回宗门，回到宗门当日，问心剑大亮，剑魂出剑，直接进入他的身体与他融合。他便越过云亭，成为问心剑另一位主人。”
　　“所以，哪怕他是极易受邪魔侵蚀的虚空之体，你们还是让他成为了问心剑主。”
　　花向晚明白过来，昆虚子点头：“不是我们选了他，是问心剑选了他。他虽然容易被邪魔侵扰，但若能一心问道，心智坚定，又有问心剑护体，那就算是魊灵，也不能近身。”
　　听着这话，花向晚慢慢意识到问题所在：“那如果他道心不稳入魔了呢？”
　　“那么，”昆虚子抬眼，看着花向晚，颇为严肃，“他就是这世上，魊灵最完美的容器。”
　　花向晚呆住，昆虚子垂下眼眸：“任何阴暗偏执，都是邪魔可乘之机。若我没猜错，魔主的意思，大概便是，从长寂下死生之界开始——”
　　“他注定堕道入魔。”
　　“所以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谢长寂。”
　　花向晚回忆着之前，快速开口：“他在异界和谢长寂斗法两百年，他知道谢长寂的弱点是我，所以拿我当诱饵，本来是想让他道心破灭去死，没想到他却破心转道，下了死生之界。”
　　“可转道与堕道一线之隔，”昆虚子声音微沉，“他只要稍加引导，对于长寂来说，便是灭顶之灾，我不知道长寂经历了什么，可花少主，”昆虚子抬眼，带了几分克制看着他，“长寂不该是这样。”
　　花向晚不敢说话，她愣愣看着在法阵之中被铁链拴住的谢长寂。
　　他不该是这样，她不知道吗？
　　他本来是死生之界当空明月，天下人敬仰的云莱第一人。
　　可如今狼狈至此，是什么原因，她不清楚吗？
　　是因为她。
　　他是因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因她杀温少清，是为私情杀恶人。
　　因她放纵云清许去死，是为私情放纵好人去死。
　　因她明知魊灵存在而不灭，是为私情玩忽职守。
　　因她叛宗背道，是为私情抛下一切。
　　如今他杀沈逸尘，杀一个无辜之人，也是因为她。
　　如谢长寂这样的修道者，若为一己之私连无辜者都肆意伐害，那他的道，也就彻底毁了。
　　可他还是受人算计，走到了今日，皆是因她。
　　她看着法阵中昏迷不醒的人，感觉利刃来回刮在心上。
　　她清晰意识到，她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他。
　　她以为她说得够清楚，也信他说他真不在意。
　　他说他不在意自己骗他，不在意她喜不喜欢，回不回应，她以为他心思透彻，她所作所为他都明白，然而直到今日，她却才发现，他终究是个人。
　　哪里会不在意？哪里会不痛苦？
　　就是因为太在意，太痛苦，所以不敢奢求，她骗他太多，那就再也不信。
　　哪怕她真的说喜欢他，哪怕她一再承诺他，对于他而言，也早已只是谎言。
　　他不敢相信现在，只能抱着记忆里那一点点暖意安慰自己。
　　只要她曾经喜欢过他，那就够了。
　　至于现在喜不喜欢，他早已不敢信，也不敢要。
　　他在意的是沈逸尘和他长得一样吗？
　　他那么聪明，怎么会不清楚，沈逸尘是鲛人，本就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脸和性别。
　　可他还是被邪气所侵，无非只是因为，这件事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动摇了他唯一拥有的东西。
　　晚晚爱谢长寂，是如今他所有坚持的根本。
　　然而这份“根本”，薄弱得连他自己都不敢信。
　　他不敢信“一见钟情”，也不敢信“大彻大悟”，因为他爱一个人太慢，放下一个人太难。他不懂也不明白。
　　“那，”花向晚不敢再想下去，她艰难移开眼，尽量让自己冷静，沙哑开口，“现下……你们打算怎么办？”
　　“此事我会去和掌门商议，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三个问题。”
　　昆虚子说着，抬眼看着花向晚：“第一，少主打算如何处置魊灵？”
　　“第二，另一半魊灵在哪里？”
　　“第三，”昆虚子语气微顿，“魔主，你确定死了吗？”


第86章 
　　“魊灵我会封死在我身体之中。”
　　听着昆虚子的问题, 花向晚思索着回答：“如今问心剑无力封印魊灵，但我的锁魂灯尚在，等我吞噬魔主那一半魊灵, 便会将它暂时用锁魂灯困在身体之中。待我处理完西境这边的事，我随你们上死生之界，魊灵不除，我可终生不出。至于另一半魊灵在哪里，以及魔主是不是真的死了……”
　　花向晚抿了抿唇, 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但我有个猜想。”
　　“什么猜想？”
　　花向晚没出声, 她想了想, 才道：“方才从冰河中醒来的那位, 有可能是魔主。”
　　昆虚子一愣，花向晚神色冷静：“他是沈逸尘, 昆长老当年见过。”
　　“他……”昆虚子回想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怎么会和长寂长得一模一样？！”
　　“他是鲛人，死的那天刚好成年，死之前变成了谢长寂的脸。”
　　花向晚言简意赅，昆虚子下意识看了一眼谢长寂，他想问点什么，又觉得自己身份不合适, 忍了忍，只能道：“所以呢？”
　　“他已经死了两百年, 心脏碧海珠也还在我手里, 我什么都没做, 但魔主死后, 他便复活了。你说，”花向晚思索着，“他到底是复活，还是夺舍？”
　　昆虚子没说话，他回忆着方才沈逸尘的样子，一时有些不确定。
　　“如果他是魔主，那魊灵必然在他身上，没有毒性压制，我们暂时无一人是他的对手，但他没有动手，必定是有所求，昆长老可以先联系苏掌门，我先稳住他，之后再做打算。”
　　“那，”昆虚子还是不明白，“他做这些，到底是图什么？”
　　听着昆虚子的询问，花向晚回想着碧血神君做过的事和他在魔宫中最后和她说的话，缓慢道：“他觉得，修士为天道眷顾，掠夺太多灵气，让万物生灵受难。”
　　“那他也不可能把修士都杀光……”
　　“他就是这个意思。”
　　这话出来，昆虚子满脸震惊，花向晚抬眸看着对方，平静道：“若我没猜错，谢长寂和魊灵就是他如今最大的目标，将谢长寂培养成最适合魊灵的容器，借助魊灵灭世，就是他最终目的。”
　　“从我去云莱，到谢长寂下山，到如今，都是他给谢长寂布的局，谢长寂心智坚韧通透，不会轻易入魔，于是他一步一步诱他堕道，等到今日，他先诱谢长寂耗尽灵力，又让秦云衣以渡劫之躯献祭，引邪气入体，侵蚀他的心智，最后再暗示诱他来冰河，让他看见沈逸尘的容貌，给了他们可乘之机。今日若他当真杀了沈逸尘，沈逸尘若是无辜，因果薄上，他便算是破了最后的底线，为一己之私滥杀无辜，再无回头之路，也就成了魊灵最好的容器。”
　　昆虚子听着，愣愣说不出话来。
　　花向晚低下头，只道：“事情差不多清楚，长老还是尽早联系苏掌门商议谢长寂的情况，做好最坏打算，如果谢长寂当真堕魔，成了魊灵的容器……”
　　“他会死。”
　　昆虚子开口，花向晚动作一顿，她缓缓抬起头，盯着昆虚子：“你说什么？”
　　“他的体质镇守死生之界，没有人放心，”昆虚子说得有些艰难，“所以……在他五岁时，宗门便开坛设阵，为他设下九天玄雷劫。”
　　听着这话，花向晚克制着情绪：“这是什么？”
　　“是诅咒。”
　　昆虚子转过头去，不敢看花向晚：“由他自行许下，给未来的自己的诅咒。他向天道立下契约，若日后为邪魔寄生毁道，便请九天雷劫，将他诛杀此世。”
　　这世上最强的诅咒，便是自己给予自己。
　　宗门设阵，自行与天道签订契约，那这九天雷劫，便是天道绝不会更改的约定。
　　“所以，这世上任何人入魔，都有生路，唯独对于长寂，只有死。”
　　听到这话，花向晚愣愣坐着，说不出话。
　　几乎只是一瞬间，她便明白了昆虚子的意思。
　　对于魔主而言，谢长寂是天生的容器。
　　可对于天剑宗而言，谢长寂，却是邪魔的牢笼。
　　魔主想让他入魔灭世，天剑宗想让他以死殉世。
　　云莱并不惧怕谢长寂堕魔，甚至于，若到关键时刻，让谢长寂成为魊灵的容器，反而是彻底诛杀魊灵的办法。
　　从一开始，他身边所有人，都已经做好了随时可能放弃他的打算。所以哪怕是虚空之体，他却也可以被安心放置在死生之界。
　　花向晚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她死死捏着扶手，只问：“他自己知道吗？”
　　“他知道。”
　　昆虚子实话回答：“他自己许下的誓言，他当然知道。”
　　“那你们，”花向晚一时竟不知该埋怨谁，她抬起头，不可置信看着昆虚子，“你们还让他下死生之界？染了七情六欲，便处处都是破绽，你们不怕他堕魔，不怕他毁道，不怕他有一天成为魊灵容器，不怕他……”
　　花向晚说不出下去，昆虚子低垂眼眸，只道：“花少主，人生来各有自己的命运。”
　　“可没有人生来就活该是一把剑！”
　　花向晚提高了声。
　　昆虚子神色中带了几分悲悯：“那如果是少主，少主愿意成为这把剑吗？”
　　花向晚说不出话，昆虚子给了答案：“当年少主舍身祭锁魂灯，若让少主处在长寂的位置，想必少主也会愿意当庇护苍生的一把剑。既然少主做得，为何不能是长寂？”
　　为何不能是谢长寂？
　　她可以去死，为何谢长寂不可？
　　花向晚双唇微颤，她脑海中划过谢长寂揽着她在床上听雨，少年谢长寂温柔看过麦田在风中如浪的时刻。
　　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
　　“我等修士，生来锦衣玉食，为宗门供养，吃的每一粒米，喝的每一口粥，穿的每一件衣服，修炼时用的每一口灵气，都源于这世上千万人劳作供养。有人耕种，有人织衣，我等修道庇护众人，这便是各司其职。天命选中谢长寂，他不能辞，若有一日，选中的是我，我亦不能辞。”
　　昆虚子低下头，似是有些难过：“更何况，他要下山，我们不是没拦过。可他问心剑一道已尽，强行留在死生之界……那是在逼死他。去西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听着这些，花向晚坐在原地，出不了声。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见花向晚说不出话，昆虚子抬手，恭敬道：“老朽先回去与掌门商议此事处理结果，少主也受了伤，早些休息吧。”
　　说着，昆虚子行了个礼，便起身退开。
　　等昆虚子离开，房间彻底安静下去。
　　花向晚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的谢长寂，法阵上的灵力在他身上温柔流转，他身上伤口慢慢愈合，看上去好像是睡着了一般。
　　她在这一片安静里凝望着这个人，其实她知道，此刻她有许多事要做。
　　去确认沈逸尘到底是不是魔主。
　　去看魔宫和六宗现在的情况。
　　去看秦云裳是否如期收复鸣鸾宫。
　　去把薛子丹叫回来……
　　可这一桩桩一件件压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这无声的黑暗，仿佛是她唯一的避风港。
　　她在黑暗中看着光芒中的人，好久后，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去，取了帕子，给他一一擦干净身上的血迹。
　　他模样清俊，带了些书生气，闭着眼睛的时候，便显出几分温柔。
　　其实血不适合他，他应该生在云巅，如朗朗皓月，应该就是一身雪衣，玉冠兰佩，长剑携身，也不过只是彰显君子风度。
　　他应该可以立于万人仰望的云巅，开坛讲道，他声音好听，应当有许多女弟子喜欢。
　　他生命远比别人要缓慢，这世上万事万物他都会细细体会，他理应比常人有更长久、更安静的岁月，让他一一感知世间美好。
　　让他安静听夜间风雨，看晨曦朝露，花开花谢，云卷云舒。
　　想着这个场景，花向晚忍不住笑，一笑就压了眼眶，眼泪就落了下来。
　　似乎是感知到脸颊上冰凉的水意，面前人慢慢张开眼睛。
　　眼中血色未退，他好像有些茫然。
　　入魔之人活在自己幻境，外界对于他们而言都只与他们心境有关，只能看到心魔给他们看到的，只能听到心魔想给他们听到的。
　　花向晚看着他的眼睛，并不指望他看见自己，然而对方茫然看着她，许久之后，却是问：“怎么哭了？”
　　花向晚一愣，她正想说话，就看谢长寂露出少年时那样有些不知所措、又略带迟疑的表情：“你别哭了，我给你买桂花糕。”
　　听到这话，她才反应过来，他没有看到她。
　　他还在自己幻境，还想着十八岁的花向晚，那时候她会假哭骗他，他每次哄她，就只会买她喜欢的东西。
　　她定定看着他，眼泪控制不住往下落。
　　她不是十八岁那个姑娘，可是她清楚记得当年他买过的桂花糕，买过的小糖人，买过的发簪，买过的布娃娃。
　　她记得那一刻钟欢喜的感觉，那是她后面半生，再也没有拥有过的情绪。
　　她盯着面前人，听着他对着虚空，一句一句说着当年从来没告诉她的话。
　　“晚晚，我先去死生之界，你等我回来。”
　　“晚晚，我想重新再办个婚礼，带你去见我师父、师叔，到时候，我们再喝合卺酒，好不好？”
　　“晚晚……”
　　她听着这些话，控制不住眼前越来越模糊，好久，她忍不住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他。
　　谢长寂声音戛然而止，有那么一瞬间，他眼中带了一丝清明。
　　然而很快，血色又充盈了他的眼睛，露出些许茫然。
　　两人在黑暗里，她颤抖着拥紧他，仿佛是从他身上汲取力量。
　　过了好久，她身体慢慢平息，内心也逐渐冷静。
　　“谢长寂，”她沙哑开口，“别怕。”
　　说着，她缓缓睁开眼，目光露出杀意：“我在这里。”
　　她给不了谢长寂十八岁花向晚的爱情。
　　她再也有不起不计后果，有不起义无反顾。
　　岁月磨去她的少年热血，还以獠牙与剑。
　　她的生命早被她铸成静默长城，安静守护着她心中所爱于世。
　　她持剑于此，以战死为耀。


第87章 
　　在密室一直待到冷静, 花向晚才终于起身。
　　她为谢长寂设下层层法阵，寻情护在他周边后，这才离开。
　　花向晚稍稍整理情绪, 找了侍从问路, 便往沈逸尘住的地方赶过去。
　　他还住在当年住的房间, 花向晚保留了他房间的东西, 一进去, 就看见他正背对着他, 看着屋中事物，似乎有些茫然。
　　她站在门口, 盯着那个背影, 好久后，她调整了一下情绪, 假装是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叫了一声：“逸尘。”
　　沈逸尘听到声音, 转过头来。
　　他似乎刚刚才梳洗过，一身海蓝色宽袍, 长发散披，和谢长寂一模一样的脸上带了三分笑意，温和道：“阿晚。”
　　花向晚看着面前人笑容, 觉得心口微堵。
　　太像了。
　　像到她根本分不清, 面前人到底是沈逸尘，还是碧血神君。
　　她不敢多看，低头走进屋来, 边走边道：“方才吓到你了, 现下感觉如何？”
　　“无妨。”
　　沈逸尘摇摇头, 转头看向屋外, 露出几分担心：“方才……是谢长寂吧？”
　　花向晚应了一声，走到桌边来，沈逸尘想了想，似是有些担忧：“现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问的是什么？”
　　花向晚垂眸倒茶，沈逸尘似是有些失落，他叹了口气，只道：“阿晚，我方才问过，已经两百年了。”
　　花向晚动作一顿，沈逸尘从她手中取走水壶，替她倒完剩下半杯茶：“这两百年，你怎么过的？”
　　说着，沈逸尘放下水壶，抬眼看向面前人：“我为何会死而复生？谢长寂为何会在合欢宫？他为何想杀我？还有你……”
　　沈逸尘看着她，眼中带了几分疼惜，他似乎是想说什么，终究只笑了笑：“看上去长大了。”
　　花向晚听着他的话，忍不住悄无声息捏起拳头。
　　她笑了笑，端起茶杯，离他远了些，往旁边坐下，低头道：“毕竟过了这么多年，总不可能一直像个小孩子。当年倒是多谢你，”花向晚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全是感激，“若不是你用鲛珠救了我，我大概早就被瑶光杀了。说好要给你过生辰，谁知道，那天瑶光竟然会来……”
　　花向晚声音低下去，似是失落。
　　听着这话，沈逸尘转头看向窗外，并不言语。
　　发现他回避的态度，花向晚动作一顿。
　　他看出来了。
　　她清楚意识到，他看出她在试他。
　　当年瑶光并不是在沈逸尘生辰当日过来的，如果面前人真的是沈逸尘，那他会纠正她。
　　若他不是，自然不知道她说了谎。
　　可他知道她说谎，却也并不纠正，这意味着，他知道这件事，可他并希望，她真的把他当成沈逸尘。
　　这样的态度让花向晚心中微冷，她盯着面前的人，疑惑出声：“逸尘？”
　　“嗯？”
　　沈逸尘闻言转头，花向晚好奇看了一眼窗外：“怎么不说话？想什么?”
　　“我在想，”沈逸尘唇边带了几分笑，“少主既然怀疑我，为何还要假装没发现我？”
　　得话，花向晚没有立刻出声，她低头抿茶，克制着微微加速的心跳，故作平静：“那既然是您回来了，以您的能力，为何又要在这里与我玩笑？”
　　这话逗笑了对方，对方往旁边椅子上斜斜一靠，语气异常温柔：“因为，我喜欢看阿晚维护我的样子。”
　　花向晚眼神骤冷，她抬眼看向对方，那张与谢长寂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谢长寂绝不会有的笑容，显得一贯清俊端正的脸，竟是带了几分邪气。
　　“方才那一掌打在谢长寂身上，我都为他心疼。”
　　说着，对方站起身来，俯身到花向晚面前，盯着她的眼睛：“在你心里，终归是沈逸尘更重要，对么？”
　　“你错了，”花向晚微笑开口，“我那一掌是为谢长寂打的。”
　　对方听不明白，歪了歪头，花向晚放软了语气，显得格外柔和：“我怕他堕道杀人，被天道所记，碧海珠我取下很久了，您也好，沈逸尘也好，这世上没谁比他重要。”
　　对方没有说话，他脸上笑容不变，周身却瞬间冷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后，青年直起身来，轻声一笑：“真是让人伤心的说辞，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您在魔宫刚刚毁了一具身体，沈逸尘就活了，想不发现都难。”
　　见对方承认，花向晚也没了好脸，淡道：“更何况，逸尘的魂魄还在我这里，我什么都没做，怎么可能活过来？”
　　“这样啊。”
　　青年往后退开，叹了口气：“真是失策。”
　　“你到底想做什么？”
　　花向晚失去了和他兜圈子的兴致，冷声道：“既然有能力回来，何不如直接找到谢长寂，把魊灵放在他身上？”
　　“唔，”碧血神君抬起手，轻轻拨弄起自己的头发，漫不经心回着，“的确是这么打算，等一会儿，我就去地宫找他。”
　　闻言，花向晚冷眼看他：“然后呢？”
　　“但你来了，我便多陪你聊聊。”
　　碧血神君微微一笑，似是十分大方：“陪阿晚，毕竟是最重要的事。”
　　花向晚不说话，死死盯着他。
　　碧血神君往旁边椅子一歪，姿态翩然，风情万种，只道：“喜欢看我这个样子？喜欢这具身体还是这张脸？”
　　“你这样挺恶心的。”
　　“是么？”碧血神君有些疑惑，“可这都是你最喜欢的呀。”
　　说着，碧血神君叹了口气：“罢了，说些你喜欢听的吧，你不想让我找谢长寂？”
　　“自然。”
　　“怕我毁了这修真界？”
　　“不是。”
　　这话让碧血神君有些诧异，他抬眼看向花向晚，颇为不解：“那你拦我做什么？”
　　“我身上魊灵来之不易，我拿他有用，不想给谢长寂。”
　　花向晚冷静说着，碧血神君一愣，花向晚抬眼看他：“你要让谢长寂帮你灭世，必然是要我这一半魊灵的，对么？”
　　“不错。”碧血神君觉得有些有意思起来，他看着花向晚，“你不舍得给？”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花向晚看着碧血神君，神色冷淡，“天下苍生早就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在意的只有合欢宫。你要灭世，何必兜这么大个弯子？直接把魊灵给我，”花向晚笑起来，“我复活合欢宫的人后，帮你就是。魊灵是以人身体所能发挥的最大潜能作为它的能力上限，这世上，谢长寂是虚空之体，是天才，可天才不止他一个。”
　　她也是。
　　十八岁的化神，世上绝无仅有的真正天才。
　　碧血神君笑意盈盈打量她，似是在思考她的话，花向晚淡定低头，喝了口茶，神色平静。
　　碧血神君想了一会儿，只道：“你想我这一半魊灵？”
　　“是。”花向晚承认，“我之所以要杀你，很大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个。可若你我能合作互补，”花向晚抬眼盯着碧血神君眼睛，“何必鱼死网破？”
　　碧血神君不言，他轻敲着小桌，盯着花向晚的脸，似在思索。
　　花向晚和他对峙，沉默许久后，碧血神君笑了一声：“倒也是个办法，可若我没记错，你给我下毒的时候，自己身上也带了毒。此毒修为越高，毒发越快，越为致命，我把魊灵给了你，你若毒发了，魊灵没有寄生之体便十分虚弱，被这些正道修士斩杀怎么办？”
　　这话问在关键，花向晚心中揪起来，她冷声道：“我既然给你下毒，自然有解药，解药在薛子丹那里，我可以吃下解药，确保魊灵无事。”
　　“那也行啊。”碧血神君点点头，随后又道，“但既然是合作，少主总得有点诚意吧？”
　　“你要什么诚意？”
　　花向晚冷声开口。
　　碧血神君收起笑容，颇为郑重：“嫁给我。”
　　花向晚一愣，碧血神君站起身，来到她面前，他伸手放在扶手两边，微微弯腰，垂眸看着她空荡荡的脖颈，眸色微沉。
　　“同谢长寂睡了那么多次，不如和我试试？”
　　话音刚落，花向晚扬手一巴掌扇向对方脸面，碧血神君一把抓住她的手，同时往下腹一挡，便拦住了她偷袭上来的匕首。
　　她动作太快，匕首已经捅到碧血神君腹间，血液顺着匕首流下来，面前人却面色不改。
　　“最后一次。”强大的灵力朝着花向晚迎面袭来，将她猛地震飞开去，花向晚狠狠撞到墙面，剧痛沿着脊骨一寸寸蔓延上来，她趴在地上喘息着，看着面前人慢条斯理抽出匕首，往旁边一扔，伤口随着他的动作愈合，只留下新鲜的血迹在衣服上。碧血神君走到她面前，半蹲下身来，垂眸看她，捏起她的下巴，逼着她看向自己，“要乖。”
　　花向晚没有言语，碧血神君凝视着她的脸。
　　“给你三天时间，要么我去找谢长寂，要么，三个月后，你魔主继位大典，我们成婚，届时我给你魊灵，你复活合欢宫，普天同庆。”
　　说着，碧血神君放开她，从袖子里抽出白色的绢帕，慢条斯理道：“三天后答复我，走吧。”
　　花向晚没有出声，她咬着牙爬起来，往外走去。
　　等她离开房间，碧血神君垂眸看向自己腹间原本伤口处，目光微冷。
　　花向晚撑着自己爬回房间，坐下来打坐调息。
　　没过多久，就听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随后房门被人一脚踹开，秦云裳急道：“花向晚？”
　　“活着。”
　　花向晚咽下嘴里的血气，没好气应声。
　　秦云裳后面跟着薛子丹，看见花向晚，两人松了口气，赶紧进屋来。
　　房间里布下的隔音法阵自动开启，薛子丹率先上来，给花向晚诊脉，秦云裳坐到她旁边，急道：“我听说沈逸尘活了？”
　　“不是沈逸尘，”花向晚冷静开口，“是魔主。”
　　这话一出，秦云裳薛子丹脸色瞬间大变。
　　秦云裳憋了憋，才骂出声来：“他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把沈逸尘夺舍了？那沈逸尘的魂魄呢？他想做什么？”
　　“你问题太多，”花向晚闭着眼，“我答哪个？”
　　“答重点，他想做什么？”
　　“他让我选，要么他去找谢长寂，把魊灵放在谢长寂身体里，谢长寂现下入魔，一旦魊灵入体，以他的资质，魊灵灭一个修真界无碍。”
　　“或者呢？”
　　秦云裳疑惑，花向晚缓慢睁眼，似乎有些疲惫：“让我和他成亲，三个月后，魔主继任大典，我们举办婚礼，他将魊灵给我，我复活合欢宫众人，帮他灭世。”
　　听到这话，薛子丹看过来，一时有些震惊：“连他都喜欢你？！你这张脸好用啊。”
　　“闭嘴。”花向晚瞪他，“你没听明白吗，他根本志不在我。”
　　“那……那他想做什么？”
　　“谢长寂现在并没有完全入魔，被我们控制住了，还有挣扎余地。”花向晚冷静分析着，“他要和我成亲，不过是想彻底逼垮谢长寂罢了。”
　　“那你……”薛子丹犹豫着，“你是怎么打算？”
　　花向晚没说话，秦云裳也沉默着不作声。
　　过了一会儿后，花向晚缓声道：“薛子丹，给我准备一份假的解药，让我身体里的毒素看上去清理干净。”
　　“哦，”薛子丹点头，“这倒不难。”
　　“剩下的，”花向晚思索着，“如计划执行就好。”
　　听着这话，薛子丹垂下眼眸。
　　秦云衣想了想，只道：“按照计划，魔主现在应该已经死了，可他又活过来，他在，魊灵灭不了。”
　　“我能杀他一次，就能杀第二次。”
　　花向晚冷静开口，秦云裳皱起眉头：“可他总这么换身体，你怎么……”
　　“我刚才试过了。”
　　花向晚转眸看向秦云裳：“我对出手，他还手了。”
　　“所以呢？”
　　“以前他不会在意这种事，因为那些身体都是傀儡，他无所谓。可这具身体，他不允许我伤害他。”
　　“你的意思是……”秦云裳很快反应过来，不等秦云裳说话，花向晚便提醒她：“定魂丹。”
　　薛子丹转过头来，突然反应过来：“对哦，你把定魂丹放在沈逸尘的身体里了！”
　　“我本来不确定定魂丹对他有没有用，但现在确定了，这应该是他最后一具身体，只要能让他不要这么重生下去，就有杀他的把握。”
　　花向晚神色镇定，让两人都放下心来，过了一会儿后，薛子丹突然意识到什么：“你当初上药宗求定魂丹，不会就是知道……”
　　“我不知道。”花向晚垂下眼眸，“我只是想复活逸尘，他的魂魄在碧海珠里，我以为我用定魂丹可以让他魂魄留在身体之中。”
　　“哦……”
　　“当然，”花向晚轻笑，“我也不是没怀疑过，背叛合欢宫的人对合欢宫太熟悉了。所以，定魂丹一举两得，顺带而已。”
　　如果当年的叛徒是沈逸尘，当他回到这具身体，这具身体就是牢笼。
　　如果不是沈逸尘，那也是她为复活他所尽的心力。
　　只是这些话说起来太残忍，大家都不想在说下去。
　　三人沉默不言，过了一会儿后，花向晚见薛子丹还给她诊着脉，不由得道：“你诊脉诊这么久做什么？是不是想占我便宜？”
　　一听这话，薛子丹立刻跳起来，但手上还是没松，只道：“你可别给自己脸上贴金，我就是觉得你这脉象奇怪。”
　　“怎么了？”
　　花向晚皱眉，薛子丹换了只手，左右诊了一会儿了，有些不确定，最后终于道：“算了，看上去也没事，以后再说。”
　　“到底怎么了？”
　　花向晚不满这种说话只说半截，薛子丹抓了抓头，“这脉象我没见过，等我再翻翻书吧。”
　　说着，薛子丹便收回手，正要说什么，便听外面传来声音：“少主。”
　　灵南急急走进屋中来，屋内三人抬头，看着灵南颇为着急的神色，皱起眉头。
　　“天机宗的人来了，”灵南急声开口，“来得很急，还叫了昆长老，请少主云浮塔一见。”


第88章 
　　听得这话, 三人各自瞟了余下两人一眼，随后秦云裳皱起眉头：“天机宗来做什么？”
　　天机宗是合欢宫管辖之下三宗之一，擅于占星问卦, 推演天机，久居深山，基本不会出世, 这么多年了，花向晚几乎都没见过天机宗的人。
　　如今天机宗突然来访, 到让花向晚有些不安起来，她想了想, 沉声道：“去看看吧。”
　　三人一起出屋, 赶到云浮塔, 刚上到塔顶, 就看昆虚子和白竹悦已经等在殿中, 旁边站了一个青年，一身绣着星轨的黑袍笼身, 手握碧绿色玉珠珠串，一张带了几分妖冶的脸上颇为郑重。
　　花向晚看了一眼白竹悦, 颇为诧异：“师父, 你怎么……”
　　“魔宫那边我留三姑处理了, ”白竹悦直接道, “天机宗通知我回来, 我便赶了回来。”
　　花向晚点点头，转头看向旁边黑袍青年, 对方微微一笑, 行了个礼道：“天机宗宗主神奉, 见过花少主。”
　　“宗主多礼。”
　　花向晚迟疑着行了个礼, 随后直起身来：“不知天机宗造访，所为何事？”
　　“诸位先落座吧。”神奉倒也没有多说，只检查了周边结界一圈。
　　众人得话，散开坐在一旁蒲团之上，等着神奉。
　　云浮塔是合欢宫最为机密之处，结界开启之后，无人能窥伺。
　　安排在这里，花向晚便知应当是要商讨极为机密紧要之事，她隐约有了预感，不由得捏起拳头。
　　神奉确认完结界无事，便转头对着虚空唤了一声：“苏掌门，道真掌门。”
　　说着，两个光柱从上方落下，落在空着的两个蒲团之上，随后便见光柱所笼罩的蒲团之上，分别出现两个人影，一位蓝衫白发的老者，另一位则是天剑宗掌门苏洛鸣。
　　众人见礼寒暄后，神奉才转过头来，看向众人：“此番请众人前来，倒也不是神奉一人的意思。”
　　“哦，神奉宗主还与人打过商量？”
　　秦云裳闻言笑起来：“按理你在合欢宫之下，应该先和合欢宫说说情况吧？”
　　“之前未曾确定，故而特意联系云莱特意确认了一次，如今稍有眉目，才敢禀报少主。”
　　神奉说着，转身看向花向晚，平和道：“前些时日，星轨大乱，其中魔星大盛，预示灭世之劫。”
　　神奉一面说，背后一面出现着混乱的星轨，就看一红一白两颗星互相旋转，其中红色的星星突然大放光芒，另一颗黯淡下去，之后红色星星不断增长着体积，爆发出的光芒震开所有星轨，星轨失序，漫天星辰坠落，看上去美丽又可怖。
　　花向晚盯着星轨，只问：“那两颗星是什么？”
　　“是少主，和谢长寂。”
　　神奉如实回答，解释着：“此两星前后出现在两百多年前，我们核对过两位出生时日，谢长寂被救于雪地，并不能确认时间，但，相距不大，二位应当是在差不多的时间一起降世。降世之后，此二星同出，一阴一阳，一明一暗，一正一邪，一神，”神奉抬头，盯着花向晚，“一魔。”
　　“互为牵制，互相平衡。”
　　听着这些话，花向晚不由自主握起拳头：“那谁是正谁是邪，谁是神谁魔？”
　　“之前我等都以为，少主生于西境，谢长寂乃问心剑指定之人，应当少主为魔神，可，如今调查来看，谢长寂天生虚空之体，无感无情，虽生于天剑宗，受名门正派教导，最终却仍难敌私欲，堕道入魔，他应为此魔星。”
　　“所以呢？”花向晚冷笑，“你什么意思？”
　　“在下与星云门、苏掌门以及道宗都提前沟通过，如今根据星轨推演，魔星最终受魊灵之故，无法控制，将得灭世大劫，如今唯一的办法，便是提前应劫。”
　　“怎么应？”
　　“如今谢长寂应当尚未彻底入魔，”神奉低着头，平静道，“趁他还算清醒，让他自行召唤魊灵，随后少主与天剑宗齐力封锁魊灵，以九天玄雷劫，诛灭。”
　　“九天玄雷劫……”花向晚笑起来，“你们是想让谢长寂死？”
　　说着，她转头看向一旁苏洛鸣：“天剑宗，便是如此决定的？”
　　苏洛鸣眼底带了几分愧色，却还是低下头：“是。”
　　花向晚没说话，她转头看了周遭一圈，除了秦云裳和薛子丹尚在迟疑，其他人似乎都已经做出决定，她想了想，克制着情绪，只道：“我不信什么天命，谢长寂是问心剑主，只要问心剑在，或者魊灵消失，他就不会被魊灵操控，也不会有什么灭世大劫。”
　　“可他已经没有问心剑最后一剑……”苏洛鸣说得艰难，“以他的体质，若是入魔，就算是问心剑……”
　　“那就让他有。”花向晚打断他，盯着苏洛鸣，“他不会入魔，他也会修成最后一剑。就算没有修成最后一剑，这世上也不会有魊灵。”
　　“可没有最后一剑，”道宗宗主道真皱起眉头，“谁又能斩杀魊灵？”
　　听到这话，秦云裳和薛子丹一起看向花向晚，花向晚定定看着神奉，目光坚定：“我。”
　　“老朽知道，少主天纵奇才，”道真目光中满是不赞同，“但，少主毕竟刚入渡劫，魊灵之事，我等皆无能为力，少主又怎么……”
　　“有一半魊灵在我身体中。”
　　花向晚打断道真的话，道真一愣，其他人倒并不惊讶，花向晚扫了一眼众人，平静说着计划：“而我体内，又含剧毒，此毒修为越高，便会汲取力量转化为毒素，毒发越快。魔主就是在此毒影响之下缠绵病榻，最终为我所杀。”
　　听到这话，白竹悦豁然起身，颇为震惊。
　　她愣愣看着花向晚，喃喃出声：“阿晚……”
　　“另一半魊灵在沈逸尘身上，他说了，魔主继位大典，我们成婚，他会把另一半魊灵给我，届时我放开魊灵，此毒会汲取魊灵之力，等我毒发之后，魊灵失去我这个寄生体，又被抽取力量，应当是最虚弱之时，到时候，若谢长寂修出最后一剑，可由他来斩魊灵。若他没有，诸位倾尽全力，应当也能杀了它。没有魊灵，谢长寂修得问心剑最后一剑，何来灭世之劫？”
　　听着花向晚的计划，众人都在惊愣中，只有神奉略一思索，微微皱眉：“可，天命……”
　　话没说完，花向晚抬手一挥，秦云裳的剑脱鞘而出，抵在了神奉的脖子上，花向晚冷眼看着他：“天命告诉过你，你今日来会死吗？”
　　神奉没说话，剑往神奉脖颈逼入几分，血滴落而下，花向晚面色冷峻：“我不管神星魔星，我只告诉你们，”说着，花向晚扫视一圈周边，“我向来只管我在意的人，没什么菩萨心肠。今日你们若一定要谢长寂死，那我即刻放出魊灵。谢长寂可灭世，我做不到吗？！”
　　“花少主，”昆虚子得话，面上立刻带了几分郑重，提醒道，“休说气话。”
　　“气话？”花向晚笑起来，“若你们当我是气话，那大可试试！如今就两条路，要么听我的，要么，有本事我杀了。”
　　“花少主，”神奉看着她，目光平静，“为一个无感无情，天生邪魔的人，值得吗？”
　　花向晚没说话，她盯着神奉。
　　过了一会儿后，她哑着声，只问：“谁告诉你他无感无情？”
　　说着，她转头看向苏洛鸣：“他记得他生日师父给他的糖，他会被师兄师弟染血之手拉住眼睁睁看我堕入魔海，他明明能云游四方无人可挡却受天剑宗束缚守死生之界两百年，他会凝望麦田海浪，会听风看雨，会耐心照顾幼兽，会因害人愧疚，你们告诉我——这叫无感无情？”
　　昆虚子和苏洛鸣听着，垂眸不敢多言，花向晚眼眶微红：“他不懂，你们也不懂吗？！”
　　众人听着，都不出声，许久之后，昆虚子轻叹出声：“就如此吧。”
　　神奉和道真转头看过去，就见昆虚子看着苏洛鸣：“师兄以为如何呢？”
　　“若，少主愿意，”苏洛鸣抬起手来，朝着花向晚行了个礼，“天剑宗，感激不尽。”
　　“可是，”道真反应过来，“谢长寂现在是什么情况？神奉不是说他现在已经有了入魔之兆，那你们怎么保证这中间不出事？”
　　“我会让他回死生之界。”
　　花向晚开口，看向道真：“在死生之界参悟最后一剑，若不能成，他就留在死生之界，等一切结束了，”花向晚声音顿了顿，转头看向昆虚子，“若我还留了什么，您帮我带给他。”
　　“可这时候长寂不会离开，”昆虚子面带愁色，看着花向晚，“你知道他的脾气……”
　　“我来劝。”
　　花向晚开口，神色平静：“放心吧。”
　　众人听着这话，都在思索，秦云裳看看周边，她站起身来，走到花向晚和神奉身边，笑着取下自己的佩剑：“说话就说话，取我的剑做什么？”
　　说着，她转头看了一圈周遭之人：“若大家没什么异议，我们就这么定下？”
　　“可……”白竹悦露出痛苦神色，“可阿晚……”
　　“师父，”花向晚转头看向白竹悦，冷静打断她，“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白竹悦茫然抬头，花向晚微微一笑：“师兄师姐会回来，总得付出代价。有没有谢长寂，都一样的。”
　　白竹悦说不出声，她定定盯着花向晚，花向晚有些疲惫：“若大家无事，那就退去吧，苏掌门准备一下，三月后我接任大典，会放出魊灵，云莱的人过来。道宗也一样。”
　　说着，花向晚看向还在发愣的白竹悦：“师父身体虚弱，如今应当也累了，”花向晚抬手将一张纸片甩过去，纸片落地，化作一位少女，少女上前扶起白竹悦，花向晚声音淡淡，“扶宫主回房休息吧。”
　　安排好了所有人，大家一一散去。
　　等大殿中只剩下花向晚秦云裳薛子丹三人，花向晚转头看向薛子丹：“我记得你有一味药。”
　　薛子丹愣愣抬头，就看花向晚神色平静：“当年你送我离开药宗时服下的，给我吧。”


第89章 
　　听到这话, 薛子丹愣愣看着花向晚。
　　花向晚平静看着他，强调：“把‘相思’给我。”
　　薛子丹说不出话，片刻后, 他反应过来, 有些不知所措：“你……你确定要这个？”
　　“是。”
　　花向晚冷静出声，薛子丹抿紧唇, 就看花向晚抬眼看他：“最快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此, 不是么？不然，我嫁给魔主也好、我死也好, 不都正中魔主下怀？我做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薛子丹听着花向晚的话，迟疑着，许久后, 他终于还是从灵囊中取出一个药瓶, 放入花向晚手中, 低声道：“最后一颗, 无药可解。”
　　“多谢。”
　　花向晚冷静出声, 抬眼看了一眼两人：“我先去看他，你们也累了一天，休息吧。”
　　说完, 花向晚拿着药, 自行走远, 看着她的背影，秦云裳终于才转头看过来, 好奇询问：“你给她的是什么药？”
　　“一种能让人忘记爱人的药。”
　　薛子丹声音中带了几分苦, 秦云裳皱起眉头, 不可思议：“这能对谢长寂有用？”
　　“寻常药物自然不能, 可这一味药我寻了一株并蒂涅槃花, ”薛子丹耐心解释，“此花有转化之效，一株我被我用来做成给魔主的毒药，另一株我制成了这两颗‘相思’。‘相思’汲取情爱化作药效，对一个人感情越深，就忘得越快越彻底。”
　　秦云裳听到这话，便明白了花向晚的意思。
　　嫁给魔主也好，她身死也好，只要谢长寂还爱着她，那谢长寂入魔就成定局，她所做一切，也就都是徒劳。
　　秦云裳沉默不言，许久后，她有些不明白：“既然有这种药，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拿出来？”
　　“那毕竟是谢长寂的记忆，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决定另一个人记忆的去留。”薛子丹解释着，但想了想，他又道，“而且，她也许也并不希望他忘了呢？”
　　就像这么多年，她自己不也始终记得对方吗？
　　说着，秦云裳点点头，两人一起走出云浮塔，秦云裳突然想起来：“当年阿晚离开药宗，你吃过这药？”
　　薛子丹一顿，片刻后，他苦笑起来：“不错。当年得知是我的极乐毁了合欢宫，我就知道我和她没有可能，那时候我痛苦万分，又不得不放手。她劝我，说我没有我想的那么喜欢她，不过只是绝境中抓住一根稻草，心中生了执念，我不信，直到服下此药，我还能清楚记得我和她发生过什么，只是再没了太多感觉，我才知道，”薛子丹回头看了秦云裳一眼，“我对她的喜欢，不过如此。”
　　两人交谈间，花向晚拿着药，直奔地宫。
　　等进入地宫之后，就看谢长寂被铁链束缚着，坐在法阵中央，法阵温柔的光芒攀附在他身上，吞噬着他身上的黑气。
　　他身上的黑气已经几乎被吞噬殆尽，血在白衣上结痂成暗红色，犹如一朵朵梅花盛开，长发凌乱散在清俊脸颊旁边，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有种支离破碎的美感。
　　此刻他很安静，也不知是在幻境中陷得太深，还是睡着了。
　　她迟疑片刻，犹豫着唤了一声：“谢长寂？”
　　不见应答，便知他尚未清醒，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她沉下肩，愣愣站了一会儿，缓了片刻后，便从乾坤袋中掏出了一坛酒来。
　　“倒也不急。”
　　她喃喃安抚着自己，坐到他旁边。
　　她转头看了一眼谢长寂，静静坐在黑暗中，提着酒坛子，茫然喝了一口。
　　地宫里静悄悄一片，和外面喧扰的世界截然不同，这让她的脑子终于有了安静的时候。
　　谢长寂入魔，沈逸尘复活，魔主逼着她成婚去逼疯谢长寂，天剑宗和天机宗逼着谢长寂去死……
　　一切发生得太快，她都来不及有喘息的时间，此刻终于有了片刻安宁，她忍不住靠在谢长寂身上，好像平日一样。
　　之前没有察觉，如今才发现，他来才这么些时日，她已经习惯靠着这个人。
　　他人看上去很冷，但身体很暖，看着清瘦，但靠上去的时候，却意外让人觉得安心。
　　“喝完吧，”花向晚低声说着，“喝完我就给你喂药，咱们就两清了。”
　　这些话谢长寂听不见，他低着头，仿佛是睡着一般。
　　他在梦境里浮浮沉沉，一会儿是他和花向晚的初遇，一会儿是他们成亲，一会儿是沈逸尘和她走在前方，一会儿是他和花向晚两百年后相见。
　　最后停在一个小酒馆中，雨声淅淅沥沥，花向晚端了一碗酒，斜依在长栏上，看着来往行人，似是有些不高兴：“生日还这么多雨，好想去逛街啊。”
　　说着，她抿了一口酒水，他从楼梯上走上来，看见少女喝酒，眉头微皱，只唤：“晚晚。”
　　少女一听他的声音，吓得一个哆嗦，赶紧把酒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道：“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师门有事，回天剑宗了吗？”
　　他没说话，只将目光挪到她偷喝的酒上，淡道：“你受了伤，不该喝酒。”
　　“一点点。”
　　花向晚硬着头皮，谢长寂目光平稳，花向晚在他凝视下败下阵来，含糊道：“好吧，以后不喝了。”
　　谢长寂不说话，他走到她身边，只叫她：“回客栈吧，你不是说最近这个镇子有点异事，你打听到消息了吗？”
　　“你就找我说这个啊？”花向晚颇为失落，“我还以为你是来和我过生日的，想约你逛街呢。”
　　谢长寂不言，花向晚看了看外面的雨，拉着他：“雨这么大，咱们在这酒馆坐坐，小酌一杯，算是给我庆生怎么样？”
　　“我不喝酒。”谢长寂垂眸，声音很淡。
　　花向晚“啧”了一声，似是有些不高兴：“你不喝酒，日后咱们成亲，我家里人可是不喜欢的。”
　　“胡说八道。”
　　谢长寂听她说这话，便紧皱起眉，花向晚撑着下巴，给他倒了一杯酒，笑眯眯道：“喝嘛，我每年生日，逸尘都会陪我喝的。今年他不在，你陪我好了。”
　　听她说这话，谢长寂眼神微冷，他站起身来，只道：“回去了。”
　　“啊？那……那不喝酒，你要不等会儿雨停陪我逛街？”
　　“不去。”
　　“谢长寂，”花向晚追上来，有些不高兴，“我生日啊，你就不能迁就一下我？”
　　“自有人迁就，与我无关。”
　　他走下楼梯，花向晚追着他出了酒馆，细雨扑面而来，少女伸出手挽住他。
　　谢长寂动作一僵，一时竟是忘了避雨诀。
　　秋雨细细密密扎在脸上，少女仰头看他，笑眯眯道：“可我就稀罕你迁就，你就迁就一下我嘛。”
　　“我……”
　　“你要是再拒绝，我就讨厌你了。”
　　谢长寂声音顿住，风有点冷，片刻后，他扭过头，捻了一个避雨诀，为两人挡住风雨。
　　“走吧。”
　　听到他的默许，少女高高兴兴挽住他，他带她走在雨里，走过大街小巷。
　　他想，还好，他没再拒绝，她应该……不讨厌他。
　　他在梦境里一路走进黑暗，在一片安宁中，慢慢有了几许意识。
　　他身上黑气被法阵一点点吞噬，花向晚也管不了太多，她坐在他旁边，一口一口将一坛酒喝完。
　　等喝完之后，她将酒坛子放在一旁，撑着自己起身，借着酒劲儿，伸手去拿装着药的瓷瓶。
　　瓷瓶取出来，在她手心里，仿佛是一团火，灼得她手心开始有些疼。
　　她不敢多想，只颤着手将药倒出来，不知是安抚他，还是安抚自己：“快了，吃了就忘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说完这句，她又顿住，她恍惚意识到，他吃下这个药，若她死了，那晚晚和谢长寂发生过的事，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谁都不记得，谁都不知道。
　　她这辈子像飞蛾扑火一般这么用力喜欢过的一个人，这么认真付出过的一段感情，就烟消云散，连个笑话都算不上了。
　　钻心的疼涌上来，比当年谢长寂在新婚之夜离开、比当年听到他说那声“抱歉”从死生之界跃下时都要觉的疼。
　　但想到他入魔时的样子，想着众人口诛笔伐的模样，想着当年她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在人群里仰望着天剑宗长辈开坛布道时，他平静中带了几分向往的目光，她眼眶微红。
　　她克制住所有情绪，还是低下头，将药送到谢长寂唇边，哑着的声音里故作轻松，不知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你一忘，你我都轻松高兴，别怕。”
　　说着，药丸触碰在谢长寂干裂的唇上，就在她打算用力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下方突然传来：“这是什么？”
　　听到声音，花向晚脑子一白，随后她就看见谢长寂缓缓抬头，露出一双冰冷审视的眼，如蛇一般盯着她：“毒药？”
　　“怎么可能？”花向晚看着他的眼睛，终于回神，她勉强笑起来，尽量找回神智，骗着他：“这是给你疗伤的药。”
　　谢长寂不说话，他定定看着她，他的眼睛仿佛是能看透世上一切谎言，直逼人心深处。
　　花向晚被他审视着，心上微慌，她正想说什么，就听谢长寂开口：“为了沈逸尘？”
　　“别乱想，”花向晚垂下眼眸，安抚着他：“你被邪气所侵，所思所想都是被刻意放大的，你先吃药吧，等我……”
　　“你想甩开我。”
　　谢长寂开口，花向晚动作微顿，就看他定定盯着她：“沈逸尘复活，我入魔伤了他，所以你不要我了，是吗？”
　　花向晚不说话，她一时竟然不知道，是不是该顺着说下去，绝了他的心思，哄着他吃了药。
　　理智她该这么做，可看着对方的眼睛，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声。
　　“说话！”
　　谢长寂观察着她的神色，骤然提声，花向晚低下头，她捏着药，沙哑开口：“我……打算和沈逸尘成亲。”
　　谢长寂一愣，花向晚垂眸：“这颗药可以让你忘记我，你把我忘了，自己回云莱。你的道心并不在我，在于情，你虽忘了我，可你有情，便可以把这条道修下去。”
　　这话让谢长寂颤了颤，他看着花向晚拿着药的手，头一次露出几分惊慌。
　　花向晚说着话，半蹲下身，她勉力保持微笑，劝着他：“你别怕，没事的，吃完就好了。”
　　“你别过来。”
　　谢长寂听着她的话，警惕看着她，慌忙后退。
　　可铁链和法阵束缚了他，他能动作的幅度极小，花向晚随着他上前，看着他的样子，她红着眼，伸手去捏他下颚：“没事的，长寂，你之前不也吃过绝情丹吗？你别怕，这药……”
　　“你别碰我！”
　　谢长寂身上灵力猛地爆开，她错不及防，被突如其来的灵力震飞，狠狠摔到地上。
　　不等她反应，谢长寂便手足并用爬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急道：“我错了。”
　　花向晚喘息着睁开眼，就看谢长寂伸手握住她的的手，紧握着将她的手放在胸口，仿佛发誓一般郑重又急切，不断保证：“我不会再伤他了，你要留下他就留下，你想和他成亲就成亲，我都不介意，花向晚，我还有用，你别这样，你让我留下，”他带着血色的眼睛孕育着水汽，满是惶恐，“你别让我忘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晚晚……”
　　“谢长寂！”花向晚猛地提声，打断他的话，死死盯着他，“你胡说什么！”
　　谢长寂动作一僵，他愣愣看着花向晚，似是有些不知所措，过去所有观察、聪慧，都在这一刻失了用处，他只茫然看着她，好久，才轻声问：“你还要我怎样？”
　　“我知道是我不对……”
　　他眼神失了焦：“当年没有及时明白自己心意，是我不对；没有回应你，是我不对；山洞那天我落荒而逃，是我不对；新婚当夜没有喝合卺酒离开，是我不对；沈逸尘死我不在，是我不对；死生之界没有选你，是我不对；你一跃而下没有追随你，是我不对；合欢宫受难，我不在你身边，是我不对；两百年你受辱，我没有相陪，是我不对……可我千错万错，”谢长寂喃喃抬头，“我喜欢你，总不是错。”
　　花向晚没说话，她眼泪掉下来。
　　谢长寂看着她，似是不明白：“既然不是错，为何要让我忘了？”
　　“这样你至少不会痛苦……”
　　“我痛不痛苦是我自己决定！”谢长寂打断她，头一次带了几分激动低喝，“谁给你的权力决定我的记忆？”
　　花向晚答不出话，她看着面前人，他全然失了过往的风度从容，狼狈得像是一只被逼到穷途末路的兽。
　　他脚下是法阵，手上是铁链，仙道楷模，云莱魁首，如今却走到了这个境地。
　　她仿佛是突然惊醒，她怎么就把人逼到这个境地？
　　他要去哪里，他想做什么，轮不到她去做选择。
　　她怎么可以把他困在这里，逼死在这里？
　　她看着他，缓了好久，才沙哑出声：“对不起。”
　　这话出来，谢长寂有些茫然。
　　花向晚走上前，谢长寂还没想明白，就看她伸出手，替他解开手上铁链。
　　他愣愣看着面前女子动作，她将铁链打开，低声开口：“你没错，我说过很多次了，你当年没做错什么，你喜欢我，更不是错。”
　　“晚晚……”
　　“我没有权力决定你的记忆，所以我让你决定。我要你忘了我，不是因为沈逸尘，复活的那个人是魔主，不是逸尘，我要他成亲，是因为他告诉我，只要成亲，就会把另一半魊灵给我，这样我才能得到完整的魊灵，然后复活师兄师姐。可我放开魊灵，便无人能辖制它，而唯一能辖制魊灵的你，因为是虚空之体，如今没有问心剑相护，根本做不到。所以我希望你，可以重新成为清衡道君。”
　　说着，花向晚笑起来：“我不需要谢长寂，我要清衡，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谢长寂，”花向晚声音顿住，好久，她才沙哑开口，“这世上所有人期待的，都是问心剑最后一剑。”
　　这话像刀一样剜过人心，谢长寂微微捏拳：“你也如此？”
　　“我也如此。”
　　听到这话，谢长寂笑起来，他盯着花向晚，只问：“凭什么？凭什么我生来就是一把剑，我做得还不够多吗？凭什么……”
　　“够多了。”
　　花向晚打断他，谢长寂一愣，就看她微微倾身，伸出手放在他脸上：“所以以前我也想过，清衡做得够多了，日后你就只是我的谢长寂，我没有骗你，渡劫时我看到的是你，我从来没想过要活下去，可是我想到未来能和你在一起，我就想活了。我想和你一起回云莱，我也想和你一起有个家……”
　　谢长寂茫然看着她，他薄唇轻蠕，还未出生，就听花向晚打断他：“可我做不到。”
　　“为什么？”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她说着，拉开衣衫，露出胸口刀疤。
　　看到刀疤瞬间，谢长寂突然意识到什么，瞳孔紧缩，在她开口之前，慌忙出声：“不必说了！”
　　“是换血留下来的伤口。”
　　花向晚没有理会他，轻点在疤痕上，平静用喑哑声音陈述着：“刀入胸口三寸，自心头交换周身血脉，十年一次，知道是为什么吗？”
　　“别……”
　　“因为我和你结契。”
　　这话出来，谢长寂动作彻底僵住，花向晚看着他，眼泪扑簌而落：“因为我和你结契，我的血可以同时打开锁魂灯和问心剑的封印，所以，当年魔主为魊灵所得之后，他策划了针对合欢宫的这一场屠杀。逼着我自愿奉血。”
　　如预料的往事浮出，谢长寂愣愣看着花向晚，一时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气。
　　花向晚笑起来：“而在我合欢宫遭屠之时，你参悟问心剑最后一式，一剑灭宗，也正是因为如此，在魔主想要再度打开死生之界封印时，才没有成功。你做得很好，你守住了云莱和西境，你守住了天剑宗，而你能做到这一切，皆因你参悟最后一剑，是清衡道君。”
　　“晚晚……”
　　“我不是不爱你，”花向晚整个人微微颤抖起来，“可是你我都付出太多了，如果我爱的谢长寂没有最后一剑，那你我牺牲的这一切又算什么呢？问心剑一脉尽灭，你我分隔两百年，合欢宫因此被毁，我自毁金丹自断筋脉忍辱偷生，最后你告诉我，你不需要这天下苍生，你为了我可以舍弃一切，那你我亲友尽丧，沦落至今，又是为什么呢？”
　　“我无数次想过……”花向晚呼吸急促起来，“如果我没有喜欢你，没有和你结契，是不是合欢宫就不会出事，是不是师兄师姐他们就不会死，我觉得都怪我，都怪我喜欢你。怪我和你在一起，不然逸尘不会死，师兄师姐不会遭难，所以每次想起你，每次看到你，我就想是我错了。我怎么可以在他们尸骨不见天日时，和你卿卿我我圆满结局？”
　　“晚晚……”
　　谢长寂苍白着唇，看着哭得根本撑不住自己，哽咽喘息着的女子。
　　其实他知道。
　　在知道魊灵在魔主那里、看到她心头刀疤、想到她一身血液尽换时，他就有过这种猜想。
　　可他不敢想，所以哪怕察觉，只要她不说，他都只作不知。
　　他以为能隐瞒一辈子，可如今却知道，这世上没什么事，能永远隐藏。
　　他不说，是为了自己。
　　她不说，却是怕伤了他。
　　她喜欢一直这样热烈又温柔，看上去轻佻，可却比谁都真挚，她爱一个人，便希望他过得好，喜他所喜，忧他所忧。
　　纵身跃下死生之界时，她说“还好你没喜欢我”；
　　如今她所有谎言隐瞒，亦只是因为那份在意喜欢。
　　这份温柔浇在他心上，一层一层带着疼，他看着她落的眼泪，眼中血色慢慢退却，他突然便觉得，自己一切坚持，都没有了意义。
　　她所求为他所求，她所想为他所想。
　　她想要什么，他都愿意给。
　　哪怕是遗忘。
　　他低下头，伸手抹开她的眼泪。
　　“莫哭了。”
　　花向晚停不下来，她也不知道是对着谁，只低低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我答应你。”
　　谢长寂将她扶起来，温柔拥入怀中：“我会忘了你，回死生之界，重悟最后一剑。”
　　花向晚听着他的话，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哭得更厉害了些。
　　“但你别怕，”谢长寂沙哑开口，“不管忘记多少次，我再见到你，一定会再爱上你。”
　　“谢长寂……”
　　“等到时候，你复活合欢宫，记得找我，如果我不懂事，又乱说话，”谢长寂眼眶微涩，“你别放弃我。”
　　“我知道。”
　　花向晚哭出声，她伸手死死抱住面前人：“我不会，不管怎样，不管你记不记得，只要我们再见面，我一定不会放手，我一定会缠着你，一定把你绑回合欢宫，我再也不会信你说的鬼话。我知道你喜欢我，我知道的。”
　　谢长寂不出声，他听着面前人的话，感觉面前人的拥抱，他突然觉得，内心格外温柔。
　　他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长廊，想起最后那个梦境。
　　她说她要喝酒，他不允。
　　她说她想逛街，他和沈逸尘赌气，也没答应。
　　他想了想，回过头来，低头看怀中慢慢冷静下来的姑娘，温和道：“是不是入夜了？”
　　花向晚抽噎着，茫然抬头：“啊？”
　　“我陪你去逛街吧。”
　　听到这话，花向晚有些缓不过神，直到谢长寂站起来，她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你……你身体……”
　　“我无碍。”谢长寂握住她的手，垂眸看她，“今夜我会服药，明日启程回云莱，你不用担心。”
　　花向晚闻言，茫然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谢长寂扶着她起身，温和道：“去换套衣服吧。”
　　花向晚哭得有些懵，听着他的话走出地宫，两人各自沐浴换了衣服，她被他拉着，走到街上，才后知后觉意识他们在做什么。
　　她有些茫然回头，看着走在旁边的青年，疑惑出声：“你带我出来做什么？”
　　“我在幻境里想起你第一个生日，”谢长寂语气带了几分温和，“你让我陪你喝酒，我不喝，你想让我陪你逛街，我也不逛，你挽我的手，本来我想甩开，但你说若我甩开，你就讨厌我，我便停下了。”
　　听他说这些，花向晚便想起来，她忍不住笑起来：“所以我就想，你肯定是喜欢我。”
　　“的确如此。”
　　谢长寂转眸，平和出声。
　　花向晚一愣，就听谢长寂道：“那一日，是我特意从师门提前赶回来的。”
　　“我……不曾听你说过。”
　　“那时候有许多话，我以为不必说。”
　　“还好没说，”花向晚笑起来，“你若说了，我当时怕是舍不得。”
　　若是舍不得，他又怎么修得最后一剑，怎么救天剑宗，屠尽一界，无意救下苍生？
　　只是这个话题明显不适合在这样的环境里说出来，两人默不作声转过头去，花向晚由他牵着，走在合欢宫主城阑珊灯火间，她内心一点一点平定下来，她转头看了看旁边的青年，犹豫片刻，忍不住伸出手，像少年时一样挽住他的手臂。
　　谢长寂察觉她的动作，转眸看她，花向晚头一次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我……”
　　看她害羞，谢长寂突然浅浅勾了嘴角，他低下头，在她额间轻轻一吻，只道：“挽着吧，我心里欢喜。”
　　两人行走在长街上，没有目的随意走着。
　　花向晚随意看过小摊，他就在一旁候着，仿佛一对寻常人间夫妻，再普通不过。
　　行至一家酒馆，谢长寂主动拉着她上了楼，两人一进店，店里的掌柜便认出来，高兴道：“呀，少主，您来了？”
　　花向晚一愣，她一时有些想不起来，她上下一打量，见掌柜是个筑基期的老者，对方笑眯眯道：“少主，两百年前您经常来我这儿喝酒，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您忘了吗？”
　　“哦。”
　　经得这么一提醒，花向晚猛地想起来，点头道：“记得，不过时间太久了，一时有些想不起来。”
　　“您上座，”对方招呼着，高兴道，“我给您上酒。”
　　花向晚点点头，看着掌柜亲自去取酒，谢长寂静静看着她，花向晚颇有些不好意思：“我……我以前经常在城里喝酒。”
　　“后来怎么不喝了？”
　　“合欢宫出事后，”花向晚神色淡了下来，“能不喝，就不喝了。”
　　说着，她有些奇怪：“你一说我到想起来，你倒是学会喝酒了？”
　　“你走后，便学会了。”
　　谢长寂声音平和：“想着，当做一个讨你家人喜欢的人。”
　　花向晚一愣，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其实都是我唬你的，我娘最喜欢的还是你这样的，小时候她和我爹总骂我不够端庄。”
　　“那你喜欢，总是好的。”说着，谢长寂抬眼看她，“日后你想要人作陪，我便能陪到底了。”
　　花向晚看着对方不避不让的眼睛，她想了想，低头一笑：“你今晚话倒是多。”
　　“是过去太少。”
　　“倒也是，”花向晚想想，“那我们今夜当多说一些。我看从哪里开始，你当年——”
　　花向晚挑眉，不怀好意：“你给我上药的时候，说给其他仙子也上过，都有谁啊？”
　　“你记错了，”谢长寂纠正她，“我说的是，其他人，不是其他仙子。”
　　这话让花向晚睁大眼，谢长寂神色平静，解释着：“我怕你对我有非分之想。”
　　“那你没给其他女仙上过药？”
　　“没有。”
　　“你没抱过她们？”
　　“没有？”
　　“那守夜呢？”
　　花向晚盯着他：“总守过吧？”
　　听着这话，谢长寂似是觉得好笑，温和道：“守过许多，每次都很多人。”
　　花向晚听着，莫名有些开心，嘀咕着：“不早说。”
　　“那沈逸尘呢？”
　　谢长寂见她问了这么多，反问出声，花向晚一僵，就听他道：“他这张脸，到底怎么来的？”
　　“你……不该猜到吗？”
　　花向晚嘀咕，谢长寂垂眸：“我想听你说。”
　　花向晚缓了片刻，终于道：“他是鲛人，他走的那天，刚成年。”
　　“为什么变成我的样子？”
　　“他说，希望能成为我最喜欢的样子。”
　　“所以，当年你最喜欢的，是我。”
　　谢长寂说了结语，花向晚这才意识到，他等来等去，无非是为这一句。
　　她本想说他，可想了片刻，又忍不住笑：“我都不知道，你这么计较。”
　　“我向来计较，只是你不知道。”
　　“这么计较，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酒端上来，谢长寂给花向晚倒酒，花向晚凑到他面前，笑眯眯道：“我如今最喜欢的，也是你。”
　　谢长寂听着，笑着没说话。
　　两人喝了一会儿酒，半醉半醒，笑着又离了酒馆。
　　花向晚喝酒有些上头，路上明显情绪高昂许多，谢长寂到一直是一个样子，走在她身旁，任由她打闹。
　　两人跌跌撞撞来到河边，人少了许多，花向晚仰起头，看向不远处悬在半空的一群明灯。
　　这些灯都被绑在一个形状奇怪的架子上，每个灯下都悬着一根小管。
　　最外面的灯悬着的管子最粗，最里面的灯下悬着的管子，似乎只有头发丝一般细。
　　“那是什么？”
　　谢长寂跟着她的目光，遥遥看着。
　　“长明灯。”
　　花向晚看着那些在高空中似乎随时都会飞走的灯笼，解释给谢长寂听：“民间的小玩意儿，如果能操纵灵气穿过灯下悬挂的管子，就可放走一盏灯。你别小看这个，外面的管子还好，越到里面好看的灯，它下面悬挂的管子越细，对灵力控制能精准到什么程度，看他能放走那一盏灯就知道了。我年少试过，”花向晚比划着，“最多也就到里层第二圈，最里面的灯，我也是没办法的。”
　　“放走那些灯能做什么？”
　　谢长寂疑惑，花向晚笑了笑：“就是一些陈词滥调，说一盏灯，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真的能实现吗？”
　　谢长寂明显不信，但还是问了一遭。
　　花向晚摇头：“自然只是个寄托。”
　　谢长寂没再说话，花向晚遥遥看着高空中的灯笼，感觉站在身旁人的温度。
　　过了一会儿，花向晚缓声开口：“谢长寂。”
　　“嗯？”
　　“你说，你喜欢的，到底是十八岁的晚晚，还是如今的我？”
　　谢长寂没说话，在哗啦啦的水声里，花向晚带了少有的安宁：“谢长寂，其实，我也是会怕的。只是我没有太多时间去害怕，去多想。但很多时候，我也会疑惑，”她转过头，看着身后人，“你真的爱我吗？”
　　“爱。”
　　谢长寂开口，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花向晚不解：“可我和当年已经不一样了，我连全心全意喜欢你都做不到。”
　　谢长寂没说话，他静静看着她的面容，过了片刻后，他走上前，握住她的手。
　　“我不是因为你喜欢我所以喜欢你，是因为你是那个人。”他看着她带着伤痕的手，声音温和，“当年的晚晚很好，可如今的花向晚，在我心里，更好。”
　　这话像是春雨，细密浇灌在她心上。
　　她凝望着面前的青年，他像是从神坛上走下来的君子，在烟火气满满的尘世中，温柔而明亮伫立。
　　她有些不敢多看，扭过头去，只笑着道：“不知道等你把一切忘了，再见我，还会不会喜欢。”
　　谢长寂没应，花向晚转过身，低声道：“走吧。”
　　谢长寂静静站在原地，看着花向晚的背影。
　　花向晚走了几步，身后人却没跟来，她只听见一声唤：“晚晚。”
　　花向晚停步回头，也就是那一刹那间，三千道被精准控制着的灵力朝着远处明灯而去，每一道灵力精准穿过小管，明灯一瞬失去束缚，便往天上飞高。
　　三千长明灯四散飞向天空，城中一片哗然，花向晚愣愣看着那漫天灯火，听他开口：“我以三千长明灯，仅许一愿。”
　　她将目光移向他，听他温和开口：“愿你我，平安再见。”
　　听到这个愿望，花向晚不由得笑起来。
　　“不再多许两个吗？若你我尘缘已尽，再见又怎样？”
　　“只要再见，”谢长寂注视着她，“我便一定会喜欢你。”
　　花向晚没有出声，她定定凝望着面前人，片刻后，漫天灯火下，她突然疾步上前，一把扑进他的怀里。
　　“那我们说好了。”
　　她低声开口：“我等着你。”
　　谢长寂垂眸，他听到这句话，突然觉得心脏被什么溢满。
　　天地万物，都因这个人至美至善。
　　他轻柔拂过她的发，手中长剑，亦有了温度。


第90章 
　　灯火满城, 两人牵着手回到合欢宫，等到了长廊，谢长寂抬手, 温和道：“把药给我吧。”
　　花向晚听着他的话，看着他平静从容的模样, 握着手中瓷瓶，久久不动。
　　谢长寂目光落到她手中瓷瓶上，迟疑片刻后，主动伸手，他握住瓷瓶刹那, 花向晚动作一紧，谢长寂抬眼看她：“晚晚？”
　　“你, ”花向晚声音微哑，她看着面前人，明知不可能, 却还是开口，“日后，一定要想起我。”
　　谢长寂静静注视她, 他目光平静温和, 过了片刻, 他轻声道：“会记得的。”
　　听到这话, 花向晚才缓缓放手。
　　谢长寂从她手中拿到瓷瓶, 听她低声开口：“婚期确定后我会告诉昆虚子，你我时间不多, 你修得最后一剑, ”她抬眼看他, “再来寻我。”
　　“我会找师叔安排。”
　　谢长寂神色平稳：“今夜我会同他说清楚, 安置一切，你不必担心。”
　　花向晚点点头。
　　两人静默着，过了片刻后，他伸出手，将人揽在怀里。
　　他的衣袖遮住她半身，风雨俱遮于身外，他的肩与怀抱比少年时要厚实许多，看上去清瘦的身躯在紧贴那一刻能明显感觉到如高山古树一般坚定的力量感。
　　“晚晚，”他声音温和，“我会回来的。”
　　花向晚没出声，她愣愣被他抱在怀里，她生平头一遭感觉，被人保护，与人同行于风雨的感觉。
　　两人依偎片刻，谢长寂才提醒她：“我去找师叔了。”
　　花向晚应了一声，谢长寂抬手蒙住她的眼睛，温和道：“别睁眼，睁眼，我怕我回头。”
　　“好。”
　　花向晚如约没有睁眼，她感觉身边人慢慢放开她，转身，走远。
　　过了好久，她缓缓睁开眼睛，就见长廊上已经空无一人。
　　她看着谢长寂离开的方向，呆呆斩了一会儿，许久后，终于冷静下来，扭头走进屋中。
　　她推门而入，房间内一片黑暗，她直觉有人，但还没动作，就被人猛地捏住脖子，狠狠撞到木门上！
　　花向晚几乎是同时出手祭出法印，然而对方动作更快，抓住他的手腕往门上一砸，人就凑了上来。
　　他的脸在夜色中带了几分阴鸷，和谢长寂平日一贯淡然神情截然不同。
　　“去找谢长寂了？”
　　他笑着开口，眼底却不见半点笑意。
　　花向晚喘息着，说不出声，碧血神君歪了歪头：“放了三千长明灯，他的手笔吧？三天时间到了，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都不要么？”
　　“魔主，”花向晚手扣在他的手指上，给自己争取着呼吸的余地，她盯着他，没有立刻出手，只道，“我是同他道别。”
　　听到这话，碧血神君动作一顿，他手指放松了些，眼中带了几分狐疑：“告别？”
　　“我答应你，”花向晚赶紧开口，“我和你合作，你给我魊灵，我们成婚，只要我师兄师姐复活，我就帮你灭世。”
　　碧血神君没说话，他看着花向晚，似是审视。
　　花向晚笑起来：“魔主不信我？”
　　“你为他碧海珠都肯取下来，现在舍得同他告别？”
　　碧血神君勾起嘴角，全然不信。
　　花向晚注视着对方：“魔主心里不清楚吗？爱情固然重要，但能比得过责任和亏欠吗？”
　　碧血神君得话，手指缓缓放开，似是终于相信了她。
　　他一离手，花向晚便立刻跌到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起来，魔主垂眸看她，面上又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我便知道你是个有担当的，不会辜负那些被你和谢长寂害死的人。那本座明日便同你去寻你师父，同她商定婚期。”
　　“那……不知魔主打算以何身份找我师父提亲？”
　　这话让碧血神君想了想，他半蹲下身，盯着花向晚：“你希望我是什么身份呢？”
　　“这取决于魔主。”
　　“本座毕竟已经被你杀了，死而复生，还是太过惊世骇俗。”碧血神君笑起来，“沈逸尘吧。”
　　他说着，语气凉了几分：“毕竟，他念着这事儿，也是念了一辈子，不是么？”
　　花向晚没有看他，她垂下眼眸，暗中捏起拳头：“好。”
　　碧血神君和花向晚商议着婚事时，谢长寂拿着药，来到昆虚子的房间。
　　昆虚子正和苏洛鸣商量着修建传送通道一时，突然就听门外传来谢长寂的声音：“师叔。”
　　昆虚子手上一颤，随即反应过来，断了同苏洛鸣的联系后，赶忙起身到门口开了门，诧异道：“长寂？”
　　说着，他上下一打量，确认是谢长寂后，才道：“你……你怎么从地宫出来了？”
　　“我身上邪气暂时消除，此番前来，是来同师叔告别。”
　　听着这话，昆虚子一时反应不过来，片刻后，他才惊醒，忙道：“你先进来。”
　　他迎着谢长寂进屋，抬手设下结界，看着谢长寂平静的神态，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迟疑片刻，才道：“花少主把你放出来的？”
　　“是。”
　　“你……你要回死生之界？”想起之前花向晚做的决定，昆虚子有些忐忑询问。
　　花向晚不可能和谢长寂说实话，若她说了实话，依照谢长寂的脾气，不可能老老实实离开。
　　他不敢多说，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只不断发问。
　　谢长寂知道他的顾虑，便率先解释：“晚晚告诉我，魔主复生，答应会把另一半魊灵给她，她打算用魊灵复活她师兄师姐，但放出魊灵后，她无法控制，只能寄希望于问心剑最后一剑，所以她为我寻了一味药，吃下之后，便可忘记她，让我去参悟最后一剑。”
　　听着这个理由，昆虚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是真的，但也是假的。
　　她要得到魊灵，要复活师兄师姐，但她并不寄希望于谢长寂，而是她体内的剧毒。
　　可昆虚子不能多说，他扭过头，低声道：“所以你如何打算？回死生之界？”
　　“不，”谢长寂摇头，“我要去悟道。”
　　这话让昆虚子一愣，谢长寂抬眼，神色平静：“问心剑我修不了，以药物相辅得来的一剑，终究不是最强一剑。多情剑亦有最后一剑，我要修自己的道。”
　　“可如果不是问心剑，那封印不了魊灵……”
　　“世上无不可斩杀之物，”谢长寂冷静开口，“封印不了，我就杀了它。”
　　“那……”昆虚子想了想，“你打算去哪里悟道？”
　　谢长寂沉默下来，他转头看向窗外，神色带了几分茫然：“人间。”
　　“我体会过情，体会过恨，体会过嫉妒，体会过怨，体会过伤，体会过痛……可这终究只是晚晚一人予我，我在死生之界待得太久了，”谢长寂转头看向昆虚子，“我年少时游历过世间，可我那时看不懂，如今，我想再看看。”
　　昆虚子不言，似是犹豫，谢长寂想了想，垂下眼眸：“体会世间善恶，有善有恶，却终愿守善，方为真善。懵懂于世，于戒律规劝之下，哪怕为天下苍生赴死，亦只为稚子之心，非九死不悔。”
　　“我明白你的意思，”昆虚子面露担心，“可你体质特殊，如今问心剑护不住你……”
　　“还有晚晚。”
　　谢长寂提醒昆虚子，昆虚子一愣，就看谢长寂平静道：“问心剑护不住我，但，我知晚晚爱我，便如剑护身，邪魅不得相近。”
　　昆虚子没说话，他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自己最清楚自己，既然已经做了决定，我也拦不住你。那你来找我，是想做什么？”
　　“药我不吃，”谢长寂说着，将瓷瓶放在桌面，平淡道，“但我想让她安心，今夜我会离开，明日，劳烦师叔告诉她，药已生效，我已经忘了，你安排我回死生之界，让她放心。”
　　听着这话，昆虚子迟疑着，将瓷瓶收起，低声道：“还有其他吗？”
　　“晚晚心思多，必然不会将所有事告知我，若她出任何事，还望师叔及时通知。”
　　“我知晓了。”
　　昆虚子心虚应答：“那你是打算现在就走吗？”
　　“走之前还要做一件事。”
　　谢长寂平静起身，他转眸看向昆虚子：“想和师叔借一个法宝。”
　　“什么？”
　　“据闻师叔有师祖赠的三道□□符，长寂想向师叔求其中一道。”
　　“哦，”昆虚子得话，点了点头，倒也大方，他将□□符取出来，交到谢长寂手中，“此符可让你有一道撑半个小时的□□，灵力修为皆不亚于本体，你想拿这个做什么？”
　　“了一桩私事。”
　　谢长寂没有直言，只将□□符收起，朝着昆虚子行礼：“师叔，长寂先告退了。”
　　说着，谢长寂便朝外走了出去。
　　昆虚子在屋内，缓了一会儿后，他拿着手中瓷瓶，想了想，叹了口气，将瓷瓶收入乾坤袋中。
　　这谎要怎么撒，他得好好想想。
　　*** ***
　　谢长寂出门不久，碧血神君也从花向晚房间离开，他神情看上去颇为高兴，走在长廊上，不断转动着手中纸扇。
　　没走几步，他便顿住步子，回头看向墙边角落。
　　角落里不止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白衣玉冠，手提长剑。
　　两人生了一模一样的脸，气质却截然不同。
　　碧血神君看着对方，许久后，他露出诧异表情：“谢长寂？”
　　“沈逸尘。”
　　暗处青年走出来，到月光下，他神色冷淡，周身如雪，碧血神君打量着他，想了想，面上露出几分担心：“我听晚晚说你入魔了，你还好吧？”
　　谢长寂没有出声，碧血神君笑起来：“哦，我和晚晚婚期定了，你听说了吗？”
　　“这张脸用得高兴吗？”
　　谢长寂开口，碧血神君闻言，似是听不明白：“谢道君说什么？”
　　“知道她喜欢的我，死前不惜变成我的样子讨她欢心，”谢长寂神色淡淡，碧血神君面上表情一点点冷下来，谢长寂漠然出声，“如今既然都要成婚了，连自己的脸都有不起吗？”
　　碧血神君听着这话，缓了缓，轻笑起来：“谢道君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谢长寂抬眸看他，“我是来要回我的东西。”
　　音落刹那，谢长寂长剑疾出，冰雪铺天盖地而来，两人领域迅速对接在一起，周边天地变色，冰原和海域相接。
　　冰雪化剑，海浪滔天，碧血神君御海波而行，手上翻转，一个个法印绕身，不让谢长寂前进半步。
　　谢长寂每一剑都挟开天辟海之力，和碧血神君海浪冲撞在一起，发出轰天巨响。
　　碧血神君神力似乎源源不断，谢长寂垂眸往下，便见碧海之下，隐约可以看见泛红的陆地。
　　是异界。
　　他力量的来源，根本不是定离海，是异界。
　　察觉谢长寂注意到这一点，碧血神君神色一冷，甩手一个巨大法阵迎着谢长寂猛地扩开，光亮慑得人疾退往后，随即海水便从法阵中化作一道道利刃，朝着谢长寂直逼过去。
　　谢长寂手中长剑一剑轰开法阵，整个人瞬间消失在原地，碧血神君脸色微变，他意识到什么，猛地往后，抬手朝着后方一击，就看谢长寂剑尖已至！
　　那一剑隐约可以看到逼人寒气，碧血神君以攻为守，一掌直击谢长寂心脏，谢长寂全然不退，在碧血神君法印轰入他心脏瞬间，剑尖从他脸上横扫而过。
　　冰霜在碧血神君脸上立刻蔓延开去，整张脸都被极冷的温度冻伤，一点点腐烂。
　　碧血神君死死盯着面前被法印贯穿的青年，冷笑出声：“为毁了这张脸，连命都不要了？”
　　谢长寂看着他的脸，神色平静，只淡淡说了一声：“好了。”
　　说完，他整个人化作一张符咒，瞬间燃烧在空气中。
　　碧血神君一愣，随即神识大开，朝着四处搜寻而去。
　　而此刻谢长寂已经换上年少时一袭蓝衫道袍，提着长剑，带着斗笠，在千里之外的夜雨中，眺望着合欢宫方向。
　　杀不了。
　　他确认了结果，平静转身，压住所有修为，跟随着人群，慢慢行远。
　　碧血神君神识搜索一圈都再找不到人，好久后，终于才收回神识。
　　脸上冻伤一直在持续扩散，神识收回瞬间，疼痛立刻传来，他这才缓过神来，跌跌撞撞冲回房间，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中的人面上覆盖着冰霜，他狠狠擦掉冰雪，露出一道被剑伤划破的脸，他抬手用法术停住冻伤扩散，将所有剑意都封在那一道剑痕之中。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谢长寂的剑意始终存在剑痕，冻伤可以抹去，那道剑痕却一直在脸上，让原本完美无瑕的面容露出几分狰狞。
　　他死死盯着镜子，知道这是谢长寂的警告和提醒。
　　他连拥有一张她喜欢的脸都不配。
　　不用这张脸又怎样？
　　碧血神君内心平静下来，他从容抬手从旁边拔出匕首，抬手沿着谢长寂的剑痕，缓缓滑下。
　　他的灵力覆盖了谢长寂的剑意，原本结痂的剑痕再次皮开肉绽，鲜血从脸上流下，他面上笑容温和，眼神带冷。
　　他又不是沈逸尘，还要她的垂怜？
　　一夜兵荒马乱过去，等到第二日，花向晚早早等在庭院。
　　碧血神君说好和她一起去找白竹悦商议婚期，她便等着他。
　　没等一会儿，她就听到身后传来侍从招呼声：“沈公子。”
　　花向晚听见声音，转过头去，便是一愣。
　　就看面前青年穿着一身玉色长衫，面上带着黑色绘金色莲花面具，气质温和，目光柔软，整个人沐浴在晨光之下，像是与晨光融为一体。
　　花向晚愣愣看着面前与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的人，直到对方弯起眼睛，眼中藏了笑意：“少主？”
　　听到对方说话，花向晚这才回神，面前人绝不可能是沈逸尘，再像都不是。
　　她逼着自己挪开目光，恭敬道：“魔……”
　　“你叫我什么？”
　　碧血神君开口打断她，花向晚便知道他是在提醒她昨晚定下来的身份，平静道：“逸尘。”
　　碧血神君走到她身侧，自然而然抬手牵她，花向晚下意识一躲，碧血神君动作一顿，转头看她，仿佛是真的沈逸尘一般，有些疑惑问她：“怎么，两百年前不一直是这样吗？”
　　她由沈逸尘一手带大，沐浴更衣，无不侍奉，早是亲昵惯了的。
　　花向晚移开目光，只道：“那时逸尘尚未分化男女，我没想过男女之防。如今既然你我要成亲，那自当有些分别。”
　　“你同谢长寂遵守男女之防了？”
　　碧血神君带了嘲讽，花向晚抬眼看他：“我与谢长寂第一次成亲前，他便告诉我成亲之前不该见面，不吉利。”
　　碧血神君动作一顿，片刻后，他神色微淡，倒也没强求，转身道：“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花向晚跟着碧血神君，低声道：“之前你说过，见过我父亲。”
　　“不止见过，还交过手，”碧血神君语气微淡，“倒算个英雄，只是作孽太多，寿命太短。”
　　“他做什么孽了？”
　　花向晚声音很低，碧血神君轻笑：“你父亲好战，如今西境修士过得如此安稳，你父亲当立一功，驱逐鲛人至定离海深海，逼着魔兽在西境之外荒芜之地不得入境，不都是你父亲的功劳？好在大家日子不好过，他也因杀孽太重受了重伤，死得早了些。”
　　“你与他有仇？”
　　花向晚冷静分析着他的话，碧血神君轻嗤：“他也配与我有仇？”
　　“那你……”
　　“不过是，世人丑陋，他丑得分外鲜明了些。”
　　说着，两人便到了白竹悦在的书房，刚到门口，就看昆虚子和狐眠走出来，昆虚子看见两人都是一愣，花向晚心中微紧，正要说点什么，就看碧血神君恭敬作揖，温和道：“见过昆长老，狐眠师姐。”
　　两人都知道对方的身份，不由得心里发毛，但碧血神君要演，所有人便陪着他演下去，忙道：“沈公子。”
　　“阿晚，”碧血神君转头看向花向晚，见她似有话要问，笑道，“我先进去？”
　　“啊，好。”
　　花向晚点点头，碧血神君便转身先走进书房。
　　等他离开，花向晚这才看向昆虚子和狐眠。
　　花向晚不敢多问，心中又放心不下，迟疑了片刻，才道：“昨夜，长寂他……”
　　“他先走了。”
　　昆虚子知道花向晚要问什么，便按着谢长寂的意思，回道：“药吃了。”
　　花向晚得话，点了点头，想了想，还是问：“那他……还记得多少？”
　　昆虚子愣了片刻，他不明白花向晚这话的意思，不是吃了就忘吗？还能记得多少？
　　可他也不敢多说，只答：“都不记得了。”
　　花向晚一愣，昆虚子安抚着：“他让你放心，你安心做事就好，不用顾虑他了。”
　　“什么……”花向晚语气微涩，“都不记得了吗？”
　　昆虚子看着花向晚的神色，迟疑着：“你希望他记得什么？”
　　听到昆虚子说这话，花向晚突然清醒几分，都忘了，倒也在意料之中。
　　相思这药，用情越深，忘得越彻底。
　　只是骤然听见，还是会有几分难受。
　　好在她早已做好准备，很快平复下来，摇头道：“倒也没什么希望记得的，如今便好。他是回死生之界了吗？”
　　“嗯。”
　　昆虚子心虚点头。
　　花向晚松了口气，想了想，转头看了一眼房间，迟疑片刻后，她道：“昆长老，狐眠师姐，你们随我来一下。”
　　说着，她领着两人走远，昆虚子看她的样子，便知她是有事吩咐，抬手设下结界，只道：“你说吧。”
　　花向晚见结界设下，抬手从灵囊中取出碧海珠，当着两人的面又设了一道屏障，将整个碧海珠与外界隔离开。
　　看着她做的事，狐眠有些疑惑：“阿晚，你这是做什么？”
　　花向晚没说话，等确认碧海珠与周边隔离后，她抬手将碧海珠递给昆虚子：“昆长老，您见多识广，您看看这珠子，有没有什么异样？”
　　昆虚子没说话，他盯着碧海珠，想了想，又转头看了看狐眠的左眼。
　　左右看了几圈后，狐眠被他看得发毛，不由得小心翼翼道：“昆长老？”
　　“少主，”昆虚子想了想，迟疑着道，“何出此问？”
　　“我在怀疑一件事，想确认。”
　　花向晚盯着昆虚子，昆虚子立刻便明白了花向晚想问什么，他想了片刻，转头同狐眠道：“狐小友，你若有事，不如先去忙？”
　　“我……”
　　狐眠正想说自己没事，但立刻意识到昆虚子是想支开自己，她便硬生生改了口风，只道：“我先走了。”
　　说着，狐眠摆摆手，转身离开。
　　等狐眠走出结界，花向晚平静看着昆虚子，等着他的答案。昆虚子目送着狐眠，等她走远，才叹了口气。
　　“若老朽没有看错，方才狐小友的左眼，应是一缕爱魄所化。”
　　“是。”
　　花向晚坦然承认，昆虚子目光落到珠子上：“而这个珠子中，似乎封印着一个人的魂魄？”
　　“不错。”
　　“可这是三魂七魄。”
　　昆虚子告诉她，花向晚静静看着昆虚子，只问：“确定么？”
　　“的确是三魂七魄，”昆虚子垂眸，抬手握住碧海珠，“但，这三魂七魄，并不属于同一个人就是了。”


第91章 
　　“不属于一个人？”
　　花向晚有些诧异, 昆虚子点头，伸手取过碧海珠，认真看了片刻后, 确认道：“其中一魄与另外三魂六魄并不属于同一个人, 我猜, 或许是此人本身就魂魄不全，尚在胎中时, 有人将这一魄单独放入了母体, 融合之后, 便成了新的三魂七魄。”
　　“那……”花向晚迟疑着，“那这三魂七魄，算是一个独立的人吗？”
　　“自然是独立之人。”昆虚子笑了笑, “既然重新轮回，成了新的三魂七魄，便是独立的人。只是我看这一魄极为强盛, 应当不是寻常人的魂魄，若他原本的主魂没有消失，或许还会有所牵扯影响。只是, 这一魄未必知道罢了。”
　　花向晚没说话, 昆虚子迟疑着将碧海珠还回去给她，小心翼翼道：“少主怎么突然问这个？”
　　“哦, 没有。”
　　花向晚反应过来，笑了笑：“就是随便问问。”
　　说着, 花向晚将碧海珠收起来, 平和道：“那昆长老先去休息, 注意安全, 如果谢长寂有什么异常, 可以来找我。”
　　“好。”
　　昆虚子有些心虚，花向晚交代好，便回头去了书房。刚到门口，就看碧血神君走出来，看见她，碧血神君笑了笑，转头看了一眼书房：“方才我已经同宫主定好了婚期，你来得晚了些。”
　　“什么时候？”
　　花向晚冷静开口，碧血神君告诉她日期：“选了个好日，三月后，十二月初九，你觉得如何？”
　　“挺好的。”
　　花向晚应下，随后道：“我会大概安排婚事和接任大典，之后想进密境修炼，婚事很多细节需要你多费心。”
　　听到这话，碧血神君看着她，眼睛里带了几分怀疑：“你让我准备婚事？”
　　“你用着逸尘的身体，”花向晚转头看他，“你能像他一样活着吗？”
　　碧血神君没说话，他静静看着花向晚。
　　花向晚凝视着他脸上的黑色绘金莲面具，忍不住伸手放在莲花之上，眼中带了几分怀念：“这个面具，是我十五岁那年，在他生辰时送他的，好多年了。”
　　“那你像对他一样对我么？”碧血神君平静开口。
　　花向晚动作一顿，两人静静对视，碧血神君眼中露出一丝嘲讽笑意，正想说什么，就听花向晚开口：“我能。”
　　碧血神君动作一僵，花向晚手从他脸上面具滑下，抬手握住他的手，叫了他的名字：“逸尘。”
　　碧血神君不动，他僵着动作，花向晚看着他，语气仿佛是带了蛊惑：“你准备婚礼吧，我荒废太多时间，我想好好修炼。”
　　碧血神君没说话，花向晚继续嘱咐：“婚礼前不宜见血，你帮我看着。”
　　“你怕我杀了薛子丹和昆虚子？”
　　碧血神君终于明白她的意思，嘲讽开口。
　　花向晚面色不动，只道：“如果是逸尘，他不会让他的婚礼有任何瑕疵。”
　　碧血神君没说话，花向晚放开他的手，温和道：“你先回去吧，我同师父商议一下婚事安排。”
　　说着，花向晚转过头，便往书房走去。
　　走了两步，碧血神君突然叫住她：“你还有其他要求吗？”
　　花向晚顿住步子，片刻后，她转过头，朝他笑起来：“你自己掂量就是。”
　　碧血神君静静注视着她的笑，看着花向晚转身进入书房，他目光中带了几分嘲弄，转身离开。
　　花向晚进了房中，和白竹悦询问了一下碧血神君提的要求，确认就只有婚期相关的事后，便简单说明了一下之后的安排：“最近三个月，先将弟子送到密境训练，加快提升修为。三姑多同清乐宫、七宗联系走动，鸣鸾宫那边我会让云裳处理安抚，我要进密境修炼，婚礼一事交给灵北狐眠打理，您平日多盯着些。尤其是灵南……”
　　花向晚说着，面上带了几分遗憾：“她是师兄师姐的孩子，如今我也没个子嗣，日后合欢宫……”
　　“你别说这些。”
　　听着她的意思，白竹悦脸色瞬变，有些激动道：“如今什么都没做，你要说，至少也要等你当真……再说！”
　　花向晚没有应声，白竹悦呼吸有些急促，花向晚上前，给她送了一些灵力，安抚道：“师父，你别着急，我就说个可能而已。”
　　“你先好好休息，别多想了。”
　　白竹悦不说话，她捏着扶手，只问：“你那毒，不是修为越高，毒发越快吗？你还去密境修炼，这没有影响？”
　　“我是去修炼剑意，不是修为，”花向晚解释，白竹悦转头看她，花向晚低声道，“师父，寻情还在，我还是个剑修呢。”
　　安抚好白竹悦，花向晚从书房走了出去，她将入密境前的细节一一交代过，等到晚上，才将秦云裳和薛子丹叫到云浮塔来。
　　她早早等在云浮塔，准备了几坛子酒和一些小菜，秦云裳和薛子丹走进来，看着这个架势，秦云裳勾唇一笑：“哟，什么时候了，还有闲情逸致请我们吃饭喝酒？”
　　“这时候刚好，”花向晚笑起来，给两人开了两坛子酒，“早一点晚一点，都没这个空。”
　　“听说婚期定下了？”
　　秦云裳说着，同薛子丹一起走到桌边，提了一坛子酒，花向晚点头：“嗯，定下了。十二月初九。”
　　“好久没一起喝过酒了，”秦云裳叹了口气，突然想起什么，“哦，别说，咱们这辈子，好像都没光明正大一起喝过酒。”
　　年少时怕被鸣鸾宫发现她与合欢宫交好，她每次来合欢宫都做贼一样偷偷摸摸，更别提和花向晚交好。
　　等后来花向晚落魄，更是每天要装得苦大仇深。
　　等到了如今，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在一起喝酒，却也没了什么机会。
　　“可惜你是和魔主成婚，”秦云裳有些遗憾，“不然就能喝一杯喜酒了。”
　　“说得好像你没喝过一样，”旁边薛子丹轻嗤，“她成婚那天，秦云衣不还大闹了合欢宫一场吗？你在宾客席上坐着看戏呢吧？”
　　“那时候哪儿有心情喝酒啊？”秦云裳听薛子丹说起这事儿，忙道，“我着急着呢，秦云衣要下毒，这事儿我虽然早早通知了她，但她一个回信都没有，我不担心吗？”
　　“你还有这良心？”
　　薛子丹露出意外神色，秦云裳一哽，正想说点什么，就听花向晚笑起来道：“好了好了，少说两句，你们能不能歇歇？我说薛子丹你这张嘴，怎么见谁都闲不住？”
　　她转头看薛子丹，一脸正经：“你这样下去，是要孤寡终老的。”
　　“说得好像修真界人人都得有个对象一样。”
　　薛子丹不满：“我一个人不也过得好好的？”
　　“你一个药修，如今也不制毒了，不找个人保护你，我放心不下。”花向晚叹了口气，满脸为他好的样子，“找个有能力的女剑修嫁了吧，免得天天逃命东奔西跑的，日后也有条出路。”
　　一听这话，秦云裳“噗嗤”笑出声来，薛子丹扭过头去，她赶忙用酒坛子挡住自己的脸：“别看我，我这种有钱有能力有地位的女剑修看不上你。”
　　三人说说笑笑，没提正事，喝着酒随便聊了一阵，聊着聊着就聊到以前，薛子丹话开始多起来。
　　“你不知道我有多聪明，”他抬着手，吹嘘着自己过往，“药宗开宗以来，就没有我这么厉害的人物。我看病一般，但我制毒，古往今来，无人出我左右。”
　　“嗯，厉害了。”秦云裳和花向晚撑着下巴，百无聊赖看着他发酒疯，敷衍着他。
　　只是薛子丹刚说完，不知道想起什么，“哇”就哭了，趴在桌子上敲桌子：“祖父说得对，制毒不得好死，怎么个个都爱吃我制的毒啊？如果我不制毒，祖父怎么可能被毒死？合欢宫怎么会出事？我喜欢一个人多不容易啊，”薛子丹泪眼汪汪爬起来，看着秦云裳，抽噎着，“就这么没了，我只能自己给自己吃颗药忘了，我的命真的好苦。”
　　“你也别难过，”秦云裳劝着他，“说不定，不吃你的毒，吃其他人的毒，也一样的呢？”
　　“不可能，”薛子丹闻言立刻摇头，“除了我，没人能毒死我祖父，也没人能绕开琴吟雨。”
　　“你要这么说，”秦云裳被这话哽住，只能道，“我就没法劝了。”
　　听到这话，薛子丹又趴回桌子上，嚎啕大哭起来。
　　花向晚看着他哭，慢慢喝着酒，只训他：“哭什么呀？我还没哭呢，你祖父很快就活了，合欢宫也很快就复生了，你除了命短一点，没什么遗憾了。”
　　“阿晚，”薛子丹抬起头，红着眼看花向晚，“我和你同生共死，你看我是不是比谢长寂沈逸尘都好？”
　　“你是怎么做到把相思吃了还能这么死缠烂打的？”
　　秦云裳有些好奇，薛子丹抽了抽鼻子，满脸认真：“因为我太优秀了，我不允许他们比我更好。”
　　“你还是再多哭一会儿吧，”花向晚抬手按着薛子丹脑袋往桌上一叩，“别说这些伤天害理的话。”
　　薛子丹脑袋往桌子上靠去，在桌上哭了一会儿，就安静了，花向晚和秦云裳喝着酒，秦云裳想了想，站起身来：“走，吹吹风去。”
　　两人提着酒坛子，一起走到云浮塔边缘，坐到边上。
　　在这合欢宫最高处，可以看见合欢宫及其后方整个主城，在夜里灯火璀璨，夜风吹拂着她们，秦云裳慢慢道：“小时候总想上来看看，你从来不带我上来。”
　　“那时候我娘住在这儿，”花向晚喝了一口酒，慢慢悠悠，“我都上不来几次。后来不是带你上来了吗？”
　　这两百年屈指可数的见面，几乎都是在云浮塔，毕竟这里是合欢宫最难让人窥伺之处。
　　秦云裳笑了笑，只道：“长大就不稀罕了。”
　　“事儿多。”
　　“阿晚，”秦云裳看着满城灯火，“我有点记不清望秀的样子了。”
　　花向晚听着秦云裳的话，没有出声，秦云裳平静看着城市，缓声道：“两百年太久了，我都习惯他不在了，只是一开始定下了目标，半途停下，我不知道去哪里。反倒是你，”秦云裳抬起手，转头看她，“有时候我会想，你要是不在了，后面是什么样子？”
　　花向晚没说话，两人在夜里静静对视，片刻后，花向晚笑起来：“师兄很快就回来了。”
　　秦云裳凝视着她，花向晚平静道：“别多想，你记得咱们小时候射箭，老师教导要怎么样才能中靶吗？”
　　说着，花向晚抬手，比划了一个射箭的姿势：“对准红心，什么都别想，开弓，放箭，没有回头路。”
　　秦云裳垂下眼眸，看着手边倒映着星空明月的酒水。
　　花向晚缓声道：“云裳，其实我一直觉得，我们这一辈人中，你心智最坚定，日后也走得最长。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
　　“我给你一道符纸，这道符纸便是我的命。”花向晚遥望着远处，神色平静，“如果有任何意外，当我放开魊灵，复活合欢宫，杀了所有渡劫修士后未死，那你就做最后的执刀人。”
　　听到这话，秦云裳目光微冷，她定定看着花向晚，花向晚转头看她：“我死之后，合欢宫众人复生，望秀与你成婚，你执掌鸣鸾宫，至此，只要你在一日，合欢宫与鸣鸾宫便是同盟，你问鼎魔主，指日可待。”
　　“我杀了你，还指望合欢宫与我成为同盟？”
　　秦云裳嘲讽出声：“你这是坑我呢？”
　　“不让他们知道就好了。”花向晚笑起来，说得轻巧，“我会留信的，你放心。”
　　“花向晚，”秦云裳语气愤愤，“你把我当刀用起来，倒是没半点心疼的。”
　　“朋友嘛，”花向晚开着玩笑，“不就是用来坑的？”
　　“你……”
　　“而且，”花向晚打断她，喝了口酒，“除了你，其他人我信不过。要不下不了手，要不不敢将性命托付，只有你，”花向晚满眼认真，“我知道，你会尊重我所有决定，包括死亡。”
　　就像这么多年以来，无论做什么，她们都互相允许着对方所有选择，不惜余力帮着对方奋力相赴。
　　她为满足她的心愿卧底鸣鸾宫两百年，为她众叛亲离。
　　她也为救活她的爱人以命相赠，为她大好前程铺路筑桥。
　　秦云裳盯着她，花向晚抬手随意将一张用心头精血写出的符纸交付在她手中，随后继续吩咐：“我暂时稳住了魔主，但难保他不会找薛子丹寻仇报复，你找个地方安置好他，玩笑归玩笑，他一个药修，还是得多护着些。”
　　“他这只泥鳅比我还滑，出不了事。”
　　秦云裳手微微发颤，却还是接过符纸，放入灵囊。
　　花向晚点点头，只道：“我去密境这三个月，你尽量多给自己筹备一点人手，成婚那日你别进魔宫，把当年鸣鸾宫参与过合欢宫之事的人都放进来，等一切结束，你来救人，或者收尸。”
　　“好。”
　　“最后一件事，”花向晚想了想，她抿唇，抬手将碧海珠交给她，“碧海珠给你，里面放着沈逸尘的魂魄，你找个地方滋养着，日后若有机会，帮我复活他，说一句对不起。”
　　“沈逸尘……”秦云裳握着碧海珠，皱起眉头，“到底是不是魔主？”
　　“你也怀疑？”
　　花向晚笑起来，秦云裳应声：“当年合欢宫出事时，后面的人对合欢宫太熟了。现下魔主在沈逸尘身体里复生，又要和你成婚……”
　　秦云裳抿了抿唇：“我想不通。”
　　“是啊，”花向晚淡道，“而且，他本来有许多办法让谢长寂入魔，可他偏生选了一个最牵强的理由，让谢长寂看见逸尘的脸去产生心魔，如果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什么呢？所以我想起了秦悯生——”
　　花向晚解释着：“当年狐眠师姐的道侣，他被魔主抽取了一缕爱魄，之后他的爱魄单独化成人形救走师姐，又变成了她的左眼。而他本人，好好当着巫蛊宗宗主，巫生。”
　　“你怀疑……”
　　“我怀疑，沈逸尘是魔主的爱魄。”花向晚斩钉截铁，“人失去爱魄，不仅仅是不失去爱一个人的能力，而且失去的，是爱这个世间，感受这世间所有美好的能力。巫生最后死的时候，反应很矛盾，他羡慕秦悯生，嫉妒秦悯生，看不上秦悯生，又珍爱秦悯生经历的一切。你说，这是不是很像如今的魔主？”
　　“所以呢？他到底是不是？”
　　秦云裳追问，花向晚想了想，只道：“不是。”
　　“沈逸尘，的确是魔主一缕爱魄，可他已经进入轮回，成了一个完整的人。”花向晚转头看着碧海珠，目光温和，“他所作所为，都是沈逸尘，和魔主无关。”
　　照顾她的是沈逸尘，陪伴她长大的是沈逸尘，劈尾上岸的是沈逸尘，为她而死的是沈逸尘。
　　最后在磅礴大雨中，化作谢长寂的模样，呕着血问她：“我要是他的样子，阿晚，会不会，高兴一点？”的，也是沈逸尘。
　　听着花向晚的话，秦云裳将碧海珠握在手中：“既然是魔主爱魄，他应该有所感应，你把碧海珠给我，不会被他发现吗？”
　　“我早已隔绝碧海珠和外界的感知，他今日既然没问起，日后也不会问。毕竟，”花向晚嘲讽一笑，“他也不想让我知道，他和沈逸尘的关系。”
　　就像巫生，至死不想承认自己和秦悯生的关系。
　　两人在天台喝过酒，等到半夜，终于累了，花向晚站起身，疲惫道：“走吧，回去了。”
　　秦云裳跌跌撞撞走到薛子丹旁边，去踹薛子丹：“醒醒，走了。”
　　薛子丹迷茫抬起头来，秦云裳一把抓着他的领子提起来：“跟我走，我给你找个地方躲着，免得给魔主杀了。”
　　“啊？”
　　薛子丹酒半醒不醒，他隐约只听到“走”“躲着”之类的字眼，他恍惚想起什么，含糊道：“等等，我还得，还得给阿晚诊脉。”
　　“诊脉？”
　　秦云裳听不懂，就看薛子丹推开她，走上前去，一把把花向晚的手抓了起来，花向晚迷茫看他，就看薛子丹皱起眉头，不断追问：“好奇怪啊，到底是什么脉？”
　　“怎么了？”
　　花向晚有些头疼，薛子丹不说话，过了好久，秦云裳过来拉他：“走了走了。”
　　三人互相搀扶着下了云浮塔，秦云裳拉扯着薛子丹离开，花向晚自己一个人回了屋，稍作梳洗，便直接倒在床上。
　　倒在床上之前，她迷迷糊糊想着，不知道谢长寂是不是已经到了死生之界，他一个人在死生之界，应当很冷吧。
　　而这时候，谢长寂坐在一间破庙里，破庙中有一些人在烤火，这些人中有乞儿、有商人、有奔向另一个村子寻亲的母子、也有被夜雨困住的猎人。
　　夜里下了雨，他坐在门口，仰头看着夜雨，听着身后人聊着天。
　　“我家娘子生得貌美，年轻的时候，许多人踏破了门槛，我也是无意之中在商铺见了她一眼，从此就忘不了了……”
　　商人说着自己和自己妻子的过往。
　　“我没有什么多想的，就想能明天能多要个铜板，西街有个包子铺，我闻着可香，想买个肉包子。”
　　乞儿说着和自己的梦想。
　　母子依偎在一起，孩子似乎是病痛，哇哇大哭。
　　母亲将他抱在怀中，眼里都是眼泪，低低念着驱邪的歌谣，想让孩子别哭。
　　……
　　破庙吵吵闹闹，谢长寂静静听着，过往他其实也听过这些话，但听了，也就是听了，可如今头一次，他开始慢慢有些明白了。
　　商人说对妻子一见倾心，他想起了花向晚，想着少年第一次见到花向晚，那突如其来的一丝慌乱。
　　乞儿说自己想买个肉包子，他想起花向晚，想着自己刚得知花向晚死而复生后，与花向晚成婚，那时他求而不得，又带着一丝希望，总寄托明日能与花向晚更亲近一些，好似那乞儿想要个肉包。
　　母亲眼中含泪，痛在孩子身上，苦在母亲心中，他还是会想起花向晚，她所受每一份苦难，他便想以身相替……
　　花向晚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这个世间，他从她身上去体会这世间所有感情，突然便隐约有些明白过往看不明白的事。
　　身后人聊着天，看着他坐在门外，忍不住开口：“道长，外面雨大，您要不进来坐吧？”
　　“不必。”
　　谢长寂平淡回应，猎户笑起来：“道长，你一个人坐在门外心事重重，想什么呢？”
　　谢长寂没出声，片刻后，他轻轻出声：“我娘子。”
　　众人一愣，商人赶紧起身，有些惊讶走到谢长寂身边：“道长，您成亲啦？”
　　谢长寂点头：“嗯。”
　　“您夫人什么样啊？您说说呗？”
　　这话把谢长寂问愣，他想了好久，只道：“很好。”
　　“道长，”小乞儿也围到谢长寂身旁来，好奇询问：“道士也能成婚吗？您和您夫人怎么认识的啊？她脾气好吗？您喜欢她什么？”
　　听见这个道士成婚，大家都叽叽喳喳问起来，谢长寂看着外面风雨，转头看向寺庙里的母子，他突然想起这些都是凡人，屋外寒冷，想了想，他站起身，走到屋中。
　　大家高兴迎着他进入破庙，谢长寂悄无声息送了一道灵力给那个孩子，大家坐下来，开始同他聊天。
　　他话不多，但说起花向晚，他也愿意多说几句。
　　聊了大半夜，大家都累了，到处躺着歇下，他坐在火堆里，转头看那对母子。
　　过了一会儿，他垂眸看向手上的入梦印，迟疑好久，终于还是进了花向晚梦。
　　他有许多事，想同花向晚说说。
　　例如他想告诉花向晚，今夜他帮了一对母子，和当年为了天剑宗教导帮人不同，今夜他帮这对母子，与道义无关，只是他突然想，若花向晚是个凡人，她与孩子漂泊在外，当有多难。
　　这样一想，他突然便觉得有几分不忍，设身处地，便帮了母子。
　　但他进了花向晚梦境，遥遥看见她站在他们分别那夜长河旁边，看着满天长明灯，似是在等着他。
　　他便不敢开口。
　　他怕花向晚认出他是入梦而来，便只能将自己化作一场梦境，隐藏在梦境之中，遥遥看着他。
　　花向晚做了一晚上的梦，她梦见谢长寂，他就站在不远处，但一言不发。
　　第二天醒来，花向晚在床上缓了缓，终于才起身，洗漱过后，将灵北狐眠等人叫来，安排好了所有事情，同秦云裳确认了薛子丹的去处：“把人藏好了？”
　　“放心吧。”秦云裳看了一眼在满是书籍的密室中正在查书的薛子丹，漫不经心道，“藏好了，谁都找不到。不过他今天酒醒了，说昨晚有个事儿忘了和你说。”
　　“什么？”
　　“他说你脉象很奇怪，他没见过这种脉象，让你小心一些。”
　　听着这话，花向晚沉默片刻，秦云裳怕她担忧，赶紧又道：“不过他现在已经在查书，有眉目我通知你。”
　　“好。”
　　花向晚应声，只道：“有事通知我。”
　　说完，她便去了试炼密境。
　　每个大宗门都有针对弟子的试炼密境，用来提升实力，密境中的时间和外界并不一致，越是大宗门的密境，时间差别越大，里面灵兽的实力越强。
　　合欢宫的密境，当年被清乐宫取走，霸占两百年，如今终于归还了回来。
　　这个密境一年等于外界一个时辰，最强的灵兽等级能到元婴，花向晚进入密境，便直奔最后一层。
　　她没日没夜在密境厮杀，累了就出来休息，偶尔睡一觉，做做梦。
　　梦里有时候会梦见谢长寂，他不说话就站在旁边，她便将他拉过来，说着近日辛苦，有时她也会问他在做什么，他基本不回答，唯一有一次，他慢慢道：“我遇见一对母子，她回娘家省亲，回来遇上匪盗，侥幸活下来，我送他们回村，他们一家人感念于我，请我小住。”
　　她一听这话，便知自己是做梦。
　　谢长寂如今在死生之界，怎么会去什么农家小住？
　　可她还是问：“然后呢？”
　　“我在同他们学种地，他们人很好，经常招呼我吃饭，孩子很乖巧，会叫我叔叔。”
　　听见有人叫谢长寂叔叔，她忍不住笑。
　　谢长寂揽着她，又同她说了许多，他说的都是一些很零碎、常人都难以察觉的事。如何种小麦，小麦如何成长，草木怎么发芽，泥土如何肥沃……
　　天地间一切细节，都在他眼里放大，生机勃勃。
　　她就听他碎碎说着，靠在他肩头，轻轻睡去。
　　谢长寂转过头，看着她的模样，低头轻轻吻在她的额头。
　　三个月很快过去，十二月初九将至，花向晚从密境中出来，灵北和狐眠便将婚礼和魔主继任大典的流程一起送了过来。
　　“婚礼和继任大典放在一起，七宗有意见吗？”
　　花向晚翻着流程，询问着情况。
　　“不敢有。”灵北实话实说，“沈公子把有意见的人都找了一遍，七宗就太平了。”
　　花向晚点点头，看了一眼狐眠身后一排嫁衣饰品：“这些东西好像都是新订的？”
　　“沈逸尘一手操办的。”
　　狐眠耸肩：“本来大家说用你之前成亲那套就行了，他不肯，自己亲自去订了婚服。”
　　花向晚动作一顿，转头看向灵北：“那，魔宫那边现场也是他布置？”
　　“是，”灵北面上有些不安，“但，复活师兄师姐的法阵还是布下了。”
　　花向晚点点头，碧血神君的目标是灭世，不是毁了合欢宫，她杀戮越重，对于碧血神君而言越好，他没什么理由阻止她。
　　她应声，只道：“那就行。”
　　说着，她想起碧血神君：“沈公子呢？我出关了，他不来见我？”
　　“他说了，按照风俗，新人成婚前不见面，不吉利。”
　　说完这句，狐眠轻笑了一声：“你和他，还有什么吉利不吉利？”
　　花向晚没说话，一瞬间，她竟然有些恍惚觉得，这个人好像是真的在办一场婚礼。
　　她点点头，没有多说，只确认了一下天剑宗传送阵修建的进度，确认明日传送阵可以开启之后，再将秦云裳昆虚子等人叫来，最后确认了一边计划。
　　“明日我和沈逸尘大婚之时，天剑宗这边就可以开传送阵，将云莱的修士传送到合欢宫，从合欢宫直接到魔宫。”
　　花向晚指着地图，划给昆虚子：“到了之后你们先不要去进去，我放开魊灵，应该和西境的修士有一番厮杀，等我杀了沈逸尘，毒发之后，在魊灵最虚弱的时候，你们再进来。”
　　说着，花向晚抬眼看昆虚子：“谢长寂情况如何？他参悟问心剑最后一剑了吗？”
　　“呃……”
　　昆虚子被问得头皮发麻，强撑着道：“没有。”
　　谢长寂已经三个月没联系过他，出去就失踪，想来是没有。如果参悟了，早就回来了。
　　花向晚倒也没有意外，只道：“那就不必通知他，以免来了成为魊灵的新容器。魊灵的力量取决于他宿主身体资质所能到达的最高水平，如果寄生在普通修士身上，不足为惧。”
　　“嗯……”
　　昆虚子含糊着点头，花向晚转头看灵北：“你们就不必跟着我进去了，在外面等着天剑宗和秦云裳过来。”
　　“可这样给七宗看着，太明显有问题了。”
　　灵北不安提醒，花向晚迟疑片刻，抿唇道：“那你选几个弟子，同我进去，能少一点人就少一点。”
　　“是。”
　　安排好所有人，花向晚有些疲惫，她让所有人去准备，自己一个人坐在屋中。
　　房间里空空荡荡的，她转头看向窗外。
　　十二月的庭院光秃秃的，她看着这了无生机的一切，突然很想谢长寂。
　　“谢长寂，”她低声喃喃，“明日，一切就结束了。”


第92章 
　　十二月初九, 大吉。
　　天还没亮，整个合欢宫就忙碌起来，花向晚彻底封住自己身上谢长寂留下的双生符后, 便看灵南捧着婚服到花向晚面前。
　　这件婚服相比正常的婚服要素雅许多, 珍珠缎面，红色镶边，裙角绣鸾凤和鸣, 两袖是阴阳合欢神神像对称交错。
　　狐眠给花向晚上妆，她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温和：“上次你和谢长寂成婚，我没给你上妆，这次闹着玩儿，倒是弥补了遗憾。”
　　“这算什么遗憾？”
　　花向晚不解, 狐眠笑了笑：“你小时候总同我说, 等你长大了, 成婚一定要我上妆, 你忘了？”
　　“太多年了，你到还记得。”
　　花向晚听着这话, 觉得有些好笑，狐眠目光微黯，替她画好眉，神色有些黯淡：“可惜悯生不在，当初我还同他说过, 如果你实在追不到谢长寂, 我和他去云莱帮你把谢长寂绑回来。”
　　花向晚听着狐眠的话, 静静注视着她的左眼, 只问：“如果秦悯生还在, 你会更高兴吗？”
　　狐眠替她梳着发髻，认真想了想，随后摇头：“未必，他若活着，合欢宫的事情或许与他有关，那还不如死了。其实现在也好，”狐眠为花向晚选了发簪，“至少他死得干干净净的，我也算对得起大家。”
　　花向晚没说话，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等狐眠为她上好妆，打理好，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外。
　　天边微亮，合欢宫的弟子都已经准备好站在门外，灵北走上前来，恭敬道：“少主，师兄师姐的身体都已经安排好在广场法阵之下，沈公子也已经提前等在魔宫，我们从传送阵直接过去，一切准备就绪。”
　　魔主继位大典和婚礼同时举行，这是过去从未有过之事，所以流程也由沈逸尘统一重新安排。
　　花向晚点点头，应声道：“倒时你选一些弟子，同师父、三姑等人同我一起进去，灵南狐眠待在外面。”
　　“是。”
　　听到这话，灵南赶紧出声：“少主，带我一起吧。”
　　花向晚转头看她，就看灵南抿唇，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我想第一时间看看他们。”
　　“看什么？”
　　花向晚有些不明白，灵南抬起头，一双酷似萧闻风的眼带了几分祈求看着花向晚：“想看爹娘。”
　　花向晚一愣，她静静注视着灵南那张将萧闻风和琴吟雨五官结合下来的面容，想要拒绝，却有些发不出声。
　　灵南有些委屈，正要说什么，就看灵北赶紧道：“少主，我护着灵南，您放心。”
　　花向晚想了想，终于还是应声：“好吧。”
　　说着，花向晚提步：“走吧。”
　　从合欢宫传送阵出发，花了半个时辰，便来到魔宫宫城外，此刻宫城已经全由合欢宫、鸣鸾宫以及天剑宗送来那一百位弟子掌控。
　　看见花向晚穿着婚服走在前方，在宫门口的岁文紧抿着唇，旁边长生拉了拉他，小声道：“昆长老不是说过了吗，听少主的。”
　　听到这话，岁文终于才垂下眼眸，勉强移开目光，灵北看着这个场景，解释道：“秦少主正在鸣鸾宫清点人手，很快就过来。”
　　“嗯。”
　　花向晚点点头，转头看向旁边狐眠：“师姐，你留在这里接应云裳。”
　　“好。”
　　狐眠点头，迟疑片刻，她走上前去，握住花向晚：“阿晚，天道大吉，”她缓缓抬眼，目光坚定，声音艰涩，“合欢宫，万世永昌。”
　　听着这话，花向晚目光平稳，她握了握狐眠的手，只道：“合欢宫，万世永昌。”
　　说完，她缓缓放开狐眠，转过身，面对着魔宫万年鲜血倾灌的朱红宫门。
　　她抬手挥了挥，周边人各自就位，宫内传来号角鸣响之声，远处高楼钟声响起。
　　三下之后，花向晚抬手执剑，仰头看着宫门高处垂眸凝视着人的阴阳合欢神像，扬声开口：“承尔天命，诸神在上，合欢宫花向晚，前来受封！”
　　宫门不动，阴阳合欢神两双无悲无喜的眼静静注视着她，片刻后，花向晚灵力瞬间暴涨，朝着大门轰去，合欢神相大亮，似是在阻止她。
　　这是每一任魔主的考验，也是最基本的考验。
　　两边灵力对抗，狂风大作，花向晚盯着前方大门，直到最后，她灵力如海浪一般高卷而起，将大门猛地震开！
　　合欢神相终于黯淡，男女交织的声音在从神相中响起：“尔得天命，可入此宫。”
　　说完，一道光从宫门前一路往祭坛高处照去，在光芒之中，红毯一路铺就，三宫七宗的人分列红毯两边。
　　红毯尽头，祭坛之上，一块半人高的长方体黑色石柱伫立，碧血神君就站在石柱旁边，穿着和花向晚同样的珍珠缎面、红色镶边的华服，带着黑色绘金色莲花面具，温和看着宫门前的花向晚。
　　他朝着花向晚伸手，声音回荡在广场：“来。”
　　花向晚没说话，她扶剑往前，灵南灵北领着弟子跟在她身后，于晨光之中，踏上红毯，万众瞩目之下，一路前行。
　　白竹悦领着云姑梦姑玉姑等人站在最前方，看着花向晚慢慢走来。
　　她踏上白玉石台阶，走上仅有魔主能踏的御道。
　　她眉目早已退去少年青涩，彻底张开的艳丽眉眼中带中沉稳威严，众人跟随着她的身影，看她站到祭神坛高处，将手交到碧血神君手中。
　　“魊灵什么时候给我？”
　　花向晚传音给他，碧血神君看着她面上妆容，只道：“你的打扮，好像没有和谢长寂成亲那天细致。”
　　“是狐眠师姐给我化的。”
　　花向晚冷淡解释：“之前是专门负责妆容的弟子。”
　　狐眠的分量自然是比其他人重，碧血神君听着，颇为满意点头，终于给了她答案：“先成亲，你将血令重铸之时，同时打开封印，我将魊灵给你，让它们合二为一。”
　　魔主血令重铸时，血令中会包含上一任魔主所有心法传承，继任者会在瞬间实力有极大的提升，这也是西境魔主一代比一代强的要诀。
　　碧血神君的心法，她母亲花染颜的修为，再加上她自己本身的资质，放开魊灵的一瞬间，她即刻便会到达此生巅峰状态。
　　“打开魊灵后，你开启复活合欢宫的阵法，将自己的血滴落阵法之中，等合欢宫众人复活，魊灵会察觉他们身上带着你的气息，不会伤害他们。”
　　碧血神君安抚着她：“你大可放心。”
　　“好。”
　　花向晚看着广场上等着行礼的众人，冷静道：“行礼吧。”
　　成婚之前，碧血神君已经将七宗找了一遍，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是成婚和接任大典同时进行。
　　没有人敢问谢长寂去了哪里，花向晚和谢长寂的婚事如何处置，如今各宗都是泥菩萨过河，能安安稳稳过度这场魔主之争就好。
　　于是在众人沉默之中，礼官拿出一份卷轴，将祝福之词唱诵了一遍，随后终于引着两人开始拜堂。
　　谢长寂入主合欢宫，所以按着合欢宫的流程成婚。
　　而如今碧血神君与她则是按着正常的礼制，开始朝拜天地。
　　“一拜天地。”
　　两人朝着东方齐齐弯腰。
　　“二拜诸神。”
　　两人转过身来，朝着宫门前阴阳合欢神的方向拜下。
　　“夫妻对拜——”
　　两人转过身来，碧血神君看着她，忍不住笑了笑：“我倒没想过，有一日，我会和一个人拜堂。”
　　“你若不想拜，我倒也无所谓，”花向晚平淡道，“把魊灵给我就是。”
　　“你这么说，我觉得还是拜了好。”
　　说着，碧血神君率先低头，认认真真鞠躬，花向晚静静看着他，好久后，才跟着缓缓弯腰。
　　等两人拜完，礼官终于道：“上祭神台——重铸血令，传承心法，得先辈赐福！”
　　听着这话，两人牵着手走向前方半人高的神台。
　　神台上是一个令牌模样的凹陷形状，花向晚端详片刻，就听旁边碧血神君解释：“将魔主血令放进去，再用你的血将血令浸满。血令浸满之时，你彻底打开魊灵封印，”碧血神君说着，转眸告诉她，“我这里一半魊灵会自动进入你的识海，与另一半魊灵合/体，只有血令重铸，你会继承我所有心法，你把这里的人都杀了，你的法阵会自己启动，吞噬他们的躯体，复活你的师兄师姐。”
　　花向晚低头看着神台，没有出声。
　　碧血神君见她不动，忍不住笑起来：“犹豫什么？莫不是后悔了？不忍心以这世间换合欢宫一条活路？”
　　“没什么后悔，”花向晚听着他的话，将血令碎片取出来，一块一块放在凹陷中，淡道，“当年，世间也没给合欢宫一条活路。”
　　花向晚说着，划破手掌，她捏起拳头，血落在血令之上，神色平静：“只要合欢宫能好好的，其他人，我不在意。”
　　*** ***
　　花向晚到达魔宫时，薛子丹被号角声惊醒。
　　他打了个激灵，从一堆书上爬起来，整个人甩了甩脑袋，有些不甚清醒。
　　他抬手捂住自己额头，觉得有些头疼。
　　他脑海中全是花向晚的脉象，近些时日，他总是挂念这件事，尤其是随着花向晚接任魔主之位时间临近，这个脉象越发让他寝食难安。
　　修士任何直觉都不可忽视，他总觉得自己是遗漏了什么。
　　花向晚的脉象十分平稳，乍一感觉只是有些气虚，并无大碍，可仔细再诊，便十分混乱，有些像有孕——甚至是临产的妇人，又像是体内一片混乱走火入魔的情况。
　　可如果是有孕，那花向晚至少是有将近九个月的身孕，这不可能，九个月的身孕，再小的肚子也该看出来，也该有些孕期的样子了。
　　如果是走火入魔，花向晚又好好的……
　　薛子丹撑着头，痛苦翻着古书，这本书是昆虚子从云莱带来的，秦云裳给他找过来，他倒也不指望这本书里有什么，随意翻了片刻，突然发现有一页似乎被人撕走。
　　薛子丹本来打算换下一本，突然看见残留的纸页上，留着两个字“隐子”。
　　电光火石间，他猛地想起花向晚的脉象，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谁说怀孕就必须大肚子？谁说怀孕就一定会有症状征兆？一定能让人看见胎儿？
　　如果有人刻意隐藏，将胎儿封印挪移在母体其他位置，那不就是走火入魔的脉象？！
　　可是谁，为什么要隐藏胎儿……
　　胎儿？
　　薛子丹想到这个词，脸色瞬间煞白。
　　胎儿存在于母体，吸收母体中的一切，如果花向晚身体中有一个胎儿，如果有人刻意将她身体中的毒素全部逼入胎儿体内，花向晚身体中的剧毒，就彻彻底底由胎儿承担。胎儿月份越大，它能吸收的毒素越多，如果这个胎儿如今真的已到临盆，它就是一个完整的人，可以完全吸食掉花向晚身体中的毒素，随着临产排出。
　　那么，花向晚就算放出魊灵，就算修为到达最高点，也不会毒发身亡，届时，她被魊灵控制，以她的资质，魊灵驾驭她的躯体，世间便无一人可抗衡。
　　想明白这一点，那隐藏胎儿之人是谁，也就不言而喻。
　　“不能这样。”
　　他慌忙出声，让自己赶紧冷静下来。
　　当务之急，是要将此事尽快告知花向晚，她不能解开魊灵封印，一旦解开魊灵封印，谁都拦不住魊灵。
　　他想了一圈此刻可能在花向晚身边的人，赶紧先联系灵北。
　　然而灵北没有回应，明显是被结界给屏蔽了。
　　他又联系狐眠、灵南等人，联系了一圈都没回声，他立刻起身，正要去找人，就看门被人一脚踹开：“我去喝喜酒了。”
　　秦云裳站在门口，给自己绑着手上带子，漫不经心道：“你在这里好好呆着，我……”
　　“你赶紧去拦住阿晚！”薛子丹急声开口，秦云裳一愣，就听薛子丹道，“她不能解开魊灵封印，她肚子里有个孩子吸收了她所有毒素，解开魊灵封印她不会死，到时候谁都控制不住她！”
　　秦云裳愣愣看着薛子丹，薛子丹看着呆在原地的秦云裳，急道：“我联系不上人，你快去啊！”
　　听到这一声吼，秦云裳才回过神。
　　她握着手上皮扣，想着薛子丹的话，缓声道：“若她不放出魊灵，望秀和你祖父，是不是都活不了？”
　　这话出来，薛子丹一愣，秦云裳抬眼看他：“那我们奋斗这两百年，还有什么意义？”
　　薛子丹一是被她问住。
　　秦云裳转过头，神色平淡：“你别担心，阿晚早就有准备了。如果出现任何意外，我便杀了她。”
　　“你怎么杀？”
　　薛子丹急问，秦云裳语气微冷：“她给了我一道心头精血写成的符咒，用之即死。我现在过去，你好好呆着。”
　　说着，秦云裳提步，薛子丹看着秦云裳的背影，满脑子是花向晚渡劫之后，和他庭院里说那一句“我想活”。
　　那时候她的笑容，她眼中的光彩，让他清晰感知到，如果她可以活下来，她或许会有很好的人生。
　　她有爱的人，如今她腹中，还有一个孩子……
　　如果不放出魊灵，这个孩子便可以保住她的性命，一个孩子根本没什么修为，他吸收了花向晚所有毒素，只要不修行，他就可以有足够漫长的生命。
　　他可以救下这个孩子。
　　这个念头闪出，花向晚笑着说那句“我想活”的模样和年幼祖父教导着他的神态交织在一起，他忍不住出声：“可他们死了。”
　　秦云裳脚步一顿，薛子丹红了眼眶，他颤着声：“他们已经死了两百多年，可如今花向晚活着，她的孩子也可以活着。”
　　“让望秀活过来，也是阿晚的愿望。”
　　“可她也想活！”
　　薛子丹急喝出声，他冲到秦云裳面前，一把抓过她，急道：“她求过我，她说她想活下去，她想争一线生机。如今她有机会了，为什么要为了死去的人让活着的人去死？！”
　　“望秀没死！”
　　“他死了！”
　　薛子丹大喝，他盯着秦云裳：“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你还记得他的声音吗？你说你爱他，你还记得为他心动为他欢喜为他高兴的感觉吗？！你一定要他活过来，到底是爱他，还是执着？”
　　秦云裳不说话，她红着眼，看着薛子丹。
　　薛子丹抬手指着门外，急急出声：“她有一个孩子，她嫁给了她喜欢的人，她喜欢的人如今还活着还在想办法救她，秦云裳，程望秀是你爱的人，可你和她姐妹两百年，她难道不是你爱的人？你这一生只有一个男人吗？！”
　　“你懂什么？”秦云裳听到这话，笑了起来，她一把抓过他，死死盯着他，“就是因为她是我的姐妹，我才知道，她要什么。”
　　“你以为我是为了程望秀？对，你说得对，”秦云裳眼泪掉下来，“我不记得他的样子了，我也记不清他的声音了，我甚至连我们第一次见面到底是在哪里都想不起来了。可我知道一件事，阿晚要他活过来。哪怕是死，她也心甘情愿想让合欢宫的人活过来！”
　　“而我，”秦云裳语带哽咽，“就算现在没有喜欢他了，可他也是我这辈子，唯一、最喜欢过那个人。我愿意为当年他对我的好赴汤蹈火，我要给我这两百年一个结束，你明白吗？！”
　　薛子丹愣愣看着秦云裳，秦云裳将他一把推开：“你想救她你自己救，我只做她交代给我的事。昆虚子在合欢宫，要找谢长寂，滚过去找！”
　　说完，秦云裳转身就走。
　　薛子丹愣在原地，片刻后，他赶紧爬起来。
　　鸣鸾宫如今有直接去合欢宫的传送阵，他几乎算是连滚带爬赶到合欢宫。
　　昆虚子正在招呼着一个个从传送阵中赶过来的云莱修士，薛子丹疯了一般冲到昆虚子面前，激动道：“昆长老，谢长寂呢？”
　　昆虚子一愣，薛子丹抓着昆虚子，只问：“谢长寂你能找到吗？”
　　昆虚子呆呆取过自己的传音玉牌，联系了谢长寂，疑惑道：“怎么了？”
　　薛子丹抓过玉牌，往旁边冲去。
　　谢长寂正站在村头小路上，为一只正在生产的母猫遮雨。
　　母猫大着肚子，奄奄一息，谢长寂凝望着地上母猫，为它灌了一道灵力。
　　不远处近来同他交好的农夫正骂着孩子路过，一瘸一拐的样子，似乎是受了伤。
　　看见谢长寂，农夫还是停下步子，好奇问了句：“谢道长，在做什么呢？”
　　“此狸奴产子，我护她一程。”
　　谢长寂声音平稳。
　　他目光落到农夫孩子身上，两人都像是从泥里打滚过来，脸上还挂了彩。
　　这孩子和他母亲是他从破庙一路护送过来，也算熟悉，他不由得多问了一句：“怎么了？”
　　“在学堂里和人打架，”农夫叹了口气，“我便想去给他出个头，结果……唉，”农夫摆手，“不说也罢。”
　　农夫不用多说，谢长寂便明白他经历了什么。
　　他家贫，去学堂本就是省吃俭用过去，学堂里的学生多是稍稍富贵人家，起了冲突，这对农家父子自然是要吃亏。
　　谢长寂垂下眼眸，有些不明不了：“明知护不住，又去做什么？”
　　“为人父亲，又有什么明知不明知的？”农夫叹了口气，“就算让人打死了，我也得出这个头。”
　　谢长寂不说话，他感觉到自己传音玉牌亮起来，转眸看向树下狸猫，只道：“先回去吧。”
　　农夫知道谢长寂的脾气，点了个头，看了看天色道：“道长，天冷，早点回去，我让我婆娘热了汤，您回去一起喝。”
　　“多谢。”
　　谢长寂开口，农夫便拉扯着孩子离开。
　　狸猫喘息着产下第一个孩子，谢长寂掏出传音玉牌，平静道：“师……”
　　“清衡道君，”薛子丹的声音从玉牌中传来，他努力解释着，“我知道您可能不记得花向晚，但……”
　　“我没吃相思。”
　　谢长寂径直打断薛子丹，薛子丹一愣，就听谢长寂克制着情绪，只道：“出什么事了？”
　　薛子丹一时接不上话，他呆呆想着此刻的状况。
　　谢长寂没吃相思，他道心依旧不稳，那如今叫他过来……
　　“说话。”
　　谢长寂催促。
　　薛子丹反应过来，抿紧唇，终于道：“阿晚有身孕了，如果我没算错，九个月了。”


第93章 完结章（1）
　　薛子丹赶着去找谢长寂时, 秦云裳先她许多赶到魔宫宫门前。
　　狐眠带人守在宫门口，正靠着宫墙听着里面礼官唱诵的声音，看见秦云裳, 她直起身笑起来：“你终于过来了？”
　　秦云裳没说话, 她执剑面对着宫门, 听着里面的声音, 仰头看着高处阴阳合欢神，狐眠见她严肃, 笑着道：“别太紧张, 很快就结束了。到时候师兄师姐都活了，咱们去喝酒。”
　　说着，狐眠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哦, 你等了两百年，终于要和望秀成婚了, 高兴不？”
　　秦云裳没说话，她听着里面礼官唱喝之声“一拜天地——”
　　她捏紧剑柄，满脑子都是薛子丹和花向晚的话。
　　“计划不变吧？”
　　“变了。我打算活下去。”
　　“可她也想活！”
　　“她求过我, 她说她想活下去，她想争一线生机。如今她有机会了，为什么要为了死去的人让活着的人去死？！”
　　“二拜诸神——”
　　她想起她们一起坐在云浮塔饮酒, 想起她们年少时偷偷在被子里说悄悄话。
　　想起少年花向晚意气风发一剑渡海；
　　想起她从云莱爬回来时死死抓着她嚎啕大哭；
　　想起合欢宫灭宫之后，她在灵堂拿剑抵着她，看她清瘦冷寂的眼神, 说那一句“师兄我还你，日后你我便是盟友”；
　　想起她一路学会长袖善舞卑躬屈膝, 想起她去云莱求亲带着谢长寂回来，偶尔眼中露出的欢喜和灵动……
　　她面容如此清晰, 和遥远褪色的过去在一起，她突然意识到。
　　她希望她活着。
　　当她听花向晚想活下去时，她慌乱过，可隐约的，她并不抗拒
　　可如果她必须选择，故去的恋人，活着的好友——
　　秦云裳闭上眼睛，压着心中的惶恐，不得不承认。
　　她选择花向晚。
　　哪怕这证明了这两百年她是徒劳，她两百年的牺牲没有结果，没有意义，可她还是希望，花向晚好好的。
　　毕竟，虽然不愿意承认，当年她听从她的话卧底在鸣鸾宫，并不仅仅只是为了程望秀和宫主之位。
　　“夫妻对拜——”
　　“狐眠师姐，”秦云裳终于开口，狐眠疑惑转头看她，就听秦云裳平静询问，“若有人拜托你一件事，中间发生变故，是当执行到底，还是为她着想？”
　　“拜托你做事的人死了吗？”狐眠有些奇怪。
　　秦云裳平静开口：“活着。”
　　“那不就是了？这种决定，还是要她自己做吧？”
　　狐眠漫不经心，秦云裳眼神逐渐坚定下来。
　　“你说得是。”
　　狐眠正打算说什么，话还没开口，就看秦云裳突然拔剑，朝着宫门猛地挥砍而去！
　　祭神坛上，花向晚的鲜血流入凹槽，碧血神君抬手抵在她的额间，吩咐道：“闭眼，解开封印。”
　　花向晚闭上眼睛，先解开锁魂灯的封印，一道黑气猛地钻入她的识海，疯了一般窜到花向晚识海深处另一半魊灵周边。
　　魊灵周边是问心剑结成的剑阵，黑气如同一条长蛇，盘绕在剑阵之外。
　　血一点一点在凹槽中溢满，就在花向晚即将解开问心剑封印刹那，宫门被人猛地轰响！
　　随后一声高喝从宫门外传来：“阿晚，等一下！”
　　花向晚惊诧睁眼回头，碧血神君一道法印朝着门口疾驰而去，法印和秦云裳的剑光冲撞在一起，秦云裳疾呼：“你肚子里有个孩子，解开魊灵封印也不会死！”
　　说罢，秦云裳便被碧血神君法印吞没，猛地撞飞到宫墙结界之上。
　　花向晚瞬间反应过来，一把抽回还在放血的手，碧血神君动作更快，立刻握住她的手，往凹槽处拉。
　　花向晚和他僵持着，周边突然涌出很多黑衣修士，朝着秦云裳和冲进来的狐眠等人方向冲去，结界从周边慢慢升腾而起，广场上骚乱起来，碧血神君捏紧了她的手，面带微笑：“就差最后一步了，谋划两百年走到这里，戛然而止，不遗憾吗？”
　　“秦云裳什么意思？”
　　花向晚盯着碧血神君，碧血神君笑笑：“她什么意思我怎么知道？”
　　“花向晚，你肚子里那个孩子会吸收所有毒素，”黑衣修士集体杀向秦云裳方向，狐眠冲去一把拉起秦云裳，下方顿时乱了起来，秦云裳拔剑挡着冲过来的修士，秦云裳一剑狠狠劈开周遭修士，鲜血落在她脸上，她握剑抬眼，死死盯着花向晚，“你想死，还是想活？”
　　花向晚不说话，她听着秦云裳的话，瞬间明白过来。
　　她肚子里有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会吸收所有毒素，若是如此，那她放出魊灵之时，她本体不可能死亡。
　　这些时日薛子丹一直在给她诊脉，他不可能连她有孕都诊断不出来，唯一的可能，便是有人想办法隐藏了这个孩子的存在。
　　而唯一有理由，又有能力隐藏这个孩子存在的人，只有面前这个——作为沈逸尘爱魄之主的人。
　　他要让她的身体成为魊灵的寄生，而沈逸尘作为西境最顶尖的医者，也是唯一能够欺骗薛子丹的人。
　　若这一切都是碧血神君谋划，他最终目的就是要让她解开封印成为魊灵寄主，那她留给秦云裳用来杀自己的符咒，未必有用。
　　“还犹豫什么？”
　　碧血神君笑起来：“你总不会为了个孩子，就想放弃合欢宫这么多人吧？”
　　“这是自然。”
　　听着碧血神君的话，花向晚便知如今都是在他计划之中。
　　她不能放开魊灵，若是此时放开，便正中他下怀，她稳住自己情绪，微微一笑：“不过，解开问心剑封印之前，我有个要求。”
　　“嗯？”
　　碧血神君歪了歪头，花向晚看了一眼下方被黑衣修士团团围住的秦云裳等人，平静道：“我担心魊灵出世我大开杀戒之时会伤及无辜，我想让合欢宫的人先退下。”
　　碧血神君不说话，他静静注视着花向晚，花向晚有些疑惑：“怎么，我这话有什么不妥？”
　　“那当然是，大大的不妥。”
　　碧血神君摇了摇头，随后他突然抬手，花向晚同时出手，两道法光一起冲向宫门，花向晚纵身往前，朝着所有人大吼出声：“跑！”
　　说着，她挡在碧血神君法光面前，一剑轰开他的结界，指挥着合欢宫的人：“快跑！”
　　法光将她整个人轰在地面，所有人瞬间反应过来，朝着四面八方蜂拥而出。
　　碧血神君站在高处，漠然看着这一切，就看众人像乱了方向的苍蝇，疯狂往他的结界上冲撞过去。
　　“各位，”碧血神君站在祭神台上，好似观望一场大戏，笑着道，“别做无用功了，你们出不去的，这里有两层结界，合欢宫早就准备好了法阵，要你们命丧于此，以换取他合欢宫众人复生。”
　　听到这话，众人都愣愣回头，花向晚半跪在地面，冷冷抬眼。
　　法阵在地面亮起，碧血神君拍了拍手，就看地面轰隆作响，众人惊觉不对，连连后退，就看青石板广场前方地面每隔半丈就裂开，一具具棺材破开青石板破土而出，等地面颤动停止，上百具棺木停放在地面，一具具棺木无声控诉着当年冤仇。
　　“这是当年合欢宫死去的内门弟子的尸体，由花少主屠灭巫蛊宗后带回，你们脚下的阵法，是可以召唤魂魄，起死回生的法阵。可天道有序，死而复生哪里这么容易？”
　　碧血神君说着，所有人看向广场合欢宫弟子，都变了眼神。
　　今日参加接任大典的，都是各宗各宫高层——参与过当年合欢宫之事的高层，诸如道宗宗主道真之流，并不在此。
　　原本大家还有些疑惑，如今碧血神君一说，众人便立刻明白了此次挑选参加祭典人的标准。
　　合欢宫弟子不由得捏紧武器，向自己宗门靠近，花向晚提剑站在广场中央，看着碧血神君站在高处，微微一笑：“今日这个法阵，肯定是要死够人的。只是死的是谁，本座就不得而知了。”
　　“你到底是谁？！”
　　听着碧血神君说了半天，赵南终于忍不住，大喝出声：“装神弄鬼，你……”话没说完，一巴掌隔空狠狠甩在赵南脸上，高处人恢复成碧血神君之前带着黄金面具高高在上的模样，独属于碧血神君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之上：“你说本座是谁？！”
　　这话出来，合欢宫的人，都露出震惊之色，片刻后，赵南最先反应过来，满脸激动跪下来：“魔主！”
　　这一声大呼，众人立刻反应过来，赶紧跟着跪下，急道：“魔主归来！魔主归来！”
　　合欢宫和天剑宗的弟子站在广场中央，在一群跪拜的人中显得异常突出，碧血神君站在高处，和花向晚遥遥相望。
　　狐眠凑到花向晚旁边，传音：“消息传不出去，这狗杂种用结界都拦了。”
　　花向晚不说话，碧血神君微微一笑：“本座今日既与花少主成婚，自然以花少主心愿为重。少主今日想要死够人，那今日，不管死的是你们还是合欢宫，总得死足那么多，让我夫人的师兄师姐复活才是。本座给你们半个时辰——”众人听着这话，心中便明白了碧血神君的意思。
　　不管是合欢宫的人杀了他们，还是他们杀了合欢宫，只要死的人数足够让合欢宫的人复活，他们就能活下来。
　　这位魔主实力出众喜怒无常，但有一点却是极好。
　　他言而守信，给他们指了路，便是路。
　　所有人看向合欢宫弟子，目光都带了杀意。
　　花向晚捏紧剑，暗中传音给合欢宫弟子：“三姑狐眠去拦魔主，我劈开结界，灵南灵北护住弟子出去。”
　　合欢宫弟子听着花向晚的声音，顿时镇定下来，所有人捏紧武器，回看向旁边如豺狼一般盯着他们的修士。
　　两方一触即发，碧血神君看着这个场景，缓缓抬手，目光冷下来：“杀。”
　　音落刹那，周边法光如雨而下，秦云裳抬手张开结界挡住第一波进攻，狐眠三姑同时向着碧血神君袭去，花向晚一剑蓄力，朝着结界狠狠撞开！
　　结界一瞬被劈出裂缝，距离结界最近的弟子立刻往外扑去，旁边修士也想往外，灵南灵北一剑横劈而过，挡在修士面前。
　　不过瞬间，合欢宫弟子逃出大半，只听“轰”的一声巨响，花向晚便觉身后一道强大灵力袭来，她纵身一跃，结界瞬间恢复如初。
　　结界修复瞬间，秦云裳便支撑不住，她的结界被赵南一掌轰开，随后渡劫期灵力朝着合欢宫弟子迎面而下，花向晚毫不犹豫一剑朝着赵南劈去，同时一道法阵在天空亮起。
　　众人急急抬眼，就看金色法阵金剑如雨而下，花向晚足尖点落，直刺碧血神君眼前，朝着被碧血神君击飞的三姑和狐眠厉喝：“去帮云裳！”
　　碧血神君笑着看着花向晚剑尖过来，面色不动，直到剑尖到他面前，他平静抬手，看上去极慢的速度，却在花向晚剑尖到达身前瞬间，轻而易举夹住剑刃。
　　“若你不用魊灵，”他提醒她，“是杀不了我的。”
　　话音刚落，庞大灵力从他身上急袭而出，花向晚手上法阵同时开启，她再不刻意压制，将她母亲留给她的灵力瞬间释放出来提到顶峰。
　　花染颜的灵力瞬间灌满她的筋脉，疼得她周身几乎都要炸开，她手上法阵大亮，和碧血神君灵力对轰而去。
　　光芒中间，碧血神君神色平稳：“何必挣扎呢？反正你我目的相同，世人负你，你杀世人，有何不对？”
　　花向晚不说话，她被碧血神君的灵力强行一寸一寸往后压去。
　　魊灵在她识海中疯狂躁动，里应外合试图突破问心剑的封印，黑气弥漫在她周身，碧血神君看着她，温和开口：“你杀不了我，除你之外，合欢宫的人，还有谁能和七宗这些老妖怪有一战之力。你继续争下去，不仅是让你自己送死，还是带着他们一起送死。”
　　碧血神君说着，一步一步往前。
　　下方广场已经砍杀成一片，花向晚隐约听到身后传来惊呼之声：“梦姑！！”
　　她不敢回头，只有身上黑气越发浓烈，她识海中的问心剑苦苦支撑，她抬头看着走到她身前的碧血神君，咬牙出声：“你一开始，目标就是我？”
　　“那是当然。”
　　碧血神君坦然承认，花向晚颤抖着：“为什么？”
　　“阴阳合欢神，一体双神，”碧血神君靠近她，微微弯腰，注视着她的眼睛，“一神为光，一神为暗，创世力竭之后，转世于人间，一人为救世之主，一人为祸世魔星。而你——”
　　碧血神君抬手点在她额间：“便是救世之主，都是神体，自然都是魊灵最好的容器，可你与谢长寂不同，谢长寂不需要我动手，他早晚自己会堕道，我也不过就是推波助澜一下而已。若毁了你，便是毁了最大的威胁。何乐而不为？只是你不听话，居然想毁了自己这具躯体，给自己下这种剧毒，我本来都放弃了，可谁曾想，”碧血神君笑起来，“你会有个孩子。”
　　“你怎么知道我有孩子？”
　　花向晚喘息起来，碧血神君目光微冷。
　　“碧海珠。”
　　他提醒她：“我能感知到你所有身体状态，你每一次灵力转变，每神魂交融，血脉交换……”他语气越说越冷，“我都知道。所以你在溯光镜中怀孕，我第一时间知晓，我高兴得不得了，赶紧把这个孩子藏了起来。现在它已经九个月了，你想看看他吗？”
　　说着，他半蹲下身来，两人灵力相扛，他抬手放在她腹间：“只要你打开问心剑的封印，你就能马上把他生下来。我可以不计较他的来历，把他养大。到时候，世间就剩下你我、孩子，还有你在意的人，不好么？”
　　“你什么时候动的手？”花向晚盯着他。
　　碧血神君笑起来：“我既然进了溯光镜，你总不会以为，我只给了秦悯生一瓶极乐吧？”
　　她在溯光镜中有孕，碧血神君便在给秦悯生的药中放了隐匿她怀孕之事的药。
　　溯光镜中的碧血神君不是记忆，那——
　　“溯光镜里的沈逸尘，是不是你？”
　　碧血神君不说话。
　　花向晚笑起来，给他答案：“你不是他。”
　　溯光镜的沈逸尘，会在明知必死还是奔赴云莱去给她过生日。
　　溯光镜中的沈逸尘，会希望她和谢长寂在一起，只为她开心。
　　她看着面前人，肯定又冰冷开口：“你只是能通过他看到我，可你不是他。他和你不一样，他比你好，比你……”
　　“闭嘴！”
　　碧血神君一把捏紧她的下颚：“把问心剑封印解开！”
　　花向晚不动，碧血神君神识一点一点侵入她的识海，就在他抵达她识海屏障瞬间，十几只巨兽朝着碧血神君猛地扑了过来！
　　碧血神君转头挥手将这十几只巨兽轰开，巨兽瞬间化作一滩墨汁，也就是这片刻间隙，花向晚一脚狠狠踹到他身上，提剑就砍！
　　她剑法毫无章法，只是每一剑都倾贯灵力全力以赴。
　　碧血神君快速躲闪着她的剑，与此同时，与此同时，旁边狐眠一张一张卷轴甩出来，无数笔墨绘出的恶鬼扑向碧血神君，碧血神君寻了个机会，弯腰一掌轰开花向晚，花向晚狠狠撞飞在地，碧血神君抬手往她识海点去，也就是这一瞬之间，狐眠从他身后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他，急道：“杀了他！”
　　花向晚提剑而起，碧血神君目光微冷，大喝了一声：“赵南鬼灿！”
　　音落，赵南领着傀儡宗鬼灿等人一跃而起，同许多黑衣修士一起扑向花向晚，碧血神君抬手一把将狐眠吸到面前，用灵力绑住她的四肢。
　　花向晚瞳孔猛地收紧，急喝出声：“放开她！”
　　说着，花向晚朝着前方扑去，赵南足尖一点拦在她身前，同许多人将她一起团团围住。
　　碧血神君看着狐眠疯狂挣扎，玩味盯着她左眼，让灵力将她缓缓举到半空。
　　狐眠在半空拳打脚踢，碧血神君慢慢笑起来：“你还记得秦悯生吗？”
　　“杂种……”
　　“哦，你是不是，不知道他是巫生啊？”
　　听到这话，狐眠一愣，花向晚疯了一般朝着前方冲去，黑气弥漫在她周边，她狠狠挥砍着剑。
　　碧血神君看着狐眠的神情，高兴出声：“哎呀，花向晚没告诉你，巫生就是秦悯生，只是被我把爱魄抽走了，当年合欢宫就是他下的毒，合欢宫的人就是被你害死的。当然，秦悯生还是爱你的，所以他化作了你的左眼——”
　　碧血神君说着，抬起手，挖入狐眠眼中。
　　剧痛瞬间传来，狐眠惊叫出声，秦云裳等人在下方得见，赶忙扑上来，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整个广场乱成一片，花向晚疯狂砍杀着面前的人，可她越疯狂，面前人就越多，她和狐眠相隔不远，却始终到不了她面前。
　　“你放开她！放开她！”
　　“晚晚。”
　　隐约间，谢长寂的声音响起来。
　　可她听不到，她只看着面前狐眠的眼睛流出血来，看着碧血神君试图将狐眠眼珠剜下，而后那一颗眼珠突然爆发出巨大灵力，一个虚影青年忽然出现，挡在狐眠面前，拔剑而出，朝着碧血神君挥砍而去！
　　狐眠睁大眼，剑锋砍在碧血神君身前刹那，碧血神君身上黑气暴涨，仿佛无数只手抓住那一缕魂魄，在狐眠面前一瞬将魂魄撕成碎片！
　　“不要——！”
　　意识到这是什么，狐眠终于反应过来，她惊叫出声，然而那一魄却已经被彻底裂开。
　　她踉跄着扑上前去，却是扑了个空，狠狠摔在碧血神君面前，眼前只有他红色绣着祥兽的鞋面。
　　“对不起啊，”碧血神君语气中带了几分惋惜，“我动手快了些，没让你和他多说几句话。要不这样，你自己动手，赶紧去陪他吧。”
　　“我杀了你……”
　　狐眠一时什么都想不了，她什么都忘了，她颤抖着，拔出腰刀起身，就朝着碧血神君疯狂砍去。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她一刀一刀砍在地面，灵力彻底暴走，花向晚急急出声：“师姐！”
　　“我杀了你——”
　　狐眠举刀跃到半空狠狠落下，碧血神君站在原地，抬手一掌贯穿了她的胸膛。
　　所有人都愣住，血从高处滴落下来，片刻后，花向晚再顾不得其他，灵力暴涨，一寸寸挤开筋脉，一剑“轰”地一下劈向前方。
　　赵南下意识阻挡，可那一道灵力来得太猛太快，瞬间击碎他的灵力屏障，直奔向碧血神君，碧血神君将人一甩，一跃开去，狐眠被他甩飞在地，顺着台阶一路滚落。
　　花向晚朝着狐眠扑过去，将狐眠一把扯住，秦云裳冲到两人旁边护着两人，花向晚把灵力按在狐眠胸口，颤抖着声：“师姐……没事的师姐……”
　　“杀了他……”狐眠满手是血，她抓着花向晚的手，蔓延祈求，“阿晚……帮我杀了他，求你杀了他……”
　　花向晚说不出话，她看着狐眠眼中的绝望和她胸口弥补不起的窟窿，感觉识海内魊灵越发激动起来。
　　“是不是觉得很无力？”
　　碧血神君站在不远处，看着花向晚的样子，带了几分惋惜：“两百年了，你还是这么弱。过去你救不了合欢宫，如今也救不了。你抬眼看看。”
　　听着碧血神君的话，花向晚抬起头，就看见整个广场之上，众人厮杀成一片，合欢宫棺木还列在前方，弟子倒了一地在旁边。
　　灵北已经不是当年还需要保护第一时间逃离的弟子，他是众人的大师兄，他满身伤口，明显已经力竭；
　　带着萧闻风琴吟雨影子的灵南宛若两人当年，她被许多人围着，却没有半点退路。
　　白竹悦满身是血，明显大限将至；
　　梦姑倒在她身边，已经没了气息……
　　阴霾漫天，路无可退，她好像又回到两百年前那一日。
　　“他们皆因你而死，两百年前如是，如今，亦如是。”
　　碧血神君说着，花向晚忍不住喘息起来。
　　她抱着狐眠尸体，旁边秦云裳察觉不对，急喝出声：“阿晚！”
　　“有什么比他们活着更重要？”
　　碧血神君看着她，细雨落下来，她看着不远处的灵南，无数光刃朝她冲去，她明显躲避不及。
　　一瞬间，她母亲、萧闻风、琴吟雨、程望秀等人面容一一浮现。
　　活着。
　　活下来。
　　他们不能死，不该死。
　　这个念头浮现刹那，她再也忍耐不住，一直环绕在她识海中的问心剑猛地碎裂，黑气从她身上骤然爆开！
　　灵力卷席而过，周边地动山摇。
　　黑气从地面升腾而起，伴随着邪魔欢呼之声。
　　秦云裳在狂风之中震惊看着花向晚紧紧抱着她狐眠的身体，慢慢抬头。
　　一双血眸无悲无喜，邪气杀孽缠绕周身。
　　天上乌云密布，似是天道感知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出现。
　　秦云裳看着面前人慢慢起身，她忍不住退了一步，喃喃出声：“阿晚……”
　　花向晚没说话，她满脑子都被杀戮占据。
　　让他们活下来。
　　让合欢宫的万世永昌。
　　杀。
　　欺合欢宫者，杀！
　　辱合欢宫者，杀！
　　害合欢宫者，杀！
　　不属欢宫者，杀！杀！杀！
　　杀心大起，她拔剑而出，一剑惊天动地挥砍而下，朝着广场上的修士砍杀而去！
　　见到这一剑气魄，根本无人敢接，所有修士慌忙逃窜。
　　秦云裳立刻反应过来，看向灵南灵北，急道：“跑——灵北，快跑！”
　　花向晚提剑从高处一跃而下，看着逃窜众人，目光中全是冷意：“今日，谁都跑不了。”
　　说罢，她身如鬼魅，剑无虚招，整个广场几乎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无论金丹渡劫，皆如蝼蚁。
　　血水混着雨水而下，花向晚一身白衣都被浸成血红，随着她每一次挥剑，每一次杀人，周边黑气越发浓厚，朝着四面八方逃散而去。
　　秦云裳在一片混乱中冲到由灵南搀扶着的灵北面前，咽下喉间血水，只道：“你带着弟子去后殿躲着。她应该还没疯彻底，你们先走。”
　　“那你呢？”
　　灵北满是担心，秦云裳摇头：“我得在这里阻她。”
　　“秦……”
　　“她说了，”秦云裳喘息着，“如果她有任何意外，那么，”秦云裳目光坚定，“我就是她的执剑人。”
　　就算拼死，也要杀了她。
　　灵北听着秦云裳的话，有些震惊，秦云裳推了他一把，急道：“走啊！”
　　灵北回神，赶紧点头，招呼着合欢宫的弟子，往后殿撤去。
　　花向晚没有管合欢宫弟子，她仿佛是在享乐，她突然觉得，杀人是一件这么快乐的事。
　　满手的血都让人喜悦，无拘无束的自由感让人沉迷。
　　原来这就是强者的感觉。
　　她闭上眼，一剑捅入面前鬼灿的身体，轻笑了一声：“真弱。”
　　说着，她将人一把推开，血溅在她脸上，又被雨水冲散。
　　她看着面前人睁着眼倒在地上，砸起水花，这时她才发现，整个广场除了碧血神君，已经空无一人。
　　她回过头，看向碧血神君，目光带冷：“你不怕死？”
　　“我怕。”碧血神君神色带笑，“但是，有您来到这世间，我也就什么都不怕了。”
　　话音刚落，花向晚便已经到他面前，手掌径直贯穿他的胸口。
　　“我记得刚才，”她声音很轻，“你就是这么杀狐眠的。”
　　“是啊。”
　　碧血神君抬眸，目光温柔：“你看，我给你的东西，你都可以记一辈子。你说，我是不是比谢长寂、沈逸尘，都重要？”
　　花向晚冷眼看她，就看碧血神君伸出手，轻轻将她拥在怀中。
　　“花向晚，”他语气带了一种病态的满足，“日后，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花向晚没说话，片刻后，她就感觉磅礴的灵力一路灌入她的身体，碧血神君额头抵在她额头，仿佛是要与她融为一体。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花向晚冷声开口，碧血神君低低笑开。
　　“我？”
　　他慢慢出声：“我就是——魊灵啊。”
　　音落那一瞬，有什么东西猛地钻入花向晚识海，花向晚睁大眼，识海之中，一团黑气缓慢睁开眼睛，仿佛有了一张人脸一般露出温和笑意。
　　“魊灵才是我的身体，阿晚，我可以给你力量，给你一切，你和我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什么阴阳合欢神，”黑气缠上识海中花向晚的魂魄，带着桀桀笑意，“日后，你我才是创世之神。”
　　“来，我们带着你的合欢宫，”花向晚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高台走去，碧血神君声音中带了克制不住的激动，“一起创造一个，属于我们的世界！”
　　说着，花向晚走到祭神坛前。
　　她抬手捏开自己手上伤口，鲜血灌入凹槽，开始完成她未完成的仪式。
　　随着她的血浸满凹槽，广场之上棺木震动起来，秦云裳咬咬牙，正要出去，突然感觉有谁在召唤她。
　　“秦云裳。”
　　隐约有些熟悉的声音传来，秦云裳一顿，片刻后，她突然想起这个声音属于谁。
　　沈逸尘？！
　　秦云裳立刻将碧海珠从乾坤袋中翻找出来，碧海珠一直在闪烁，秦云裳不可思议开口：“沈逸尘？”
　　“带我去找谢长寂。”
　　珠子中传来沈逸尘的声音：“我的灵力和魊灵同源，我给你设下结界，你可以畅通无阻离开此处。谢长寂，马上就到了。”
　　*** ***
　　“你说什么？”
　　谢长寂听着薛子丹的话，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怎么可能有九个月身孕……”
　　可话没说完，他突然意识到，他和花向晚在溯光镜中待了一年，有半年时间，他们都……
　　但溯光镜中的身体也能受孕吗？
　　谢长寂一时有些想不明白，可现下不是计较这些细节的时候。
　　他闭上眼，缓了片刻，只道：“我即刻回来，她在哪里？”
　　“魔宫。”
　　薛子丹刚说完，魔宫方向一声轰隆之声炸响，随后整个修真界都觉地面颤动。
　　无数黑气从地面迸发而出，凝成实体，看着这些两百年前曾经差点灭掉天剑宗的东西，昆虚子大惊失色，手上法印急出，疾呼出声：“弟子结阵！快通知掌门，魊灵出世了！”
　　听见传音玉牌中昆虚子的嘶吼，谢长寂转眸看向周边。
　　这些东西他很熟悉，完全是异界的邪物。
　　异界的邪魔都是由邪气凝结而成，此刻他们四处奔窜，追着人撕咬而去，谢长寂抬手一剑轰散这些邪气，手上快速结印，抬手砸下一个结界在村中，唤村民进入法阵，冷声道：“在法阵之中不要出去。”
　　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产子的狸猫，给狸猫也套上了一个结界，随后破开空间，直接来到魔宫宫门前。
　　他一到宫门，就看见邪气横生，属于花向晚的灵力混合和邪气震荡在周遭。
　　结界就在不远处，他正要抬手一剑劈去，就听周边传来秦云裳的声音：“谢长寂！”
　　谢长寂回头，看见似乎是等候了一会儿的秦云裳，他微微皱眉：“秦云裳？”
　　“沈逸尘找你。”
　　秦云裳开口，谢长寂一愣，就看秦云裳翻出碧海珠，递给谢长寂。
　　谢长寂握住碧海珠，灌入灵力，随后一个虚影缓缓出现在谢长寂面前。
　　对方还是谢长寂记忆中的模样，黑底绘金色莲花面具，一袭带了水色的长衫，神色平和看着他。
　　“阿晚被魊灵操控了，”沈逸尘径直开口，“你按照我说的，将我爱魄直接分离出来，带着我进去。”
　　“你说什么？”
　　谢长寂微微皱眉，沈逸尘声音平静：“碧血神君原本是异界天生出来的灵物，在异界中修得人身，有了三魂七魄。他游荡在世间多年，看尽了世人厮杀，修士掠夺资源，以至万物罹难，他极为痛苦，便决心灭世以救世。可是，以他的资质，做不到灭世，后来他推算出阴阳合欢神神格转世，于是他舍弃人身，创造魊灵这种邪魔，想等待神格转世之后，占有神的躯体。”
　　“与你有什么关系？”
　　谢长寂冷声开口，沈逸尘苦笑：“我是他的爱魄。于世间有爱，便会有不舍，他厌恶我，又觉得我有用，便将我分离开去，放入鲛人皇族母体之中，于是我在我母亲身体中成型，并有了另外三魂六魄，取名沈逸尘。不过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我只是一缕爱魄所生，我以为我就是我，只是我从出生开始，冥冥就有一种执念，我要找一个人。所以我几次上岸，被人类抓捕，辗转于人世间，最后我终于见到了阿晚，见到她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我要找的人。”
　　“这是碧血神君给你的执念。”
　　“是，”沈逸尘点头，“这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他早就准备好，要让我去接近阿晚，我的诞生，就是为了等待阿晚的出现。她出生，我寻找她，陪伴她，可慢慢地，这种执念便消失了。我只是想陪着她。但我渐渐发现不对，我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做过什么，一开始我没注意，但我越来越频繁发现，我的确会有空白的记忆。”
　　“是碧血神君在用你的身体？”
　　秦云裳询问，沈逸尘应声：“是。后来我才知道，他可以用我的眼睛看到一切，他也能操控我的身体，他利用我，暗算花宫主。花宫主其实本来早就可以飞升，但她牵挂阿晚，自觉心境不够，所以一直抑制灵力。可他让我在花宫主饮用的药中加入了一味特殊药材，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让花宫主陷入幻觉，放开对灵力的压制，步入天劫。但我并不知道自己做了这件事，随后我便去云莱给阿晚庆生，遇上你和她成亲。”
　　沈逸尘苦笑：“我的记忆只到你和她成亲，我本来想走，但后来身体被他接管，他在你走后挑拨阿晚，又暗中将你们成婚之事告诉瑶光，并在阿晚受伤时，将藏身地点告诉瑶光。借助瑶光对你的爱慕，让瑶光杀了我。等我清醒时，我已经死了，死后我终于想起一切，但也已经被封印在碧海珠中，什么都说不了。我努力修炼，慢慢就发现，我开始能看到他看到的，感受到他所感受的，当我察觉他的计划后，我便开始有意识修炼魂魄的强度，我想或许有一天，我能重新和他的三魂六魄合体，抢夺魊灵的操控权，这是我最后能为晚晚所做的事。如今他回到魊灵身体，对我管制削弱，阿晚用法阵复活众人，也给了我力量，我终于能从碧海珠中出来。”
　　谢长寂不说话，好久，他终于问：“你要我做什么？”
　　“带我一起去找阿晚，”沈逸尘说着自己的计划，“想办法让阿晚识海有弱点，给我进入她识海的机会，我便能试着和碧血神君合为一体，一旦我成功，我操控魊灵之时，你就尽快将它封印。阿晚身体中有一个孩子，她身上所有毒素都已经在孩子身体中，这个孩子活不了，你将魊灵逼入孩子身体，在他出生之时，”沈逸尘顿了顿，干涩道，“杀了他。”
　　谢长寂没出声，他不由自主捏紧了剑，一瞬之间，他莫名想起那只在雨中产子的狸猫。
　　“那我呢？”谢长寂开口，“我是虚空之体，如今又道心有瑕，现下我出现，魊灵不会优先选择我吗？”
　　“你道心将成，并非有瑕，”沈逸尘开口，谢长寂一愣，沈逸尘注视着他，“而且，碧血神君已经回归魊灵身体，哪怕你是虚空之体，在我抢夺回操控权之前，他也不会选择进入你的身体。毕竟相比你，花向晚才是最适合的存在。”
　　“如此。”
　　谢长寂声音极淡：“我明白。”
　　“还有，她复活的那些人，”沈逸尘想起什么，垂下眼眸，“一并杀了。”
　　“你说什么？！”秦云裳闻言，立刻出声，“为什么要杀了？！”
　　“人死不能复生，”沈逸尘转头看向秦云裳，“死而复生的，不是人，只是将魂魄强留在尸体中的邪物。”
　　“不可能。”
　　听到这话，秦云裳勉强笑起来：“不是说好了，只要付出得足够就能交换吗？怎么就不能死而复生了呢？”
　　“轮回才是天道，”沈逸尘劝着秦云裳，“你得让他们去轮回。”
　　“我不信。”
　　秦云裳红了眼眶，她摇头退开：“不可能，肯定可以的，人肯定可以死而复生。”
　　沈逸尘不说话，他和谢长寂站在一起，带了几分悲悯看着秦云裳。
　　秦云裳退了几步，捏起拳头，她仿佛是下了什么决定，转身就朝着魔宫往里跑。
　　谢长寂抬手一个法诀飞出，定住了她的身形，随后在她身边落下结界。
　　而后他转头看向沈逸尘，沈逸尘平静出声：“走吧。”
　　谢长寂点头，他捏起碧海珠，沈逸尘消失在原地，随后转身看向宫门。
　　察觉到他的灵气变动，魔宫中的邪气也震荡起来，黑气进入宫门前的尸体当中，一具具尸体起身，挡在宫门前。
　　谢长寂平静拔剑，提剑往前，尸体看见他疾步而来，顿时张牙舞爪嘶吼出声，随后最前排尸体猛地跃起，朝着谢长寂方向挥剑而下！
　　谢长寂眼神带冷，问心剑轰然而去，华光猛地撞在结界之上，震得地动山摇。
　　花向晚站在祭神台上，听着法咒吟诵之声，看着属于自己师兄师姐魂魄的金粒从四面八方而来，感知着结界被人轰击，她不由得抬眼，看向结界方向。
　　“呀，谢长寂来了。”
　　碧血神君声音在她脑中响起来：“他大概是来杀你的吧？”
　　花向晚眼神微冷，碧血神君带了几分惋惜：“或许还要杀了你的师兄师姐，毕竟，起死回生，那可是逆了天道轮回的。”
　　“他敢。”
　　花向晚捏紧手掌，血滴落而下，金粉快速飞入那一百多具棺材。
　　就在最后一刻，结界终于被人猛烈撞开，随后狂风卷席剑意而入，将所有棺材盖狠狠掀飞。
　　花向晚抬眼，就看门口站在的青年，白衣提剑，一如当年。
　　两人隔着满地尸体遥遥相望，花向晚歪了歪头：“谢长寂？”
　　“晚晚，”看着面前双眼通红的人，谢长寂克制住情绪，“我回来了。”
　　“你回来做什么？”
　　听到这话，花向晚笑起来：“他们死的时候不在，如今我已经把人都杀了，”她说着，提步从高处走下，穿过前方棺材，随着她脚步，一个个“人”从棺材中僵硬坐起，花向晚走到棺材最前方，看着宫门前的谢长寂，带了几分不解，“你回来，除了杀我，还能杀谁？”
　　“魊灵。”
　　谢长寂开口，花向晚听到这话，似是听到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魊灵？你想取走我的魊灵？”
　　“那是邪魔。”
　　“不！”花向晚神色微冷，“这是力量。”
　　说着，她抬起手，黑气在她手中凝结，她傲然看着谢长寂：“我有了魊灵，便有了举世无双的力量。你看，这些，都是想害我的人，他们都被我杀了，没有一个人能反抗我。谢长寂，我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花向晚歪着头，勾起嘴角，“两百年前你选了苍生，这一次，我，还是你的苍生，你来选。”
　　谢长寂平静看着她，面前人没有半点过往的样子，他脑海中响起离别之时，那漫天明灯之下的女子。
　　他面上带了几分浅笑，目光温和。
　　“我的晚晚，就是苍生。”
　　听到这话，花向晚瞬间暴怒，黑气朝着谢长寂猛地砸去，怒喝出声：“你又要放弃我！”
　　谢长寂一跃而起，花向晚抬手一把抓上谢长寂，法阵朝着他狠狠冲撞，谢长寂手中长剑光芒炸开，两道华光撞在一起，将两人一起震飞开去。
　　两人将将落地，便毫不犹豫疾驰向前，花向晚抬手拔剑，寻情问心狠狠冲撞在一起，一次次撞出华光。
　　花向晚动作越来越快，谢长寂被动接着她的剑招。
　　她仿佛是有用不完的力气，每一招都竭尽全力，又快又狠，谢长寂抬手接住她一剑，目光微冷，随后便消失在原地。
　　花向晚毫不犹豫往后一拽，在谢长寂落地时直接卡在他脖子上，朝着地面狠狠一摔，眼看就要将他砸入地板，谢长寂脚上猛地提向花向晚胸前，花向晚被迫放手，右手横剑而去，黑气犹如海浪横扫而过，逼得谢长寂远远避开。
　　两人你来我往，所有高阶法术在绝对得速度面前都已无法施展，只能凭借最原始的修为和剑意抗衡。
　　一次又一次轰砍而过，周边宫墙坍塌，除了被结界保护着的宫殿，周边一切建筑都被破坏。
　　“每一次——每一次——”
　　花向晚一剑一剑砍在谢长寂剑刃上，她死死盯着对方：“你都放弃我。”
　　“每一次你都不在，每一次你都不曾及时赶来，每一次都是我一个人苦苦挣扎于地狱，你再来高高在上出现在我面前——”
　　花向晚猛地一剑将谢长寂轰飞开去，她紧追而上，直接把人逼到墙上。
　　两人剑对峙在一起，花向晚靠近他：“装什么正道高洁？”
　　“我没有。”
　　谢长寂开口，这彻底激怒了她。
　　她扬剑一砍，狠劈入墙，她就着墙壁一路追着谢长寂脖颈砍去，带出火花，质问：“我杀我母亲时你在吗？”
　　然而这话问完，她脑海中隐约出现云浮塔上，青年满身是血，逆光而站的画面。
　　她手上动作不停，拔剑猛地挥砍向谢长寂，随着她抽剑，宫墙轰然坍塌，她于尘嚣之中一剑劈下，谢长寂抬剑抵住，听她问第二句：“我需要你时你在吗？！”
　　她一问，脑海中就浮现出渡劫时心魔劫中破开黑暗而出那只手。
　　她剑气越发浮躁，她觉得有什么不对，她忍不住喘息起来。
　　不对，什么不对。
　　谢长寂……
　　“杀了他。”
　　她脑海中蓦地出现一个冰冷的声音，她感觉自己被什么命令，裹挟。
　　谢长寂喘息着跃到不远处，她提着剑，喘息着，缓慢抬眼。
　　合欢宫的人一个个从棺材中爬出来，他们朝着谢长寂围来，花向晚眸色渐红。
　　她不想动，她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她的手还是忍不住抬起，听着脑海中那个声音：“杀了他。”
　　“杀了他！”
　　惊叫声响起，所有人一起冲向谢长寂，谢长寂周边风雪骤急，雪在半空化作无数飞剑，朝着周边直袭而去。
　　也就是这个空隙，花向晚身形突然出现在谢长寂面前，谢长寂长剑急急挥砍而下，然而他剑身只来得及触碰到花向晚，身后一把利刃骤然贯穿了他。
　　谢长寂动作一顿，随即花向晚第二剑便刺入他的胸口。
　　谢长寂不可思议看着花向晚，花向晚握着剑的手不知道为什么，竟是颤抖起来。
　　她脑海中不断翻滚着有关于面前人的记忆，她有些茫然。
　　为什么要杀他？
　　为什么？
　　他是谁？
　　他是……
　　“在下谢长寂，”初次相见时，少年神色平稳行礼，“多谢道友出手相助，敢问道友姓名？”
　　“你……你就叫我晚晚好了。”
　　“晚晚……”
　　谢长寂干涩出声，花向晚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害怕起来。她忍不住想退，然而对方却是主动伸手，迎着剑走来，轻轻抱住她。
　　花向晚喘息起来，她感觉这个人的血沾在自己身上，他轻轻开口，只说：“别怕。”
　　“我没事……”他安抚着她，“我不疼。”
　　“谢……”她喃喃出声，“长寂……”
　　也就是这一瞬，碧海珠猛地亮起，一道华光冲入花向晚识海，花向晚瞬间觉得头痛欲裂，她一把推开谢长寂，听见脑海中碧血神君的声音尖叫起来：“滚出去！沈逸尘你滚出去！”
　　她识海中魊灵横冲直撞，周边所有人一起扑向谢长寂，她踉踉跄跄想摇头逃开。
　　谢长寂被众人拦着，紧追不放，没了片刻，就听沈逸尘的声音响起来：“就现在！”
　　他的魂魄和碧血神君结合在一起，魊灵突然停止动作，花向晚眼睛化作黑白之色，她不假思索，立刻催动锁魂灯开启，谢长寂也在同时倾贯所有灵力在剑尖，一剑朝着花向晚劈去！
　　花向晚闭上眼睛，剑尖法阵直接进入花向晚额头，问心剑锁魂灯同时扑向她识海中僵住的魊灵，锁魂灯咔嚓咔嚓扭转将魊灵困入灯内，问心剑环绕周遭。
　　一切安稳，花向晚整个人失去力气，跌到在地，谢长寂踉跄走来，将她抱在怀中，抬手将灵力灌入她的识海，逼着魊灵一路往她腹间婴孩方向过去。
　　花向晚在他怀中，喘息着：“你……你做什么？”
　　“把魊灵放在孩子身体里。”
　　谢长寂沙哑开口，花向晚茫然：“为……为什么放在孩子身体里？”
　　谢长寂没说话，他说不出口。
　　他死死握着她的手，不敢告诉她，魊灵放入孩子身体之中，他只要出身，就是必死。
　　花向晚隐约察觉什么，她颤抖着身子，只问：“你是不是要带他回死生之界？”
　　“嗯。”
　　谢长寂声音沙哑出声：“我带他回死生之界，他会活着。”
　　花向晚闻言，她勉强笑起来：“好……去死生之界。”
　　她肚子一点点大起来，魊灵一寸一寸沉向婴孩身体，它仿佛是突然感知到什么，疯狂挣扎起来。
　　“不！”魊灵猛地挣扎着，“休想！你们休想杀了我！”
　　他猛烈挣扎起来，周边合欢宫的人仿佛是突然又惊醒，朝着谢长寂两人就扑了过来！
　　谢长寂抱着花向晚不动，拼命想要将魊灵压入婴孩身体，他周身浮起剑阵，朝着周边人绞杀而去，花向晚肚子越来越大，可以明显看见有什么在她肚子里挣扎蠕动。
　　她感觉剧痛弥漫全身，所有骨骼都被撑开，丰富是被人用千斤重的马车来来回回碾过。
　　她死死抓着谢长寂，毫无意识激烈喘息着：“长寂……长寂我好疼，我好疼。”
　　谢长寂不说话，双生符又落在花向晚身上，她感觉疼痛慢慢减轻，谢长寂低头靠在她的额头，冷汗大颗大颗落下：“不疼了。”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别怕，不疼。”
　　合欢宫的人一个又一个扑上来，两人被团团围在中央。秦云裳站在宫门外，她被谢长寂法阵保护着，听着里面动静，死死捏着拳头。
　　薛子丹从不远处传送阵突然出现，他一冲出来，周边黑气便朝他涌去，他面上瞬间变苦，急道：“怎么这里更多！”
　　说着，他一把符咒扔出去，转头就看见不远处的秦云裳，顿时亮了眼睛，朝着秦云裳一路狂奔而去。
　　谢长寂似乎早知他会过来，结界没有对他设防，他冲进结界，赶紧给秦云裳解了定身术，忙道：“云莱的人被那些邪魔缠上了，我等不了他们，你……”
　　话没说完，秦云裳定身咒一解，转身就朝着魔宫内冲去。
　　薛子丹一愣，随后跟着她一起疾跑而入，忙道：“你赶着投胎啊？我救你你得管管我！”
　　话音未落，他就顿住脚步，看着合欢宫的人仿佛是疯了一般往一个方向涌。
　　他直觉不对，震惊看着面前场景，就看秦云裳直接冲入人群，一把拽住一个熟悉的人，激动道：“望秀！”
　　听到这个名字，被她拉着的人顿了顿，秦云裳期待看着面前人，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着秦云裳的神色似是有些疑惑。
　　秦云裳心上一跳，立刻道：“望秀，是我……”
　　话没说完，刀锋便贯穿了她的腹部，程望秀静静看着她，仿佛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怪物，含糊不清喃喃出声：“杀……”
　　说着，他拔出刀，似又要再捅，好在一道华光从秦云裳身后猛地飞出，将人狠狠击飞，薛子丹一把拽开她，急喝出声：“被捅了都不知道躲，你是傻子啊？！”
　　听到薛子丹的声音，谢长寂剑光大绽，“轰”的一下就将人群震飞开去，立刻唤声：“薛子丹！”
　　薛子丹看了一眼秦云裳，给她扔了一瓶药，忙道：“我去看阿晚。”
　　说着，他便冲到谢长寂和花向晚身前，花向晚肚子一直在滚动，薛子丹抓起花向晚的手，诊脉片刻后，他震惊出声：“她要生了。”
　　谢长寂并不意外，他冷静看着薛子丹，将人一把抱起，只道：“走。”
　　他说着，长剑开路，直接跃向高处唯一还幸存着的主殿。
　　薛子丹赶过去扶起秦云裳，跟着谢长寂一起冲进主殿，谢长寂合上殿门，设下结界，便抱着花向晚上前，放在高台之上。
　　秦云裳坐在一边，愣愣没有说话，薛子丹有条不紊准备着东西，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谢长寂在做什么，冷静道：“你将魊灵逼入孩子体内，阿晚听我的用力。”
　　谢长寂点了点头，握着花向晚的手没放手。
　　薛子丹将银针扎入花向晚穴位，花向晚开始觉得肚子一阵阵紧缩。
　　她没有觉得疼，可仍旧有些难受，她轻轻喘息着，只问：“你是不是用双生咒了？”
　　“没事，”谢长寂用灵力压着魊灵，低哑开口，“不疼。”
　　“你……”花向晚转头看他，额上都是冷汗，“你怎么……回来了？”
　　“我没吃相思，”谢长寂温和看着她，“薛子丹告诉我你怀孕，我便回来了。”
　　“回来做什么？”
　　“我来着守着你，”谢长寂面色苍白，“免得你总说，我不在。”
　　花向晚没说话，她静静看着他，好久，才解释：“是碧血神君说的。”
　　“他说得没错。”
　　外面是无数人拍打着房门的声音，花向晚茫然抬头：“他们，是师兄师姐吗？”
　　“不是，”谢长寂否认，“他们是邪物。”
　　花向晚说不出话，她愣愣看着门外，只问：“邪物吗？”
　　若是邪物，她这两百年，又有什么意义呢？
　　“但你把他们魂魄找回来了。”
　　谢长寂似乎明白她在想什么，宽慰她：“修士本不入轮回，他们魂魄还在，就可以送他们入轮回了。”
　　花向晚没说话，她看着谢长寂，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眼酸。
　　“你以前，”她沙哑开口，“不会懂这些的。”
　　一个眼神，一句话，他便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谢长寂为她撩开遮挡住视线的头发：“我去了好多地方，学了好多东西。”
　　“你去……”花向晚笑起来，“你去哪里了？”
　　“就是人间，我先在路上，看见好多流民，我跟着他们进了一间寺庙避雨……”
　　他细细说着，说他遇到的母子，他遇到的农夫，他所在的村子……
　　他学会种植小麦，分辨五谷。
　　他在雨天看见一直狸猫生产，他为它遮雨。
　　“那……”花向晚有些虚弱，她感觉孩子一点点往下滑下去，她死死抓着谢长寂，只问，“小猫，活了吗？”
　　猫活了吗？
　　谢长寂听着她询问，一瞬知道，她问的不是猫。
　　她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毒在孩子身上，魊灵同时出现在孩子身上，是什么结果。
　　可她还是忍不住问。
　　而她也没有多求一句，因为她知道，这里唯一能救这个孩子的，只有谢长寂。
　　虚空之体，身怀九天玄雷劫的谢长寂。
　　他静静看着面前女子，他突然很想听她说一声：“晚晚。”
　　花向晚抬眼，谢长寂看着她：“你爱我吗？”
　　听到这话，花向晚忍不住笑了，她眼里带着水汽，看这个人都有些模糊。
　　“爱。”
　　这个字开口，薛子丹手上带着灵力往她腹间一按，她呼吸急促起来，谢长寂死死握着她的手。
　　没了一会儿，她感觉孩子从她身体中滑出来。
　　灵力瞬间散开，疲惫升腾而起，她缓缓闭上眼睛。
　　“睡吧。”
　　谢长寂开口，他声音仿佛是带着某种魔力，花向晚感觉周边开始变得混沌。
　　说着，谢长寂放开她，走到孩子面前。
　　这个孩子呈现出一种特殊乌紫色，是个女孩。
　　他静静注视着她，过了一会儿后，他取出一件衣服，包裹着孩子，将孩子轻轻抱了起来。
　　在他抱着孩子起身那一刻，孩子缓缓睁开眼睛，一双酷似花向晚的眼睛呆呆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干净，不染尘世半点污浊。
　　谢长寂动作一僵，片刻后，就看婴孩缓缓笑开，她深处稚嫩的手，似乎是想抓住什么。
　　那一刻，他从她眼中看到勃勃生机，看到盎然春日，看到希望和光明，看到浩瀚宙宇。
　　“这个孩子……保不住了。”
　　薛子丹看着谢长寂的神色，艰涩开口：“你……不用太伤心，总会有下个的。”
　　听这话，谢长寂缓缓抬头，只问：“下一个，还是她吗？”
　　薛子丹一僵，过了片刻，他道：“谢长寂，你……还有晚晚。”
　　谢长寂说不出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花向晚。
　　他突然想起雨中那只狸猫，想起农夫带着儿子走在阡陌上。
　　他突然有些明白。
　　他垂眸看着怀中婴儿，好久，只道：“我会回来。”
　　“什么？”
　　薛子丹诧异，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谢长寂的手点在孩子额头。
　　感受到他的召唤，魊灵几乎是毫不犹豫，便顺着他指尖奔入他的身体。
　　薛子丹意识到他在做什么，慌忙：“你……”
　　话没说完，灵力在谢长寂身上暴涨，轰向周边，除了花向晚之外，屋里屋外所有人都被谢长寂的灵力轰开。
　　薛子丹狠狠撞在柱子上，随后赶紧起身，就看见谢长寂的眼睛变成红色，他惊得往后缩了缩，又看谢长寂神色清明下来。
　　他似乎在竭力克制自己，颤抖着弯下腰，将孩子放在花向晚身侧。
　　花向晚隐约感知到周边在做什么，她想过来，可她又做不到，她只能听见谢长寂的声音：“晚晚。”
　　他低低开口：“我本来……想自己陪你。可以陪你很长，很久，可是……我看见她，我做不到。”
　　“我，是你丈夫，亦是，她父亲，”谢长寂勉强笑起来，“对不起……晚晚。”
　　他俯身到她额间，轻轻落吻。
　　“我先走了。你说爱我，我无遗憾。”
　　花向晚说不出话，她努力挣扎着，眼泪滑落下来。
　　谢长寂颤抖着身子，撑着自己起身，婴孩似乎感知到什么，开始哇哇大哭。
　　秦云裳抬头，看着谢长寂捂着胸口的伤口，似乎是竭力控制着什么，往着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口，艰难打开大门。
　　门开一瞬，风雪夹杂而入，合欢宫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正挣扎想要起身。
　　他听见远处人声，应当是云莱的人快到了。
　　云莱人到了，他时间也差不多了。
　　他忍不住仰头看向天地，见冬雪飘然而下，听着身后婴孩啼哭，看周边邪气横生，隐约可闻远处百姓哀嚎。
　　片刻后，他终于提步，缓缓走了出去。
　　他踩着鲜血，踩着落在地面的雪粒，踩着翻烂的青石板砖，一步一步往外。
　　他想着花向晚，想着他身后的孩子，想着那些流离失所之人，想着痛失至亲之人。
　　他不由得握紧手中长剑。
　　天道似乎感知到什么，乌云密布上空，隐约有闷雷之声传来。
　　他在怨气横生的人间，脑海中浮现出当年死生之界，谢云亭以身祭剑、花向晚纵身一跃。
　　他曾于人生无数次问——
　　为什么。
　　为何选择善而非恶；
　　为何选苍生而非我？
　　所有人只告诉过他应该，他听过无数道理，却都未曾在这一刻——在婴儿啼哭，在妻子无声落泪之时，如此清晰感知。
　　因我有所爱，故而有所怜。
　　被人爱着，便会共情于他人，会忍不住想起那树下狸猫，寺庙思妻商贾，阡陌父子相扶，人间芸芸众生。
　　于是心存不忍。
　　哪里来这么多大道理，选择一事，无非心系于情，择于爱。
　　他曾经游走于善恶边缘，曾经一念堕道，他已知恶是恶是何种模样，终究选择善。
　　携剑寻过千山万水，他终于明白，当年的选择，缘何而来，因何而选，他不后悔。
　　想明白这一刻，他终于走到尽头。宫门缓缓打开，他看见门口站着的云莱修士。
　　云莱各大宗门齐聚于此，为首的是天剑宗掌门苏洛鸣。
　　他呆呆看着谢长寂，感知到他身上魊灵的存在，不由得慌乱出声：“长寂，你……”
　　“是我。”
　　谢长寂平静出声，众人看着他，便见他笑起来：“私放魊灵者、杀人者、祸世者，皆我——谢长寂。”
　　“你……”
　　“故而，长寂愿自请九天玄雷劫，”谢长寂抬起头来，平静出声，“以消孽障。”


第94章 全文完
　　乌云盘踞于顶, 有闷雷涌动，似在蓄力。
　　这一道悬于他头顶两百多年的利刃，终于展露锋芒。
　　所有人静静看着面前青年, 青年白衣染血, 黑白分明的眼平稳从容, 昆虚子红着眼, 只问：“长寂，你想好了？”
　　“魊灵祸世, 生灵涂炭, ”谢长寂声音平稳，“天道因果相循，总有人要为此承担结果。”
　　没有人该白白死去, 也没有人能满身罪孽好好活着。
　　放出魊灵是她被逼走到绝路，可因此无辜受害之人, 却从需要有人偿还。
　　天道会将因果降在花向晚身上，总要有人，去为她消除这份孽障, 她才能一身清白，飞升渡劫。
　　听着谢长寂的话，昆虚子便知道他的决定, 他说不出话，过了片刻后，苏洛鸣颤颤抬手, 哑声开口：“退。”
　　听着苏洛鸣的话，听到这话, 众人便知道天剑宗的决定。
　　以一人保全苍生，这似乎是任何一个正道宗门都该做出的决定, 可这样的决定，却也从不是理所应当。
　　所有人看着谢长寂，片刻后，众人集体退开。
　　三位当年帮着谢长寂应下九天玄雷劫的长辈走上前来，昆虚子、苏洛鸣、白英梅，三人各自站在一边，白英梅眼睛里全是水汽，只问：“长寂，还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吗？”
　　谢长寂不说话，他闭上眼睛，听见远处孩子嚎哭，女子尖叫，男人嘶吼，老者痛呼。
　　而后由远到近，他听见婴孩啼哭，他轻轻笑开，慢慢张开眼睛，他看着眼前白英梅，温和道：“师叔，我有了一个女儿。日后，若有一日她去云莱——”
　　他说着，眼前浮现出花向晚少年双手负在身后，一剑渡海，肆意张狂的模样，他眼里带了几分水汽：“劳烦诸位师叔，帮忙照看。”
　　“自然。”
　　白英梅忍着眼泪，连忙点头：“她们去不去云莱，我们都会照看。”
　　“那就好。”
　　谢长寂说着，还想说点什么，但想了想，终究作罢，只道：“结阵吧。”
　　听到这话，三人深吸一口气，随后盘腿坐下，三人手中结印，开始准备法阵。
　　察觉到他们做什么，谢长寂体内的魊灵疯狂躁动起来。
　　“谢长寂，你疯了？管什么天道，管什么苍生啊？他们比花向晚重要吗？”
　　魊灵男女不辨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来，一时之间，过往那些藏于心底的恶意蜂拥而来：“死生之界的教训还不够吗？两百年在异界杀不舒服吗？非要来这天雷中找死，你死了，你的孩子，花向晚，可都不属于你了！”
　　“你以为你死了她们就能活？花向晚活不了！你想想你不在那两百年，花向晚是怎么过的日子？你不说好日后要陪她一辈子的吗？”
　　“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花向晚放出魊灵，他们会放过她？他们会把她活活逼死！你不清楚他们的德行吗？”
　　魊灵在他识海中疯狂挣扎，所有人都看见一张人脸从谢长寂额间冲出来，朝着谢长寂嘶吼。
　　邪气流窜在谢长寂周遭，旁边所有人警惕看着谢长寂，谢长寂闭着眼睛，握着问心剑，默不作声。
　　“别说了。”沈逸尘的声音响起来，那张小小人脸变得异常冷静，“一起去死吧。”
　　“滚！”人脸又激动起来，“滚开！”
　　两人疯狂争吵间，谢长寂只静静听着这世间的声音，他一瞬好像是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茫然漫步在这天地。
　　可和以前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有一个红衣少女，负手在身后，走在他前方。
　　“谢长寂，”少女侧脸回头，扬起笑容，“你听，雪落的声音。”
　　天上雷云涌动，这时房间内的婴孩哇哇大哭，薛子丹给孩子喂了药，抱着孩子在房间摇晃，慌慌张张看向旁边给自己上好药的秦云裳：“她一直哭怎么办？”
　　“阿晚她怎样了？”
　　秦云裳没有理会孩子，只问病床上的花向晚。
　　“魊灵透支了她的灵力，”薛子丹抬眼看了花向晚一眼，又给孩子喂了一些液体的药，面带忧色，“她又临时产子，现下灵力枯竭，怕是要休养好久。”
　　秦云裳不说话，她站起身，走到花向晚身边。
　　花向晚明显还有意识，她的眼珠一直在动，眼泪不停从眼角落下，秦云裳看着这个场景，慢慢蹲下来，将手放到花向晚手背上，灵力源源不断灌入花向晚身上。
　　“花向晚，”秦云裳看着床上的人，神色平静，“你以前不是说，谁要敢碰你喜欢的人一根汗毛，你就和她拼命。就算是天道，你也要撕了这天道。”
　　花向晚眼珠颤动，秦云裳笑起来：“怎么，你不管谢长寂啦？还是这两百年被吓破了胆子，嚣张不起来了？”
　　她说着，灵力填入花向晚身体之中。
　　花向晚筋脉异于常人，比寻常人更加宽广，她的灵力如水滴入海，可她还是在坚持。
　　薛子丹看着秦云裳的动作，抿了抿唇：“何必呢？反正她醒过来……”
　　也阻止不了什么。
　　谢长寂已经将魊灵封印在身体之中，哪怕是花向晚也无法扭转。
　　秦云裳灵力接近枯竭，她脸色越发惨白，她紧握着花向晚的手，只道：“那也得是她来选。”
　　说着，花向晚慢慢睁开眼睛，她转头看向秦云裳，只是一眼秦云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孩子我帮你照看，”她冷静道，“只要我活着，她就是我的孩子。”
　　听着这话，花向晚睫毛微颤，她猛地起身，一把将秦云裳抱在怀中：“云裳……”
　　“赶紧去。”
　　秦云裳催促她：“要死也快点。”
　　花向晚没有耽搁，她慌忙起身，拖着踉跄的身体，一路往外狂奔而去。
　　秦云裳跪在地上，薛子丹愣愣抱着孩子，好久后，才道：“你……还好吧？”
　　秦云裳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身上，孩子一直在哭，她平静道：“把孩子给我，我抱抱吧。”
　　说着，她站起身，从薛子丹手中抱过孩子，在婴孩啼哭中，看着花向晚一身血衣，狂奔在广场之上。
　　那一路都是合欢宫的人，他们僵在原地。
　　这时，谢长寂站在法阵中央。
　　他在滚滚雷声中，听见雪落的声音，听见万物生长，听见云卷云舒。
　　魊灵不断给他描绘和展现着他心底深处最害怕、最阴暗的一面。
　　他对花向晚爱慕者的嫉妒，他对杀戮暗暗地迷恋，他对花向晚死亡的恐惧，他对世间万物存在意义的不解……
　　魊灵放大了一切情绪，然而在这极致的情绪中，他唯一能够抗衡的，便是花向晚。
　　他想起年少和他一起仰望仙人讲经的花向晚，想起死生之界纵身一跃的花向晚，想起一人独行两百年的花向晚，想起在幻境中一字一句教他“我喜欢你”的花向晚……
　　最后他想起那一夜，他拥抱着花向晚，静静听着夜雨。
　　那是他第一次，那么清晰又安稳感觉到所谓“幸福”的存在。
　　他记得花向晚的话。
　　“喜欢这个世界？”
　　“喜欢。”
　　“那就好好记住这种感觉。
　　“凡天道认可之道，无一不以爱为始，以善为终。心有所喜，心有所悯，心有所悲，才会有善有德。”
　　心有所喜。
　　心有所悯。
　　心有所悲。
　　他脑海中是漫天长灯，花向晚站在潺潺河水旁边，灯火映照着她的面容。
　　“我以三千明灯，仅许一愿。”
　　谢长寂抬手一甩，问心剑悬到半空，在半空中缓缓转动。
　　天地颤动，金色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令人温和动容的气息，涌入问心剑身。
　　以情为剑，为世间最温和之剑，亦为最坚韧之剑。
　　强大到令人忍不住跪俯的剑意充斥在每一个空间，魊灵尖叫起来：“不！！谢长寂——不要！我可以给你力量，我可以给你一切——”
　　谢长寂没有回声，隐约有一个青年光影和谢长寂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沈逸尘声音响起来：“动手。”
　　“愿你我，”谢长寂闭上眼睛，他和花向晚的声音同时响起，“平安再见。”
　　说着，长剑朝着他疾飞而来，径直贯穿了他的身体，剑风如春风横扫而去，魊灵在他身体中尖叫出声：“谢长寂——”
　　随后天雷同时落下，魊灵在这剑气和天雷之中嘶吼着散开，尖叫着化作飞灰。
　　剑风未止，如海浪一般朝四面八方卷席于天地，所过之处，邪魔消散，鬼魅溃逃。
　　浩荡扫过天地，拂万里山河，荡四海九州。
　　花向晚在剑风中戛然止步，她愣愣看着前方，远处青年血花飞溅而出，天雷轰然落下。
　　他和沈逸尘的虚影一起回头，在天雷白光中诧异看着她。
　　两人隔着宫门对视，片刻后，谢长寂在天雷中扬起笑容，他开口，只说：“晚晚，回头。”
　　花向晚僵着身子，她脸色苍白，双唇打颤，茫然回头。
　　而后她就看见这天地仿佛被这一剑洗礼，露出柔软又清明的光辉，合欢宫弟子的身体在剑气中一点点吹散，露出一个个金色魂魄，站在她身后广场上。
　　而广场高处，薛子丹和秦云裳抱着孩子站在那里。
　　所有人温柔注视着她，好似当年盛景。
　　魊灵召唤出的邪魔在这一剑中消灭殆尽，世间众人都得了喘息，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在这人间不同地方扬起头来，看着一剑驱散乌云后，露出的光芒。
　　问心剑一剑灭宗，多情剑一剑护山河。
　　一切好似已经再圆满不过，是最好的结局。
　　可她身后是惊雷轰隆之声，这世间诸苦皆加于那一人一身。
　　她眼泪落下，只觉一切模糊。
　　她知道他为什么叫她回头，因为他想告诉她，世上所有美好结局都已经有了，只要她不看谢长寂，只要她回头，那就是另一个世界。
　　可是她怎么能做到不看他？怎么能做到不找他？怎么能做到，看他独身一人祭于天地，却只望满眼繁华？
　　她整颗心像是被人攥紧，疼得她蜷缩起来，她抓着胸口的衣襟，大口大口喘息着，一步一步艰难往他前行而去。
　　她眼前都被眼泪模糊，看着倒在天雷中的人，在众人目光中来到雷劫外圈。
　　昆虚子沙哑开口：“花少主，你就站在……”
　　话没说完，就看花向晚义无反顾扑入天雷之中。
　　众人睁大了眼，白英梅惊叫出声：“花少主！”
　　花向晚什么都听不到，她将谢长寂一把抱在怀中，用所有灵力为他撑起屏障。
　　天雷一道一道轰下来，击打在她结界之上，她抱着怀里的人，终于感觉一切安定下来。
　　这才是她应该在地方。
　　她内心平静，像是跋山涉水，终于走到了终点。
　　谢长寂在她怀中缓缓睁开眼睛，他艰难看着她，沙哑开口：“晚晚……回去。”
　　“我陪你。”
　　花向晚笑起来。
　　天雷击碎了她的屏障，顺着她的身体一路灌入，剧痛瞬间弥漫在她周身，她护在他身上，不让天雷伤他分毫。
　　她低下头，额头点在他额头中间：“我年少时就说，谁伤了我的人，我就同它拼命。人是如此，天道，亦如此。”
　　谢长寂说不出话，他神智逐渐涣散，他只是反反复复，呢喃着：“晚晚……走吧。”
　　她听他一遍又一遍让她离开，感觉比雷劫加身都让人觉得痛苦，她眼里蓄着眼泪，听着他的话，猛地爆发出声：“我不走！你也不许走！我们都得活着，”她大口大口喘息着，“我还没有和你好好在一起过，我们还有一个孩子，你为人夫，为人父，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说自己要走？！”
　　“你怎么能这样呢……”她抽噎出声，“你怎么能，给了我最好的一切，又和我说你要走？”
　　“是你说你要陪我，是你说再也不让我一个人，我信了，你怎么能食言？！”
　　“晚晚，”谢长寂靠着她，“会有下一个人的。”
　　像过去一样，没有谢长寂，总会有下一个，陪伴你，走过后面半生。
　　没有人一生仅止于爱情，更何况，是他的晚晚。
　　“走吧。”他轻声叹息。
　　花向晚不说话，天雷一道一道而下，两人血肉被雷劫一点一点劈开，露出鲜血淋漓的骨肉。
　　“若我说，不会呢？”
　　她哑声开口，谢长寂指尖微颤。
　　“若我说，”花向晚喃喃，“不会再有下一个谢长寂，也不会再有下一个人，我偏生就要陪你，生死黄泉，灰飞烟灭，我都和你一起走呢？”
　　“谢长寂，”花向晚靠在他额间，声音疲惫，“我一个人，走不动了。”
　　“我想活，可我一个人，我怕了。”
　　谢长寂没出声，他气息微弱，但他仍旧艰难伸出手，缓缓向上，似乎是想抱住她。
　　天雷一道道落下，花向晚不断将灵力渡入谢长寂身体，她知道硬抗天雷不可能扛到最后，干脆将天雷引入自己筋脉，转化成灵力，一路流淌过去。
　　她异于常人宽阔的筋脉成了这些天雷最佳收容之所，只是每一次都必须忍受折淬骨削肉般的疼痛。
　　可她必须忍，这是她和谢长寂，唯一的生机。
　　她不是来陪他送死的，她是来救他的。
　　疼痛让她一点一点清醒，她怀抱着怀里的人，神智越来越清晰。
　　天雷逐渐加大，而随着天雷越大，她灵脉中的灵力储蓄越多。
　　天道似乎也开始察觉不对，冥冥之中，花向晚感觉有什么在召唤她。
　　“花向晚，让开。”
　　似乎有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环绕在她耳边，将她拖入仿佛是宇宙一般的虚空之中：“九天玄雷劫，是他应下的，他是必死之人，你让开。”
　　“为什么？”
　　她知道了这声音的来处，不由得将谢长寂抱得更紧了些：“他做错了什么？”
　　“他是祸世魔星。”
　　“所以呢？！”
　　花向晚猛地睁眼，怒喝出声：“他做错了什么？魊灵是我放的，人是我杀的，就因为他与你许下九天玄雷劫，你就要取他性命，是什么道理？！”
　　“他是自愿为你承担因果业障。”
　　“业障？”花向晚笑起来，“碧血神君害我合欢宫时你不出现，我丧母丧友被人欺凌时你不出现，我自己为自己报仇，这时候你就来同我谈孽障？！既然你是天道，你睁眼看着，那为什么你不帮我？天道是只帮恶人的吗？！”
　　对方没有说话，沉默许久后，它缓声道：“天命不可违。”
　　“可我偏生要违！”
　　她握紧剑，只道：“我修至刚至强之道，我不信天命，我只信我自己。只要够强，我便是天。”
　　“好吧。”
　　对方似是无奈，虚空从周边退去：“那，就看你这一剑，有多强。”
　　说着，雷霆突然停止，众人愣愣看着这一切发生，惊疑不定看着天空。
　　然而天劫停下，雷云却没有散开，反而越发密集，仿佛是在蓄力最后一击。
　　花向晚握紧剑，她仰头看着天上雷云，明白这天道的意思。
　　唯有强者，能越过天命。
　　谢长寂有他的最后一剑，花向晚，亦有她的最后一剑。
　　她仰头看着天空，内心异常平静，她清晰知道，这一道雷劫，非生即死。
　　天空中乌云翻滚，越来越黑，浓如泼墨的天色，看得周遭人心中发颤。
　　风卷残叶，乌鸦呱呱落在不远处。
　　花向晚慢慢起身，拦在谢长寂身前，天雷积在她筋脉中的灵力蓄势待发，她握着剑柄，脑海中是从小到大，学过的所有心法招式。
　　她师承父母和白竹悦，都是西境一等一的高手，又在云莱采集仙宗百家，得谢长寂如此顶尖剑修点拨，西境两百年，起起伏伏，暗学百家，最后又得魔主血令，传承魔主所有心法。
　　这一切都在此刻汇聚，融会贯通于她剑尖。
　　而最后一剑，是她对世间一切之领悟。
　　为何执剑，为何出剑。
　　她不像谢长寂，她很少追根问底，很少关注细节，她只有一个信念，而后奋力前行。
　　为守所爱之人，执此破天之剑。
　　雷声轰隆，蓄势待发，花向晚察觉天道之意，慢慢拔剑。
　　“我以三千明灯，仅需一愿。”
　　谢长寂在漫天灯火下的模样映入脑海，她看着剑身上自己的目光，忍不住喃喃出声。
　　“愿你我——”
　　说着，雷霆如龙，轰然而下！
　　她抬起眼眸，看着那巨龙一般咆哮而来的雷霆，毫不犹豫，将所有灵力蓄于一剑，朝着雷霆轰砍而去！
　　“平安相见！”
　　剑光和雷霆在半空狠狠冲撞在一起，朝着远处一路轰去，山摧地裂，百兽奔逃，所有修士都打开结界，扛着这天道与人相扛所带来的巨大冲击。
　　渡劫期修士，常毙于天劫。
　　这天道致命一击，又哪里是人所能抗衡？
　　花向晚虎口震出血滴落而下，她死咬着牙，半步不退。
　　她不能退。
　　她的道，退，即为死。
　　雷电所化的巨龙狂啸，她手颤抖着，开始从周边源源不断吸取灵力。
　　然而巨龙还是一点一点压近，眼看着毕竟她身前半丈，突然就听一声温和的呼唤：“晚晚。”
　　说着，便有人将手搭在她肩上。
　　花向晚没敢回头，可她清楚知道，她身后，一个个合欢宫的魂魄赶了过来，一只又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灵力灌入她周身。
　　合欢宫的人、秦云裳、昆虚子、白梅英、苏洛鸣……
　　一个又一个人赶上来，来到她身后，将灵力倾注在她身上。
　　她剑光大绽，同天劫僵持在一起，孩子啼哭之声就在耳侧，谢长寂艰难抬眼，就看见高处始终不退半步的女子。
　　她一贯如此。
　　比他决绝，比他刚强，哪怕是天道，她也从不让它半分。
　　她永远在寻求一线生机，始终不曾放弃。
　　她像这世间一株野草，一滴水滴，用蓬勃的生命，不断去缔造奇迹。
　　他看着这个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艰难动了一下手指。
　　他身上只剩下一半血肉，他喘息着，挣扎着，在众人未曾看到之处，缓慢站了起来。
　　他衣衫褴褛，鲜血满身，逼着自己缓缓提剑。
　　似乎是察觉到谢长寂的转变，天劫所化巨龙突然狂躁起来，它咆哮出声，就见天光巨亮，周边突然化作一片白光，被雷劫所吞没。
　　所有人都被这从未见过的浩荡雷劫击飞，唯有花向晚一人，拔剑朝着前方一跃而起，蓄力而下！
　　血肉在白光中碎裂成片，只剩她白骨提剑，却不堕气势半分！
　　剑光直指苍天，而这一刹，另一道黑色剑光从她身后而来，同她的剑光缠绕在一起，一起往天上击去。
　　两道剑光和雷劫冲撞在一起，阴阳合欢神相在天空突然大亮，梵音弥漫天际，片刻之后，剑光大涨，瞬间吞噬雷劫，朝着天空击去。
　　一瞬之间，巨大的力道反扑而来，花向晚整个人都被击飞出去，有人一把抱住她，和她翻滚在狂风之中，等到余力消散，风停云止，花向晚喘息着，缓慢抬眼，就看见面前是同她一样血肉模糊的一具骨架。
　　只是他还剩半张脸，看上去鲜血淋漓，异常可怖。
　　两个人躺在地上，天上乌云消散，花向晚听到天道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赢了。”
　　说着，金光从破开的云雾中落下，笼罩在两人身上，两人静静看着对方，感觉到天道的馈赠，雨落而下，滋润着他们周身，血肉一点点长出来，两人贪婪看着对方慢慢恢复。
　　花向晚笑起来，只道：“我赢了。”
　　“我知道。”
　　谢长寂喑哑出声：“好厉害。”
　　花向晚有些疲惫，可她还记得周边，她撑着自己起身，转头看过去，就看无数魂魄站在旁边，他们温和看着她，似是告别。
　　“师兄……师姐……”
　　花向晚看着他们，她突然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萧闻风和琴吟雨一起走到她面前，萧闻风目光温和，垂眸看她：“阿晚，谢谢你把我们找回来，可我们得走了。”
　　“死亡不是结束，”琴吟雨笑起来，“而是新生。不要执着于生死，没有人能永生。”
　　如果放在以前，听着这话，她会很难过。
　　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看着他们，看着他们如此温柔又从容出现在她面前，她握着谢长寂的手，突然觉得，这似乎并不是一个难以接受的结果。
　　人死不能复生，从一开始，她便该知道。
　　她仰头看着他们，好久，才道：“你们见过灵南了吗？”
　　两人一愣，片刻后，就听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所有人一起看去，就看灵北被人搀扶着，带着合欢宫剩下的人从宫门慢慢走出来。
　　灵南跑在最前面，她急切想要寻找着谁，而后只是一眼，她的目光就停留在萧闻风和琴吟雨身上。
　　三人静静对望，片刻后，灵南突然激动起来，她说话都在打颤：“我……我叫萧灵南，是，是合欢宫右使，我的父亲叫萧闻风，母亲叫琴吟雨，你们……”
　　她说不下去，萧闻风和琴吟雨看着她，好久后，他们笑起来。
　　“我是你父亲。”萧闻风开口。
　　“我是你母亲。”琴吟雨出声。
　　灵南说不出话，她只是盯着他们，仿佛是要将他们的样子刻进自己的眼睛。
　　过了好久，她才颤抖出声。
　　“爹……”说着，她将目光看向琴吟雨，“娘。”
　　说着，灵南红了眼眶，随后，她突然嚎哭出声，冲向两人。
　　萧闻风和琴吟雨劝着灵南时，程望秀走到秦云裳面前。
　　他静静看着面前女子，好久，才笑起来：“长大了。”
　　“那当然。”秦云裳沙哑开口，“都两百年了。”
　　“这两百年……”程望秀迟疑着，“你过得好吗？”
　　“不好。”
　　秦云裳眼泪落下来，她看着面前的人：“都没人帮我出头了，我和阿晚老受欺负。”
　　程望秀不说话，他静静凝视着她，过了片刻后，他轻声道：“我当初的话，是骗你的。”
　　秦云裳有些不解，程望秀笑起来：“我喜欢你。”
　　当年他让花向晚传话，他从未喜欢过她，让她不要等他，随后手提双刀，从容赴死。
　　如今两百年以魂魄之身归来，他终于认认真真，说出这句告白。
　　秦云裳眼泪扑簌而落，她看着面前青年：“都两百年了，我都把你忘了。”
　　“那正好，”程望秀笑起来，“等我轮回归来，好好追求你，免得你一直记挂着程望秀。”
　　“谁记挂你了？”秦云裳一面哭，一面笑，她埋怨着，“你一点都不好，我都不记得你的样子，这算什么记挂。”
　　“那今天看好了。”
　　程望秀看着她：“等我来找你，别又忘了。”
　　说着，程望秀抬起手，替她擦了眼泪。
　　薛子丹抱着孩子，愣愣看着他们，片刻后，一个老者高兴的声音响起来：“子丹，这是我孙子吗？”
　　听到这话，薛子丹僵在原地，过了许久，他不可置信回头，就看一个老者笑着站在不远处，他和记忆里一样，像个老顽童一般，笑眯眯盯着他：“怎么，不认识祖父了？”
　　“祖父……”
　　薛子丹颤抖出声，对方看着他，叹息出声：“你怎么这么傻，好好的，学人家搞什么禁术呢？我活这么多年，够本了，别搭上自己。不过我也不是骂你，”老者想想，又乐观道，“能和你说说话，我也高兴。现在还制毒吗？”
　　“不制毒了。”
　　薛子丹摇头，红着眼眶：“我当大夫了。”
　　“这也不成，”老者有些忧虑，“你那三脚猫功夫，别被人砸了招牌。还是再多学几年，不然我怕你喜脉都诊不出。”
　　“不可能的，”薛子丹抱着孩子，哭出声来，“我都会接生了。这孩子……这孩子就是我刚接生出来的……产妇……产妇特别健康，孩子有病，我也会医好的。”
　　所有人都在絮叨。
　　花向晚和谢长寂握着手，坐在地面，看着众人。
　　过了好久，一个身影出现在花向晚面前。
　　“阿晚。”
　　看着面前黑色绘金莲花的面具，花向晚一愣，她呆呆看着沈逸尘，似是不可置信。
　　“我杀魊灵时，把他这一魄单独分开了。”看着花向晚的样子，谢长寂开口解释。
　　说着，他扶着她起身，花向晚看着沈逸尘，她颤动着唇：“逸尘……”
　　“我也要入轮回了，”沈逸尘声音温和，“如今有人陪着你，我想回定离海。”
　　“对不起……”
　　花向晚艰涩出声，沈逸尘轻笑：“瑶光的事，是碧血神君想要离间你和谢长寂的阴谋，且不说与你无关，就算与你有关，你也是受害者，和我说什么对不起？我要回海里了，”沈逸尘目光温和，“来生，应该不会再见。”
　　“祝好。”
　　花向晚沙哑开口，沈逸尘没说话。
　　过了片刻后，他抬起手，缓缓解开自己的面具。
　　一张清俊温和的面容出现在她面前，比谢长寂多了几分邻家哥哥的亲近，少了几分冰冷，恰恰是她年少时最喜欢的模样。
　　“当年我想过，等我成年，我就变成这个样子。”
　　沈逸尘看着她：“可惜，没有机会了。这张脸，姑且给你看看吧。”
　　“好看的。”
　　花向晚忍着眼泪，开着玩笑：“要当年看见，我一定很喜欢。”
　　“那就太好了。”
　　沈逸尘说完，慢慢抬头。
　　“时候到了。”
　　他低喃出声，所有人似乎都感觉到召唤，大家仰起头，看向西边。
　　一道光门缓缓出现，是指引亡魂进入阴间的阴阳交界之门。
　　大家各自看向各自珍视的人，好久后，终于只说：“再会。”
　　说着，大家慢慢往光门走去，他们路过花向晚，朝她招手：“师妹，下辈子再见了，我来合欢宫，可别把我赶出去。”
　　“知道了。”
　　花向晚笑着看着他们一一走进光门。
　　等所有人都离开，萧闻风和琴吟雨走在最后。
　　两人停住步子，看着花向晚旁边的谢长寂，他们看了许久，琴吟雨才问：“这就是你喜欢那个小道长？”
　　“是。”
　　花向晚笑起来：“师姐还记得。”
　　“挺好的。”
　　萧闻风开口，他看着谢长寂，好久，终于道：“你叫……谢长寂是么？”
　　“是。”
　　谢长寂出声，萧闻风点点头，犹豫片刻后，他轻声道：“以后，阿晚就拜托你了。”
　　“师兄放心。”
　　听这这话，萧闻风应声，他和琴吟雨回头看了不远处的灵南一眼，灵南憋着眼泪，大声道：“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两人笑了笑，点点头，转身手拉手往光门走去。
　　等他们彻底隐入光门，光门慢慢合上，灵南的眼泪终于才落下来。
　　做完这一切，谢长寂才走到薛子丹身边，他低头看薛子丹抱在怀中的孩子，薛子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见谢长寂过来，抽噎着将孩子交给他。
　　“你……你先给她弄点吃的，我给她吃了点辟谷的东西，但是……但还是吃点普通人吃的东西比较好。”谢长寂抱着孩子，听着薛子丹的话，沉默不言。
　　薛子丹沉浸在刚见完祖父的悲痛中，继续道：“她……她的毒，不要修炼就没事儿，我会再想办法。”
　　“多谢。”
　　谢长寂点头，想了想，又多加了一句：“劳您费心。”
　　薛子丹不想在这时候说话，自己往旁边走去。
　　花向晚看着谢长寂抱着孩子走回来，她这时候才得了机会，能低头好好看看孩子。
　　她垂眸看着这个婴孩，听谢长寂道：“她饿了。”
　　花向晚一愣，谢长寂抬眼看她：“吃什么？”
　　花向晚说不出话，两人面面相觑，片刻后，花向晚轻咳了一声：“你先给她喂颗辟谷丹，我处理好其他事就来。”
　　谢长寂没应声，花向晚疑惑：“有……有问题吗？”
　　“她没牙。”
　　谢长寂提醒她：“辟谷丹咽不下去吧？”
　　两人一时都说不出话，他们从来没想过，灭世一战后，最艰难的问题居然是，这孩子吃什么。
　　两人面面相觑，过了片刻后，意识到他们在说什么，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我找师叔，”谢长寂垂眸，轻声道，“他孩子养得多，有经验。”
　　说着，他便抱着孩子，往昆虚子方向走过去。
　　花向晚静静看着他，光落在他和孩子身上，成了这人间最朴素、最美好的景色。
　　上清历两百零四年，合欢宫少主花向晚接任魔主之位，成为西境新一代魔主。
　　同年，魊灵出世，云莱西境联手，由谢长寂一剑灭之，而后谢长寂受九天玄雷劫，花向晚修得最后破天一剑，以逆天道，救下谢长寂。
　　至此，谢长寂长留西境，入主魔宫，成为魔主夫婿。
　　接任魔宫后，花向晚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举办了葬礼。
　　比起当年，这次葬礼异常盛大，花向晚一身素衣，让余下两宫七宗都来吊唁。
　　等葬礼结束，便入住魔宫。
　　忙忙碌碌三个月，等到立春，她终于有了时间，一个人去了云浮塔，站在塔顶，吹着风，俯瞰着合欢宫。
　　她站了没一会儿，就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一回头，便看谢长寂走了上来。
　　“怜意呢？”花向晚笑了笑，询问孩子。
　　这个孩子取名花怜意，是谢长寂取的名。西境三宫九宗血脉都需跟随宫主姓氏，花怜意是未来合欢宫的继承者，遵守这条规矩。
　　“师叔带着。”
　　谢长寂解释，想了想，他又道，“他喜欢怜意。”“老人家都喜欢孩子。”
　　花向晚答得漫不经心，两人吹着风，缓了一会儿，就听谢长寂道：“我感觉我们随时可以离开这个小世界。”
　　“连天都劈了，我们自然可以离开。”
　　花向晚说着，转头看向谢长寂：“可是你打算走吗？”
　　“得带怜意。”谢长寂只道，“不然走不了。”
　　“那就得等她飞升了。”
　　花向晚看着不远处：“薛子丹同我说的，二十年内他想不出办法，让我把他砍了。”
　　“那希望他命长些。”
　　谢长寂淡淡开口，花向晚听着这话，忍不住笑。过了片刻后，花向晚慢慢道：“长寂，我想……在这里等师兄师姐回来。”
　　“嗯。”
　　“他们说，他们轮回之后，便会回来。”
　　“好。”
　　“云裳还在等二师兄，我得陪着他。”
　　“好。”
　　“我们会治好怜意，她会健康长大。”
　　“嗯。”
　　“日后，我们会有很好，很长的一生。”
　　“我知道。”
　　“谢长寂。”
　　花向晚叫他，谢长寂转眸，女子在风中，鬓发微乱，目光带了几分温和：“你最后一剑悟道时，在想什么？”
　　“你。”
　　谢长寂毫不犹豫，径直开口。
　　花向晚并不意外，她歪了歪头：“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谢长寂没说话，花向晚凑近他：“亦是你。”
　　谢长寂听着她的话，感觉心上一点点软下去。
　　最后一剑，窥测着人心底最深处的存在。
　　无一字言爱，却无一字非爱。
　　他们在夜色中静静相望，过了许久，谢长寂低下头，吻在她唇上。
　　云浮塔风铃叮铃作响，他们佩剑交错碰撞出脆响。
　　衣角摩挲之间，花向晚看着满天星河，她隐约有一种错觉。
　　她一生走了好长好长的路，才终于走到此处。
　　我携剑寻遍千山万水，兜兜转转，终知你为本心。
　　我的花向晚。
　　我的谢长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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