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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寡妇后的种田日常
作者：闲人不闲
本文文案：
秦雅穿越成了一个寡妇，睁眼时就见婆婆正把她送回娘家，还美其名曰是为了她好。穿过来的秦雅却气得差点跳脚，贪财就贪财，还让可怜的原主当挡箭牌，这她可不能忍。
解决完婆家，秦家几兄弟又因迁民的事闹起了矛盾。
关外咋了？关外地多空气好，只要勤劳肯干，在哪儿都能吃饱饭。
简单来说，这就是一个现代女孩穿到古代成为寡妇后，带领家人一起在关外种田的日常生活。这里只有日常的家长里短，节奏较慢，以开荒、种田、美食为主，感情线为辅。
食用指南：
1.架空背景，慢热型。
2.男主在关外部分。
3.男女主均为小人物，靠勤劳致富，没有金手指。


1.  第1章   寡妇

　　一踏进八月门里，老天爷就像换了个芯子，时不时要泛起些雾水。就说今天，一大早秦家村就被罩上了一层白纱似的薄雾。那雾丝丝缕缕，缠缠绕绕，就像个调皮的孩子，往哪儿走都能遇着它。就在这当口，秦家村的村口却传来驴蹄的嗒嗒声。还有几日就要秋收了，乡下罕有人这时节来串门。早起的妇人正淘米洗菜，准备做饭。听见这声音，都探出头向墙外张望。

　　“吁”的一声，驴车停到了秦百福家门口，紧接着车上下来一个老汉。他抬手扣响门栓，喊道：“秦老哥在家吗？”

　　这话一出，远处的妇人不由发出一声嗤笑，也不瞧瞧这是什么时辰，大清早的还没吃早饭，人家还能不在家？待仔细一瞧，就有人认出来这是秦大丫的公公王万友，车上坐着的是他媳妇万氏和儿媳肖氏。

　　正经亲家咋会挑这个时间点上门，还有车上那一堆物事，这是把嫁妆都送过来了？王老三刚传出阵亡的信，今儿就把儿媳送回来。这事咋瞅都觉得诡异。

　　几个妇人对了下眼，饭也不做菜也不洗了，擦擦手就跟了过去。至于家里的饭，晚上一刻也不打紧。

　　秦百福也才刚起，正坐在堂屋里喝水。听到喊声，赶紧出去开门。大门刚一打开，王万友就急三火四地进了院，紧接着又关上大门。这一串动作麻溜得很，好似在自己家一样。

　　原本秦百福还一头雾水，待看到车上躺着的人时，心里不由咯噔一下，这不是大丫吗？他还未来得及出声，闻讯赶来的陈氏直接扑到车上，一把抱住闺女：“丫，你咋了？”

　　秦大丫一动未动，陈氏又晃了几下，还是没动。

　　“大嫂子，丫没事，就是这几天有点不舒服，多休息休息就好了。”万氏急忙上前劝阻。她素知陈氏秉性，想着把人糊弄进屋里就走。

　　这时，秦大丫的手忽然动了，陈氏兀自在发蒙。一旁的肖氏见了，赶紧冲万氏使了个眼色。

　　“大嫂子，赶紧把丫抱进去吧，早晚都还凉着呢，别再冻着。”万氏挤到车前，就要把秦大丫扶起来。

　　“等等，这是咋回事？你们要是不说个明白，就别进屋。”秦百福冲王万友喊道。他也想给闺女出头，可眼下什么事都不知道，总不能稀里糊涂就这么被糊弄过去了。

　　“他爹，孩子还在那儿躺着呢，先抱进去吧。”陈氏见不得闺女受罪，劝了一句。

　　“不行。你们得先说个清楚。我家好好的闺女嫁过去，怎么现在成了这个样子？” 

　　“这不三小子的事一传出来，大丫就病倒了。我们就想着，这回娘家养着，说不定天天见着亲爹亲娘就能好起来。你看，我们这也是为了大丫好。”万氏不慌不忙，把心里打好的草稿一一道出。

　　“爹，我先去请王大夫给姐看看吧。”说话的是秦家老四秦大川，此时，秦家几兄弟也都出了屋子，只是他们也插不上嘴。

　　“唉，去吧去吧！”秦百福叹了口气，转身冲秦大哥几个说，“把大丫背进屋里。”

　　“秦老哥说得对！”当了半天隐身人的王万友终于开口了。

　　“那这又是咋回事？”秦百福指着车上的一众物事问道。那些物事都是当初给大丫带去的嫁妆，他可还没老眼昏花，自是不会认错。这人和物要是这么不明不白地进了屋，自家还不知道会被咋编排呢。

　　“大丫回来养病也不能全吃家里的，是吧？”若不是车上还有那堆嫁妆，谁都得说万氏是个好婆婆。

　　“难道这些还能当吃的不成？老王，你来说。”秦百福不耐同个妇人争辩，遂转向王万友。

　　“这，就是我媳妇说的那样。”王万友避开秦百福的视线，往万氏身后站了站。一旁的肖氏撇撇嘴，没吱声。既然公婆能解决，她就不开口了。反正这事是公婆做的主，她就是跟着来照应一下。

　　“那你们就说说，我老秦家的闺女到底做错了啥事？你们连人带嫁妆一起给送回来了？她是不敬姑婆还是犯了什么口舌？”

　　“秦老哥，别气别气。这老婆子不会说话，回头我说说她。老哥你听我仔细说道说道，我家三小子那事一出，我们老两口就合计过了：大丫是个好闺女，要是一直搁我家耽误着，不是太对不起闺女了吗？你看，我们也是好心。这离了老王家，以后再找个好人家，那多好。再说了，你去我们村打听打听，惯常我们对大丫咋样？那跟亲闺女似的。”王万友见秦老汉发怒，赶紧往回找补。这毕竟是秦家村，可断不能说秦家人啥不好的话，否则他们连村都出不去。

　　“那你们就是这么照顾的？这人都起不来了。”秦大川跟在王大夫身后走进来，听见这话怒了，这人空口白牙说假话也不怕雷劈。

　　“你先领王大夫进去。”秦百福眉头锁起，叠起的褶子都能夹住个苍蝇。王家挑这么个时候上门，是捏准了他家不敢闹起来？

　　屋里的秦雅就在这时睁开了眼。其实，早在驴车进村的时候她就醒了，可那时她这眼皮就像被浆糊糊住了一样，怎么也睁不开，头也疼得厉害，接着回忆就如潮水般灌进了她的脑海。

　　她这是穿越了，还穿到了一个寡妇身上，哦，就是这个叫秦大丫的。秦大丫是去岁成的亲，本来秦王两家说好今年成亲。可耐不住计划赶不上变化，去年年初县里让出兵丁，老王家就商量着让王家三小子去。这不，王家就说让俩年轻人提前成亲，毕竟上了战场变数太多。于情于理，秦家都没有拒绝的余地，总不能说怕王三回不来就不嫁吧。哪成想俩人还没来得及拜堂，王三就被征兵的带走了。

　　夏天的时候，县里传来消息，那王三阵亡了，连抚恤金都发下来了。自那之后，秦大丫的日子就开始难过了，甚至村里还隐约传出了她克夫的传闻。上个月，陈氏去瞧过自家闺女，那时看着人也没啥不好的，就是情绪低了点。

　　等秦雅被放到炕上，回忆也在她脑子里消化得差不多了。此时她是肚子饿，头也晕，也不知道原主到底受了啥磋磨，弄得这么惨。老王家这是要杀人吗？她本想再睡一会，这头实在是太晕了。奈何陈氏一心以为闺女要活不成了，自打进屋开始就一直哭个不停，秦雅的头被她哭得嗡嗡直响。要是她再不睁眼，陈氏的眼泪说不定就要决堤了。

　　“娘！”秦雅扯着嗓子喊道，因没进米水，她的嗓子沙哑，这一声还是她强忍着疼喊出来的。

　　“丫，你醒了？王大夫！”陈氏赶紧抹了把泪，去喊王大夫进来。

　　王大夫进来把了脉，开了方子，又嘱咐一定要先进点米汤，免得肠胃不适。不提陈氏去灶屋忙乎饭食，只说秦雅。她前世就不是个受屈的性子，虽说王家糟践的不是她的身体，可既然她现在占了原主身子，怎么也要替原主出口气才行。

　　秦雅强撑着身子坐起来，直把一旁的秦大嫂吓了一大跳：“大丫，你可赶紧躺下吧，大夫可说了，你这身子得仔细将养着。”

　　“嫂子，你快扶我一下。我要是再不出去，那王家人黑的都能给说成白的，到时咱家又得吃亏。”不管王家人刚才说的是啥，反正她一个字也不信。万氏要是个心好的，咋会在村里到处传原主克夫呢？原主好歹在王家呆了快一年，就是块石头，放手里攥一年也能有点热乎气，这王家还真是冷心冷肺。

　　原主在王家上敬公婆，下睦妯娌，王三出事前万氏出门逢人就夸秦大丫。现在瞧着王三回不来了，就起了坏心思。这是秦家兄弟多，又有族里撑腰，他们不敢做得太过分，要是没人撑腰，原主都能被他们给卖了。这样的事不是没有发生过，女子在这时代活得可不易。

　　秦大嫂一听，也觉有理，不管啥事都不能只听王家人在那儿说。听听，那话说得多好听，这给送回来还是为了大丫好。要是你有这心思，怎么早不送晚不送，偏赶大丫病倒了才送？秦雅走到门口时，秦百福正沉默着，王万友和万氏在絮叨自家对秦大丫有多好，而肖氏则在一旁坐壁上观。

　　“爹！”秦雅颤巍巍地喊了一声，声音有气无力的，活似下一刻就要晕过去了。一旁的秦大嫂却知道，小姑子刚才虽说也没力气，但也没虚弱到这个地步，现在她整个身子都是斜倚在自己身上的，人也没出屋，就靠着门口这儿站住了。

　　“大丫，你醒了？这感情好，你看，我说得对吧？这一回娘家准保好得快。”万氏起初也吓了一跳，她本想趁着人晕着就把事情解决了，等人醒了他们也都走了。可这心思却万万不敢露出来，眼下还得和秦家周旋着。

　　王万友与万氏对视了一眼，开口道：“老哥，你看这孩子醒了，那我们就回去了。”说完，两人就要赶车离开。

　　“等等。王叔，有些话咱们是不得说个明白？”

　　“你这孩子，这是叫啥呢？就算回了家，也不能叫得这么生分。”王万友是个机灵的，眼瞧着形势不对，赶紧套近乎。

　　“您都把嫁妆送回来了，这还咋亲近呢？”

　　“那不是怕你在娘家住着不舒心，嫁妆在你手头不也宽裕嘛！免得到时人多口杂的。”万氏抢着说，她是做婆婆的，有些话只能她来说。

　　“万婶，什么叫人多口杂？秦家可不是那等子会亏待人的人家，不说小姑子，就是村里串门的咱家也没短了茶水吃喝。” 

　　惯常长辈说话，断没有晚辈乱插话的道理，可王家实在气人，当着自家人的面就敢给上眼药。这话要是传出去，别人还当自己多刻薄，不说自己的名声，就连俩孩子都得受牵连。秦大嫂不是个肯吃哑巴亏的，别人都往她们身上泼脏水了，还讲究啥辈分？ 

　　一旁的秦百福却有了不好的预感，他还没老糊涂，先不说王家几人这阵仗，就说自家闺女那话里也有话。难道除了生病这事还有别的隐情不成？

　　“万婶，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为啥把我送回来，大家心知肚明，您就别在这儿打马虎眼了。刚才王大夫可都给我把过脉了，人家可说了我这是有几日没进米水了。这几日我虽然一直昏昏沉沉的，可神志还清明得很，你们的话我可都听得一清二楚。”




2.  第2章   出气

　　“大丫，你万婶一着急就口不择言。要是她说了啥不好听的，你可别放在心上。”王万友心里一沉，自觉今儿这事有点棘手，怕是不能按先前盘算好的来。

　　“想当初大丫嫁过去之前，你们是咋说的？说老三不在家，就当养了个闺女。可人都病这样了，不说来娘家说一声，就连米水都不给喂。你家就是这么对儿媳的吗？”陈氏出了灶屋，上来就怼了几句。

　　肖氏一听，往后退了退。依她本意，当初既然不愿意照顾，就该早点和秦家说一声。这事弄得现在一点理都站不住。要不是这事于大房有利，她才不来淌这趟浑水。

　　看着肖氏往后退，万氏狠狠瞪了她几眼，心说退啥退，遇上事就往后退，有好处就往前冲，看回去咋收拾她。

　　肖氏却没把她这几眼当回事，别说回去咋样，眼前这事恐怕就不能善了，要是她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指不定一会就得被撕拨上。那钱现在可还是在公婆手里，她连一文钱的影子都没见过。就是让驴拉磨还得吊着根胡萝卜，何况是人呢？

　　“嫂子哟，可不是我们不给喂，实在是大丫病得厉害，啥也喂不进。”

　　“要是一开始就给看病，还能拖到米水不进吗？说到底，你们就是想要我大丫的命。”

　　“陈嫂子，话可不敢这么说，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要是我们真那么干了，那还能叫人吗？”王万友再也不敢躲万氏后头，赶紧站出来。要是陈氏这话传出去，村里还有哪家敢和他家有来往，就连族里都不会饶了他们。

　　“老大家的，快别喂水了。明儿就给他们送回去，还管那些干啥？万一哪天她好了，那钱还能落咱手里吗？”秦雅忽然出了声，只这话说得秦家人一头雾水，这大丫别是病糊涂了吧？

　　万氏几个却吓白了脸，尤其是万氏，那话正是她昨晌说过的，一字不差。她心下肝颤，腿直发抖，这秦大丫究竟听去了多少？秦家众人一见王家人这反应，心下清楚他们这是心里有鬼呀。

　　“啥钱？你们为了啥钱就敢这么对我闺女？是不是王三的抚恤金？”陈氏立马想明了其中的根由。她就说，王家有啥钱能和大丫扯上关系，果然，这就是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嫂子，我们家可没分家，照理那钱是要归公中，我们说的也没错。”万氏见事情败露，也就不再遮掩，反正钱到了她手，谁也别想拿走。

　　“那也没有一分不给大丫的道理，你们这是欺我秦家没人吗？”秦家村里正，也就是秦氏族长秦满仓从门外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秦氏族人，原来秦大哥让人一早去叫了族长来。

　　“老大，你去把胡林村里正叫来，我倒是要问问他：胡林村就是这么个村风？为了钱就敢谋害儿媳的命。”

　　“哎！”秦大哥答应着就往外走，两村相隔不远，走过去也就两炷香时间，要是赶车连一炷香都用不了。

　　王万友一听这话，心下暗道“坏了”。他们之所以赶着大清早过来，就是想人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事解决了，到时村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了。可这种事但凡摆到面上来，村里就没法装瞎，到时说不得就得逼着他家让步，这可就得不偿失了。但事已至此，他硬着头皮也要顶上。

　　“别介，这点子事咱们关上门解决不就完了，没必要让里正出面，到时不也让人笑话嘛！”王万友巴望着秦百福能把人叫回来，可让他失望的是，秦百福不说开口，连理都没理他，直接就让人把族长请进屋里坐了。王家三人一下子就被晾在了院里。可走又走不了，大门那儿都是秦家族里人。

　　不多时，秦大哥领着胡林村里正回来了，原是村里人听说了他家的事，直接套上驴车带他去了胡林村。

　　此时，秦百福家门外已经围了一圈人，就这么一会功夫，事情就被大伙给弄明白了，有那年轻人直接就喊：“这胡林村也太欺负人了，当我们秦家人都是死的不成？一大早就打上门来。”旁边的秦氏族人也都义愤填膺，这可是关乎到整个秦家村人的事。他们要是就这么退让了，不得被那几个邻村怎么笑话呢？就连外嫁女也得受欺负。

　　胡林村里正姓胡，胡是村里大姓，王家是外来户。早先王家人看着都还勤劳本分，也不惹事，只是王万友和万氏有时爱算计，可也没啥不好的话传出来。自打王三出事，万氏又出去说秦大丫克夫，他就警告过万氏。现在看来，他那时还是心慈手软了，这不就惹出麻烦来了吗？

　　此时，秦满仓正和秦百福商量这事该咋办，要他说大丫这孩子这么好，归家也就归家了，回头再说上一门好亲事。但那王家人也不能就此放过了，总得让他们吐点血出来。秦百福也是这么个意思，他虽说重男轻女，但也做不出不顾闺女死活的事。

　　“老哥哥，让您看笑话了。村人不懂事，也是我约束不力。”胡里正刚一进门，就赶紧说软话。

　　“算了，这事和你关系不大，一村几十户，啥人没有？何况这又是个外来户。多余的客套话咱就不多说了，只说这事该咋办。”

　　胡里正上前坐下，斟酌着语句：“这事吧，容我和王万友聊聊。在那之前，弟弟我想问问您这边是个什么意思？”

　　“我们刚才商量过了，也问过了大丫的意思。她可以归家，但是该给她的王家也不能匿下。”

　　“那您这边看看多少合适？”

　　“一半。按理说就是全要都合适，但是夫妻一场，既然王三没法再孝敬老人了，那这一半就当成王三的孝敬钱了。”

　　对此，胡里正只能苦笑。别说一半了，王家那老两口是连一文钱也不想往外舍的，只这话他也不好说出来，因此他一边答应着一边往外走去寻王万友。

　　“什么？一半？”一道尖利的女声响起，惊得门外众人纷纷看过来。

　　“来人哪，老秦家这是要欺负死人啦！我那苦命的儿啊，那可是你拿命换来的银子呀。儿呀，你就这么扔下你爹你娘，早知道这样，你还不如把我和你爹一起带走喽！”万氏一屁股坐在地上，边拍大腿边哭喊。

　　陈氏想要拉起她，她顺势往地上一躺，嘴里喊着：“老秦家打人啦，这日子没法过了，你们这群挨千刀的，有娘生……”

　　没等她继续骂下去，秦二嫂一个巴掌甩了过去，她虽是个女子，但力气却不输男子，万氏被打得直发懵，半天没回过神来，脸上明晃晃印着一个大手印子。

　　秦二嫂刚才一直在屋里看孩子，眼瞧着万氏撒泼，差点把孩子都吓哭了。她气得不行，就没见过这等不要脸的，遂把孩子往秦二哥怀里一放，就奔了出来。

　　“叫你一声婶子，那是看在你土埋半截的份上，你可别给脸不要脸。既然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就别怕人说。满村里谁不知道你，你那点子破事早传得到处都是。我们家人啥样还轮不到你来说，倒是你家，缺德事干多了，怕是连夜路都不敢走吧？那王三既没成亲生子，出兵丁论理也该老大老二去，可你家倒好，巴巴地劝了王三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是你亲生的呢！也就是我公爹重诺，当初才被你们给骗了，把大丫那么好一闺女嫁到你家。”

　　秦二嫂有个姨母就嫁到了胡林村，对村里有些事分外熟悉。她也是在大丫嫁去后才听姨母说了一些事。可那时一切都晚了，当时就想着说不定王三能回来呢。哪想到人不说没回来，连小姑子也被磋磨成这样。

　　“我和你拼了，你个下贱玩意儿。你混说些啥？还敢打老娘。”万氏恼羞成怒，尤其在听到那句“不是你亲生的”时。

　　“还不把你婆婆拉住，这都成什么样子了？”胡里正虽有心让万氏吃个教训，也不能真让人打起来。

　　肖氏这才不情不愿地拉住婆婆，被万氏一把甩开了。肖氏有心不管，可再打下去婆婆也占不着啥便宜，看秦二嫂那体格，那手劲，再挨上几下就得请大夫了。她进王家门也有十几个年头了，对王家有些事也影影绰绰地知道点，心里知道秦二嫂那话所言非虚，要不她公婆咋一副心虚样。

　　“王万友，你咋说？”胡里正没心思理老王家家里的事，只想快刀斩乱麻把眼前事解决掉，再扯下去就连他也得惹上一身骚。

　　“那一半也太多了。你看，我们老两口这身子也不好。”王万友还想坚持。

　　“那不是还有大哥他们几个嘛！难道我二嫂说的是真的？那这事可就有意思了，前脚把王三送上战场，后脚就差点把儿媳饿死。”看了半天热闹的秦雅幽幽说道，今儿围观的人多，不光秦家，村里但凡没啥事的都在外面，就连胡林村也来了几个。一传十十传百，不怕传不到有心人耳中。

　　“你，你……”万氏气得两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这是她的老法子了，惯常和人争辩，只要说不过她就晕倒，也就没人计较啥了。

　　“二嫂，你手劲大，赶紧给万婶子捏捏人中，这么冷的天一直躺地上可不行。”秦雅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别，别，老大家的，快把你娘扶起来。”经过刚才这么一出，王万友早就有心让步了。不让也不行啊，再说下去，老王家的底裤都快给人掀翻了。

　　“还是王叔痛快，不像万婶，非要折腾这么一出。”秦雅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躺在地上的万氏是醒也不是，不醒也不是，她权衡了半天还是决定醒过来。初秋的地那也是拔凉拔凉的，再躺下去她这腰可就受不了了。

　　“我这是怎么了？老大家的，你快扶我起来。”万氏伸出胳膊，装出一副才醒的样子。等坐起来，她又一副虚弱的样子，和刚才撒泼打滚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当家的，他们说咋办就咋办吧。唉，人家人多势众的，咱也掰扯不过呀。”

　　这话说的，秦二嫂直接翻了个白眼，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脸都掉地上了还能捡起来再安上。

　　“万氏，你就消停会，再说下去，你就别走了。”

　　闻言，万氏这才不言语了，只是合上眼不知在盘算啥。




3.  第3章   秋收

　　“给，这是刚拟好的字据，你们两家按个手印。回头派人跟着去一趟王家，把这事给了了。”胡里正拿着字据来找王万友按手印。这事不这么办还真不行，不趁热打铁，老王家指不定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他这老胳膊老腿的可经不起这么来回折腾。

　　待按完手印，秦大哥坐上驴车，跟着里正一起去王万友家取银子。只有万氏还一边哭天抹泪，一边絮絮叨叨。王万友听得直心烦，他们这叫啥？叫偷鸡不成蚀把米，这米都快赶上鸡的价了。要不怎么说，人不能干亏心事，这亏心事干多了，准得遭报应。

　　肖氏老老实实坐在车尾，没敢吭声。其实她也被这哭声弄得烦心，一开始她就和当家的说了，那钱就匀出点来给秦大丫，破财免灾嘛！可公婆不同意，非要独吞，现在咋样？搭进去的可不是一星半点，米和铜板加一起，都快有一两银子了。

　　处理完婆家，哦不，是前婆家的糟心事，秦雅总算能躺炕上歇会了。陈氏刚才盛了一碗米汤，一勺勺喂着她吃。她现在胃也不疼了，头疼也好了一些。本来陈氏想在一旁陪陪她，可她实在受不住陈氏总是一副泪眼婆娑的模样，就给劝回去了。

　　等到屋里终于静下来，秦雅才觉安下心。刚才这一场戏演下来，她实在有些心累。现在回想起来，她刚才也太冲动了，直接就出去了。要是被人看出自己与原主不同该怎么办？幸好刚才场面混乱，才被她浑水摸鱼糊弄过去了。

　　她记得，自己好不容易攒了十几万块钱，想着拿来付首付。那天晚上她在网上看了几套房源，连中介都约好了，结果醒来就莫名其妙穿来了这里。

　　从原主的记忆里得知，她穿来的朝代叫大梁，此时新朝刚建立几年。原主叫秦大丫，是家里的第四个孩子，有三个哥哥一个弟弟，陈氏是续弦，先后生了秦大丫和弟弟。陈氏嫁过来时，家里最大的孩子已经十岁，最小的也已经五岁了。陈氏性子腼腆老实，平时话不多，对几个孩子也很好。秦百福当初正是看中了她这一点。

　　中午秦大哥从王家回来后，就经由秦百福做主，把那笔钱给了秦雅。本来抚恤金里还有米和麻布，秦大哥做主都给换成了银钱。他家也不缺米，大老远拉回来干啥？再说妹子也用不上，难道他还真能让他妹子出粮食咋的？

　　手里有了银子，加上原主的嫁妆，秦雅的心总算有了点底。爹亲娘亲不如银子亲，这话秦雅深有体会，想她前世那对父母，真是完美体现了这句话。小的时候没人愿意养她，一心只想过自己的日子。等她长大工作，有了点钱，就一个两个的都凑过来想要算计她那点钱，那脸怕不是比脸盆还大。

　　在家里休养了几日后，秦雅的身子一天天好转起来。等到了第十日头上，她的身体已经全都恢复了。次日一早，秦雅天蒙蒙亮就起来了。原主是个勤快的姑娘，出嫁前她就经常做饭。

　　她病了这么些日子，也是该干点活。再躺下去，准要落个“懒”字在身上。在乡下，谁家姑娘要是传出好吃懒做的名声，别说嫁人，光是村人的唾沫星子都会把人淹没。秦雅在灶屋里转了转，决定煮个粥，烙高粱面饼子，家里还有白菜，正好拌个凉菜。

　　她先把粟米粥煮上，然后开始和面。家里只有半袋子白面，那是留着过节或来客时吃的，平时家里就吃高粱面。高粱面有点粗，用前世的话说就是筋度不够，所以烙出的饼子比较松散、粗糙。但在乡下，大多数人家都是以高粱面为主。只有里正、里长这样的人家才能三不五时地吃上一顿白面。

　　正好灶屋有枣子，秦雅将枣子切碎一起和到面里，这样能给饼子加点甜味，小孩子也更爱吃。大人都吃惯了高粱饼子，小孩子还是不太爱吃，嫌饼子剌嗓子。

　　等粥煮好，面也醒好了。就在秦雅开始烙饼的时候，秦大嫂进来了。秦大嫂人不坏，就是嘴巴不好，还爱占小便宜，往常没少支使原主干活。可那天王家人上门找麻烦，秦大嫂也是给她出了头的，所以秦雅也愿意卖个好，就想着帮着做做饭。

　　秦大嫂简单和秦雅打了个招呼就端着粥出去了，其实她心里对小姑子没啥好抱怨的，大丫出嫁前帮着她做了不少事，她也感恩。可她家闺女转年就十三了，再过两年都该说亲了，也不知道小姑子这事会不会有影响。因着这，她心里始终不踏实。人心里要不舒坦，嘴上就带出来了。

　　对此，秦雅心知肚明，所以秦大嫂平时抱怨几句，她也没说啥。就连陈氏，对秦大嫂的抱怨也默不作声，人家只是抱怨几句，又没亏待闺女，她还能咋的？ 

　　烙饼是个仔细活，不勤看着翻面就有可能烙糊了，过往秦雅就吃过不少回锅巴味的饼。秦雅自觉今早的饼烙得还不错，尝起来有一种烤馕的味道。等待饼熟的时候，她把白菜切成细条，撒上盐拌了拌，准备待会和饼一起端上去。

　　堂屋里传来秦大嫂的声音：“娘，本来早上我打算做饭的，可我刚起来，大丫都做上了。您可别怪我，可不是我让她做的。”

　　“大丫躺了这么久，一直被你们照顾着，这心里也觉着过意不去。现她既然好了，也该干点啥，你也好歇歇。”说完，陈氏径直来到灶屋里，接过她手里的菜板：“病还没好全，咋就干起活来了？一早多冷啊！”

　　“娘，没事的。不用您收拾，我这边做就收拾了。您在旁边歇会。”

　　陈氏闲不住，说话的功夫她已经把菜板洗干净了。

　　“大丫，这些我来端，你洗洗手吃饭去吧。”秦二嫂风风火火地进来了。二房的孩子还小，秦二嫂大部分时间要照顾孩子。“娘，您也去吃饭吧。”

　　“没事，我拿过去吧。你还是快去看着点孩子，别再磕着碰着。”陈氏不是恶婆婆，平时也不摆婆婆架子。所以三个儿媳面上对她都还可以，至于心里怎么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吃过饭，男人们要去地里干活。家里养着猪和鸡，屋后还有菜地，加上洗衣做饭，这些都是女人们的活计。别看单拎出来一样都觉得简单，可加在一起就多了，累人得很。

　　秦二嫂因为要看孩子，所以这些活基本都是陈氏带着秦大嫂和秦三嫂来干。现在秦雅病好了，也是要分担一部分的。农户人家就是这样，不养闲人，就连六岁的铁牛也时常跟着铁柱一起去打猪草。

　　午饭是秦大嫂做的。家里的饭是几个妯娌轮流做的，这个月正好轮到秦大嫂，早上是秦雅做的，午饭就不好再让她做了。

　　农家的饭菜简单，主食是馍馍，菜是炒青菜和咸菜丝。秋收时节，大家伙都想赶着晴天把粮食收回去，所以午饭就在地头吃。秦家送饭的活惯常交给大房的铁柱，他今年十岁，平时除了打猪草外，还帮家里干些零活。比如这跑腿的活就都交给他，还别说，这么大的孩子就喜欢四处跑跑转转，让他在家里干点啥他还不乐意呢。

　　红日西斜，倦鸟归林，干活的人陆续归家，家里开始热闹起来。大人们说起地里的收成，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二房的铁林已经能扶着墙站起来了，嘴里吸着手指头还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

　　待到秋收结束，家家户户就开始打麦子。村里有个打麦场，人们都把粮食拉到那里打。老话说：秋忙秋忙，绣女出闺房。轮到打粮食那天，家里除了那还在吃奶的娃娃其他人都得上阵，秦家人也不例外。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秦家人就都起来了，女人们忙着做饭，男人们则去把麦子拉到打麦场上，再把麦子一行行摆好，后面的麦穗要压着前面的麦秆。这样麦穗就全都在最上面，正好被阳光晒到。等晒上一两个时辰，麦穗就晒脆了，打起来也比较省力。

　　打麦子可是个力气活，除了看孩子的秦二嫂，其他人都早早吃过饭就去打麦场了。大人们拿起梿枷不断地敲打麦穗，孩子们则忙着捡拾四处散落的麦穗。

　　原主以前也跟着打过麦子，所以这具身体对梿枷并不陌生。只是秦雅并不懂打麦子的技巧，明明很用力了，可就是打不下多少麦粒来。她只好停下来，观察了一下，才慢慢找到一些窍门。原来，梿枷扬起来时不能太用力，只要顺势荡起来，再在落下去时用力，就能又省力又能打得好。

　　一床麦子打完，大人们坐下来喝点水歇一歇，孩子们还要把打过的麦杆再翻过来晒一晒，一会还要再打一遍。

　　等两遍都打完，大家一起把麦杆挑到一边堆好，这可是好柴火，还要拉回家里。

　　回到家时，饶是秦雅已经找到了窍门，可胳膊却还是疼得快抬不起来了，此时的她无比怀念前世的收割机，想着怎么没有哪个穿越大神给造出个收割机来，也解放一下农人的双手。不过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她也只是想想，可不会真想着有人能造出来。

　　麦子收好，后头还要收割粟米、大豆和高粱。前前后后，没有一个月秋收可忙乎不完。这还不算，等开始收粮了，家家户户还得把税粮给送到粮长那儿。对于秦家村的人来说，秋收这才算结束了。




4.  第4章   县城

　　眼看地里的活告一段落，秦雅就和陈氏提出要去县上看看，这里离县城不远，步行半个时辰就能到。陈氏回去和秦百福提了提，秦百福就也同意了，闺女是该出去散散心了，总闷在家里怕是要把人憋坏。虽说他家秋收结束了，但有不少人家还在忙乎，这时节进城也碰不上什么人。 

　　秦雅吃完早饭就出发了，乡下人进城基本都是走路去，少有坐车的。原主没什么钱，自然秦雅也坐不起车。不过人嘛，就是得想得开，前世为了保持身材，她都是上健身房锻炼，现在就当是健步走了。

　　等赶到县城时，商铺都已陆续开门，各色商铺鳞次栉比，这其中以各种吃食店前最为热闹，包子、馄饨、面条、蒸糕……每家都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吃早饭的人们各自找好位置，待吃食一上桌就开始大快朵颐。

　　沿着吃食店往前，就是卖杂货的、卖布匹的、卖碗筷茶碟的、卖粮的，另一边是书肆医馆、胭脂首饰，继续往前则是打铁的、卖酒的，还有牙行、车马驴市，虽说规模都不大，倒也应有尽有。

　　秦雅来县城主要是来看看自己能做点啥，以前看的网文里，女主随便卖个菜谱就能赚上一大笔，或者进山挖药材也能卖钱。可到了秦雅这里，她一不认识药材，二来，她现在只是个农女，要是直接上去说卖菜谱，准得被轰出来。

　　而且她观察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地方小的缘故，这里的蔬菜和调料种类很少。那些菜谱都是基于前世多样的蔬菜和调料，在这里很难行得通。不过，她在街上转了一圈，发现她可以做些小玩具。玩具都是些小东西，不容易引起注意，再者这里的女子都会女红，只要不是做大件就不会引人怀疑。

　　最后，秦雅向路人打听了一下县衙的位置，她想打听下女户的事，女户在历朝历代都有，只是规定不同。

　　此时，县衙旁边围了好多人，大家正在讨论墙上贴的告示。原来朝廷又要迁民了。这次的迁民以关外为主，那里人烟稀少，虽然只有七八天路程，但是气候却差得多，不说滴水成冰吧，到了冬天也不好出门。最重要的是，那里紧挨着边境，随时都可能有鞑子进犯。所以呀，别看一群人说得挺热闹，实际上心动的却没一个。

　　听到这里，秦雅其实是有些心动的，她穿越前就是北方人，冬天冷点不算啥，重要的是那边没人认识自己，她不用像在这边一样提心吊胆。

　　但是就像那些人说的，那里离边境太近了，一旦有战乱，别说日常生活了，连命都可能没了。再者，秦百福和陈氏是绝不肯让她去那么远的地方的，要是她这么直接说，十有八九会马上给她找户人家嫁出去。所以，秦雅觉得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到了县衙，主簿查过档案，给她立了女户，因为不涉及财产，手续并不复杂。接着，秦雅又问起迁民的事。主簿一听来了兴趣。关外委实环境恶劣，除非那等在本地过不下去的人家，一般人家都不愿过去。主簿原还在头疼这名额该怎么分派，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一个，主簿可不得好好介绍。

　　从主簿口中，秦雅得知：由于战乱，关外人口稀少，土地少人耕种，废弃的房屋很多，去了那边会直接按人头分土地和房屋，第一年还会发口粮和种子，而且三年不征税，后续的赋税也要比这边低很多。乍一听，条件很动人。可是平白无故朝廷怎会不征税？无非是人口少，征不上来税。主簿看她一介女子，提醒她若要迁往关外，可以年后出发。

　　巳时过半，秦雅回了家。刚进院子，就见陈氏拎着水桶正准备去浇菜。其实，现在不浇菜也没什么，家里要收秋菜了。不过陈氏勤快，见不得菜地干旱，还是准备去浇菜。秦雅赶紧接过水桶，和陈氏一起拎去菜地。

　　“娘，爹有没有和你提过我的事？”秦雅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

　　“还没呢，前阵子忙秋收，这再过一阵又得种冬小麦，事情多，想是他还没来得及琢磨这事。”

　　看来从陈氏这边是打探不到什么了，还是得自己想办法。“那要是我想搬出去住，您看爹会同意吗？”

　　“搬出去？搬哪儿去？你一个姑娘家，外面那么乱，可怎么住？再说了，你搬出去吃什么喝什么？是不是那几个又说什么了？”一听这话，陈氏顿时瞪圆了眼睛，语气也不复平时的温柔，因为太过吃惊，声音也显得尖利许多。

　　“没有没有，她们没说什么。就是我自己，不想天天在家呆着，时间长了，村里人也会说闲话的。”秦雅赶紧解释，可不能让陈氏和几个嫂子生了嫌隙。

　　“你别急，等我晚上问问你爹，他总不会不管你的。”陈氏并未因闺女的解释而放下心来，对这些人的性子她可比闺女要清楚得多。她拎起桶往回走，秦雅跟在后面没敢再说话，但对秦百福却也不抱什么期望。

　　忙完秋收，家里的女人们就要处理秋菜了。除了白菜、萝卜，其他菜都要摘下来晒成干，装到布袋里。冬日里没什么菜，这些菜干也能支应一段日子。

　　挑个大晴天，直接把菜搭到绳子或者摊到院子里，几天的工夫就能做成蔬菜干。这些活不难，秦雅领着几个孩子就把活干完了。中间她去了一趟县里，把户帖取回来，放在了柜子里。

　　秋去冬来，这年的冬天格外寒冷，虽说刚入冬，可那北风却异常凛冽，夹着雪粒子砸在脸上直如刀子划过一般。是以在这样的天气里根本没人出门，就连最喜玩乐的孩子此时都老老实实猫在家里，没人闹着出去玩。但庄户人家对于立冬节气下雪却都很欢喜，不是有这么句话嘛：大雪纷纷落，明年吃馍馍。

　　秦雅此时正在对着炕叹气，炕上是她的嫁妆，也是她的全部家当：一匹红布、1200文钱、一套新衣，对了，还有地上的脸盆架。可别以为这嫁妆少，村里可有不少姑娘出门子时只带了一身衣服。

　　这里还有上次王家退的抚恤金，要不然更少。

　　也不知道她前世那十几万块钱最后便宜了谁，不过想想自己那可怜的亲缘：父母离异，唯一关心自己的爷爷奶奶也去世了。估计这笔钱最后就是父母平分了，哼，小时不养，临了赚的钱却要给他们，秦雅心里这个憋屈。

　　早知这样还不如捐了呢，可再憋屈也没办法，她是回不去了，还是管好眼前吧。

　　秦雅在屋里翻了翻，翻出好些布头，外加一根炭笔和几张纸。嗯，至少还能画个样子，不至于直接上手缝。

　　下笔之前她想了又想，就担心自己画的人家相不中。最后心一横，不管咋都先试了再说。抱着这样的心态，她几乎是没做太多考量，就直接给缝完了，又拿原主垫子里的柳絮给填好。把玩偶往墙上那么一靠，她终于有了点信心，心里安慰道：貌似还不错，是吧？

　　想着不能白去一趟，总要再多点啥，秦雅想再试试编织。幸亏她是个手工迷，不光会缝东西，还会编织。这里没有粗线，那就自己搓几根，钩个挂件试试。至于钩针也难不倒她，从仓房翻出细木条，磨细，缠上绣线，最后试了几次，开始钩。反正冬日无事，趁着天亮能钩几个就钩几个吧。

　　次日吃过早饭，秦雅借着卖荷包的由头说想去县上，秦百福倒没说什么。一旁的秦大嫂小声嘟囔了一句：“寡妇失业的，老往外跑什么？”秦大哥赶紧拽了她一下，她这才住口。至于其他人，因和自己无关也没人吱声。

　　末了，秦四弟站出来说：“我陪姐去吧，路上人少也有个照应。”

　　秦百福：“嗯，你也去吧。”最后又加上句：“说话就说话，别搁那儿嘟嘟囔囔的。”碗筷一扔，直接出去了。

　　秦大嫂这个气闷，这还不能说了呗？她不也没说啥吗？

　　姐弟俩刚走出不远，就听身后有人问：“那是大丫吗？我搁老远瞅着就像你，你们姐俩是要上哪儿去呀？”秦雅回头一看，原来是孙婆子，村里有名的大喇叭，什么事被她知道了，就等于全村人都知道了。

　　“原来是孙大娘，今儿冷得很，您怎么也出门来了？我和弟弟去县城卖荷包。”秦雅知道，有些人吧，你越是在那儿藏着掖着，她们越是要去看；要是一早告诉她们吧，她们反都没啥兴趣了。

　　“又去卖荷包啊？大丫你这针线活可真好，我家那个丫头就差远了，做出来的也就自家用用。”孙大娘讪讪道，本想偷瞄几眼大丫手里拿的东西，可人家拿包袱包着，啥也没看到。这大丫，自那事之后整个人似变了样，心眼子也变多了。

　　“孙大娘，那您先忙着。”说着话，秦雅转身就走，她可没功夫陪杨大娘唠嗑。

　　“哎，这丫头，年龄不大，脾气倒见长。呸，再厉害不也是个寡妇。”




5. [最新] 第5章   赚钱

　　“姐，那孙大娘……”秦四弟欲言又止，他对村里这些婆子一向避而远之，能躲则躲，盖因婆子们说话没个忌讳，不管荤的素的，有的没的，不管当着啥人都敢说上一通。现他姐刚才那么一说，回头指不定被编排成啥样呢。

　　“没事，你想想，咱俩刚才站哪儿了？”

　　“哪儿？对了，那是林大爷家。这下好了，她再不敢乱说了。嘿嘿。”

　　林大爷是何许人也？性子硬、脾气直，为人也正气。再是碎嘴的婆子也不敢跑他跟前乱说。谁不知道，林大爷急起来可是连族长都敢收拾一顿。

　　这么一想，秦四弟豁然开朗，真不愧是他姐。可他姐这么厉害，咋当初就被那王家欺负成那样呢？这可真是件怪事。难道他姐是故意的？那也不能够，哪有人苦肉计演那么真的？

　　对于秦四弟的脑洞大开，秦雅自是不知。她现在只关心自己能不能赚到钱。

　　俩人在县里走了一趟，心里对几个绣庄也有了点了解。

　　为了多了解了解，秦雅还拉着秦四弟在馄饨摊子上喝了一碗馄饨，顺便和摊主聊了一会。听摊主说，县里大大小小有四五家绣庄，每家的特点都不一样，这其中锦华绣庄货品齐全，价格公道，还有很多新鲜小玩意。

　　听完之后，秦雅心里有了底。她刚才走了那么一圈，也是觉得锦华绣庄可以一试。

　　到了绣庄门口，秦四弟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外等，这里卖的可都是女人和孩子衣裳，他一个男人自是不好跟进去。

　　秦雅刚一进绣庄，就有个女工上来打招呼：“客官是买成衣还是绣品？绣品在这边，成衣请往那边走！” 

　　秦雅随着女工的介绍四下看了看，见这绣庄规模很大，约莫占了两间铺面，中间的柜台摆着一溜绣品，种类繁多，一眼看去，什么荷包、帕子、香囊、腰带、抹额等应有尽有，至于成衣则在左右两侧。

　　秦雅笑着道：“请问掌柜的在吗？”

　　此时，女工已经注意到了她手里的荷包，脸上笑容不减，说了一句“您稍等”，又转头叫了一声“黄掌柜”，就退到了一边。

　　过了一会，帘子被掀起来，一个年约三十的妇人走了出来。听女工说完，她走过来只扫了一眼，就说：“荷包五文钱一个，帕子两文一条。”

　　秦雅把东西递过去，说：“黄掌柜，您先收下这些。我这里还有点别的，您再看看能不能收。”

　　黄掌柜随手把荷包和帕子交给女工，并没把秦雅说的话放在心上。看这姑娘的穿戴就知是个乡下人，约莫以为自己能绣荷包，就也能绣个大件。这绣大件没个十年八年功夫可绣不成，不光如此，还得有那好的绣娘带着才行。这样的事她以前也遇着不少，今天就也没当回事。

　　秦雅小心翼翼地把玩偶和挂件拿出来，黄掌柜眉毛抬了抬，心说这玩偶倒长了副怪样子：长胳膊长腿，眼睛弯弯，嘴角上翘，脖子上还围着条围脖。上手一摸，软软的，抱在怀里软绵绵，别提多舒服了。别说小孩子，就是大人也愿意抱着。

　　放下玩偶她又拿起挂件，这么上手一摸，她立马就发现了这东西的与众不同，心说今天这是捡到宝了。这挂件看着是棉线做的，但要比一般的棉线粗，看着也不是纺出来的，更不是绣出来的。

　　想是觉得屋里光线不好，她又站门口去瞧了瞧，还招手让旁边的女工来看，也是没弄懂这个到底是怎么缠出来的。

　　一旁的秦雅对此也见怪不惊，钩织这活计，说穿了针法并不多特殊，难的在于针法的搭配，不说别的，她刚开始学的时候还不如人家定得住呢。

　　黄掌柜此时也发现了，这姑娘虽说是从乡下来的，眼见自己的东西被瞧上了，脸上却不见一丝傲气，也没有喜上眉头，倒是个沉得住气的。想到这里，黄掌柜收起了起初的漫不经心。

　　“这两个图样是你自己画的吗？”黄掌柜有点好奇，看这玩偶的材料就知道，对面的女子家境普通。可这图样却又不像是一个农女能画得出来的。

　　“当然是我自己画的，我还能画其他动物的。您觉得这几个怎么样？”

　　“好自然是好的。你刚才说还能画其他的动物……”秦雅明白，黄掌柜想要让她现场画个图样，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会画。正好她也是这么想的，她可不打算做一锤子买卖。

　　黄掌柜将她领到后院厢房，又拿来了纸和笔。她这回画的是只卡通老虎，临近年关，来县城买东西的人也多起来。不管家境如何，辛苦了一年的人们此时都会给家里的孩子买点什么。除了吃穿外，就属这些小玩意最吸引小孩子了。

　　“这样的老虎倒是不常见。”黄掌柜语气和缓，面上平静，叫人看不出喜恶来。

　　一听这话，秦雅的心一沉，她早该想到的，不同时代的审美不同，后世那种卡通画法看来行不通，她回去得再琢磨琢磨。

　　“这个就留下吧。你再画几幅图样，就十幅吧。样子嘛，不能和杂货铺里那种一样。”就在秦雅想拿起图样回去时，黄掌柜又说话了。

　　秦雅抬起的手又悄悄放下，面上只作镇定状，转又问道：“您打算什么时候要？
　　”
　　“十天吧。”黄掌柜想了下道，还有两个月就要过年了，这批货要赶在年前上架。县城还是太小，这图样子新颖，最好送到北直隶去售卖。就算是北直隶那边不认这样子，赶上年节也能卖得出去。说话间，黄掌柜已经想好了该怎么铺货。

　　“可以。我十天后来交图样。”秦雅点头同意，她想着一会要去买点纸和笔，家里的毛笔太粗，并不适合画图。

　　“还有这个，这几天你多做一些出来，到时一起交上来。”黄掌柜其实对挂件的兴趣更大，但这个她也没看出来到底是怎么做的，只能先收成品。

　　话毕，黄掌柜又加了一句：“做多少收多少。”

　　闻言，秦雅飞快看了黄掌柜一眼，复又低下头，心下不由思量开来：听黄掌柜这意思是更看重这挂件，钩这挂件倒也不用太复杂的针法，只用短针、长针即可，关键是看怎么搭配。看来以后这还有得赚。

　　秦雅在这低头寻思的功夫，那头黄掌柜喊来伙计，交代了几句。不一会，黄掌柜递过一叠纸：“你就拿这纸画图样吧，我这里正好有。图样一幅五十文，加上刚才的图样，一共十一幅五百五十文。还有你带来的那些，加一起算你六百文。这是一百文，十天后付余款。不过先说好，要是画出来的图样我不满意，我可不收。”

　　从后院出来，秦雅又买了点绣线和棉线，然后就直接往回走。她边走边琢磨这些线该怎么搭配，把门外的秦四弟忘了个一干二净。

　　等在门外的秦四弟本还在四处张望，见他姐出来正要跟上去，却见秦雅低着头一直往前走，看都没看他。秦四弟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东西没卖出去？怎么包袱又原样拿出来了？他紧跑几步，赶上了秦雅。

　　“姐，姐！”

　　听到秦四弟的声音，秦雅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旋即反应过来：秦四弟还在绣庄外。一回头却发现秦四弟就在旁边，把她吓了一跳：“我都把你给忘了。”说完这话她自己也觉尴尬不已，这么大个人就立在门外，自己也能给落下。

　　秦四弟没说话，他仔细看了看秦雅，发现她面上只有尴尬，看着也不难过：“姐，咋了？荷包不好卖？”

　　“好卖好卖。这不，我又买了点线和布。”看出秦四弟误会了，秦雅忙解释几句。

　　“那就好。”

　　秦雅一路走得飞快，一旁的秦四弟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还不时看看秦雅。对他的纠结，秦雅心有所感，但却没开口。虽然她有原主的记忆，但是作为原主的家人不可能一点都没有察觉。说来奇怪，陈氏没有疑问，反倒是接触不多的弟弟有了怀疑。

　　“姐！”行程过半时，秦四弟终于憋不住了。

　　“你相信人会死而复生吗？姐做过一个梦，在那梦里，姐也归了家，没多久就嫁了人，可因着村里的流言蜚语，姐过得并不好，后来抑郁成疾，早早就去了。姐死后，就去了另一个世界。那里和这里一点都不一样。女子也可以上学，还可以有自己的事业。那里有很多这里没有的东西，人们出门时可以坐一种在天上飞的东西，还有在地底下走的车。从秦家村到县城这么远的路，坐车只要一盏茶的功夫。我会写字、画画就是在那里学的，我还会很多其他东西。”

　　从秦雅说第一句话开始，秦四弟就张大了嘴巴，倒也没有合不上，只是以一种令人费解的神情看了她一眼，可心里想的却是：完了，他姐这是被气糊涂了。瞧瞧这都说的是啥？简直是天方夜谭。人都说经一事长一智，他姐这是经一事作一梦，还把梦当成真的了。要不他还是劝劝娘哪天去庙里烧个香，或者就去那个有名的平坡寺？




6.  第6章   孩子

　　“你不信是不是？是不是觉得姐病糊涂了？”看秦四弟一言不发，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秦雅又问道。其实这也不能怪秦四弟不信，若不是她穿到这儿，她也不信这种光怪陆离的事。

　　“那你说，姐是咋会这些的呢？过去这些年，姐一直在咱们村里生活，最远就去过县城。去了那王家，也没出过村。若不是有这等子机遇，姐哪会这些？”

　　秦雅也不急，秦四弟已经十三了，不是那几岁的孩子，当然不能一说就信。

　　“好啦，姐知道，现在咋说你都不会信。回头你看看姐画的图样，咱们慢慢来。”

　　秦四弟止不住跟着点头，还寻思他姐这梦作得还挺圆，连画都有了。可接下来秦雅的话却让他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还有一件事，入秋时我去办了女户。我醒来后，就一直在琢磨自己的事，觉得自己不能再走上梦里的老路。我想换个活法，想着自己做点啥。所以，姐想去关外看看，那里离家不远，就算不好生活，我也可以再回来。弟，姐想带你去关外，你是咋想的？”

　　关外？这比他姐说的那个梦还要让人晕。那是个啥地方？倒不是说秦四弟没听过那地方，而是在他的认知里，那些外出谋生的最远也就是县城或者是哪个镇子，还从没听说哪户人家会去那冷得手都伸不出来的地方。

　　秦四弟会这么想可一点都不奇怪，这可是古代，交通不似现代便利，出门是要以天计的。再者人都说故土难离，只要守着本分种田过日，不管地里收成如何，总能混个饱肚。而一旦离了家，乡下人一不认字二不会做生意，可靠啥生活呢？饭都吃不饱还背井离乡出去干啥呢？

　　秦四弟的第一反应是完了，他姐这是被人下降头了吧？可也没见他姐这段接触谁。不管咋回事，总之先拒绝再说。

　　有了关外这茬，秦四弟瞬间将秦雅说的那个梦给忘了个一干二净。开玩笑，做做梦算啥？他姐这是打算远走他乡了。这还是那王老家闹得，他姐这是想离开伤心地呀。

　　秦四弟瞬间脑补出一场妙龄女子为婆家不容、无奈离家的戏码。戏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你慢慢考虑考虑，我打算年后出发。”反正离开春还有几个月时间，秦雅等得起。

　　“嗯，我回去好好想想。姐，你也好好考虑考虑。”秦四弟也不敢多说，生怕一不小心他姐又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秦家村村口有个小树林，天暖的时候孩子们总是来这儿玩。离着小树林还有一段路时，秦四弟瞧着那边好像有团黑乎乎的东西，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孩子又乱扔东西了，可走近一看，却发现不是这么回事：“姐，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个人？”

　　此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空旷的田野里除了一片干巴巴的树林，只余一片白茫茫的雪。这雪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被镶上了金边，看着有点刺眼，连眼睛瞅着都有点发花。

　　秦雅用手遮了遮，才看清树林边那儿确实有一团黑影，像是有个人躺在那里。待到了近前，发现那黑影是个孩子，约莫五六岁大，已被冻得脸色乌青，唇色发白，想来已经在雪地里躺了有一阵子了。

　　“唉，这肯定是哪家孩子出来玩，迷路了。看这穿戴，应该是富贵人家，怎么没人找过来呢？”秦四弟到底年纪小，只以为这是个迷路的孩子。

　　但秦雅却不这么想。家境好的人家出行至少要有三五仆人随行，可现在周围除了他俩一个人都没有。如果小公子出事，那些仆从怎么敢不向主家报告呢？

　　再者说，这里距县城已经很远了，周围只有一个树林，这样的季节，哪家公子会来这里玩耍？就连村里的娃娃都不会在这样的天气到树林里玩耍。这得是心多大的人，才能领着自家公子跑这么远，秦四弟从那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这孩子，难道家仆们会看不到？

　　不管心里是如何想的，秦雅还是决定救这个孩子，不为其他：如果不救，这孩子十之八九就会被冻死。因为临近看不到一个人影。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当自己行善积德了吧。

　　秦雅让秦四弟把孩子抱起来放到背上，站起来就往村里走。半路上，秦四弟想和她换着背，却被拒绝了。原主常年干活，身体很好，背个孩子不在话下。再说换来换去，也耽误事。这孩子的情形可不允许他们在这儿让来让去。

　　村口的大树下，几个妇人正交头接耳，似是在说啥了不得的大事。秦雅脚下不停，嘴里招呼了一声，就急匆匆往家而去。几个妇人也不以为意，只是对她背着的孩子都很好奇。秦家孩子大家伙都认识，那这孩子又是打哪儿来的呢？

　　“爹，娘！”秦四弟打开门直奔上屋，秦雅紧随其后。这么大的孩子当然不能背到她的屋里，还得秦百福做决定。

　　听到儿子的叫声，陈氏以为出了什么事，几步走出来。她看见儿子，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没发现什么地方不对，又回头看后面的闺女，这才发现闺女背上驼了个孩子。

　　“这孩子是打哪儿来的？”秦百福也走了出来。

　　“爹，这孩子是在村外树林边上发现的，他就躺在雪地里，周围也没有人，我和姐就给背回来了。这样的天气，一直在外面恐怕会冻坏。”

　　“先安置在你那屋吧。老大，你去找里正说一声。”秦百福经过的事儿不少，就多了个心眼。
　　秦大哥和秦四弟应下了，一个出门去找里正，一个打开门把孩子放在炕上。

　　秦雅从屋里出来，找了一个盆，兑了点温水，然后回到屋里，用毛巾轻轻地擦拭孩子露在外面的手和脸。过了一阵，孩子的手脸慢慢不再乌青，显见着温度上来了。她这才放下毛巾，端起盆出去。

　　过了一会，院里传来走路、说话的声音，透过朦胧的窗纸依稀看到几个人影，听说话内容，应该是里正到了。左右和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秦雅没再多看，开始琢磨起挂件的花样来。

　　“大爷爷，孩子在这屋！”秦四弟听见动静，赶紧迎出来。几人走进屋子里看了看，那孩子还在睡觉，大家就出来到了堂屋。

　　“大侄子，等这孩子醒了看看他咋说的吧。看这穿戴就是个富贵人家，可是怎么会去树林那里呢？咱们村这儿也没啥好玩的，再说这还是冬日里。说不好这里面有什么事哪，那城里的大户人家内里的事复杂着呢。这几天我也打听打听附近有没有丢孩子的。要是能打听到还好，就怕什么消息也没有。这孩子的去处不好办哪！”

　　里正有点为难，但这人又不能不救，现在又不是灾荒年月，哪能狠心把一个孩子扔下不管呢？

　　“成，大伯。这孩子就先让老四看顾着。左右现在天冷，他也没什么事好忙。”秦百福一口答应下来。

　　“那我就先不留这儿了。我还得让人去周围打听打听。”里正说着就起身往外走。

　　秦家人把里正送出门就都回自己屋里了，没人把这事放心上。毕竟那孩子一看就家境好，家里大人肯定会四处找。

　　“当家的，要是那孩子的家人找过来，肯定能给不少东西吧？”秦大嫂一脸兴奋，已经在想那家人会送些啥了。秦大哥没吱声，人是秦大丫和秦四弟救回来的，和大房也没啥关系，这傻媳妇跟着高兴个啥？

　　下午，孩子醒了。可是，他根本记不清自己是谁，也说不清自己是打哪儿来的。秦家人别无他法，只能先等里正那边的消息。晚饭前，里正让人来打了个招呼，附近村子没听说有丢孩子的，让孩子先在秦家住着。

　　几天的功夫，那孩子也弄清了自己的处境，明白自己是被人家救回来的，一时也找不到家人。别看这孩子只有五六岁，心思却细腻得很，平时只管和铁柱几个一起，从不乱说话。

　　秦雅还给这孩子起了个名字：天冬。大家就都“天冬天冬”地叫开了，孩子也很高兴，他也有名字了，再不是“谁谁谁”了。

　　秦家众人里，天冬最黏秦雅，这孩子显然是把秦雅当成了亲人，就像那刚出生的小鸭子一样，总是跟着第一眼看到的人走。就连天冬自己都搞不清是为啥，他就是莫名喜欢秦雅，看着她就想亲近亲近。

　　天冬长得也好，眉清目秀，圆脸蛋，高鼻梁，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尤其他还长着一对长睫毛，动起来一闪一闪就像把扇子。他的个子高高的，虽说现在穿着粗布衣衫，但也掩不住身上那股子贵气。

　　秦家几个孩子继承了秦百福的大骨架，年纪虽说不大，但也都长腿长脚，往那儿一站就能看出日后定是个好庄稼人。

　　这样几个孩子站到一起，越发显得天冬的格格不入。但这并未让几个孩子心有隔阂，大家打打闹闹，一玩就是一整天。




7.  第 7 章   纠结

　　一连几日，天都是阴沉沉的，满天都是灰突突的乌云。那云压得极低，彷佛就在人的头顶上悬着，几乎触手可及。

　　村里老人都念叨着这是要下一场大雪，可转天太阳却又冒出了头，就连寒风都不知道溜到哪儿去歇着了，一丝风也见不着。

　　吃过早饭，天冬“咚咚咚”地敲起门，他想找大丫姐。这几日，大丫姐总是一个人闷在屋里，他真怕她给自己闷坏了。

　　“门没拴，进来吧！”秦雅手里搓着线，头也顾不上抬，“我就知道是你。今儿天气这么好，咋没去找铁牛和铁柱去玩呀？”

　　“没去，我想陪陪你。”天冬说着话就凑到了秦雅跟前，他以前从来没见过搓线，只觉这事很神奇，用手搓搓，线就变粗了。

　　秦雅做的那挂件他也见过，每次见秦雅钩织挂件，他都要惊叹一番：这是什么神奇魔法？就这么来回挑几下就出来个小老虎。

　　“那你可撞到我的枪口上了，今儿我要抓壮丁喽。”秦雅把细线递到天冬手里，“来，帮我拿着线团，这线搓着搓着就总缠到一起，你帮我看着点。要是有缠到一起的，就解开。”

　　天冬也不见外，扒着炕沿就往上爬。冬日里穿得多，他往炕上爬的时候，一下一下地，就像个毛熊在爬。上了炕，他就老老老实实坐着。

　　看着线团转几下就缠到一起，他赶紧给翻几下。一会功夫过去，他就总结出经验来，时间也卡得刚刚好：每次都在线团缠一起前给翻开。

　　看着线搓得差不多了，秦雅直起身子揉揉脖子，心觉这针线活真不是一般人能干得了的，不说费不费眼睛，光是颈椎就受不了。她这只是搓线，还不用一直盯着，那些绣娘可怎么受得了？

　　也是因着这一抬头，她才发现：天冬竟然一直稳稳地坐在那儿，不但没玩线头，就连左顾右看都没有，仿佛老僧入定了一样。这可就不得不让人佩服了，她刚才那么说也就是想逗逗他，没成想这孩子还真能坐得住。

　　也不知道他爹娘是咋教育的孩子，还真是让人羡慕啊！不说前世，就是秦家村有几户家境富裕的，那几个孩子小小年纪就抓猫逗狗的。虽说这么大的孩子没几个不是人憎狗嫌的，可那家里人的态度也实在不敢让人恭维，索性大家都离这几个孩子远远的，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只说铁牛几个就从不找他们玩，他们不光怕那几个孩子，也怕他们家里人。看来，熊孩子、熊家长都是成对出现的。

　　“天冬，这几天你想起点啥没有？”

　　“没，那天我听村里老人说，我这可能是脑袋受伤了，就啥都想不起来了。”

　　“那你就不想你爹娘吗？”

　　“我也不知道，姐，你说他们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你听谁说啥了？那都是他们骗你的，你爹娘还能不要自己孩子？”

　　“可这都好几天了，也没人来找我！”天冬的眼角有点泛红，他拿手背抿了下，再不言语。

　　“别听外面的人瞎说。要是有人当你面乱说，你就告诉姐。”秦雅摸了摸天冬的头，又捏捏他的脸蛋，心说这孩子看来还是个有故事的。

　　想想前世看过的那些新闻，秦雅有一丝不好的预感，说不准天冬爹娘还真有可能没找过他。

　　“走，不搓线了，姐给你做好吃的去。”秦雅拉着天冬就去了灶屋，都说心里苦的时候吃点甜的就不苦了，那就吃点糖吧。

　　要说冬日里有什么好吃的零嘴，对乡下孩子来说糖葫芦肯定是不二选择。小贩们也深知这一点，所以虽然糖葫芦本小利薄，售卖糖葫芦的却也不少。

　　每当小贩们拉长调子，喊上一嗓子“糖——葫芦”，一会功夫准能围上来一群孩子。

　　将山楂洗净、串好，等糖浆熬好，趁热在糖浆里滚一圈，在涂了油的盘子里放一刻钟就能吃了。山楂的酸涩经由糖浆这么一裹被冲淡不少，酸中带着甜，别提多馋人了。

　　剩下的糖浆也不会浪费，重新起火烧热，看着起大泡了就扔进几个山楂果子，不停翻炒直到翻起白霜，这就是雪球山楂了。几个大的吃糖葫芦，铁牛、天冬还小，吃雪球山楂正好。至于铁林，只能尝上那么一小块。

　　孩子们吃得直舔舌头，就差把棍子也吞进去了。而大人们也没被落下，做完雪球山楂的锅底还有白霜，加点水，扔里几颗山楂，煮透晾凉，就是一碗山楂果茶。吃完饭喝上这么一碗，解腻又解馋。

　　听着孩子们的笑声，秦四弟自觉心情也好了不少。这几天他一直有些沉闷，甚至还有些恍惚。就连陈氏都发现了他的异常，还以为他是出啥事了。

　　在仔细观察了一天，发现老四能吃能喝后，她就索性把这事抛开不管了。老四转年就十四了，再过几年都该成家了，这么大个人还能出啥事不成？

　　让秦四弟沉闷这么些天的就是秦雅说的事情。自打那日从县城回来后，他就仔细想过了，虽说他觉得他姐的话有些不着边际，但他听着却总觉得莫名就是有些道理在里头。

　　当时听着他没往心里去，过后却越琢磨越觉得是那么回事，他姐呀，那就是作梦有了奇遇。打从他姐回来后，那是天天在家都没出过门，不是作梦得来的机遇难道还能是换了个人？

　　没错，就是梦到的机遇。至于换了人或者换了个芯子？呵呵，又不是在写话本子，不可能的事。

　　想通了一件事，秦四弟又思量起去关外的事。这事说难不难，说不难也麻烦，关键在于他爹秦百福的想法。

　　别看他过完年才十四，可庄户人家立事早，从小他就知道自己没法和秦大哥几个比，对于自己的未来他以为就和大多数村人一样：成家后，就会分家。

　　按村里惯例，长子给二老养老，同时分得七成家产，其余三成家产由剩下几人均分。等他的孩子长大，也会这样过下去。总之，在他看来，自己以后的日子一眼就可以望得到头。

　　不光是他，村里哪家哪户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可是现在，他姐说想带他到关外去，那可是完全不同的生活。虽说那里条件艰苦，可哪个少年没有做过英雄梦呢？只要他闯出个名堂，他娘和他姐不就有了依靠了吗？

　　秦四弟越想越兴奋，直接就睡不着觉了。他在炕上翻来翻去，好似那快熟的饼一样。

　　翻着翻着，秦四弟猛地坐了起来，因为他猛然想起来，迁民的事绕不过里正，他肯定听过迁民的事，自己可以去问问他。

　　睡在炕梢的天冬却被他这一下给吓着了，瞪着眼颤巍巍地问：“四哥，你咋了？”

　　“没事没事，我刚才做噩梦了，你睡吧。我这就睡了。”说完，秦四弟也躺下来，不再来回翻身，没一会就沉沉睡了。

　　翌日清晨，秦四弟顶着两只熊猫眼出去吃饭，直引得家人个个侧目，可又不好直接询问，遂转向天冬。天冬倒也实在，直说道：“四哥昨晚做噩梦了，半夜还坐起来了。”

　　“老四转年也十四了吧？这咋还能作梦吓着了？你这可不行，要不二哥领你哪天练练胆？就去村口小树林那儿！”

　　“行了，多大个人了，和自己弟弟怎还嬉皮笑脸的？快吃饭。”秦百福一锤定音，众人不再言语，默默吃完饭就各忙各的去了。

　　“姐！”秦四弟一脸兴奋地奔过来。秦雅却被他这兴奋劲弄得一头雾水，她弟这是遇着啥好事了？她自然想不到秦四弟已经自己脑补出一出衣锦还乡的戏码来。

　　“就是那天说的事。”秦四弟悄声说道，边说还边往四周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是细作在接头。

　　“这边没人，你不用这样。”秦雅不由直扶额，他们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真不必这样。

　　“你这就想好了？”不是秦雅不信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做事容易冲动，可能一时一个想法。

　　“想好了。我和你一起去。”秦四弟当然也看到了他姐的动作，他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是有点傻，遂收敛起自己的表情，正色道。

　　“那行，你也别急。还有快三个月呢。再说，咱俩还得过爹那关呢。”

　　一听这话，秦四弟马上垂头丧气起来，他爹是个老脑筋，这种外出闯荡的事决计不会同意的。他还是先去里正那里打听打听吧。

　　每天早上，秦百福都要在村里走走，和几个上岁数的老人说说话。冬日里无事，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消遣之一。今天也不例外，只是没一会他就气冲冲地回来了，脸色还有些发青，路面被踩得山响。

　　陈氏上前一问，听完也气得脸色发白、嘴唇直哆嗦：“这起子碎嘴的，仗着有张嘴就听风就是雨，一天天的净在那儿打牙撂嘴，有影的没影儿的都敢胡咧咧。”

　　秦雅正推门出来，看到陈氏气冲冲往外走，赶紧叫住她。




8.  第 8 章   流言

　　“还不是那几个碎嘴婆子乱嚼舌根。唉，这救人还救出祸来了。”自家闺女虽说成了寡妇，也和那没出门子的差不多，这种污糟事还是不要和她说了。“就说这些个丧了良心的，看见孩子倒在雪地里，那遇着了难道还能不救？”

　　“说的是天冬？有人来找他啦？那你咋还能气成这样？那咱过去看看吧。”

　　听了这话，陈氏一动未动，一脸为难。

　　“咋了？不是有人找天冬来了吗？”

　　“丫，你要是听到点啥风言风语可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闲的没事干在那磕打牙。”憋了半天，陈氏才憋出来这么一句。看着闺女一脸天真，她更觉自己没法张嘴说这事了。

　　秦雅心下了然，这是有人说她的闲话了呗。人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纵使她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拦不住有心人见天地盯着她琢磨。

　　有些人哪，一天天的不管自家事，就专盯着别人，指望着发现点什么好出去说长道短。借用前世的一句话来说，就是这些人饭吃得太饱了。

　　“到那儿再说吧，您自己去我也不放心。”

　　“唉，你慢点走，你不知道她们在哪儿。你爹听了也气得很，可是他又不好和几个妇人争辩，不是不给你出头。”陈氏生怕闺女误会了她爹。

　　“没事，您告诉我她们在哪儿。”这事关秦家人的名声，无论从哪方面考虑，秦百福也不至于不管。

　　村口大树下，几个妇人正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

　　“真的假的啊，平时也不见她怎么出门啊。哟，这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你们说是吧？”

　　“那还有错？这可是李家的昨天上午看见的，昨儿中午我到门口倒泔水，正好碰到李家的。她正贼溜溜地往老秦家那院里张望，看我过来还吓了一跳。别说，过往看着她不言不语的，还以为这人的嘴给蚌夹住了似的严呢。听她说，那孩子就是秦大丫自己背回来的，还找了里正呢。你说人家这胆子大不大？生就算了还敢往回带。要不那王家怎么给她送回来了呢？说不定啊，人家就是因为这事。可这事说出去王家也没脸面，就没说开，她倒好，还倒打一耙，讹了那么些银子。”

　　说话的妇人体型肥硕，脸似银盆，眼下几颗黄斑，夹着一对三角眼，说话的时候唾沫横飞，活似这一切她都亲眼所见了一样。

　　“这不能吧？大嫂子，这话咱可不敢乱说。照你这么说，老王家能咽下这口气？那不得反过来敲秦家一笔？”

　　“怎么不可能？秦大丫以前不就总去县上送绣活吗？咱村也有那女红好的姑娘，那都是让家里人去送的绣活。你们也知道，那县上什么人没有啊？这一来二去的啊……”说完，她还故意挤挤眼，做出一副暧昧的表情。她的眼睛本就不大，这么一挤，更是眯成了一道缝。

　　“那你倒说说看，我和谁一来二去的了？”

　　身后冷不丁冒出来一句话，把妇人吓得一哆嗦。她顿时恼了：“谁说话这么大声？打量吓死人不偿命吗？”待站起来，一看是陈氏和秦大丫，颇觉不好意思。

　　背后说人不要紧，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人说。可是被正主当场抓住，总归不是啥光彩事。

　　旋即她又想到李家的和她说过的话，又放下心，觉自己没错，呛声道：“你自己干了什么，自己还不知道？你好意思做，我们还不好意思说呢！”

　　“不好意思说？我看你们刚才说得可起劲了，就差摆上茶水和瓜子了。”秦雅心里打定主意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些妇人，否则以后还不知道会传出些什么来。想她前世好歹也练了几年跆拳道，怎么也能应付得来。

　　“你要干嘛？哎……”妇人话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巴掌。她被打得直发懵，脸上火辣辣地疼，头也嗡嗡直响。

　　妇人也是个泼辣性子，一反应过来，就去薅秦雅头发。秦雅闪头避过，抬起一脚，把妇人踹个了倒仰，直接坐到了地上。

　　边上的几个妇人吓得呆住了，她们以前不是没被人逮住说闲话，可大都说几句就算了，上手打人这还是第一遭遇见。

　　“我，我家里还有事，我可没说啥，我得走了。”最先反应过来的妇人撂下两句就想开溜。

　　“想走可以，但得把话说个明白。走，去找里正。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跑。”

　　“我可不活了。这还有没有天理了？做了亏心事的反倒打起人来。你们老秦家这是要欺负死人啦！”

　　妇人索性坐到地上不起来了，边拍着大腿边哭喊，刚才挨的那一下子直把发髻都打散了，要不是知道她刚才说了什么，还真当秦雅欺负人了呢。

　　“看来，你这还是没疼，还有力气乱说。”秦雅从后面又踹了她一脚。

　　“大丫，大丫。你别打了。”陈氏劝道。起初陈氏也被闺女那一巴掌给吓到了，她闺女什么时候胆子变大了？搁以往，她也就是嘴上说几句，可从来都没动过手。

　　继而她又想，乡下妇人虽说泼辣的不少，但是上来就打的可少见，再说了，秦雅还得嫁人，这名声传出去可怎么嫁人哪？

　　“去就去，老娘还怕你。你个贱皮子，还敢打老娘？一会老娘准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妇人麻溜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昂首挺胸往前走去。

　　秦雅也不在意，嘴巴上占便宜算什么本事？

　　冬日里无事的人多，没事做可不就到处串门子嘛。这里一动手，不管是家里歇着的，还是那串门子的，就都齐齐围了上来，男女老少都有。等弄明白是咋回事后，就都跟了上来。

　　你要说他们会不会信这事，其实大多人心里是不信的，毕竟人人心里一杆秤，平时每家人行事啥样各个心里都有数，可这闲着也是闲着，白得的热闹谁不看？

　　看吧，反正也沾不上自家，就当看个乐子。也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巴不得事情闹大才好。秦大丫前一阵才刚得了抚恤金，背地里不知有多少人正眼红着呢。

　　早有人通知了里正，一行人赶到时，里正正在院里等她们：“怎么回事？一大早就闹起来了。家里活都干完了？这都跟过来了？”

　　人群中有那脸薄的，被这么一说自觉尴尬不已。庄户人家哪有真正的没活干，冬日里虽说不用忙乎田地里的活，可不说屋里活计，只说屋外头，谁家没养点鸡呀，猪呀啥的，这都得要人去伺弄。还有冬日里烧柴多，时不时还得去山上捡柴火。

　　那些无事做的人即使放在其他时日也是些懒散的。但能来看热闹的，这样脸薄的人却只几个，其余的人根本没把里正的话放在心里，依旧笑嘻嘻地等着看热闹。

　　里正再生气，也无奈得很，难不成要一个个把他们撵走吗？

　　“里正啊，你可要给我做主啊！我们几个正在说话，这秦大丫上来就打我，你看我，我这脸还怎么见人？就连我这头发都给抓散喽！”那妇人姓赵，大家都叫她赵氏。没等里正说完，她就抢先哭了起来，还倒打一耙，还直往里正跟前凑。

　　“停，你打住。说话就好好说话，往跟前凑什么？”里正满脸不耐，这妇人实在没点眼力见儿，打量谁愿意看她那张麻子脸哪？

　　赵氏只得一脸委屈地后退几步站住，转头却又得意洋洋地冲着秦雅笑，彷佛自己已经胜券在握。

　　“你怎么说？”里正问秦雅，说心里话，他不太信赵氏的话，她那张嘴也没有把门的，什么话都敢说，用一句话形容就是六月蚊子遭扇打，只因嘴讨嫌。要是这次能让她长个记性，那他待会也不惧做个恶人。

　　“大伯，我来说吧。”陈氏心觉闺女还小，有些话恐怕她不好说出口，就接过话头，“就是天冬那孩子的事。那天老四和他姐好心救了天冬，哪承想这几天村里就有些风言风语。您也知道，大丫那次去县城是送绣活去的，她也怕寡妇家家的，会被人说道，就央着老四一起去的。就这样也没挡住这些人胡扯八瞎。当家的今儿一早出门就给碰上了，回家和我一说。我就和大丫出来看看，正碰上她们在那儿说呢，大丫她才十七，这些人怎么张得开口……”

　　“十七怎么了？谁知道背地里都干了些啥。”赵氏插进一嘴，“怎么别人出门都碰不上，单赶她出门时碰上了？这世上哪儿来那么多巧事？”

　　“那孩子都五六岁了，你良心让狗吃了，说得出这话？”陈氏顿时涨红了脸。她是个要脸面的，平时即使和人争辩也一句脏话都不会说。今儿这话还是她被逼急了才说出来的。

　　“咋的？敢做还不敢认哪？大家伙听听，这人是哪来这么大的脸？再说了人李家的昨天可亲口和我说了，那孩子才两三岁。”

　　赵氏不信，那李家的看起来老实得很，要不她也不能这么确信，“不光是我，当时可是有好几个人都听见了。
　　”
　　“住口！有一说一，别整那些没用的。你听谁说的是个两三岁的孩子？”里正喝止她，问道。

　　“就，就听李家的说的，她昨天就在村口看见的。”赵氏有些胆怯，别看她敢冲着陈氏喊，对着里正她可没那个胆子。

　　“把李家的叫过来。”里正没理会赵氏，转身吩咐儿媳妇。




9.  第 9 章   蜚语

　　李家的姓孙，村里人唤她孙氏的多，也有叫她李家的。孙氏被叫过来时，心里难免忐忑不安。

　　路上她问了几次里长儿媳，可人家那嘴着实是紧，任凭她怎么问也没透一丝口风，只瞧人面色不善，今儿这事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事。

　　她在心里把这几日的事体过了一遍，最终把这事着落在秦大丫那事上。最近些日子，她出门较少，仅有两日有闲工夫出去转。一次是去东边的牛婶子那儿串门，一次就是村口和赵氏闲聊。

　　知道是什么事，孙氏的心安定了许多，不管这事惹出什么幺蛾子，只要她打定主意不认，谁也拿她没辙。

　　现如今她在李家的日子并不好过，因连生了三个女儿，男人和婆婆都对她有意见。秦家男丁多，李家又是外来户，平时她家根本不敢惹秦家，昨天她也是一时发昏，就顺嘴瞎掰掰了几句。

　　想不到那赵氏转头就把消息传了出去，现在还牵连到了她身上，想起刚才出门前婆婆那脸色，她这心就开始七上八下起来。

　　“里正，您找我。”还没到院门前，孙氏就扬起笑脸，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么做准没错。

　　里正儿媳在一旁看着，心里却冷笑：这也是个糊涂的，不管事情究竟咋样，大丫可都姓秦，还能平白让人欺了去？端看刚才公爹对赵氏的态度就能看出来，何况那赵氏都指名道姓是孙氏传出来的，她这回难道还能跑得了？

　　“前几天秦家救了一个孩子，这事是你和赵氏说的？”里正开门见山，这孙氏瞧着少言寡语的，每回见着连头都不敢抬，还以为这是个好的，没成想竟然看走了眼，也学起嚼舌根了。

　　“是，是我说的。可我只说秦家救了一个孩子，其他的可啥也没说。”孙氏怯生生道，她可不敢承认是自己乱说，要不回到家里又是一顿打，连饭都吃不上。

　　不提秦雅信不信，围观的人里就先有信的了，还在那儿窃窃私语，都觉得赵氏肯定没说实话，看孙氏这样也不像是个乱传话的。

　　“你胡说，要不是你先说的，我怎么知道这事的？”赵氏急了，这娘们是什么意思？在这儿装出一副鹌鹑样，这是要把事情都推到她头上啊！

　　“你个臭不要脸的，拿老娘当猴子耍着玩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玩得挺溜啊！大丫，你可别信她的，那天就是她和我说的。”要不是里正就在旁边，赵氏都想上去挠她了。

　　对这俩人的话，秦雅哪个都不信。赵氏爱串门，东家长西家短地没少说道别人。至于孙氏，只看她刚才的一番表现就知道，这也不是个善茬，咬人的狗不叫，这话虽说糙了点，但道理却实在。

　　“孙嫂子，我们秦家可没得罪过你，你为啥这么干？”

　　“都说了不是我，和我没关系，咋就没人信我呢？”孙氏连头都不敢抬起来，话音甚至还带着一丝哭腔。

　　这下围观人群都一边倒地偏向了孙氏。不是大家伙都眼瞎，看不见她在演戏，实在是赵氏一贯给大家的印象实在太不好。

　　“放你娘的屁，不是你还是我瞎编的？我告诉你，可不止我一人听到了。何婆子，你那天不也在场吗？”赵氏气得直哆嗦，合着孙氏就这么一哭别人就全信了，怎她就没这本事呢？

　　何婆子本是来看热闹的，虽说她闲聊时也没少说闲话，但这害人名誉的事可从来没干过。只她也不想掺和进这事：“我那天也没听清她到底说的是几岁。”

　　秦家固然不好惹，李家那个婆子可也不好对付，谁要是得罪了她，她都能堵人门口去骂一天。

　　“别吵了，当时还有谁在场？”里正吼了一嗓子，混乱的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别找了，那天我听到了，是孙氏乱说。”林大爷从院外走进来，“那天我在院里干活，正好听到了，想着没谁会信，没想到还真有那没长脑子的。”

　　“听到没有，听到没有？这事的根就在孙氏身上，可不怪我。”赵氏拢了下头发，讨好地冲秦雅笑道：“大妹子，你看，我也是被孙氏给骗了，和我也没啥关系。你看，这事……”至于说她没长脑子，说就说呗，那玩意又不当吃不当穿的，没有就没有吧。

　　赵氏这一笑，脸上的麻子彷佛都在跟着跳动，看得人心里直发麻。秦雅还没来得及开口，里正就发话了：“行了行了，你给大丫道个歉。至于孙氏，你说这事怎么办？”

　　“我，我也不是故意的，那孩子当时就趴在背上，还离得老远，我也没太看清，就叨咕了一句像是两三岁，哪成想赵嫂子就当真了。唉，这么说来也确实怪我，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我肯定啥也不说了。里正，您就行行好，饶了我这一回。这事要是被我婆婆知道了，您也知道我平时过的是啥日子。大丫，嫂子给你赔不是，你就饶了嫂子这遭吧！”说到最后，李家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开始抽泣起来。

　　听到这儿，已经有人开始打抱不平：“大丫，你看这孙氏都道歉了，这事就算了吧。她也挺可怜的。”

　　秦雅听了这话差点被气笑了，合着这事不关己就能在这儿充好人、当圣母呗！她刚要上前，被陈氏一把拽住了。

　　就这么会工夫，秦大嫂上前冲那人喊道：“她可怜？那你替她赔钱呗！王老四，你家就没闺女吗？这要是她说的是你家闺女，那你也能这么原谅她呗？”

　　听了这话，秦雅默默给秦大嫂竖起了大拇指：原主大嫂这战斗力行啊，直接击中要害。

　　“我呸，哪个敢这么说我闺女，我不撕烂了她的嘴。”王老四啐了一嘴，却是再也没提原不原谅的事了。其他本想说和的人也闭上了嘴，本来就和自家没关系的事，没得为了这孙氏再惹上秦家。

　　“这样吧，李家的，你赔给秦家二十文钱。没钱就拿粮抵。好了，都散了吧，这事以后再也别提了。”里正一锤定音。

　　对此，秦雅也没说什么。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是结束了，她再纠缠就不见得有人支持了。

　　村人对里正还是比较信服的，再说了，二十文对李家也不是小钱，即使最后没给钱，光给粮食也够她家受的。

　　这时，孙氏忽然奔过来，就要给秦雅跪下。一旁的赵氏手疾眼快，拉起了她：“哎哎哎，你可别跪。这事就是你干的，就得你赔钱。你看你，给大妹子惹来多大麻烦，还想赖掉，没门。是吧，大妹子？”

　　这话一出，还没离开的村民就有几个嗤笑了几声。赵氏听到了，也不在乎。脸皮？脸皮再有用也抵不过钱，这钱哪怕是吃了喝了进肚了，她也认了。可几句话功夫就得给出去，她可舍不得。既然这样，那还要这脸皮干啥？难道她这脸皮还能值二十文不成？

　　秦雅也无语了，赵氏这换脸的速度可真快。不过她也不打算放过孙氏：“做了坏事就要承担后果，要是不赔钱，就等着秦家上门吧。”

　　秦雅回去后就没再管这事，自然有人去向李家要钱，哥嫂们的战斗力都不是盖的。

　　到了晚上，李大力领着哭哭啼啼的孙氏上门了。进屋后，他先是不停卖可怜，企图赖掉银钱。后来见实在赖不掉，只好回去扛了半袋子粮食送过来。这事就算过去了。

　　连续几日，也不见有人来找天冬。秦大嫂就有点坐不住了，这孩子怕不是要在他家一直待下去吧？这可不成，虽说家里还是公婆当家，可以后家里大半都是大房的。要是大丫一意孤行非要养着这孩子，那这银钱谁出？难不成还要公中出？

　　为此，她明里暗里向秦雅打听了好几次，也没打听出个准信来。这把她急得，就差直接去问公公秦百福了，最后被秦大哥给拽住了，这才作罢。但心里到底是落下了埋怨。

　　至于其他两房，倒没人做得这么明显，只是关起门来说些啥，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天冬这几日也发现了秦家的异样，虽说没人当面说点啥。可每次但凡去找铁柱玩，秦大嫂都借机给铁柱安排点活计，还皮笑肉不笑地说些风凉话。

　　次数一多，即使天冬再小再迟钝，可也不是那傻的，索性不再去找铁柱几个。

　　故而，他每日里只是往秦雅这边跑，问他是不是有事，他却又不说，只是情绪一直不高。秦雅就掂量着领他去县上散散心。

　　有了天冬的帮忙，秦雅的线搓得快多了。看着交货的日子快到了，秦雅就和天冬提起带他去县城，奈何她好话说了一箩筐，这孩子就是不去，她只得带了秦四弟一人出门。

　　从绣庄出来，秦雅又去买了点肉。秦家人在吃上一贯节省，很少吃肉。她穿来这么久还是在秋收时才吃过几次肉。

　　拎着肉，秦雅打算吃个面再回去。从早起出门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时辰了，不说秦四弟那么个大小伙子，就是她也有点饿了。她拉着秦四弟坐下，点了两碗面。

　　“对了，姐，我那天去问了里正。他也听说了迁民的事。这次村里也摊上任务了，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分派呢！这事之前可一点风声都没有。咱们这儿以前净往里迁了，还从来没有往外迁呢。你说，咱家这次会不会摊上啊？”




10.  第 10 章   做家具

　　这可真是刚想打瞌睡就有人送上枕头。要是没这事，说不准秦雅还不能下定决心，只她现对秦四弟的事却有些含糊起来。当初之所以直接告诉秦四弟，也是有着些私心在里头：身处异世，她最想做的就是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生活，不用再天天战战兢兢地过日子。但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却有些不确定了。只能说原主娘和弟弟太好了，让她有些不舍。前世时她就是个亲缘浅薄之人，只有过世的爷奶待她亲近。遇到陈氏和秦四弟，她觉自己就像口渴之人看到了水缸，只想抱着不撒手。可越是这么想，她就越觉不舍秦四弟去关外。
　　“和你说实话吧，姐现在有点悔，不该一冲动就和你说了这事。若是咱家摊上了，你可别出头。”秦雅打定主意，不能让秦四弟去关外。
　　“为啥？那天不是都说好了吗？再说，你怎知咱家就一定会摊上呢？”
　　“你想想，咱村男丁多的那几户，除了前几年迁进来的，本地的有多少？不超过十户。就算十户吧，这十户里，姓秦的就占了得有一半。里正还是咱伯爷，于情于理咱家都不好推辞这事。就家里这情况，难哪！”
　　“怪不得哪，那天伯爷还问起爹来着。”秦四弟恍然大悟，这么说里正心里已经有了人选了？自家兄弟几个，大哥要和爹娘一起，不能去；二哥嘛，倒是有可能；至于三哥，身子骨弱，爹只怕舍不得；还有他，就不好说了。这么划拉一遍，不是二哥就是他。但二哥那人，能乖乖去吗？
　　秦雅也在心里把秦家兄弟几个扒拉了一遍，也认为秦二哥最有可能。但事情没到最后，谁也说不准不是。
　　“算了，别愁那没影的事了。我和你说，刚才在街上转这一圈，让我发现了一个赚钱的机会。”
　　秦四弟现在对钱特别敏感，兄弟几个就他没成家，其他几个成了家的或多或少都有点私房，爹娘对此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几天看着他姐也赚了银子，全家只差他口袋空空，他这心里也急。可庄户人家除了自家那一亩三分田，上哪儿去赚钱？他想去关外，也有这个想头，心想着那边也许能赚钱也未可知。这么一想，他放下筷子，面也不吃了，双眼亮晶晶地盯着秦雅：“什么机会？我能做吗？”
　　“我就是想着这事你肯定能做。我知道几种好用的家具样式，可以画出来，然后你拿去木匠铺子。”
　　“那你可真是找对人了。大伯爷家的丁嫂子你知道吧？她爹就是在县上开木匠铺子的，就连她家青山都在那儿跟着学呢，眼看要出徒了。秋收那阵青山回来说的。”秦四弟把心放回了肚子，又拿起筷子。
　　“人家有亲孙子，青山在那儿能说上话吗？”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这事还不能提早放出去，利字当头，人性可经不起考验。
　　“唉，别提了。青山他舅和他姥爷一起干木匠呢，可他舅家的两个儿子一个都没学木匠。老大去学了几年，咋也学不成，就回家种地了。还别说他大表哥种地可是一把好手，在他们那儿种地是出了名的好。老二从小就读书好，所以就进了学堂上学。至于他二舅家的孩子，都太小。所以丁嫂子就把青山送去了，就是想着以后他有个傍身的手艺，总好过土里刨食。姐，你这两天画好样子，我过几天就去找他，让他拿给他姥爷看看。”
　　这下，秦雅心里也安稳不少。丁嫂子那人她见过，就是那天去找孙氏的妇人。她能看出是个实诚人，她爹肯定也是个靠得住的，不会干出那不讲究的事。
　　等回到家，秦雅把肉递给陈氏，不出意外地被陈氏说了一顿。
　　“你这孩子，咋又乱花钱？这一斤肉也要十几文，一个荷包你才能卖几个钱？以后不吃不喝、去喝西北风吗？”
　　听着陈氏的絮叨，秦雅不但没嫌烦，反而乐在其中，因她想起了小时奶奶边给她洗衣服，边唠叨她玩得一身土。
　　“娘，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您就饶了我这次吧！”秦雅抱住陈氏，直把陈氏闹了个大红脸。
　　“唉，你这孩子，咋想起整这出。”陈氏伸手偷偷抹了把眼角，闺女这回可是遭了大罪，那挨千刀的王家，还有那孙氏也不是个东西，全都一肚子坏水，可着她闺女糟践。这么一想，她拿着刀的手不由加大了力气。
　　“娘，您再使点劲，一会咱吃的就不是炖肉，就得和面包饺子了。”
　　陈氏定睛一看，闺女说得没错，自己这肉切得是有点狠了。
　　“没事。饺子不也是肉吗？他们有的吃就不错了，这都是借了我闺女的光，他们哪，就偷着笑去吧。一帮子没良心的，要是下次再让我听见他们瞎嘀咕，就天天吃糠咽菜去吧。”
　　“行了，娘，剩下的我来做吧，您先去喝点水，消消气。哪怕您在这气得吃不下饭，人家也不知道，索性您就看开点。您看我现在不也挺好嘛？”
　　热锅冷油放入猪肉，开始煸炒。待猪肉炒得发焦，肥油浸出，放入大葱继续煸炒，葱香味一出，就可以放入酱料。等猪肉都沾上酱料，再放入洗好的豆角干。豆角干喜油，用这种肥肉炖最是合适不过了。最后添上足量热水，盖上锅盖烧开，再转为小火焖煮。这么焖上半个时辰，猪肉就能炖得软烂，因着豆角干吸油，猪肉也不会油腻，小孩子也可吃得。
　　吃过饭，秦雅回屋把家具图样画了出来。因是第一次画，她只画了两个：升降木椅和折叠桌。其中升降木椅还加了一块桌板，可以当作儿童餐椅使用。为着方便理解，她把分解图和完成图都画上了。秦雅本觉自己考虑得当，能画的都画上了，可听说丁木匠收下图纸后，只说研究研究，其他的一句都没多说。她这心里还是就有些七上八下，不住问自己是不是太托大了。桌椅本身都是价高的，随随便便一个柜子都要一两银子，人家谨慎点也能理解。虽是如此安慰自己，秦雅终是情绪有些低落。就连陈氏都看出了她的神思不属，只不过陈氏把这都算到了守寡头上，这也让陈氏下定决心，再给闺女说亲时一定要好好打听打听。
　　七日后，秦青山来了。他先去找了秦四弟，让他陪着一起先去找了秦百福。秦家各房都觉得稀奇，这不年不节的，青山咋会回来？还叫上老四一起去了正房。
　　“你说啥？大丫会画家具样子？”听青山说完，秦百福一脸不可思议。自家人知自家事，闺女有几分本事他心里清楚得很，若说画画花样子还行，但是家具样子？他可不信。大丫整天就绕着这秦家村打转，上哪儿学的这手艺？过往这家具样子都是那积年的老木匠能琢磨出来，不说别的地儿，就他们这儿，好多样子还是仿的江南那边的家具。
　　“青山哪，你这是从哪儿听说的？我咋越听越糊涂呢？”
　　“大伯，这事是真的。我姥爷都按那图纸做出来了，这两天铺子里已经有不少人来订货了，就数那椅子卖得最好。铺子里这两天忙得很，连我舅家表哥都给弄到铺子里帮忙了。趁着今天有点空闲，我就被我姥爷派出来了，让我给大丫姐送银子来。您看，银子还在我这儿呢，我还能拿银子骗您吗？”说着，秦青山拿出银子给秦百福看。
　　秦百福接过银子，觉得自己宛如作梦一般。一旁的陈氏也差不多，甚至连神情都有点恍恍惚惚的。可硬邦邦的银子就在自家男人手里，总不是假的。闺女就画了两个图，就拿回来十两银子。他家一年到头也就能挣二十两银子，他家还是地多的人家，那地少的人家连十两银子都挣不下。挣钱啥时候变得这么容易了？
　　秦百福稳下心神，把银子递给青山：“青山哪，这银子你直接给大丫吧，我收不合适。”他可干不出拿闺女钱贴补儿子的事，再说闺女现今守寡归家，正是需要银子傍身的时候。他这当爹的虽说帮不上啥忙，最起码不能贪图闺女的银子。
　　秦青山也很高兴，想起有一次在县上遇上那王家人，这心里就解气得很。这帮子心黑的，都是些福薄的，硬把大丫姐这么个宝贝疙瘩给往外推，活该他们富不起来。
　　就这么会功夫，秦雅过来了。秦四弟喊她时，她就觉这事肯定是成了。至于赚多赚少，她虽没啥底，可也知这比挂件要多得多。
　　“爹、娘！”秦雅进屋刚打了个招呼，就被塞了几块银子。她回身一看，就见一个少年站在秦四弟旁边，心知这就是里正孙子秦青山。
　　“大丫姐，这是我姥爷给的。这几天铺子忙，他就说让我带给你，顺便家来看看。还让我和你说，后面再有好样子，直接给他送去就成。”秦青山笑呵呵道。他能不高兴吗？姥爷说他明年就能出徒了，所以这次有不少桌椅是他独立完成的，还给他分了不少银钱。这还是他学徒这些年头一次见着回头钱。他现在瞧着秦雅，就跟看着财神爷似的，巴望着她多画几个图。




11.  第 11 章   卖掉

　　“行，我再琢磨琢磨，应该还能画几个样子出来。”秦雅在脑中划拉了一下又想出几个家具样子，也就一口答应下来。

　　秦青山走后，陈氏赶紧拉着闺女坐到炕上，拽着她的手上下左右好一顿瞧，直把秦雅看得一头雾水。

　　她回头看看秦四弟，他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赚钱不是高兴事吗？咋他娘一副他姐受了遭大罪的样子呢？

　　“丫儿，你这几天怕不是都没睡过吧？那些个样子可耗费了不少精气神，你可得好好补补。”

　　秦雅想笑又忍住了，她娘这都脑补的啥？合着她还以为天天不睡就能想得出来。秦雅有些心虚，这些东西可不是她想的，她这就是占了前世信息大爆炸的便宜。

　　“没有的事，娘，这些个要是不睡就能想出来，那我天天就不睡了呗。其实，这都是我作梦梦到的，在梦里我就看有人用过这种桌椅，就试着画出来，至于能不能做出来、会不会好卖，我都不知道。要不咋之前不敢和你俩说呢？就怕你们说我来着。”说着，秦雅还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让秦雅这么一搅和，陈氏的伤心也收起不少：“你这孩子，净瞎说。还作梦梦到的，作梦就能赚来十两银子？赶明儿娘也多睡会，看能不能梦到啥赚钱法儿。”

　　“丫头这也算是有了赚钱的道，以后你就别跟着操心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秦百福说道。

　　秦大丫说自己作梦梦到的话，他是一点没信。在他看来，甭管大丫是咋想出来的，总归是自己琢磨出来的，那就没啥好说的，也是好事一桩，靠着这个她能赚到银子就行。

　　“行了，你俩回去歇着吧。”秦百福知道姐弟俩还有事要商量，就让她俩回去了。

　　“她爹，孩子的事还没问清楚呢。”

　　“还问啥？她都说了是作梦梦到的。这回你就放心吧，她有这手艺，以后你就不用愁了。”

　　俗话说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陈氏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心里却还是不安。大丫这手艺若是搁男子身上，那是能增光添彩的事；可是个女子，就怕被那坏心肠的给惦记上。所以这事还得捂严实喽，回头她得找伯娘唠叨几句。

　　走到屋前，借着袖子掩着的空挡，秦雅迅速掏出块银子放到秦四弟手中，然后开门进了屋。

　　秦四弟愣了愣，若无其事地攥紧银子，也往回走，心里想着改天再把银子还回去。

　　进了屋，秦雅把所有银子摊在炕上，银子一堆，铜板一堆，开始数钱。她粗略略算了一下，手上约莫有十二两银子。

　　放好银子，秦雅才想起好几天没见天冬过来了，就起身去找天冬。好巧不巧，正碰上铁柱和天冬两个蹲地上不知道在干啥。她凑上前一看，乐了，原来天冬在教铁柱认字。

　　你说怪不怪，这孩子记不清自己是谁，不知道家在哪儿，却没把字忘了。待仔细问过他是怎么认字的，却又说不上来啥。

　　不过，就照他认字这事就能看出，家里起码是个大户人家。五六岁孩子，搁农家那是满村疯跑；搁那些大户之家，早就开了蒙。更有甚者，三岁就有开始背“三百千”的。

　　秦雅在一旁听了听，确认天冬讲的是百家姓，索性坐一旁也跟着听上了。待天冬在地上写字时，她偷摸过去看了一眼，把这字囫囵记了下。

　　她打算这几日就跟着天冬一起认认字，这儿都是写繁体字的，有些她大概齐能蒙出来叫啥，但有些就猜不出来，所以还得从头认字。

　　铁柱回头就把这事和家里大人说了，一下把全家人都给惊动了。震惊过后，就只剩下欣喜了。

　　就连秦大嫂知道这事后，也不再耷拉个脸了，这年头识字可不容易，就算是启蒙也要给夫子交束脩。乡下不像城里讲究多，总也要割点肉，买点糕点送去，更别说那种正儿八经拜师的。

　　秦大嫂本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这下做饭时也舍得放油了，生怕天冬吃得不好，不爱教铁柱，毕竟和那点子油比起来，肉和糕点可是实实在在的钱哪。

　　奈何铁柱一听认字就头疼。头几日，他还觉有些新鲜，日子一长就觉枯燥起来。那些字都快认识他了，他还不认识字。

　　本着有苦同受、有难同当的心思，铁柱把铁牛和栓子也叫上一起认字。既然有人教，不如多学点，秦雅把秦四弟也喊过来一起学。

　　与铁柱几个不同，秦四弟显见得对认字比较上心，用天冬的话来说“是个好学生”。

　　冬日本就漫长，尤其对铁柱和栓子来说更是度日如年。若是有那老先生在此，定要气得胡子直翘，一叠声地感叹：“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不管这朽木到底可不可雕，自打踏进冬月门里，铁柱几个就解放了，因为里正家那上着正经学堂的孙子放了月假，所以三人也跟着要求放假。

　　小夫子天冬也不由长舒了一口气，要他说，那二人岂止是朽木，简直堪称顽石。朽木尚可当柴烧，顽石若是拿来雕，怕不是要把刀崩折。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铁柱虽没认得几个字，但却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这可把秦大嫂高兴坏了，每次出门都要在村里宣扬一圈。

　　整个秦家村，也就里正等几户家境好的人家里有识字的，为此秦百福每次出门回来都是红光满面。他能不高兴吗？以前每次出门，人们都用同情的眼光看他：家里平白多了一个五六岁孩子，也找不到家人，这不是要砸手里了吗？为这，家里的闺女还被人嚼了一回舌根。

　　现在可好了，就算有那眼馋识字的，也不好意思上门来说。当初私下议论秦大丫的人可不少，别当秦家人不知道，人家心里可记得真真的呢！

　　冬月十五那天，村人给秦雅捎信，说锦华绣庄的黄掌柜有事找她。秦雅和陈氏说了一声，就带着天冬出门了。她现在出门有意带着天冬，想着万一能在县上遇见他的家人呢？可这几次下来，别说家人，连个认识他的都没有。

　　“妹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客套话就不说了，只想问问妹子那挂件的织法可想着卖不。不瞒你说，东家前些日子已经拍板了，想要问妹子买下这织法。你放心，东家是个厚道人，价格上肯定能让妹子满意。”

　　钩织这活计干了几个月，秦雅早就有心不干了，却一时找不到其他赚钱来路。眼下赶巧有人主动来问，可不得赶紧答应下来。

　　只她也不清楚对方给的价位如何，就试探着说：“我前几天还想着这事呢，这眼看着离过年就一个多月了，我那儿一天也做不了几个，心里这个急呀！早我就有心想把这法子说给姐姐，可又担心挂件不好卖，就一直拖延到现在。可巧姐姐今天提了出来，妹子心里自是高兴，只不知您这边具体是个什么意思？”

　　听了这话，黄掌柜心知这也是个办事爽利的，她果然没看错人。东家当初说起时，她可是拍了胸脯保证过一定能办好这事。

　　“既妹妹是个敞亮人，姐姐也不拿乔。五十两。给妹妹透个底，若是妹妹还能再加点别的织法，这价格还能再商量。”

　　“别的？”秦雅眼睛一亮，当然有啊，衣服、饰品、玩具，就连毯子这等大件也都可以用这钩针织，端看这生意是怎么个做法了。绣庄东家既有人又有银子，肯定能把这门生意做大。既如此，她也乐得卖个好，还能多挣点。

　　“您没说错，这织法有好多种。挂件小，织法不宜太过复杂。若是织大件，比如衣裳帽袜这些，能用的织法可就多了。但前提是要先制针，这针还要不同的型号。我今儿先把这针的样子画出来，姐姐先拿去做。等做出来，我再来教织法。”

　　“那行。我先拿图样去做，等针做出来我让人给你递消息。”黄掌柜一拿到图样转身就把这事给交代下去。

　　“这样吧，妹子，这几日你等我消息。后面的事等针出来咱们再谈。早先我不清楚这针的事，还以为今天就能办好这事。看来这事咱们得延后几日了。”

　　秦雅对这些并没放在心上，对方财大气粗，远不是她一个乡下人能抗衡得了的。若对方有心抢夺，左右她也保不住这法子。

　　从县上回来后，秦雅就没再钩挂件。她那天在县上书肆里逛了逛，买了本《千字文》。这书还是她从一堆旧书里翻出来的，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也是因此，价钱上就便宜了不少。

　　秦雅也不嫌弃，回去自个弄干净，一样可以认字。只这事她不想让人知道，就把书藏怀里拎回了家。天冬也是个机灵的，对这事一点都没漏口风。

　　一眨眼，四五日过去了。待黄掌柜再一次捎来信，秦雅打算自己去一趟，且她事先和陈氏说好了，绣庄是要问她学几个花样，时间上要久一点。

　　等拿到钩针，秦雅心说有钱就是好，这钩针做的和前世几乎没差，虽说没有不锈钢针那么光滑，但是木针上了一层清漆，摸起来滑溜溜的，连根刺都没有。既有了针，那针法也就不用藏着了。黄掌柜也是绣娘出身，就自己先学。秦雅估摸着她这也是有防着针法外泄的想法，但这事与她无关，也就是心里这么一过。

　　教完针法，她又拿出眉石开始画针法，就当个说明书吧。这眉石还是她无意中发现的，原本用毛笔写字还行，但画图总觉不顺手。在试了几次后，她想起古人画眉用的眉石即是石墨，就秉着一试的想法买了一块，发现这东西用来画图比毛笔要好用得多，就一直用着。

　　眼见秦雅拿出眉石，黄掌柜本还讶异不已，待看到她开始画图，才恍然，怪不得人家能想出这织法，那脑袋瓜子就是灵。

　　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好，针法也都一一画清，黄掌柜也不含糊，直接让人拿来银票。看到银票上的数字，秦雅的心都飘忽地停顿了一下：竟然这么多？她发财了。




12.  第 12 章   争执

　　拿着银票，秦雅仿若做梦一样，甚至都有点飘飘然了。可到街上被风这么一吹，整个人又清醒过来，遂扭头直奔钱庄，她得问问银票究竟怎么兑。没办法，这不像前世银行遍地，要是到了关外，想用钱却找不到地方兑，那才是欲哭无泪呢。

　　待从钱庄出来，秦雅又匆匆忙忙往回赶。揣着热乎乎的银票，她瞧着今天的天是格外的蓝，就连地上的水坑此时看着都顺眼不少。

　　村口照常被几个妇人盘踞，只奇怪的是，这些人看见她过来连头都没回，兀自在那里嘀嘀咕咕。也不知今天这是什么日子，往常这些人见着，总会打个招呼，且声音洪亮，哪有今天这样小声嘀咕的时候？

　　抬头看看天，天高云淡，太阳也还稳稳地挂在那里，没见从西边升起，难道这一个个的都转了性子了？秦雅摇摇头，左右和自家无关。只这怪事还不止一件，走进自家门，院里竟然也安静得很。不止往常满院子乱跑的孩子们不见了踪影，就连该拾掇午饭的女人们也没见着一个。

　　她正纳闷着，就见秦四弟把门开了个缝，张嘴说了个啥，只声音太小她也听不清。秦四弟又回身冲屋里招招手，不多时天冬出来了。

　　“姐，里正现在正开会呢，迁民的事。”刚一进屋，天冬摇晃着两条小短腿就往炕上爬，然后一脚踢掉鞋子，开始说事。“现在秦大哥他们都正搁自个儿屋里说这事呢，这都是四哥刚才说的。”

　　秦雅伸手捏捏他胖乎乎的脸蛋，说：“你四哥还说啥了？”

　　“没，别的都没说。就是四哥这几天吧，有点怪。一会高兴得很，一会又没精打采的。姐，你说四哥到底咋了？我问他他还不说，神神秘秘的。”

　　“他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正好你过来，书上有几个字我不认识，还得问问你。”

　　这话立马吸引了天冬的注意，当然秦雅并没有骗他，她确实有几个字不认识。等认完字，秦雅掏出块糖，一把塞进天冬嘴里。

　　“甜。”天冬嘴里含着糖，说话都含含糊糊的。

　　就在这时，院门响了，秦雅透过窗纸看了看，原是她爹回来了。秦百福进院后也没进屋，直接在院里喊了一声：“老大几个，都上我屋去。”

　　秦雅觉得自己之前的猜测应验了：秦家要出一户迁民了。现她只巴望秦四弟不要犯傻，非往里掺和。

　　正屋，秦百福和陈氏分坐炕头和炕梢，秦百福一脸严肃，陈氏手里拿着锥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纳着鞋底。秦家四兄弟自己个都捡了椅子做好，这才齐齐抬头望向炕头。

　　秦百福喝了口水方才开口：“这事你们可能都听说了。里正说了，这次挑的是男丁多的人家，像那岁数大的都不要，就要三十以里的。所以，咱家要出一户。你们哥几个商量一下，谁去？”

　　四兄弟面面相觑，谁也没开口。这种事，谁敢主动开口？谁开口谁就等着被轰吧，除非开口的人主动要求迁民。

　　“老二，你是咋想的？”见无人开口，秦百福点了秦二哥。

　　“我？我能咋想？要是爹让我去那就我去呗。”秦二哥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满不在乎道。

　　闻言，秦百福抬头看了一眼，他本以为老二会推辞或者激烈反对，没成想人家直接应承下来了，这可着实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准备好的一肚子话一句都没说出来。

　　“但是，爹，让我去得有个条件。”无视其他人的诧异目光，秦二哥慢条斯理道。关外？到那儿哪有现在的好日子，可家里这情况，也就他最合适了。只他也不能一穷二白地去，总要带点啥过去。

　　秦百福端起水杯喝口水，他就知道，以老二的性子事情没那么容易。“你说吧。爹能做到的肯定都能答应。”

　　“行，有爹这句话就行。分家时我要五成家产。”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秦二哥，就连陈氏手中的针都停下了。他这是疯了不成？这话也能说得出。五成？家里还有老人，他就要带走五成，那其他人怎么办？

　　“大家可别这么看着我，那可是关外，兴许头两年收的粮食连吃饭都不够，到时咋办？人总要吃饱饭。”秦二哥还是不急不慢，早在他爹去开会时他就已经想好了。他家兄弟四个，老大要给父母养老，老三身子弱，老四太小，那还能谁去？只能是他了。

　　“那其他人呢？你这一下就要拿走一半，剩下的人就不要吃饭了？”秦百福很是不满。原本他想着分家后，他自己私下再贴补老二一些，可老二这也太狠了，直接拿走一半。

　　除了大房有壮劳力，三房田里活还得他支应着，老四还没成亲。这么一合计，家里那点家底，刨掉一半，剩下的一分，也就不剩啥了。

　　“爹，那关外是啥地方？要是个好地方，还需要迁民吗？就不说地好不好种，那儿离边境那么近，万一鞑子打进来，我们一家连命都能搭在那儿。你看，我要一半家产过分吗？不过分，这钱到时真可能是要保命的。”秦二哥可不怕他爹生气，他从小就这样，要是他爹不答应，那他就耍赖不去了。难不成他爹还会硬拽着他出门不成？

　　“你这是拿命威胁我？你翅膀硬了，长本事了？打量我不知道你那小心思？往常干活你就拈轻怕重，你哥知道了也没和你多计较。可你竟然还不知足？你知道自己拿走一半，家里会是啥光景吗？你想让你爹你娘以后都饿着肚子干活吗？”

　　秦百福四下踅摸着想要找个笤帚打老二一顿，一旁的陈氏忙给拦住了。儿子都这么大了，再挨顿打传出去也不好听。秦百福只得无力坐下，这就是他养育了这么些年的儿子，为了他们几个，他一心防着陈氏，连带着她生的孩子也跟着受委屈。他老了，就盼着这四个儿子能齐心合力，经营好这个家。到最后，就换来这么个结果。

　　秦二哥对他爹的话根本没放在心上，饿肚子？那不至于。拿走一半家产，家里苦是会苦点，那也不至于饿肚子。反正他爹过日子一贯俭省，没看家里吃的喝的都是些啥。他爹总觉得胳膊折了得往袖里藏，家丑不可外扬。可家常过日子哪有舌头碰不着牙的，就这么天天磕磕绊绊的，还不如索性分开，离得远了，兴许就能看惯了呢？

　　“爹要是不答应，那我就不去。”秦二哥耍起了无赖，只要他不去，就谁也拿他没法。

　　“你们先回去吧，这事明天再说。”秦百福颓然坐下，老二就是个滚刀肉，软的不行，硬的也不中。他冲兄弟几个摆摆手，再也不肯吱声。

　　秦大哥几个有心宽慰几句，却发现无从下手，不管是亲爹还是亲兄弟，在这个节骨眼上都不适合再谈这事。

　　走出正屋，秦二哥谁也没搭理，直接回屋了，其余三人看了看，也没说啥，都这时候了，说啥都多余。再说，这事影响最大的是大房，和老三老四关系不大，他们也不乐意掺和这事。

　　“铁牛他娘，咱俩猜的没错，爹就是打算让咱们去。可我和他说了，去可以，但得给我一半家产。这把老爷子给气的，就差拿笤帚疙瘩打我一顿了。”

　　秦二哥惯来是个厚脸皮，提及自己差点被爹打，脸不红不白，还在那儿乐得不行。照他说，他爹这就是高高在上惯了，总以为家里人都得听他的，也不想想孙女再有几年都能嫁人了，还想把着权柄不放。他留着那么些钱有啥用？死了又带不进棺材，非要死攥着不撒手。这人哪，就得服老，该放手就得放手。别看那几个一声不吭，其实心里也都这么想的，别打量他不知道。

　　“你脸还真大，还一半，三成都难。”秦二嫂对自家男人的脾性一清二楚，要是她公爹真找个笤帚来打他，他都能直接躺地上耍赖。可就像她男人说的，那么个苦地方，凭啥不能多要点？没得便宜了别人。

　　三房此时却很安静，两口子都心知肚明：这事轮不着自家头上，至于家产，本来三房就分不了多少，他俩也不贪那些个。

　　秦三嫂早就打算好了，她想去县上摆个食摊，虽说要早出晚归吃辛苦，可总比田地里的活轻松。两口子谁都不是种地那块料，与其累个半死连肚子都填不饱，还不如作别的打算。正好她娘家有个亲戚要转租食摊，她准备自家租下来试试。若是不成那就回来种田。

　　大房，秦大嫂正气得浑身发抖，她只觉一股火从心头往上窜，直窜到了脑门，拱得她太阳穴一突一突的。她往四下里看了看，见着炕上有个枕头，抓起来死命锤了几下，这才把这口气缓下来。春花和铁柱吓得直接溜了出去，生怕多说几句就把这火烧到自己身上。

　　“他算个什么东西？还敢要一半？我看他就是拿乔，知道爹重面子，反正爹已经答应里正了。往日里不好好干活就算了，临了还要多分？他以为自己是谁？不行，我得找他去，你别拦着我！”
　　秦大嫂甩开秦大哥，转身冲了出去。




13.  第 13 章   决定

　　从屋里冲出来，秦大嫂就有点后悔，臭男人，也不说拽紧点，这让她怎么收场？她正站那儿犯难，可巧铁柱领着铁牛从屋后转悠出来，俩人看见秦大嫂，不约而同转身就跑。

　　“跑跑跑，就知道跑？当我是鬼吗？跑什么？铁柱，说，你干什么坏事了？”

　　“没，我俩就是去后院溜达了一会。”铁柱偷偷瞧了他娘一眼，他娘这会说话虽凶，但是脸色正常，一点没有生气的样子，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心觉自己不会挨揍。

　　“后院是菜地，你去那儿瞎跑啥？赶紧回屋待着去。小兔崽子，整天就知道瞎跑，一点活都不干。”说完，秦大嫂一回身，差点撞上身后的秦大哥。

　　“妈呀，吓死我了，你哑巴了？连个声儿都不出。跟个柱子似的往那儿一杵。”秦大嫂拍拍胸脯，瞪了秦大哥几眼。秦大哥也知错在自己，就没言语，跟在秦大嫂身后也进了屋。

　　“我还寻思你真要去找老二算账呢，都这会了还有点后怕。”关上门，秦大哥才敢开口。

　　“怕啥？就是我真去找他了，他也不能把我咋地。他那要求说出去怕是要惊掉全村人的下巴。就没见过这么无耻的，又不是要他去送死，看把他能的！”秦大嫂白了秦大哥一眼，她就是看不上他那副前怕狼后怕虎的样子。他是当哥的，又不是当爹的，他一心想着人家，人家可没想过他。

　　“得了得了，你啥也别说了，说了我也不爱听。”见秦大哥又要开口，秦大嫂赶紧摆手，她可不想听秦大哥的长篇大论。事虽然没解决，这饭可也得吃，她得紧赶着去做饭。

　　待把柴火填进灶膛，她才想起铁柱，才一会功夫咋又没影了。“铁柱！”她站门口往外吼了一嗓子。

　　“娘，我在这儿。”铁柱身后跟着小跟班铁牛，溜着墙根一步步往前蹭。溜到一半，铁牛见形势不好，直接跑了，只剩下铁柱，他再不好磨蹭下去。

　　“一个劲地在那儿磨蹭啥？还不快点过来帮我烧火，让你姐也过来洗菜。这一个个的，一天天地啥也不干，净等着吃。”铁柱嘴里答应着先去喊了他姐，然后麻溜跑去灶屋烧火。

　　他娘今儿这气还没顺溜过来，他还是少惹她为妙，要不他娘又得抡起笤帚疙瘩打他屁股了。唉，他娘啥都好，就是这一样不好：一生气就打人，手边有啥就拿啥打，连他爹都被扔过枕头。

　　吃晌午饭时，秦雅就觉家里气氛不对。往常几个孩子总会七嘴八舌地说话，可今天打从饭菜上桌，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都闷头吃饭，除了碗筷发出的动静，其他什么声儿都没有。庄户人家没城里那些规矩，大人孩子吃饭时都会说上几句。她心觉这事还是那迁民闹的，就想着一会问问秦四弟。

　　秦雅本觉秦二哥分三成也就差不多了，她心里还算了一下：剩下七成，大房占五成，老三和老四一人一成，和原来相比变化不大，只大房会吃点亏。但关外生存不易，想来她爹也能同意。

　　可她没想到秦二哥一开口就是一半，听完这话她先是愣了一下，又问秦大哥听完是啥反应，可秦四弟说秦大哥听完只是担心他爹，面上倒没看出啥。秦雅有点迷瞪，合着秦大哥还能这么大度？这不是从大房口里抢食吃吗？那秦大嫂呢？也没点反应？

　　一下午过去了，各屋都安静得很，看着似无事发生一样，就连晚饭也同样安静。撂下碗筷，洗碗的洗碗，遛弯的遛弯，没一会功夫，堂屋里的人都走了个干净。

　　秦百福心里装着事，就想找人唠唠。可这是家事，咋好意思和人说呢？说出去他这当爹的脸上也无光。这么想着，他还是去了里正家。里正是他堂伯父，自他爹娘去后，这就是他最亲近的长辈了。往常他有啥事就来寻堂伯父拿个主意，几天也不例外。

　　待进了屋，见里正一个人正倚在炕柜上喝水。

　　“百福来了，坐，你堂伯母在堂屋收拾呢，待会让她给你倒杯水。”

　　“我自己来就行。您坐。大伯父，这事不好办哪！”

　　“老二又起啥幺蛾子了？不是我说你，往常你对他有点太惯着了，他一个壮小伙，瞅瞅那地里活让他干的，连十几岁的都比不过。要是实在不行就分家吧。都说树大分叉，儿大分家，该分就得分，拖得久了，这亲情啊就越拖越淡了。”

　　“可老四还没成家呢，我原打算等老四成家再分。”

　　“可你看眼前这形势，他就这么混着，不好好干活，最后遭罪的不还是你吗？我打量着他那心思，是想从你那儿多要点钱吧，就按惯例来，你私下里再给补点。”

　　“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您是不知道，那个臭小子，今天开口就是五成。五成啊，就那点子家底我都攒了多少年了？几十年了。这还是一家子一起攒的，他可倒好，上来就要五成。”秦百福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直拍起大腿来。

　　里正也吃了一惊，这个大侄子家里啥样他一清二楚。早年他爹去得早，只他娘拉扯他长大，不说兄弟了，连个姊妹都没有，就这么孤儿寡母地把家立起来了。待成亲了，两口子没日没夜地忙乎，家里才渐渐攒了点家底。

　　后来，老娘和媳妇前后脚跟着病了一场，也去了，就剩下他和三个孩子。他一个人领着三个孩子，又当爹又当妈，日子过得坚难。后头经人介绍，娶了陈氏。原以为岳家能帮扶帮扶，哪怕闲时搭把手。

　　哪承想那就是一群饿死鬼投胎，只有他们往家划拉的，就没见他们往外吐的。眼瞅着几个孩子都成家了，连孙子都十岁了，可以安稳当上老太爷了。哪想到这一年风波不断，先是出了大丫那事，眼下秦老二又整这么一出。

　　“那你是咋想的？自己总得拿出个章程来。”

　　“我这不是实在没辙了，才来找伯父讨个主意。头先我想着那里山高路远的，分个三成给他，老大少分点。这一走还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见着一回，老大肯定也能同意。您是没见着，那臭小子说这话一点都不带心虚的。他这是拿准了家里拿他没办法，只能硬吃下这个哑巴亏。”

　　里正没说话，心里也觉这事不好办，逼急了秦老二真能耍赖不去，那小子从小时候起就是个赖皮货。可那天开会时，这事都分派下去了。先下上哪儿去找一户人家。再者，要是其他人也跟着耍赖不去，那秦家村这任务还咋完成？他这里正还要不要干了？

　　“你让我晚上寻思寻思，眼下也没想出啥好法。老二这口子不能开，要是开了，后头那四户咋办？要是人人这么闹，那这村里还有个规矩没有？不管这事最后咋样，你就趁机把家给分了。一刻也别多留他们，开春就让他们自己个盖房子搬出去，后头爱咋过咋过。”

　　秦百福只得讷讷应着，没再敢开口辩解。他娘只得他一个，自他爹去后，他吃够了没有兄弟的苦。等到他自己成家，就想着多生几个，以后咋都能互相扶持扶持，彼此也都有个依靠。

　　这么些年他一直都告诫他们兄弟几个，要互相帮扶，可临了还是挡不住那有外心的。这也不是小时候了，能抡起棍子打一顿。

　　秦百福进院那阵，秦雅正从秦四弟那屋出来，看见她爹，就上前招呼了一声，她爹摆摆手，连话都没说，就直接回屋了。不知是不是错觉，秦雅总觉她爹看起来萎靡不振，再也没了往日的精气神，就连后背都垮了下来。她刚守寡归家那阵，也没见她爹这么颓唐。

　　这晚，正屋的灯一直烧到半夜才灭。入睡前秦百福还问了问陈氏，想知道她是咋想的，陈氏含含糊糊说了几句，就不再言语。她心下觉得这事不关她的事，只要老四不去，其他人谁去都行。

　　翌日早起，照旧是各人忙乎各人的。等阳光洒满院子，各人手里的活也都忙乎得差不多了。秦百福让铁柱把人都叫到上屋，不光儿子儿媳，就连秦雅也被喊了去，只留下春花和铁柱看顾着几个孩子。

　　秦雅进屋后直接走到陈氏旁边，捡个地方坐下了。今天的重头戏是秦大哥几个，她自觉自己就是个凑数的，但又担心秦四弟出岔子，直瞪了他好一阵，把秦四弟唬得搬个凳子坐到最后头。秦雅这才收回目光，心觉她占的这地方不错，各人的表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陈氏本有心问问她这几日在忙乎啥，总看见她和天冬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心说那么喜欢孩子，赶紧嫁人自己生一个多好，何至于现在眼馋别人家孩子。看来，年后得相看起来了。

　　一旁的秦雅对陈氏丰富的内心世界一无所知，她就没想过她娘能啥都往嫁人上联系。

　　待人都到齐了，秦百福清了下嗓子，说：“我打算分家。”




14.  第 14 章   分家

　　这一声犹如沸水滴入油锅，霎时沸腾了整间屋子。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不约而同看向秦百福，接下来就开始七嘴八舌地劝说。

　　秦老大最先反应过来，他直觉这话和昨天的事分不开关系，想到此他回头瞪了一眼秦二哥，转又苦口婆心劝道：“爹呀，你这是咋了？老人都说父母在不分家，现如今您要分家，是要儿子们的命哪！您是不是觉得儿子们有做得不好的地方，那您说出来，咱们都改了。是不是？”说完，他看向其余三人，那三个此时也不住点头，这话说的，三人只能点头。

　　“爹，是不是昨儿那事您难过了？没事，爹，别担心，老二要是不爱去，那就我去。我会种地，到哪儿都饿不着肚子。”

　　这话一出，秦二哥和秦二嫂顿时气白了脸，心里把秦大哥骂了个半死。这话一出，谁不得合计合计，二房不仅要分家，还把爹给气着了。真没想到，老大平时看着憨憨厚厚的，真往人心上捅刀子的时候可一点都不手软。

　　“大哥，你这话咋说的？我昨儿咋气爹了？那我说的不是事实吗？哪有只想马儿跑，不给马吃草的道理？那地方要是个金窝窝，我连一分都不想要。可那是吗？那就是个穷旮旯。咱这儿虽说也没富得流油，可也吃穿不愁，还能攒下家底。那地方能吗？”秦二哥噌的一下站起来了，就差指着秦大哥喊了。

　　“老二，坐下。”

　　“二弟，你这话就不对了。你不想去，那就我去，我这也是为咱爹分忧。你昨天说的那些让爹咋选？手心手背都是肉，他愿意舍出哪个去？既我是老大，就得凡事都担起来。”

　　一时间，兄弟俩开始呛起来，一个觉得自己占着道义占着理，另一个也觉自己委屈，他爹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把他扔出去，还盼着他感恩戴德不成？

　　余下秦三哥和秦四弟，只觉劝哪个都不是，秦三哥生怕把战火惹到自家身上，不敢开口；秦四弟觉自己人小言轻，指不定他一开口就得被那两个喷一顿。陈氏做样子劝和两句，见不听，也就不言语了。本就不是亲生的，说多了又要惹人不高兴。

　　至于三个儿媳，三儿媳见不干自家事，故不言语。秦大嫂和秦二嫂只嘴里说着“都少说两句”，手里却也没啥动作。

　　眼见着爷们都在为自家争取利益，她们当然不会上前拦阻，就盼着陈氏能开口拦一拦，可见陈氏只说了几句就不吱声，心里多少有点埋怨。

　　可也不想想，以往陈氏开口时，她们心里没见多少感激。现下人家不开口了，她们反倒也不愿意，可见人心都是自私的，只盼着坏事都让他人做，自己得了个清清白白。

　　“啪”，秦百福拍了下桌子。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几个儿子就没一个安分的，人人都想着往自家屋里搂草，就没人想过他这破房子会不会漏雨。他这哪是养儿子，这是养了一个个讨债鬼！

　　“吵够了吗？没吵够出去吵，再不济去村头大树那儿吵。拿我这儿当菜市场了？一个个的，哥哥没哥哥样，弟弟没弟弟样。当老大的，就得有老大样，你弟有错你直接点出来就得了，干啥说些别的，跟个娘们一样；还有你，老二，你当你爹是那偏心眼子的吗？你这些年都是咋干活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还好意思要这要那。老三老四，俩哥哥在那儿都吵翻天了，你俩就一个屁都不放，那屁股咋那么沉呢？真就坐得住？”

　　“行了，你们啥也别说了，也别吵了。今天这家分定了。就今天吵这模样，再在一起早晚待出祸害来。都坐下都坐下。先说老四的事，只他一个没成亲，前几个成亲都是公中出的钱，总不能到他这儿就让他自己个出。所以他成亲的钱得先拿出来再分，你们几个有意见没？就按老三成亲那会的钱来。你娘这都有账，错不了。”

　　对这个，秦大哥几个倒没那担心，家里的钱老爷子那儿都有数，不怕后娘作假。再者这也是应当的，好歹是一个爹的，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断没有成亲银子都不给就给人分出去的理。

　　秦雅此时却琢磨出一丝不寻常来，刚才她一直装傻来着，左右分家不分家的也碍不着她啥事；虽说她爹打着为秦四弟成亲考虑的旗号，只这话她咋就这么不信呢！她爹怕不是想趁着分家就来个先斩后奏，直接把事摊到老四身上吧？

　　这事还真让秦雅猜着了，秦百福昨晚琢磨了大半宿，就只得出这么一个主意。就像老大说的，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大几个连家带口的，走这么老远，大人不怕，可孩子还小，有个好歹可咋整？

　　再说秦二哥的要求他也不能应，想抛开他老子自家出去快活，让他老子吃糠咽菜，没门，他可咽不下这口气，别说那是他儿子，谁来也不行！至于老四，转年也十四了，也该担点事了，就是还没成亲，怕是要在那边找媳妇了。

　　秦雅心里这个急，老四那个傻狍子，一会准被人卖了还得替人数钱。他爹还真想得开，就扔他一个人去那老远的地方。她趁着倒水的功夫，踢了秦四弟一脚，用手比划了一下，只盼秦四弟能看懂，待会可别一口答应下来。

　　“家里那些家伙什等这边完事，直接到院里自己分去，我这儿不管那些个，你们自己看着办。现我只说家里的地和银子。先说宅基地这块，家里统共五间正房，除去我和你娘那一间和堂屋，剩下三间现住着老大一家，三间西厢房住着老二哥几个。东边三间有一间现大丫住着，其他两间一间灶屋、一间仓房。各家现住着的还都归各家，若是以后家里孩子多住不开，就再找村里批宅基地。至于灶屋和仓房，以后都归大房，其余几家做饭自己起锅灶去。老四现没成家，就跟着我们吃。”

　　说完，秦百福看了看儿子儿媳，见几人都低着头，就继续说道：“再说田地，家里一共十五亩旱田，老大八亩，我们俩一亩，剩下一家两亩，我俩那份等百年之后就给老大。最后说银子，家里这些年没攒下太多银子，先头给你们成亲花费不少，家里现在只得七十八两银子。五两给老四成亲用，我们俩留十三两，剩下六十两，老大三十两，其余一家十两。”

　　“爹！我们几个还得您看顾着呢，离了您我们可咋办？”秦老二虽说混起来要命，可嘴也是真甜，往常总能把秦百福哄得乐呵呵的，只今天这招不太好用，老爷子还记挂着昨天他的那番话，再说今儿刚才两兄弟呛呛也让他不满，听了这话也没搭理他。

　　秦老二讨了个没趣，只得垂头丧气地坐下了，心里知道他爹这是怨上他了，怨他没听他的老老实实去关外。可他也委屈，都是一个爹一个妈生的，凭啥那俩就能待家里，只他自己给分去那么远的地方？

　　虽说秦老大和秦老三也觉秦老二昨日的话伤人，但他那话也确实没说错，他爹才四十出头，身体也硬朗，咋就这么急吼吼地就要分家？就只因着老二那几句话？他俩也知他爹昨儿下晌去了大伯爷家，他爹这想头应和大伯爷脱不开关系。

　　秦老大和秦老三互相看了看，秦老大自觉身为大哥，该出面就得出面，就上前一步道：“爹，老二刚这句话说得没错。我们四个都还离不了您呢，没有您看顾要是我们犯错了咋办？”

　　“可别，你们几个可能耐得很。儿子都老大不小了，还得我看顾到啥前是头啊？合着我得管你们一辈子是不？想累死我啊？”秦百福今儿气不顺，连最看重的老大都给怼了回去。

　　这下再没人敢出声。三个儿媳更是低头作鹌鹑状。这其中只秦四弟镇定得很，不管他爹说到啥，他都没带一丝反应。见他这样秦雅更担心了，这明显就是心里有谱了啊！不是已经安分了，就是谋划着来次大的呢。

　　秦雅对十几岁少年的想法可太了解了，满脑子英雄梦，想要去闯荡江湖。可这儿也没她说话的地方，没看三个嫂子都在那垂着脑袋，就连她娘陈氏都默不作声。她心中默念：这是古代，古代，秦四弟一会可千万不要掉链子。

　　“还有大丫，她出门子前就还住家里，往后就和我们俩吃。老大媳妇，往后我俩和大丫吃，你们屋自己做自己吃。”

　　“哎，爹，瞧您这话说的，一个人的饭是做，几个人的饭也是做。往后啊，您和我娘，还有大丫、老四就跟着我们吃吧，谁做的不一样。要我说，我们说不定还能占大丫的便宜呢，我那点手艺在大丫面前可拿不出手，娘您说是吧？”秦大嫂应和着站起来答话，这要是老两口单独做饭，传出去她都得被臊得抬不起头。

　　“那都好说，现听你爹说吧。”陈氏没啥意见，他们老两口分的银和田也尽够嚼用了，其他的她也管不了。

　　“老大，下晌你去找下里正，把文书写一下。现在再说说这迁民的事，老二，既你不愿去，那就不去。老四，你去！”

　　“你说啥？”一道尖利的声音响起。




15.  第 15 章   陈氏

　　陈氏蓦地直起身子想要站起来，只她刚才盘腿坐在炕上，实在不好站，故试了一下并未成功，旁边的秦雅赶紧扶住她，生怕她一个不稳仰到后头去。后头就是炕柜，这时的家具可不像前世那种板材，都是实木的不说，上面还都有雕花，猛地撞上，怕是会磕破头。

　　陈氏只觉自己肺都要气炸了，她拿手紧紧抠着掌心，直掐得自己都要出血了，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抖着问：“当家的，你刚才说的啥？你告诉我，你那话是哄老二的，对不对？”

　　陈氏这副样子真是可怜得很，就连三个儿媳也觉心里过意不去。往常公爹对她们家里这几个男人就多有偏袒，她们几个也对此见惯不惊了。但在这种大事上，公爹竟然能做到这样，可真是让她们没想到。

　　三人各自寻思半天，也没想明白这事咋能落到老四头上。老四才十三，让他自个儿去那地，说不准他连地都种不好，到时咋活呀？

　　秦大哥几个也被惊着了，老四？竟然让老四去？他到那儿能干啥呀？还就一个人，也没个帮手。干一天活回家连个热乎饭都吃不上，家里家外都得他一个人张罗。他爹这是咋了？虽说不是一个妈生的，那也是他爹亲儿子，有这么对亲儿子的吗？

　　虽说秦二哥自个不愿去，但是这事落到老四身上，想着自己若是老四，指不定怎么寒心呢？而秦三哥对秦四弟就只剩下同情了，还想着若不是自己这身子骨，说不好这事也能落他身上。

　　人常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在他家指的就是他二哥。现他二哥闹腾成了，不用走了，就只能摊到老四头上了。至于秦大哥，他就没想过这事除了老二还能有别人合适。眼见陈氏这可怜样儿，连他心里都落忍，还想着以后对她好点，弥补弥补他爹的不公。

　　秦四弟倒是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心口的大石也终于落了地。早先他和秦雅就讨论过这个问题，觉得他二哥不会老老实实去的。这话这么快就应验了，而他自己也做好了去的准备。

　　在这件事上，他唯一觉得对不住的就是他娘。他知道他娘肯定不会同意，就想着这事由他爹提出来最好。可真当他爹提出来时，他又觉寒心不已。人都说十个指头有长有短，再是公正的人，待人也会各有轻重。

　　二哥昨儿才作了一场，今儿他爹就能提出来。可见他在他爹心中的分量也不过如此。他心里只为他娘抱不平，这么多年下来，竟也没在他爹心里留个影。看他娘那样子，他爹事先都没通个气，就这么直接说了出来。

　　秦雅心中早有所感，自是不感意外，但同时也为原主不公。瞧瞧，这还是个儿子呢，不也能说放弃就放弃，这和被流放有什么区别？哦，区别可能是没有人看着，可以自由活动。

　　这么一看，还是要比流放好点。想来年后她这个闺女也要打发出门吧，总不能碍着他们一家人和和美美。秦雅不无恶意地揣想。既然如此，那她就如他的意，年后就走，和秦四弟一起，带上天冬，不在这儿碍他们的眼了。

　　面对陈氏的质问，秦百福一声不吭，他心里有愧，不仅愧对老四，也愧对他娘。可他也没法呀，老二那脾气，若是不答应他的要求，只怕家里要闹个底朝天，这日子还怎么过哟！

　　这不只能牺牲老四了嘛。只他也不想这样，这不也是被逼的吗？说出去谁信，他秦百福要强了一辈子，竟然被儿子逼到这份上。以后啊，这村里人人都要说他秦百福不仁义、不公道喽！

　　“既你不说话，那就是真的了。看来你也心里有愧，不敢开口吧？往日里你不是说道这个不好，那个不公吗？怎么今儿临到自己身上，竟也干出这等事来？你往日的威风去哪儿了？往常我要是说你几句，你不是拍桌子吓耗子的吗？怎么现在我这么说话，你也不吱一声了？你倒是说话，你说话呀？你聋啦？”陈氏再也不想憋屈自己了，她只觉心里烧着一团火，她要是不这么吼几嗓子，这火只怕要把她烧着了。

　　秦大哥几个用力瞪了秦雅几眼，希冀她能拦着陈氏点。秦雅耷拉着脑袋只当没看到，既然她爹能作出这决定，就要做好承担怒火的准备。今儿就得让他知道知道，她娘也不是个面人，不会任人欺负不懂得还手。若让她说，她呀还巴不得她娘以后也能这样呢。儿子闺女都不在身边了，这男人还管他干啥，反正他心里只有那几个儿子。

　　听了这话，秦百福不由痛苦地抱住脑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还在想，大丫和老四也不知拦上一拦，就让她娘这么吼。那几个儿媳也是，往日里唠嗑一套一套的，临到事上，就成哑巴了，一句也憋不出来。

　　“老四，都怪娘，不只自己矮人一头，还带累了你。要是没有娘，你咋会遭这样事哟！我苦命的儿啊，早知如此，我就是一头撞死我也不当这个填房。可我既当初没撞死，你就得跟着我这个没用的娘受委屈。我进门这么些年，养大了老大几个，又生养了大丫和老四，我对得起你秦家，对得起你那死去的原配。若不是摊上那样的爹娘，我又何至于到你老秦家来受这份苦。进门就有娃喊娘的日子，没经历过谁能明白有多苦呢？”

　　“你这份情，我往日里辜负了。你看我往后，行不？往后我再弥补你。”秦百福红着眼抬头说道。

　　“弥补？怎么弥补？你能把儿子给我留在身边吗？不能吧，那就啥都别说。我只叹自己命苦，原以为成亲就跳出了火坑，哪想到是跳进了另一个火坑。丫，扶娘去你那屋待会。这屋我是再也待不了了，就留给你自个儿吧。”说着，陈氏扶住秦雅，穿上鞋就拉了秦雅往外走。

　　秦四弟看看他爹，又看看他娘，决定还是跟上去。至于他爹，就让他自个儿待会吧。

　　三人走后，屋里鸦雀无声，秦百福不想说话，其余几人也不敢开口。良久，秦百福徐徐说道：“你们也回去吧。老大家的，别忘记做饭。午饭早点吃，下晌还要写分家文书。”

　　三个儿媳应着往外走。秦大哥上前安慰道：“娘她就是一时想不开，等她想通了就好了。”只他自己也觉这话苍白无力，这事搁谁头上都不能轻易过得去。

　　秦老二没说话，说起来他是导火索，他要是一开口指不定老爷子改主意了，又让他去。他可不讨那个嫌。秦老三也上期那安慰了几句。秦百福还是一句未说，末了只冲他们摆摆手，让他们出去。

　　“娘，你躺炕上缓缓。和我爹那人置气，不值当。他那个脾气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您还不知道。再说，他今天都和您说软和话了，心里指不定早就后悔了。您说是不是？”虽说秦雅很是看不上她爹办的这事，但事已至此，不能让陈氏再把他爹惹烦了，到时她和老四一走，就剩陈氏自个可咋办？

　　“丫，娘早先没和你说过娘的事吧。今儿娘就和你说道说道。娘这一辈子呀，苦。”陈氏没理秦雅的话茬，她今天只想找闺女诉诉苦。

　　原来，陈氏爹娘一共生养了三子二女，陈氏最小，按一般人理解，老幺总要吃香些，哪怕是个女孩。但在陈氏爹娘那儿却不是，虽说前头已经生了三个儿子，即使再重男轻女也不至于苛待老幺。可人家就做得出那苛待的事，干活多不算，饭也不给够，到了出嫁的年纪，直接找了个聘礼多的把大闺女嫁出去了，陪嫁一分没有，直接穿着一身旧衣就给送走了。

　　至于闺女到了夫家会不会因此受气，那可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等到了陈氏这儿，两口子一再拖延，直把陈氏拖到十八，再也拖不下去了才想着相看人家。

　　乡下一般十五就相看人家，十六嫁人。像陈氏这么大岁数还没嫁人的，整个村子独一份。可想而知，他们给陈氏相看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家，最后他们选中了秦百福。

　　一般疼闺女的人家不会选秦百福，倒不是说他人不好或者咋的，只是他丧妻还有三个孩子，谁家愿意闺女一进门就当娘？但对陈家来说，聘礼够就行，反正闺女都是泼出去的水嘛！

　　别看陈氏出门子前娘家那么对她，可那一点也没耽误他们上门打秋风。秦百福家在村里家境尚可，除了三个儿子成亲前苦了些，后面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自那之后，陈家人就总是上门，理由都是现成的：爹娘想闺女了，想让闺女去看看。看爹娘难不成空手去？所以陈氏每回回陈家都拎着点吃食。

　　大抵人总是渴望亲情的，陈氏即是如此，在她内心深处仍渴望得到父母的爱。在她眼里，爹娘还是疼自己的，只不过男人可以传宗接代，才更疼几个兄弟。

　　每次她都这样安慰自己。在闺女守寡归家后，她也曾盼望爹娘过来瞧一眼，哪怕让兄弟几个来看一看也行。但是，一次都没有。

　　而今天，她之所以爆发了，也是因为想起自己的身世，越想越觉心酸，就借着秦四弟的事闹了一通，大哭了一场。

　　“娘，那你有没有想过和四弟一起呢？”秦雅忽然开口问道，这事也是她刚才突然想到的。只这事太过异想天开，她憋了半天也没敢开口，等陈氏情绪稳定了她才敢说。




16.  第 16 章   后续

　　“丫，这话娘就当你开个玩笑。可娘哪能跟着老四去？娘啊，只能跟着你爹。这话要是传出去，村里人不得说我和老四是他们逼走的吗？这让他们以后咋在村里立足呢？再说春花过几年也要说亲了，爹娘背着这样的名声，能说到什么好亲事？”陈氏的情绪早已缓过来了，不紧不慢开口道。

　　“您呀，就老是为他们考虑。他们什么时候考虑过您呢？”秦雅不满地咕哝道。

　　一旁的秦四弟却觉他姐这话说得太对了，自己咋就没想到这茬呢。只看着陈氏那心思，眼下还不宜多说，心想着过段日子找个由头再劝劝他娘。

　　这头陈氏的情绪是稳定下来了，那头的秦百福却愈加不安。这眼瞅着都要吃饭了，陈氏那儿还没一点动静。他在屋里不停地走来走去，还不时站在窗跟前往外敲。可盼了半天，门却始终没响，只得悻悻然坐回炕上。

　　午饭时，陈氏待在屋里没出来。秦大嫂把饭菜盛好端过去，多余的话一句没说，只说让好好吃饭，就回去了。

　　下晌，族长秦满仓领着几个族人过来了。待将田地、银钱等一一写到纸上，轮到院里家什时，陈氏依然没出现。秦满仓这才觉出不对来，这院里咋这么安静呢？谁家分家不是乱哄哄的，一堆人都抢着说话。

　　此时，他还不知迁民的人选换人了。等文书写好，几人都签好字，只待上县上盖章，其他人都家去了。唯有秦满仓没走，他得问问这是咋回事。这分家现下看着规规矩矩的，陈氏还有啥不满的？

　　等秦百福磕磕巴巴地说完，秦满仓气得直接打了他一笤帚疙瘩。秦满仓是他长辈，打他他也只能受着，躲都不敢躲。秦满仓看他那缩头缩脑样这个来气，四十多的人了都办的什么事？退一万步讲，让老四去，也得事先和陈氏商量商量，他这是嫌日子过得太好，非要整出点事吗？

　　“你呀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四十多年算是白活了。老伴老伴，老来作伴，你这是想一个人到老？”

　　“可事儿都已经这样了，要不，您让大伯娘帮我劝劝。”

　　“劝个屁？你就自个待着吧。”秦满仓气冲冲地推门而去，再没理秦百福。这边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厢房的人，可他直等了一盏茶功夫，也没见那屋有任何响动。

　　吃过晚饭，秦满仓媳妇田氏还是来了一趟。秦雅正在画样子，赶紧起身迎接。“大奶奶，您来了。吃饭了没？家里刚吃完，给您端一碗？”说着，她将田氏让到炕上，又倒上杯水放在桌上。

　　“好孩子，躺着吧，不用起来了。知道你心里难受，就别讲究那些虚礼了。”看陈氏要起来，田氏忙说道。“心里有事可别憋着，有些话你当我说说，我去教训百福。要是和我说不方便，就和闺女叨叨几句。我刚听说这事的时候啊，也气坏了。我俩还说呢，这次可不能帮着劝了，就得给他吃个教训。”

　　“可后来又一寻思，他也难哪，手心手背都是肉，舍哪个出去都不落忍。老二家孩子还那么小，那边又冷，要是有个闪失他肠子都得悔青了。老四虽说年纪小点，可身子骨好，地里活也干得好，到了那儿也饿不着。咱们这都一把年纪了，不就是想着孩子能有出息吗？”

　　陈氏此时已经坐起来了，虽大伯娘说是那么说，可她也不能真就那么躺着。只她听了这话，依然低着头，一声也没言语。

　　见她这样，田氏只好继续往下说：“你家地虽说不少，可分到老四手里也就两亩。以后他可是要撑起一个家的，这么点田地哪够一家子吃喝的。可关外不一样，那边人口少地多，一人分的田地就得和咱们一家子的差不多。就那么些地，不说吃喝不愁，那还得剩下不老少呢？一会啊，伯娘过去说说百福，让他也出点血，给老四多贴补点。”

　　陈氏抬起头，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可见没少哭，也不知饭有没有吃。

　　她摇摇头，说：“伯娘，不怕你笑话，我当时，是真想过再不和他过了。这事一出，我这十几年活得就像个笑话一样。不说对老四咋好，他起码连公平对待都做不到。这日子过着还有啥意思？可为了大丫和老四，我咋也不能迈出这一步。至于贴补就算了吧，那几个都看着呢，就是把手里的都散出去也不够分哪。”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田氏那儿也是一大家子，陈氏的这种心情她也懂。想要一碗水端平啊，难！

　　陈氏下炕穿鞋，准备回屋。秦雅帮着把鞋穿好，将二人送出了门。待屋里只剩她自己，却又觉苦闷不已。

　　刚才田氏劝和的时候，她就在一旁直撇嘴。这世道对女人实在太苛刻了，不管受啥样的委屈只能忍着，喊完了骂完了，回去该干啥还得干啥。男人呢，说几句软话，做做难受样子，就啥事没有了。她真想念前世啊，不管结果如何，至少女人还有反抗的可能。在这儿，除了接受无法可施。

　　田氏走后，秦百福的脸有些红，刚才伯娘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他这老脸差点都挂不住。得亏他长得黑，看不太出来。看陈氏坐炕上一言不发，只是闷头纳鞋底，他只觉气闷。

　　陈氏往常也为孩子的事生过气，每次也就是唠叨几回就过去了。看这次的样子轻易怕是过不去。他也不敢开口，生怕陈氏给他闹个没脸，故也安静坐那儿。待快睡了，陈氏也没搭理他的样子，他也只能静悄悄躺着。

　　原秦百福想着，过了一宿，陈氏的气也该消了。哪成想这还只是开始，接下来几天，陈氏一直都没和他说话。秦百福急得像那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可像样的法子一个也没有，让儿子闺女帮说话，他又张不开嘴。再说那姐弟俩说不准也正埋怨着他。

　　陈氏不说话，老爷子气就不顺，几个儿子儿媳见着也都缩着脖子，把事说完就都赶紧回去，不像以往还能唠几句。就连几个孩子也感受到了家里不同寻常的气氛，都不咋在院里玩了。

　　这些人里只秦雅和秦四弟没受啥影响，他俩还巴不得陈氏能一直强硬下去呢。

　　秦雅这几日也没闲着，她又画了两幅家具图样，还有两幅玩具图。这两样玩具她打算做成木质的，所以还是想把这事托付给青山他姥爷。只这回她再不像上次那样提心吊胆，图样送出去她就没再理了，若能赚到钱当然好，赚不到她也没啥损失不是。

　　所以她这几天心情异常好，还带上天冬一起去找秦大志念书。秦大志是秦满仓二儿子家的，今年十岁，平时在县上学堂里念书，赶上月底会回来一趟。

　　秦雅带着天冬去念书的事，很快就被村里人知道了。这下村口大树下又有了新的话题，话题中心就是秦雅为啥要念书。

　　天冬念书大家都能理解，那孩子本就有学问，多读书肯定有用。可秦雅一个寡妇，念书干啥？再说她啥时认的字，就这几个月学的，那能认识几个字？只几人想破头也没搞清楚她为啥要念书，女人念书有啥用？还能赶考不成？

　　众人越说越觉这事不可能，纷纷认为秦雅这是想提前和里长打好关系，恐怕心里有什么打算了。这么一算，秦雅归家也有几个月了，终身大事合该考虑起来了。

　　于是，各个心里都在琢磨自家亲戚里有哪些适龄男儿，秦雅长得好看又能干，娶回家不亏，可不能便宜了别人。

　　临进家门时，秦雅总觉有人在看她，回头却没发现什么人。她只好安慰自己太敏感了，遂催天冬快走，赶紧进门。秦雅走后，树后走出一个男人。男人约莫十八九岁，他远远地看了一眼秦家大门，才转身向村尾走去。

　　一日，村尾的黄婶子过来找陈氏，原是她看着秦雅女红好，想让她给自家闺女的荷包掌掌眼。黄婶子的闺女今年十二，平时和秦雅没什么来往，只得央老娘替她走一趟。陈氏二话没说直接答应下来，她觉得闺女得多和同龄人多来往，往日秦大丫交好的那几个都已出嫁，来往不方便。

　　秦雅便也跟着答应了，路上黄婶子还在安慰秦雅，道那王家是没福气的，这么好的儿媳妇还往外推，以后有他们后悔的，云云。若是原主听了这话，兴许会感触良多，可秦雅实在没法感同身受，但也不能一点反应没有，只得不时做出一副悲切的样子。

　　总算到了黄婶子家，秦雅松了口气，心道再聊下去脸就要僵了。因顾忌自己的身份，虽黄婶子一再邀请，但秦雅仍坚持站在院里，没有进屋。

　　小姑娘不好意思地拿出自己做的荷包递给秦雅，同时又掩饰不住好奇，偷偷看了几眼秦雅，一转头看见老娘直瞪她，吓得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秦雅将这一场眉眼官司看在眼里，却没放在心上，小姑娘对她应只是单纯好奇，没有恶意。她把荷包的问题仔细讲给小姑娘听，又和她说可以去锦华绣庄试试。

　　从黄婶子家出来，路过一户人家时秦雅忽然听到了原主名字。她心里一跳，想着是不是又有人提她做寡妇的事。却听里面有人说：“顺子，等过完年出正月娘就去那秦家探探口风，秦家总不能一直留着闺女在家里。就算以前被他家推过亲事你也别怕，秦大丫现在名声都这样了，你肯娶她秦家就得谢天谢地了。”




17.  第 17 章   过年

　　“娘！”

　　“娘知道，你喜欢她。当初人家没看上你，你还不死心。现在倒好，秦大丫守寡归家了。我看哪，现在得是他秦家求着我们了，要不他闺女就得嫁个鳏夫了。到时候，咱们一文聘礼都不用出，还得让他们出嫁妆。我知道，我知道，你舍不得她受委屈。可这口气总得让娘出吧。”

　　“那好吧，娘可得说话算话。”

　　秦雅没想到，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人家就把她的亲事安排得明明白白。当她是什么？牵线木头人吗？更何况这还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等回家进屋坐下，秦雅才想起这到底是哪户人家。这户人家姓刘，原主议亲时顺子他娘曾经托人上门说合过，可是秦百福和陈氏觉得刘家委实太穷了，大丫要是嫁过去肯定要吃苦头，就回绝了。没成想人家这是记恨上了，现在不但琢磨着捡漏，还要拿捏一把。

　　这事过去没几日，秦雅就从陈氏那儿听说，已经有好几户人家明里暗里打听她的亲事了。她能说啥呢？只能说原主足够优秀，即使守寡也不愁嫁，看着竟好似香饽饽一块。幸亏陈氏都给一一推掉了，只说出了正月再说。

　　出了冬月就进了腊月门，都说进了腊月就是年，果不其然，村里的气氛立马变得不一样了。先是腊八那天要喝腊八粥，接着就要扫房、祭灶、买年货。女人们还要忙活着把家里的被褥拆开洗洗，还要蒸馍馍。

　　这其中，最开心的莫过于小孩子们，不但家里好吃的多了，还有机会上县城逛逛，顺便买点好吃的好玩的。秦大山也在小年之前回到了秦家村，其实在这之前他还让人给秦雅捎过一回信，大意是她上次送过去的图纸已经用上了，年前就会把银钱带给她。

　　自打有了这枚定心丸，秦雅就安心陪着天冬一起读书，顺带手还捎上了秦四弟。

　　腊月二十三那天，秦大山就和秦四弟打过招呼第二天去找他姐。所以，二十四那天秦雅哪儿也没去，就在家里等秦大山上门。没多久，秦大山揣着包沉甸甸的袋子过来了。一进屋，他就把银子递过来了。

　　待坐到炕上，他这才开始细说：“那两样家具，我姥爷直接就做了。可那两样玩具，咱们卖不了。上木匠铺子的都是奔着家具去的，没谁会有耐心看玩具。所以我姥爷就做了几个送到杂货铺，让他们代卖。”

　　“这不快过年了，玩具卖得越来越好，杂货铺掌柜就和我姥爷商量，要直接从木匠铺子订货。本来我姥爷对这事也没太上心，觉着那小小的棋盘能赚几个钱。可就短短几日，那棋盘就卖了百十来个。这下我姥爷可服气了。反正腊月里定家具的也少，索性我们几个就全力做那玩具去了。这不，我二十二才回来，搁往年过十五就能回来。我姥爷和我舅几个说是要等二十六七才歇下呢。”

　　秦大山说的棋盘就是现代的跳棋，这种棋有别于中国传统的象棋，适合多人一起玩，不限年龄。年后走亲访友的多了，这跳棋正好派上用场，也算多个花样了。 

　　“姐，那咱是不是能赚好多银子呀？你快打开看看。”秦四弟听着这消息也高兴得很。

　　本来秦雅想着当着秦大山的面数钱不太好，可耐不住秦四弟在一边不住地催促，只好打开袋子，数了一回。

　　“三十两？这么多？”话刚出口，秦四弟又捂住嘴，小声说：“大山，你姥爷没给错吧？这比上次可多了不老少。给这么多你姥爷还赚钱吗？”

　　秦大山也不由压低嗓门说话：“错不了。不仅我姥爷、我舅有得赚，连我也分了不少。你是没见着我二婶那嘴脸，往日里她总爱拿我学徒的事嘲笑我娘，说我娘不该让我去学木匠，应该老老实实在家种地，省得每次秋收人手都不够，也不见回来钱。”

　　秦雅却只觉这俩人太幼稚，这几日家里人都忙得很，谁有心情跑这儿偷听。

　　送走飘忽忽的秦大山，秦雅就想和秦四弟商量商量劝陈氏的事。她刚一开口，秦四弟就说：“姐，你说我来个苦肉计怎么样？说不定娘一心疼，兴许就应了呢。”

　　炕稍的天冬却说：“要是你娘当真了，病了咋办？你爹准得揍你一顿。”

　　秦四弟这么一琢磨，也觉得天冬的话有道理。这几日陈氏好不容易愿意和他爹说话了，要是他给吓病了，他娘再联想起前段的事，又该生气不理他爹了。可除了这招，他也想不出啥法来，遂回头问天冬：“那你说咋办？我这头都快想秃了。”

　　“咱们就给娘打打感情牌。”

　　“感情牌？咋打？”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让你娘越来越想你，不舍得和你分开。要是不想和你分开，能咋办？跟你走呗。”天冬抢着说。

　　“屁大点孩子，懂得还真多。”被个五六岁的孩子给比下去了，秦四弟自觉有点难过。

　　“但这事年前就别提了，咋也得过个好年。”秦雅又嘱咐道，还有五天就过年了，过年就该高高兴兴的，不能总想这些伤心事。

　　次日一早，秦大哥几个坐车去县上买年货。过年街上人多，小孩子都给留在了家里。秦二嫂和秦三嫂这天要蒸馍馍，照顾铁林的重任就落到了秦雅身上。

　　秦二嫂一出门，这一大一小就在炕上大眼看小眼。秦雅捡起手边的拨浪鼓晃了晃，铁林一把按住她的手，摇摇头。秦雅猜他可能不太喜欢玩这个，就把布老虎揪过来，也被推开了。

　　那是什么意思？下地吗？她小心地把铁林抱起来放到地上。铁林嘴里嘟囔着：“姑，走。”铁林还没学会说话，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好。哎，你慢点！”秦雅忙不迭答应着，跟在后头到了院子里。铁牛和栓子正在院里玩，铁林跟在后头喊着“哥，哥”地也往前跑。秦雅不放心，只得在一旁看着。

　　有时候，铁林跑着跑着就奔墙边去了，她就得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过去把他揪回来。有时候，铁林跑得太急，刹不住脚，直接撞到秦雅肚子上，一岁多的孩子力气也不小，直把她撞了个趔趄。就这还算是好的，要是几个孩子闹起来，那才叫难弄。

　　前一刻还恨不得搂在一起，下一刻就翻了脸抓头发，下边还得踹上两脚。碰到这时候，秦雅就得飞奔过去把他们分开，结果就是小的在一边哭喊不止，大的一旁愤愤不平，互相指责对方打人，奈何小的话还说不全，只是一个劲指着俩哥哥“打、打”。

　　秦雅只得边喊两位嫂嫂，边哄那个小的。等两位嫂嫂把事态平息，孩子们又凑到一起笑嘻嘻地玩去了，变脸之快直让秦雅瞋目。

　　等两个嫂子忙完，秦雅把铁林全须全尾地交给秦二嫂，就赶紧回屋直接往炕上一躺，一动都不想动。今儿她算是明白前世育儿嫂为啥工资那么高了。

　　眨眼的功夫，三十到了。过年这天不兴串门，村里此时都还静悄悄的，有那勤快的男人会打扫院子、挑水，也有那懒怠的往炕上一歪啥也不做。

　　女人们则要早起忙活一天。别看晚上才吃饺子，中午那顿也不能对付。所以，她们要从上午忙到晚上。这时那家里人口少的好处就显出来了：活少。

　　如秦家这样一大家子住在一起的，做一顿饭就要几个人一起忙活，平时只做一道菜就行，过年了，再做一道菜就太不像样了。

　　秦家这天中午做了四菜一汤：酸菜炖肉、红烧鱼、豆腐肉丸子、大葱炒鸡蛋，外加一道萝卜汤。秦大嫂几人自觉自己做饭不如秦雅好吃，就主动提出打下手，由秦雅上灶。秦雅自是没有反对，反正今儿也闲不着，做啥不是做呢？

　　做酸菜要先炖肉煮高汤。猪肉刮去油泥洗净下锅，再放点姜、蒜、葱结，就关上锅盖，大火烧开，小火慢炖。这时再处理肉糜，将葱姜水一点点加到肉糜里，再用力搅打，直到筷子可以立住，把豆腐捣碎放进去拌匀，最后放盐调味。另烧一锅水，丸子凉水下锅，待丸子飘上来，用勺子压压有结实感就可以捞出来。

　　肉炖好后就可以炖酸菜了。热锅凉油，葱花、姜片下锅炒香，下入攥好的酸菜炒散，倒入肉汤，大火烧开。待炖上约莫半个时辰，将事先切好的肉片铺到酸菜上，再炖一刻钟，酸菜炖肉就做好了。

　　至于鱼，先用油煎熟定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锅里留底油，葱花炒香，倒酱加水烧开，煮成稠稠的酱汁，浇到鱼上，就算做好了。

　　再就是萝卜汤。油热放入葱花肉片翻炒，下萝卜丝继续翻炒，直至水分炒干，放入开水烧开，调味即可。

　　最后是大葱炒鸡蛋，这是个快手菜，炒好鸡蛋盛出来，再将葱炒至微焦，下入炒好的鸡蛋，调味，翻炒均匀。

　　“小姑，是不是做鱼了？我都闻到味了。”铁牛笑嘻嘻地跑过来问。

　　“你是属猫的吗？闻味就来了。”秦雅用手点点他的头，“马上就开饭了，回屋等着吧。”

　　“好嘞！”铁牛转身就往屋里跑。

　　做完饭，秦雅赶忙回屋去换衣服，这里不比现代，没有油烟机，油烟沾了她一身。等换上干净衣服，洗漱一番，她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18.  第 18 章   吃饺子

　　吃过午饭，原本热热闹闹的小院倏地静了下来。大人孩子都要赶下晌睡上一觉，三十晚上惯例是要守夜的，不提前休息好，晚上着实熬不住。

　　待天黑透后，女人们就开始和面剁馅了。秦家人多，和面的、剁馅的各有各的分工。饺子面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太软不成形，太硬容易裂开。这种和面的活一向交给秦二嫂，她力气大，面和水的比例也找得好，活出来的面团软硬适中有韧劲。

　　因着上次看孩子的经历给秦雅的冲击太过强烈，派活计时，她主动要求去剁馅。剁馅嘛，累的是胳膊，看孩子不仅累胳膊，还累心。

　　许是想着秦四弟就要去关外，秦百福大手一挥，让割一斤肉做饺子馅。搁往年这事想都不要想，不说肉，就是油秦大嫂都不敢多放，生怕公爹过后要发难。

　　今年借了秦四弟的光，众人总算可以吃上一顿半肉半菜的饺子了。至于纯肉馅，那怕得县太老爷那样的人物才能吃上了，他们乡下人可没那个福气。

　　入冬已有两三个月了，可地窖里的白菜萝卜却还是水嫩嫩的，既没蔫也没糠。将白菜、萝卜分别洗净，先切细丝，再切块，最后再剁碎。瞅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开始拌馅。

　　白菜萝卜分别焯水，再用熟油拌肉。这是秦雅一贯的做法，不光是豆油，就是前世的玉米油她也爱熬熟拌馅。捡着家里现有的调料洗净晾干，待凉油入锅，下入调料，油开香味出来了就可以关火晾凉。将肉用熟油拌好腌上，再将白菜、萝卜攥干，也用熟油拌上，只待饺子皮擀好，放盐、葱末、蒜末，就可以开包了。

　　家里人多，吃的饺子也多，所以嫂姑四人齐上阵，一人擀皮三人包，包到一半时匀出一人去烧水。虽说妯娌三人平时免不了有小摩擦，但到了这时却没人计较谁的活多谁的活少，一年到头，都不愿在年根底再吵嘴生事，谁不想过个好年呢？

　　水开下饺子，添三遍凉水，白胖胖的饺子就都争着抢着跑上来了，用笊篱捞起，放在帘子上沥水，再盛到盘子里端上桌。孩子们各个端着碗拄着筷，就等着大人们夹饺子，他们好开吃。

　　待大人动了筷，孩子们也开吃了。一开始还一次一个地夹，随后见别个一次夹了几个，担心自己不够，就也夹几个。只这么一来，孩子面前的盘子没一会就空了。就连天冬，也比平时多吃了几个。

　　大人不比孩子，还要矜持一下，吃起来虽也是慢条斯理，但夹饺子的速度却也没落下，一人一个，几筷子下去盘子就空了。这时，女人们会再添上一盘。

　　原本这活是几个嫂子的事，只秦雅属实累着了，寻思自己也没啥食欲，就主动担了这活计。等把帘子上的饺子都端进堂屋，她又回身去烧火。照这架势，一大锅饺子可能不够吃。还是再煮一锅备着吧。

　　果然，一锅饺子吃完，桌上还没人下桌。幸亏第二锅也煮好了。若不是大人怕孩子撑坏，恐怕他们还能再吃几个。即使这样陈氏也已经被吓到了。她张罗着给孩子们端来山楂水，然后就把他们赶到地上溜达消食。

　　吃过饺子，屋外不时响起炮仗声，别家也都开始吃饺子了。孩子们借着消食的由头又在院子里玩闹了一通。秦大嫂几个实在看不过眼，薅着耳朵把他们揪回屋里撵上了炕。再不睡明早就起不来了。这帮小子，别看现在闹得欢，赶早起时又一个个赖着不起。

　　转天就是正月初一，这里讲究初一去拜访本家长辈，初二回娘家，初三往后就是其他各路亲朋好友家。

　　一大早，秦雅用红纸包了几个红包，里面包了五枚铜钱，钱不多，只为图个好意头，孩子们也高兴高兴。

　　“小姑过年好！”秦雅刚一出门，几个孩子就围过来拜年，他们可还记得昨晚那顿香喷喷的饺子，给姑哄得高兴，说不得今天还能有好吃的。

　　“一人一个，谁都别抢！抢了的可就没收了啊。”话音刚落，有那手快的已经拆开了，这下“小姑”俩字叫得更是真心实意。

　　院子里的动静实在是大，大人们也都被吸引过来，弄明白是咋回事后，三个嫂子乐得合不拢嘴。别看只有五文钱，她们可一点都不嫌少，五文钱还能买三个鸡蛋呢。

　　只转过身，几人就要把这钱收走。仗着现下是过年，除了铁林，其他几人都直往秦雅身后躲，正月里村子里就有卖糖葫芦的，两文钱就能买一串，五文钱能买三串，这钱他们可得捂严实了。

　　气得妯娌三人一顿骂，可当着秦雅的面，也不好硬抢，只得嘴里嘟囔着“小兔崽子”回去忙活了。

　　最小的铁林可就没这么幸运了，红包还没在手里捂热呢，就被他娘给收走了。虽说他也不懂这里到底是啥，可见哥哥们都拿着，只自己的被收走了，咧着嘴就要开哭，被秦二嫂手一捂直接领走了。

　　吃过早饭，小孩子跟着男人出去拜年，女人们则留在家里拾掇回娘家的节礼。公中的节礼由陈氏准备，都是些吃食：一盒果子、一刀肉，还有一条鱼。

　　这鱼还是秦大哥几个入冬时在河上抓的，为了这，秦百福把三人骂了一通，刚入冬，冰面还没冻结实，万一掉下去可不是好玩的。一共抓了十几条鱼，家里除了留下几条自家吃，剩下全都送人了。

　　陈氏也要赶初二回娘家，她和秦百福带着秦四弟早起就出门了。家里只剩下秦雅和天冬两个。她有心带天冬一起去关外，但还得问过他的意见，就借机问了问。

　　“姐，你这是和陈婶说好了？”

　　“还没呢，我和你四哥正想法劝你婶子呢。对了，要是去的话，出了正月就得走了，你怕不怕？听说那儿老冷了，连鼻涕都能冻住。”

　　“不怕，有姐在我啥也不怕。”

　　秦雅摸摸天冬的头：“好啊，那你可得做好吃糠咽菜的准备。”

　　俩人刚吃过午饭，就听见外面传来门响，推门一看，陈氏几个竟然回来了。她瞅瞅太阳，这还没到中午呢，咋串门的就到家了？听说她那姥爷家小气，可也不至于大过年的不给饭吃吧？ 

　　岂料打头的秦百福见着她，就是一阵唉声叹气，随后的陈氏也面色不虞，眉眼间似乎还有怒气未消，这看着咋不像回娘家，竟像是去打了一架似的。

　　可待听秦四弟说完事情的缘由后，她又觉得若自己是陈氏，怕是真的要干上一架了。早先因为秦四弟去关外的事，陈氏和她说过娘家的事，只她咋也没想到，那陈家不仅刻薄自家闺女，还想着要算计外孙女。

　　原来，陈氏大哥家有个侄子叫陈树根，娶妻王氏，几年前王氏因病去世，留下两个孩子。陈树根一直没有续娶，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对前妻有多情深义重呢。可村里人都知道，他那哪是不想娶，根本就是娶不着。

　　陈树根这个人，奸懒馋滑几乎占了个遍，庄稼地里的活一概不爱干，若说他有别的生计也行，结果却是干啥啥不行，不管啥活都是干几天就不干了。时日久了，也就没人给他介绍活计了。他也不在意，反正回家就有饭吃，孩子也有爹娘帮着养，干不干活又能咋的？

　　这不，听说原主守寡归家了，陈家人就打上了秦雅的主意。陈大哥两口子看上了秦雅能干，陈树根则觉得秦雅不止能干，还长得好看，当然，他看中的是后一条。

　　几人凑一起合计了一下，决定趁着过年就把这事给定下。陈氏那人脸皮薄，性子软，再有老两口在一旁敲打敲打，陈氏定不会拒绝。他们可听说了，那老王家给了秦雅不少抚恤金，再加上原来的嫁妆，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女人嘛，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只要人进门了，那嫁妆不就成陈家的了。

　　就今儿个，陈氏刚进屋不久，就被嫂子拉到一旁，说了这事。陈氏自是不愿，自家闺女再是守寡之身，也不能嫁到陈家来。若侄子是个好的，她也认了，穷就穷点，肯干就行。

　　可侄子那样，就算自己是他姑，也不能闭着眼睛夸他好。再者，嫂子提起闺女时，一副嫌弃的样子，仿佛闺女嫁过来是高攀了一样。只陈氏厚道，爹娘跟着哥嫂过，也不好撕破脸，只推辞过几个月再说。

　　可哥嫂二人却不依不饶，还撺掇着陈老娘胡闹，这陈老娘在饭桌上一人自说自话就把这事给定下了。原本秦百福并不知晓这事，刚听丈母娘一说，这火噌的就窜上来了。

　　只陈老娘是长辈，他也不好发作，就找个由头发作了一通陈大哥，顺势拒绝了亲事。最后连饭都没吃几口，就领着陈氏和秦四弟回来了。这才有了进门那一幕。

　　对此，秦雅只能说果然极品都是成窝出现的。当初听陈氏述说娘家事时，她就有预感：这就是一窝子极品，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给陈氏惹来麻烦。

　　只她没想到，这麻烦有一天会临到她头上。不过她也不怕就是了，只要陈家还要点脸面，短时间内应是不会登秦家门了。可极品就是极品，脸面这东西在人家那儿可能还真不算啥，因为就在初六那天，陈家人来串门了。




19.  第 19 章   陈家人

　　正月初六，秦雅正在屋里列单子。去关外要走七八天，一路上的吃喝日用都要提前准备，等到眼前再现买一准得抓瞎。

　　她这屋子离大门近，有点动静就听得特别清楚。只听那大门刚一打开，就有个小孩子在喊：“姑奶奶，我要吃好吃的。”随即就是咚咚咚的跑步声。秦雅还在那儿愣了一下，这孩子喊的是谁？

　　紧接着就是一连串嗒嗒的走路声，陆续进来了好几个人。秦雅透过窗纸往外瞧了瞧，发现这是一家人，男女老少都有。只她看时，那几人都快进上房了，看着背影她也猜不出是谁。

　　“妹夫！”门开时有人喊了一嗓子。那喊人的男子约莫三十四五岁，这喊的就该是她爹秦百福，这么一推算，来的感情是陈氏娘家人，就是那极品一家子。

　　秦雅顿时没了兴趣，这种人可不值得她浪费时间去招待。

　　早在陈老大几个进院时，秦百福和陈氏就看着了。可二人心里还有气，就装作没听见，谁也没出去迎一迎。待陈家人进屋，秦百福眼皮都没抬，只陈氏上前招呼了一声。陈老大和关氏也不在意，径直坐下。

　　秦大嫂几人自是对初二那日的事心知肚明，纵使心里十分看不上陈家人，但来者是客，又赶上正月里，不招待也说不过去。故秦大嫂交待铁柱领着俩孩子去玩，又给拿了些零嘴，几个妯娌则去灶屋忙乎午饭。

　　没一会儿，院里传来了哭声，原是几个孩子打了起来。众人忙出去拉扯自家孩子，大过年的，哭哭啼啼的可不太吉利。尤其是秦家人，作为主人，凡事不能太和客人计较。

　　末了大伙一问，原是那认字的事闹的。小孩子嘛，学会个东西，就总是想炫耀一下。陈家两个孩子听完就不高兴了，就故意说些不好听的话。

　　铁牛不乐意了，上前打了一拳，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俩孩子都不是让份儿的，平日里爷奶宠着惯着，哪受过这个，就两下撕打起来。

　　见自家孙子哭得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关氏炸了，冲着陈氏就喊：“小姑子，你这孩子到底是咋教的？哪有做主人的打客人？这事要是传出去，看哪个敢上你家门？人家好歹叫你一声‘奶’，你可得上上心才好。”

　　“小孩子打打闹闹不是常事吗？怎么到了您嘴里，就变成秦家没教好了？再说，要是你孙子嘴不欠，能吃这顿打？这么点儿的孩子嘴就这么毒！”陈氏还没想好咋怼回去，旁边的秦大嫂先开口了。

　　“你婆婆还没说话，你跟着插什么嘴？老大，还不管好你媳妇。”关氏端起长辈的架子。

　　“我说错了吗？你问问你孙子，他说的都是啥？你这么偏帮自个孙子，说不得那话就是你教的。”

　　“我教？我教啥了？我可没教他们打客人。论起来，我们可是你们舅家。妹子，瞧瞧你这好儿媳，这哪是没把我们放在眼里，这是没把你当回事哟！”关氏说起话来语重心长，一副为陈氏鸣不平的样儿。

　　“我们可没福气有您这样的舅家。”

　　“瞧瞧，瞧瞧，妹子，你嫁的这是啥样人家呀？眼见着我们在，都能这么说。回头我们家去了，还指不定怎么欺负你呢！左邻的右舍的，大家伙都快出来看看哪，看看老秦家是咋作践我们老陈家姑娘的。我老陈家姑娘嫁进来这么些年，帮你拉扯大几个孩子，结果各个成家立业了，就不把我们当回事了。后娘难当啊！”

　　正月里，哪家都不缺客人。闻着这话，两边就有人在那儿探头探脑，就连大门外也有人在窃窃私语。秦百福的脸刷的一下冷了下来，陈老大一看，忙拽拽关氏袖子，说：“老婆子，不过是小孩子的事，别太当真喽。再说，人家也没说错。咱也确实不是人家亲舅家嘛。”

　　这话听着阴阳怪气的，不说秦百福怎么想，陈氏就先气着了，她哥这是生怕她日子好过是吧？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扶住了她。转头一看，原是自家闺女过来了。她急得忙把秦雅往后头带，陈树根今儿可也来了，万不能让他见着人。

　　只这么大个院子，躲是躲不过的，那陈树根就站在他爹后头，遮遮掩掩地不时往秦雅这头看。

　　秦雅拍拍陈氏的手，转身对关氏说：“舅母，小孩子的事作何要扯到我娘头上？别人的娘家都给女儿家撑腰，生怕女儿家受苦。您可倒好，上来就给我娘扣顶不慈的帽子。听您这意思，是巴不得我娘越过越差了呗？”

　　“还有，大舅。”秦雅又转向陈老大，“几个哥哥平时对我娘挺好的，不说视若亲娘，那也是尊敬有加。若是有那糊涂的听了去，还以为我娘回去和您说了什么呢！”

　　“哎哟，大丫，你这话舅听着可寒心。我们俩这老远过来可不就是给你娘撑腰的。那些别有用心之人说的话你可别信。”

　　“别，您还是就事论事吧。铁柱，到底是咋回事？”

　　“他俩说以后让小姑给他们当娘，他们也能认字。即使小姑不愿嫁，他爹也有法子让小姑嫁。”铁柱不傻，他都十岁了，那两个小的听不懂，他可是听懂了，这陈家是要算计他姑呢。

　　这话一出，刚才还嚷嚷的几个大人立时住了嘴。秦家人是被惊着了，陈家人起初也是一惊，随后就在心里想该咋把这事给遮过去。陈老大是陈家人里最先反应过来的，他一巴掌拍在孙子屁股上，嘴里还骂着：“你个瘪犊子，浑说些啥？从哪听来的风言风语，也能跑这儿来说，看我回去不揍你！”

　　他又回身冲秦百福赔笑：“妹夫，这指不定是村里哪个妇人瞎唠嗑被他们给听去了。这可不是我们说的，我们是大丫舅家，哪能说出这话来？”说完他又斜了关氏一眼，关氏领着两个孩子就要往屋里走。

　　“大哥，初二我就和你们说过这事不成，要是你们再也不提，咱们就当你们啥也没说过，还是照常处着。可眼下瞧着你们这还是不死心，说亲不成还要毁了我闺女。我们拿你们当亲戚，你们拿我们当什么了？”秦百福自觉自家做事够仁义了，可陈家硬是不干人事。再说，事情都到这份上了，还给对方留什么脸面，自家脸面都被扯地上踩细碎了。

　　话已至此，关氏也不好躲着，现在瞧着她哪儿还有刚才的嚣张，也是陪着笑说：“妹夫，哪有的事，分明是俩孩子从别人那儿瞎听的，指不定是谁看我家不顺眼，故意挑着俩孩子这么说呢。”这关氏也是聪明，只把这事往村人身上扯。

　　其实这事还真是陈老大几个在家说过的，俩孩子那时满院子疯跑着玩，大人也不在意，就在屋里说话，就这么地被听去了。陈老大往常在家说话还是有些分寸，不会大咧咧把这些说出来，毕竟都是爷爷辈的人了，也是要些脸面的。

　　但是他儿子陈树根可不在乎那些，这人就是个闲汉，惯常走东家串西家，就是那县城的窑子也去过两回，什么浑话都能说出来。要说这话是他说出来的，别人都不奇怪。只不过一般人想算计人都得背着人说，他倒好，上来就说，就差开着窗告诉别人了。

　　“嫂子，都到这份上了还扯别人干啥，话是谁说的大家伙还不清楚吗？”秦百福本身脾气算不上多好，此时更是越听越来气。闺女自归家以来，除了第一次去县城外，都是秦四弟陪着外出的，结果还是引来些风言风语，这才刚消停些日子就又有麻烦上门。

　　秦百福的内心无疑是后悔的，早知道就该多打听打听那王家，换个人家哪有后来这些事。唉，今日过后村人指不定又会说些啥。

　　趁此机会，秦雅赶紧把孩子们领进屋，这些话实在不该让小孩子听。至于陈家那两个，他们爹都不在乎，她管那些做什么？再说事情说到这儿，她也实在不好再开口。

　　“臭小子，快过来给你姑和姑父赔不是，是不是你啥时灌了黄汤乱嚷嚷来着？”陈老大见否认不了，只得认下，却不承认自家是故意，还想找补一下。

　　“别，你这不是我可受不起。以后，我们两家无事就不要来往了。老大，送客！”秦百福说完直接走了。

　　陈老大一阵心虚，又气得很：不过一个寡妇，还金贵起来了，看她以后能找个啥样的。想归想，真要让他出去乱说，他也不敢。倒不是他怕了秦百福，而是怕那秦氏一族族长秦满仓，人家可还担着里正呢！

　　待大门一开，门外围了几个妇人，对着陈家人就是一番指指点点。饶是陈树根这么个厚脸皮也有些受不住，只得低头快步往前走，关氏面皮涨红，一面遮着脸一面牵着孩子匆匆往外走。

　　被陈家人这么一顿闹腾，家里谁也没有吃饭的心思了。午饭一人对付几口，就都回屋歇着了。
　　秦雅倒是没啥难过的，左右她再待个把月就去关外了。只陈氏并不知道，她犹在发愁闺女。

　　次日一早，秦四弟脚步匆匆直奔上屋而来，进屋就哭着喊了一声：“娘，你快去看看我姐吧！”




20.  第 20 章   启程

　　陈氏正在梳头，闻言手中的梳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这下她头也顾不上梳了，连棉袄都没套，就这么冲出去了。

　　留下秦四弟在后头愣了半晌，刚才那个旋风般跑出去的真是他娘？

　　进了屋，陈氏就看闺女围着被坐在炕上，两眼通红，小脸煞白，头没梳脸没洗。

　　“这是咋了？一大早被谁吓着了？”陈氏上前一把搂住秦雅，轻声问道。

　　“陈树根，娘，我梦见自己嫁给陈树根了。娘，他在梦里还打我。”秦雅想抓紧被子，可手抖得不成样子，根本抓不住。

　　“净瞎说，娘咋会把你嫁给陈树根？这孩子，竟被一个梦吓成这样。昨儿瞧着你胆子不挺大的嘛。”陈氏觉得这事实在是无稽之谈，她得多糊涂才能干出这事。

　　“那要是我被坏了名声，您说爹会不会这么做？娘，我现在就怕你不要我了。”看着闺女充满希冀的眼神，陈氏停顿了一下。就是这一下，让秦雅找到了机会。她不断和陈氏重复自己做的噩梦。说到后来，她自己都有点信了。

　　窗外的秦四弟却开始糊涂了，他姐这阵仗咋看着不像装出来的呀？难道这事是真的？

　　自然，秦雅确实是真哭了，也确实做噩梦了。只这哭和怕都和陈树根无关罢了。但那又咋样？只要陈氏信就行了。

　　陈氏好不容易安慰好秦雅，重新扶她躺下。这才注意到自己还没梳洗，赶紧回屋去拾掇了一番。
　　“姐，你这招可够老的。”吃过午饭，秦四弟忍不住说了一句。

　　“那有什么？招不怕老，管用就行。”秦雅不在乎，这小子瞧不起谁呢？这么些天他也没憋出一个法来。要不是她，这事还不知道拖到猴年马月去呢！

　　“一会就看你的了。快，娘过来了。”秦雅嗖的一下坐回炕上，做垂泪状。天冬默默往一旁让了让，这位置待会得留给陈氏。

　　“丫，现在好点没？”陈氏人还没进来，声音先传进来了。待进了屋，一看闺女还是早上那样子，只觉心疼不已。她闺女这段时间开朗了不少，这下都给吓回去了。

　　“好多了，娘。”秦雅咧开嘴扯出个笑脸。陈氏看了却越发难过，闺女这一看就是在装笑。
　　“丫，别怕。今晚娘陪你睡。”

　　秦雅一听，洗脑的机会来了。她偏过身子冲秦四弟努努嘴，又瞪他几眼。

　　陈氏没来之前，秦四弟雄心壮志，恨不得拍胸脯保证自己没问题。可到了眼前，却又不敢开口了。可看他姐那样子，他要是敢不开口，回头准得被收拾。于是，他期期艾艾地说：“娘，你啥时能陪陪我啊？我可听说了，出了正月就得出发了。”

　　望着儿子那可怜巴巴样，陈氏才想起，这个儿子是要去关外的。她这娘当的可真不咋地，光顾着闺女，把儿子的事给忘了。可老四是男子，自己也没啥能做的呀！

　　秦雅见秦四弟要往后退，用脚偷偷踢了他一下。秦四弟只好又说：“娘，我能不能带我姐和天冬去？要不到了那儿我都吃不上饭。”说到这儿，秦四弟始觉有点伤心，因为他想到若真是他自己去，他还真有可能饿肚子。“娘，你说该咋办？你不在，姐也不在，那儿都没人管我。”

　　“那……”陈氏“那”了半天，也没说出后句来。这事她属实帮不上忙，难不成她还能去给做饭吗？别说，她确实对秦四弟不放心，家里就孤零零一个人，有个头疼脑热都没人看顾着。陈氏越想越觉儿子以后的日子悲惨，全忘了自己来这儿是干啥的。

　　“娘，到那儿我要是想你了咋办？长这么大，我一次都没离过家里。”秦四弟又添了一把火。
　　“你还能一辈子待家里不成？等你成亲了不就得搬出去了？”陈氏嗔怪道，这孩子咋还这么幼稚，白长了这么些岁数。

　　“娘，你就让我和老四一起去吧。再在家里待下去，指不定又摊上啥事。”秦雅插进一嘴。

　　“这……我本想着等出正月，找个媒人给你寻摸寻摸亲事。”陈氏迟疑道。她也担心那陈树根再惹出啥事来。要是去关外，眼下瞧着倒是可行，可往后这姐弟俩的婚事咋整？让人自己寻摸？

　　想到这儿，陈氏抬头端详了俩人一阵。头先她只顾着伤心儿子离得远这事，现在一想，离老四定亲也没几年了。关外离这儿这么老远，就是送信也赶不及。就冲老四刚才说的那话，还是一团孩子气，那能找着啥好亲事？

　　这么一想，陈氏再也坐不住了。她起身直接出去了，啥也没说。剩下屋里三人面面相觑：这戏到底还要不要演？

　　不说那三人大眼瞪小眼，只说陈氏。回到上屋，她左思右想，心觉这事还真得在出发前拿个主意。等老四到了关外，那就是断线的风筝，再也抓不着了。

　　“他爹，老四的亲事你有啥章程没？”陈氏决定不再迂回，直接开口。

　　“啥亲事？他转年才十四。咋也得等上两年。”秦百福有点摸不着头脑，早起不还说闺女吓着了，要去看看。咋去了一趟回来就变成老四的亲事了，一出接一出的。

　　“可他出正月不就去关外了嘛？到那儿谁给他说亲去？”陈氏没好气地说，这爹到底咋当的？儿子的事一点都不放心上，咋了，心里只有那几个？

　　秦百福这才想起这茬，他就没把老四的亲事和关外联系起来过。这么一琢磨，他也觉难办。眼下现定是来不及了，谁家愿意好好的闺女没过门就去关外受苦？放手让老四自己定，也不行，他一个新去的，女方家若是当地的，想要骗他，容易得很。

　　“你说，要不我跟过去一年？等年底跟老四一起回来？”陈氏忽然道，她越说越觉有理。左右她也不下地，不在家耽误不了啥。那三个儿媳又不是摆设？离了她还啥都干不了？

　　“不行。你去干啥？”秦百福就像只被踩住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年前为这事俩人就吵了一架，之后他再也没提过老四去关外的事，就是想淡化处理，免得陈氏一再想起这茬埋怨他。

　　“你反应这么大干嘛？那你说咋办？难道把他一人扔那儿不管了？”陈氏皮笑肉不笑地说，心里的猜测又厚实了几分。

　　“你这话说的，我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秦百福重又镇定下来，反正他不同意。

　　“这事就这么定了。不光我去，大丫也去。老四一人在那儿可不行，大丫过去也能给他搭把手，省得他连饭都吃不上。”陈氏拧脾气也上来了，秦百福越是反对，她就越是要去，这心里的坎是咋也过不去了。

　　“那么大个人还能连饭都吃不上？”这话说的他自己都心虚，一个从没做过饭的人，可能连火都引不起来。

　　“你们就别添乱了，等出正月找个媒人，就给大丫相看起来。”秦百福没给陈氏反对的机会，说完就出去了。

　　“哼，你不让，我偏去。就留你和你那仨儿子一起过吧。”陈氏也不在屋里待，她要去告诉闺女这个好消息。

　　屋里仨人正商量晚上该咋和陈氏说，没成想一会功夫陈氏又回来了。三人不知她是什么意思，你看我我看你，就是没人敢开口。天冬还小不用管，那两个大的却都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陈氏看在眼里，虽觉奇怪，也没多想，毕竟是自己儿女。

　　“我刚和你们爹说了，等出正月，我跟你们一起去关外。待上一年，稳定稳定再回来。”陈氏也没卖关子，直接说完。

　　余下三人，却都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合着他们商量半天全白费，还演戏，还对台词，想东想西都没想过，陈氏竟是这么个性子。只不知她到底是怎么想通的，这就让人好奇了。

　　“娘，你太好了。那我也能去了吧？还有天冬。”秦雅率先做出反应，开玩笑，饭都到嘴边了，还有不吃的道理？

　　“去，去，去。咱们都去。就让那老东西自己个待着吧。”陈氏咬牙切齿地说，不知道的还以为秦百福和她有什么深仇大恨。

　　哦，原来这事还得感谢她爹。那剩下几天，她可一定得对她爹好点。有他帮忙分担陈氏的怒火，她娘都不来劝她留下了。

　　“娘，老四，你们说，咱们去关外要一路走去吗？七八天？”最大的难题解决了，现在开始得解决小问题了。出行最重要的是什么？交通工具。十一路是肯定不行的，不说现在天冷，就是春暖花开，走上七八天，人怕是也要累瘫。

　　“差不多吧。不走还有旁的法吗？咱家也没车呀。”秦四弟脑子直，压根没想过他姐是想要买车。

　　“那你能走动，我和娘，还有天冬咋办？老四，你去打听打听，买辆驴车要多少钱。”要是等着秦四弟自己意会，她准得气死。

　　“那我去村里问问。咱村好几家都有驴车呢。”秦雅说话的语气不太好，秦四弟也不在意，转身就去村里了。

　　“丫，驴车可也不便宜，就七八天，挺挺就过去了。”陈氏安慰道。闺女有点异想天开了，她手里能有几个钱？

　　“娘，没事，我有钱。等老四回来就知道啥价位了。”秦雅也没多说，财不外露，这还没到她交底的时候。

　　待下晌秦四弟打听一圈回来，秦雅也对驴车的价位有了了解。她还是觉得得买辆驴车，不用买太好的，到了关外也用得上。这事她就交给秦四弟了，因秦大山说他去找他姥爷给介绍个卖主。

　　因为前几次合作很顺利，丁木匠办事也很卖力。没几天就给传信过来，说是找到个合适卖主，让他们去瞧瞧。

　　秦雅对这个一窍不通，想着秦百福说不定会懂，就央求她爹一起去看看。秦百福听完还震惊了一下，他闺女竟然要买驴车。他家这么些地，都没舍得买。不就是走上七八天吗？那算啥事？

　　没错，秦百福只知闺女和天冬要跟去，对陈氏也要去的事毫不知情，他还以为陈氏已经放弃了。
　　只想是这么想，他还是跟去了。闺女年前挣了点钱，这他是知道的，左右驴车往后也能派上用场，买了不亏。

　　直等驴车赶进院来，秦大哥几人才知道，妹子竟然自己买了个车。后头又听说，妹子要跟老四一起去关外。这一个消息连着一个消息的，几人差点接受不过来，只觉脑袋瓜子都快不够用了，这都是啥时候定的事，怎他们一点都没听到动静呢？

　　秦大嫂几人倒没多想，家里就那么些钱，公爹不会想不开给老四贴补这些。她们都觉这事肯定是秦雅的主意，就她那儿有几个银子。但这是人家的事，她们也管不着。所以，这几人除了惊叹一番外，并没人有啥异议。

　　日子说快也快，转眼间，正月底到了。前些日子，秦满仓就着人上县里办好了迁民手续，已经交给各户，又通知了出发时间。除了秦四弟，其他四家都是拖家带口的，有一户也打算赶着驴车去。穷家富路，关外还不晓得是什么情况，家里东西能多带就多带点，咋也比到那儿现买强，故此每家都零零碎碎收拾出一大堆东西。

　　有车的还行，装得下就行。那没车的，虽说看着啥都不舍得扔下，可人又不是驴马，可驼不动那么些东西，只得含泪一件件往下放。秦四弟就没这考虑了，他娘连锅都给带上了，他姐还跑去县上买了一堆种子，说怕关外没有。

　　笑话，他们去的又不是极北之地，还能连菜籽都买不到？
　　陈氏原本打算来个先斩后奏，后又怕秦百福把这事算老四头上，最终还是托了秦满仓媳妇，说动了秦百福，同意让她去一趟。

　　到了出发那天，风和日丽，微风拂面，是个好日子。五户人家齐齐站在村口，分别和家人告别。秦百福不住叮嘱秦四弟，一定要照顾好他娘和他姐。秦四弟只觉长这么大，这还是他爹头一次和他说过这么多话。末了，秦百福又嘱咐陈氏，让她安定下来后一定要捎个信回来，别一个劲在那儿待着，差不多了就家来。

　　驴儿哒哒，四蹄扬起，带起一阵尘土。蓦然回望，远处的亲人犹自站在那里挥手。别看陈氏出发前还冷着个脸，此时却泪水涟涟。若不是没有办法，谁又愿意与家人分离呢？谁不愿家人常伴身边，哪像现在，就连吵嘴也是种奢望了。

　　关外，关外究竟会是个什么样呢？




21.  第 21 章   东沟村

　　来到县上，递上迁民文书，就去和移民队伍汇合。待随行的官差核对过人数后，队伍就开始出发了。

　　既已出发，再想别的也没啥意义了。陈氏索性抛开伤感，转而和闺女、天冬唠起嗑来。至于儿子，从出发就在那儿傻乐，也不知在乐个啥。

　　此时，秦四弟边走边捏捏怀里的小包，脸上的笑遮都遮不住。他爹临出发前突然塞给他一个小包，还让他走远了再看。他一摸是硬的，心里就有数了，心想他爹总算知道心疼儿子了。

　　一路上，不时有人往秦四弟这儿张望，就连官差也时不时瞧过来。不怪别人注意到他，实在是整个队伍里只有他一直在笑：有那远地的已经走了些日子，脸上只剩疲惫；近处的，心里既惦记爹娘，又怕关外不好待。总之，没一个有笑模样的。

　　“兄弟，你在笑啥呢？让哥哥也乐呵乐呵。”一个官差实在忍不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捡着银子了。

　　“没笑啥。就是想起我爹，觉得他有意思。”秦四弟倒也没说谎，奈何没人信。周围人都用一种看傻子的表情瞧他。陈氏和秦雅都不想承认这人是和她们一起的，怎奈她俩都不会赶车，只好装作没听见。

　　好在秦四弟只有第一天这么乐呵，从第二天开始，他明显有些疲惫。秦雅看不过眼，就这样，在家里还不让买驴车。只到底不落忍，就主动和秦四弟换着坐车。

　　走了五六日，一行人来到了抚宁，这里隶属永平府，距山海关不到一天的时间。出了关，离目的地永安县就不远了。走了这么些天，终于要到了，众人的情绪立马高涨起来，脸上的颓废一扫而光。

　　就在这时，陈氏病倒了。倒不是啥大毛病，就是水土不服，吃啥吐啥。也因此，队伍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有人已经开始不满了。官差也不时来询问。秦雅想着等陈氏休养好再出发，只官差定不会同意。她狠狠心，让秦四弟送了二百文过去，官差这才松口，给了他们两天时间，其他人继续往前走。

　　有了这话，秦雅才放下心来。这时的医疗条件可不比前世，连个感冒都能送命。好在抚宁是个大县，医馆不少，吃了两天药，这病就好得差不多了。秦雅却着实被吓到了，找大夫开了好些个药，就怕路上有个头疼脑热。

　　万幸后面的路程一直很顺利，两天后，四人到了永平县。其他人家此时已经分派完，只差他们一家了。

　　来到县衙交接完手续，又被指点着去找主簿。他们还没分田地和房子呢。

　　主簿现正忙着，无暇接待他们。秦雅只好把陈氏和天冬安顿在车上，她和秦四弟站屋外等着。一刻钟后，主簿终于有时间接待他们了。

　　交上文书和路引，领了新户帖，主簿着人找来名册，告诉二人他们的户籍落在了高岭镇的东沟村。凭着文书，他们就可以去东沟村找村长分房了。此前，二人已经按照章程，签好了地契、房契等文书。

　　从县衙出来，秦雅就和陈氏商量，先在县上休整一天，第二天再去东沟村。陈氏也是这么想的，一路走来，仨孩子都累得不轻，还不知道那东沟村是什么情形，还是先养养精神。

　　虽说是要休整，可秦雅也没闲着。吃过饭，她就在县上逛了一圈，尤其是各种铺子。这么一逛，她就发现了，这永平县和庆平县比，也不差啥。有些行业甚至要更繁荣一点，比如那杂货铺子里，竟然有些庆平县没见过的东西。这说明了啥？说明这里一点都不穷，肯定能赚到钱。

　　秦雅竟莫名对东沟村有些期待起来，说不定也是个富裕的地儿。事实证明，她想多了。当然，东沟村也没有特别穷，只是和秦家村差不多罢了。据村长张发财说，东沟村还算是高岭镇不错的村子，还有那刚吃饱饭的地方呢。当然，那些地方离镇上远，还靠着海，地也没这边多。

　　听到“靠海”俩字，秦雅不由眼睛一亮，靠海咋还不好呢？那可是太好了。海里能吃的东西太多了，还能卖银子呢。但听村长这意思，这里的海货可能不太好卖，她有再多的心思暂时也只能作罢。

　　“你们来得晚，好点的房子都给人选去了，就剩这几个了。不过我们都收拾过了，里面还是干净的，就是外面看着差点。”村长搓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秦雅心说，这可不是差点，这差别可太大了。不看其他，只看附近的几座房子，就只这个最破。
　　“你别看这房子破，但是有一点好，这儿离水井近，打水方便。”见秦雅面露嫌弃，村长又补了一句。

　　这么一看，还确实是。对秦家几人来说，正经劳力只秦四弟一个，要是离井远，每天来回打水就够累的。那就这儿吧，那啥都占了的房子也轮不到他们了。

　　起初，村长还以为当家的是那年长妇人，可那妇人一直没吭声，就以为是那少年，结果又不是，最后竟是这个年轻妇人拍板决定。

　　“别忘了明早上我那儿一趟，给你们划块地。”临走前，村长还不忘嘱咐一句。再有一月，就该种地了，该准备的也得准备起来了。

　　这一家子可真是奇怪，老老小小都有，男子也不少，可一个看着还一团孩子气，另一个更小，还是个孩子。这可难喽，家里连个壮劳力都没有，日子可咋过哟？看来以后他少不得要多操心了。也不知这样的人家咋就上这儿来了。村长边走边叹气。

　　“老四，你先去打两桶水。我们先去屋里看看，有啥要收拾的没。车先不急着卸。”环视四周一圈后，秦雅决定看过屋子再说。

　　还好，屋里确实如村长所说，很干净。她让陈氏和天冬先在屋里坐下，自己则去其他几个屋看看。待看过后，她找了张纸，写下要买的东西，准备交给秦四弟去买。最起码这窗纸就得换，此时还是二月里，春风还没吹到这里，白日里还好，夜里冷得很。

　　“姐，你这字……”秦四弟一看他姐这字就头疼，他姐认字快，字却写得不咋样，歪歪扭扭。

　　“咋了？皮痒了是吧？”秦雅头都没抬，她现在忙着呢，可没空和秦四弟废话。

　　“没，我这就去买。”秦四弟只觉他姐这脾气越来越大，三句话说完就不耐烦了。

　　“姐，下次我帮你写吧！”天冬在一旁说。

　　“不用。怎么，你也没事做了？”秦雅咬着牙槽说。

　　“忙，我咋不忙了？你听，婶儿是不是刚喊我了？婶儿，我在这儿。”天冬一见不妙，转身就跑。

　　趁着几人各忙各的，秦雅决定先去做饭。这个点也来不及做饭又做菜，就做个面条吧。幸亏在县上买了不少菜，眼下倒不怕饿着。

　　做面条的面不宜太软，面要硬一点，水和面的比例大致是四六分。一手拿水，一手拿筷子，边倒水边搅面，直到面粉变成小面片。再把小面片揉成面团，醒上一会，继续揉，直至面团光滑。

　　趁着醒面的功夫，先把碎肉丁切好。胡萝卜、香菇切成小块，豌豆洗净。看着太阳差不多了就开始炒菜。

　　调料早就一字排开放在窗台上，这些都是秦雅在县上买的。早前在秦家每次做饭，秦雅就很苦恼。秦家的调料只有盐和酱，只年前买过一回酱油。现下既到了关外，她再也不想吃只有咸味的菜了。为了买这调料，秦雅可挨了陈氏好几回唠叨。

　　油热倒入碎肉丁，煸炒至肉色发白，放酱油炒至均匀上色，盛出来备用。接着，将葱爆香，倒入胡萝卜、香菇翻炒，待香菇炒蔫，下入豌豆继续翻炒。最后把碎肉丁倒回锅里，添水烧开。出锅前再浇一碗水淀粉，卤就做好了。

　　秦雅刚把面条和卤端到炕上，秦四弟就回来了。就说人家这点赶的，愣是啥都没耽误。

　　“老四，东西先别卸了，过来吃饭。”陈氏也忙活了半天，从家里出来时生怕这里啥都不好买，就杂七杂八地带了不老少东西，现下收拾时才觉累人。这里连个柜子都没有，东西只能暂时堆在地上，这让一向爱整洁的陈氏看着非常闹心。

　　“赶明儿你问问村长，哪儿能打桌子柜子，屋里东西总不能一直这么堆着。”陈氏边吃边吩咐秦四弟。

　　秦四弟正忙着吃面，顾不上说话，只得连连点头。他姐今天这面条做得太好了，以前他咋就没看出来他姐这么会做饭呢？

　　面条和着面卤这么一拌，每根面条上都沾上了饱满的酱汁，中间还夹杂着各色蔬菜，光是看着都赏心悦目。夹起来咬上一口，汤汁浓郁，咸香可口，蔬菜在唇齿间爆裂开来，起初是肉味，接着就是蔬菜的甜味，一步步激发着味蕾，引着人止不住吃上两口、三口……

　　一顿面条吃完，愣是把四人吃出了一身汗。饭后再喝上一碗面汤，俗话说原汤化原食，正合适。
　　“老四，算了，以后还是叫你大川吧，这儿就你哥一个。明天你去跟村长划地时，打听打听咱村那四户分没分到这儿。往常在村里虽说没啥来往，到了这儿就得互相照应着点，都是一个村出来的。”陈氏边收拾碗筷边嘱咐秦四弟。

　　秦四弟正在地上消食，他姐说了，让缓一缓再收拾车上东西。一听他娘这么说，也不住点头。远亲近邻，这边就自己，有个啥事都找不到帮忙的，赶明儿他还得打听打听邻里的脾性。

　　帮着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秦四弟转身就上了山，家里柴火不多，就院里原下剩的那点子柴火，做了一回午饭也就差不多了。

　　下山的路上，秦四弟遇上不少个村民，看着他眼生，一问方知是新搬来的移民。也不知是不是这里的人都这么热情，一连碰上几个都热络地邀请他去家里串门，有一个还是离他家不远的邻居。
　　次日一早，秦四弟吃过饭就赶去村长家里。地的事可不好耽搁，早点划完早点安心。

　　村长边领着他往村外走，边给他介绍：“咱村人不多，地不少。像你们这样的，按人头分你家能分两晌地。不过，叔可先给你说。你家这情况，种地、秋收你都得提前准备好，你家劳力少，种和收怕是都难。”

　　原秦四弟还没对这话放心上，因着村里分地都是一块田地、一块荒地。他最先看的是田地，和秦家村比起来，就是面积大了点，心里还琢磨这一垧地到底是咋换算的。秦家村可都是论亩。待来到荒地，他才明了村长为啥会那么说。

　　“叔，就是这块地？”秦四弟的声音轻飘飘的。看着这地，他觉得自己来这儿还真是个头脑发昏的烂主意。




22.  第 22 章   修整

　　这块荒地从面积上看，比田地小点，看得出过往也曾种过田，但是战乱几年，这里杂草丛生，树枝石头满地。又因常年无人耕种，土地板结，踩上一脚，只觉硬邦邦，不比田地踩上去松软。

　　怪不得三年不收税，就这地他家第一年肯定整不出来，后两年即使能种上，也收不了啥，这田地也像鸡呀猪似的，得一天天地精心养着才能变成肥田。

　　只心里如何后悔，面上却不能显出一分。才来第一天就想着打退堂鼓，他怕是嫌自己命太长，不说他爹知道这事会不会给他打断腿。就说村长在旁边儿，他就咋也不能让人看出来。

　　故起初的震惊过后，秦大川的脸色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村长在一旁看着，心里却竖起个大拇指。不说庄稼活咋样，这孩子起码沉得住气，就较好多大人强。

　　不见前几天来的那几家，有一家当时就开始诉苦，想要好处，当时就被他撅回去了。多大个人了？又没人逼着他们来，那么些天才走到这儿，遇到这点困难就要往后缩，这还是不是个男人？

　　“你呀，也别想太多。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我看你姐是个有主意的，有啥事和你姐商量商量，说不定就知道咋整了。”对这样的人，村长也乐得说几句好话。东沟村还是人太少了，可不能都给吓跑了。

　　“嗯，叔说得是。”秦大川也是这么考虑的，四个臭皮匠抵个诸葛亮，人多咋也比人少强。不管咋说，都到这儿了，也就没啥退路了。再说，自己是男人，那就得一口唾沫一个钉，不能只想着往女人后头躲。

　　“叔，问您件事，和我们一起来的还有四户人家，都是秦家村来的，这几家现下分到咱村了吗？”秦大川边走边问。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不说知根知底，到底比旁人知道得多一分。

　　“也是姓秦？”

　　“那倒不是，他们姓王、李、赵和张。”

　　“咱村有一户迁民倒是姓张，只不知是不是和你们一起的。就住村东头。你有空可以去问问。”村长对姓张的那户人家印象不好，总觉得不是能踏实过日子的。

　　与村长分开后，秦大川拎了把柴刀就上山砍柴火去了。这几日天儿好，得赶紧攒柴火，再说也得顺便寻摸寻摸好木头。村长说想要好点的柜子得去镇上或县上定做，要是要求不高，村里好几户人家都能帮忙做，但是他们得自己拉木头。

　　这不，秦大川听完就放心上了。他想着去定做肯定价高，眼前这地还不知道出粮咋样，凡事都得省着点。要是能找到木头，就让村里人帮忙做一个，到时给买点吃食也就是了。

　　让他失望的是，山里柴火不少，可是正经的木头却没碰着，许是他没找到地方，秦大川这么安慰自己。

　　待把柴火摞到一起，秦大川才想起分地的事。头晌他一劲儿寻思木头的事，忘了把这事和大家交代一声。

　　“娘，你是没见着那地，比咱家那边可多太多了。我也是今儿才知道，这边的地都是论晌算的，他们管晌叫大亩地，咱家以前那种地按亩算的，叫小亩地。好家伙，这大亩地可顶小亩地十五亩呢。”秦大川抿口水就开始讲，那架势，若是搬个桌子摆上把扇子，都可以讲评书了。

　　“还有呢，那荒地也不小，就是上面啥都有，什么草啊树枝子石头啥的。我看哪，咱们今年是整不出来了。就是可惜了，那么大块地。那地儿地势低，最近这天儿干，还看不出啥，要是赶上连雨天不得涝。”

　　“那就先整那块现成的田。赶明问问村长，这粮种得咋领。咱们初来乍到的，两眼一抹黑，啥也不知道，还得人家多指点指点。丫，你看看家里有啥吃食没有，明天让大川拎过去。”陈氏倒是不在意，这里要是啥都好，还用得着迁民吗？早有人主动来了。

　　“行，待会我去找找。刚才听大川说完，我想着要不咱们明天去地里看看。眼瞅着还有不到一月就得春种了，咋也得盘算盘算。娘你说是吧？”秦雅有心想看看荒地位置，听大川那意思地势低。这种地赶上干旱倒是能丰收，可要是雨水足，那地就有可能被水淹上，总得想个法子。

　　“嗯，等明天大川从村长那儿回来再说。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大川哪，我和你姐商量过了，那柜子和桌子就直接上镇上买吧。你就别去寻摸木头了。俗话说，人情大于债，头顶锅儿卖。咱们人生地不熟的，为这事欠谁人情都不好还。”

　　秦大川听完也觉有理，刚到这里地还没种，就要欠下一堆人情可犯不上。

　　“这事不急，等明天看完地再去。把天冬喊来，咱们先吃饭。下晌还得归置屋子呢。”陈氏惦记着屋里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催着三人赶紧吃饭收拾。

　　到了下晌，村长领着几个村人过来，手里还拎着工具，原是村长见秦家人这屋子实在有些破败，怕下雨住不得，就找了几个人给修修。倒也不是大修，就是把松动的门窗啥的钉紧，屋顶铺上稻草。

　　秦雅本想着找个工匠好好修修房子，现村长既然帮忙修整，就省得她雇人了。家里正好有早上做的卤蛋，原准备着上镇上时路上吃的，现在就直接给每人分了几个。几人没想到新来的这家还是个好打交道的，为人也不抠抠搜搜的，接过鸡蛋自是一番感谢。

　　没多久，就有个妇人给秦家拎来几个冻秋梨。这附近有山，山上也有些果树，只是无人侍弄，直接吃口感不好，有些酸涩。但是冬天里若放到外头，冻成黑色，再泡到水里化了，口感就变得绵软，酸甜可口，也算是关外的一大特色了。

　　待打过招呼，秦雅方知这妇人姓黄，男人就是刚才来帮忙的其中一人。端看这妇人能给回礼，就能看出姓黄的是户实诚人家，可交。

　　“我男人姓李，我姓黄，村里人都叫我黄嫂子，也有叫我李家的。妹子，看着你面嫩，你就叫我黄嫂子吧。这是家里去冬存的冻秋梨，不值啥钱。咱们吃了你几个鸡蛋，算起来还是占了你家便宜。”黄嫂子是个爽利的，说话也不拐弯抹角。

　　“嫂子进来坐会。你这么说，妹子可不敢应下。你就看我家这几个人，要是没有李大哥他们帮忙，等下雨天就住不得人了。”秦雅也没客气，接过篮子把人让到屋里。俗话说见面三分情，有多少至交好友都是这样一点点地处出来的。

　　“婶子，你家这屋子，当初我还来给收拾过呢。其实这屋子就是长时间没人住，破败了。要是好好修整修整，比前面那几家都好。我家就住旁边，昨儿个男人从外边回来，还说碰到你弟了。本想过来打个招呼，毕竟邻里乡亲的，总要认识认识。可一想你们这刚搬来，怕是得忙着归置东西，就没来。不成想，今儿倒是有了这机会。”黄嫂子边说边笑。

　　天冬见有人来，就麻溜去下屋找碗准备倒水。奈何水壶太沉，他试了几次也没抬起来。正好秦大川在院里干活，见了赶紧给倒上水，又帮着端到门口，才递给天冬。

　　“这孩子，真会来事。这是你家孩子？”黄嫂子问的是陈氏，这孩子的年龄看着也就五六岁，指定不能是那姐弟俩的。

　　“这事说来话长，这孩子还是我家大丫去冬在地里捡到的。也不知道是哪个人家这么缺德，这么好的孩子就给丢在地里了。我们家丫头心软，见不得这个，就给捡回来了。这都几个月了，也没见有人来找。赶上大川上这儿来，这不就给带过来了。”

　　陈氏存着私心，借机给闺女宣扬了一把，她闺女可还没成亲，也不知这地界有没有合适的。最好赶在她回去之前，能把闺女的事给定下。

　　“那这可是件大善事。这丢孩子的人家也是造恶，这么好的孩子咋就忍心不找呢？”黄嫂子大发感慨，他们这儿可没这样爹娘，家里就那几个孩子，也不是穷到吃不起饭的地步了，哪能就忍心不要了呢？她从心里就觉得，这肯定是家人不要的孩子，不是走失的，哪有走失走到大地里的？

　　这事就是天冬心里的伤口，每次一想他都要伤心好久。眼瞧着她娘和黄嫂子还要说个没完，秦雅赶紧把天冬领了出去。一路还得安慰着，生怕他又想起来哭。

　　“姐，我没事的。”天冬摇摇秦雅的手说。说不难受那是假的，但是那种被抛弃感却越来越淡了。亲爹娘既不要他，那他也不必为他们伤怀。就当自己与他们没有父母缘吧。许是经历得多，天冬现在看得特别开。

　　“那就赶紧干活去吧。后院那菜地里我看草可挺多，咱俩先把草拔拔。”

　　俩人拎起土篮子就去了后院。就像黄嫂子说的，这院子除了破败点，还真是挺好。离井近那是不必说了，地方也大，上屋下屋都有。前院放个粮食啥的都够用。后院还有菜地，靠墙那儿还有个猪圈。这里以前的主人想来也是个勤快的庄稼人。只是赶上了战乱，不得已离家舍业逃命去了
　　。
　　等俩人收拾了几篮子杂草，再回屋时发现黄嫂子已经家去了。陈氏正站地上擦炕，秦大川站旁边儿正说着话。

　　“娘，村长说一块来的有户姓张的人家。我刚才就去村东头打听了一下，还真是咱村出来的。我去的时候，正赶上那家的妇人出来倒泔水。我一看，这还真是咱家那儿的。”




23.  第 23 章   米花糖

　　“是你赵嫂子吧？路上那时我病了，她还给端了几回热水。她这人，就是嘴碎，倒没啥坏心眼儿。”陈氏倒没觉意外，能碰上熟人当然好，碰不上也该咋过还咋过，又不是靠熟人过日子。

　　“娘你真厉害，一猜一个准。”秦大川对他娘的淡定可真是佩服。刚才他看见赵嫂子可是转身就走了。他对赵嫂子那次传他姐流言的事还耿耿于怀。

　　“那她见着你啥反应？”秦雅有点好奇。路上一起走了几天，她对赵嫂子的为人倒是有了些许了解：心眼不多，没啥大毛病，就是容易被人当枪使，偏偏嘴巴还爱说。

　　“别，我可不敢和她对上。你没看路上那个热情，把我都吓着了。我刚才一看是她，直接就跑回来了。”秦大川怂怂地说。

　　“出息。”秦雅倒不是真觉得秦大川怂。她弟还小，那赵嫂子说话还没个把门的，让人误会了就不好了。

　　次日一早，秦大川从村长家回来，说是上县上可以领粮种，但得带上文书。

　　秦雅一听，那还等啥？赶紧去吧。家里桌椅也得买了。再在炕上吃饭，说不得炕席都得油乎乎，擦不出来了。

　　因要买的东西有点多，怕车上坐不下，陈氏和天冬就留家里。后又觉不太放心，秦雅就和隔壁的黄嫂子说了一声，让帮着照看着点。

　　把文书装怀里，想了想又把户帖啥的也带上了，以防万一嘛。不管啥时候，上官衙办事都得准备充分了。

　　到了县上，先去领了粮种，装车上放好。俩人就开始买东西。对于家具的样子，姐弟俩没啥特殊要求：站得稳，能放东西就行。至于样子，再好看也就吃个饭、装个东西。

　　秉持着这样的想法，俩人买东西的速度飞快。有那现成的家具，只要牢固、稳当，秦雅就直接买下来。现下可不是让她慢慢逛的时候。

　　只家具有点多，家里的驴车怕是装不下，秦雅就给了伙计二十文钱，让帮着找辆车给送到东沟村。有钱拿，伙计自然乐得帮忙。依他对县里车价的了解，这二十文他还能剩下几文。

　　对于伙计的小心思，秦雅也不在意。让人跑腿，总要给几文辛苦钱。

　　粮种和家具都有着落了。剩下的就是家里常用的东西。秦雅最先去的就是铁匠铺。她和铁匠订了一个平底锅和打蛋器，这两个她都给画好图样，铁匠直接照着做就是。对于铁匠来说，虽说做的这东西自己没见过，可买家既然自己画了图，那做啥样就不是他能管得了的。

　　从铁匠铺出来，秦雅又去了粮店。秦大川在后头赶着车，心觉他姐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家里又不是没粮，这咋又上粮店来了？可他也不敢问，他姐最近老是拿着笔在那儿写字，还老是皱眉。他怕一问又把人惹烦了。

　　秦大川兀自在这儿长吁短叹，那头秦雅已经领着伙计往车上装粮食了。粮店的伙计长得高大健壮，秦大川很快就被推一边去了。三两下搬完粮食，伙计就回粮店了，只余秦大川在这儿沮丧：人家是咋长的呢？咋偏自己长不高呢？是自己吃得少吗？

　　待姐弟俩回到家，送家具的驴车刚走不久。院子里摆着好些个家具。不止桌椅，柜子也买了两个。得亏他们这儿在村西头，周围人家不多，要不准得被围观。
　　买东西这么大手笔，显见得手里有银子，那咋还能迁到这儿来？这要是一八卦起来，指不定给传成啥样子。

　　“老四，快，先别卸车。赶紧的，把家具搬进来，一会有人过来了。”陈氏一见秦大川，就忙不迭地吩咐道。她是个谨慎的人，唯恐自家刚来就被人惦记上。家里也没个围墙，只有个篱笆，连条狗都防不住，还能防住人？

　　一听这话，几人赶紧把家具往屋里挪，就连天冬都跟着搬了把椅子。

　　“丫，你咋买这些东西？桌子有一个就够了。还有柜子，买一个也够了。那多出来的到时给人退回去。”陈氏还是担心自家打眼。

　　“没事，娘。你没看这些个家具都不是啥好成色的吗？我专挑样子普通的买，你看，连个花纹都没有。反正一般人也进不去里屋，看不着。”秦雅自是知晓财不外露的道理。她今天特意挑着早晨的时候去买，也有这个考虑。

　　陈氏一听，只得作罢。她这闺女，是越来越有主意了。左右孩子大了，合该自己做主。

　　待把车上东西也搬进来，秦雅就说了自己的想法，她想做点吃食去卖。早在县上时，她就打听过了，高岭镇每隔十日有个集市，县上也是。只是这俩地方的日子不一样。高岭镇是逢五赶集，县上是逢八赶集。

　　东沟村距这俩地方都不算远，差不多都是半个多时辰。从距离上来说，他们去哪里都行。

　　昨儿秦大川回来说了田地的事，她就想过了。自家劳力少，想要在田地上出息多，眼下看比较难。但又不能擎等着地里那点粮，还得从别处入手。做吃食，起点低，投入不会太大，正适合他们。

　　至于做什么吃食，秦雅想做米花糖和沙琪玛。这两样吃食，首先一点，放得住，即使一时半刻卖不掉，短时间内也放得住。再一个，甜的东西，又是油炸的，总比其他东西要吸引人。

　　对于卖吃食这事，陈氏倒没啥意见。那荒地今年是没指望了。那就剩一块田地，还有一个月才能种地，这段时间正好做点啥。只闺女说的这俩吃食，她一个都没见过，也不知好不好卖。

　　“没事，今儿我就先把东西准备上。这两样都不是现做得的。约莫得个四五天功夫。等做完你们再看。”秦雅也不急，手里没样品，始终没有说服力。

　　吃过午饭，秦雅指挥着秦大川淘米泡米。米花糖之前得先做阴米，阴米是用糯米做的。做阴米之前，得先把糯米洗净泡六个小时以上，也就是三个时辰。因为家里没有计时的东西，秦雅打算第二天一早再蒸。

　　接着，她又把小麦泡水，这个得泡一天一夜以上才能发芽。幸亏现在是冬日，温度低，泡上这么久也不会坏掉。

　　忙乎完这些，一家人又赶去地里看了看地，却一时也没啥好法子。

　　次日早晨，待吃过饭，秦雅先把泡好的糯米放蒸屉上，蒸到有一点干硬即可，然后放蒸屉上搬到下屋通风口晾凉。待糯米变凉变干，就得不时把粘在一起的糯米掰开、弄散。这个活不累，就是得随时看着。等傍晚时，熟糯米基本都散开了。几人终于可以放心睡觉，不用时刻看着了。

　　至于小麦，只需像生豆芽一样放到筛子上，然后每天浇三次水即可。

　　早起，秦雅先去检查了一下熟糯米，发觉一晚过去，有些米粒已经透明，这就是快晾好了。把米粒翻了一遍，防止粘连，也就不用再看着了。而小麦，一晚过去，有些麦粒已经发出了芽，只这芽刚有点凸起，还不明显。待到第三天、第四天，麦芽长出了小苗。

　　麦芽糖的第一步算是完成了。只这样还不够，麦苗还得长得更高才行。差不多四五天后，麦苗长出了小绿尖，就可以做糖了。

　　麦苗洗净挑好，有那没出芽的一定得扔掉，不然会影响出糖。沥水，再用刀剁成小段。这个活秦雅干起来并不费劲，这可比剁肉省事多了。剁好的麦苗放一旁备用。将泡好的糯米做成软烂的糯米饭，不停翻拌，使其快速降温。

　　等摸起来不烫手就差不多了，再将剁好的麦芽放入糯米饭里搅拌均匀，然后放到炕上就可以了。

　　第二天，打开盖帘，就能看到盆里已经出了不少汤汁，这出来的就是麦芽糖。只眼下还没法用，还得再加工。找个口袋将汤汁挤出，下剩的残渣拿去喂驴。

　　秦大川烧火，秦雅负责搅拌，陈氏将洗净的罐子挨个烫一遍。汤汁先用大火煮开，改中火继续熬煮，熬至汤汁粘稠就得开始搅拌了，以免糊底。待汤汁开始起大泡，拎起锅铲不会直接掉落就差不多了。若是拿不准，还可以挑起一丝放冷水里，只要变脆变硬就说明火候到了。

　　麦芽糖趁热装进罐子里，过后做米花糖、沙琪玛都要靠它了。

　　阴米炸好沥干油，这一步讲究的是快，时间长了米粒就收缩回去不膨胀了。

　　原料备齐，就开始熬糖浆，这是米花糖最难的一步。只放白糖或者只放麦芽糖效果都不好，得二者结合才成。白糖和麦芽糖各一半，加入一点水熬煮，中间不停搅拌，看着颜色差不多了，就用筷子沾一块出来，放入冷水里，凝成软糖，就可以放配料了。

　　关火放黑芝麻拌匀，再倒入炸米花，继续翻拌。等炸米花全都沾到一起，盛出来放到菜板上整形，晾凉。待凉透就可以切成小块了。

　　做好的米花糖一人分了一块，几人尝过后都觉这生意有得做。只这几日还没到集市，秦雅就想着让秦大川上县上、镇上的点心铺问问，要是有收的是最好不过了。

　　去之前，秦大川这心里就毛毛的，忐忑不安，尤其害怕被拒绝。这还是他头回自己去谈生意。

　　那娘俩当然也看出来了，都安慰说：“这个不行那还有集市呢，人家不买也正常，又不知根不知底的，做的又是吃食。”

　　秦大川自己也不停给自己打气，就这么，他拉着几包米花糖去了县上、镇上，留下的三人自是牵挂不已。




24.  倒V开始   沙琪玛

　　秦大川此时正在街上徘徊, 他拎着米花糖在一家点心铺外面转悠了好几圈，却还是不敢进去。门口迎客的伙计不时看他几眼，想是将他当成了心怀叵测之人。每当他靠近, 人家就一脸警惕地盯着他。

　　秦大川本就没底气, 这下更是心虚, 不由往后退了几下。这下, 伙计更加认定他有问题了，只管死死盯着他。

　　终于, 秦大川鼓起勇气上前, 结果一句话就泄了气。

　　“去去去，哪儿来的泥腿子？我都瞅你半天了, 我们这儿可没有你能买得起的东西。”伙计恶声恶气道。

　　秦大川不由红了脸, 心里只觉委屈。自古以来, 总是不缺那先敬罗衣后敬人之徒。这世道如此, 即使对方只是一个伙计，也学会了狗眼看人低。

　　秦大川气鼓鼓地赶起驴车，继续往前走，左右县里不止这一家点心铺。果不其然, 十米开外又有一家点心铺。这次, 他再不犹犹豫豫，想是明白了一鼓作气的道理, 直接进店。

　　这家店的伙计倒未长着一双势利眼, 待人亦很热情。可待听说他是来兜售点心的，却有些不耐烦起来：“我们这儿不收点心, 你这点心哪儿来的都不知道，给人吃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话说的也有道理，秦大川自是不好反驳。这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 瞬间就消失无影了。

　　将驴车赶到人少之处，秦大川垂头丧气地坐在上面，心觉自己过于无用，白费了他姐的一番心血。米花糖这么好吃，咋就没人愿意收呢？

　　“你这点心是卖的吗？”一个稚嫩的童音在耳边响起。

　　秦大川抬头一看，眼前是一个四五岁的孩童，正牵着一个老妇人的手。他忙起身：“卖的。卖的。”只要能不空手回去，他才不管卖给谁呢。临出门前，他姐可把价都说给他了。

　　“那给拿上一包吧。这个怎么卖？”老妇人说。

　　“一包三文，两包五文。”秦大川说完有些忐忑不安。定价的时候他还说这东西忒贵了，都赶上米价了。可他姐一分析，他又觉并不是很贵了。米、糖、芝麻、油，哪样都不是便宜货，所以这东西只能上县上或镇上卖，搁乡下可卖不出去。

　　“那就拿两包吧。”老妇人没一点儿犹豫，直接掏钱买完就走了。

　　待人走了，秦大川才伸手抹了把汗，他是真怕人家被吓跑了。好在县上人家较乡下人富裕，也不差这几文钱。后面秦大川就想着不去点心铺了，就车上这十几包米花糖，索性赶去集市附近看看，那儿人多，说不定能有买的。

　　到了集市一看，人还真不少。因好位置都被人占了，只有街尾还有位置，秦大川也不嫌，有个地方就成。等停好驴车，他就坐上等着。他知道卖东西都得吆喝，可他这嘴闭得紧紧的，就像那刚捕到的河蚌一样，咋也张不开。

　　“你这样可不行，卖东西都得招呼。这样哪能卖得出去。”旁边人看他一直不开口，劝道。也是两人卖的东西不一样，人家才愿意多说一句。

　　“嘿嘿。”秦大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还真难为情。别看这儿没人认识他，他也有点不好意思。眼瞧着后边过来一个小姑娘，正是十几岁年纪。小姑娘都爱吃零嘴，保不齐能卖出一包。他拍拍胸膛顺顺气，壮着胆子喊了一句：“卖米花糖喽，好吃的米花糖。”

　　这话喊完，别人还没啥反应，他自己就先觉难堪了。这嗓子怎像个鸭子声，太难听了。

　　“米花糖怎么卖的？”刚才那小姑娘听到喊声，近前问了问。

　　“三，三文钱一包。要是买两包，只要五文钱。”秦大川起初有点结巴，后面就流利许多。

　　“先来一包尝尝。”小姑娘掏出个荷包，取出三枚铜板递过来。

　　秦大川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拿不准该先接钱还是先拿米花糖。

　　小姑娘看他这呆子样，不由“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这一笑，秦大川更觉不好意思了。好在他终于想通该做啥了：递过糖，接过钱。然后，他就低着头，再不好意思看人了。

　　小姑娘也没在意，拎起糖转身回去了。有了第一个，后面陆续也有人来买。这十几包米花糖总算是卖净了。他在心里算了算，只这一趟，就收了四十多文，他虽不知成本如何，但也看出这比种地来钱快。

　　既卖完了糖，秦大川也就不打算在县上流连。家里几个肯定都在等着，他得赶紧回去。

　　沿着原路往回走，刚走出没一会，就听有人在后面喊：“卖糖的，米花糖那个。”

　　秦大川一听“米花糖”三字，直觉是喊自己的，这才刚卖完，不大可能有啥问题吧？他姐做的时候他可都看着呢，没有一点儿不妥的地方。

　　回头一看，原是头一个买糖的老妇人，身后还跟着个伙计。那伙计正是他去的第二家点心铺子里头的。

　　“可算找到你了。”伙计满头大汗，想是走了不少路。见着他，伙计自是认出来了，这就是被他打发走的那个少年，脸上就有些难为情。可伙计做惯了迎来送往的活，什么人没见过，故也只是一瞬，后面就恢复如常了。

　　“对不住了，前面我有眼无珠，没认出您来。您那米花糖，我们掌柜的相中了，派我来找您，这不，连老太太都帮着来寻。”

　　秦大川这才知那老妇人原是掌柜的娘，赶紧上前打了个招呼，然后就跟着去了点心铺子。

　　点心铺掌柜姓苏，长相富态，天生一副笑面，见人一过来，上前招呼着：“原是这么年轻的小哥，怪不得伙计眼拙。”一句话就遮过了伙计的事，把秦大川让到了店里。

　　苏掌柜待人虽客气，可秦大川却只觉拘束。他不太擅长和生意人打交道，怕自己年轻没经验，被套进去。人家一问起，他就说那米花糖已经卖完了。若是人家想要，他可以下午再给送来。至于价格，两文一包。

　　“那下午就麻烦小哥给送来三十包。我先摆店里试试。你五天后再来，要是卖得好我再定。”苏掌柜也没兜圈子，他看出这少年应不是家里主事的，端看那手一直在摩挲裤子就能看出来他有多紧张。

　　“行，那我下午过来。”

　　“掌柜的，这人靠谱吗？往常咱家卖的可都是自家做的，这外头来的怕不干净吧？”先前那伙计在秦大川走后开口问。

　　“怕什么？这东西就是用米做的，现下天又冷，不容易坏。自打出了正月，咱们铺子这生意就一直半死不拉活。可又没琢磨出啥新品，就拿这米花糖试试，只当死马当活马医了。”三十包也才六十文，这点钱苏掌柜还不放在眼里。

　　太阳高高地挂在头顶上，已近中午了，秦大川还没回来。家里三人自是担心：难道大川从县上又去了镇上？

　　饭菜早已做好，焖在锅里，可三人等得心焦，都无心吃饭。秦雅有些后悔，早知道这样，她就该跟去县上。

　　就在这时，秦大川赶着驴车进院了。待把驴子拴好，秦大川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进了屋。

　　看到桌上的四十几文钱，三人不由冲秦大川竖起大拇指，陈氏和秦雅想的是：自家孩子终于有点大人样，能办事了。天冬则一脸崇拜地看着秦大川，秦大川却有些心虚：这可不是他厉害，他那全是靠着守株待兔卖得的四十几文。

　　“对了，姐，有个点心铺子要买咱的米花糖。定了三十包，我下晌得给人送去。”秦大川终于想起了正事。

　　“家里可能不够，我一会再做点。头晌你没搁家，我们仨做了点沙琪玛。下午你去送米花糖的时候，给那掌柜瞧瞧。来，你先尝尝。”

　　三人上午都没闲着，反正干呆着也是等得心急，还不如做点啥。天冬被秦雅打发去念书，自己则和陈氏一起和面，准备做沙琪玛。

　　说起来，沙琪玛和米花糖都是油炸食品，一个是用面炸，一个是用米炸。做沙琪玛除了用面粉和糖、油外，还要用到鸡蛋和纯碱。

　　首先把面粉和纯碱按比例混合到一起，再用筛子过一遍。这样做出来的沙琪玛口感细腻，没有疙瘩。然后加入鸡蛋和水，水要少放，将面和成软粘的面团，就可以放盆里醒着了。

　　醒好的面团撒上干粉，擀成大约拇指厚的大面片，再将大面片改刀成小面片，最后切成面条一样的细条。此时一定要不时往细条上撒干粉，防止细条粘连。

　　将细条分别放入热油锅里炸成金黄色，捞出备用。因为纯碱的作用，进入油锅的细条会迅速膨胀，比生面条要粗得多。这也是它口感蓬松的原因。

　　接着就要熬糖浆。还像昨日一样，秦雅负责熬糖浆，陈氏烧火。中间秦雅明显胳膊有些累了，陈氏就接过铲子，继续熬。待糖浆熬好，关火，迅速把炸好的细条、炒熟的芝麻等放进去搅拌。

　　待所有的细条都沾上糖浆，盛出放在菜板上整形、晾凉。沙琪玛就做好了。只是想要切成小块，还要等它彻底凉下来，越热越软就越切不下来，而且还会粘刀。

　　“姐，这可比米花糖好吃多了。”秦大川嘴里嚼着沙琪玛嘟嘟囔地说。

　　“那是，没见用的都是啥。那可是鸡蛋，两文钱一个呢。”

　　“就是这名儿是不得改改？沙琪玛，这一听也不知道是啥意思。”秦大川想了想，又说。

　　“要不叫面糖酥？你们也想想。”秦雅自觉起名不在行，就想问问其他人的想法。

　　其他人却直摇头，就叫面糖酥好了，起名实在太费脑筋了，他们也想不出的。




25.  第 25 章   开荒

　　下午, 秦大川带上米花糖和沙琪玛去了永安县城。陈氏和秦雅合计了一下，决定再去荒地那儿瞧瞧。眼下地里已有开化的迹象，不管这块地今年是否种上, 都得有个打算才行。

　　来到荒地, 秦雅四处打量了一下, 发觉这里只是地势低了些, 位置倒不偏僻，驴车可以自由进出。若赶上那山坡处, 才是真的难以清理。

　　再往远处, 就是村后的大山。山不高，据黄嫂子之前说, 这山没有恶狼。他们在这儿住了七八年, 还没听说有狼下山。但是, 其他动物倒也不少, 有人曾见过狐狸、兔子啥的。秦雅琢磨着，等下月种完地可以上山看看。

　　往里走了走，发现这块地旁竟然还有一条细细的溪流。只是眼下天儿还冷，上面的冰还没化透。也不知这溪流是从哪儿淌过来的, 种地时能不能用得上。

　　俗话说, 不能靠天吃饭，全靠两手动弹。秦雅想着来都来了, 就这么回去也不甘心, 有心把地里的树枝子捡捡，也顺便看看下面的土到底什么样。

　　她把话一说, 陈氏也同意。家里的东西都归置得差不多了，趁着离春种还有一段时间，还是把这地开开荒。

　　三人说干就干。天冬力气小, 手也嫩，二人怕他被树枝划破手，就给派了个捡石子的活儿。俩大人先把树枝子捡到地头，若有那杂草多的地方就放下，只管把草少的地方先整出来。

　　愚公移山，非一日之功。自然，三人一下午也干不了多少活。可即便是这些活，也把三人累得够呛。待走回家，只觉这胳膊腿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秦雅把陈氏和天冬哄去炕上歇着，自己则去灶屋添水烧炕，顺手把馒头放蒸帘上坐锅里。关外不比中原地区暖和，也不像前世，灶坑里压上煤就能一直热乎。不勤着烧炕，炕上就冰凉，根本没法坐人。亏得这里靠山，捡柴不费劲。

　　秦雅去下屋拿了点面粉和菜。开荒着实是个力气活，实在提不起劲炒菜了，就凑合着吃点吧。

　　油热下葱花炒香，洗净的白菜叶倒进锅里翻炒至软烂，加水烧开。趁着水没烧开，开始搅面疙瘩。做面疙瘩，不能一次加水太多，要一点点往里加，加一点水搅拌几下，再加水再搅拌，直到碗里的面粉都成了面疙瘩。

　　水开下面疙瘩，搅散，再次烧开，改小火。夹起一个面疙瘩，若里面没有白心，就说明面疙瘩熟了。撤去柴火，关上灶坑门，将打散的鸡蛋液淋入锅里，滴几滴香油，加盐调味。一锅热腾腾的疙瘩汤就做好了。

　　剩下的白菜帮切细丝，用酱油、醋和糖拌匀。

　　眼瞅着太阳快落山了，秦大川还没回来。陈氏有点坐不住了，她和秦雅说了一声，就下炕去大门外瞧着去了。

　　幸好没用她等多久，秦大川就回来了，就是人瞅着咋有点灰头土脸的，也不知遇着了什么事。

　　陈氏有心想问问，又怕问多了儿子心焦，遂掩下心思，再没开口，只是帮着把大门关上。

　　出门前还是个干净小伙，回来时却成了个土里打转的泥猴样，秦雅也吓了一跳。

　　见他姐这表情，秦大川也不奇怪。都说人不能太得意，他今儿就是如此。本来生意谈得挺顺利，两样糕点都给留下了，只等五日后去取钱。没成想，出街的时候，一人一马斜刺里窜出来，他吓得赶紧往一边躲，最后还是没躲过，直接倒在马路上。

　　多亏路边的一个官差最后拉了他一把，他这才没被马蹄踩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待他站起来，那一人一马早跑得不见踪影。没奈何，他只得先谢过官差，又去检查毛驴。所幸毛驴没受啥伤，只得自认倒霉，安慰自己没受伤就是好事。

　　有了中间这个岔子，再上路时，他谨慎了许多，再不敢赶着车快跑。这才拖到傍晚才归。

　　“那以后还是少去县上吧。即使去也慢点赶车，咱们乡下人去城里，可不得躲着这个躲着那个点。”陈氏一阵后怕，赶明儿除了送糕点哪儿也别去了，还是留家里开荒吧。

　　“嗯，娘说得是。”秦大川一再点头，他后头寻思起来，也怕得很。能在县上当街骑马的人，能是什么普通人？纵使当时人家没走，他也没辙。

　　秦雅也觉还是少去县上为好。古代就是这样，虽然嘴上说着士农工商。可实际上，农民的地位却很低。

　　饭后，秦雅先把天冬哄睡了。这孩子跟着干了一下午活，累坏了。吃饭时，那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现在正是他长身体的时候，多睡点没坏处。接着，三人就开始唠嗑，也是想那块荒地该咋整。

　　“大川，明天吃完早饭，你先去村长家问问犁杖的事。要是各家自己买，咱们就买一个，到时问问在哪儿能做。”秦雅先开口。欲善其事，先利其器。眼下她家只有牲口，还是毛驴，比不得骡子；要是再没犁杖，那荒地趁早放弃得了。

　　“行。等从村长那儿回来，我和你们一起下地，可别再走着去了。”

　　翌日一早，秦大川拎着两包米花糖和沙琪玛就去了村长家。这也是秦雅的意思，她家这吃食的事，虽说要保密，但却不能瞒过村长。后头若有那眼红起刺儿的还得村长帮着压制。

　　等秦大川回来，犁杖的事已经弄妥了。村长说帮着找人定一个，眼下正是开垦荒地的时候，各家各户都要用这犁杖，还是买一个稳妥。做犁杖要五六日，这几日他们就先割草捡树枝。

　　有了这话，几人心里都有了底。昨天陈氏和秦雅本没想开荒，两手空空就去了。今天可不能再这样，不但工具带得齐，还一人戴了副棉手套，又特意换上了旧衣服。昨天穿的那衣服被树枝刮了个口子，可把陈氏给心疼坏了。

　　坐上驴车，秦家人一起往荒地赶去。路上不时走过几个村人，肩头扛着农具，一瞧就是也赶着去开荒的。

　　到了地头，三个大人分好工：秦大川和秦雅负责割草，陈氏捡树枝，天冬依旧是负责捡石块。割草的人在前面开路，后头跟着陈氏，天冬跟在最后。没了杂草的阻拦，树枝也好捡了，昨天捡的时候，那树枝和杂草刮刮拉拉地缠到了一起，忙活了一下午愣是没捡多少。

　　别看这草长得软绵绵的，就觉得它好割。实际全不是这么回事，好割的那是青草。像地里这种杂草，早就干枯了，一刀割下去滑溜溜的，刀直往边上跑，必须薅起一绺杂草，握紧，快准狠地贴着地皮下刀，才能割下来。

　　只这样一来，人就必须弯下腰才能够着地皮，想要直着腰干活那是不可能的。饶是秦雅自恃身体养得挺好，干了一会也累得够呛。只好坐一旁歇会再干。

　　“姐，喝水。”看秦雅坐那儿歇着，天冬立马捧了水过来。

　　“你也歇会，那石头啥时候捡都行。娘，大川，你们也过来歇会。”

　　娘四个齐齐坐在地头喝水，若是有人饿了，车上还有沙琪玛。平时在家自是没人饿得快，可在地里干活却不一样，体力消耗大，正适合吃沙琪玛这种糖多鸡蛋多的糕点，顶饿。

　　待歇过一气，秦雅和秦大川先起来继续干活。至于陈氏和天冬，被他们劝着又坐了会。反正总得先割杂草，树枝子后面慢慢捡就行。

　　眼瞧着日头就要到人头顶上了，秦家人放下手里的东西，先把杂草收拢到一起装到筐子里，抬到车上。石块也装到筐子里，准备拿回去铺地。这还是秦雅说了一嘴，说怕雨天到时路不好走，铺上石子才好。至于树枝搁在最上面。

　　秦大川把天冬抱到车上，跟其他人一起赶着车慢慢往回走。

　　回到家，秦大川要卸车，秦雅去做饭，陈氏领着天冬上炕休息去了。第一天干这么重的活，可得休息好。结果还没等饭做好，陈氏和天冬就躺炕上睡着了。

　　看着一时半会也吃不上饭了，秦雅就让秦大川也去睡会，等大家醒了再一起吃饭。

　　等吃过午饭，收拾好家里，下午又接着下地开荒。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了。中间除去送糕点的日子，其他时间秦家人一直在地里干活。时间不等人，眼瞅着春耕一日日临近，不起早贪黑地干，还等着地自己长出粮食来吗？

　　等到二月底，秦家已经清出了三分地。因为几人还要留出时间做糕点，所以干活的时候远远比不上村里其他人。像和他们一起来的那几户迁民，有那人手多的人家已经开出了半亩荒地。

　　秦家人对此自是没啥好羡慕的，自家就这么个情况：没有壮劳力，就靠老老小小这四口人，能开出三分地已经不错了。

　　接下来就是犁地了，之前他们只是把杂草割掉，草根还在地里，要细细地把地犁过几遍，才能把草根都翻上来。若不把这草根翻出来，回头准得长出一片草。

　　相比割草、捡树枝，犁地要轻松许多。秦大川在前面扶犁杖，陈氏和秦雅跟在后头把翻出来的草根捡出来。天冬还是负责捡石头。照说已经捡过一遍石头了，可犁杖一下地，还是能翻出不少石块来。

　　捡满一土篮子草根，两人就先把草根倒到路边，等太阳出来，草根就能晒干，它们也就再也没法发芽了。

　　就这么干了五六天，这三分地算是彻底开好了。至于其他那些地，也只能先放着了。往好处想，至少秋冬的柴火有地儿寻了，地里那么些树枝子和杂草，尽够用了。

　　割下来的杂草，都给秦大川结结实实地摞成了垛。现在天冷，自是用不上这些。待天热起来，再烧树枝，炕就热得没法睡了。烧些杂草稻草再合适不过了，又能燎炕，又不会烧得太热。

　　那些草根则被扔在角落里，上面还带着好些土坷垃，得再磕打磕打才能用上。只眼下秦家人都没工夫管这些。

　　捡回来的石块挑那细小的铺在大门口、院里这些走人的地方，大点的石块则被堆到篱笆边上。这些篱笆已经有些年头了，有不老少已经东倒西歪的了，很是需要块石头来帮它们立起来。

　　瞧着吧，在农家，不光是一草一木，就是块石头，都有自己的用处。

　　等这些零零碎碎的活计都干完，就只剩下一件最重要的事儿了：这地该怎么种？都该种些啥？




26.  第 26 章   春耕

　　从县里领回来的粮种有大豆、粟米、小麦和高粱, 甚至还有两斤稻种。听县里文书说，上头要推广这水稻。他们这儿现在是头一年，因掌握不好这水稻的脾性, 不知出产几何, 所以一户只分了两斤。

　　就这还不是所有人家都有, 大多人家都还在观望, 所以领的人并不多。秦大川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听人家在推广, 就应了下来。

　　粮种拿回来的时候, 他也没提，就直接给扔到下屋去了。等荒地开完了, 研究种地的时候, 他才想起这茬：还有两斤稻种在那儿积灰呢。

　　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 这下荒地可有种的了。只这事光秦雅自己知道可行, 那两人并不知道。看那俩人在那儿愁该种大豆还是高粱，秦雅心里憋了一肚子的话就是说不出去，急得她都有点坐不住了。

　　对面俩人终于注意到她了。陈氏见她坐立不安，问道：“丫, 咋了？这炕也不热呀。”

　　“不热, 不热。就是吧……”秦雅在这儿吭哧半天也不知道咋开口，难道又要说这是做梦知道的？

　　“姐, 你是不知道荒地该种啥？”秦大川灵光一闪, 开口问道。

　　秦雅这心终于落回肚子里，她弟在那儿说了半天, 就属这句最得她意了。

　　“娘，这块地咱们种水稻吧！”

　　“咱们以前也没种过那玩意儿，也没人知道该咋种啊！”陈氏不同意, 理由很充分。虽说那是块荒地，但也不能拿来随便种。种上大豆起码还能收点豆子。

　　“娘，我听说那水稻可比大豆贵多了。早前在老家的时候，我搁县里就听人说起过咋种这个。那块荒地边上正好有条小溪，要是种大豆，其实不太合适，豆苗刚长出来时太湿了就不爱长了。”

　　陈氏一听，也回想了一下自家种豆那块地，发现还真不是离水太近的地方。但她还在犹豫，要是种不好，这块地可就一点收成都没有了。

　　“没事，娘，听人说，种地前县里会来人给讲解咋种水稻。是吧，大川？”秦雅忙向秦大川递个眼色。

　　“对对，娘，是有这么回事。都怪我，给忘了个一干二净。”秦大川倒也乖觉。

　　“是嘛？真有人来给讲？”

　　“有，有。我们还能骗您。再说了我也不能拿自家地瞎种啊。”

　　“那行。那等人家来了可得好好打听打听。大川，你多去学学。”

　　至于那块田地，就好办多了。他们打算还按着以前的法子来：一茬大豆一茬粟米。小麦和高粱则和大豆一起播种。

　　荒地既是要种水稻，就先忙活田地这边。也是巧了，秦家这块田地紧挨着张家，也就是赵嫂子她家。秦家人把荒地开出三分后，就把精力放在了田地这边。地里的杂草早已收拾干净，只剩犁地了。

　　这都过去几日了，张家地里的杂草还没收拾，陈氏瞧见了，心里不由嘀咕了几句。都是一个村出来的，从前可没想过这张家竟是这么过日子的。

　　待秦家人开始犁地，张家人才着急忙慌地赶来收拾杂草，也不知这些人都在忙些啥。秦家人虽说心里也有好奇，却也没人开口问。两家关系还没近到什么都打听的地步。只瞧着赵嫂子这几天脸色不太好，就知还是有些事在里头。

　　因是头次犁地，秦家人这地就犁得深一些，也是想着把草根翻出来晒干。待过了几日，把晒干的草根捡走，就得用耙子把土块打碎，把地整平。只光这样还不够，耙过的地还得再用犁杖浅耕一次，然后再用耙子细细把地耙一遍。这才算完。古人常说的“犁一棍六”既是如此。

　　清明节后，东沟村人都开始忙起来了。关外春天来得晚，搁秦家村，清明节前早就种好了地。在这儿，却得等到节后。秦家人今年刚来，自是不敢急着播种。眼见着村里人都开始种地，他们才也跟着下地。

　　种地不比秋收，一人在前扶着犁杖，一人跟在后头撒种，若人手不够，播种的人还得随时踩种培土。秦家三个大人，正好一人一摊活。天冬只在地头看着粮种。

　　地里活忙完，院里的土也该翻了。秦家人口少，后院的地方大，若全用来种菜，菜可能就吃不完了。秦雅拿出豌豆种子，想留出块地种豌豆。豌豆耐储存、产量高，熟得也早，秦雅以为，对秦家来说，豌豆比大豆要实用得多。只眼下收粮只收大豆，还没法大量种植。

　　待到三月中旬，东沟村的春种结束了。村长张发财有些不放心，就去新迁民地里看了看。只看到秦家那块荒地啥也没种，不禁有些着急。他头前只说对荒地不用抱太大期望，可也没说扔着不理呀。再说了，这地不是开出了三分嘛。

　　张发财赶紧找到秦大川，问明白人家是想要种水稻，不由倒抽了口冷气。这事他也听说了，可东沟村就没一个去领这种子的。为啥？他们这儿靠水的地方本就不多，谁都不愿拿来种水稻，都怕种不出来。没成想这新来的小子悄默声地领来了。张发财真不知该夸秦大川敢干还是该说他莽撞才好。

　　算起来，张发财这已经是第二次从秦家叹着气出来了。本来他见这家人没有壮劳力，还担心日子不好过。后头见人家做起了吃食，卖得还挺好，以为这日子要起来了。哪成想又来了这一出。年轻人啊，还是吃的亏少了，且让他吃这一回苦吧！

　　地里活总算告一段落，秦雅拾掇拾掇钱袋子，想着把这段时日的收入拢一拢。吃过晚饭，她拿出钱袋子，当着其他人的面，开始数铜板。五十文一堆，总共三十堆，一千五百文。

　　接着，她又拿出之前攒下的银子，银票、银子和铜板凑在一起，零零散散，也有将近一百五十两。

　　从秦雅往外掏铜板开始，陈氏并没当回事。俩孩子做吃食得的银钱，一开始想让她收着，可她想着自己最多待到年底，就没同意。最后还是秦雅收起来了，说是先放她那儿，以后她给大家分钱。她还当闺女是开玩笑呢。

　　不过，她也没在意有多少钱。可数完铜板，闺女又往外掏银子，最后竟然还掏出了银票。我的天佛老爷，她闺女啥时候发大财了？陈氏直接懵住了。

　　“丫，这钱……”陈氏好容易回过神，就颤颤巍巍地问道。

　　“娘，这里有那家具图样的钱，那一百两是我当初做线织的小挂件买的，人家买的可不是那几个挂件，人家相中了那织法。这才花大价钱买去了。您别觉得人家会亏，那都是手上有几十家铺子的人，您说我能给人骗了吗？”

　　为了防止陈氏胡思乱想，秦雅把这事掰开了揉碎了，讲了好几遍。中间又把秦大川和天冬拉出来，最后总算让她相信自己这钱是正道来的。

　　既想明白了，陈氏一把把银子推给秦雅，让她自己收起来。转身又瞪着秦大川警告他不要打这钱的主意，想要钱自己挣去。

　　可把秦大川委屈坏了，本来他也没这心思，他娘咋就把他想成那黑心肠的了？

　　看秦大川那委屈吧啦的样儿，秦雅心一软：“娘，老四不是那种人。再说，后面我还得找他帮忙呢。今儿，我先给你们分钱，这可是咱们说好了的。”

　　秦雅把那几堆铜板往前推了推，说：“这儿一共一千五百文。买糯米啥的一共花了五百文，也就是说一共挣了一千文。咱们仨一人三百文，天冬一百文。”

　　说着，她将铜板直接推过去。陈氏和秦大川见状，也知不好再推，就收下了。只天冬没收，虽说今年才六岁，可本质上他又不是个小孩子，这钱可不能心安理得地收着。

　　“没事，这钱你拿着吧。咱家天冬可不光会烧火，还能下地开荒呢。”秦雅拍拍他的头，安慰道。

　　天冬话再没说出口，只眼眶先红了。他姐对他真好，比那生他的人还要好。

　　“老四，明天拉我上县里一趟。这几天老四你也打听打听学堂的事。我想着天冬还是得送学堂去，总不能天天在家里自己看书。”

　　“你别急。我这也是为咱家着想，家里有个读书人，日后咱家也不能让人欺了去。你四哥年纪大了，现在开始念书有点晚，你这年纪开始念书正合适。瞧见没？我们仨以后可就要靠你了。”

　　天冬也觉自己再不是无用之人，他干不动活，还念不进去书吗？这下，手里的钱再不往外推了。念书可费钱了，他得省着点花。

　　“再说了，你在学堂学完回来，不也可以教教我和你四哥吗？咱们这份束脩可花得不亏。一份钱教仨人呢！”

　　这么一想，几人都想开了。这时代，家里出个读书人，连村长都会高看几眼。眼下家里也有进项，至于以后的事，那就以后再说吧。左右天冬还小，花费也不多。

　　次日一早，秦家姐弟赶着驴车往县上去了。出村口时，正遇上一个妇人哭哭啼啼地奔着村里而来。村口本有人在闲聊，见了那妇人，也只回头看了一眼就没人再关注了。秦雅瞧着妇人面生，想着可能是村里谁家的亲戚，多余的就没再理会。

　　因刚忙完耕种，进城的人不多，几乎不用排队。许是天色还早，街上行人寥寥。

　　“刘大哥！”秦雅正四下里瞧着，秦大川一旁忽然喊了一嗓子。

　　接着就见秦大川嗖的一下，像离弦之箭一样窜了出去。再瞧对面，一个官差打扮之人也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窜过去的秦大川。

　　秦雅不由捂脸，她弟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前一阵还夸他稳重许多，现下原形又暴露了。

　　没一会儿，秦大川又几步跑回来。这么大个人了，咋就不能好好走路呢？

　　“快走吧。”秦雅一脸嫌弃，真不想认这个弟弟。

　　“头儿，那人你认识？”同行的官差问。

　　“他呀，前几天有人街头纵马，他差点就被踩上，我正好在旁边，就拉了一把。这小子倒是个记恩的。就是家里人不咋地。”捕头打扮的男子答道。

　　“人家家里人啥样你还知道？”

　　“那倒不是。你忘了？前一段不是来了好多迁民吗？他家就是，还是来得最晚的那个。后头主簿说起来，说是家里好像有人病了。你瞧瞧，人家走了半个多月的人都挺过来了。他们家就离这七八天远，还要耽搁两天。这不是娇气是什么？”

　　“那和他一起的就是？看着也不像啊。”一个官差嘴里嘟囔着。

　　“谁知道呢？看那打扮，就是个娇娇女似的，看着也不是个能干的。走七八天可不得歇两天。”捕头不以为然，干农活的妇人这个点儿都在家忙着，还有闲心上街闲逛？

　　恰在此时，秦雅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几人齐齐闭嘴，虽说离着挺远，对方肯定听不着。可他们就是有一种背后说闲话被抓包的心虚感。

　　“走了走了。”不知谁说了一句。




27.  第 27 章   烤炉

　　“刚才那人是谁呀？”秦雅有点好奇, 秦大川就不是个自来熟的，她穿来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着他这个样, 整个一大马猴儿。

　　“就上次救我那人, 我差点被马踩到那次。”秦大川边说着话, 手里还比划着。幸亏这毛驴是个老实的, 就他这么左摇右扭的，毛驴竟然也没尥蹶子。

　　秦雅也就是随便问了一嘴, 既知道了也就没再继续打听。秦大川刚来这边, 多认识个人没啥不好的。虽说那人长得凶，看着不好相与, 但能从马蹄下救下秦大川, 想来心地也是好的。

　　当然, 等后头秦雅得知那人今天说过的话, 直恨不得啐上一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秦大川将车赶到点心铺附近，就去送货。秦雅则往菜市而去。

　　阳春三月，春光正好。越往里走，街道便愈加热闹。有那出门早的, 比如大户人家的管事, 已经买好了菜，身后跟着抬筐的小厮, 正往外走。普通人家的妇人, 则挽着提篮，正挑挑拣拣, 找着合心的菜色。

　　此时菜摊上摆着的大多还是冬储菜，几乎见不着什么绿色。也是，就算是耐寒的菜, 也才刚种下去。至于暖棚种菜，对于靠卖菜度日的摊贩来说，想都不要想，一个暖棚就花费几十两银子，他们一年到头才赚几个钱？

　　往点心铺来的路上，不时有商队路过。之前秦大川也说过这事，北边的人若想进关，永安县是必经之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商队从这儿路过。

　　这么走了一圈，秦雅心下已有计较：摆吃食摊子这事还得往后推上一月，光靠萝卜白菜可没法卖吃食。那就还得往糕点上使力。再有就是商队的生意。这些人再过上个把月，就会再次经过这里。她得抓住这个时机。

　　“姐。”余光瞥见秦雅的身影，秦大川马上赶着驴车过来了。

　　“你急啥？别碰着人。”一看秦大川那急三火四的样，秦雅就气不打一处来。又不是火烧上房了，作甚急吼吼的往过来。

　　“怕啥？这块又没啥人。姐，我和你说。我今天去送货，还碰着铺子里的东家了，人家还夸咱们这糕点好吃呢。”秦大川根本没把秦雅的话放心上，只管自顾自地说着。

　　“东家吗？那就是人家客气一句，你还当真了。”秦雅并没把这话放心上。就她家做的沙琪玛，也就是占着点时间差，怕是下个月就有人琢磨出来了。久做糕点的老师傅舌头都灵得很，人家肯定早就尝出来里面都有些啥了，就是比例还拿捏不好。

　　米花糖倒一时半会想不出来，因为用的是阴米。若人家有心，到那儿一看就会。所以她有心把沙琪玛换掉，至于米花糖倒还能再做一阵。

　　此时，何记点心铺里。

　　“这就是你前一阵子说的那两样糕点？”说话的人是个男子，二十岁上下。

　　“是。这两样还卖得不错。您也知道，打从出了正月，咱这铺子里的利润就一直往下掉，师傅也想了好多法儿，都没管用。上个月，正好遇上这小伙子上门来兜售点心，我就想着试一试。没成想，还真行。”

　　趁青年正向外看的功夫，苏掌柜偷偷拿袖子擦了把汗。他这心从刚才起就一直七上八下的，一门心思想着自己刚才有没有乱说什么，万一犯了二少爷的忌讳，他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他都这把年纪了，要是被赶出去，一家子老小可怎么着哇？

　　苏掌柜正胡思乱想时，就听眼前人又问：“这是他自家做的？”

　　“对，我问过了。头次来的时候我就问过。那户人家姓秦，这点心是那少年的姐姐做的，就是今儿跟着一起来的那女子。”

　　“那你下回问问，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糕点？若是觉着好，也可买下方子。若是和这两样类似的，就算了。苏掌柜，你先忙着，我还有事。”说完，青年转身走出点心铺，上了一辆马车。

　　“二少爷，您慢走。”苏掌柜巴不得赶紧将人送走，再待一刻他这心都得跳出来。

　　“掌柜的，这二少爷瞧着也不凶，您怎么这么紧张？”伙计有些不解。

　　“哎，你知道什么？以后啊，那嘴巴可得锁紧点，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闷到心里。”苏掌柜这话说的含含糊糊，心里却明镜似的。这何家呀，怕不是要变天了！哎，也不知道何老爷到底是咋想的，就一直这么含糊其辞的，时日久了，人心思变哪！

　　街尾的秦雅自是不知，人家也惦记着让她换个点心呢。她正指挥秦大川往车上搬东西。面粉、调料、白糖……做吃食可离不开这些东西，一次备齐，后头就不用总来买了。

　　待姐弟两个回到家中，日头都要晒头顶了。陈氏早已把饭做好，就等着俩人回来吃。

　　吃过饭，秦雅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对此，其余三人自是没有不同意的。秦雅顺便提出，把院里那个土灶台给整出来，眼瞧着天儿一天天热了，再不好老在屋里烧热炕。当然，最重要的是，她想在院里建个土烤炉。

　　这土烤炉是个啥，别人当然没听过。可待秦雅把自己画好的图往桌上一放，这下几人全都懂了，感情就是个大号炉子，只把中间掏个洞放吃食。

　　秦雅这么一琢磨，还真是这么回事。可接下来，问题也来了。土坯咋整？

　　“要不我去问问你黄嫂子？”陈氏迟疑着说。脱土坯她倒是见过，可没干过这活。至于秦大川，往年村里人盖房子，倒也跟着脱过土坯。可他那二八下子，能行吗？

　　见亲娘一脸怀疑地看着自己，秦大川不干了。他好歹也跟着盖过房子，对这土坯也熟得很。咋到了他娘这儿，对他就这么没信心呢？

　　“行了，娘。这事包我身上了。我先去问问上哪儿拉土去。”秦大川深觉自己有必要给他娘重塑一下自己的形象了。难道是觉得他不够稳重？俗话说快行无好步。那他就慢点走，再不跑了。

　　屋内三人就见秦大川越走越慢，简直是一步挪不动二指，不知道的还当前头有猛虎拦路呢。

　　“大川，你快点走。瞎磨蹭啥？”陈氏看不下去了，猛地吼了一嗓子。

　　秦大川被吼得腿一哆嗦，差点儿歪到院里，接着抬腿就跑，越跑越觉自己委屈。看吧，这哪是他的错，是他娘从来就不给他机会。

　　“这孩子，你瞅瞅，让快走，就跑起来了。”陈氏叹口气。

　　秦雅和天冬能说啥呢？啥也说不了。反正话都让她娘说完了。算了，那是秦大川的事，就交给他去愁吧。

　　隔日，秦大川拉回两车黄土，堆到院子里。陈氏和秦雅用镰刀把杂草割碎，准备待会拌到土里。

　　将碎草拌到土里，在土堆里挖个坑，往里倒水，待水全都渗进土里，且不会溢出来，用锹将碎草和土拌匀，然后闷上一天。

　　脱坯前，要检查泥里的碎草有没有闷透，若没有闷透还要继续闷。

　　到了正式脱坯那天，事先在脱坯的地方铺上一层杂草，免得土坯粘到地上不好提起来。将坯模扣在杂草上，用手沾水在四周抹一圈，将泥倒在坯模里，然后用力把四角夯实，最后把面上抹平，轻轻提起坯模。一块土坯就算是脱好了。

　　像这么干上一天，就能脱上几百块土坯。光是垒灶台和土烤炉尽够用了。

　　脱好的土坯在阳光下晒上四五天，就要翻个个儿，不然就会干不透，也就不结实。待把整块土坯都晒干、晒透，灶台就可以搭起来了。

　　搭灶台是个技术活，秦雅本想请人来干。奈何秦大川急于向陈氏证明自己，主动要求自己搭。

　　既如此，那就搭吧。幸好这个灶台只有天热时才用，若是灶屋里的，甭管秦大川再怎么央求，秦雅都不会同意。她可不想一烧火，炕上就四处冒烟。

　　还别说，秦大川搭好的灶台还真是像模像样，安上烟囱，烧把火试试。嗯，没有四处冒烟。那就是基本合格了。至于土坯没有对齐，那都不打紧，甩两块泥巴上去也就齐了。

　　有了土灶台打底，土烤炉明显垒得顺多了。不到一天，土烤炉就垒好了。

　　看着垒好的土烤炉，秦雅这心就直痒痒，她惦记面包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下，总算可以做了。为了做面包，她还事先洗了块面筋，毕竟这里没有高筋粉。

　　将湿面筋、面粉、糖、鸡蛋、水和成面团，加入老面肥。就这么放上两个时辰，面团就发好了。揉开排气，整形，二次发酵完毕，放入烤炉。

　　烧火的时候，她就一直在那儿盯着。可惜没有玻璃门，不管她咋急，也看不见里头啥样。

　　撤掉火，戴上手套，小心翼翼打开炉门，端出面包。瞧着样子是没差，就是不知味道如何。

　　咬上一口，就是老式面包那个味儿，透着一股子面香。

　　“这不就是甜点儿的馒头嘛。”陈氏咬了一口，只觉这东西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吃，就是甜。

　　“您要这么说，倒也是。”秦雅差点儿噎住，她娘对吃食要求还挺高，咋就没吃出来这面包比馒头松软多了呢？

　　“姐，这个好吃。比馒头软，是吧，婶？”天冬非常捧场，几口吃完一个面包。

　　“没事，不用安慰我。面筋的量可能还不够，等下次我再试试。”秦雅也是头一次自制高筋粉，拿捏不好量。

　　“闺女，要不咱别试了。这面也挺贵的。不如还是做那米花糖啥的。”陈氏试探着开口。她觉米花糖比这面包靠谱，也不用试来试去，白搭钱。

　　“没事，反正做出来咱自己吃呗。我刚才把用量都记下了。下次再调调。”秦雅倒没觉沮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这啥啥都自己做，能做出这样的面包已经很知足了。

　　烤炉有了，那接下来做点什么呢？要不打点模具，做点花式面包？还是蛋糕？




28.  第 28 章   红豆面包、蜂蜜脆底小面……

　　冷静下来后, 秦雅决定还是继续做面包，不为别的，起码做面包用不着打蛋器。要是纯用手打蛋白, 不光是她这胳膊, 就是陈氏和秦大川的胳膊也得要废。费劲巴拉做出来几个蛋糕, 就卖几十文, 不划算不划算。

　　回头一看，秦大川都开始吃第四个了, 秦雅这个气, 刚才说还没麻花好吃的难道不是他？干脆把人赶出去打听哪里有卖羊奶的，只要人别在她眼前晃, 就眼不见心不烦。

　　回到屋里, 秦雅先画了几个模具样子, 这个得提前定做。等模具做出来的时间, 她就能把配方试出来了。

　　几天后，秦大川取回模具，还拎回一桶羊奶。东沟村没有养羊的，秦大川特意去附近的上甸子村买来的羊奶。

　　因羊奶腥膻味重, 这里的人并不喜欢喝羊奶, 其实只要在煮奶时加入一些食醋或者杏仁，就能去除羊奶的膻味。

　　这次, 秦雅加大了面筋的比例, 等面醒好后她拿起来抻了抻，出膜情况较上次好了很多, 虽说没出来手套膜，但是做小面包完全没问题。

　　等待面发的时间，秦雅把煮好的红豆捣碎。在锅里倒入油, 将红豆和糖倒进去不断翻炒。期间需要保持小火。之前地里割回来的杂草此时就派上用场了。天冬烧火，秦雅炒豆沙。炒豆沙没啥技术含量，就是累胳膊，只要稍微停一下，豆沙就有可能粘到锅上变糊。

　　豆沙炒好了，红豆面包做起来就简单多了。像包包子一样把红豆沙包起来，收口朝下，擀成牛舌状，在中间用刀划几下，注意不要划透。切口朝外卷起面团，呈长条形，将长条两端围在一起，接口朝下，就可以醒发了。

　　至于脆底面包就更简单了。发好的面团分成几份，每份都擀成牛舌状，卷起来，反复三次，最后从中间切断。事先将面粉、糖和白芝麻混匀，切好的小面团切面朝下，先沾水后沾面粉混合物，放到烤盘上醒发。

　　醒发好的面团刷上蛋黄液，就可以上炉烤制了。红豆面包出炉后晾凉就可以吃了。脆底面包还要趁热在底部刷上蜂蜜水，倒扣晾干。

　　尝过了这两款面包，陈氏终于再也不说这是甜味馒头了。馒头可没这么松软。只她尝过一个就再不肯吃了。这用的都是糖呀、鸡蛋啥的，可都是钱哪。只要一想到吃一个就是吃进去几文钱，任凭闺女咋劝，她都不肯再吃了。

　　陈氏是苦日子过惯了的，一文钱都要仔细打算。这几日她瞧着闺女做起吃食来，那油、糖像不要钱一样地往下撒，这心就疼得慌。这东西吃几个都不顶饱，那城里的有钱人想要吃饱不得吃上十个八个的？这哪是吃食，分明是吞钱兽。

　　陈氏自是不知，有钱人哪会把这几文钱放眼里，要知道他们上一次酒楼吃一顿饭，就得花上几两，甚至几十两银子。

　　面包不比米花糖，存不住，得紧赶着送过去。因不确定是否好卖，今天秦雅只做了一炉。好在这烤炉大，一炉也能烤几十个。

　　次日上午，秦大川从县上回来，说苏掌柜让三天后去一趟，若面包好卖就继续定。

　　饭桌上，秦大川还讲起了村里的八卦。这事还是搭车的几个村人讲的，他全当个故事在听。

　　东沟村有户人家姓韩，韩家有兄弟二人，老大性子憨厚老实，老二是个滑头。若按一般人的逻辑，家里老人日后是要跟着老大过活，肯定是偏着老大一点。可韩家不是这样，他家老太太反偏着小儿子。至于老爷子，耳根子软，老太太一撒泼，他就不言语了。

　　因家里老太太偏着小儿子，老大一家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不光地里的活是老大一家干，就连家务活也是老大一家包了。那老二平日里干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常常是一到干活时，人就跑没影了。老儿媳妇也是个厉害主，吃完饭碗一推，就上村里串门去了。

　　若说老太太只偏着小儿子也就罢了，谁料她竟连亲孙女也不疼。大孙女到了定亲的年纪，她直接越过人家爹娘，给定了一户人家，得来的聘礼全给了二房，让给二房的孙子娶亲用。

　　老大两口子也是面团性子，这样的事竟也受了。归其原委，只因老大家没儿子。所以，老太太就光明正大地贴补二房。

　　若是这老太太给亲孙女找的是户好人家也行，可那男人是个好赌的。为这，韩家孙女和婆家吵了好几次架。每每家来，爹娘都只管劝她忍着忍着。就前几日，那韩家孙女还哭着回村来呢。

　　后头秦大川一想，可不是嘛。那天他和他姐正赶车出村的时候，就遇上这么一个。原那就是韩家孙女。

　　秦雅此时也把这事对上了号。看来这韩家老大两口子就是俩包子，不止自己包子，还让闺女也当包子。

　　最后，秦大川又提了一嘴，韩家孙女嫁的人家是周门屯的，那儿紧挨着海，是个渔村。

　　听到这儿，秦雅立时来了精神。靠海，那就是有海货了。那她可得去看看。只她这两天没空闲，早先她已经答应天冬要领他上山上转转。

　　秦大川前几日打听过了，上甸子村有个书生，已经考上了秀才，去岁乡试未中。因家里条件不好，为了贴补家用，就开了个启蒙的学堂。天冬的年纪正适合送过去，等忙过这几日，就得送去了。

　　也是因此，秦雅才答应领天冬上山。古代的学堂可不比前世，没有双休的说法。十天能休上一天就算不错了。

　　挑了个风轻云淡的日子，秦雅领着天冬上山了。上山前，俩人做足了准备，不但背上水囊，还带上了吃食，用陈氏的话说，这俩人那就是游玩去了。

　　人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东沟村后头的这座山虽不是什么大山，但物种也很丰富，除了枝枝桠桠的树木，林地间还长满了不知名的植物。若往里走，还能寻着菌菇、木耳啥的。听说，有人还在这山上找见过药材。当然，这些都是秦雅从黄嫂子那儿听来的。

　　因是头次上山，秦雅不敢走太远，只领着天冬在山脚下转悠一圈，又往山上爬了有二三十米，就再不敢上去了。越往上走，这林子就越密实。虽说听不见什么声响，可就是瞅着黑沉沉的吓人，让人止不住担心不知啥时候，里面就会窜出只猛兽来。

　　可就这二三十米高的地方，秦雅就发现了不老少野菜。像什么山蕨菜、曲麻菜、刺五加、婆婆丁、小根蒜，那山上都是一片一片的。许是东沟村人见惯了这些，没人把这当成啥好吃的，即使在没啥菜吃的春日里，也少见有人过来挖野菜。

　　秦雅可不会有这想法，这可是古代，野菜那可是纯天然、无污染的绿色食品。想前世那时，总有人去路边、河边挖野菜，那些野菜可是闻着汽油味、喝着黑乎乎的河水长大的，可那也挡不住人们去挖、去吃。

　　秦雅掏出铲子就是一顿挖，一会功夫筐就装满了。秦雅觉得自己今天有点失策了，竟然拿了个小筐子，根本装不下多少东西。遂决定下晌交上秦大川，一起再来挖一次。天天萝卜白菜的吃着，连点绿色都见不着，她只觉自己的脸色都要跟着变成白色了。

　　对天冬来说，山上的一切都新鲜不已。迁民路上他们不是没遇见过山，但那时人人心里都装着事，既害怕路上遇着那劫道的，也有对前路未知的忧心，哪有心思去看什么山水。而今在这儿安定下来，人也就惦记起看看这山来了。

　　把筐子放地上，秦雅领着天冬又往两边走了几圈，在那背阴处，竟然还发现了几丛木耳。

　　木耳有三种，此时收的木耳叫春耳。夏天收的叫伏耳，到了秋天收的就叫秋耳。在这三种木耳中，数秋耳品质最好，春耳次之，伏耳最差。眼前这几丛木耳还没长成，个头还不大。秦雅决定等上一月后再来挖，就随手抓了几把草盖上了。

　　除了木耳，秦雅还意外地发现了金银花。要是换成别的植物，秦雅还真不一定能认出来，可她对金银花可太熟悉了，前世没少喝这玩意，只要嗓子疼她就泡上一杯。有时，她还拿来泡脚。

　　眼下既见着了，哪有不挖点的道理。本着这么个心思，那筐里不止野菜，金银花也装了好些个。
　　天冬都觉自己没眼看，他姐这时瞧着竟比他还像小孩子，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想挖一点。可再不走，太阳都要到头顶了，他婶该担心了，就硬拽着秦雅往回走。

　　待回到家中，秦雅又脚不沾地地忙着去摘菜洗菜，不马上吃到嘴，那她刚才那么起劲地挖是为了啥？

　　对于她这高涨的热情，余下几人也不上前泼冷水。野菜嘛，往日里也没少吃，至于兴奋成这个样？再好吃还能有肉好吃吗？吃肉也没见她这么高兴啊。

　　及至第二天，秦雅的野菜热情终于缓下了，因昨天下午秦大川又去山上挖了两筐，准保让她能吃个够。

　　这几日，秦雅心里一直惦记着上海边瞅瞅，春日里的海鲜肥美得很，可不能错过了。只他们也不能贸然跑到人家村里，得寻个熟人过去。这人该找谁好呢？秦雅在脑中翻了一遍，好像只有前几天说起的韩家孙女了。可他们也不认识人家，想着先去她爹娘那儿打听打听。能行当然好，不行他们再想别的办法。

　　简单拾掇下，秦雅就上韩家去了。家里三人一看她出门了，赶紧去灶屋收拾菜。这几天，天天吃野菜，这三人都快吃得一脸菜色了。秦雅爱吃，只觉好吃，其他三人就不这么想了。他们只觉白菜豆腐更好吃，中午就吃白菜豆腐吧。

　　秦雅近日心情不错，有钱赚，又有野菜吃。今天天气又好，秦雅脚步轻快，奔着村尾而去。还没走到近前，就听院子里有人在大喊大叫。这大清早的，谁这么触人眉头，跑这儿大喊大叫来了？




29.  第 29 章   海鲜

　　等走到跟前, 秦雅才发现，原来这就是她要去的韩家。秦雅有些踌躇：进去吧，人家正在吵架, 肯定不想让外人看见；不进去吧, 一时又找不到其他合适的人。
　　思虑再三, 她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还是改天再来。结果，就这么一转身, 胳膊就碰到了大门。那门竟开了道缝儿, 又因年久失修，还吱呀呀响了几声。
　　秦雅登时愣在那儿, 院里也立时没了声音。随即, 响起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 “咣当”一声，门被打开了，一个三十左右的妇人正看着她，面露不满。
　　“你找谁？”妇人恶声恶气地说, 还不住拿眼上下打量她。
　　“我想找李嫂子。”秦雅忍着气, 说。来了这么些日子，东沟村里的人她也认识了大半, 只没一家的行事做派是这般。有客上门, 竟连门都不让进。
　　“那就进来吧！”妇人懒洋洋说，又转身冲院里喊了一句“大嫂, 找你的”，就进院了。
　　秦雅自也无心进门。等了一会，一个三十几岁的妇人怯生生地缓步走上前来。秦雅知道, 这就是韩家大房媳妇李氏了，只看她一脸苦相，嘴角眉心那一道道皱纹就能看出来。
　　“你是……”李氏对秦雅没什么印象。平日里，她很少出门，根本没和秦雅打过交道。
　　“李嫂子，我是秦雅。前几天我托黄嫂子和你打过招呼。”
　　“噢，对对。是有这么回事。你瞅瞅我，都给忘了。那赶紧进屋吧。”李氏想了一会才想起这事，她前一阵忙乎地里的活都快忙晕了头。
　　“没事，就站这儿说吧。嫂子今儿有空吗？”秦雅可不想进院去看韩家那一家子嘴脸，想也知道他们都会问些啥。
　　“有空，有空。我进去说一声，咱们就去吧。”李氏也对闺女惦念得很，可婆母总是说外嫁女不好总回娘家。上次闺女又是哭着跑回来的，她这几天总是心慌慌的。
　　李氏一回身，差点儿撞上身后的妯娌。“弟妹，你在这儿咋不出声呢？吓我一跳。”
　　“嫂子，你要出门？那家里的活谁干？我可不干。我还有事呢。”
　　“我很快就回来，不碍事的。”李氏好脾气地说，她还要去和婆婆说一声。
　　“你要出门？家里还一摊子活，你还老想着往外跑。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老大，老大。”院里的老妇人喊了起来，声音沙哑，仿若一只被掐着嗓子喊不出声来的乌鸦。
　　“娘，我前几天和您说过的。那天黄家妹子来找我时，您也看见了的。”李氏低着头，声音有些激动。
　　“哦，是那黄家丫头。那你去吧。”老妇人不耐烦地挥挥手，再无他话。
　　李氏进屋换了身衣裳，急匆匆往外走。婆婆虽是个泼的，可遇着黄家妹子却也没辙。她若敢撒泼，人家比她还能撒泼。黄家妹子的娘家就在上甸子村，黄家是那村里的大姓，那村有一半都姓黄。所以她这婆婆历来不敢惹人家。
　　“妹子，等急了吧？我家里事情有点多。”李氏自知刚才一番对话全被秦雅听了去，颇有些不好意思。
　　“不急，不急。本就是我求嫂子帮忙来着。等到了我家，咱们就赶车去，争取晌午头就能回来。”只要是和挣钱有关的事，秦雅就都不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嘛。
　　周门屯距东沟子村不远，坐驴车过去不过半个多时辰。说是渔村，其实这里只有二十几户人家，又因临海，沙土多黑土少，种庄稼总是长得不好，村民们就去海里捕鱼来卖。
　　刚开始捕鱼的人少，卖鱼也能赚些钱。等后头捕鱼的人渐渐多起来，这鱼就卖不上价了。可村民们也没有别的来钱法，只得继续卖鱼，多少总是个进项。
　　李氏的大闺女大妮嫁的是这村里的张家人。张家老太太只生了张喜来一个孩子，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碰了，小时候恨不得一日三餐都要喂饭。就这么一直疼宠着长到十七八，该定亲娶媳妇了。张老太放眼村里，只觉这村里就没个家境好的，遂想着去外村找。
　　无奈张喜来的大名早就上了其他村子的黑名单，那家里有女儿的，没谁舍得把闺女往周门屯嫁，更别提是张喜来那么个肩不能抬手不能提的了。也有那想用闺女换笔聘礼的，可出的价又太高，张老太自是不愿。
　　就这么寻摸了一圈，不知怎的，张老太竟和韩家老太太搭上线了。几下里一合计，就把韩大妮定给了张喜来。
　　刚听说这事时，韩大妮也闹过。十里八村，谁没听过张喜来的大名，若只是不能干活倒也罢了，那张喜来还好赌，经常几天不着家。回家除了吃就是睡觉，还得人伺候吃喝。韩大妮嫁过去，进门就能收获一个“好大儿”，还是只知吃喝嘛事不管的那种。
　　奈何韩家老大没拧过他娘，最终韩大妮还是嫁了过去。自此就开始三天两头吵架，从新婚起就没断过。那张老太见小两口吵架，竟也不拦着，反而一径向着儿子说话，指责儿媳不让儿子出门。
　　秦雅来的这日，张喜来破天荒地竟然在家，此时正坐院中喝着茶水，优哉游哉。韩大妮则在后院整地，弄得灰头土脸的。见她娘过来，眼泪刷的就下来了。待看见秦雅和秦大川两个，又把眼泪憋了回去，只眼角仍是通红。
　　听她娘说完，韩大妮啪地关上门，直接走了，理都没理身后一阵痛骂的张老太。
　　秦雅觉着韩大妮这人还挺有意思，来之前，她还以为这人和李氏一样都是包子性格。可这么一看，根本不是。那当初怎么就没抗争到底呢？还能总被气得哭回家？
　　“我叫秦雅，今年初刚搬来这边的。以前咱们没见过。这是我弟秦大川。”秦雅开口先介绍自己。
　　“嗯，刚听我娘说了。你说的这事要是真能成，那可帮了我们村大忙了。我原以为周门屯靠着海，怎么也能比东沟村强点。可没成想，这里的地就不养庄稼，海里的出息也卖不上价。这一年到头，家里连顿荤腥都混不上。”说起村里的情况，韩大妮的话匣子就再也关不上了。
　　听到这话，一旁的李氏只觉心酸，若不是她婆婆一意孤行，闺女怎能嫁到这个地方？也是怪她，肚子不争气，没生个给闺女撑腰的人。
　　“这村小，走着走着就到头了。你看，那边就是大海了。这个点，村民们刚把鱼打上来。”
　　秦雅随着韩大妮手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几个渔夫打扮的人正把网从海里拉起来。她走近前去，想就近看看。
　　几人瞅着她眼生，有心阻拦，却看见秦雅身后跟着韩大妮，心里明白这是韩大妮带过来的，就没吱声，只一个劲地往下拿鱼。
　　“您这鱼是怎么卖的？”秦雅问近旁的一个黑脸汉子。
　　“李大哥，这是我娘家村里的，想买点鱼。”韩大妮生怕别人误会，赶紧解释。
　　一听这是买鱼的，汉子的脸色才缓和下来。他们这儿可就指着打渔有个进项。那地根本就指不上。若不是故土难离，这村里大半人就都走了。
　　“大的二十文，小的十五文。”汉子指着地上的鱼说。
　　秦雅估摸了一下，大鱼约有二斤重，小鱼能有一斤多，不到两斤的样子。
　　“等等，那些你们都不要吗？”秦雅指着被扔在地上的一堆海货说。
　　“那个呀，往常我们也拿去卖，可没人买。后来再捞上来就都扔回去了。那东西的刺扎手，不好剥。再说也太小。你看，还有这个，看着挺大，一剥壳就不剩啥了，谁吃这玩意啊！妹子，你要是想吃，就买这鱼，那些个不实惠，我白送你都行。”汉子也是个实诚的，要是人家真能把鱼都买了，他们也用不着往外跑了，也省事不是。
　　“这可比鱼好吃多了。”秦雅蹲下来看了看，这堆被嫌弃的海货就是前世的青虾和海蛎子、蛏子等带壳海鲜。
　　“这堆我都要了，一共多少钱？还有这鱼。”汉子这网打上来的以鲅鱼居多，只数量不多，不到十条。
　　“这鱼就一百文吧，那一堆不用钱。”汉子也不瞎要价，这价格比县上是便宜了些，可不用来回跑了，省了不少事。其他人纷纷向他投来羡慕的目光，他们还要赶紧背着鱼上镇上县上呢，晚了这鱼就要放不住了。
　　秦雅也没推辞，既然人家不要，她也不能硬给。若是这次真的能做成，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合作呢。
　　把鱼虾装上车，秦大川赶着驴车，带着李氏和秦雅一路往回赶。路上，李氏偷偷摁了下眼角，她看得出闺女刚才有话要说，她也知道闺女想说啥，可这条路根本走不通。难道回家来就是条活路吗？只要婆婆还在，在娘家和在婆家有啥区别呢？
　　将李氏送回家，又给拎了条鱼。秦雅催着秦大川赶紧往家走。这些海鲜里，那青虾最是金贵，得赶紧泡水里，拖得晚点那头就发黑不好吃了。现下又不是冬日，也冻不上。
　　一进家门，秦雅赶紧拿盆把青虾放水里了。至于鱼和海蛎子那些，一时半刻倒也不会坏，可也得放水里搁着。
　　陈氏见闺女一进门就忙个不停，又见买了这么些海鲜，头就大了。家里就仨大人一小孩，这么些可怎么吃？
　　“娘，您别担心，我今儿个给您做点好吃的，包您吃完还想吃。”秦雅边干活边安慰陈氏。她娘在吃上就是太节省了，也是以前苦日子过多了，咋也改不过来。
　　鲅鱼去除内脏，洗净，找块干净纱布擦掉鱼身上的水，抹上一层盐，腌上一刻钟。拍上面粉，旺油煎至定型。锅里留底油，下葱花大酱炸锅，倒入开水，最后把鱼放进去。大火烧开，小火焖至汤汁粘稠。午饭就得了。
　　炖鱼的功夫，秦雅把海蛎子收拾干净了。海蛎子肉待会还要派上大用场，可不是直接拿来吃的。
　　秦雅心里惦记着海蛎子，吃完午饭就去灶台忙活了。怕锅里还有鱼味，她特意刷了好几次锅。将海蛎子倒入锅中，再添上足量水，就开始烧大火，烧开转小火。两刻钟后，将海蛎子捞出来继续小火煮。
　　就这么煮上一个时辰，锅里的汤汁变稠，就要不断搅拌，同时加点糖和盐、酱油，最后用水淀粉勾芡。
　　“姐，你这做的是啥？那么些肉捞出来就都不要了？”秦大川觉得午饭吃进去的鱼都消化没了，眼下见他姐又在做好吃的，就想过来尝尝。可锅里就一锅黑乎乎的汤，看着还黏糊糊的，也不像好吃的样子。




30.  第 30 章   蚝油、虾油

　　“这个是蚝油, 就是像酱油一样的调料。” 

　　“咱家不是有酱油吗？干啥还费劲巴拉地做这个？”一听不能直接吃，秦大川顿时没了打听的热情。他这肚子还有点饿，还是去灶屋翻翻看有没有吃的。

　　“当然是拿来赚钱, 要不我忙活一下午干啥？这身上被熏得都有味了。”秦雅抻抻衣袖, 闻了闻, 确实一股子腥味。

　　赚钱？他姐这是又想着啥法了？早知道这样, 他下午就不下地在家帮忙了。眼下看哪，种地是没指望挣钱了, 可别的挣钱招他也不会, 只能靠他姐了。这么一想，秦大川觉得自己挺没用的。这脑袋瓜子啥法都想不出来, 可咋办？

　　秦雅一个没注意, 就见秦大川搁那儿敲上自己脑袋了。

　　“你干啥呢？头疼就回屋歇会。”

　　“没, 我就是忽然觉得自己挺笨的。”

　　“笨不笨的, 也用不着拿脑袋撒气，敲傻了还不是娘和我遭罪？”就冲这话，秦雅也觉得秦大川有点傻，哪有觉着自己笨就敲脑袋的？那是能玩的吗？

　　秦大川一想, 确实是这么回事, 就接过菜勺把蚝油舀出来，装瓶封好口。

　　“大川, 明天送货时你顺便打听打听, 县上哪家酒楼比较好。”将蚝油放到阴凉通风处，秦雅又嘱咐秦大川一句, 她打算把这蚝油卖到酒楼去。若是送到铺子里，只怕没人买。酒楼原就是做菜的地方，好不好吃, 一试便知。

　　秦大川答应了一句，就去菜地浇水了，他也是刚想起后院的菜地该浇水了。他姐好不容易种出来的豌豆苗，可别旱死了。

　　秦雅歇了一气，就接着做晚饭。陈氏在一旁帮着挑虾线、去头。陈氏以前没吃过虾，刚拿到手里还有点怕，这东西不但来回动，还有点扎手。后头秦雅教了她几次，她也有心帮闺女，最后还是学着把虾弄干净了。

　　关外人家别的菜没有，就属白菜最多，所以这儿的人都是翻着花样地吃白菜。只往日里，多是炖菜居多。今天既然有青虾，合该做一道青虾炒白菜。

　　油热放入姜片炒香，下入青虾翻炒几下，改小火慢慢熬，等油慢慢变红，就倒入白菜帮，大火翻炒，将白菜帮炒软了，再放白菜叶，继续炒软。最后撒盐调味。

　　接下来，洗锅炸虾油。炸虾油要多放些油，约莫和虾头平齐即可。油热下入虾头、虾壳，小火炸。中间还要不时用铲子或勺子按压虾头，把里面的虾膏挤出来。等虾头被炸得酥脆金黄，就捞出，再用筛子过滤掉渣子。一碗红亮的虾油就做好了。

　　可别小看这一碗红油，喝粥、拌菜、拌馅都能用上它。就是那挑嘴的娃娃，尝上一口，也能吃上一碗饭。

　　临睡前，秦雅把天冬叫到一旁，把装好的书包递给他。“今晚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去学堂。到了那儿，好好跟着先生读书。来回路上，可以把当天学的东西和你四哥念叨念叨，也让他跟着学点。”

　　送天冬去学堂，秦雅当然也有自己的私心在里面。这时代，人们对读书人都很看重，尤其是乡下人家。天冬若能考出个功名，当然好；若考不出，也没啥，至少识文断字，日后也能寻摸个账房先生的活。这样对秦大川也是个助力。

　　天冬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心里知道，读书对农家来说是个奢侈的事。他姐既然让他读，那他就得好好读，左右他现在也帮不上啥忙。

　　“我知道，你有心事。那过去的事，既然都是不开心，就别想了。咱们都已经到这儿了，不管是人还是事，都可以从新开始。”根据她这么些天的观察，秦雅总觉天冬对自己走丢一事并不意外，且他很可能已经想起来了。

　　但孩子既然不说，她就也不问，谁能没点心底的小秘密呢？等到时机合适，他想必就愿意说出来了。

　　天冬默默点头，再不像以往那样往外冒眼泪花子。他也不说什么好听话，只好好读书才是正经。

　　第二天一早，秦大川装上吃食，拉着天冬出门了。

　　把吃食搬到店里，秦大川就向伙计打听酒楼的事。没等伙计开口，柜台后的苏掌柜开口了：“哟，大川，挣着钱啦？咋还打听起酒楼来了？”

　　“那地方哪是我能去的，一顿饭就够我挣几个月的了。”秦大川连连摆手。

　　“人哪，可别太谦虚喽！你家这糕点最近卖得可快了，还能少赚了？”苏掌柜捋着胡子笑道。

　　“那不还是多亏了您照应着嘛。是这么个事儿，我姐昨天做了点东西，想着往酒楼问问。”既苏掌柜开口，秦大川索性就直说了。人家人面广，说不定还能给出个主意。

　　“那你可就问对人了，那裕泰酒楼我可熟得很。来，我领你过去。”

　　你当苏掌柜真是个热心人？当然不是，秦大川就是个乡下人，哪儿用得上他这么上赶着？只因那裕泰酒楼也是何家开的，若秦大川拿来的真是好东西，他要不知道就算了，既然知晓这事了，可不得留给何家，还能便宜了旁人？到时他也能在二少爷面前卖个好不是。

　　“这都是怎么用的？”人若不是苏掌柜领来的，酒楼的王掌柜早就把人轰出去了。他这儿可是县上最大的酒楼，那是什么人都能往里进的？何况还是来卖东西的。卖东西那都得走后门，还能大摇大摆往前门来？惊扰了贵客怎么办？

　　“我姐说，炒菜、拌菜、拌馅都能用。”秦大川自是看出了王掌柜的不屑一顾，他这么些日子和苏掌柜打交道多了，对这些生意人也有了些了解。现下他自是不怕，有道是真金不怕火炼，他姐做的东西这么好吃，还怕他们试不成？

　　“老邢，你给试试。”王掌柜想着卖苏掌柜一个面子，不试也不好，就叫来大师傅。

　　邢师傅是酒楼的大厨，眼下还没到饭点，他倒也不忙。见着这两瓶子油乎乎、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随手取了根筷子，探进去，蘸了一筷头，放嘴里咂摸咂摸。

　　尝完一口，他又要伸筷子进去。

　　“哎，老邢，行还是不行，你倒是说句话，别尝个没完。”王掌柜有点不耐烦，这老邢啥时候做事也这么磨磨唧唧的了。

　　“那我上后头炒个菜，掌柜的您也尝尝。”邢师傅并未直接回答。

　　王掌柜忍着气，挥了挥手。

　　不过片刻功夫，邢师傅端上一盘炒白菜放在桌上。王掌柜和苏掌柜一人拿起一双筷子，夹起一片白菜放进嘴里。紧接着，又一人一筷子。一会功夫，盘子就见底了。

　　“小伙子，你这东西都是咋卖的？”王掌柜慢条斯理地拿起手巾擦擦手，开口问道。

　　“行了，你就开个价吧。人既是我领来的，你就别云里雾里说一通，痛快点。”秦大川正要开口，苏掌柜一旁接过话头。见此，秦大川只好闭上嘴，再不开口。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俩人有点不对付。

　　王掌柜白了苏掌柜一眼，这老东西，竟搁这儿给他拆台。“既苏掌柜开口了，那我就直说了，五十文一瓶。”

　　这个价可比秦雅交代给他的高多了，秦大川当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出来这么一趟，竟然还赚了笔现钱，秦大川不由心花怒放。他家以后可又多了笔进项。

　　“刘捕头，今儿忙着呢？”秦大川站酒楼跟前正寻思一会是不是该直接回去，酒楼的小儿忽然冲着秦大川身后喊了一句。

　　秦大川回头一看，原是刘捕头，赶紧上前打了个招呼。想来刘捕头在县上还是个名人，不仅酒楼的小二上前打招呼，周围的商铺也纷纷出来招呼了一声。

　　斜对面的一家绣铺，门口站着一位年轻女子，此时也笑盈盈地喊了一声：“刘大哥！”

　　一见着她，刘捕头不由皱了下眉，只他很快就眉头舒展，眼前的女子并未看见，就连旁边的捕快也没注意到。

　　“你先忙着，我过去还有点事。”刘捕头不欲与这女子纠缠，扔下一句就走了。

　　“头儿，人家那么看着你，你咋就忍心不搭理呢？”捕快回头瞧了几眼，说。

　　“看啥看？有啥好看的？再看，那脸上的粉都能掉你一脸，你信不信？她一说话，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我就奇了怪了，你听她说话就不难受？”若是不了解刘捕头的人，还以为这人是在拿乔，故意装相呢。

　　可旁边的小捕快却知道，他们头儿就是这么个人，不解风情，还说话直不楞特地难听得紧。要不也不至于这么大岁数了，还单着一个人。

　　“我信我信，那我不说她了。换个人总行了吧？刚才那小伙子是不就是你救过那人？这人还挺热情。”

　　“就是太热情了。每次碰着他，我都有点想躲着了。每次他那么一喊，都得把我吓一跳。”

　　“这话说的，合着不管男女，都不能对你太热情呗？要是人家不理你，你不又得嫌人家背恩忘义的。”小捕快边走边在心里絮叨。

　　“快走吧，那户人家估计要等急了。”刘捕头见小捕快还在不紧不慢地走，催促道。

　　“又不是什么大事，催什么催？”小捕快小声嘀咕着，却不由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




31.  第 31 章   失窃

　　胡同里, 一户人家门口站着几个妇人，正在交头接耳，嘁嘁喳喳, 不知在说些什么。一个乡下打扮的妇人正站在大门口, 不时翘起脚尖向胡同口张望, 一脸焦急, 显然这正是房主。

　　“来了来了。”有那眼尖的妇人一眼瞥见官差的皂衣，回头冲其他人喊道。

　　“这来的是谁？妈呀, 又是刘捕头。妹子, 待会问啥你就说啥，可别乱插话。”一个圆脸妇人叮嘱房主。紧接着, 原本围在一旁的妇人“呼啦”一下往外散开了。

　　这话说得房主直发怔, 来的这官差还有啥说道不成？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 刘捕头领着小捕快已经走到了大门口。

　　“你就是屋主？”刘捕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妇人, 开口问道。

　　“对，对。”妇人忙不迭答话。她牢牢记着圆脸妇人的话，多余的话一句没敢说。

　　刘捕头正等着下文呢，结果人家答应了一声, 就不说话了。

　　“然后呢？没了？这不是你家吗？你啥都不知道？”

　　“不是, 是我家。我这不是怕……”妇人在乡下时也是个泼辣性子，可和官差打交道却是头一遭。人家一问话, 她这脑子就嗡嗡直响, 啥也说不出来了。

　　“那你赶紧说，到底咋回事？我路上就听人说你家丢东西了。”刘捕头觉着自己的耐心是越来越好了, 碰着这样的竟也没发脾气。你问一句就答一句，不问干脆就不说。若对面站着的是个汉子，他早就开骂了。

　　“官爷, 这房子还是给孩子成亲准备的，一天还都没住过呢。”妇人开始絮絮叨叨说了起来。

　　刘捕头耐着性子听了半天，这家到底丢了啥一句没提。

　　眼瞅着刘捕头的脸色越来越差，一旁的小捕快赶紧拦住妇人。可不敢再让她说下去了，不说头儿，就是他也听得绕得慌。他们真不想听这房子是咋买的，只想知道到底都丢啥了。

　　“老婶子，那贼都拿走啥了？”

　　“倒也没拿啥，就是没了一套茶具。那茶具正经花了我几十文呢，搁乡下时我们都拿大碗喝水，谁家还买茶具？要不是没过门的儿媳让买，我才不买呢。你瞅瞅，这不就招贼了？这天杀的贼子，竟连我放灶屋的半袋子米都没放过。”

　　圆脸妇人不由腹诽：“这得是多不开眼的贼，能惦记上一套茶具？”

　　眼瞧妇人又要开始长篇大论。小捕快赶紧截住话头：“就是说，您丢了一套茶具还有半袋子米？”

　　“对。对。”接连被截了两次话头，这妇人也听出了些话音儿，人家这是不耐烦了。也是，对乡下人来说，几十文确实不少，但这是县城，几十文的东西真不算啥。

　　“就这些？”

　　妇人迟疑着点点头，这些不少了，都够她家吃一个月了。

　　“还有，还有根银钗。”院里忽然有人瓮声瓮气地说道。

　　院外站着的众人均是一惊，院里竟然还有个人。这都快有一刻钟了吧？连个声都没吱。那几个妇人用异样的眼光来回打量着妇人和院里的年轻男子。

　　“哪儿来的银钗？你买的？”门口的妇人回身冲男子喊道，“你哪儿来的银子？”

　　“就是，就是我做工攒下的。”男子越说越心虚，他本不想瞒着他娘，可他娘根本就不同意给买，这才瞒下了这事。

　　“是不是那刘翠儿撺掇你买的？没过门就想把我儿子拐跑了，这个小贱人。”妇人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看那架势，就像要去把人皮扒了似的。

　　“停停，你们家里的事儿我管不着。现在，你来说说，那银钗什么样？放哪儿了？”刘捕头没好气地说。挺大个老爷们，自己躲院里，让老娘来出头，也不嫌磕碜？

　　“就上面刻了朵花。官爷，那银钗我就放抽屉里了，本想着今儿取出来就送过去。”男子战战兢兢地说。他不光怕官差，也怕自己老娘，等家去还不知道他娘咋收拾他呢，还有翠儿，也不知道会不会牵连到她。

　　“行了行了，木头，你领他回衙门，把那银钗和茶具的样子画下来。”刘捕头不耐听男子往下说，娘两个一样絮叨，半天说不到正题。

　　小捕快虽说名字叫木头，人却很机灵。他才刚进衙门不久，正是求表现的时候。原本听说是茶具，还想着肯定找不回来了。现多了根银钗，银钗嘛，除了送当铺还能往哪儿销呢？这下好找多了。

　　“头儿，那一会等画完，我就去当铺瞅瞅。”

　　“嗯，我还有事，先走了。”身为捕头，当然不可能就盯着这一个案子。

　　此时的东沟村，秦大川刚进院。家里没人，想是都下地去了。他调转车头，又赶着去了地里。

　　陈氏和秦雅正在地里薅草。开荒那阵，草根虽然被翻出来扔出去了，可草籽却散落在土里，这个可没法弄出来。只能等草长出来再来薅。幸亏前阵子下过雨，土还软着，要是赶上天旱，非得用大锄头不可。

　　“娘！”秦大川在地头喊了一声，也跟着蹲地上薅草。

　　秦雅一手薅草，另一只手还拎着小锄头。这种小锄头的把儿短，轻巧，好拿。那种特别小的草，用手薅不下来，就得用这个铲下来。

　　秦家这块地面积大，光是薅草就得干上两天。若是不紧赶着干，等后头再有雨水，那草就得疯长起来，把苗都得盖过去了。不光是秦家，这田间地头忙乎着的村民都是这么想的。

　　快到晌午头，几个人才站起来直直腰，该家去吃饭了。秦雅这才有心问起蚝油的事。

　　“那两瓶油都卖给裕泰酒楼了。苏掌柜给介绍的。说是后头再用就给咱捎信。”秦大川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有机会说了出来。

　　“那咱们还得想想别的招。他这也没说要一直用。咱们不能干等着。等你下次去县上，打听打听商队啥时过来。等这两天薅完草，我再做几瓶。”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秦雅还是知道的。

　　薅了一上午草，人都累乏了，中午就凑合着吃碗面吧。光吃面当然不行，没有营养不说，也不好吃。

　　干活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吃好穿好嘛？为了省几个钱，就在吃食上动歪脑筋。这样的人有吗？有且不少。但秦雅不是，她都穿到这一穷二白的山沟沟里来了，还委屈自己干啥？少吃口肉还能让她成首富咋的？

　　油锅爆香葱花，倒水烧开，做蚝油剩下的海蛎子干扔里，再揪一把白菜叶扔里，再次烧开下面条。同时另起一锅，煎三个鸡蛋。午饭就能吃了。

　　三个人起早贪黑地忙活了两天，第一拨草终于拔完了。没错，这只是第一拨，后面还得有第二拨、第三拨。古诗里不也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嘛。等这苗长起来，下剩的都是些小草，那才算是能缓口气。

　　要熬油就得先去买海货。姐弟俩轻车熟路地来到周门屯村，还是去找韩大妮。虽说只和韩大妮打过一次交道，但秦雅却觉这人不难相处；相反，这是个性子爽利的女子，不管是说话还是办事，都是嘎嘣脆，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和这样的人打交道，该咋办咋办就行，别的不用多想。待来到张家门外，上前叩门。巧了，开门的正是韩大妮。原秦雅还想着要是张老太开门，得怎么应对呢。

　　“妹子，是不是有啥好消息？我这几天一直等着呢。这不，那天的事一说，有好几家都来问我。我这正不知道咋说好呢。”韩大妮见到秦雅自是高兴，这说明啥？说明卖鱼的事有谱了。

　　“妹子，我就不请你进屋了。咱们直接上村长家去吧。到底买哪家，咱们定谁家的都不好。这事容易得罪人。”韩大妮也没遮着瞒着，这是村里的大事，总得村长出面张罗不是。

　　“你别看这村子不大，事也不少。唉，人也不是起初都这样，这不都是穷闹的嘛。我们这儿离县上、镇上都不近。冬日里倒还好，鱼冻上了也放不坏，再说冬日里鱼也能卖上价。眼下一天天热起来了，鱼不赶紧卖出去就得放坏了。”

　　中间路过一户人家时，院中吵吵嚷嚷的，像是有人在吵架。

　　“唉，你瞅见没？那是老刘家。前一阵，闺女刚定了门好亲事。现在出了点事，这亲事瞅着就要黄了。也是嘴碎闹的。男方给刘翠儿买了根银钗，这事原也没啥，谁知男方竟没和家里商量，自己买的。前天吧，那户人家遭了贼，银钗也丢了，人家才知道。这不就闹上门了，非要老刘家赔银子。”

　　“老刘家自己也管不住嘴，银钗这事一早就给宣扬出去了。一般人听了，除了眼馋倒也干不出别的事来。可就怕那有心人听了去，一个传一个，有心算无心，不就被贼惦记上了。”

　　秦雅听着倒没啥感觉，从女方角度来说，就是想炫耀一下。问题是男方那边，就没通过家里，要不也不能藏到新房去。至于男方，婆婆肯定不喜这样的儿媳，还没成亲就能哄着儿子买东西，要真嫁过来不得和她离心。

　　不管咋说，这都是别人家里的事，过了一耳朵也就算了。没一会儿，村长家到了。

　　韩大妮边叩门边喊：“郑婶子，我是大妮。”

　　农村的大门大多离房门远，不这么喊着，屋里人肯定听不见。不过片刻功夫，院里有人答应着往大门而来。

　　“大妮，今天怎有空过来？你那婆婆最近没找你麻烦吧？”开门的是个老妇人，听这话头，两人是处熟了的。

　　“就前几天那买鱼的事。人家今儿又来买了。这不，想问问李叔，该上哪家买。都是亲戚里道的，我们也不好说。”

　　“没事，这事就让你李叔开口。再说，这也不是你一人的事，关系到咱全村呢。”说着话，老妇人向外张望了一下，正看到驴车旁的秦雅和秦大川。




32.  第 32 章   鱼丸、猫耳朵

　　“这就是买鱼的那姑娘？哎哟, 真是年轻又能干。快进来，赶紧进屋热乎热乎。”老妇人很热情。

　　秦雅想想出门前陈氏说起天暖了，还特意给她找了件薄衣服。兴许人家就是一时说秃噜嘴了呢。

　　“不了, 婶子。那鱼虾放不住, 我们买完还得赶紧往回走。”秦雅这话倒不是推辞, 若是正月里倒不打紧, 可眼瞅着就要到四月了，那树上的花都要开了, 可不啥吃的都要放不住了。

　　“这说的也是。那我赶紧进去和老头子说一声。”对秦雅的说辞, 老妇人也能理解。她都在海边住了大半辈子，还有啥不懂的呢？

　　没多久,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走了出来, 这就是周门屯村的村长严进礼。

　　“那就先去海边吧。”严进礼话不多, 为人严肃, 甚至略有些古板。因秦雅是个女子，他有心避忌，就想着和秦大川说上几句。奈何秦大川是个一问三不知的，聊了一路, 他啥也没打听出来。可若让他回头再和秦雅打探, 他又觉不妥。

　　到了海边，那群打鱼的汉子正等在那儿。秦雅用眼一扫, 心里对鱼虾也有了数。她也没再往下走, 就在不远处站下了。既让严进礼来，那就得给人家留空间。只要货的质量好, 她并不在意卖家是谁。

　　“那咱们就按上次说好的顺序来。大家伙有意见吗？这丑话可得先说明白了，既然定下了规矩，可都得守着。”严进礼名如其人, 即使眼前站着的就是自己村里的村民，他也没有打哈哈，瞎逗趣，依旧板着个脸。

　　“行。我们都没问题。是不是？”还是上次那个黑脸汉子开口。

　　“好。李四，就先从你来。”严进礼一锤定音，定好人选。

　　听着这话，秦雅才走上前，一一看过那李四的鱼虾。

　　未几，她又抬起头，道：“这个不够，还得再来点。”

　　人群中的一个汉子一脸激动，他排在李四后头，原本打上来的那些带壳的都要扔回海里了，现下看来运气还不错。等激动过了，他赶紧打开自己的渔网。

　　“嗯。就这两份吧。你们谁家有桶？我得装点海水。”

　　“我家就有。我现在就家去取。”李四一听，赶紧说。

　　“那就先把这些装车上，等到村里再拿上桶。”

　　“哎。”李四答应着把海货装上秦家的驴车，又脚不沾地地赶着回家取桶。

　　“那就赶紧背上鱼去卖吧。下回就轮着你们了。”严进礼转头对其余人说。

　　众人自是没有不应的，虽说为这打鱼的事，大家没少起争执。但在这次的事上，大家伙的意见是一致的，轮着来，谁都有好卖的时候。若起了内讧，让买家看不顺眼，那到时谁都别想再卖出去了。

　　“走吧。”严进礼皱着眉头说。一个女娃子，就这么大喇喇地站到一群汉子跟前，终究不是个事。可这又不是周门屯村的人，也轮不着他置喙。

　　秦雅并未瞧见严进礼皱眉，不过即使看见了，她也不会放心里。她每次外出，陈氏尚且不会说什么，那些不相干的外人又有什么立场来说她？

　　从周门屯村回来，秦雅直接就把虾扔进盆里，又找了个大盆，把其他海货放水里养着。

　　这次她还是先处理虾，这种虾一般只能养活一个时辰，必须赶紧处理。有了上次的经验，陈氏剥虾快了许多，尤其这次还有秦大川帮忙。三人足足干了半个时辰，才把所有的虾处理完。虾头、虾壳放到通风处沥水，准备午后做虾油。

　　下午做完虾油，秦雅开始做鱼丸。她选的是鲅鱼，也叫马鲛鱼。这种鱼刺少，煎、炖或者做馅都很适合。将鲅鱼从中间剖开，去掉内脏和鱼头，放入水中漂洗几次，沥干水分。接着，将鱼皮朝下放置，用勺子把鱼肉从鱼皮上一点点刮起来。最后把所有的鱼肉放到菜板上，开始剁鱼肉。

　　待把鱼肉剁成鱼茸，放到盆里，坐到凉水里。倒入事先泡好的花椒葱姜水，水要一点点加，边搅拌边加水，直到鱼茸越来越粘，最后把筷子插进鱼茸，筷子不会倒下，就可以挤鱼丸了。

　　挤鱼丸没什么特殊技巧，挤的多了自然也就能挤得圆了。锅里的水保持温热，挤好的鱼丸依次下锅，待鱼丸个个飘起来，盛出过一遍凉水，就可以拿来做菜了。

　　秦雅做鱼丸的工夫，陈氏和秦大川也没闲着。俩人自觉不会做鱼丸，帮不上什么忙，也就不去添乱。春日里，院里的活计也不少。豌豆苗得除草、浇水，像小白菜、菠菜这些菜也该种下了。

　　还有四周的篱笆，也该修整修整。等这院里的菜长起来，村里那些鸡呀鸭呀的，看着这一抹绿色，可不就要奔过来了。说来也怪，这些尖嘴扁嘴的家伙们，若是扔地上一把菜叶，它们不见得会看见；可若是菜园里有点绿色，它们准能一眼瞧见。怪道人都说这些鸡鸭的眼睛都贼尖贼尖的。

　　篱笆得用高粱杆扎，眼下秦家一点儿杆子都没有。幸亏家里还有荒地捡来的树枝，挑那直溜点的、高一点的，扎到篱笆上，再找点破布条啥的，一根根绑起来，篱笆就绑好了。在这儿，大部分人家都是这样绑篱笆。这篱笆倒不为防人，主要是防鸡鸭、防狗。

　　在秦雅的印象里，她前世的爷爷奶奶家就绑过这样的篱笆。但那时人们都管这叫杖子，不叫篱笆。那杖子也是防着鸡鸭进园子乱吃的，可总有些“艺高鸡胆大”的家伙们，扑棱着翅膀直往杖子上边飞，剩下那些个，则拼命从那杖子缝儿往里钻，就好像里面的菜更好吃一样。

　　小秦雅每次放学回家，就要进园子去赶一圈鸡。鸭子是很少进来的，因为即使它们再扑棱翅膀，也是飞不起来一点的。可它们也不甘心自个留在外头，只好学那些笨鸡，从杖子缝儿硬挤。当然，大多数时候都以失败告终。

　　而这些，秦雅现在只有对着满天星斗时才能一遍遍回想，再不能像以前一样，想家了就回到那个小院去看看。看着身后的房子，再想想房后的陈氏和秦大川，她心知，自己再也回不去了。这就是她的家。

　　秦雅决定晚饭吃猫耳朵。猫耳朵有两种，一种是油炸的小吃，一种是像面条一样的面食。她今天要做的就是后一种。

　　做猫耳朵首先要和面，面要和得硬一点，比饺子面还要硬上一点。接着，把面团擀成薄片，再切成中指大小的小方块。

　　关外人家都有盖帘，用来盖东西、放饺子啥的。把刚才切好的小方块放到盖帘上，用力向前搓一下，小方块就会卷起来成薄片。又因为盖帘上一棱一棱的，猫耳朵上就也带上了一道道纹路。当然，没有盖帘直接在面板上搓也是可以的。

　　做好的猫耳朵撒上干粉防粘，就等着下锅了。猫耳朵可以煮着吃也可以炒着吃，喜欢吃汤汤水水的可以煮着吃，喜欢清爽劲道的可以炒着吃。

　　秦家自然是煮着吃。现在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忙活了一天当然要吃碗热气腾腾的面。呼噜噜一碗面下肚，整个人都跟着热乎起来了。

　　猫耳朵的卤不拘菜蔬，家里有什么就放点什么。若是家里有番茄，做出来的卤汁会更加浓郁可口。只眼下番茄刚刚开始育苗，离吃上还远着呢，如今也只能在心里想想罢了。

　　木耳、豆腐、虾仁烩到锅里做成卤汁，家里还有点肉，索性剁碎，也一并放入，出锅前加点酱油，用水淀粉勾芡，盛到大盆里。想吃的就自己舀一勺倒到猫耳朵上。农家吃饭，不讲究什么精美、好看，只要填饱肚子就成。

　　“姐，你这手艺都能去开店了。”秦大川边吸溜猫耳朵边冲秦雅说。

　　“行，以后我开店，你就去烧火吧。”

　　“那我不成了烧火丫头了？”秦大川还真觉有些憋屈，他觉着自己怎么也能当个掌柜吧，就像那王掌柜、苏掌柜似的，往那儿一站，多神气。

　　“那你能干啥？你是会算账还是会招呼人？赶紧吃饭得了，别净想那些有的没的。”陈氏兜头冲秦大川泼了一身冷水。这小子天天坐家里净等着天上掉馅饼呢吧？

　　她娘还真是少有的人间清醒。嗯，对自己儿子也没啥滤镜，说骂就骂。当然，也没少说自己。秦雅不无感慨地想。

　　“你说你爹就没想过回个信？咱那信都捎回去那么长时间了，竟没一点消息。”放下筷子，陈氏突然提起信的事。那信都捎回去快一个月了，就算是再慢，现在也该到秦家村了吧？

　　“许是我爹他们忙着种地，顾不上呗。再说，他们也不会写字，还不得找人去写。”这时代交通不便，秦家村那么个小地方，捎个信不得七拐八拐地。没准这信，还真有可能才到。

　　“那倒也是。行了，我就是问一嘴。你们别多想。”陈氏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把秦百福骂了一通。两个孩子上这么老远的地界，他就一点不担心？

　　“四哥，你陪我看会书吧。”刚吃完饭，天冬就把秦大川拽走了。他姐可说过了，得盯着四哥和他一块儿读书。

　　“为啥？我又不考秀才。”虽然年前他学过一段时日，且背得很好。但现在他属实不愿学，有那功夫躺炕上歇一会不好嘛？

　　“大川，你不是想当掌柜吗？哪个掌柜不认字不会算账？”秦大川都十四了，用威逼当然不管用，那就利诱吧。

　　“行，那我学。姐你可得说话算数，别到时给我整去烧火劈柴去了。”有当掌柜这个胡萝卜吊着，秦大川很快就被天冬牵着走了。

　　第二天，秦大川再一次来到裕泰酒楼。这次他是带着秦雅做的鱼丸汤来的，他姐说了，这次就是来试试，毕竟鱼这东西太常见了，鱼丸也没啥技术含量。反正他姐留着那鱼骨还有别的用处，这儿不成的话，那些鱼就自己吃了呗。

　　秦大川刚踏进裕泰酒楼的门，苏掌柜就像只猫似的也跟了进来。也不知他是打哪儿看见的。

　　柜台后的王掌柜一见着他，气得胡子直乱翘：“你那鼻子是狗鼻子吗？闻着味就来了？你当我这儿是啥？你家灶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33.  第 33 章   再遇

　　“你说你这么大个掌柜, 这话说的，多难听。这旁边还有人呢！”苏掌柜也不气，他可太了解王掌柜这个人了, 就是个倔脾气, 属于赶着不走打着倒退那伙的。

　　王掌柜索性不再看他, 就那一脸褶子, 寻思谁稀得看他呢？

　　“大川哪，你知道我这是酒楼吧？那你这是啥意思？”王掌柜一言难尽地看着秦大川, 这不是上关公面前舞大刀来了吗？虽说之前那油做得挺好的, 可这也不能啥都往这端哪？

　　“您别误会。我姐就是觉得这鱼丸挺好，端来给您尝尝。可没别的意思。”秦大川长了个心眼, 人家这是没把自家当回事, 那就别上赶着往上贴了。

　　“那我今儿可是有口福了。听老苏说, 你姐姐做东西可好吃了。”王掌柜自是清楚秦大川的意思, 年轻人有自知之明可不容易。

　　“嗯，这鱼丸真鲜。是现打的吧？里面放了姜，还有什么？是花椒。就这两样，竟也不觉腥。老邢, 你来尝尝。”王掌柜直接无视了苏掌柜, 喊了邢师傅出来。

　　“你尝着看看，我尝着就是有姜和花椒。”

　　邢师傅舀起鱼丸放进嘴里, 细细品味。片刻, 他点点头：“没错，就这两样。”说完, 他犹豫了一下，作为厨子，他很想和对方探讨一下这鱼丸的处理。以前酒楼也想过做鱼丸, 但是试了几次，做出来的不是腥就是味杂不鲜。

　　秦大川拿来的这鱼丸不仅鲜而且不腥，也不知是怎么处理的。但做他们这一行的，各个都有自己的绝活，轻易不肯示人。

　　见邢师傅一脸举棋不定，秦大川乐了。还真叫他姐猜着了，人家正经相中了这做法。只他姐也说了，鱼丸不比糕点，做法不复杂，也根本算不上秘密。只要对方答应她的条件，那就别藏着掖着，痛快告诉人家。

　　“王掌柜，邢师傅，来之前我姐都和我说了这鱼丸的事。我现在就能告诉你们。”

　　这下，王掌柜对这秦家人也有些看不明白了。人家上门来告诉他们处理鱼丸的方法，图啥？图多卖点油？那也不至于。那两样油又不是盐，用的次数有限。若是可以，他倒是想把这油运到永平府那边去卖。那里可比这儿繁华得多。

　　“当然，我们也有点小小的要求。就是您这边处理完鱼肉，剩下的鱼骨和鱼鳔、鱼皮要留给我们。”秦大川斟酌着将秦雅的话说了出来。其实，直到这时，他还是有些发蒙。他刚才说的这些可都是些下脚料，他姐绕这一圈是为了啥？

　　一旁的王掌柜和邢师傅听完，也觉不可思议。秦大川他姐拿出这么个法子就是为了要点下脚料？就算人家啥也不说，直接说想要鱼皮那些，他们也能给呀？

　　在场几人里，只有苏掌柜对这些不关心。他盯着那碗鱼丸汤许久了。眼下那三人都在发愣，趁这功夫，他随手拿起把勺子，坐那儿就开始吃起来。

　　回过神的王掌柜对此自是无暇理会，他心觉这事不对。都说商人无利不起早，这话其实适用于大多数人。没好处的事几乎没人干。在他看来，他这是占了秦家便宜。他这人吧，虽说眼里也盯着钱，但也不能啥钱都挣。

　　“别介，你这样我可就不敢问你了。要不这样，你说的那些我们照给。另外，该给的我们也得给一份，不多，多少也是个心意。”秦家若是不收银子，王掌柜这心就觉得不踏实。

　　“您真不用这样。其实那方法很简单，邢师傅，我和您说说。”秦大川坚持不要，就几句话的事他也不好意思收钱。

　　待邢师傅听完，不觉恍然大悟，秦大川说得没错，这确实称不上啥秘方。可人家要是不说，他们自己琢磨倒也能琢磨出来，就是时间上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心里这样想着，他就看了王掌柜一眼，这事端看掌柜的咋处理吧，横竖他只是个厨子。

　　邢师傅的那一眼，王掌柜当然也看明白了。他越发觉得还是要给银子，就当买个心安。若是秦家狮子大开口，他倒不见得多给；但人家不要钱，他却觉必须得给。人可能都有这种心理，送上门不花钱来的东西总是用起来不放心。

　　揣着十两银子，秦大川走出酒楼。就在刚才，他还和酒楼说了周门屯村的事，约好明日带上严进礼，一起来合计收鱼的事。

　　“快起开，起开。你倒是老实不客气，自己吃起来了。”忙完正事，王掌柜赶过来推开苏掌柜。本以为苏掌柜会磨蹭磨蹭，没想人家直接起来了。待他坐那一看，好嘛，怪不得起来那么快，感情都吃光了。他以后要是再让老苏进来，他这“王”字就倒着写。

　　从县上回来，秦大川将银子交给他姐，就赶着驴车往周门屯村去了。这事得早点和严村长说，省得拖的时间长了人家再想些有的没的，没的再误会他们。

　　因这次只秦大川自己，他直接就去了严进礼家。这次开门的正是严进礼。看见他，严进礼就是一愣，他对上次问啥啥都不知的秦大川印象深刻。

　　“严叔，我是秦大川，上次跟着我姐来买过鱼。”

　　“我记得，这才没几天的事，哪能不记得？进来说吧。”严进礼想着前天刚买过鱼，总不能这次还来买鱼吧？兴许这次来有别的事。

　　“没事，叔。就几句话，我就不进屋说了。以后，我们就不收您村的鱼了。您别急。以后，您村里的鱼可以直接送到县上的裕泰酒楼去。我今天和人家说了这事，您明天过去就可以定下来了。”

　　刚听到前面几句话时，严进礼这心忽悠一下就提起来了，心道好日子刚开了个头，转头就又退回去了。紧接着，又听到让去裕泰酒楼送鱼。他这心又刷的落了下来。

　　裕泰酒楼这地方，他以往去县上也从那门前路过，别看他大小是个村长，可也从没去过酒楼那些地方。就他兜里那点钱，连顿饭都不够吃。

　　现下，他们村的鱼竟然要卖到裕泰酒楼去，这可是天大的好事。酒楼流水大，用的鱼肯定不少。这下，他们村可有了指望。

　　待严进礼心绪平复，遂上前握住秦大川的手，感激地说：“好小子，你可真是我们的救星啊。有了酒楼这生意，往后村里可再也不用发愁了。”

　　被这么一夸，秦大川还怪不好意思的，他抽出手，挠挠头，干笑着道：“这都是我姐给出的主意。您就谢她好了。”

　　严进礼也不在意，反正都是姓秦，谢谁不是谢。说来，他上次还误会人家姑娘了。

　　进门拴好驴车，秦大川就往炕上一躺，对着陈氏喊道：“娘，今儿我可累坏了。我这一上午办了好几件事呢。家里有啥吃的没有？”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以为就你忙吗？我和你姐也忙了一上午。”

　　“啊？你们忙啥了？我姐刚才咋没提？”秦大川“噌”地从炕上坐起来，他可是家里的顶梁柱，有活也得是他来干。

　　“就是那块荒地。你姐说，水稻得提前育苗。这不，我和你姐就忙乎育苗的事了。”陈氏“啪”地打了秦大川的手一下，“赶紧洗洗去，待会吃饭了。”

　　“您说话倒是说全乎了，没头没尾的。”秦大川嘴里嘟囔着往外走。

　　吃过饭，秦大川凑到秦雅跟前：“姐，娘说要给水稻育苗？”

　　“嗯。我俩上午把稻种挑了一遍，都晾到笸箩里了。下午咱们得准备土。后院不是留了块空地吗？就在那儿育苗。”早在昨天晚上，秦雅就把水稻育苗的事在脑海中扒拉了一遍。前世时，爷爷奶奶家就有水稻。所以她对育苗的事只有个大概了解。有些东西还要再试试。索性那是块荒地，本就不抱啥期望。

　　水稻育苗除了要晒种外，对土壤要求也很高，要将院里的土和沙土混合到一起，再施上适量肥料。

　　秦大川赶着驴车去河边拉了一车土，又把土从前院挑到后院。此时，陈氏和秦雅已经把地里的土翻了一遍，还用耙子耙了一遍，把土坷垃都打碎了。把沙土倒在翻好的地里，用锹把土混合到一起，再在上面盖上一层驴粪，再次混合。驴粪不能太多，多了就会烧苗。

　　第二天，秦大川拉着严进礼去了裕泰酒楼，然后又去了一趟点心铺。他姐那天让他打听商队的事儿还没着落呢，他想着问问铺子里的伙计。

　　从点心铺出来，他拉上严进礼直接往回走。

　　“严叔，都谈好了？”去县城的路上，俩人就唠了一路。眼下，秦大川是一点都不觉拘束了。之前他看着严进礼总是板着个脸，就不觉心里发虚，话也不敢多说。

　　“都谈好了。就连用啥样的鱼都给说清了。”严进礼一脸兴奋，若这事中间不出啥岔子，村里人就都多了一份收入。他这村长已经当了十几年，他早就梦想着周门屯村能在他手里发家致富。

　　“那感情好，以后您就可以少操点心了。”秦大川看出来严进礼的激动，虽说他并不太理解，但也不妨碍他安慰几句。

　　俩人就这么一路唠着嗑回到周门屯村。还没等严进礼进院，一个村民急匆匆赶过来。从他口中得知，县上的官差眼下就在老张家，说是张喜来和县上的失窃案扯上了关系，就是那老刘家的亲家丢银钗那事。

　　秦大川有心跟着过去瞧瞧，不知道来的是谁，有没有刘捕头。他现在直把刘捕头当成了英雄一样崇拜，全然不知人家把这当成了烦恼。

　　这次来的正是刘捕头和木头，秦大川一看，忙着上前喊道：“刘大哥！”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刘捕头的脸顿时僵了一下，随之而来的就是无奈。这咋哪儿都能碰上他呢？他也没听说这人住这儿啊。




34.  第 34 章   初见

　　“你是秦大川吧？我是木头。头儿和我们说起过你。你家住这儿？”木头是个有眼色的, 没等秦大川走到近前，就迎了上去。

　　“刘大哥还说起过我？”秦大川过于激动，直接无视了后头那句。

　　“是啊。聊天时提起过。你家住这儿？”木头边说边往秦大川身边一站, 有意无意地隔开了秦大川和刘捕头。他是个体贴的下属, 当然要急头儿之所急。

　　“那倒不是。我是来这儿送人的。就是严叔, 也是他们这儿的村长。你说, 这张喜来真和那失窃案有关？”

　　“这可说不好，人自己肯定不承认。所以我们就想着问问这边的村民, 看有没有别的线索。”木头也愁。本来凭着银钗的图样, 他们已经找出了去当铺那人。可那人现在把所有的事都推到了张喜来身上。这张喜来呢，当天又有证人, 证明他没去县上。

　　“那你没问问大妮姐？”如果张喜来真和案子有牵扯, 韩大妮肯定不会包庇。

　　“那不是他媳妇吗？能说实话吗？”木头将信将疑。

　　刘捕头也正和严进礼说起这事, 又让他找到刘翠儿提起银钗那日在场之人, 可几人都说不清张喜来那天到底有没有路过。一时间，也找不到其他的证据。可也不好直接将张喜来带走。办案毕竟是要讲证据的。

　　其实，刘捕头对村民的话也并未全信。农村不比城镇，各家各户之间大多都有些亲属关系, 所以这里更讲究村风。若只是小偷小摸, 可能在意的人不多。但若是因着偷银钗被关进大牢，多少也会影响村里其他人。所以, 村人并不一定会讲实话。

　　也因此, 听秦大川说让问问韩大妮，他也有些好奇, 秦大川怎么就这么肯定韩大妮会说实话呢？但这是在村里，他也不好就这么明晃晃上去问秦大川。若是被旁人想歪了，指不定编排出什么来。

　　“头儿, 韩大妮说那天张喜来确实没上县上。他那天一直和李三在一块混了。就是刚才作证的那个。”木头问过韩大妮，对刘捕头说。

　　“那就先这样吧。等回去再看吧。”刘捕头一时也想不出啥办法，只能回去再审审当银钗之人。

　　“要不我送你俩回去吧？反正我也得回家去。”秦大川往四周扫了一眼，没看见车，估计这俩人是搭车过来的，这还不知道咋回去呢。

　　木头倒是有心坐车，只是他做不得主，也就没吱声。像他们这样出来查案子的，多是搭车，可没多少车马费。若是赶上有钱的案主，过后还能得笔谢仪。但这只是个小案子，且看着那案主一家也只是普通庄户人家，谢仪是甭指望了。

　　“那就坐到你们村，下来我再找别的车。”刘捕头也没拒绝，周门屯村紧挨着大海，若村里没人出门，他们只能往别的村走，才有可能搭上车。眼下既有人能捎上他们一段，那就坐呗，总不能和自己的脚过不去，非得走路吧？

　　一听这话，秦大川赶紧领着二人来到驴车前。待二人坐稳，他甩起鞭子，赶着驴车直奔东沟村。

　　快进村时，秦大川瞅着天上的日头，这正赶上饭点了，就想着请俩人进去吃个饭。那二人自是不应，他们是来出公差的，哪有事儿没办完，半路先去吃饭的？

　　三人正在大门外拉扯，大门开了。原是陈氏听到响动，出来瞧，就看见三人站在门外，秦大川那手还拉着刘捕头的衣袖，正往院里拽。

　　“这是……”陈氏自然认出了官差的皂衣，只不知儿子是怎么认识上官差的。

　　“娘，这就是那次从马蹄子底下把我救出来的人，刘大哥。他今儿上周门屯村办事，我就拉了他们一段。这不赶上晌午头，就想着请他们进来吃个饭。”

　　“那还推啥？还不赶紧把人请进来。”陈氏原还犹豫，这么一听，那还想啥，肯定得请人家吃个饭。

　　只这样一来，刘捕头和木头再不好拒绝。再拒绝，就有点不识好歹的意思了。左右他们回县上也得找地方吃饭。

　　院里，秦雅正在灶台前做饭。春日里没什么菜，秦家中午大多都是吃面条，今天也不例外。刚才大门外那一番情景，自然落入了她眼中，心知今天这饭是请定了。可家中此时菜蔬所剩不多，只能尽力拼凑。主食自然是面条，面已切好，只待下锅，不必再做米饭。

　　那头秦雅去灶屋寻摸菜，这头秦大川终于把刘捕头二人请进了院里。原本刘捕头还担心进院碰上秦雅，他倒还没忘记曾说过人家娇气的事。眼下自己又上人家里来吃饭，纵使他不觉得那是什么坏话，可这心里终究有些忐忑。

　　刘捕头跟着秦大川往正屋走，并未看见秦雅，心里不由放松下来，虽说待会肯定也会见着，可能拖一时是一时吧。哪成想，好的不灵坏的灵，他这心里念叨半天别碰上，就在几人刚要进屋时，秦雅拎着菜从灶屋出来了，正和刘捕头打了个照面。

　　对秦雅来说，这就是陌生人，所以她只微微点了下头，就赶着去做饭了。

　　刘捕头本想挤出个笑模样来，奈何秦雅动作过快，他刚扬起嘴角，人就去了灶台边。索性，他直接进屋去了。

　　虽是临时请客，秦雅倒也没慌，她家本就是农家，自是有啥吃啥。这又不是前世，出门就能去菜场。幸亏早上村里有人卖豆腐，她就称了几块，还想着晚上拌豆腐吃。现在正好用上。再炒个白菜木耳和大葱炒鸡蛋，地里的豌豆苗薅两把，切半个萝卜，炸个酱，来道蘸酱菜。

　　这几道菜都是快手菜，除了白菜要略微炖下，其他都是直接炒就好了。就在屋内三人闲聊的功夫，菜已经做好了，只差个面条要煮。

　　陈氏在院里招呼秦大川放桌子，准备吃饭。又在院里打了一盆水给三人洗手，将菜一一端上桌。来的毕竟是两个大男人，这些事可不适合闺女来做。

　　秦雅盛菜时将菜分成两份，少的那份她就直接端到了自己屋里，待会她和陈氏就上那屋里吃饭。至于俩客人就交给秦大川去招待。

　　正屋，秦大川将刘捕头请到上座，他和木头分坐两边。关外农村都是坐炕桌旁吃饭，年长或者辈分高的要坐到靠窗那侧里头，小辈要坐到下首，离着炕沿近的地方，便于起身倒酒或者端菜、拿东西。

　　“家里也没啥好吃的，您二位就将就着吃点。”秦大川虽说年纪不大，往常家里招待客人时，也都见识过他爹是咋说话的。这种场合倒也没露怯。

　　“一起吃，一起吃。”刘捕头觉得秦大川这话说的太客气了，虽说食材简单，尚不知味道如何，但从品相上看，这几道菜哪里是将就，就是街边的饭馆也不一定有这好。要知道他每回下差，都是一碗面条或者一碗馄饨就完事了。

　　当然，他心里自是推翻了先前对秦雅的看法。刚才他往院里扫了几眼，确定这饭菜都是秦雅一人做的，陈氏只是一旁打打下手。就冲人家做饭这撒楞劲儿，就不是什么娇气的。先前是他以貌取人了，得亏秦家没人知道，要不他都不好意思吃人这顿饭。

　　当然，等饭菜入口，他就更没啥心思瞎想了。走了一上午，肚子里早就闹起了饥荒，就等着热乎饭菜往里填呢。

　　旁边的木头也没比他强多少，正是十七八岁，能吃的时候。今天干的还是体力活，可不得饿坏了。他也没客气，话也没说几句，先填饱肚子再说吧。

　　吃过饭，两人又坐下喝了点水，歇了歇，就向秦大川告辞，准备回县上了。下午可还得继续查案子呢。

　　既吃过了饭，哪有不送客的道理？秦大川解开驴车，硬将二人拉上车，直接给送回了县上。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刘捕头往后再不提避着秦大川一事，木头更是对秦大川一顿猛夸，盼着啥时能再去秦家吃上一顿呢。他还在县衙里四下宣扬了一番，引得其他人不由好奇起来：农家饭竟能比饭馆还好吃？有那手艺不去开店？这话听着咋那么不可信呢。

　　作为知情者的刘捕头对此心知肚明，却无心掺和此事，眼下他只想赶紧把那盗窃案给结了。这么个小案子拖了好几天，还得搭人搭精力的。

　　为此，他和木头两个连着在丢东西那一带查访了几天。总算是摸出点头绪来，有人曾经连着两天在胡同里见过那人，两次都是快黑天，路上没啥人的时候。这个时间段本就惹人生疑，一般人家这时都吃完了饭，少有人挑这个时候来串门。还不止一次，有啥事需要几次三番上别人家呢？

　　只为了谨慎起见，他拿着张喜来的画像也给人辨认过，却没一人认识。显见张喜来这次并未说谎，人家确实没来县上。

　　等后头再审的时候，那人再也撑不住了，招认是自己偷的东西。据他说，他也是有一次和张喜来在一起吃饭，张喜来东拉西扯说起村上的事，就提过一嘴刘翠儿的未婚夫要给她买银钗。过后，他又去乡下打听了下，将那户人家的地址给弄清了。

　　也是赶巧了，他第二次去踩点的时候，正碰上刘翠儿的未婚夫揣着银钗去了胡同。因那时是大白天，委实不好动手。他就挨到晚上，才进屋去搜罗。原本也没想着能摸着银钗，不成想那男人是个呆的，竟直接放抽屉里，正好被他拿去。

　　这边案子破了，那边的东沟村，秦家的稻种也已经发芽了。




35.  第 35 章   育苗、掏炕

　　稻种浸泡一般在三到四天, 时间长短全看水温如何，水温高即时间短，反之则应延长时间。吸足水分的稻种, 颜色较干燥时要深一些, 也更透明, 尚未发出的胚芽正挤在胚部, 摸上去软软的，这说明稻种已经泡好可以催芽了。

　　水稻催芽, 讲究“高温破胸, 适温催芽，低温晾芽”。自稻种开始催芽, 秦雅这心就一直悬着。她很清楚, 只要不是坏稻种, 那就肯定能发芽。但发的芽是好是坏, 她却心里没底。

　　三天后，看到稻种已长出细长的白芽，秦雅先是长出了一口气，又小心翼翼地将出芽不好的稻种挑出来。这些可都是老秦家的宝贝, 半点磕碰不得。

　　早在前两日, 秦雅就让秦大川每日都把育苗那块地浇透水，等育苗时就不用再补水。待稻芽长出, 秦家人将挑好的稻种撒到地里种上, 又将早先编好的草棚覆到架子上，当做简易大棚。

　　别看草棚不透光, 可这已经是秦雅能想到的最像大棚的东西了。说起来，纸或者布料的透光性更好一些，但却都不结实, 所以秦雅还是用了草棚。

　　秦家人现在直把这稻苗当成了个婴儿看待，想看看稻苗长成啥样，都得战战兢兢地给草棚掀起一道缝，生怕漏进一丝冷风进去，把这苗给冻死了。可不看吧，又怕中间出了岔子，不能及时处理。总之，是左右为难。

　　“大川，当初你领种子时，不是说了有人来教吗？咋现在都长出苗了，也没见有人来呢？”一日，陈氏忽然想起还有这回事。

　　被陈氏这么一提，秦大川也想起来了。这事，也怪他，他这隔几日就往县上走一趟，却压根都没想起来去找人问问水稻这事。

　　可眼下他们家这稻苗都长出来了，还用上县上问吗？

　　“问呀，当然要问。后头插秧不还得让他们来教教吗？”对于自家集体忘了这事，秦雅自然觉得懊恼。可那县上的人竟怎也忘了呢？当初可是他们说的要来教，秦大川才敢领种子的。眼下却扔下不管，这算什么事？

　　只是现下秧苗刚冒头，离能插秧还有段时间，此时去找他们也没法再做些啥，只等秧苗再长高，要插秧时再去问问。

　　这中间，秦家把炕洞淘了一遍。原本秦雅打算夏天时再掏这炕洞，可有一日，秦大川和天冬正在灶屋生火，想着烧点水。结果，火没点着，灶洞门反冒出一股子黑烟，把俩人熏成了包公脸。

　　俩人被呛得不住咳嗽，只好扔下柴火，跑到了屋外。这一番响动自是惊动了陈氏和秦雅。虽说这俩人看着着实可怜，可那样子却也好笑得紧。娘两个一个没绷住，都不住笑起来。引得隔壁的黄嫂子也出门来看。

　　看见黄嫂子，“包公”二人组都有些不好意思，家里人笑笑也就罢了，让外人看见这么副样子，实在让人难堪。幸亏那黄嫂子也就笑了一阵，转而提起掏炕洞的事。

　　农家都是用柴火烧炕，既是烧柴火，就免不了有灰烬，时日长了，炕洞里渐渐就挂上了灰烬，还有烟油。所以，挑个暖和天，就得把炕拆开，掏一掏炕洞。

　　秦家住的原是别人家弃了的房屋，想是那户人家也许久未曾掏过炕洞，临到秦家这儿，可不就是给堵上了。也好在这堵的时候，天已经转暖。若是刚来的时候堵了，不说好不好干活，就是他们几个也不定有没有地方住。

　　黄嫂子回家和男人说了这事，没多久，李富贵，也就是黄嫂子家男人，领着两个人就来到秦家。这两个人住得也不远，隔着能有四五家。早前，秦大川上山砍柴时，也曾遇见过几回。

　　从李富贵口中，秦大川得知那两人一个姓方，一个姓张，也都是后搬来的，只不过人家是从其他村子搬来的，本家离得并不远。

　　李富贵三人对掏炕洞的活计都是干熟了的，掀开炕席，将屋里东西归置好，就开始干活。至于秦大川，则被安排去拉土，待会还要和泥抹炕。

　　等扒开炕洞，往里一瞧，好家伙，那里面都快堵满了，也不知往日里秦家人是怎么烧火的，就没觉得这火不好烧？

　　一人往外掏灰，一人往外拎灰，剩下一人则开始和泥。人多干活就是快，只不过半天功夫，三人就把炕洞掏完，炕上也抹好了泥，只待烧炕烘干。

　　中午自然是要留人吃饭的，总不能白让人帮忙。因秦雅忙着做饭，陈氏就去了隔壁，把黄嫂子和虎子也给接过来。反正都是要做饭，多一两个人并无太大区别，尤其虎子还是个孩子。

　　早先，秦雅就想给天冬找个玩伴。原先在秦家村还好，毕竟家里孩子多，怎么也能有个能玩到一起的。到了这东沟村，秦家人也就和黄嫂子一家熟一些，其他人家打交道的时候并不多。

　　天冬就很少出去找人玩。等到后头天冬入了学堂，更是没时间玩耍。别看现在他们都来了快俩月，天冬和虎子在一起玩的时候还真没几天。

　　今天天冬正赶上月末休息，虎子这一过来，秦雅就把俩人赶去一旁玩去了。这么大的孩子，正该满院里疯跑着去玩才是。

　　有了陈氏和黄嫂子在一旁帮忙，秦雅这饭做得也快。秦大川在烧火烘炕的时候，院里的饭菜也做好了。

　　炕还湿着，当然没法在屋里吃饭。此时正是日头足的时候，且温度也一天天上来了，棉袄早就穿不住了，干活的人更是只穿了一层单衣。李富贵也知道这屋里没法坐人，就主动提出把桌子放院里吃饭。主人家此时倒是不好这么说的，免得让人家以为受了薄待，虽说实际情况也在那儿摆着。

　　原本秦大川那屋里也能摆桌子，只是那屋子本就不大，一张桌子倒也勉强能摆下，但是现在人多，明摆着到人去了那屋会腾挪不开。所以几人也都没想过这事。

　　因为人多，一张桌子摆不开，索性男人一桌，女人孩子另摆一桌。待饭菜一一摆上桌，众人一齐动筷开吃。乡下人没那么多讲究，何况秦家又刚搬来，与村里人并不熟悉，所以男人们大多闷头吃饭，偶尔才会说上几句。

　　女人这桌就热闹许多。俩孩子自是不必说，三个女人则边吃边闲聊几句。

　　从黄嫂子口中，陈氏和秦雅听着了一个八卦：那和她们一起从秦家村过来的赵嫂子男人，在外头有了女人。这事，还是李富贵有次上县上时无意中碰着的。

　　李富贵和张二平，也就是赵嫂子男人，并不熟悉。只都是一个村的，见面倒也能聊上几句。但是对他媳妇，李富贵却没什么印象。所以那日在县上刚一见着，他也没当回事，以为人家两口子上县上来了。

　　有一日，李富贵去村长家，正赶上张二平一家从地里回来，他才发现县上遇见的那女人不是张二平家里的。等家去的时候，就和黄嫂子提了一嘴。

　　搬来东沟村这么长时间，那赵嫂子竟一日也没上秦家串门，再有种地时，赵嫂子那神情，无一不在说明人家家里出了事情。但陈氏和秦雅都没往这事上去想，毕竟在秦家村时，也没听过张二平传出这样的事。

　　永安县衙里，有人正在提起秦大川。不是别人，正是木头。从旁经过的文书只觉得这名字熟悉得很，一时却又想不起来这人是谁。及至快走出县衙，他才想起来，这不是东沟村独一份领了稻种那人吗？

　　坏了，他忘了给人传授种稻的事了。




36.  第 36 章   黄油

　　隔天就是清明, 清明过后就可以种菜了。种菜前照例要先整地。之前水稻育苗时只整了一小块地，现在要种菜就得把地全都翻一遍。翻地本不是个难事，但秦家后院这块地因常年无人耕种, 土质板结, 得翻上好几遍才能种菜。

　　若依秦雅的意思, 让毛驴拉着犁走两趟, 再用锹和耙子整整也就差不多了。可秦大川愣是不同意，那地自己拿锹都不好挖, 让驴拉犁, 不得把驴累坏了。他家秋收可还得指望这头驴呢。

　　陈氏两人好说歹说，秦大川就是不同意。陈氏一气之下, 直接把秦大川撵到房后, 又扔过去一把铁镐, 让他干不完活就别吃饭。

　　秦大川也是倔, 不吃就不吃，拎起大镐就开刨。这时他的心里全是对那驴的心疼，全然忘了自个早先让驴拉着三个人的事。这几个人加一起不得有三百多斤，那不比拉犁还累？

　　“那就是头倔驴, 怪不得天天那么稀罕毛驴, 比侍弄庄稼都尽心。合着那就是他兄弟呗。”一进屋，陈氏就气呼呼地说, 她也没收着声儿, 屋后的秦大川听了倒也没生气。他娘说得也没错，那头驴从秦家村跟着他一直走到这儿, 可不是好兄弟吗？那对兄弟好不是应该的吗？

　　秦雅在一旁没吭声，她娘正生气的时候，她可不能再火上浇油也跟着说。就权当让她娘发发心里的火气。她知道, 她娘这股火不光是冲着秦大川，也是冲着她爹。快俩月了，连个信儿都没有，她娘可不得气吗？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琢磨着，她爹倒没那么狠的心，就怕是家里有啥争执，一时半会也顾不上这头。家里那三家可没一户省油的灯。

　　“娘，喝点水，消消气。那个臭小子，等回头让他多干点活，咱俩歇着，就让他一个人干去。”秦雅递过去一杯水，“您润润嗓子，一会接着骂。”

　　“还骂啥骂？待会还得出去看着点，他毛毛愣愣的，也不知道干成啥样。”陈氏骂归骂，还是不敢大撒手。

　　她娘就这脾气，还得想法改改。等以后秦大川娶了媳妇，若是个好的罢了，若是个心思歪了的，她娘不还得被拿捏住。

　　“您呀，就放宽心吧。他都十四了，还小吗？该放手就得放手。这一晃都快俩月了，赶年前您不就得回去了。到那时还有人跟在他后头提醒这个那个的呀？您就当借这个机会让他练练。一会儿您出去给把把关就行了。”秦雅拦住陈氏，没让她去。秦大川不是小孩子了，干活心里没数可不行。

　　“来，娘，您陪我去看看那牛奶。”只要给陈氏找点活干，她也就没心思管秦大川了。

　　这牛奶还是秦大川在去县城路上遇着的，他以前买过羊奶，寻思着牛奶也差不多，就给买了回来，还是连着桶一起给拉回来的。

　　秦雅正愁天热不知该做什么，见秦大川拎回来牛奶，心里有了主意：可以做曲奇饼干。

　　做饼干之前还得先做淡奶油和黄油。买回来的鲜奶撇去表层杂质，倒到干净的大盆里，盖上盖子放一天一夜。等牛奶上边出来乳脂，就可以做淡奶油了。

　　把牛奶分批倒到干净的瓶子里，不停摇晃，直到牛奶变成一团团的凝固物，也就是淡奶油。把淡奶油隔水加热，直至溶化分层，表层油脂就是液体黄油，底层是乳酪。

　　最后，再在液体黄油中加入少量盐拌匀，以延长存放时间。关外早晚气温低，临睡前将黄油装到罐子里，封好口，放到院里的大锅里，再盖上锅盖，压上块石头，这样即使老鼠来了也不怕。

　　陈氏在前院跟着秦雅做黄油，早把秦大川忘在了脑后。自制黄油是个体力活，光是晃瓶子就累得胳膊直疼，哪儿还顾得上去翻地？

　　秦大川一人在屋后刨地，一开始还雄心壮志，觉得凭自己的力气，翻这点子地当然不在话下，一上午就能干完。但只干了一上午，他这手就磨得火辣辣的疼，胳膊也被镇得酸疼。他蔫蔫地走回前院，站到毛驴跟前，摸摸“兄弟”的头，决定还是自己干。

　　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就得做到。何况这么些天以来，家里都是他姐在忙着挣钱，他除了一把子力气，竟什么也没有。在秦家村时，他还想着要做他姐的依靠，现下看着倒成了个笑话。

　　心里装着事，这顿饭他吃得也是无滋无味，饭后躺炕上只歇了一会，就又拎着大镐去翻地。他就不信了，今儿一天都弄不完这块地。

　　秦大川的异常，那娘俩自然是看在了眼里，但却没人劝上一句，更没人提出帮忙。陈氏被秦雅劝了一回，也忍住心疼，没开口。哪个庄稼人不是这么过来的？没牛没驴的人家，不都是自己翻地吗？

　　好在下午秦大川的情绪好转许多，许是自个也想通了，干起活来也较上午快了许多。没用上两个时辰，菜地就全都翻了一遍。就在他坐院里喝水的空当，院外有人问了一句：“秦大川在家吗？”

　　这都快吃晚上饭了，咋还有人来串门呢？秦大川披上衣裳上前开门。一看来人，只觉眼熟，却想不起是谁来。

　　“你是秦大川吧？我是县上的文书。上个月领粮种的时候，我见过你。”来人正是文书，他到底不放心，还是来了这一趟。

　　“对对，我想起来了。就是你给发的粮种。你今天来是有啥事？”秦大川是个直肠子，心里想啥就说啥。

　　文书被问得一愣，心说这孩子是故意还是咋的？难不成他也忘了？

　　“这不，之前说好要教你种水稻。结果我给忘了，刚想起来就赶紧来看看。那水稻种得咋样了？”文书不好意思地说。

　　“哦。那个呀，就在后院种着呢。”秦大川干了一天活，身体早累乏了，也没精力多说话。

　　文书听了这话，心里就直打鼓，这表情不对呀，难道种坏了？这下坏菜了，差事办坏了，等着回去挨骂吧。

　　俩人一前一后往房后走，脸上都没啥表情。秦大川纯粹是累的，文书则是被吓着了，可又不好让人看出来，只得木着个脸。

　　秦大川小心给草棚掀开一道缝，指给文书看：“我家这个，苗都长出来了。”

　　文书探头往里一看，人家这苗出得好好的，看这样子，再有一个来月就能栽上了。他拍拍胸脯，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这才有心问上一句：“你家原来种过这个？”

　　“那倒没有。我姐以前看过古书，上面写过。”秦大川现在说这话都是张嘴就来，半点不打奔儿。虽说他也没见过他姐看什么古书，可总不能说他姐又做梦了吧？

　　“你姐还识字？你呢？也识字？”文书更是奇了，这一家子连女人都识字，太少见了。搁这儿种地可有点亏了。

　　“嗯，认识几个，不多。”

　　见人家没多说，文书也没多问，又问了几句水稻的情况，才从秦家出来，往村长家去了。

　　秦大川也没在意，他这干了一天活，累得就想躺炕上睡一觉，哪顾得上七想八想？

　　次日一早，秦雅约着黄嫂子一起上山。前几天俩人就说好了，趁着早起都有空，日头也不晒，就一起上山走走。




37.  第 37 章   曲奇饼干

　　两人背着筐, 手里拎着镰刀，边走边聊上几句。路上不时碰到早起下地的村民，快到后山时, 几个在门口闲聊的妇人喊住黄嫂子：“他黄婶子, 你这是干啥去呀？”

　　黄嫂子走过去, 嘴里应着：“上山去瞧瞧, 想着说不定能背回点啥。”

　　“这时节好像也没啥好东西，也就是那点子野菜了。是不是, 桃儿娘, 我记得你昨天好像去过一次。”一个肥壮妇人扭着肉墩墩的腰，扭头向身后的妇人问道。

　　“可不是咋的。我昨天就搁山根那儿转转, 一个人也没敢往上走。”这是个清瘦妇人, 头上包着包巾, 手里拿着干草在编草鞋。

　　“我刚说啥来着, 你咋也得再等上半个月，到那前儿说不定就能长点啥了。”说着，肥壮妇人瞄了秦雅几眼，“这是年后刚迁来的那家？”

　　“对, 姓秦, 就挨着我家。哎，我这不是闲着也是闲着, 就上山溜达溜达。那你们先聊着, 我先走了啊！”说完，黄嫂子带上秦雅一起往山脚下去了。

　　“看见没？那姑娘就是新来的老秦家的。她还有俩弟弟, 老二就在上甸子村念书呢。”这妇人显见是个消息灵通的，对秦家的情况也了解一二。

　　“这么说，秦家还算有点家底。”

　　几个妇人纷纷点头, 刚才秦雅一直在旁边站着，她们也偷看了好几眼，这姑娘长得好看，看着人也干净利索，现下看着也有家底，就是不知找没找婆家，等回头问问他黄婶子。

　　秦雅跟着黄嫂子一路来到山脚下。此时，山上的树已经抽出了嫩叶，小草也偷摸换上了绿衣裳。上次她来时，那野菜就已经成片了。眼下看着，竟有越发茂盛的架势。

　　不过，两人谁都没停下挖野菜，得先上山瞧瞧。万一遇着啥好东西，这筐可就装不下了。

　　上次来，因不熟悉，就没敢走太远。这次来，跟着黄嫂子，秦雅一气走了有一百来米。

　　还别说，往高走就是能遇着好东西。比方说木耳，上次遇着那木耳长得小还薄，这次的则不一样，长得又大又厚。趁着木耳还没晒干，俩人赶紧摘下来。若等变干再摘，少不得就得有碰碎的。

　　除了木耳，两人还在林子里发现了几丛野芹菜。因为气温还不太高，野芹菜长得也不太好，俩人用镰刀把芹菜割下来，留着根儿以后还能再长。

　　只秦雅寻思自家菜园里的菜刚种下，一时半会也吃不上啥菜，就想挖几颗芹菜根回去。

　　黄嫂子一听，就和她说：“大丫，你还费那事干啥？嫂子家就有芹菜根，现在刚冒头，等回去我就给你挖几颗。这野芹菜也就现在吃个新鲜，等家里芹菜下来了，谁还能吃这个？”

　　秦雅想了想，也没推辞。两家街比邻右地住着，以后还得常来往，处事也不能太死板了，有来有往才能处得长远。

　　从山上下来，俩人又挑着自家爱吃的野菜采了点，随后就往家去了。

　　没等吃晌午饭，黄嫂子就让虎子给送来几颗芹菜根。秦雅接过来，想着下午要做饼干，得给人家送上一盘去。

　　做曲奇得用低筋粉，这里自然是没有现成的卖，但可以用普通面粉做。锅上铺两到三层干屉布，把面粉倒到屉布上，用筷子扎几个窟窿，再把面粉包起来，防止进水。大火烧开后，一刻钟就差不多了。

　　蒸过的面粉会结块，不用怕，倒到干净的菜板上，用擀面杖擀碎了就好。一次多做点，用筛子过一遍筛，放到笸箩里晒干再装袋。

　　材料准备齐全，先用擀面杖把白砂糖擀一擀，弄成细砂糖。擀糖的同时，把黄油切成小块。若是冬日里，还得先给黄油软化；现在天暖，拿出来就已经是软的了。

　　自从打蛋器做好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被派上用场。用打蛋器把黄油打成糊状，加入白砂糖继续搅打，此时黄油已经略有些膨胀了。蛋液分次加入黄油里，每次都要搅匀才能继续放蛋液。

　　待蛋液全部拌入黄油，加入筛过的低筋粉拌匀，就可以做饼干了。原本做曲奇是要用裱花嘴挤出花纹，可这时又没有裱花袋，用纱布吧，一挤就裂开了。秦雅就用擀面杖把面团擀成薄片，找个小盖子挨个扣成圆形。为了好看，还用刀背在上面压了几道花纹。

　　果然，用黄油做的饼干就是香，没等饼干出炉，香味就飘散开来，开着窗坐炕上就能闻着。

　　晚饭就是用芹菜叶煎了几块油饼，配上一锅热乎乎的粟米粥，剩下的芹菜杆从中间撅断，把断口处挂着的丝丝缕缕向上拎起，扔掉不用，这样吃起来就不会柴了。洗净的芹菜杆切成段，入水焯一会，变色即可。捞出来放调料拌匀。

　　晚饭做好，正往桌上搬的时候，秦大川把天冬接回来了。秦雅把一边放着的饼干和油饼端起来，准备让天冬给黄嫂子家送去。

　　没等走到跟前，就见秦大川冲他摇摇头，又比划了一下眼睛。她这才看到，天冬的眼睛红红的，衣裳还刮破了几道。就没出声，把东西递给秦大川，往黄嫂子家指了指。

　　秦大川接过吃食，转身去了黄嫂子家。

　　这头秦雅也没言语，拉过天冬往屋里走。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就是有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

　　洗过手，三人坐炕上等秦大川回来吃饭。等人进屋，寒暄几句，就开始吃饭。吃过饭，秦雅拿过一盘饼干撂桌上，接着坐天冬旁边，开口道：“说吧，咋回事？”

　　“你先让孩子把衣裳换了，那都破了。”陈氏心里不落忍，这孩子打从捡回来就是个省心的，肯定不会无缘无故打架。

　　“先说清楚再换。”秦雅可不惯那些个臭毛病，合着打架还得伺候得干干净净呗？让他先吃饭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天冬只顾低着头，不吭声。这情形可少见，往常秦雅问啥他都立马答话，不带拖延一句。

　　“还是我说吧。家来之前，黄夫子和我说了。学堂里有几个小子不知从哪儿听说，天冬是咱捡来的，就串联着起哄，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天冬急了，就跟人打起来了。姐，你也别急，那几个小子也没落着好，我看脸上都有挂彩的。”

　　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现在的重点是打架输没输吗？不看看那是啥地方？学堂。那是念书的地方，是让他打架去的？

　　秦雅正在这儿酝酿情绪，准备待会痛骂一顿这俩人。

　　天冬却在此时开口了：“姐，你别怪四哥。这事怪我，我不该在学堂打架。下次再有这事，我先去和夫子说。”

　　“对，下次你别在学堂打，等下学你叫上我，咱俩搁路上去揍他们。”秦大川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填补上几句，丝毫不知危险就在头上。

　　“啪”，秦雅重重地拍了下桌子。陈氏本想扯扯儿子的袖子，让他闭嘴，可没想他作死的速度太快。此时见闺女生气了，她收回手，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该，让他没眼力见，多嘴多舌。

　　“现在，马上，都给我站墙根儿那去。半个时辰，少一点儿都不行。站完一人写一篇字，就写写你们是咋想的。写不完，谁都别睡。还有，明儿天冬歇一天，先别去了。让人给黄夫子捎个信。”

　　秦大川登时傻眼了，这咋和他又扯上关系了？他这算不算天降横祸？别人打他家人，还不能打回去？




38.  第 38 章   赶集

　　只是心里再不满, 觉得委屈，也只能老老实实从炕上下来站墙角，要是敢顶嘴, 他姐都能一笤帚扔过来。唉, 明明他姐以前不这样啊？

　　一大一小面对着墙, 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对天冬, 秦雅倒不担心，就是秦大川这小子自打来了关外, 整个人就有点飘了, 像是拴了一晚上的狗刚放开，恨不得满院子撒欢地跑。这回要是不教训教训他, 以后说不定会犯啥错。

　　还堵路上揍人家？信不信, 你今儿把人家揍了, 晚上就得一帮子人找上门来。老秦家就这几个人, 充其量一个半男人，靠什么和人家打？这个猪脑子。

　　秦雅心里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就连下午做的饼干都没给俩人吃, 直接端到灶屋里去了。

　　正面壁思过的秦大川哀怨地看着他姐的背影, 咋就没给留点呢？站着也消耗体力，一会肚子饿了也好垫补垫补。

　　“想好咋写那篇字了吗？”陈氏一句话就让秦大川瞬间回过神来, 他的脑袋又开始疼了。

　　次日一早, 秦雅让秦大川找人给捎了个信，说第二天再去学堂。

　　秦大川哈欠连天地往外走, 衣裳都还没系好，他昨晚忙乎到快半夜才写好，可不没睡醒吗？
　　早起的时候, 秦雅心里合计了一下，正刚上县里赶集的日子，干脆领着天冬去集上看看，就当散散心。别看昨天她凶得像个夜叉，实际心里可也心疼。

　　在那学堂念书的大多是本地人家，秦家这种外来户本就容易被欺负，若不是气狠了，想来他也不会动手。可说一千道一万，只要他先动手了，人家才不会管那些孩子说了啥，最多说上一句“小孩子说的话谁能信”，就能把这事给岔过去，到头来还是他们吃亏。

　　吃过饭，把家里收拾好，秦家四口人坐上驴车，去县城赶集。

　　说起来，这还是他们头一次去县上赶集，以前只听村里人说起过这集市，还没亲眼瞧过。等进了城门，就觉出区别来。

　　往日里，县城虽说人也不少，但像今天这样南来北往地不断人的时候，还从没遇见过。秦雅赶紧让秦大川找个车马行把驴车寄存起来，人多的时候还是走路快些。

　　四人先是去了点心铺，把带来的饼干给送去，先让苏掌柜尝尝，后头再看要不要做。从点心铺出来，四人沿着路边慢慢往前走。

　　不时有人从几人身边越过，有那着急的更是直接挤过去，看那脚步匆匆的样子，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发生，其实大家都是赶着去集市。刚才听点心铺伙计说，今天还有杂耍班子来。

　　等走到集市附近，吵吵嚷嚷的声音就多了起来，就像是一锅水要煮开了一样闹腾。大家七嘴八舌，不是打听这个，就是问问那个。领着孩子的，肩上坐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这样的就是奔着吃食去的。十几岁的小姑娘则三五成群，挤到首饰摊子前，手里拿着朵绢花，互相试戴。

　　年轻的妇人紧攥着荷包，眼睛不时扫过首饰摊，又瞧瞧菜摊，拿不定主意先买哪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则直奔杂货摊，家里的孙子孙女还等着玩玩具呢。

　　也有那慢悠悠闲逛的人，这些人就纯粹是来凑热闹的。这时节，地里草刚拔过一拨，菜也刚种下，不趁着这个时候逛逛，以后可就脱不开身了。

　　秦雅紧紧拉着天冬，生怕他脱开手被挤丢了。从古至今，人贩子都屡见不鲜，女人和孩子就是他们下手的主要对象，可得看紧了。

　　吃食摊和首饰摊前人最多，秦家人特意避开了这两处，继续往前走。路过菜摊，几人停下看了一眼，陈氏有心买上一些，又怕人多挤坏了，决定往回来时再买。

　　菜摊往前就是卖杂货的，这里卖的不光是本地产的玩意，还有商队带来的。秦雅只对各式碗碟感兴趣，若不是陈氏拦着，少不得买上几十个。就这样，她还买了十个小杯子，准备拿来做烤碗。

　　再往前，就是摆摊卖吃食的。这种摊子和前头那种不一样，那种一般是卖糖果糕点之类的。这边的是卖面条、包子一类，还有炒菜的。

　　想买的东西买完，几人就赶紧挤出来。人太多，挤得人都快上不来气了。

　　“哎呦！你往哪儿走呢？”有女人喊了一声，声音又细又尖，仿佛要扎破人的耳朵。

　　原是天冬不小心踩到了人家，他赶紧冲人家道歉。

　　女人使劲跺跺脚，心疼坏了，这是双新鞋，昨天才上脚。“你长没长眼睛啊？今天人这么多还敢走这么快？乡下人就该好好在乡下待着，老往城里来干吗？”女人看着柔柔弱弱的，说出的话却分外刺耳。

　　“你怎么说话的？我们踩了你，确实不对。孩子不都给你赔礼道歉了吗？”秦雅不干了，这么大个人，犯得着为了被踩一脚就这么说话吗？

　　“做错事还有理了是不是？我说的不对吗？乡下人一个个都埋埋汰汰地，就跟没见过世面似的，一窝蜂地全挤这儿来了。”女人翻了个白眼，撇撇嘴。

　　“你倒是见过世面，那怎么也来这儿挤着了？”秦雅轻嗤了一声，谁瞧不起谁呀。

　　“你……”女人手指着秦雅，就要开骂。

　　这时，身后有人问道：“吵什么吵？今儿人多，就互相担待着点。”

　　女人转过身一看，气势立马就变了，声音柔柔地说：“说的也是，你看我也是这么和他们说的，可你瞧他们那态度……”

　　说话的正是木头，今天县里赶集，主簿就让他们过来瞧瞧，免得有人闹事或者起争执。可刚刚明明开口的是他，那女人却直冲着身后的刘捕头说话，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女人转身的功夫，木头才看见后头的秦家人，上前招呼一声：“婶子，你们今天也过来了？”

　　“嗯，想着过来看看，这不以前还没看过嘛。”陈氏缓声说道。

　　“离着老远，我都听到你在那儿喊了。咋了，你这嗓子刚才被啥掐住了？这么一会儿，就变声了？”刘捕头板着脸说。

　　女人一听，不由红了脸。她拿出帕子擦擦眼角，委屈地说：“刘大哥，你这话太伤人了，我说话一贯如此，你还不知道吗？”

　　“我为啥知道？我和你又不熟。赶紧起开点，让我过去。再不走，你那鞋再被人踩着可就没法穿了。”

　　“你……你欺负人。”女人这回是真要哭了，用手捂着帕子转身就跑了。

　　秦雅正看得津津有味，结果女主角却跑了，顿觉索然无味起来，怎么不再继续演下去了呢？这不正好是一出多情女子无情汉的大戏吗？

　　“婶子。”刘捕头没注意到秦雅眼中的戏谑，直接和陈氏打招呼。

　　“哎，刘捕头。”陈氏对官府中人有一种天然的敬畏，忙答应着。

　　“婶子，你叫我刘力就成，叫捕头怪生分的。”刘力对秦家人印象都很好，“婶子，你们往这边走，这边有个胡同，穿过去就能到中城坊那儿，那儿现在人不多。”

　　“嗯，好。”

　　憋了半天的秦大川此时终于逮着开口的机会：“刘大哥，那我们先走了，改天去我家吃饭。”

　　“好，好。”

　　秦家人依着刘力指引的方向，穿过胡同，果然到了中城坊。这里离点心铺不远，正好去问问饼干的事，想是苏掌柜已经有了决断。

　　“哎哟，这是逛完了？”见秦家人进来，苏掌柜笑容满面。

　　“是啊，人太多，看看就回去了。”秦大川答道。

　　“那往后这饼干也送几斤来。我今儿也不留你们了，等会日头高了就该晒了。”苏掌柜觉着秦大川不是那虚头巴脑的人，就有话直说了。

　　从点心铺出来，秦大川去车马行拉上驴车，拉着三人一起回去了。

　　快到家门口时，几人远远地看见一人正站在秦家大门外。




39.  第 39 章   椒盐海虾

　　从远处看, 那人身穿长衫，背对着他们，看不清面目。快到近前时, 天冬喊了一声“夫子”, 就下了驴车, 往门口跑去。

　　那人闻声转过身来, 正是上甸子村的黄夫子。

　　黄夫子上前朝陈氏躬身行礼，陈氏慌得忙摆摆手, 人家可是正经的秀才, 哪用得着向一个村妇行礼？

　　待几人进屋，黄夫子才开口说了来意, 他是为天冬打架之事而来。当时, 黄夫子正在整理学生交上来的大字, 忽闻外头一阵喧闹声。

　　“夫子, 外头有人在打架。”一个学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

　　等他到外头把人分开，几人身上都挂了彩。他仔细询问过在场的学生，大家的说法都差不多，并无偏颇。

　　来这儿之前, 他昨晚就去了同村的几个学生家。考虑到天冬离得远, 原本想着今早说一声，没想他没去。黄夫子就趁着中午休息的功夫, 过来了。

　　秦家人对视了一下, 最终还是秦雅开口了。

　　“夫子，这事天冬确实做得不对, 他不该动手打架。赶明儿我领他去那几人家里给道个歉。”

　　黄夫子摆摆手，道：“我不是为这个来的。这终究只是学生们之间的事，还是要他们自己来解决, 天冬你说是不是？”

　　黄夫子的声音很温和，却也很坚定，令人不敢拒绝。

　　天冬点点头，“嗯”了一声，想是仍觉得自己委屈，并未多说。

　　见此，黄夫子又道：“天冬，所谓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对待流言，一味使用暴力，并不能让人信服。身为读书人，一定要闻毁无戚戚，方能有所成就。”

　　说完，黄夫子又转身冲秦雅道：“令弟底子很好，基础扎实，读书态度也很好。若是再开朗一点，就更好了。”

　　秦雅刚听黄夫子开始说古文时，就有点头大，她一句都听不懂，这可咋办？回头看那俩人，正不住点头，难道他们听懂了？就她一人不懂？

　　此时，见黄夫子冲自己说话，她忙点头，口中答应着会多注意，其实心里还在琢磨那两句到底是什么意思。

　　黄夫子见事情已说开，就转身告辞。秦家人自是一再挽留，这就要做饭了，怎好让人饿着肚子回去？

　　黄夫子以下午上课为由婉拒了，然后就离开了秦家。

　　“妈呀，可下走了。”秦大川一屁股坐炕上，长出了一口气，“我刚才可是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被打手板。”

　　“夫子才不会那么干呢。不犯错就不会被打手板。”天冬开口反驳。

　　“那你昨天也被打手板了呗？”

　　“那我确实做错了。挨打是应该的。”天冬有点不好意思，这么大的孩子自尊心也很强，轻易不肯认错。

　　陈氏和秦雅正拿着盆在外头摘菜，准备做午饭。今儿集上正好有卖虾的，秦雅就买了一兜子，准备待会做椒盐海虾。家里的菠菜刚钻出头，那集市上都有人开始卖了，她看着新鲜，也买了一捆。

　　将菜收拾停当，依旧是陈氏烧火，秦雅掌勺。海虾用淀粉拌一下，放入油锅炸熟，捞出控油。锅里留底油，葱花、蒜末爆香，下入海虾翻炒几下，最后撒入椒盐粉继续翻炒几下，盛出装盘。

　　菠菜汤更是简单，葱花入油锅爆香，加水烧开，将焯过水的菠菜放入锅中，打散的蛋液淋入水中，关火闷上一分钟，调味即可。

　　微红的海虾，翠绿的菠菜汤里点缀着一丝丝蛋花，盘子里是热腾腾的馒头，看得人不由食指大动。

　　海虾壳早已炸得酥脆，咬上一口，咔嚓咔嚓直响，接着就是葱香味、椒盐味缠上舌头，最后和香甜的虾肉混合在一起，微麻咸香，吃得人筷子都快停不下来。

　　“姐，这虾这么做可太好吃了。你说这儿的人都没想过这么做吗？竟然没什么人买虾。”秦大川吃了个满嘴油，他觉着自己还能吃上一盘。

　　“哪里是没人想过，是没人舍得放这么些油。你当谁家都像你姐似的敢放油？还有那些调料，寻常人家哪舍得买那些，也就是你姐。”没等秦雅开口，陈氏先说话了。就她闺女放的那些油，炖白菜帮子也能好吃。

　　“娘，你就说好不好吃吧？”

　　“好吃是好吃，可那油……”

　　“那不就结了。好吃就行。咱又不是天天吃这个。就十天半月的打个牙祭。”

　　陈氏也不是要纠结这事，就是在秦家村跟着家里节省惯了，况她出嫁前也是过惯了苦日子的。这猛地一放开了，还有点不适应，同时也是担心闺女大手大脚，存不下银子。

　　“娘，你别担心。人不都说吃不穷喝不穷嘛，你看咱家这些日子不就今天吃得好点，平时也没大鱼大肉的。”秦雅瞧着陈氏在那儿纠结，出声劝道。

　　“行了行了，不用劝我了。都快忙去吧。大川，你去后院看看稻苗和菜地。对了，先把嘴洗洗，看着油乎乎的。”陈氏虽没想通，却也不愿让闺女担心。

　　趁着各人都忙着一摊事，秦雅坐桌前开始琢磨怎么给天冬找个小伙伴。隔壁的虎子算一个，听说村里还有两个孩子也在学堂念书，不知道为人如何，她得抽空打听打听。

　　琢磨完，她拿出纸和笔，决定做个简单的桌游，到时全家一起玩。小孩子还是得多玩玩才行。

　　这是个简单的地图游戏，把来关外这一路上的地名，按照大致方位都给写上，两个地方之间用不同的线条连上。又做了一个色子，每面都给画上和刚才一样的线条。最后去针线笸箩里拿了点布条，也画上线条。这年头纸太贵，可舍不得用在这上头。

　　吃过晚饭，秦雅拿出桌游，准备全家一起玩。期间陈氏本不想玩，她都三十几的人了，就不掺和人年轻人的玩意了，没得让人笑话。可耐不住秦大川在一旁磨叨，还是加入了进来。

　　玩这种游戏，不仅要手快，还得脑子也快。要不然没等你想出一个路线，别人就先走过去了。等一轮走完，布条最少的人就输了。输的人就要刷一天碗。

　　原本不把这游戏当回事的人，这下全都紧张起来。刷碗？那不是得弄得一手油？不行不行。他们宁愿摘菜也不愿刷碗的。

　　“大川，那布条是我的，你不能抢。你没看我手都按上了吗？”陈氏伸手抢过布条，理都没理秦大川。

　　“我可是您亲儿子，您就不能让让我。”秦大川嘴里嘟囔着，四下里寻摸布条。

　　“赌桌之上无父子。要是你现在答应明天刷碗，我就让你。”陈氏倒也不是真为了不刷碗，既然要玩，就得有个玩的样子。让来让去，多没意思。

　　“不行不行，我都有这么多布条了。您应该劝劝我姐，她就没几根布条，哈哈！”秦大川边说边指着秦雅跟前儿，确实，他姐的布条最少。

　　秦雅冷着脸瞪了他一眼，那嘴会不会说话？不会说就封上。

　　秦大川被他姐这一瞪，觉得浑身冷飕飕的，赶紧闭上嘴。

　　不出秦大川所料，最后输的果然是秦雅。也就是说，她要刷上一天碗。

　　这晚睡前，她躺在那儿就想明天该吃啥了，干脆做面条吧，碗少，油少，好洗。对，早上就喝粥，没油。




40.  第 40 章   一更：豆腐干、豆腐泡……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送天冬上学回来的路上，秦大川买了好几块豆腐。说是看人家就剩几块了，他就给全包了。虽说现在气温并不高, 可这种现做的豆腐并不禁放, 也就能放一晚, 时间长了就馊掉了。

　　那能怎么办？吃呗。拌着吃？炖着吃？前一阵家里没什么菜的时候, 这豆腐可吃了不老少。要还是以前的吃法，估计谁都吃不下。

　　昨天炸虾剩下的油还放着, 倒是可以炸点豆腐泡。豆腐泡没什么难度, 也没啥秘诀，就是讲究个油温。

　　将豆腐切成小方块, 擦去浮头的水。油锅烧热, 先丢一块下去试试油温。若豆腐一下锅就滋啦滋啦响, 四周开始起小泡, 就可以下入其他豆腐了。开大火炸至表面定型，转中火继续炸。待豆腐渐渐浮起来，表皮变硬，色泽金黄, 就可以捞起控油了。

　　炸豆腐泡不能一次放太多, 容易炸不透。如果喜欢嫩一点的，就时间短点；喜欢硬一点炖菜吃, 就多炸一会。

　　豆腐泡不仅可以炖菜, 还可以把肉塞到里面做成豆腐泡塞肉或者做汤。晾干的豆腐泡放上十天八天都不会坏。

　　豆腐干就省事多了，用纱布包好豆腐, 上头压上重物，至多半天功夫就成了豆腐干。当然，最好是做豆腐时直接压豆干, 效果更好。

　　豆干切厚片，放入事先调好的卤汁里煮开，泡上半个时辰，即可入味，这就是五香豆干了。若有茱萸油，放一点，就是麻辣豆干。待吃时，就可以直接端上桌，简单快手又方便。

　　既有了好吃的，当然不能吃独食，瞧着各家都要开火了，秦雅就让秦大川端上豆腐泡和豆腐干给黄嫂子家送过去。远亲不如近邻，有时候邻居比那亲戚都要靠得住。

　　等秦大川从外头回来，把筐搁到案板上又急匆匆地往外走，头都没回，只说了句“我先出去了，不用等我吃饭”，就开门出去了。

　　剩下俩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咋回事。

　　“算了，兴许刚才出去碰着啥人了。咱俩先吃。”陈氏倒是不担心，就去隔壁这么个功夫，遇不着啥大事。

　　到了下晌，黄嫂子拎着香菇过来了。这香菇是她去年秋天上山上采的，趁着秋天天气好都给晒干了，因数量不多，也没拿去卖，就家里留点，给家里亲戚也送了点，也就不剩啥了。

　　“大川没在家？去前头老孙家了吧？”

　　“这他倒没说，老孙家出啥事了？”陈氏出门不多，对村里事并不太了解。

　　“唉，这老孙家说起来也是一言难尽。”黄嫂子也没客气，进屋把香菇放炕上，跟着坐到炕上。

　　据黄嫂子说，这老孙头是个公认的老好人，老实巴交的那么一个人，就是命不好，娶着了老孙太太。老孙太太吧，也是奇怪，不仅对外人耍心眼，对自家人也不太好。

　　就说对老孙头吧，家里大事小情都是老孙太太说了算，老孙头一点儿都插不上嘴。一有什么事，冲着老孙头就是一通大呼小叫。

　　老孙头呢，也不言语，只管往地上一蹲，闷头不搭理人。等老孙太太骂够了，又指挥老孙头去干这干那。老孙头竟也去做，让干啥就干啥。

　　莫非这老孙头干了啥对不起老孙太太的事？村里人也都好奇。这村里最不缺的就是那刨根问底的人，这么一琢磨，四下里又打听打听，也没琢磨出这是为了个啥。

　　村里老人往日里也劝过老孙头，男人家，咋也不能让个女人拿捏住。家里头的事，他该做主还得做主。哪能像头拉磨的驴一样，就知道跟着那磨盘转圈圈，不知道自己走呢？

　　这老孙头呢，还是那样，当面“是是是”地答应得挺好，回家该啥样还啥样。过后，老孙太太总要上那几家闹腾一顿。后来也就没人再管他家事了，没得为了这一家闹个里外不是人。

　　老孙太太从年轻时起，家里活就没咋干过。年轻时老孙头干得多，等儿子娶了媳妇，就都扔给儿媳妇了。儿子儿媳若做得稍不如她意，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连点脸面都不带给留的。等孙儿辈起来了，她彻底撒手不干，只管在家享老太太的清福了。当然，老孙头是没这待遇的。

　　分家时，老两口一开始是跟着老大过。后头不知道咋回事，又哭着喊着闹哄，要跟老儿子过。村里哪有这样的例子？左一个又一个地劝，都不听。说多了吧，就说大家伙想让她死。她就想和老儿子在一起过，谁也别拦着。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大伙也都累了，后头就没人管这事了，毕竟是人家家事，何苦来呢？她也如愿搬去了老儿子家，自那以后，她还这就消停了，就这么着过了好几年。

　　那今儿又是咋回事呢？今儿早起，就有人说老孙头怕是不行了。等快烧晌午火时，就传信说老孙头没了。这不，村里人就都去帮忙了。可据那回来的人说，老孙头的死怕是不寻常。

　　老孙头有个兄弟，就因为老孙头家这堆事，平时都没啥来往。有时外头碰上了才会多聊几句，平时根本就不往他家里去。那兄弟前些日子碰着一回老孙头，问起过家里情况。

　　过完年，老孙太太的身体就不太好。这个月直接就下不了地了，成天就在炕上待着。这人一动不了，吃喝拉撒睡可不得指着别人嘛。

　　这时候还能指着谁呢？老儿子吗？别看当初要死要活地也要和老儿子住一块儿，这真病了，人家可半点不沾边。每天就早上过来说几句话，然后一天都不见人影。

　　就这，老孙太太还夸这老儿子呢。她那大儿子二儿子天天过来给伺候着，也没得着一点儿好。后头老孙头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把那俩儿子撵回去了。当初从老大那儿出来时就说好了，以后那两个只要该给的孝敬不缺就行，别的不要求。

　　老儿子既不见影，就只能老孙头自己伺候。别看老孙太太下不了炕，也不耽误人作妖。整天不是要这个就是要那个，热了不行冷了也不干。晚上睡着睡着就喊炕凉让去烧炕。

　　没几天，老孙头就憔悴得不成样子了。他兄弟有心劝劝，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见兄弟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老孙头倒是不意外。他拍拍胸口，说：“我都有打算的。实在不行……”

　　后头的话没说，可他兄弟却一下猜出来了。他想说不至于，可他家里的情况就在那儿摆着呢。这个事就是个死结，但凡早十几年，都能想法解决。眼下，还能咋办？休妻？家里十几口人的名声咋办？只能忍着，可啥时候是个头？

　　临走前，老孙头拍拍兄弟的肩膀，嘀咕了一句：“反正都得走，早一天晚一天有啥区别？”

　　话说到这儿，陈氏和秦雅也都猜出来了。只这事根本没法摆明面上来说。往小了说，是老孙家一家子的名声不好；往大了说，那就是整个村都受影响。就是老孙太太的娘家也得受牵连。所以，只能闷在肚子里，大伙心里知道也就行了。

　　作为旁人，除了一阵唏嘘也做不了啥。至于陈氏和黄嫂子俩人，则心有戚戚焉。以后给儿子说媳妇可得看准了，家里穷不打紧，模样也不打紧，人品哪，才是最重要的。

　　其实，听到这儿，秦雅还是糊涂着。老孙家家里都有谁？秦大川又是为的谁，连饭都不吃就跑出去了？她有心打听打听，就问了一句。

　　“他家有三个儿子，老大老二都在村东头，离这儿不远。老三住着老房子，离这儿远点。还有俩闺女。都嫁到外村了。现在应该也得着信儿了。老大家里有个小子和你家大川一边儿大，也有十五了。”黄嫂子嫁过来也有六七年了，对村里熟得很。

　　“那就应该是他了。他家别人也不能和大川认识。是不，娘？”秦雅回头问陈氏。

　　“你说这孩子也是。话都不说清楚就跑了。整的咱俩搁家瞎担心。”陈氏本还担心儿子和孙家闺女扯上关系，现在知道是个小子，也就放下心。她对孙家人倒没啥看法，只是觉得家里头有个闹腾的老太太，怕是不好处事。

　　“算了。别提他了。那么大一个小子，又是搁村里，出不了事。”秦雅截住话头，再说下去她娘的担心就该藏不住了。这事可不好传出去。

　　“那没事。我家那口子也去了，怎么也能照应着点。对了，大丫。你家中午送来那豆腐干是买的吗？我吃着挺好，比直接炖着吃好吃。”聊完了村里事，黄嫂子开始说起自家事。

　　“没。这不大川早上买了好几块豆腐，怕放坏了，我就给炸了。”

　　“感情是炸的，我说咋是黄色的。那豆干呢？就那个薄薄的。我看大川是这么叫的。”

　　“那个呀，就是压的。”秦雅也没藏私，她家也不卖豆腐，藏着掖着干啥？

　　“那我直说了吧。上咱这儿卖豆腐的是我娘家堂兄弟，我今儿看着你做的那些，想着能不能把这法告诉他，就过来问你一句。”黄嫂子性子敞亮，干不来那偷偷摸摸的事。既然是人家先做的，总要问清楚。




41.  第 41 章   二更：孵蛋

　　“那就说呗。我家也不做豆腐, 那就是我怕豆腐放不住瞎想的。要是你兄弟能用上，自然再好不过了。”秦雅本就没把这豆腐干当回事，她可不敢小瞧这时候的人, 做豆腐这么复杂的事都能想出来, 何况只是豆腐干、豆腐泡。

　　“那我先替他谢谢你。改天若是他想知道具体点的东西, 还得再过来寻你。”这事确定了, 黄嫂子的心安定了不少。

　　“对了，嫂子, 你知道这村里有没有人孵小鸡？我想抓几只小鸡。”秦雅才想起养鸡这事, 不止是鸡，她还想养点鸭子和猪。牛羊肉这些是不用想了, 但是鸡肉、猪肉自由她还是可以争取一下的。

　　“这你可算问对人了, 我家就在孵小鸡。就是我家母鸡少, 一窝出不了几只。等回头我看看还剩几只, 都给你抓过来。”

　　“行。那我就等着了。刚才听你说你家母鸡少，孵得慢。我想着能不能想点别的法孵呢。”

　　“这孩子，净胡说。这么些年，不都是母鸡孵蛋吗？要有其他法, 那别人早就想出来了, 还能轮得到咱们？”听到闺女这话，陈氏头一个就不赞成。她闺女虽说脑瓜好使, 鸡孵蛋这事可是大事, 可不敢让她胡咧咧。

　　“别的法？这还真没听说。是吧，婶子？妹子, 你脑瓜好使，倒可以想想。”黄嫂子倒没觉意外，她早就发现这大丫妹子, 脑子活泛得很，总有些奇思妙想。

　　“鸡孵蛋，就是温度能保证一直一个样。那咱们能不能也让温度不变呢？”秦雅这话不是空穴来风。前世她奶奶就曾经用温水孵过鸡蛋，所以她对此也算有些了解，不是顺嘴胡诌。

　　“那可难办了。不管啥玩意，慢慢不都得凉吗？要不，我给你俩蛋，你试试？”两个鸡蛋不算啥，本来为这豆腐干的事，她就得表示表示。

　　“行，我试试。要是真试成了，以后咱就这么干。”反正待着也是待着，她那鱼骨的做法老是弄不成，换个方向也好。

　　“那我这就回去取鸡蛋，我先回去了，婶子。您就在炕上不用下来了。”黄嫂子说着就起身往外走，她这人就这样，决定了啥事就得赶紧去做。

　　老孙家院里，秦大川正帮着孙老大家的孙大成收拾桌椅。这些桌椅大多是借来的，清点完，还要挨个还给人家。孙大成是他来这儿后交的第一个朋友，于情于理他都应该来帮忙。

　　“大成，你也别想太多，都说入土为安。你爷肯定也不希望你这么难受。”虽说这时候说啥都安慰不到人，但总得说点啥不是。

　　孙大成直起身子，看着院里来来回回的人。满院子的人，没见几个脸上有悲伤，其中好些个还是他所谓的亲人。他爷这辈子，究竟得到了啥？

　　“你说，我爷这辈子从没欺过谁骗过谁，也没对不起谁。咋就得了这么个收场？”孙大成心中愤懑不已，他是家里老大，从打记事起，他爷有空就会带着他玩。那山里，小河边，他爷都领他去玩过。

　　对他奶的事，他也劝过他爷，既他奶愿去老叔家，那就自己去，他爷留他家好了。可他爷不愿，说那样做就等于把家里事全抖搂给外人看了，还说什么胳膊断了得折在袖子里。可瞧瞧眼前这些人，有几个在乎这个？名声？那是个什么东西？他们老孙家哪还有名声可言。

　　要他说，他爷就是有时候太过懦弱。虽说这样说有些不孝，可事实上就是这么个理儿。左右活得都这么难了，还想东想西，考虑那么多干嘛？

　　“老一辈的事，咱也不好说。好好想想以后的路该咋走才是正经。”今天这种场合，秦大川也不由严肃起来。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以后啊，还有的闹呢。你说，她以后还会不会继续作？”在孙大成心里，那个人早就不是他奶了。把家都折腾散了的人，有什么资格让他喊奶？

　　“可能不会了吧。”秦大川也不确定，以前他还没遇着过这种事。

　　“行了，不想这些糟心事了。这边不用你忙了，你赶紧家去吧。晚了你娘他们该担心了。再说，你还得接你弟去呢。”孙大成不想好友跟着他一起难过，想把人支开。

　　“糟了，我还真把这事给忘了。我得赶紧回家套车去。”秦大川说了一声就急忙往家赶。完了，这要是把天冬落到学堂，他娘和他姐准得让他饿着肚子睡不可。他可是亲儿子，咋就这么个待遇？

　　秦大川嘴里叨叨咕咕地往家跑，还没等跑到家跟前，就见远远驶过来一辆驴车，车上隐约坐了三个人。等他快跑到大门前，那车竟停在了自家门前。他定睛一看，车上下来的那个不正是天冬吗？那这车又是谁家的？

　　赶车的人此时也看到了他，开口招呼道：“大川，你这是上哪儿去了？咋把天冬给忘了？”

　　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正搁这儿提心吊胆，非要提起这茬。可他偏还不能把人怎么着，因为这人正是村长的大儿子张田，车上拉着的是他儿子张广学，和天冬一起在学堂念书。

　　“谢谢张叔送我回家。广学，那我先进屋了，你也赶紧家去吧。”天冬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正色道。他可是大孩子了，在人前就该这样，而不是像吴仲昆他们似的，整天笑嘻嘻的。

　　“那行，我先走了，大川。”说着，张田扬起鞭赶着驴车家去了。

　　“以往也没见你和他们有啥来往，咋今儿就给你捎上了？”秦大川有些纳闷，他家和村长家来往不多，也就种地的时候去过几次。

　　“我也不太清楚，可能看我一个人站那儿有点可怜吧。”天冬慢吞吞地说，他才不会告诉四哥，他这几天一直和张广学玩来着，就让四哥自个儿去瞎猜吧，谁让他今天把自己给忘了呢。

　　晚饭是大白菜炖豆腐泡。此时，豆腐泡早已吸饱了汤汁，咬上一口，汤汁四溢。豆腐泡的软嫩，配上白菜的鲜甜，咸中带甜，特别下饭。

　　“大川，你下午去老孙家了？”虽然陈氏知道秦大川去哪儿了，可她还是有点不放心，想打听一二。

　　“对，我那前儿着急，就没说清楚。”秦大川也觉出自己做得不对来，不管多急，都得和家里交代一声再出门。

　　“娘，大成和他爷他奶都不一样。别看他家里老人那样，他心可正了。早先刚认识那会儿，他就和我说过家里的事，也很是看不上他奶的做派。可他是晚辈，再没有质疑长辈的资格。家里头那堆乱事，他是能躲就躲。后头他奶要往外搬，他还想留他爷在家。可他爷不同意。为这个，他现在可后悔了。”

　　“你没看见，他当我面都哭了。所以，咱不能因为他家那样，就不和他来往了。”秦大川当然知道他娘在担心啥。其实，他娘这担心纯属多余。他家刚来俩月，谁好谁不好的，也不清楚。就算是有啥事，也牵连不到他家身上。

　　“你心里有数就好。你都这么大了，和啥人来往，该做啥不该做啥，也用不着别人教了。”陈氏此时方知儿子这是真长大了，年前看着还是一团孩子气，总说些气话。现在可不一样了，看来人还是得往外走，总闷家里啥时能顶事？

　　“大丫，你就别琢磨那鸡蛋了。哪能那么容易？”说完儿子的事，陈氏转头又担心起闺女来。她闺女这海口夸得太大了，幸亏只是几个鸡蛋，就是毁了，也赔得起。

　　“娘，你瞅见没？我给这几个鸡蛋都写上记号了。还有这张纸，就是准备做记录的。我打算把这水温给错开点，一个温乎点的，一个热一点的，看哪个能出来。娘，等上几天，您再看看，要是真能孵出来，那用灯光一照不就能看出来嘛。”这新事物就得用事实说话，她在这儿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倒不如等上一阵子再说。

　　“我信你，姐。”天冬率先开口。

　　“我也信你。”秦大川跟着也开口。

　　一旁的陈氏见了，白了俩人几眼，都在这儿瞎表什么衷心？显得她这当娘的信不着自己闺女不是？陈氏眼瞧着闺女在那儿忙活，也没上前帮忙。干吧干吧，早晚让她知道风大是咋闪了舌头的。

　　秦雅也不在意，这事可关乎着自家能不能在这儿站稳。若是这法子行得通，就传给村里人，也就不愁大川以后没人支应着了，要不他一人在这儿连个帮手都没有。至于她，因为是女人，有些事情上她想帮也没法帮，人家根本就不让你参与咋帮？

　　其实，秦雅这段时日一点都没闲着，那鱼骨的事儿眼下还没着落，这又加上个孵蛋的事。她这几天忙的是团团转，都要脚打后脑勺了。做饭的事自然就顾不上了，统统交给了陈氏。

　　弄得秦大川每到吃饭时，就在那儿嘟嘟囔囔的，每次都被陈氏打一筷头子。秦大川也委屈，他这不是吃惯了他姐做的饭了吗？他娘做菜不舍得放油，那能好吃吗？

　　有同样想法的不止他一个，天冬也是这么想的，但他没出声。秦大川可以出声抱怨，他不行。人家收留自己已然是天大的恩情了，哪儿还有资格在这儿挑三拣四。

　　“成了。”外头传来秦雅的一声大叫。

　　三人对视一眼，这是啥成了？




42.  第 42 章   三更：牛奶布丁和棉花糖……

　　等他们到了外头, 看见秦雅正站在烤炉前，拿着一个薄片在那儿原地转圈圈。这是高兴傻了吧？又不是捡着金子了，至于嘛？

　　若是秦雅能听到三人的心声, 一定会很肯定地说, 至于的。你们可不知道, 这吉利丁片很多地方都能用上。有了它, 那可是能赚可多可多的银子了。秦雅仿佛看见白花花的银子正向自己奔来。

　　秦大川见他姐一脸兴奋地盯着天上瞧，也跟着看了看。他确认过了, 天上除了几颗星星, 啥也没有。这星星天天都能见着，没啥稀奇的, 那就是他姐的问题了。他伸出手, 在他姐眼前挥了挥, 总算让秦雅回过神来。

　　回过神的秦雅一把推开秦大川, 这是把她当成啥了？

　　“娘，你听我说。这可是个好东西。你说我前阵为啥老是煮这鱼骨头，还弄得满院子腥味，就是为了做这个。有了这东西, 咱家就能赚大钱了。”

　　若说是别的, 秦大川还不关心，只一说到赚钱, 他这眼睛顿时就亮了。赚钱多好啊, 有了钱，他家就可以修整修整了, 要不冬天准得挨冻。

　　“姐，你快说，咋赚钱, 都做些啥？你就说就行，剩下的我来干。”秦大川把天冬挤到一边，说。小孩子就不要掺和赚钱的事了，念好书就得了。

　　“这个嘛，明天再说吧。今天太晚了，啥都做不了了。”秦雅倒也没说错，再等半个时辰，差不多就该睡了。再说，外头现在乌漆嘛黑的，就窗前有点亮，啥也看不着。

　　“那你还不如不说，这下我该睡不着觉了。要不，你提前和我说说。”秦大川不死心，他姐这不是诚心的吗？开了个头，就不往下说了。

　　“明天做出来，你就知道啥样了。行了，回去睡吧，明天天冬还得上学呢。”空口无凭，有成品才好说话。

　　“娘，你也不说说我姐，哪有这样干的。”秦大川一脸怨念，他现在说话是一点都不好使了，就得指着他娘了。可据他的观察，他娘十次里有八次都得站他姐那边，也是个靠不住的。

　　果不其然，秦大川这话一出，陈氏就接过来了：“哎呀，你也不瞅瞅都啥时候了。你姐忙了一天都累坏了。晚上好好歇歇，明天再整。都快进屋去。大丫，赶紧把火灭了，也进屋去。谁都别想这事了。”

　　就知道是这样，秦大川心里默念：我是亲生的，亲生的。

　　次日一早，秦大川送完天冬回来，就急着往家赶，他得好好瞅瞅他姐那赚钱的东西，昨晚上黑灯瞎火的，就看见一个薄片，连啥颜色都没看清。

　　刚从上甸子村出来，他就听有人喊了一声“大川”。他四下寻摸了一圈，发现这声是从身后传来的，等回头一看，原是木头。他又往木头身后瞧了瞧，没发现刘力，那就是一人来的。

　　“你咋来这儿了？我刚从村里出来，没听说有啥事呀。”秦大川赶着车到了近前。

　　“唉，别提了。最近我们就忙着这一件事，都好几天没歇过了。你现在有空吗？能捎我一段不？我这一大早就过来，实在是没地找车，也走不动了。”木头现在瞅着别提多邋遢了，看着像几天没洗脸似的。这得忙成啥样，脸都顾不上洗了？

　　“成，那还有啥说的？上车吧，去哪儿？”秦大川自是没啥不同意的，左右他也无事。至于那赚钱的东西，早点看晚点看能咋的？

　　“回县上吧。我得把事儿和头儿交代交代。我和你说，大川，你最近哪，可得看好你弟，别让他往外头跑。特别是人多的地方。”木头一上车，就躺车板上了。他不光腿疼，腰也难受。

　　“出啥事了？丢孩子了？”秦大川以前听秦雅说起过人贩子的事，那时俩人还以为天冬是被人贩子给扔了的，就研究了一下。后来发现不是，天冬就是单纯的失忆了。

　　“就是啊。这事还不小。因为这次，这人贩子不光偷小孩，还拐走几个姑娘。有个小孩还是城北苟员外家的。这不，县令正催着我们赶紧找人呢。可这人哪儿那么好找？要是这么好找，就没那么多人贩子了。”提起这个，木头也是一肚子抱怨。那人贩子又不是大白菜，就搁地里等着你去抓。哪能说破案就能破案的？

　　“那现在县里是不查得老严了。还让往里进人吗？”秦大川第二天要去送货，对这个问题特别关心。

　　“进肯定能进，出可就不好出了。城门那儿设了好几道关卡，进去前最好准备好手续。要是没带手续，趁早别进去。就怕进去了出不来。”木头这话一点都不夸张，上头只管把事情往下压，他们这些官差可不得严着点。

　　“那待会我就不进城门了，我这啥也没带。”秦大川有点紧张起来，他可不想被堵那儿盘问个不停。

　　“没事，我就搁城门那儿下车，说不定头儿也在那儿呢。”木头自然没意见，人家送自己这一趟已是好心，再耽误人家事可就不好了。

　　把人送到城门口，秦大川也没多瞧，转身就往回走。没看城门那儿堵着一堆人呢吗？那都是没带手续的，说不得他再逗留一会儿，也得把他当成人贩子盘查。

　　秦大川上县城这段时间，秦雅已经开始用上吉利丁片了。昨天买的牛奶还剩了些，秦雅直接拿来做了几杯牛奶布丁。

　　秦大川进门时，布丁刚刚做好。要说他还真是个有口福的，外头跑了好几趟，回来还能赶上吃好吃的。不过，他不大吃得惯甜食，是以那布丁只勉强吃了一口就不再吃了。这东西看来得卖给女人和小孩，像他这样的大老爷们是吃不惯了。

　　秦雅对此并不在意，甜品和糕点一向就是以女人和小孩为主要目标群体的。所以，甜甜的嫩布丁她们肯定也不会错过。当然，只拿着布丁去是不够的，她还做了一盘棉花糖。

　　若是搁前世，棉花糖倒不难做，有电动打蛋器就行。可眼下家里只有个手持打蛋器，打发蛋白就成了个难事。三人轮流打了两遍，才算是勉强把蛋白打到硬性发泡。

　　将吉利丁片放到糖水里，不停搅拌，直到溶化。待蛋白打发完毕，把糖水倒入蛋白内，继续打发，直到蛋白温度变高，比体温略高一点即可。然后将蛋白用小勺舀到炒熟的淀粉上，骨碌一圈，让蛋白全都沾上淀粉。等棉花糖彻底晾凉，就可以抖落淀粉，装瓶备用。

　　棉花糖的口感有别于传统糖果，吃起来像云朵一样柔软，而且它还能作为原料，加工成其他食品，比如冰淇淋、雪花酥等。

　　等所有的棉花糖都做完，秦雅又拿出一半，放到烤炉里烤了一会。再拿出来的棉花糖，表皮就会变硬，用针蘸一点黑芝麻糊，在烤过的棉花糖上画上眼睛和嘴巴，就成了卡通棉花糖。这种造型的棉花糖是给小孩子准备的，准能征服一大圈小孩子。

　　提到孩子，秦大川才想起木头说的那事，就和陈氏两人说了。两人听后，先是吃惊，后是害怕。想赶集那日，县上人挤人，要是一不小心松了手，保不齐孩子就丢了，幸亏那天他们回来得早，没在那儿逛起个没完。

　　“那我去和你黄嫂子说一声吧。她最近可别带虎子往外走了，等这事儿了了再往外头去吧。”陈氏边说边摘下围裙往外走。

　　下午天冬回来后，秦雅不放心，又跟他仔细叮嘱了一番，末了告诉他别忘了提醒其他人。眼看要放旬假了，肯定有人要去县上赶集。别看这消息在县城传开了，在这乡下知道的人却不多。

　　第二天，秦雅拎上吃食，准备和秦大川一起上县上。陈氏原本还有些不放心，担心那人贩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

　　“没事，娘。你还记得去年秋天，村里有人传我闲话那次不？当时你还担心我这打人的名声会传出去呢。”

　　她这么一说，陈氏也想起来了，想想当时赵氏那阵叫唤，她就放心了。

　　进城时，秦雅觉得人相比往日少了许多，可能有不少人都听说了这事，直接就不来了。到了点心铺，两人先将往日定好的货搬到柜台上，又把带来的布丁和棉花糖打开给苏掌柜瞧。

　　打从秦雅拎着东西进来那阵，苏掌柜就有预感，这姑娘肯定又做了好吃的。于是，他就站柜台边一直等着，就想看看这到底是啥。

　　他尝了口布丁，和秦大川的感觉一样，太甜，自己是不爱吃的，不过放店里卖是没问题的。但这玩意得天天现做，恐怕秦家没法天天送。再说那棉花糖，扔嘴里一颗，咬一口，甜丝丝，软绵绵，确实像棉花。

　　“东西没问题。就是你说的这布丁，怕是不好办。这东西搁不住，得随时卖随时做。”苏掌柜擦擦嘴角，开始谈正事。

　　“那就搁您这儿做，牛奶您可以自己买。我们就只卖别的东西。”秦雅一口答应下来，布丁得吃新鲜的，就得现做才好吃。

　　“等等，你说的这东西是不是这糖里也有？”苏掌柜没有立时回答，他用手敲着柜台，脑子转得飞快，最后有点想明白了，这才开口。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您还真是火眼金睛。”人家是老生意人，秦雅自觉自己这点心思是瞒不过人家的，索性认下了。

　　“那这事我可得好好打算打算。这样吧，我先给东家去个信。也就三五天就能有回信了。你们先等等。”苏掌柜有种预感，他的好机会来了。要是他这点心铺能借此大赚上一笔，看那个老王头还敢在他面前臭显摆不。

　　“那我就等您的好消息了。有件事还要麻烦您，您知道我们之前做了蚝油。这不，商队就快过来了，我们想着能不能让他们往北边卖卖。可这商队什么时候来，我们也不知道。就想着麻烦您家这伙计，到时帮我们带句话。我把油先放您这儿，到时您先给商队看看。”

　　“这都好说。你把油放这儿吧。我替你盯着去。”苏掌柜现在一心想赚大钱，对秦雅自是当财神爷看待。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姐弟俩辞别苏掌柜，往菜市方向去了。走到半路时，忽然胡同里窜出个孩子，差点没摔到驴车前。秦雅赶紧下车扶起孩子，上下打量了一下，见没有伤到，就问道：“你家大人呢？怎么一个人往外跑？”

　　那孩子拿眼盯着她，没说话。就在这时，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从街对面跑了过来，一把抱住孩子。紧接着，胡同里跟出个男人，看着憨憨的，上前来劈手抢过孩子，嘴里还念叨着：“你这娘儿们，把孩子整丢了也不知道找，还不赶紧家去。”说着，男子转身就拉着孩子钻进了胡同。

　　那丫鬟打扮的女子傻愣在那儿，半晌才大喊起来：“小少爷！”接着就往胡同里跑，可胡同里空荡荡的，哪有人影儿？




43.  第 43 章   人贩子

　　早在丫鬟奔过来时, 秦家姐弟就把驴车赶到了墙边。没等他俩转身，那突然出现的男子就带走了孩子，只留下丫鬟在这儿哭喊。若不是这丫鬟就在眼前, 俩人都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秦雅原也以为那是一家子, 可现在回想一下, 发觉这俩人的衣着, 看着并不十分般配，看年龄也差得多, 这才反应过来, 人家根本不是一家的。那这事可就不对头了。

　　想到这儿，她不由回想起前世看过的新闻, 那些人贩子就有打着家人旗号抢孩子的。可新闻是新闻, 看过也就过去了。但当这事就发生在她眼前, 她却只觉毛骨悚然,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任谁也反应不过来。

　　秦雅越想，这心就越发凉。这是古代，不是前世监控遍地的时候。就算在前世, 被拐走的孩子能找回来的几率也不高, 何况是现在。还有秦大川说过也有姑娘被拐走，若今天是她自己在这儿呢？她能逃脱得了吗？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 她就浑身发冷, 拳头不由紧紧握起，手指用力抠着手心。

　　想起出门前她娘的担心, 自己那时是咋说的？现在看来实在是可笑得很。就她那两招花拳绣腿，真遇上人贩子，几下就得被打晕。没看刚才那汉子有多壮实？

　　许是这段日子太过惬意, 让她几乎忘记了刚穿来时的无助和提心吊胆。在秦家，并不会有性命之忧。但在这儿，却不尽然。她自觉往日里已经足够小心，不往人多的地方去，也不一个人出门。可哪怕她有千百个小心，只要碰上一次意外，就足以让她落入不堪境地。

　　“来人呐，有没有人哪？”丫鬟跌跌撞撞地往外头跑，路旁的人见了，纷纷往边上闪。也有那热心肠的直接去街角喊来了官差。这些日子，大家都听说了人贩子的事，官差也在街上不时巡逻。

　　秦大川倒是没想太多，他是个男子，除了觉得心惊之外，并不会往自己身上联想。他看了一眼丫鬟跑出去的方向，就回头想叫上他姐一起去菜市。

　　“姐，上车吧。”秦大川喊了一声，坐上驴车。半天不见后头有动静，回头一看，他姐小脸煞白，直直地盯着胡同，全身绷得紧紧的。他有点担心，他姐是不被吓着了？就上前来拽了把秦雅的袖子。

　　正沉浸在思绪里的秦雅，被这一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往外挣。待仔细一瞧，原是秦大川。她顿时松了口气，那股劲也散去了。没错，她现在不是一个人，她有娘，有弟弟。有他们陪着，自己就不再是孤零零的。即使有什么危险，也有人和她一起面对。

　　可问题也跟着来了，紧绷着的心弦一松下来，这身上就觉得有些乏力，腿也跟着发软。秦大川见状，伸手搀了她一把，她这才勉强爬上驴车。等坐上驴车，她这心终于踏实了，快点回去吧，啥也不买了。

　　“大川，不去菜市了，直接回去吧。”

　　“哎。姐你坐稳了。”秦大川调转车头，扬鞭往前走。

　　没走一会，这车就被人群挡住了。人群中间站着两个官差，还有刚才那丫鬟。丫鬟还在抽泣，许是因着刚才跑得急，头发也有些散乱，看上去非常狼狈。

　　“你说那人贩子就跑胡同里了？还带着你家小少爷？”官差有些不敢相信，这可是主街上，那人贩子胆子有多大，竟敢上这儿来？

　　“我没看错，那就是我家小少爷。你看，那俩人刚才也瞧着了。我没瞎说。”丫鬟抬手抹了把眼泪，说道。

　　她是小少爷院里的丫鬟，这回小少爷被拐走，一起出门的都挨了板子，扔到柴房里等死。她苦求半天，又让她娘求了夫人院里的嬷嬷，才同意让她出来帮着找人。若是这回人真找不着，不止她这命得没了，家里人也得被发卖。

　　丫鬟这话一出，围观人群，包括那俩官差，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被这么多人看着，秦大川竟出奇地镇定，许是觉得他姐今天受了惊吓，他这当弟弟的，自然得挡在前面，就抢先开口道：“确实有个小孩被个男的带走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她说的那小少爷。”

　　有了人证，官差也重视起来，两人兵分两路。一人上胡同里找人，一人让秦大川跟着去找画师，给那男人画个画像。

　　两人自是没有不愿意的，若真能借此抓到人贩子，他俩也算是行善积德了。

　　从县衙出来，两人直接就往城门赶。这县里今天说不定要怎么乱呢，再拖延下去，连城门都得出不去。可也不知是怎么了，今天出城的人特别多，看这情形还得排上一会。

　　秦雅百无聊赖地四处瞧，一会看看人，一会看看两旁的商铺，还有心情在心里品评一番店铺的牌匾。

　　秦大川看他姐这看看，那瞧瞧地，脸上也有了笑模样，这心才算放下来。心说下次还是他自己来吧，这样的事但凡再有一次，不得给他姐吓破胆。

　　出城的队伍不时往前移动，秦家的驴车也跟着往前走。就这么走了一阵，又停下了。秦雅只觉这车忽然沉了一下，她和秦大川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城门口那儿就站着几个官差，若有事她喊一嗓子也来得及。

　　后头排着的人里有人嘟囔了一句：“刚才是啥跑过去了？”两旁的人都忙着往前走，也没人搭理他，他也就不吱声了。

　　她回头看了几眼，几个男人正站胡同口往这边张望，其中一个见她看过来，急忙把头缩了回去。可就是这一下，就让她认出来，这就是那个带走小男孩的人。那她家这车……

　　她仔细瞧了下胡同口的几个人，一个贼眉鼠眼、瘦不拉几，一个黒壮黑壮，看那块头，一拳头就能把人打倒。这时，那躲起来的男人凑上前对那瘦子说了句话，那瘦子紧跟着就向她看过来。

　　秦雅心下犹如打鼓一般，咚咚直响，可面上看起来却仍同先前一样。待那瘦子回身说话时，秦雅若无其事地拍了下秦大川，又指指城门口的官差。

　　秦大川点点头，等人群往前走时，他装出副着急的样子，故意撞了下前面的车。不出所料，前面那家人立刻嚷嚷起来，非让他道歉。他梗着脖子，恶声恶气，就是不肯道歉。旁边的人见了，两边都劝和着，那家人才算住了口。

　　这番动静自然逃不过官差的眼，其中一人往这看了看，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来人正是刘力，他刚才远远地瞧着是秦大川，想着秦大川也不是那闹事的人，就过来看看。

　　“官爷，你看看这人，撞了我们的车还不认错。看着年轻轻的，咋就这么赖皮？我们也没说让你赔钱啥的。”那家人一见官差过来，拉着人就开始叫屈。

　　“你咋说？”刘力刚一过来，就见秦大川手往车底比划了一下，还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他就知道这里指定有事，也就配合着把他当陌生人。

　　“没，我这不正想道歉呢，您就来了。”秦大川立马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若不是秦雅知道她弟啥样，还真信了他。

　　“那你上这边来，别跟在人家后头了，上这边排队。”刘力指挥着让秦大川换了队伍。这支队伍离街道近，再加上后边人啊车的挡着，从胡同里根本看不清。

　　等秦家的驴车挪过去，刘力借着查看的功夫，往车底扫了一眼，正对上一双惊恐的眼睛。眼睛的主人是个孩子，正死死抱着车轴。他并未马上把孩子抱过来，这里人多嘴杂的，被发现就糟了。说不得那人贩子就在附近。

　　官差正在城门口挨个检查出城的手续，遇到手续不清的都拉到一旁仔细盘问。刘力借着这个机会把秦家人带到一边，又和一个官差耳语几句，这才钻进车底，想把孩子抱出来。

　　那孩子自是不信他，他身上衣衫已破，脸上还有几道红印，有个地方还破了皮，想是曾挨过打。看着突然出现的这人，他一脸警惕。虽说这人看上去是个官差，可这副凶悍样，看着就信不得。

　　刘力没奈何，只得商量着让秦雅去劝劝。他也知自己长得凶了点，可也没想过会凶到连小孩子都会怕的地步，他刚才还是笑着说的。

　　“你想不想找到你爹你娘？你看，这是我家的驴车，要是你继续跟着我走，那你就没法回家了。毕竟我也不知道你家在哪儿。可这官差就不一样了，他肯定能帮你找到家。你看，不光是他，这儿还有好多官差呢，总不能都是坏人吧？”秦雅蹲下来，小声说道。

　　孩子闻言，偷偷把头探出来，果然见到了好多官差，这才放下心来。跟着先把腿放下来，又松开手，从车底爬了出来。旁边车上的人见了，唬了一跳，差点喊出声来。刘力回身瞪了一眼，那人赶紧用手捂住嘴，再不敢出声。

　　“那你俩先回去吧。待会这儿该乱起来了。赶紧出城。”刘力怕耽搁一会，秦家姐弟出不了城，就直接让他们走了。

　　秦大川急忙赶驴车往城门那儿走，因为刘力事先打了招呼，俩人几乎没被盘问就被放行了。

　　进城的队伍里有辆马车，刘力上前和人商量了一下，就把那孩子抱上马车，他则跟在后头，一起往县里来。

　　胡同里，几个男子东张西望了半天，也没瞧见那孩子。

　　“一群废物，连个孩子都看不住。”瘦子恶狠狠道。

　　“谁能想到那院子还有个狗洞。”

　　“那都抓着了怎么又给跑了？”

　　“我这不怕人跟上来，就急着跑。一个没注意，他就钻胡同里了。这破地方，胡同也太多了。”男子赶紧掰扯。

　　“行了，行了。回去再说。”

　　入夜，万籁俱静，一处民房内，一片漆黑，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屋里人影憧憧，不时传来说话声。

　　须臾，有人骂骂咧咧地走出来，一直来到茅厕外。

　　忽的，他好像听到什么响动，四下里看了看。本放到腰上的手也放下了，猫着腰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墙边，侧耳倾听。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吠了几声，接着有人叱了几句。

　　男人听了半晌，啥也没听着，就回去继续上茅房。他嘴里吹着口哨，解开裤带，一股热流直冲下来。

　　“舒服，赶明儿爷可就远走高飞喽！他娘的！”话音未落，脖子忽然一痛，眼前一黑，整个人堆到了地上。




44.  第 44 章   烤年糕、炸萝卜丸子

　　从县上回来后, 秦大川观察了两天，见他姐没啥变化，这才放下心来。因怕陈氏担心, 也就没和她说起这事。

　　次日, 有村民回来说, 进城现下又和以前一样, 不用手续了。说是那起子人贩子都给抓着了，县令这几日正在审这案子, 听说连知州都要过来呢。那人贩子拐的人里还有好多是其他县的。

　　陈氏也听说了这事, 还念叨过几回，觉得那被拐的人太可怜了, 由是又对天冬好一番叮嘱。

　　两天后, 正是天冬放旬假的日子。头晚上临睡前, 他就和秦雅说了第二天要去找张广学玩, 怕秦雅忘了这事，还提醒她早点叫他起床。

　　秦雅只觉好笑，这是担心自己起不来，怕人家等急了吧？

　　早起时, 秦雅就想好了, 待会做点点心给天冬带去。这可是他头次登人家门，两手空空可不太好。

　　做点什么呢？这么大的孩子, 爱吃的无外乎是些小零食, 正好家里有江米面，先做个烤年糕吧。

　　鸡蛋打散, 加入牛奶、油、糖搅匀，最后放入筛过的江米面，就可以进烤炉烤了。若是手头有葡萄干、核桃啥的, 也可以拌进去，那就是另一种风味了。烤年糕出炉晾凉，切成等大的小块，就可以装盘了。

　　说起来，江米面还真是一种神奇的面粉，普通的小麦粉若是想让它膨胀起来，须得放些酵母才好。江米面却不用，连碱面都不用，直接上烤炉烤，它就会慢慢蓬起来，像个胀鼓鼓的伞包。

　　还可以将其制成芝麻团子，入油锅里炸，它就会慢慢鼓起来。有那手艺高超的厨子，还能炸出一种空心□□团，足有盘子大小。

　　地窖里的萝卜还剩最后一个，已经蔫蔫的了，擦成丝，用盐杀一下水，攥干，简单用刀剁几下，不用太碎，放鸡蛋、葱花、虾皮等调料拌匀。凉馒头掰碎，和面粉一起，少量多次地拌到萝卜丝里。最后团成一个个小丸子，就可以入油锅炸了。

　　先扔一根萝卜丝进去试下油温，若是萝卜丝周围冒出许多小泡泡，还滋啦滋啦直响，就可以下丸子了。等丸子表皮变硬，就用勺子轻轻推一下，避免糊锅。待丸子飘上来，色呈金黄，即可捞出控油。这种丸子不管热吃还是冷吃都很好吃，表皮酥脆，内里松软。

　　年糕和丸子分成三份，一份给天冬带去，一份留着自己吃，还有一份让天冬给虎子送去。

　　秦大川领着天冬先去了虎子家，天冬一板一眼地对虎子说：“我一会要去张广学家，你去吗？我们一起去玩。”

　　虎子有点想去，又怕他娘不让，回头看看他娘。黄嫂子摆摆手，爱去哪儿去哪儿，只要不出村子，去谁家都行，正好她可以歇歇，省得这小子一天天地净在家磨人。

　　虎子得了允准，把吃食往他娘手里一推，就拽着天冬的手往前跑了。黄嫂子在后头觉得又好笑又好气：难道平时就没让他出去玩过吗？

　　把俩孩子都送去村长家，秦大川又去了趟孙家，结果孙大成不在家，他爹娘也不清楚去了哪儿。

　　等家来，他娘和他姐都不在前院，上后院一看，俩人正蹲地上给菜苗拔草呢。打从天气转暖，这苗苗就像打了鸡血一样，见天地往高拔。原本埋到土里的草籽也跟着一起冒出头来。若不趁现在把草拔掉，等再高点，苗苗就得被草盖住了。

　　俗话说，冷天不冻下力汉，黄土不亏勤劳人。土地最是实诚不过，你下多大的力，到秋天它就给你多少粮。这种菜也是如此，从种下开始，就得该浇水浇水，该松土松土，该施肥施肥。

　　当下这草还小，拔起来也快，只陈氏担心土里头还有草籽没长出来，就让秦大川又把地垄沟给刨了一遍。

　　闲下来喝水的功夫，陈氏又惦记起那块荒地来，问闺女育苗前要不要准备准备。

　　秦雅歪头想了一会，说还得犁地，而且还得犁好几次，最后还得引水灌溉。正好今天三人都有空，干脆坐车去看看，心里也有个数。

　　秦家人出门没一会，黄嫂子领着个年轻人上秦家来。敲了门，半天没人应门。俩人又都回去了。

　　从村里到荒地约莫一炷香时间就到了，和田地相比，这儿确实是太荒了。田地总是时不时有人过去看看，许是这儿的地还没什么人种，这片地里只有秦家三人。

　　三人在地里转了转，又上小溪边看了看，最后商量了一下，都同意先犁地，再挖水沟。

　　等进院准备做饭时，门响了。开门一看，原来是黄嫂子，后头跟着个年轻人，估摸着不是本村的，陈氏一点印象都没有。

　　“婶子，这是我娘家堂兄弟，前几天说过。刚才我俩来过一趟，家里没人，就赶这时候过来了。”

　　“那赶紧进屋说吧，别站这儿了。”

　　其实，这做豆干还真没啥方法，只要多试几次，就能做出薄厚均匀的豆干。有了豆干，那就再做点干豆腐呗。原理其实也差不多，就是干豆腐更薄更大。但这肯定难不倒这老做豆腐的人。

　　待把该说的都说清了，黄嫂子领着人回去了。临走前人还说，等豆干、干豆腐做好了就拿过来尝尝，看是不是秦雅说的那样。由此可见，这人还是个办事谨慎仔细的。

　　“姐，张广学他娘今天让我问问你，那丸子是咋炸的？”吃过饭，天冬找到秦雅说。

　　“那下晌咱俩去一趟，反正也不远，就别跑来跑去的了。”秦雅琢磨着，人家可能顾虑着两家没啥来往，不好贸然上门。那就她去呗。

　　村长家在东头，走着过去也就一刻钟。一路走来，各家几乎都是篱笆院子，只有村长家是用石头砌起来的院墙。院里不时传来几声狗叫，村里养狗的人家可没几户，大多数人家有了粮食也都是紧着人那张嘴，可没有闲粮给狗吃。

　　等进了院，才看见人家竟还养了花。那花一盆盆的，就摆在窗台上。院里还有棵桃树，桃树下有张石桌，张广学正坐在树下玩。

　　“天冬，快来快来。我刚才和我爹玩来着。可他玩不过我，就耍赖皮。你来和我玩。”张广学说着就上前拉了天冬过去。

　　被自家儿子说赖皮，张田也有点不好意思，他挠挠头，冲儿子挥挥拳头。可还没等这手落下，就被自个媳妇一把摁住了。

　　“挺大个人，玩不过就玩不过，还耍赖。瞧把你能的。妹子，咱快进屋。”张田媳妇招呼着秦雅进屋，又转头嘱咐张田：“他爹，那驴棚子里的粪该清了，赶紧去收拾收拾。”

　　这一家子还挺有意思，秦雅心里暗道，怪不得人家日子过得好，整天和和乐乐的，力再往一处使，那家境还有好不起来的？

　　“嫂子，这丸子也没啥特殊的，就是往里加了点馒头渣子。”

　　“啥？馒头？妹子呀，你这脑袋瓜是咋想的？这谁能想到丸子里还能放馒头呢？怪不得你做的那吃食，人家点心铺就能看上。”张田媳妇也姓秦，人都叫她秦氏。

　　“嫂子你这话可就太抬举我了。我那也是闲着没事瞎琢磨，平时也就好做个吃食。再说了，我家人口少，平时活也不多。”

　　“这话说的，这乡下妇人哪个不天天做饭，也没见谁能靠这做饭赚钱。说起来还是你自己有本事。”秦氏倒不是那虚头巴脑之人，别看自家日子过得好，背地里也有不少摩擦。也就是她公爹是村长，压得住，才没闹大。话又说回来，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着牙的？

　　庄户人家杂事多，秦雅担心待久了耽搁人家干活，就寻了个时机告辞了。

　　“姐，你看，这是广学才刚给我的。”天冬手捧着一个草编的小人，递到秦雅眼前。

　　秦雅看着，觉得有些心酸，他怕是以前没交过什么朋友吧？得了这么个小人就巴巴地给自己看。

　　“看来他一定把你当成了好朋友。咱们天冬可真厉害，这么快就交到好朋友了。”

　　被这么一夸，天冬颇有些不好意思：“倒也没啥，就是我俩挺谈得来的。这还是他自己编的呢。等哪天我求他教教我，我也给姐编一个。”

　　“是嘛？那我就等着了。”

　　“娘，我俩回来了。”秦雅进院就喊了一声。等了一会，却没得到回音。往日里，她从外头回来，她娘早就迎出来了。今天这是怎么了？

　　“娘，发生啥事了？”秦雅进屋时，陈氏正一人坐在炕上发呆。

　　“哦，回来了？天冬呢？”

　　“回他自己那屋了。咋一个人坐这儿了？”

　　“闺女，我和你说个事。”陈氏踌躇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下午，冬生娘过来了。她说她娘家有个侄子，比你大点，家里正给他说媳妇。她觉得你俩挺合适，就过来问问。”

　　来了来了，就说这有的人一旦闲下来，就非得琢磨别人家的事。她原还觉得这村里的人还挺好，没人扯闲篇。没想到，人家这一来就来个大的，直接上来说亲了。

　　“要不你考虑考虑，若是人挺合适，就见见。”陈氏也有些为难，自家满打满算才来俩月，对这里的情况是两眼一抹黑，啥也不清楚。前头有了王家那事，她这心里总有些不安稳，对说亲这事总有些抵触，可又怕闺女错过了好人家。

　　“娘，现在这样不挺好的嘛？等地犁完，咱们就可以把水稻插下去了。家里这吃食也能赚不少钱。这日子不是越过越好了吗？要是我嫁了人，还能天天这样和你在一块吗？还是说，娘你嫌我在家烦了？”

　　“这丫头，净胡说。娘要是那样人，还能让你上这儿来？娘也知道现在挺好，可这女人哪有一辈子不嫁人的？”

　　“那总得让我挑个可心的吧？我连这人长得猫样狗样都不知道，咋嫁呀？”秦雅有心把这事糊弄过去，故意说道。

　　“哪有那么说别人的？行了，我先推了吧。过些日子再说。”见闺女一脸拒绝，陈氏心先软了，也就不再提了。

　　之后几天，三人一直忙活着荒地的事，待把荒地犁了几遍，又把水引进地里，就准备把水稻插下去了。

　　插秧是个实实在在的体力活，人要一直弯着腰把秧插进泥里，这秧还得插得深一点，要不然就会漂起来。一天活干下来，可不比扛一天麻袋轻巧多少。幸亏秦家地不多，也就插这么一天秧。

　　端午节前，苏掌柜给秦大川捎信来说，让去县上一趟。




45.  第 45 章   双更合一

　　何记点心铺, 苏掌柜站在柜台后，不时抬头向门口张望几下。临近辰中，陆续有进城的行人路过。他冲一旁的伙计努努嘴, 伙计忙快步走到门口, 往进城方向看了看。片刻后, 伙计冲苏掌柜摇摇头。

　　苏掌柜不由叹了口气, 你说巧不巧，平时秦家人进城来得都挺早, 怎偏今天倒晚起来了？里头那位要是等急了, 连他都得跟着吃挂落。

　　不提苏掌柜等得心焦，只说秦家。秦大川心里清楚, 这回去那点心铺就是商量吉利丁片之事, 可有了那人贩子当街抢人的事, 他从心底里就不想让他姐去。但他也知道自己谈生意还不行, 有些事还做不了主。

　　若是去一回定不下来，后头指不定会有啥变故。就这么的，他这一早上净搁这儿犯愁这事，连饭都没吃上几口。

　　秦雅对此心知肚明, 倒也没出声, 说得再多也不如实做一遭。她并不抗拒进城这事，躲一天两天行, 难不成还得躲上一辈子？

　　前世时那社会新闻她也没少看, 等工作后更是自己租了个房子住，危险意识并不缺。那天也是事发突然, 亲眼看着人被抢走，终究让人恐惧。但事情既已发生，回避就不是个办法, 人总要往前走不是？

　　凡事都是有个概率，她倒没有幸存者偏差，觉得事儿临不到自家头上。只是有的事不是你躲就能避开的，有时候直面问题却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再者说，整天躲家里怕这怕那，不是成了套子里的人了吗？

　　陈氏对此毫不知情，只觉得秦大川前些日子那些进步，现在看来仿佛昙花一现，儿子又成了刚来时那副毛燥样，吃个饭都磨磨唧唧的。

　　“走吧。”秦雅收拾停当，和秦大川说了一句就往外走。徒留秦大川一人在后头欲言又止。

　　就在苏掌柜等得心急如焚，眼看就要站不住也跟着去门口时，伙计喊了一句：“来了来了。”

　　苏掌柜擦擦额角浸出的汗，掸掸衣袖，定定心神，走到柜台外。

　　此时，秦家姐弟也被迎进来。这番架势让姐弟俩诧异不止。往日里这伙计可从没有迎到外面来，且观其神情，竟有一种急迫感。

　　“今儿咱们上后院谈吧。这边人多口杂。”

　　姐弟俩自是没有不应的。待到了后院，三人分别落座。苏掌柜开门见山，直接谈起吉利丁片的事。

　　“秦姑娘，大川，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次东家给了两个方案：一种是我们出价二百两直接买下；另一种是三七分成。不知二位选哪种？你们可以慢慢考虑，我先失陪一会。”说完，苏掌柜起身出去了。

　　二百两，秦雅一听就可耻地心动了。有了这二百两，足可以在这县上买上几所院子，就是铺子也能买上两间。

　　秦雅自认只是个俗人，没那视金钱如粪土的境界。合理合法的钱，她拿着并不亏心。可凡事不能只看一面，换句话说，这二百两对秦家究竟是不是好事？

　　从物质上来说肯定是好事。但人呢？以往总听人说，久贫乍富，心智大变。若没有坚强的意志，很容易就开始挥霍，久而久之又会变穷。

　　再者说，秦家初来乍到，若这二百两的消息传了出去，届时肯定会引来麻烦。不说自家会不会往外说，就说今天来这点心铺，同村人见了回去就得传扬出去。县城不大，说句不好听的话，从天上往这儿扔一块砖，都能砸着一个东沟村人。想守住这事，难。

　　所以，秦雅思忖了半天，决定选第二个方案。但这事并不能她自个做决定，想到这儿，她看了眼秦大川。

　　秦大川这回还停留在那二百两的震撼里。二百两，他这辈子手里最多也就是他爹给的那几两银子。有了这二百两，那他是不是啥也不干也饿不着了？不对，他姐怎么用这眼神看他？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争气的子孙。

　　自打来了这关外，秦大川的预感就一向很准，他姐这眼神不对劲。他收敛心神，轻声问道：“姐，你是不有啥事要和我说？”

　　“你是咋想的？”秦雅想看看他的想法。

　　“我？不是你决定就行了吗？咋还问我？”秦大川一愣，他刚才也就是那么一想，真给他一笔钱，他指定得慌得不行。咋说呢？就是有种钱多咬手的感觉。可能他就是没富贵命吧。

　　“这是咱家的事，咋能我一个人定？没事，你说啥都行。”秦雅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狼外婆，在蛊惑小红帽。

　　秦大川还当真琢磨了一下，得出的结论就是他不知道，还得听他姐的。“我觉得哪个都行，各有各的好处。” 

　　“我觉得第二种好。不过可能眼下拿不到钱。要是选第一种，马上就能拿到二百两。你说这可咋办？”

　　“你选啥都行。咱娘肯定也没意见。”秦大川老老实实地说。

　　“那咱们就选第二种。”这小子还行，没被银子迷花了眼。“你去找苏掌柜吧。”

　　苏掌柜听完，心里竖起个大拇指，有远见。契约自是早就备齐了的，只等着秦家人签完，再去官府盖章。

　　大梁朝的契约制度比较完备，像这种卖卖商品的契约，只要双方自愿，没有强买强卖，即可签署契约，过后只需经官府盖章即可形成正式契约。若是那买房、租房，则还要先问过邻里，也就是要遵循“亲邻优先权”，方可租售。

　　盖章的契约到手，秦雅将配方一一写到纸上。为以示诚意，她还将自己早先失败几次的记录也写上去了，做吃食这事，本就灵活得很，说不定她失败了，人家却能成功呢。写完，她想了想，又给写上了几种方子，总要让人觉得这钱花得值嘛。

　　秦家姐弟走后，隔间传来一声轻笑：“没想到这当弟弟的，还真是个老实人。这做姐姐的，也有趣得很。”原这隔间里还有人，竟是一直在旁听着。

　　“二少爷。”苏掌柜将人送到门外，又转回来直接到了隔间里，呈上契约和配方。

　　“看这方子，用的都是些下脚料，怪不得原先没人想过。不过对咱们做吃食的来说，倒也便宜。”这青年正是何家的二少爷何少明，身后站着的是随从何忠。

　　“您说得是。”苏掌柜未敢多言，他对二少爷始终有些捉摸不透。原本他想置身事外，不欲掺和进这争权之事，但奈何天不遂人愿。对于这送上门的方子，若是错过了，可能他这掌柜一职就保不住了。一番思忖之下，他终是将信传给了二少爷。

　　“行了，这方子你先誊一份，然后找人先试试。其他的，我来安排。”何少明刚才仔细看过那配方，上面还有些备注，想是这配方还有待改进的地方。不过没关系，只要试过几次，也就能得到更精确的配方了。

　　有了这个，他就能多一分把握说服族里人站到他这边来。到了那时，他爹就是不想放权也得松手了。就是他那好大哥，这回总该挪挪位置了吧？想到这儿，他不由笑了，过几天他可是要给他大哥送上一份大礼。想来，他爹应也无暇顾及他这边了。

　　这人哪，全都是命。纵使他大哥几次三番惹事，他爹却也仍不厌其烦地给收拾乱摊子，他怎么就没这种命呢？都是一个娘生的，他到底差在哪儿了？不过这回，他大哥这关可不好过了，那余家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对这一切，秦家姐弟自是不知。二人浑然不知，刚才的对话被人给全听了去。不过即使他们知道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他们说的都是自家事，与其他人何干？

　　上了驴车，秦雅让秦大川沿着上次的路线去菜市。她的恐惧因那里而起，最终也要自那里终止。等到了地方，她四下里看了看，这里也没什么不一样的。还是那条胡同，周围依旧安静，只有不远处不知谁家传来婴儿的哭声，还有母亲哄睡的声音。更远处，甚至还能听到小巷子里叫卖的声音。

　　身后，是熙熙攘攘的街道。眼前，是空无一人的胡同。抬头即是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烈日当空。是了，这里除了是犯罪发生地，却也是百姓安居处。若时刻心存恐惧，终日缩在家中，必将错过这喧闹的烟火气和明媚的春光。

　　“走吧，去菜市。”家里的调料和粮食不够了，还得添上。如今，鸡未满架，粮未满仓，还有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呢。

　　走在街上，两旁的行人间或闲聊几句，聊的全是那起案子。听说，那几个人贩子都被抓住了，不日即将宣判。这回，家里的娃娃们总算能放出来了。前些日子，他们全都被拘在家里，一个个憋闷得不行。

　　就这么一路行至菜市，两人也将这案子听了个齐全。将物什备齐装车，就往城门赶。行至半道，碰着了木头。据他说，案子能破多亏了他俩。一来那画像帮了大忙，二来，那日救起的孩子将人贩子的落脚点说的一清二楚。

　　也是那几个人贩子太过轻敌，明知这孩子逃走了，还能留在原处。这才让他们来了个一锅端。

　　“那些孩子都回家了吗？还有那几个姑娘。”秦雅现在只关心这个，至于案子怎么审就不在她关心的范围内了。

　　“全都回家了。”刘力走上来，接过话头。

　　“那……审案时，她们几个还用上堂作证吗？”秦雅也知道这事终究瞒不住，恁大个人一消失就好几天，左邻右舍又怎会没有察觉？但若是不用抛头露面，终究伤害会小点。

　　“现下不用。但是，这消息恐怕瞒不住。就是不知她们家里人是如何打算了。”刘力也很无奈，这里是关外，对女子并不苛刻。可哪里都不缺乱嚼舌根之人，若是流言满天飞，那些姑娘可就难以自处了。

　　秦雅也知这事属实为难，人家管得了案子，却管不了人心如何。

　　正低头寻思间，忽觉有人撞了她一下，抬头一瞧，原是刘力正挡在眼前。正欲伸头查看，却听刘力拱手向前，道：“苟大爷，我这里还有事，您看……”

　　只听对面有人答道：“那没事，这是……”

　　刘力又道：“这就是救了那孩子的人，若是没有他，我们这案子还不能破这么快。大川，这是苟大爷和他儿子，多亏了你，这孩子才能得救。”

　　闻听此言，那对面之人拉着孩子忙向秦大川道谢。趁着这机会，秦雅偷偷把头探出来，瞧见对面站着的是一个青年，手里牵着个孩子，正是那日被抢走的孩子，身后还跟着个小厮。

　　秦雅还要继续看时，那青年猛地回过头，一眼见着她，笑了：“这也是犬子的救命恩人吧？”

　　刘力顿了一下，道：“对，这是大川他姐。苟少爷，那我就不远送了。我和他们说几句话。”

　　“没事没事，你忙你忙。刘捕头还真是客气。”说完，青年领着孩子转身走了。

　　“这老刘，真没看出来，还是个怜香惜玉的。一个劲地挡，拿我当什么了？看一眼又不会少一块肉。”走出挺老远，青年嘀咕道。

　　孩子跟在他爹身后，什么都没说。这种事也不是他头一次碰上，对此他已经司空见惯了。就他爹这名声，人家避着点还不对吗？

　　“那个苟大爷，名声不太好。”待走远了，刘力才开口解释道。他真不是故意要撞秦雅。

　　“我明白。能看出来。”秦雅也看出来了，不过她倒是没啥感觉。满大街那么多人，看就看了呗。那人看着倒也不是什么恶霸。

　　木头和秦大川两人正交头接耳，不知在嘀咕什么，时不时还笑几声。

　　“木头！”

　　“哎，头儿。我俩就随便聊几句。没说啥。”木头这话说的，怎么听怎么古怪。人家根本没问，他却非要解释。

　　刘力觉得这下属往日瞧着挺机灵的，怎么今天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傻气呢？他这想找补都没法说。

　　秦雅心里偷笑，木头说到底只有十六七，这应变能力，和他们头儿比还差得远呢。

　　四人分开后，姐弟俩直奔东沟村。路过村口时，大槐树下的几个妇人在那儿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秦雅只模模糊糊听到了“寡妇”二字，难道这事和自己有关？据她所知，这村里可没有第二个寡妇。可她从没当人说起过这事，她们又是咋知道的呢？

　　难道和韩氏有关？她摇摇头，否认了这个想法。自从去年那事后，韩氏从未找过自己的麻烦，反而见面时笑脸相迎。那还能是谁呢？

　　临到家门前，迎面遇上个妇人。秦雅对这人有点印象，好似那日上山时见过此人。只见这妇人见着她，撇撇嘴，复又昂首挺胸地走了。

　　这可奇了怪了，她这一天天净在家干活了，上哪儿得罪的这一个个的？

　　“娘，刚才有人来过了？”家里大门没关严，秦雅进屋就问陈氏。

　　“哦。冬生娘来过了。你们碰着了？”

　　“可能是吧，我没啥印象。她来干啥了？”

　　“就是上次说的那事。我给推了，人家好像不高兴了，觉得咱们有点眼高手低的。”陈氏也不高兴，任谁家闺女被这么说能好受？再说了，她那侄子是驴子是马都还不知道，就敢挑剔起自己闺女来。

　　陈氏现在也不似以前了，她是发现了，这人吧，再老实也没用，那有些人就是贱皮子，你越老实越欺负你；一旦你凶起来，她反倒还不敢了。比如她家那口子。所以，才刚她直接就给怼回去了，说得天花乱坠的，那不也那么大岁数还没说亲吗？指不定有啥隐疾呢。

　　“怪不得，刚才碰着我是那副神情。”秦雅恍然大悟，这是说亲没成，觉得失了面子吧。

　　“那说你啥没有？”陈氏刚才只顾怼人，可没想过还能惹来麻烦。

　　“那倒没有，就是有些瞧不上的意思。”秦雅还真没把这事放心上，光是透个说亲的意思，两下里又没见着面。只要对方脑子没毛病，就不能到处去说道她。传扬出去，人不都得说男方家是碎嘴婆子吗？说亲不成就传瞎话？以后还有谁敢和他家相看？

　　“那就不用管。反正平日里也没啥来往。”

　　自这日过后，秦雅守寡的事就在村里传开了。一开始，同情的人居多。在关外，守寡本就不算啥，寡妇再嫁也多的是。可说着说着，这事就变味。也不知是谁第一个说的，说秦雅做了不守妇道之事，王家才给送回来的。最后，全村差不多都知道了。

　　起初，秦雅并未搭理这事，说就说呗，反正人家说的也是事实嘛。可后来，竟有人往自己身上泼脏水。这她如何能忍？既然那么爱说，那就挨个找她们说个够。她就从自己听到的第一个人那儿开始往回找，等挨个找一遍，发现掺和进来的人还不止一个。

　　这第一个人她咋也没想到，竟然是和她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人：赵氏男人的姘头——邻村的何寡妇。再有一个就是韩大妮的三婶，又是一个没啥关系的。

　　这是老虎不发威，全当自己是病猫了吧？何寡妇离得远，那就先拿韩家人开刀。

　　“咚咚咚！”秦雅也没喊别人，自己一人上了韩家门。

　　等门开了，她直冲进院里，喊道：“姓王的，你给我出来！”秦雅觉得自己有点被同化了，吵架也像这地方的人似的，上来就一通喊。

　　“大丫，是不是你弄错了？三弟妹干了啥？”开门的是李氏，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愁苦样。

　　“婶子，这事和你没关。你只告诉我，姓王的在不在家。”秦雅不想把无关之人牵连进来。

　　“在是在的，刚才还在院里来着。”李氏犹犹豫豫地开口。

　　“这是做了亏心事，直接躲起来了。姓王的，你躲起来也没用。再躲，我就踹门了。”从家里出来时，秦雅还顺手拎了根棍子。此时，她举起棍子，冲着房门比划起来，嘴里还喊着：“一，二……”

　　没等“三”喊出来，那门“吱呀”一声开了。王氏战战兢兢地出现在门口，嘴里还在虚张声势：“你别过来。你要是踹坏了我家门，看我不上门砸你家去。”

　　“是吗？现在知道怕了？当初说我闲话时，那胆子咋那么大呢？说吧，这事该咋办？”和这种人说再多都没用，可也不能真打，毕竟她这属于是二道贩子，她得找头道贩子去砸去。

　　“那，我也是听人说的。”王氏看出秦雅没有打人的意思，这声儿也抬高了点。

　　“姓何的对吧？那你说，咱村这事是不是你传的？姓何的，我自然会找她，现在我只问你，咋办？大娘，你说这事咋办？”秦雅转头冲屋里的韩老太喊，这老太太刚才搁窗户那儿都看了半天，却一直没出声。这可实在不符合传说里她的性格呀！不过也可能就是窝里横。

　　“你问我咋办？我咋知道？事儿又不是我办下的。”韩老太见躲不过去，索性站了出来，但她也不想沾边。往日里这三儿媳就不爱干活，看在儿子的面上，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凡事都有李氏干。现下竟给家里惹出这么大麻烦。

　　“娘，你咋能这么说？那天你不是还说……”王氏没敢再说下去，她想起来了，自家那个死鬼就在屋里，可不能再往下说了。

　　“哟，大娘，这里还有您的事呢？我觉着，我家也没得罪过你们呀。”秦雅把棒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心说失策了，该选根细点的。

　　“你听她胡说，我平时都不咋出门，上哪儿瞎说去？”韩老太忙不迭撇清，这死女人，还想拉自己下水。

　　“我呢，也不想听你们在这儿掰扯到底是谁说的。你就说这事咋办。村长家就在旁边，咱们让他来评评理。”与其在这儿耽误功夫，还不如早点解决，正好来得及下一场。

　　张发财早在秦雅进院时就听到了动静，这都是些女人家家的事，他本不想掺和。可人家都提自己的名儿了，再躲就不合适了。既在其位，就得担起责任来。

　　“大丫，你们这吵啥呢？搁屋里我都听见了。”张发财明知人家在吵啥，可也得装不知道。难道让他承认，自己在院里听了半天了？说出去多丢人，一个大老爷们还听这个？

　　秦雅有些无语，这话说出去谁信呢？这么大动静，她就不信他没出来听。“张叔，您说这事咋办？村里的闲话传了这么些天，往后我可咋出门啊？”

　　张发财从上看到下，愣是没看出秦雅有一丝难过来。不止他，韩老太和王氏也都不信这话。可话都到这份上了，装也得装得像点。

　　“那你说咋办？”张发财也发愁，这种事是越描越黑，越描补越没人信。

　　“我说啥是啥？”秦雅笑问道。

　　张发财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可也没法退了：“当然。”

　　“你不是爱传闲话吗？那就再传一个呗，反正也轻车熟路了。”秦雅放下棍子，轻声冲王氏道。

　　“传，传啥？”王氏有种不好的预感，今天过后，还有谁会信她的话？再说了，这事终究得罪人，万一人家再找上门来咋整？

　　“就说那何寡妇的事呗。你不是听她说的吗？至于具体是啥，你不是都知道了吗？”既然何寡妇做了初一，那就别怪她做十五。据说那何寡妇现住着的可是亡夫家的房子，若是那家人知道这事，还不得找她算账。

　　“你都知道了？”王氏猛地抬起头。

　　“你就照做就是了。若是你这么做了，今天这事就过去了。”

　　“行，我说。可你以后不能再为这事找我。”

　　“放心。”秦雅本就没打算把王氏如何，打一顿？她还得留着体力去打何寡妇呢。再说真打了，韩家人为了面子也得还手，不值当不值当。

　　“那就这么办吧。”张发财巴不得这事早解决。至于何寡妇，那是别的村的事，他可管不着。

　　秦雅拎着棍子往家走，想换一根再去找何寡妇。走到半路，闻讯赶来的陈氏一把拽住她：“死丫头，你咋不说一声就自个儿去了？不是还有我和你弟吗？”

　　“哎，这么点小事，我自己就解决了。你看，这棍子都没用上。哎呀，刚才出来得急，竟拎了根重的，您看我这手给弄的，都红了。”秦雅赶紧伸手给陈氏看，她娘可得赶紧给她吹吹。

　　陈氏“啪”地拍了下她的手：“红就红，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一个人打上人家门。”

　　“那您就不心疼？您还是不是我亲娘？”

　　“行了行了，回去吧。这破棍子赶紧扔了。”陈氏一把接过棍子，拽着她往回走。

　　“别，娘，您慢点。我这还有事呢，要不您一会跟我去，叫上大川。正好顺便把天冬接回来。”

　　“啥？还去？去哪儿？”

　　“去找何寡妇呀，最先可是她说的。我不找她找谁？您先等我找根细点的棍子。”秦雅进院直奔柴堆，换了一根，拿手里颠颠，差不多。又喊上秦大川，仨人一起往上甸子村去了。

　　进村打听好何寡妇的位置，直接就过去了。等到了近前，又向旁人确认了一遍，这才啪啪砸门。

　　何寡妇正在屋里做针线活，听见大门被砸得砰砰直响，吓了一大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赶紧上前开门。哪知刚一开门，就被人一脚踹倒在地。




46.  第 46 章   大闹一场

　　“你们是谁？青天白日的, 上来就打人？”何寡妇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怒视着秦雅，老娘当年也是十里八村数得着的狠角色, 会怕你这个小丫头？

　　“这是亏心事做多了, 都找不着主了吧？要不要我提醒你, 最近都干了些啥缺德事？”秦雅说着, 手上的棍子就招呼了上去，她专挑肉多打不坏的地方, 刻意避开了脸和手。这种地方若是落下点印子, 不定怎么被人赖上呢？

　　何寡妇刚站起来，又是毫无防备, 冷不丁被打了好几下, 疼得她直乱跳。可她也不是个善茬, 顺手在院子里拎起根烧火棍, 打了回去。

　　那围观众人里，有那脑子活泛的，怕打出事，紧赶着去给村长送信。虽说这是个寡妇, 可到底也是本村的, 不能让人这么欺上门。

　　这头，两个女人还没罢手。秦雅仗着点跆拳道底子, 并未怯场；何寡妇年轻时, 也曾薅过别人头发，亦是不怕。棍棒无眼, 到后头，两人身上都挨了打。只一个轻些，一个重。

　　原本陈氏在一旁还有点胆突突, 她从未经过这种场合，见闺女已经上手，她又插不进去，怕自己拖累闺女，索性直接把何寡妇家的灶台给砸了。最后更是院里有啥就扔啥，就连那吃水的水缸也让她给扔了土篮子进去，嘴那么臭，还吃啥吃？吃土去吧。

　　至于秦大川，三个女人打架，他一个男人自是不好插手。再说了，若他也上手，那这看热闹的男人可不会干看着。向来女人打架女人了，再没有男人上手打女人的，那打女人的男人在这儿可是不受待见的。且自家人丁单薄，只三人，总是要吃亏些。但他也没闲着，看着有人要进去，就伸手拦着。

　　等村长领着人过来，秦雅已占了上风，因何寡妇边打还要顾忌陈氏，心疼家里的物什，一分神的功夫就被抽了好几下。再往后，就开始手忙脚乱起来。

　　“哎哟，赶紧停下，这咋还打起来了？”村长自是不好上前劝架，村长媳妇只好进来。

　　秦雅回头一看，见原本挤在门口闹哄哄的人群，都散在了两旁，一个中年汉子站在中间，想来就是这村的村长。旁边劝架的应是他家里人。后进来的还有两个妇人，此时正把何寡妇围在中间，颇有些回护之意。

　　何寡妇见村长和妯娌几个都过来了，顿觉有了底气，她恨恨地想：“臭丫头，这回看你还横得起来不。”

　　何寡妇眼下发髻松散，衣服上弄得全是土，形象着实不好看，但她也不在乎，就这样正好，想着想着她挤出几滴眼泪，泪盈盈望着村长，说：“李叔，您可要给我做主。人家这是欺负我没人撑腰啊！”

　　村长媳妇姓田，没等村长开口，田氏接过话头说：“放心，你叔不管，婶也得给你撑腰。让我瞧瞧，哪儿来的泼妇竟敢上这儿来撒野？”

　　陈氏正想上前，被秦雅拦住了，她娘嘴皮子不行，待会可别给绕进去了。

　　“这位婶子，我们是东沟村的。”

　　话音刚落，门外看热闹的人里就有起哄的：“哎，我说哪儿来的呢？原来是外来户啊，怪不得能干出这事来。”

　　秦雅没回头，她犯不上和无关之人费那口舌，接着对田氏说：“您别瞧我年纪小，可不像有些人，长着张要人命的嘴。那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明人不做暗事，我姓秦，也确实是刚搬来的。可就因我们刚搬来，就得受你们欺负，让你们编瞎话吗？”说着，秦雅直气得哭起来。不就是哭吗？谁不是一生下来就哭啊？

　　田氏一听，这话里有话呀，她有些为难，可也无法，只好往下接：“那你们说说，何寡妇到底说了啥，让你们这一顿打？”

　　何寡妇此时已经预感到不妙了，她那些话可经不起推敲。先不说她和秦雅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就说她俩八竿子也打不着，甚至都没见过面。平日里，她可鲜少与人闲聊，从没给人留下碎嘴的印象。一旦说破，人家就得问她这事听谁说的，那她咋办？

　　“婶，您别听她胡扯。我都不认识她，我能说她啥？”可不能让人再说下去了。

　　“那你急啥？你要是没说，你那脸咋白了？”何寡妇听到她名字时那白了的脸，可不就说明了一切。

　　“放你娘的狗屁，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脸白了？”何寡妇一急，嘴上就没个准头，往日里她哪里会说这样粗鲁的话。没见两旁的妯娌脸色也跟着变了吗？就是那看热闹的人也吃了一惊。

　　“外头这么些个人，你当你还能瞒得住？我就问你，上我们村说我闲话的是不是你？你要是不认，也没事，我挨个把她们叫来。反正我弟赶着驴车去接，一个来回也没多久。”

　　“反正我没说过你守寡的事。”何寡妇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那你咋知道我是寡妇的？你不是不认得我吗？”

　　“我也是听人说的。”一提这茬，何寡妇的眼神就有点飘忽，再不像刚才直盯着秦雅。

　　“那是听谁说的？只要你找出这个人，我二话不说就给你道歉，包括你这院里的东西，我们也给赔。你最好想好了再说，我弟可在那儿等着呢。”秦雅就不信，何寡妇真敢把姓张的给抖搂出来。

　　“那天人多，我也就听那么一嘴，也没记清楚。”何寡妇当然不敢和人对质，只要人一见着她，这事立马露馅。

　　“合着啥都和你无关呗？那怎么我打听一圈，最后人都说是你说的呢？” 

　　“那是她们乱说的。那些人惯爱背地里嚼舌头，就连我以前也被说过嘴。”

　　“是吗？那我得和赵嫂子打听打听，都是谁说的？”

　　“哪个赵嫂子？”何寡妇的声儿有点发颤，可别是那个死男人家里的。

　　“还能是谁？就是和我们一起搬来的赵嫂子呗。”

　　完了，何寡妇一听就知道，人家这是有备而来，把自己的事都打听清楚了。那她该咋办？

　　“妹子，是我没听清楚就乱说话，坏了你名声。赶明儿，我去你村里一趟，帮你澄清澄清。”何寡妇也是个能屈能伸的，这时候服点软，总好过后头被人把脸面扔地上强。

　　“行了，就这么的吧。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你们这气也出了。”村长看了半天，也看出来了，这事还真就是何寡妇自己惹出来的，怪不着人家打上门来。年轻轻的，就给人这么说，后头还咋嫁人？挨着一顿打，想来何寡妇也能长长教训。

　　话说到这儿，秦家人也知道，这事闹得差不多了，也该停下了，他们也该就坡下驴，回去了。

　　“叔，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这上甸子村不是那不讲理的地方，想来各位也是这么想的吧？这样吧，今儿为了我们家的事，耽搁了大家伙不少时间，我家那车上还带着不少吃食，大川，给各位分分。来，先给李叔拿上。”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虽说被人打上门有些失了面子。可人家姑娘年轻，看这样家里也没个顶事的男人，他们这些男子自然不好再计较些啥。至于那些女人们，原就和自己没啥关系，现下又能白得吃食，白得的便宜谁不占呢？至于何寡妇，横竖是她自己惹出来的祸事，能怪得了谁？

　　只有何寡妇那两个妯娌面色不好，可村长都已经这么说了，她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眼看着这事就这么收场，也没有啥戏好看，围观的村民就都散去了。秦家人向村长告辞之后，上了驴车也回去了。

　　“姐，你可真有先见之明。怪不得临出门前，让我拿上那么些吃食。就是给出去的有点多，好些钱呢。还有，娘，你今天真威武，要是你以后能一直这样就好了，看谁还敢欺负？”路上，秦大川絮絮叨叨地说着。

　　陈氏也有点激动，到现在她还觉得心里涨涨的，原来自己也不是没用的。看闺女来这儿后，又是做吃食，又是种水稻，她这心就疼得厉害，这都是被硬逼出来的呀。还是她这个当娘的没本事，护不住闺女。

　　就那天冬生娘说的那些话，让她意识到，不能再老让闺女站自己前头了，也该她去护着闺女了。嫁不嫁的，大丫也是她亲闺女，她闺女要是不想嫁，那就先不嫁。瞧瞧，她今天不就能帮上忙了。哎，就是满村寻摸了一圈，也没个合适的人。

　　秦雅自是不知，她娘激动了一场，又转回她嫁人的老话题上了。刚才她看着她娘在那院里砸得还挺尽兴，边砸还边带小声嘀咕的。

　　吃过晚饭，天冬边温书边偷偷往秦雅这边看。起初几次，没人注意。等后头次数多了，三人就都发现了，只有那个小的还自以为瞒得好。不料，再一抬头，被抓了个正着。

　　“书背完了？来，说来听听。”秦雅伸手拿过书，考上了。

　　“粗成四字，诲尔童蒙。经书暇日，子史须通……”天冬摇头晃脑地开始背起来。

　　“嗯，不错，看来都会了。大川，待会回去你也跟着读读。”合上书，秦雅又问：“天冬，今天在学堂是不是有人说起我了？”

　　这种事都不用作别的猜想，村子就那么大，下学时总会有人说起这事。再者，秦大川那么大个人一趟趟地去，想不让人认出来可难。

　　“倒没说别的，就说你今天去把何寡妇打了。”一提这事，天冬就把脸扭过去了，他有些不好意思说。那些人说的话属实难听。

　　“肯定没说啥好听的。左不过是说我母老虎呗，没人敢娶呗。”秦雅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没有好话。

　　“嗯，不过说这话的不多。多数人都念着你做的那糖好吃，还说要来打听打听上哪儿买呢。”天冬这话倒也不虚，也就那几个闲汉嘴里没好词。剩下其他人因感念那口吃的，没人瞎说些啥。

　　“县上不就有卖的吗？她们都不去点心铺？”秦大川刚还在那儿伤怀，他姐又给他安排学业。这回，跟着插进一嘴。

　　“乡下人家，有几个舍得进那点心铺？若去，也是那小铺子，再不去何记点心铺的。你以前，不也没吃过几回糖？”陈氏对此倒是一清二楚，点心这东西，用的又是糖又是油的，那么贵的东西，谁舍得？没看村里好些人家干活时，都穿的是草鞋，只不下地时才穿布鞋。

　　秦大川这才恍然大悟，这段日子有吃有喝，还有钱赚，他都快忘了以前是啥日子了。

　　“那你明天上学堂，就给同窗带些吃食过去吧。告诉他们，若是要买，可以去县上的何记点心铺。”现下，只怕整个上甸子村都流传着她的“彪悍事迹”，想来以后没人敢欺负天冬了，可也不能让人吓得不敢一起玩了。

　　不止上甸子村，就连东沟村里，这几天也平静许多。尤其是在遇到秦家人时，原本正打牙撂嘴的人，立时闭紧嘴，不敢再多言，生生把自己弄成了杜口木舌。




47.  第 47 章   包粽子、炸绿豆丸子、韭……

　　这日, 丁氏从妯娌何寡妇家出来，打算回家去做饭。刚走出几步，就碰到了翠花娘。翠花娘一向和她交好, 有啥话也从不躲躲藏藏的, 今天说话却有点支支吾吾, 还隐晦地问她：“那事你知道了？”

　　丁氏被问得一头雾水：哪件事？她就是去何寡妇家看看, 那日被打得不轻，心里有些担心。

　　见丁氏一脸莫名, 翠花娘叹口气, 拉着她就往她家赶。等进了屋，翠花娘又往后窗根儿下看了眼, 这才面有难色地开口道：“你这几日就没出去转转？”

　　丁氏摇摇头, 她这几日一劲忙着后院那几块菜地。前几日那场雨, 愣是让那些烂草根死灰复燃了。看翠花娘那神色, 这是出了事，还和她家有关，遂问道：“出了啥事了吗？”

　　翠花娘这才张口道：“这事我也不知是真是假，可也不能让你蒙鼓里。还是你那弟妹的事, 前些天有人在县上见过她, 说是她在县上买了房子。我记得她娘家也不十分宽裕，这头又只守着那些地, 没别的来钱道。说不准是那人看错了, 可又怕这里有什么事，还是得和你说一声。”

　　丁氏当然知道何寡妇娘家家底如何, 连她家都比不过，哪儿来的银子买房？再则，何寡妇现下只有一人的田, 也就够她自己吃喝，银子倒也能攒下点。至于买房，想都别想。

　　她把今天去何寡妇家的所见在心里过了一遍，自觉并未发现什么疑点，没见人家有新衣服上身，也没啥首饰，连吃食都是往日那些。可这怀疑的种子终是种下了。

　　“等我回头问问看。唉，怪不得人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丁氏也不好直接否认，说实在话，她现在也有些怀疑，因为那日秦家人提到了一个人——赵嫂子。就是从那时起，何寡妇的态度一路急转直下。若说这中间没问题，她可是不信。

　　“总之，你也得长个心眼，可别像以前似的啥都想着人家，小心人家攀了高枝，还把你们钱家的银子给卷跑了。”翠花娘原本对何寡妇不反感，可那日何寡妇的表现实在出乎她的意料，不管咋说还是谨慎为好。

　　丁氏重重点头，想着这事得和当家的和老二家一起商量商量再说。

　　何寡妇的事，当然是秦雅让王氏传出去的。只她并未直接把张家牵扯进来，只说有人在县里曾看见何寡妇出入一间小院，每次都神神秘秘的。俗话说，疑心生暗鬼，就是这种说一半留一半的话才会让何寡妇坐立难安。

　　和王氏交代完要说的话，秦雅就把这事放下了。至于何寡妇能不能自己把这事给圆回来，她就不关心了。而王氏，本在那儿等得抓心挠肝，还以为秦雅要让自己说什么惊天大事，结果就这两句话。虽然事情吧，大家都能猜出来，可咋不是直接给捅开了呢？ 

　　秦雅这两天正集中精神盯着她那温水孵蛋事业。前些日子，她对着光挨个照了一遍鸡蛋，里面确实有胚胎上浮。后头，她就一直盯着这些蛋，别人连碰都不能碰，秦大川戏称这是她的宝贝蛋。

　　功夫不负有心人，孵蛋过了21天，终于有小鸡破壳了。先是蛋壳咔嚓一声裂了道缝，接着整个鸡蛋就开始摇晃，裂缝处被咬破了一个洞。随着洞口越来越大，鸡蛋晃得也越加厉害。终于，小鸡挣扎着把头顶的壳顶掉了，它自己也累得趴在那儿直大喘气。

　　等缓过气，小鸡又继续扑棱着翅膀往前爬，最后终于爬出了蛋壳。刚出生的小鸡腿还没力气，只能不停扑闪翅膀，身上还湿哒哒的。

　　“天冬，快把你婶子喊来。”秦雅看小鸡爬出来，就让天冬赶紧去喊陈氏。鸡仔看着太脆弱，她担心自己伺候不好，万一给冻死了就糟了。

　　待陈氏进屋，见闺女正在那儿手足无措地看着鸡仔，只觉好笑，还当她啥都会呢，以往家里也不是没养过鸡，咋现在忘了个一干二净？

　　“娘，只出了两只。那两只没出来。”孵蛋成功的喜悦只维持了一会，秦雅就开始觉得沮丧。若这温水孵蛋只有一半的出壳率，那还不如让母鸡孵呢。

　　“没事。咱就好好养这两只鸡仔。反正家里也没有鸡仔，再去你黄嫂子家抓几只，一起养着。”陈氏安慰闺女道，“先把鸡仔放到草窝里吧，这么放着怕冻着。再给它喂点水。”

　　这么忙活起来，秦雅也就顾不得沮丧，要是这两只再照顾不好，她这可就是全军覆没了。

　　俩人正忙着照看小鸡，秦大川拎着封信进来了。

　　“娘，我爹来信了。”

　　“等吃完晌午饭再念吧，没看我这正忙着吗？”刚出生的小鸡特别怕冷，还得烧炕，陈氏一时也顾不上看信。再说了，家里那几个都没病没灾的，能有什么事？

　　饭后，三人围坐桌旁，等着秦大川念信。秦百福先是把家里种地的事交代一遍，又把三个儿子的事絮絮叨叨写了一堆，然后就是问了秦大川一堆问题，还让他问他娘啥时回去。

　　“全是废话。家里那些事，我也不爱听，还写那么些。”陈氏听完，就说了这么一句。

　　姐弟俩相视一眼，没人开口。

　　几日后，就是端午节。关外人称端午节叫五月节，秦家也入乡随俗，准备过五月节。

　　在关外，五月节除了要吃粽子，还要采艾蒿、编五彩线、叠小葫芦、吃咸鸭蛋。其中的重头戏就是粽子，关外的粽子多是放大枣或豆沙。因赤小豆和江米不易熟，所以要提前把豆子和江米放水里泡上一晚。用的时候，直接把赤小豆放到屉布上铺开蒸熟，江米则沥干水分。

　　蒸熟的赤小豆用擀面杖捣碎，加入糖。若喜欢颗粒感，现下就可以直接包了。若喜欢细腻一点的口感，则要入锅里再炒制。

　　新鲜的芦苇叶洗净，用热水细细烫一遍杀菌，就可以开始包了。将叶子两边向中间弯折，围成一个漏斗状，抓起一把江米塞到里面，再放大枣或者豆沙，最后上面再撒上江米。放大枣或豆沙时切不可贪多，容易挤出来。

　　最后握紧叶子，用多余的叶子把整个粽子包起来，用事先剪好的线将粽子扎紧，就可以放锅里煮了。煮粽子所需的时间比较长，一般要一小时左右。若是做的粽子较大，时间还要延长。

　　秦雅是个不折不扣的甜粽派，所以秦家今年的粽子延续了关外的习惯，大枣和豆沙各做了一半，留给自家吃。此外，她还做了一些咸粽：鲜肉粽和蛋黄粽。这些她准备送给苏掌柜当做节礼。

　　包粽子说起来不难，但是耐不住做得多。等几样粽子都做好，就到了下午。因怕天黑，秦雅就让秦大川带上粽子先去给苏掌柜送去。至于村长家的，等回来再去也无妨。黄嫂子家的，她就领着天冬直接给拎过去了。秦家在这边没啥熟识人，只有个张家，但也没到送节礼那么熟的地步。

　　待到了第二天，就是五月节了。早起时，秦大川就先去河边割了几把艾蒿。一半直接用红绳和葫芦系好挂到门上，一半洗净泡水里，等一会洗漱时用。

　　五彩线和葫芦昨晚早已做好，在陈氏和秦雅眼里秦大川也不大，就想给他也系上五彩线。秦大川自觉那玩意是小孩子才带的，就是不同意。后来好说歹说才同意给带脚上，至于手腕，那是坚决不同意。

　　用艾蒿谁洗过脸，秦家就开始吃早饭了，早饭自然是现成的粽子和咸鸭蛋。在这边，午饭是重点，所以，早饭就都将就着吃了。

　　从打吃过早饭，家里几人就开始为午饭做准备了。作为家里唯一的壮劳力，秦大川当仁不让地干起了力气活：捣碎绿豆，因他姐要炸绿豆丸子，还要捣得越碎越好，自然只能他上了。

　　天冬被安排上摘豆芽的活计，秦雅剁馅，陈氏和面、洗菜。反正就是叮叮当当忙活了好一阵，可算把饭前该准备的都准备齐了。

　　捣碎的绿豆和切碎的豆芽、葱姜一起拌匀，最后放调料调味，就可以下锅炸了。炸丸子一定要炸两次，第一次炸至表面淡黄即可，第二次再炸成金黄色就可以了。这样做一方面是比较酥脆，一方面是吃起来不会那么油。炸好的绿豆丸子吃起来有一股绿豆的清香，咬上一口，嘎巴脆。

　　关外春来晚，搁秦家村那儿，四月头已经能吃上韭菜了。但在关外，得等到四月尾才能吃上一点春菜。此时，秦家后院的菜地早已是绿意盎然，除了小葱早就拔出了嫩叶，菠菜、韭菜这些叶子菜也都长了有两掌高，就是那柿子秧、茄子秧也都能栽上了。

　　人都说春不离韭，是说春天的韭菜特别香，等到了夏天，韭菜就变臭了，也就是五方六月臭韭菜。那夏天的韭菜到底臭不臭还不可知，但东沟村眼下的韭菜却正当时，且这还是刚在菜园子里摘下的韭菜，从地头到餐桌可是只有几句话的功夫。

　　洗净的韭菜看着就鲜凌凌的，透着一股子郁郁勃勃的生气。切碎和扇贝丁、猪肉馅一起拌匀、调味，白的白、红的红、绿的绿，看着就让人能把肚里的馋虫给勾出来。再包进白生生的面皮里。下入锅中，三起三落后，就能吃上热气腾腾的饺子了。吃完就一个字——鲜。

　　吃完饭，喝上一碗饺子汤，原汤化原食，这样的日子，真是给个神仙也不换。

　　都说勤勤快快，有吃有卖；懒懒惰惰，挨饥受饿。等那些菜秧该栽得栽，该除草的除草，秦雅琢磨着得抓两只猪仔了。现下不止田间地头，山上的野菜也过了季。家家户户都有了新鲜菜吃，谁还吭哧吭哧上山挖野菜吃？那山上的野菜可不就是剩下了。没看村里的娃娃们，只要闲着就被家里大人给安排上去挖野菜打猪草吗？

　　这种时候秦家自然也不能落下了，村里自是也有人养猪，陈氏领着秦大川去抓回两只猪仔。猪圈是早就围好了的，家里树枝子多，猪仔眼下也小，用树枝子围一圈，也跑不出来。等再大些，还得用粗木头重新搭猪圈。

　　挨着猪圈不远的地方，秦家人还给鸡鸭鹅搭了窝，当然这些都是分开的。除了自家孵出来的两只鸡仔，又抓了十只鸡仔。秦大川还上县上买了些小鸭子和小鹅。买鹅之前，秦家几人还商量了一下到底要不要买。没办法，鹅这种生物实在是太能吃了。一只就顶好几只鸡吃的了。

　　但陈氏说，这大鹅要是养好了，可是能看家的。听到这儿，秦雅也想起了前世小时，每次归家都被大鹅撵着跑的经历。若是跑慢点，就得被拧一下子，赶上冬日还好，若是赶上天暖穿得薄，可着实是疼得厉害。从那后，她一见大鹅就赶紧往她奶身后躲。

　　且不止陈氏，大川两个也同意养。尤其是天冬，小眼睛巴巴地盯着你，让人不忍拒绝。

　　“那咱们可说好了，休息时你可得去打草。可别想着拿家里粮食去喂它。那么大个，得吃多少粮食？要是它干吃不下蛋，就把它杀了吃肉。”说到最后，秦雅还故意恶狠狠地加了一句。

　　天冬吓得直摆手，不行，他拼着不出去玩也得去打草，还得多多的。可不能真让他姐给鹅杀了吃肉。

　　眼下，秦家的院子里可实在是热闹。天一亮，这些小家伙就开始抻着脖子喊，等着人来喂。相比之下，猪仔要安静得多，只是不时哼唧两声。

　　前院通往后院的路上，陈氏特意给扎了道篱笆。随着家禽们一天天长大，这嘴巴是越来越急，也越来越能吃了。白日里，它们就在前院里四下里翻找，连树枝子、草堆都没放过，没看那草堆都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可别小看了它们，鸡可不像鸭呀鹅的，跳得可高着呢，一着急还能呼扇翅膀，往上直窜。

　　这不，前院被它们走了个遍，就盯上了后院。陈氏只好拿树枝子给扎了道篱笆，能挡一天是一天吧，只能勤看着点了。

　　而何寡妇那头，这日正被丁氏堵到了那小院外。




48.  第 48 章   “你说啥？”原本老神在……

　　“弟妹？”丁氏只看了眼背影就断定这是何寡妇, 原来翠花娘真没骗她。

　　何寡妇本在锁门，丁氏这一声，吓得她手哆嗦了一下, 门锁差点没掉地上。她转过身, 故作吃惊道：“大嫂, 原来你也上县上来了。早知这样, 出门时我喊上你就好了。”

　　“弟妹，你就不想解释解释, 这是咋回事？”丁氏没搭理何寡妇那茬, 反问道。

　　“解释？解释啥？我这就是上亲戚家串门。不会这也得告诉大嫂一声吧？”何寡妇皮笑肉不笑地说，她知今天的事必是无法善了, 索性来个死不承认, 左右屋里也没人, 看丁氏能奈她如何。

　　“亲戚？那你这亲戚可不咋地, 都没出来送送。要不，我进去瞧瞧，到底这是你哪门子亲戚？”说完，丁氏一把推开何寡妇, 直冲进院子。

　　院子里静静的, 不闻一丝声响，就像没人住一样。但这院子又收拾得整洁干净, 说无人住又说不通。

　　“弟妹, 你这亲戚在哪儿啊？怎么都不出来迎迎客人？还是屋里藏着什么人，不敢出来呀？”

　　“哟, 大嫂。你这可就难为人了。我也是来做客的。可不敢随随便便就往里闯。不瞒你说，我也是刚来，进屋一看没人。这不刚准备走, 就碰着你了。”何寡妇打定主意就是不认。

　　“那你这亲戚心可够大的，门都不锁就往外跑。想来是个男子，这女子可没有那么粗心大意的。”丁氏心知这种事抓不到人，那就没辙，打算回去再说。

　　几个妇人在门口探头探脑，丁氏眼珠一转，笑着招呼道：“几位姐姐，都是这附近住着的？”

　　妇人们一听，这是想打听事儿的，左右也无事，就唠唠嗑呗。

　　“可不是。我们就住这儿，离这儿隔着有两三家。这房子是你家的？”一个圆脸富态的妇人先开口，剩下两个虽没说话，可也竖起了耳朵。

　　“哎哟，我们乡下人哪儿买得起你们县上的院子？这不是走亲戚来了。正赶上人家没在家。这不准备往回走呢。”

　　几个妇人对视了一眼，诧异道：“她不就站那儿呢吗？我往前在这院儿见过她好几次。” 

　　何寡妇鼻子都快气歪了，这几个臭娘们咋就那么多事？一天天闲的没事了是吧？可也只得忍着气道：“你们咋能胡扯八瞎呢？我今天可是头次来。”

　　“你这人可真是的，我看你才是东扯葫芦西扯瓢的。咋的，看我们几个岁数大了，就想白唬过去？就你，我们都碰着好几回了。倒是你，来就来了，有啥不敢认的？不会是干啥坏事了吧？”

　　“你搁那儿胡咧咧啥？你那嘴是吃了臭大粪还是咋的，净搁那儿胡说八道。你要是再在那儿含血喷人，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她只来过几次，且都避着人。哪就那么巧就被她们看见了。

　　“哟呵，这还敢做不敢当，两位妹妹，你们说我刚才说错没？”圆脸妇人原就是这条胡同里的包打听，各家的大事小情十有八九逃不开她的耳朵。小到谁家娃娃昨晚尿床了，大到谁家小子定好了媳妇，她都能知晓。

　　“那是，王姐姐说的还能有假？那是准的不能再准了。你们可能不知道，这条胡同里的事儿呀，她可是一清二楚。”两个妇人还互相挤了下眼，其中意味自不必说。

　　何寡妇心里有点泛突突，不由嘀咕起来，不会那么巧吧？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姑且信她一回，若让她知道几个人在这儿诳她，回头再找她们算账。

　　想到此，她故作镇静道：“说得倒是天花乱坠的，谁知道是不是在这儿瞎掰一气，害人名声。我可没工夫跟你们在这儿东拉西扯。”说完，她伸手扒拉开几人，脚不沾地地赶紧走了。

　　留下那三个妇人在这儿干瞪眼，有心上前去理论，可人家走得飞快，撵都撵不上。

　　至于丁氏，瞧了半天热闹，她也看出来了。不管这院子的事儿是真是假，反正何寡妇肯定有事瞒着她们，且这事还和她们老吴家有关。俗话说，人急了造反，狗急了跳墙。眼下还不敢给人逼得紧了，若是惹出什么事，老吴家可就丢大人了。

　　胡同尽头的一个巷子里，张土根悄悄把身子隐回阴影里，转身从巷子外头走了。

　　高岭镇，刘家屯，刘家大房的林氏早起就开始收拾家里，摘菜，准备午饭。小姑子昨儿个捎信来说，今天来家里一趟。她这一早不就开始忙乎起来了吗？

　　“嫂子！”冬生娘拎着东西从驴车上下来，她是和大儿子冬生一起来的。

　　“大舅妈！”冬生跟着喊了一声，接着就把驴车赶进院里拴好。

　　“柱子，冬生来了！”林氏冲屋里喊了一嗓子，回身接过冬生娘手里的东西，把她让进了自己屋里。

　　“来就来了，还拿啥东西？咋这么外道？”林氏刚嫁进来那会就和小姑子处得好，这么多年，两家也一直有来往。

　　“也没啥好东西。这不，前些天，冬生上县上说人家那点心铺子里的东西好吃，给我买了些。我就想着给嫂子拿来尝尝。”说着，冬生娘打开包袱，递给林氏一块点心，“你尝尝，说是叫啥面包。倒是像个包子，是甜的，也没馅。”

　　林氏摸着这吃食软软的，往嘴里塞了一块，是挺甜的。“咋了？这次来是有事？是力子那事吗？他这几天都没家来，我还没顾得上和他说这事。”

　　“唉，别提了。人家姑娘家给推了。说什么想再等几年。反正一听就是借口。后来我听说，她家姑娘在当地原来成过亲，盖头都还没掀，男人就给征兵的带走了。听说死在战场上了。这不就成了寡妇。这回是跟着她娘和兄弟来的这边。”

　　“也怪我，当初没打听清楚。力子咋也不能找个寡妇，要是那样，将来到了底下，我可咋和二哥二嫂说呀！”冬生娘边拍大腿边说。

　　“小姑子，你这话说得可不妥。这找媳妇呀，不管是大姑娘还是寡妇，只要人品好就行。再说了，就力子那名声，人家四角齐全的姑娘能看上他？这两个人过日子，主要还得看俩人这心能不能往一块去，其他的啥都白扯。”林氏对此深有感触，瞅瞅她家老二那日子，十天里得有五天在吵吵。

　　“二哥二嫂的事咋也不能怪力子，他那时才多大。就是这村里的人瞎掰掰，好好的孩子，生生给名声弄坏了。”冬生娘想起二哥二嫂，心里就不得劲，也是那时家里穷，看不起大夫，这才给耽搁了。

　　“那姑娘自己有啥想法吗？”林氏还是想争取争取，万一姑娘自己相中了呢？

　　“这我倒没问。关键这事不好直接问哪。就是我在那儿说得再好，见不着人也白搭。这是不是又有几天不见人影了？你说他一个捕头，咋整得比县令都忙？”

　　冬生娘也是一肚子抱怨，她这也不是第一次给侄子介绍了，没一次顺顺当当的。不是姑娘脚崴了，就是侄子掉沟里了。说起来，也不怪村里人说侄子命硬，只是相看一下，人家姑娘好好地走着路都能把脚崴了。唉，这媳妇可真难定！

　　“那这回，你没听着那姑娘有啥不对的吧？”林氏本着不放过一个的想法问道。

　　“这，倒是没听过。那秦大丫这几日好好的呢。前些日子还有人传她闲话来着，这姑娘也是厉害，直接就打上了门。到现在，那些人见了她都像耗子见了猫，再不敢多说话。对了，我听村里人说，那姑娘还自己往点心铺送吃食呢，想来是个能干的。家里还养了鸡鸭鹅啥的。”

　　“对了，人家长得还好看。我们村好几家都琢磨着给人介绍呢。完了，这么一说，我咋觉得力子没啥成算了呢？本来还觉得人家配不上力子呢。唉，这人真不禁琢磨。”冬生娘有点懊恼，她咋就没好好想想再和人说呢？

　　“你瞅瞅，这还不算四角齐全？哪天我抽空去看看。你不是说她娘一开始松口了吗？后头肯定是姑娘说了啥，这当娘的才给推了。”许是给侄子相看多次都不顺的缘故，现下逮着一个完全不受影响的姑娘，可不得使使劲。

　　姑嫂两个凑在一起又说了会话，这才出去做饭。等吃完午饭，冬生娘和冬生都家去了，刘力才拎着大包小包的回来了。

　　“你咋才回来？你小姑今天上午还来了。刚走没一会。”林氏倒了杯水递过去，又盯着侄子瞧了半晌，把刘力瞧得心里直发毛。

　　“大伯娘，我小姑说啥了？你咋这么看我？”刘力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口。

　　“瞅啥？瞅瞅你这样的得啥样姑娘能相中你。”林氏没好气地说，挺大个老爷们还怕看？

　　“那你可得失望了。估计啥样姑娘都相不中我。反正不是崴脚就是磕着的，那姑娘得有多大勇气能看中我呀。”刘力这话倒也不是自嘲，人家好好的姑娘，何必被自己牵连上。

　　“你个臭小子，你大伯娘我都没说这丧气话，你倒在这儿前怕狼后怕虎的。和你说实话吧，你小姑是为你而来的。”林氏边说边拿眼打量，见这小子不再低头喝水，就知道人这话听进去了。行，还没太混。

　　“你小姑本来想给你介绍她们村上的一个姑娘，不是本地的，年后刚从外边迁过来的。”

　　林氏的话还没说完，刘力这头就再也耷拉不下去了，不会这么巧吧？他小姑村里好像也没几户刚迁来。

　　“你那眼珠子瞪啥瞪？咋了？不想看也不用这样吧？” 

　　“不是，您说您说。”刘力咕嘟嘟喝了一大口水，再没敢吭声。

　　“听你小姑说，人家姑娘条件老好了。就是可惜呀，没相中你。”林氏拿眼斜了下侄子，要是没心思，你倒是别把耳朵竖起来呀。

　　“为啥？”

　　“还为啥？她娘说想再留几年。不是我说你，你就不能对这事上点心。改改你那臭脾气。要是再不改，啥样姑娘都得给你气跑了。”林氏一说起这事就没完，听得人耳朵里都快长茧子了。

　　“行行行，我改。我改。”

　　“你就搁那儿糊弄我吧。行了行了，吃饭没？没吃灶屋里有饭，自己端去。吃了就赶紧走，我一看你就烦。”林氏挥挥手，把刘力撵了出来。

　　若真是个好姑娘，可不能错过了。

　　刘力回到自己屋里，想着林氏刚说过的话，不由想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像每次见着她，她都是神采奕奕的，就从没见过她有不高兴的时候。难道她不想成亲？还是单纯看不上他？

　　“你说啥？”原本老神在在坐着的秦雅，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49.  第 49 章   蒸焖子

　　“我说, 王掌柜说要定一百瓶。”秦大川咽了口唾沫说，他姐刚才这嗓门，都快把他耳朵震聋了。不就是一百瓶吗？很多吗？那王掌柜不也陆续定过十几瓶吗？

　　“你知道这一百瓶说明啥吗？”秦雅从炕上下来, 兴奋地在地上来回走。

　　“说明啥？赚钱了呗？还能有啥？”秦大川一头雾水, 陈氏也弄不清头脑。家里不是一直赚钱呢吗？这一百瓶就激动成这样？不至于吧？

　　“你个榆木脑袋。你想想, 除了咱家还有谁能赚钱？”秦雅立马赏了傻弟弟一个毛栗子。

　　“打渔的呗。那和咱家有啥关系？”秦大川呆愣愣地说, 还是没跟上他姐这脑回路。

　　“那他们挣了钱，肯定得想想, 这钱是谁给带来的呀？”

　　“咱们呗。哦。你的意思是他们会感激咱。那感激就感激呗。”

　　“我问你, 你以后想不想留在这儿？要是想留在这儿，不得多认识点人吗？可你放眼瞅瞅, 这里哪个是易交好的？你这年纪又小, 不像别人家, 还能找个姻亲故旧的。就说那次掏炕, 要是没李大哥帮衬着，你自己能干得来吗？”

　　对于少经人事的人来说，有些事必须得掰开了揉碎了才能整明白。对这样的人来说，这是幸也不幸。幸运的是, 这说明他之前经历简单, 没受过啥磨难；不幸的是，几乎没有人能一辈子顺风顺水地长大。那种微乎其微的特例当然并不在秦家人身上。

　　秦大川虽说也没经过啥事, 但就是有一点好：别人教他的时候, 他就老老实实听，也不回嘴不斗气。大多数情况下吧, 他还能照着做。所以说这一家子能不能过得好，心齐是个很大的优势。那种别人一说啥，就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 劲不往一处使心不往一处想，肯定是过不好日子的。怪不人都说人心齐泰山移。

　　秦大川听完，没说话，搁心里把这些话咂摸了一下。他姐说的这事吧，他以前也想过。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往常家里人处事啥的，他也耳濡目染，学了些东西。只是现在猛然来到这关外，根本没机会慢慢学习，就得翻跟斗打滚地边往前骨碌边学。

　　过往他总想着来得及，这才几个月，不急。可他姐说得也对，庄户人家岁没啥大事，但小来小去的事也不少。就靠家里这三大人一孩子根本玩不转。眼下既有了这机会，那就不能给放过了。

　　“大川，咱帮了人家，咱也不要钱不要啥的，就图个日后有人能给咱说句话、搭把手。若是人家觉得过意不去，给你送点啥，该收也得收。这样以后才能有来有往。”

　　“嗯。我懂了。哎，姐，我说你以前也没比我强多少，咋现在啥都懂了呢？”秦大川这个记吃不记打的，脑袋上刚挨过一下子，眼下又给来了一记。

　　“姐你可别再弹了，再弹脑袋更笨了，本来就笨，再笨就傻了。”

　　一旁的陈氏只觉得没眼看，这傻孩子真是她生的？一个娘生的，咋差别这么大？

　　“不弹你那脑袋就得锈住了。行了，赶紧说说啥时交货吧。人家说没？”

　　“十天。我险些给忘了。”秦大川揉着脑袋，不好意思地说。这事怪他，竟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那你赶紧去周门屯找严村长定海蛎子，我把要求都写上了。”说完，又转身冲陈氏道：“娘，你和我去村长家一趟，咱们得找几个人。家里人手不够。”

　　“哎。”陈氏答应着起身，跟着俩孩子一起出门。

　　等到了村长家，和秦氏说明来意。秦氏也高兴得很，现下地里只有些锄草的活，男人们自己就能干得了，女人们若是赶这节骨眼挣点钱，不管挣多挣少，总能给家里添几个菜。

　　她心里盘算了一番，有点难为情地说：“婶子、大丫，按说这话我不该开口，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人手能不能算我家一个，就是我家四弟妹。你们放心，别的我不敢保证，但是她干活麻利，保证不误事。就是为人有点要尖儿。”

　　“那没事，是吧，娘。只要不耽误事，那都没啥。再说了，也就一天功夫就能干完。人哪，一忙起来就啥都顾不上了。”秦雅倒没把这事放心上，就一天的功夫还能翻出花来咋的？除非那人不想要工钱了。

　　“行，那你们搁这儿等着，我出去齐对几个人。一会就回来。”说完，秦氏麻溜儿从炕上下来，出去找人了。

　　“这还是个急性子。”陈氏感叹了一下，“左右也不是今天弄，她急啥？”

　　“不赶紧定下来，万一有变数咋整？咱就慢慢等呗。娘你说，咱们要不要也养几盆花？你看她家这花养得多好。”秦雅上次来就相中人家这花了，可也不好开口。现在看着那花骨朵都长挺大了，眼看就开了，更是眼馋得不行。

　　“你？怕是不行。你忘了？你以前也养过几回，可没一回能养活。”陈氏也不是打击闺女，事实就是咋养都养不活。

　　“还有这事？可我种的那菜都长得挺好啊！”秦雅咕哝一句。

　　“那一会娘给你问问，要是这花不用咋侍弄，那你就养。”陈氏有点不信，那花可比菜娇贵，有的怕晒，有的怕阴，有的怕干，有的怕湿。种菜可没这么麻烦，阳光晒晒还长得快呢。

　　母女俩正说着话，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说话声。等到了门边，说话声忽然没了，抬头一看，秦氏领着几人已经进了屋。

　　“婶子，大丫，人都给找来了。这可都是村里出了名的麻利人。别看年轻，干活可稳当了。来来来，大家伙坐这儿。”秦氏招呼着人，陈氏和秦雅也站起身往里让。俩人虽来了这么些天，可人还有认不齐的，尤其这里都是年轻媳妇，有一个还是刚过门不久的。

　　“就是，咱们赶紧坐下，人家好给说说咋回事。”一个瓜子脸的妇人先开口，“是吧，大嫂？”

　　“是这么个事。我想找大家帮着处理点海蛎子，可能得四天后。得看那边什么时候送来。约莫一天尽够了。工钱嘛，一天二十文。包一顿午饭。没啥要求，就是干活麻利、干净。你们还想问点啥？”

　　几个人对视了几眼，摇摇头。最后还是那瓜子脸妇人，也就是秦氏弟妹，姓李，开了口：“大丫是吧？那钱是当天给还是后头再给？”这话正是其他人也想问的，遂一齐看向秦雅。

　　“当天给。干完活就给。”

　　“那就没啥问的了。听着这活倒不累。我们几个肯定不能给耽误了。”李氏松了口气。这工钱不低，镇上码头扛麻袋的一天才三十文。她们这就在家跟前，也不用出啥大力气。

　　“那等时间定下了，我告诉秦嫂子一声。”

　　众人一听这话，也没啥好问的，都回去等信了。

　　从张家出来，陈氏怀里还碰着一盆花，本她想分一棵出来，可秦氏非得把这一盆都给拿来。唉，这要是自家再给养死了，都对不住人家这么热情。

　　等到了家，发现秦大川还没回来，想是还得等一会。算算时间，也该烧火做饭了。

　　秦雅直奔后院菜园子，薅了几棵小葱。她早就想吃焖子了，可家里的酱还没发。这几天，酱总算发好可以吃了，她可不就赶紧做一顿焖子吃。其实，刚发好的大酱，直接拌菜或者蘸着吃就很好吃。

　　前世时，她经常用青椒蒸焖子，现下自然是没有青椒，就用葱叶代替吧。小葱切碎，和鸡蛋、大酱一起搅拌均匀，最后放油，再拌匀，直接上锅蒸，别的啥都不用放。这鸡蛋焖子可以配粥吃，拌小青菜吃，还可以拌茄子。

　　第二天，陈氏看家，秦雅和秦大川赶着驴车去了高岭镇。装蚝油的瓶子还得去买，秦大川打听过了，高岭镇上有个陶窑，从那儿订货比上县上要便宜得多。

　　两人到了镇上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陶窑。陶窑主人是个中年人，听二人说明来意，将他们领到屋里。屋里架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陶器，光壶就有几十种。

　　“不是我夸口，这附近就属我这儿东西最全，价格也最合适。别看有些地方便宜，可根本用不住。”说起自己的陶器，中年人侃侃而谈，秦大川也很给面子，还真就挨个问起来。中年人终日来往的都是商人，商人可没闲工夫和他在这儿聊。好不容易今天碰上个肯听他说的，可不得说个够。

　　在秦雅看来，这人虽有些王婆卖瓜嫌疑，但人家那东西也确实挺好。只要东西用得住，她倒不在乎差那仨瓜俩枣的。这是第一批大订单，可得给底子打好了。为此，她特意画了图样，就是想给自家做个标志。

　　等那二人终于聊完，中年人仿佛才想起正事，赶紧接过秦雅手中的图纸，看了看，问道：“这个你们要多少？”

　　“一百二十个。”秦雅有些多做几个，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有个闪失，也能有个替换的。

　　“两天吧，一天有点急。我这手头还有点活要赶。”

　　“行，那我们两天后再来。你这儿有那种大的陶罐吗？若是有，我今天先把陶罐拉回去。”秦雅想着先把蚝油装陶罐里，等送过去时再装瓶。

　　“有，有。在前边呢。”

　　把陶罐装上车，姐弟俩就往码头去了。这是俩人头次来这镇上，往常总听说镇上码头热闹，想着来都来了，总要来看看。这么一见，果不其然。

　　河边停着几艘船，力工正哼哧哼哧扛着麻袋把货运到岸上。早就等在边上的伙计，见来了货，一股脑围过来，找着自家的货。远处，不时有货船围拢过来，排在后头等着卸货。

　　除了货船，也有那种小船，有的是自家打渔船，也有那专门拉人往镇上来的船。像那种小船，都给安排在一处角落里。等着上岸的人们一个个跳下船，沿着一道窄窄的台阶，上到岸边来。然后，就都四散开来。做工的做工，卖菜的卖菜，也有那单单是来走亲戚或是买东西的。

　　离岸边远些的地方，零零散散摆了几个小摊子，都是卖吃食的。此时，已临近中午，可摊子前并无多少人，想是做工的人还没倒出空来。

　　刚出码头，秦大川忙着赶车，没注意挂着了路人的衣服，他赶紧道歉。刚一开口，就被人拦住了：“大川？你咋来了？”

　　他抬头一看，原是刘力，喜道：“刘大哥，你也来这儿了？我俩来陶窑买点东西。”车上的秦雅见了，也不好不理人，只得下车打了招呼。

　　刘力本觉有些不好意思，虽说人家姑娘压根儿就不知道这相看的人是他，可他就是莫名有些心虚，好像自家做了啥见不得人的事。这说起话来就有些闪躲，叫那不知情的看了，总要疑心他一番，担心这是做了啥对不起人的事。

　　可在秦雅看来，两个人只能算是认识，许是人家出来担着公务，哪有闲工夫和她弟在这瞎咧咧。欲上前阻止，可那俩人眼瞧着说得热闹起来，倒不好说啥话了。只得坐回车上，往四周看看热闹。

　　刘力在这儿边附和秦大川，眼睛却不由自主往车上飘。她今天穿了身豆绿色衣裳，头发只简单挽了个发髻，连朵绢花都没戴。眼睛还是那么明亮，水汪汪的，像一眼泉水，引得人不由自主想要多看看。

　　“力子！”有人喊了一声，几人回头一看，见一个身穿蓝色衣裳的老妇人往这走来，原是林氏也来了镇长。

　　刘力心下不由慌了慌，就像个做了坏事被抓包了的孩子一样。

　　林氏看都没看他，当她看不出来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力子，这是遇到熟人了？”

　　“嗯，是。”

　　“那你不给伯娘介绍介绍？”林氏心下骂了一句：这个呆子。啥也不说，她咋往下说？就是不知这姑娘是哪家的，也没听他提起过。

　　“是是。这是东沟村的秦家姐弟。”

　　东沟村？林氏眼睛一亮，那不是小姑子那儿吗？还姓秦。那就没错了，就是小姑子上回提起那姑娘。有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还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怪不得出门前那喜鹊在枝头喳喳叫呢。

　　“那不是小姑子那儿吗？你们不知道吧？我家小姑子就在那儿，就是冬生他娘。”

　　完了，刘力心道，这下都知道了，大伯娘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秦雅：哦，就是那个被她说是猫样狗样、被她娘说是有隐疾的……这下尴尬了。




50.  第 50 章   小白菜木耳鸡蛋包子……

　　四人中, 只有秦大川还是一脸懵。大娘说的这话也没啥毛病，怎么他姐和刘大哥的表情都不对呢？还有那个大娘，怎么笑得像花一样？他到底错过了啥？

　　“是吗？还真是没想到。”秦雅随便附和两句, 就想往家走。见秦大川还在发愣, 赶紧拽了把袖子。

　　秦大川这才反应过来, 道：“既然刘大哥这边还有事, 那我俩就回去了。大娘，我俩先回去了。”

　　“别看了。再看眼珠子都出来了。”林氏打趣道。

　　“大伯娘, 可别瞎说, 再坏了人名声。我名声差不要紧，可不能牵连别人。您哪, 有事先去办吧。我也该办事去了。”刘力转身往码头走去, 他今天去码头还有事呢, 可没工夫和林氏打连连。

　　“说啥丧气话, 万一人家愿意呢？”林氏紧走几步，赶上来。

　　“那也不行。这事先不提了。我先走了。”刘力迈开长腿，甩开林氏，直奔码头而去。

　　“这个臭小子, 平时不挺能的, 关键时候掉链子。”

　　“姐，你说那个大娘咋一直盯着你看？”驴车行出老远, 秦大川终于憋不住了, 问出了口。

　　“娘没和你提过吗？冬生娘前一段上门给她侄子说亲，让娘给推了。”秦雅倒也没害羞, 秦大川也是个大小伙子了，该知道的事也得知道。

　　“啊？那个人就是……怪不得呢，看他一脸不自在。那娘为啥给推了？”

　　“想再等等呗, 咱们刚到这儿，啥事都不了解。等待久了，再慢慢寻摸呗。反正我不急。咋了，你急了？”

　　“姐你可别瞎说啊。就是你在家里待一辈子我都不带嫌的。”秦大川赌咒发誓，生怕秦雅误会自己。

　　“行了，快赶车吧。回去还得做饭呢。”

　　三天后，秦大川一早就去高岭镇把陶壶拉回来。等家来时，那几个年轻妇人早就来了，就等着他回来好干活。

　　确如秦氏所说，这几个妇人干活都是一把好手。许是来时几人分好了工，干起活来两两一组，井然有序，一点都不像是临时凑起来的草台班子。

　　这些人隐隐以李氏为首，那日听秦氏说起李氏有点掐尖要强，她本还想着多注意注意，只要不出岔子就行。想不到反倒是人家帮她把人给组织起来了，她这个雇主只要拉把椅子坐那儿，就啥事也没有了。

　　原本她是想和大家一起干活，可硬是被人家给推回来了。秦雅站那儿看了一会，发现自己确实插不上手，就和陈氏一起上灶屋忙活午饭去了。

　　昨晚俩人商量了一下，人多做饭不好做，且外头那口锅下晌还得熬蚝油，现下只有屋里这灶头能用。炒菜怕是照应不过来，干脆就包大包子吧，再来一锅鸡蛋汤，省得整一桌碗碟，到时候也不好洗。

　　油锅里倒入鸡蛋液炒得碎碎的，干木耳用凉水泡上，上地里薅一筐小白菜，洗净，倒锅里焯一遍水。焯好的小白菜冲凉，攥干，剁碎，和木耳、鸡蛋一起拌匀调味。

　　现在天气暖和，早上和的面，半个时辰就能发好。用刀切开，面团里尽是蜂窝窝，按一下，也不会马上回缩，这就是发好了。

　　两人都是干熟了的，一个擀皮，一个包包子，说着话的功夫就能包上一屉。秦家在灶屋砌的灶头是三孔的，可以同时蒸两锅包子，中间那孔较小，只能烧个水啥的。

　　因今天来的都是妇人，秦大川自是不好在院里晃悠，正一个人没精打采地在后院拾掇菜地。秦雅搁窗户喊了他一声，她和陈氏还要忙着包包子，得找人烧火蒸包子。总共家里就这么一个闲人，不找他找谁。

　　也别说男人不能进灶屋啥的，那酒楼里掌勺的都是男人，咋搁家里就不能干了？若是别人家，秦雅当然管不着，可在这儿，别管男人还是孩子，该干活都得干活，想要吃白食，没门。

　　秦大川羞羞答答从后院走出来，头都没敢抬，几步就蹦到了灶屋里。他刚一进屋，院子里就响起一阵哄堂大笑。

　　“瞧你那点出息，咋了，以后出门见着人家都不准备打招呼呗？”秦雅笑他。

　　“那不一样，这好几个呢。这人一多，我就怕。”秦大川怂怂地说，他是怕了这些妇人的嘴。年轻点的还好，那年长的，有些个嘴上是啥都敢说，他路上遇着了都得绕着走。

　　“那有啥怕的？你就是抹不开面呗。再说，女人都没说啥呢，你一个男人倒先不好意思起来。一会出去，得大大方方的，该叫人叫人。”

　　秦大川也没说啥，见包子都放锅里，盖好了盖，他就蹲地上开始烧火。

　　包子馅里除了木耳都是熟了的，所以开锅只需等上一刻钟就熟了。锅台边上早准备好了一个大盆，盆地用纱布垫好。锅盖一掀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白胖胖的大包子挤挤压压地凑在一起，一个足有碗口大，吃上几个绝对管饱。

　　就这，陈氏还担心不够，又多做了一锅，一共三锅。那头蒸包子时，这边的锅就可以做汤了。夏天就是这点好，地里菜多，想吃啥直接上地里薅。眼下黄瓜刚长成，切片做个蛋花汤，味道清新又好喝。

　　炕上早放好了桌子，碗筷摆好，包子和汤直接端盆上桌，想吃啥伸手拿就成。

　　吃饭前，秦雅拣了几个包子，盛了汤，给黄嫂子送过去了。本来今天这活也想加上黄嫂子一个，后头陈氏听说了，没让找。黄嫂子要是来这儿，那虎子就没人看了，李大哥这几天出去打零工，看不了孩子。她婆婆那头呢，老大家孩子都在那儿呢，孩子多了就怕顾不过来。

　　进院时，秦雅看了眼进度，估摸着用不了多长时间，这海蛎子也就处理得差不多了，就让干活的人歇歇再干。夏天的日头毒，要是赶大中午干活，非得给皮晒冒油了不可。这也不是要赶啥工期，没必要非得争那一时半刻的。

　　因怕日头晒，下晌秦雅就让人把家伙式都给搬到了背阴处，不光人怕晒，那海蛎子也怕晒。

　　这人吃饱了喝足了，干起活来也就有劲了，再加上挪到了背阴处，干活也不晒，进度快上了不老少。还没等秦大川出门接天冬下学，活就干完了。

　　后头就是结算工钱了。秦雅把这事交给了陈氏，自己则忙着洗刷灶台，准备烧火熬蚝油。慢工出细活，熬油得等上几个时辰，若是不抓紧点，怕是到天黑也弄不完。

　　装油的瓶子早就用开水烫好，也晾干了，都整整齐齐地放到了屋里。就等着第二天一早给送过去了。

　　忙完蚝油的事，陈氏和姐弟俩商量着得下地除草了。麦地倒是好说，还有一个多月就能收割了，麦子也早就长起来了。水稻却不行，还得再除一遍草。这还是上次县上文书来说的。他们这几天就忙着蚝油的事，也没顾上。

　　此时，稻苗早已褪去黄叶，长出新叶，正是籽田的时候。籽田，俗称挞禾。籽田时，人得撑根棍子，用脚把泥堆到稻苗根部，同时用脚把杂草踩到泥里。这种方法适合那些小草。但是稗子、水蓼这些较大的杂草就得一点点用手去拔了。

　　拔草和插秧一样，都得弯下腰来，还得仔细分辨哪些是草，哪些是稻苗。所以说，想要吃上一口米饭，着实不是件轻巧事。

　　对于除草这事，秦雅也没啥好办法，虽说种水稻这事是她的主意，但是除草这事吧，她还真没啥想头。前世都是用除草剂，根本不用人工除草。所以，她们也只能听文书的，一点点去拔。

　　细算算，这种地从开春忙活到现在，粮食是没见一点儿，净往里填汗水了。怪不诗人会说“汗滴禾下土”呢，秦雅今天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这点。她刚穿来那会，虽说也打过麦，但毕竟就那两天，忙完了也就没事了。临到自己种地，刚从春天忙到夏，她就觉累得不行。

　　但要是让她去干别的，也不行。做生意？她没那头脑，搞不好就得被骗。开饭馆？自家本就和裕泰酒楼有合作，开饭馆不就得和人翻脸了吗？不值当。至于研究这个研究那个，她更没那胆子，钱财虽好，保命更要紧。

　　所以，累了怎么办呢？歇几天缓过来，该干嘛还得干嘛。比如说，这第二茬菜眼下就得种上了。能种两茬的也就是豆角、茄子这些，像那芹菜、韭菜啥的，只要根不挖，就能一直长。至于菠菜，还得等上一月再种，种早了等秋天又该吃不上了。

　　幸亏秦家这院儿大，后院除开原来的菜地，还能找出一块地方种菜。现在，秦雅对种菜早已驾轻就熟，地是早就翻好了的，刨坑儿、撒种、踢土，根本用不着别人，她自己就能干完。趁着这功夫，她又给西红柿搭了个架子，原来的架子有点细，眼看着就给压弯了。

　　吃过晚饭，她站在菜地边上，想趁着凉快给菜地浇浇水。只没一会，嗡嗡嗡的蚊子大军就盯上了她。可不嘛，整块菜地就她一个人，不盯她盯谁？夏天衣衫薄，没一会胳膊上就添俩大包。吓得她赶紧跑回屋。谁知那蚊子像是能识人一般，竟跟着她一路进了屋。

　　看来，这艾香也得准备起来了。

　　结果，秦大川只买了火绳回来。据他说，村上人说了，这火绳便宜还好用，比那艾香合适。他们这是刚来，没准备，其他人家都是夏天上山割艾草和蒿草，编起来晒干，下一年就可以用了。

　　对此，三人都将信将疑。若真是这么好用，那县上的人怎么还买艾香呢？况且这火绳，秦雅越瞅越像前世的盘香。那种盘香霸道得很，不光是蚊子，连人都能给熏得晕乎乎的。

　　到了第二天，几人早上起来，各个都头昏脑胀的，虽说蚊子是不来了，可人也没精神了，且身上还有一股子味道，着实不太好闻。

　　于是，秦大川只好再去买艾香，不要别的，只要艾香。至少味儿不难闻，人也不会晕不是。

　　至于蚊帐，秦雅根本就没考虑。夏日本就闷热，再来顶帐子，人在里头根本睡不着觉。尤其眼下刚进伏天，伏天本就闷热，屋里也不通风。

　　虽说开窗能凉快点，可这夜里的风有时候也贼得很，往年总有贪凉的人夜里开窗睡觉，赶早上起来这嘴巴就歪了，上那医馆一问，原是受风了。

　　小暑不算热，大暑在伏天。刚进伏天，秦家几人就开始苦夏，许是天气闷热，许是蝉鸣躁人，总之除了早饭还能多吃上几口，剩下两顿饭都是怏怏挑上几筷子就放下了。

　　这个时候，就得想法做点开胃的吃食了。




51.  第 51 章   凉皮

　　恼人的知了正趴在树上滋儿哇乱叫, 豆大的苍蝇在窗前飞来飞去，不时撞到窗纱上，发出“嗡嗡嗡”的声音。这夏日的苍蝇黏人得很, 瞅个冷子就往屋里头钻。秦家人手一只自制苍蝇拍, 见蝇即打, 好容易才把苍蝇拦在外头。

　　此时, 秦家窗户大开，只有几丝风吹进来。几人边扇着蒲扇边算计出伏的日子, 秦雅有心问问今天吃啥, 见几人都蔫蔫的，就知问也是白问, 还不如自己先去做了再说。

　　面粉加水、盐和成面团, 盖上盖帘醒半个时辰。拿出面团放在水里, 像洗衣服一样不停揉搓面团, 如果面团散成小面团，就抓起来包在一起，继续揉搓。直到水越来越白，散落的小面团再也不会变小, 就可以用笊篱捞起面团, 揉到一起，放到盘子里上锅蒸熟, 面筋就可以吃了。

　　至于剩下的淀粉水, 放到阴凉处搁置一个时辰，待水和淀粉渐渐分层, 将水撇去，再搅拌均匀。盘子刷油，将面糊摊到盘子上, 放到开水里上锅蒸。面糊的薄厚直接影响凉皮的口感，太薄易碎，太厚不好熟口感也不清爽，一开始可以少放，试着往里加。

　　待面糊凝固，表面鼓起大泡，说明凉皮熟了，将盘子放到冷水里降温，然后把凉皮揭下来，表面抹油防止粘连。

　　凉皮和面筋做好晾凉，就可以切丝，和豆芽、黄瓜一起拌凉皮了。至于调料，喜欢咸口的，就用麻酱拌；也可以直接用醋和糖拌匀，做成甜口的。

　　拌凉皮最好用绿豆芽，黄豆芽口感不如绿豆芽脆爽。绿豆芽做法也很简单，只要水和一个广口瓶子，甚至是小锅子，都能生豆芽。前世时，秦雅还曾用坏掉的电水壶来生豆芽。总之，只要容器够深，再用深色布盖住，绿豆自己就会生芽了。

　　等材料备齐，就要上桌前，秦雅特意拿出了食茱萸油。这时候当然没有辣椒，但也难不倒古人，中药铺里售卖的食茱萸就派上了用处。据说那川蜀之地常将这食茱萸与猪油一起煎成辣油来吃。

　　说实在的，秦雅买到食茱萸时，还愣了一下，这东西长得实在是太像花椒了。等做成辣油，她尝了尝，觉得食茱萸的味道确实带有一丝麻麻的感觉。对于没吃过辣椒的人来说，这种辛辣也尽够了。

　　事实证明，凉皮这东西能风靡各地不是没有它的道理。不管大人小孩，只尝了一下，就都爱上了这口。关外人家，夏日里惯常吃一种水捞饭，不管是高粱米还是粟米，都要过一遍凉水再吃。过水的饭，更凉快了不说，也没有热饭那种黏黏的感觉，口感上也更加清爽。

　　自那日的凉皮大获好评后，秦雅后来又做了几次，因怕吃顶着了，中间还做了几次凉面，总之，只要不是热乎乎的炒菜，大家就都能吃得下。

　　等到了七月初的时候，虽还没出伏，但关外的空气却像是一下子变了。那种一开门就热气扑面的感觉没了。虽仍是很热，但是早晚却渐渐没那么闷热了。而这也预示着小麦就要收割了。

　　趁着离麦收还有几日，秦雅抽空和秦大川上县上去了一趟。前几天，秦家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在县上买个房子，到时可以赁出去。反正这银子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去置业。

　　至于到底是买铺子还是买院子，几个人还没商量好，只能等到时再看。毕竟好房子也不是那么好碰的。

　　及至到了县上，找到中人一打听，人手里确实有几处房子，但具体如何还要秦家人自己定夺。

　　首先是一处店铺，这店铺的位置有点偏，不在中间那条大街上，在后街。优势是离居民区近，若是售卖些吃食或者开杂货铺子，倒也适宜；而且面积也大，后头还有住的地方，院里还有口井，吃水不发愁。

　　其次是一处小铺子，位置很好，就在中间那条街上。原本这么好位置的铺子少有人出手，问了才知，主人家是一堆老夫妻，因岁数大了，且儿孙都在外地，想让俩人关了铺子去外地一起生活。老夫妻原本卖的是油炸糕、烧饼油条的，不需要太大铺面，所以这铺子比起第一处来，逼仄了不少。

　　再有，就是胡同里的两处院落，也都不大，胜在环境好，离书院不远，所以附近住着的读书人比较多。若是买来租赁，想来不愁赁不出去。

　　姐弟俩跟着中人把这四所房子都看了一遍，想着还是回家商量下好，就和中人约好第二天给回信。中人也没放在心上，卖房子这事，不光买主要碰，像卖房子的也要碰，只几日就定下的少，大多都要挂上一月，有那条件不好的，挂上半年时间的都有。

　　晚饭后，几人商议了一下，都觉得还是买个小院子为好。那两处商铺乍一看，赁价肯定贵得多，可一处位置偏僻，一处面积狭小，售价倒是低了，但想要赁出去怕也不容易。

　　两处院落里，秦雅更偏向于里头有水井那处。虽说价格要贵一些，但是相应的，赁价也能提上去。尤其若是租给读书人，院中有井水就能省去他们不少时间，也能多些时间读书。

　　次日，两人带上银子直奔中人处，定下了有水井那所院子。初一见到二人时，中人还吓了一跳。这还是他头回见效率这么高的买家，只一晚就能定下来，往常他都是带人看了好几回才能定下来。

　　当然，该讲的价也是要讲的，没得把便宜拱手让出去。双方你来我往，讲了一通，最终定下四十两成交。然后就是等着卖方过来办理房契、地契。

　　等了好一阵子，卖家终于姗姗来迟。原来卖家是一名举人，因会试未中，直接充任教职，已补了其他县的教谕一职。会试失利后，举人一家就从县上直接搬回了乡下，本打算回去边学边等着下次应考。却没想会等来补录教职的机会。

　　因一早就想将房屋出售，眼下赴任日期临近，自是不好再搬回，所以眼下一家人还是住在乡下，故花费了一番时间才赶到县上。

　　秦家姐弟倒是没什么意见，左右他们也相中了这房子，多等上一阵子倒也无妨。双方上衙门订了契约，又将房契、地契过好户，将银钱交割清楚。这房子才算是买好了。

　　前世未能买房的遗憾，终于在这一世弥补了。她再也不用耿耿于怀那十几万了，就当是买断了那点子可怜的亲情吧。

　　房子到手，当然是一家人一起都来看看为好。

　　次日一早，秦家人一个不落地都上县上看房去了。因快到收麦的时节，黄夫子特意给学生放了几日假，便于他们帮家里干活。

　　原本秦大川还想着他娘会不会嫌这院子小，他本打算买个大的，但他姐说这处小的好往外赁，以后自家住可以再买个大的，但是那种合适的房子并不好碰，遇着一个就得赶紧买下。早点赁出去不就有进项了吗？

　　陈氏刚一进这院子，就喜得不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房子看着虽说不大，但是该有的一样都不少。且这院子方方正正，从门口看过去，视线开阔，没有一点遮挡的地方。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小块菜地。

　　等进了屋一看，屋里干净整洁，可见原主人也是户干净人。就连那灶屋也没有油腻感，遇着这样的卖主，她们也算是捡着宝了。

　　原本陈氏打算着过来给归置归置，若是脏乱得不行，哪能赁得出去？现下看房子这么整洁，倒是给她们省下了不少事。

　　出来后，秦雅把赁屋这事交给了原来那中人，一事不烦二主，好歹是打过交道的人，也算是有点子面子情在里头了。中人也看出来了，这户人家都是办事爽快的，说不得后头还能做成她家生意呢，当然也愿意接这活计。若不是有这层关系在里头，赁屋这种小事很可能就得交给其他人了。

　　不管什么时候，学堂、书院这种地方附近的房子都不愁卖也不愁赁。秦家的房子刚挂出去没几天，就有好几户人家去看房子。最终，房子还是赁给了一户读书人家。男主人是位老秀才，原本在高岭镇坐堂开私塾，因长孙入了县里书院求学，故此一家子就都搬了过来。

　　初一见到那位老秀才，秦家姐弟吓了一跳，实在是这位老秀才的长相与他们印象中的读书人相差得有点远。两人往常见过的读书人，不论老少，长得都清瘦，还从未见过长相这样富态的书生。说富态还算是好的，若碰着个嘴不好的，准保会直接喊出来：妈呀，这老先生可真胖！

　　老秀才姓林，林秀才不高，因富态，愈发显得个矮。与人说话时，总是轻声细语，纵是得知这房主是农户，也未因此生出轻视之心。

　　原本见林秀才如此，秦家姐弟还想着必是好相与的，哪成想一谈到租金，老先生立马就像换了个人，犹如那积年老掌柜般。

　　秦雅觉着，这老秀才应对起来，全然不比那中人简单。从位置到家里摆设，全都能讲出个子丑寅卯来。原本这说价之事应是和当家太太谈，可这老先生却直接接过话头，愣是把那当家太太给衬成了个摆设。

　　前世时，秦雅做的就是窗口行业，啥样人没遇过，对上这种人，也算是有些经验。只要坚持住，不管那人是拿年纪说事还是哭穷，亦或是拿房子说事，只要守住一条：自家房子不愁租不出去，若觉价高或房子不好，大可以出门另找一家。

　　林秀才原以为这姑娘看着脸嫩，必不会讨价还价，，没成想两人是棋逢对手，末了，只在原价上磨掉了十个铜板。据此，林秀才在心里对秦雅起了点轻视之心：这姑娘可真是钻进了钱眼里，一点没有乡下人的淳朴。这秦家也是，本应男人当家作主，竟让个女人管事。

　　对于林秀才的这番心思，秦雅自是不知。即使知道，也只会一笑了之。若真那么嫌弃，大不了不赁这房子就是，又想占便宜又要好名声，哪儿来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秦大川此时刚从街上回来，他是去给苏掌柜和王掌柜送凉皮去了。凉皮虽说不是啥好东西，但夏日里吃上一口，总能凉爽几分。自家往后还得和人合作，日常也要多些往来。

　　拿到契约，姐弟俩就回了东沟村。路上闲聊时，秦大川说遇着了木头，得知这些日子，卫所的人正在县上，所以衙门里最近也忙得很。怪不街上的兵士多了起来，原是为这个。

　　既房子已赁出去，那就不用操心了，这眼看着麦子就要收了，白菜萝卜这些也要种下去，活计也渐渐多起来。




52.  第 52 章   生煎卷子

　　东沟村的麦收进行得热闹又欢快, 只有几日工夫，那麦地就给割空了；从麦田路过，仿佛还能听到镰刀划过麦秆时发出的刷刷声和人们唠嗑的声音, 间或还有汉子直起腰冲着天空唱上那么一嗓子。当然, 关外的曲儿也像关外的汉子一样, 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豪爽。

　　东沟村这儿没有打谷场, 各家都把麦子拉到家里，铺在空地上, 只等晒干了再打。为防鸡鸭上去霍霍麦子, 几人赶在割麦前扎了一道简易的篱笆，将小家伙们全都拦了起来。

　　打完麦子, 又到了收粟米的时候, 中间, 陈氏和秦雅还抽空把白菜和萝卜给种了。等把麦子和粟米都收进仓屋, 已经是二十几天过去了。因忙着秋收，这二十几天秦家一点点心没做。县上苏掌柜给秦家捎信过来，等秋收完，还要再送些点心, 最好是换几道花样。

　　原本人家没提, 秦雅也有心换换样。但这花样可不是那么好换的，没见县上点心铺里常年卖的也不过是那十几样吗？开发新品可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的, 何况这里也不像前世那样材料齐全。

　　秦雅正在这儿头疼做啥点心, 秦大川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人。仔细一瞧, 竟是刘力。秦雅可不会自大地以为这人是为自己来的，但她也猜不透自家有啥事能跟刘力扯上关系的。

　　“姐，刘大哥是为林秀才家来的。”秦大川看出了他姐的疑惑, 近前给她释了疑。

　　“林秀才？”秦雅觉得自己肯定是听错了，这二十几天净忙着麦收了，自家压根儿就没去过县上，更不必说见着林秀才一家了。再者说，这租客能有啥事能牵连到他们这房东呢？

　　“是这样的。最近县里出了个割头发的。夜禁前，趁着路上人多，贼人就把临近之人的发梢给割掉了。这几天几乎每天都有人被割头发。据当时在场之人说，那人身着书院的学子服饰。我们筛查了一下，将目标圈定在井儿胡同附近。那里离书院近，有不少学子都住在那边。”

　　讲到这儿，刘力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据邻居说，林秀才家的孙子林俭和另外三人都曾在那段时间外出。我们现下正挨个排查，木头去了林秀才的乡下老家去查访，我过来就是想看看你们这儿有没有什么线索。”

　　线索？秦家人也就定契约那日和林家见过一面，后头再无往来，能有什么线索？但人家既大老远上门来，想必也是破案心切，既如此不妨把当日的所见所闻说一遍，若能帮上忙，也算善事一桩。

　　秦雅这样想着，就开始回想那日的情形。因林秀才那日的表现实在太过抢眼，她现下能想起来的竟全是和那林秀才有关的，至于其他人，只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

　　“我们就是定契约那日见过林家人一面，后头再没见过。所以，对林家众人没有太深的印象，也就对林秀才印象深一些。是吧，大川？”秦雅斟酌着想要把话说得委婉一点，免得人家期望太高，到时候毫无线索就不好了。

　　“没关系，说不定里头就有能用得上的线索呢。你说吧。”刘力倒也不意外，破案就是这样，往往都是把线索一点点连在一起，然后才能找到罪犯。谁也不能指望，一个线索就能找到人。

　　秦雅看了眼秦大川，开口道：“那我先说说林秀才吧。这个人有点市侩，对钱看得比较紧，没有读书人的清高，相反为了讲价很是拉得下脸皮。而且应该是在家一贯做主惯了的。他儿子则不一样，待人疏离，当时一共也没讲过几句话，就袖手站一边了。从我们进院到离开，他没打过一句招呼。”

　　“林夫人看着老实巴交的，不怎么说话，话被林秀才抢过去后，就没再开口。林家儿媳看着倒是很精明，签完契约她还向我们打听家里情况、胡同里的情形。至于林俭，当天并没有露面。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感觉，可能也做不得准。”

　　刘力沉吟片刻，道：“当天他们提起过林俭吗？”

　　“说起过。林秀才和他儿媳都提过，都认为林俭读书很好，往后肯定能中举。尤其是林家儿媳，把林俭夸得简直天上有地上无的。不过这也正常。”也无怪秦雅对此印象深刻，实在是去衙门那一路，她净听林家儿媳夸自己儿子了，可能每个当母亲的人都对自己孩子滤镜厚吧。

　　“对了，他们说林俭并不是每天归家，而是一旬回家一次，就是住县上也不例外，说是书院里读书氛围好。”秦雅仔细想着当日林家儿媳说过的话，又加了一句。最后，她又道：“我这也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东一榔锤西一棒槌的。”

　　“没事没事。毕竟只见过一次，能想起这些就很不错了。”

　　“先喝点水，再说吧。”陈氏把水端上来放在桌上，说。她在一旁听了半天，实在是摸不透这些读书人在想啥，割头发？若说是割伤别人倒是好理解点，这割头发是怎么个意思？就为了吓人一跳？

　　秦雅倒是觉得有点摸着边了。她琢磨着这人应该是压力比较大，纯粹是发泄去了。可那人胆子又小，伤人的事又不敢做，想着只是割头发，吓人一跳，他这压力就能发泄出去了。

　　她在这寻思着，全然没注意到对面有人在看她。当然，那看她之人，也没注意到，这一幕被别人看了个正着。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陈氏。可能做母亲的都有一种直觉，从打刘力进屋，她就觉不对头。这人眼神怎么老围着闺女打转？是，闺女说话时，旁边的人看着她没问题。可也没那么一直看着的。

　　也说不清是怎么的，她就是有种预感：这人就是冲闺女来的，要不怎么一个捕头为了这点小事就来了。她家又没人熟知林秀才一家。早先听说他救过大川，还以为是个好的。没想到啊，这才多久，就露出了狐狸尾巴。不对，不是狐狸，应该是条大尾巴狼。

　　再看看自家闺女，还在那儿低着头想呢。要她说，还想啥想，赶紧把人请出去得了。刚才她也看了，闺女看着平静得很，想是没这心思。那她到底是该拦着呢？还是该静观其变呢？

　　蓦地，她想起冬生娘来。这几日冬生娘在村里见了她，态度可老好了。那日双方不欢而散，人家可是放话出来了：自家闺女配不上她侄子。可后头有一日，突然这态度就变了，简直是判若两人。就那日村口遇上了，冬生娘对她一直喜笑颜开的，言语间也是奉承，弄得旁边人紧抓着问她，是不是她背地里给了冬生娘啥好处。

　　呵，现下看来，这还是一窝子大尾巴狼呢，想从她这里突破，没门。

　　秦雅想了一会，还是觉得该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给刘力。这万一准了呢？不是就早点能抓到人，也能少个人受到惊吓吗？

　　她心想着，也就把心里的话给说了出来。

　　刘力倒是没料到，还会有这种思路。真的会有压力大就四处割头发的吗？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事玩乐的成分大。但他并未多说，破案是要多想想，也就多条路。故他答应着，把这事记在心里，想着等抓到人倒可以问一问。

　　待刘力走后，陈氏就时不时扫一眼秦雅，她在观察，想看看闺女有没有啥变化。结果变化没看到，就被发现了。

　　“娘，我脸上长疙瘩了？还是脸上开了花？你都看我半天了。”秦雅有些无奈，她娘这是又在想啥。

　　“没事。我就是瞎琢磨，瞎琢磨。”陈氏不打算说破，万一整得众人皆知，就不好了。

　　再说刘力，到了衙门，他翻出这几天做的记录，又把秦雅说的那些也给记上了，对比了一下，发现犯人可能还真不是林俭。若按秦雅所说，犯人是发泄压力，那林俭并不符合。

　　据他所知，林俭在书院的成绩一向很好，性格也很开朗，并不像是有啥想不开的样子。而且林家虽说是从乡下来的，但是家里进账不少，也不存在因缺钱而压力大的情况。

　　他想着等木头回来，俩人可以再商讨商讨。想到此，他把这案子放一边，转头看起其他案卷。

　　说实在的，这永安县虽说不小，但平日里几乎碰不上什么大案。上次的拐子是他这几年来遇到的最大的案子了，不光是他，就是潘县令也是头次遇到这样的大案。其他时候基本就是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事。现在嘛，又多了个割头发。

　　上回因破案有功，潘县令有意想提拔他，但又觉他资历有点不够，还得再等等。眼下的割发案若是能破了，就能再记上一功了。他可听说了，潘县令明年就该考绩了，若能升上一级，说不得他也能往上升。

　　没过一会，木头也回来了。他这回是去林秀才老家去了。到那儿一问，这林家在当地还挺有名，毕竟家里出了两个秀才，眼看着又要出个举人了。邻里都说林俭性子很好，中了秀才也从不自恃身份，待村民还是照常，在乡下名声很好。反正他问了一大圈，就没一个说他不好的。

　　“头儿，这些是不也用不上啊？感觉也没几个说实话的，怕是不敢得罪这未来的举人老爷。”木头一点沮丧，他跑了这么老半天，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

　　“没事，咱们再看看这几个。一点点排查呗。”

　　这话一出，惊得木头目瞪口呆，头儿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和风细雨过？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他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还真就上门口看了一眼，没错呀，那太阳正往西边走呢，想见得不是从西边出来的。

　　瞧着木头那一脸傻样，刘力虽不知原因，也不想理他。莫名其妙就上门口望天，别是累傻了吧？

　　“头儿，这几个咱们头几天都打听过了，也没觉出有啥不对的。”木头小心翼翼地说，生怕被吼一嗓子。

　　“咱俩再合计合计。你看，每个人啥样我都给写上了，咱们对照着看。”

　　木头探头一看，确实清晰了不少。一人一张纸，每个人的情况都给写上了。上头还有些勾勾画画的，想来是有问题的地方。

　　“这个，还有这个，他俩的证词都有些前后矛盾。还有这个，证词都是家人给的，还得再找找有没有旁的佐证。”

　　“林俭呢？同住的学子说那几日入夜时分并未见过他，他自己解释说是在书阁里看书。”

　　“他先放一放，先查这三个人。”

　　“好嘞。我再去那条胡同里转转。”木头说着就出去了，他本年纪不大，又是个娃娃脸，出去查案时，这种与人搭话的活基本都是他来做。加上他说话时，总带着笑模样，可不就让人愿意和他多说几句嘛。

　　果然，等从胡同里回来，他又带回几个新消息。这消息虽说把疑犯范围缩小了，可也只排除了一人，还剩下三人。

　　两人又商量了一下，刘力提出要引蛇出洞。但这几天，他们几次三番地出去探查，早已惊动了罪犯。从昨天到今天，再没有人来衙门报告说被割头发。到底要怎样把这蛇引出来呢？

　　和以往小偷小摸比，割头发这种事虽说没造成具体伤害，但是社会影响不好。现在，整个县城的人不等天黑就都躲家里，不敢出门，弄得人心惶惶的。现在还只是割头发，万一哪天那贼人手一哆嗦，直接割到了脖子咋办？

　　就连店铺的生意都受到了影响，以往吃过晚饭后，人们就会出来溜达溜达，尤其是那等家里有孩子的，店家总能做上几单生意。可现在，吃过晚饭后，几乎没人出门，别说卖东西了，街上连人影都没有。

　　白天的情形虽说要好得多，可也大不如前，走在街上，人们都开始保持距离，一见有人靠近，第一反应就是紧走几步，不离人太近。这种紧张的氛围，连不咋进城的秦雅都感受到了。

　　以往进城时那种热热闹闹的气氛没有了，不但人和人之间隔着老远不说，买东西的人也少了不少。据说，好多人都去了高岭镇买东西。

　　秦家姐弟先去了点心铺，因新品还没做出来，现下送的还是以往那些。之后，两人又去了趟菜市，秦雅想要做点泡菜。可家里今年的豇豆长势不好，还起腻生虫。她想着上县上买点，加上胡萝卜、芹菜，就可以先泡上一坛子。

　　从菜市出来，两人犹豫着是否要去房子那儿看看。这房子赁出去了，基本没事就不用过去了。这不是担心那林俭会出问题，到时带累房子租不出去就麻烦了。这么想着，两人商量了一下，就去胡同口打听打听，先不进去。

　　胡同口，正遇上几位妇人，还有个老汉，在那儿闲扯。上前一打听，这林家虽说搬来不久，可和这左邻右舍看着处得还挺好。几人对林家的印象出人意料地竟都不错，说起那割发的案子，也都异口同声地认为必不是林俭犯下的。

　　“姑娘，你是房东吧？你不用担心，我们这条胡同，出来进去这么些人，就没听过有那作奸犯科的。你瞅见没？这离书院这么近，都是读书人，平日里都搁那书院里，连面都见不着几回。”一位老妇早认出了二人。

　　秦雅却未觉被安慰到，知人知面不知心，有多少案子都是那表面不显山露水的人犯下的，难道罪犯还能四处去宣告自己要干坏事了？

　　“我今儿可还见那衙门来人了。你说这衙门也是，咋就盯上老林家了？”旁边的老汉说，他对林秀才印象很好，那可是个见人三分笑的，见谁都客客气气的，还曾做过坐馆先生。

　　这时，院门开了，刘力和木头先走出来，随后就是林秀才。也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只见着林秀才一个劲地摆手，还把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就是这摇头的功夫，林秀才就瞧见了秦家姐弟。

　　这下，俩人再不好站着聊天，只好走过去，打了个招呼。林秀才一如既往地挂着副笑模样，也不问二人为啥过来，只一个劲地推说“不行不行”。

　　秦雅自是不好问起，这毕竟是人家的事。她想转身离开，可又插不进去话；但光站着又有点尴尬，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要不，您等林俭回来问问他，说不准他就同意呢。”刘力不死心，他们也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若不然也不能找林俭帮忙做戏。

　　“不用问他，这事我就能做主。他还等着考举人呢，可不能和这种事扯上关系。”林秀才嘴巴很紧，就是不同意。

　　“可这案子继续拖下去，对他的影响也不好。现在我们只要做个样子来抓他，不会真带他走。”刘力还想争取一下，只要没到万不得已，他还是不想放弃这一线希望。若最后咋说都不成，那他再想别的办法。

　　“那也不行。到时一个两个地乱传，不是名声给传坏了？”

　　“那个，您这儿要是同意了，那房钱可以少交一月。”秦雅听了半天也听明白了，合着衙门想找林俭做戏，给那真正的罪犯下个套。对秦家来说，这事自是越早了结越好，为此舍去一月房钱倒也合理。

　　这一句话，把那俩人都给吸引过来。林秀才眨巴着一双小眼睛，心里算计着这笔账划不划得来。上次他好说歹说，这姑娘才给抹去十文，他可是一次交了半年的房钱呢。刘力则有些震惊，一月房钱怎么也得三十文，这就舍出去了？她可不能被这林秀才给骗过去了，这人就是在这儿装穷呢。

　　许是看刘力神色不对，林秀才想着快刀斩乱麻，可得赶紧定下来，等回头人家醒过味来说不定就反悔了。于是，他装作为难的样子道：“秦姑娘，你这可是为难人了。再说了，我们也不是那等见钱眼开的人家。”

　　“那就算了，要是真少交一月，我也心疼。”秦雅截住话头，把林秀才打了个措手不及。

　　林秀才心里默念：这姑娘怎么不按套路来啊？她咋不再劝劝呢，他就能同意了。可眼看到嘴的肥肉怎么能舍出去？他咧开嘴，干笑两声，道：“秦姑娘，我这话还没说完呢。这案子破了，我们老百姓不也心安吗？能为老百姓做点牺牲，我们在所不辞。”

　　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潘县令在说话呢。不过不管咋说，人家既同意了，那就别再呛着说了。

　　“那感情好。现在这也没我啥事了，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我半年后再来收房钱。”说完，秦雅和秦大川就告辞了。

　　还没到城门口，就听身后有人喊“秦大川”，回头一看，是刘力。这是和林秀才商量妥了？

　　等人跑到近前，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道：“这房钱，到时我会上报潘县令，让县里补上。这些，你先收下。”

　　人家都把钱递到眼前了，哪有不收的道理，她又不是圣母，再说这钱她收得也心安理得，遂伸手接过来。

　　一旁的秦大川：不是喊的我吗？为啥给钱的时候就给我姐了？钱呢？我的钱呢？

　　秦雅把钱握在手里，数了一下，又拿出十文，“你给多了，房钱没那么多。这些还你。”她伸手把钱倒在刘力手里，“好了，钱还你了，我们这就回了。”

　　刘力抬手打了个招呼，手紧紧攥着那十个铜板，铜板上好似还带有她的温度，他拿着只觉越来越烫手。

　　回家时，出门前和的面早已发好，锅里的豆角也炖上了。秦雅也没顾上和陈氏说说县里的事，就先洗手做卷子去了。她上午发了面，就想做道生煎卷子。

　　生煎卷子和普通花卷做法一样，就是花型要卷成长条状，不能是圆的，圆的不好放锅里煎。将面擀成大片，涂油，撒盐和葱叶，卷起来成筒状，再切成小剂子，把小剂子一分为二，上下摞起来，双手拉着两头抻长，像拧麻花一样拧几道，依次放到平底锅里。

　　锅里提前刷好油，卷子放里盖盖等待二次醒发。醒发好后，就开火，卷子底部煎成金黄色，就可以添水了。这水要沿着锅边添，一定不能洒到卷子上，卷子会湿哒哒的。

　　水量在卷子高度一半即可，等锅里水分蒸发完毕，卷子也就熟了。这种生煎卷子，和蒸的相比，底脆脆的，吃起来一股焦香味。

　　吃过饭，秦雅把泡菜坛子找出来，准备洗刷干净，要做泡菜。

　　这时，大门一开，赵嫂子哭着跑了进来。




53.  第 53 章   泡菜、豆角焖面

　　这可奇了, 自打到了这关外，赵嫂子家就没咋和秦家有过来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两家不是一个地方出来的。

　　可来关外这一路, 赵嫂子明明还不是这个态度, 那到底发生了啥事才会这样？眼下这人又哭着跑过来。难道东窗事发, 张土根和何寡妇的事被人捅出来了？可她当初也没把这事直接说出来, 只要俩人不再来往，也没人会特意说这事。

　　秦雅想破头也没弄明白这是咋回事, 她前几天还打听过那何寡妇的事, 也没听见有啥信儿传出来，还以为这人消停下来不再折腾了。

　　本还哭着的赵氏从秦雅身边路过, 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 什么也没说, 就直接进屋去找陈氏了。

　　赵氏不会把这事算她头上了吧？这可真是打开棺材喊捉贼, 冤枉死她了。若她真有心说破这事，还能等这么些天？再说了，这事也该怪那张土根哪，有她什么事？

　　“婶子！”甫一进门, 赵氏就带着哭腔喊了一句, 全无往日的气势。

　　陈氏愣了下，寻思这都几个月了, 才上门不说, 咋还哭哭啼啼的？“咋了？遇到啥事了？先坐下再说。”又随手给倒了杯水。

　　“还不是家里那个死鬼。从打来这儿就不安分。早先在秦家村，他就有点苗头。可那时有他爹娘压着, 他也是有贼心没贼胆，这才没闹出啥事来。到了这边，再没人管了, 他这心就活泛起来了。”

　　“种地那阵，他就和人拉扯不清，被我堵着好几回，是吵过也骂过，可人家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任你咋说就是不改。后来这事被我家老大知道了，也不知和他说了啥，总算是歇了那心思。没成想过了一阵子，又开始了。”

　　“这还不算啥，我今儿才知道，他竟然还在县里赁了个院。你当我是咋知道的？”

　　说完也没等陈氏搭话，自己就接着往下说：“这还是何寡妇那头闹出来，这才扯出他来。我就说这家里的银子怎么隔一阵就少点儿，问了，就说日常往来给花了。老大都十岁了，还得攒钱给娶媳妇呢。他倒好，全花到女人身上了。”

　　自秦家村吵过一次后，秦雅对赵氏那嗓门印象尤为深刻。现在人虽然是在屋里说话，可院里也听得清清楚楚，人家还没遮着掩着的意思，估计若有人正好从她家门前过，也是能听清。

　　“张土根，你个臭不要脸的，你对得起我和孩子吗？咋的，你现在能耐了，就想着学人家也往外找了？也不看看你自己啥样，就你长那样，老么卡刺眼的，要不是你给人钱，谁能跟你？一听人家出事了，这家伙，破马张飞地就往外跑。咋的，你是生怕旁人不知道咋的？”

　　院里的秦雅：不是，这话不是该冲自家男人骂吗？跑这儿发泄啥来了？她家又不是垃圾桶。

　　“那你就没拦着他，骂他一顿？再说了，你家那钱不在你那儿吗？”秦雅实在忍不住了，进屋掺和了一句，换来陈氏的一记白眼：你一个姑娘家，跟着瞎掺和啥？

　　“我咋没骂他？可骂完我这口气还是出不去。但这儿也没啥我能认识的人了，就上这儿来了。”赵氏起初语气还挺冲，后来就越说越心虚，应是想起来这样做也不妥当了。

　　“可这种事，找我们也不好使啊！你到底是咋想的，自个心里得有个章程。”陈氏想了想，说道。到底是一个村出来的，她也不忍说啥难听话。可这事实在和自家没啥关系。

　　“还能咋的？为了这点子事，还能和离咋的？再有几年，老大就该定亲了，若有个和离的娘，也不好相看。再说了，我凭啥走？那不是白白便宜了他们吗？他们是郎有情妾有意呗？我自己吃糠咽菜攒下的家底，没得白给了这对狗男女。”赵氏越说越激愤，大有要一雪前耻的架势。

　　“妹子，你问得对。那银子我可得握住了。他再别想从我这儿拿钱。就连后头卖粮，他也别想拿走一文钱。要是谁敢把钱给了他，我就闹上谁家，看谁还敢给。”赵氏上前一把抓住秦雅的手，感激地说。

　　“别，别，这可不是我说的哈。”秦雅使劲抽出手，连连摇头，她可不想平白无故惹上麻烦。

　　“那是肯定的。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和你们都没关系。婶子，我先回去了，俩孩子还在家里等我做饭呢。”说完，赵氏雄赳赳气昂昂地就出去了，像只斗胜的大公鸡般。

　　秦雅和陈氏直接给整发蒙了：这人前后变化也太大了，不过一刻钟功夫，就像打了鸡血一样。这人也太会自我攻略了。行吧，人都走了，也该继续整那泡菜去了。

　　俩人把菜洗好，放到干净的菜篮里阴干，就开始煮盐水。等盐水晾干，倒入坛子里，放几粒花椒。做泡菜一定要保证菜无油无水，所以放到坛子里之前，一定要确保菜是干的，一点生水都不能有。

　　菜放进坛子后，就可以用水封住坛口，只等着坛里的水开始发酵。等上几日，若里头的菜开始发黄，就说明这菜快好了，再等上三五日就能捞出来吃了。

　　及至傍晚，天冬下学回来，秦大川带回了一手八卦消息。为啥呢？因为他去接天冬时，被个学生家长给拽住了，一直在说这何寡妇的事。说起来，这还是因秦家那日打到何寡妇门上之故。自那日后，不光他姐在上甸子村出了名，就连秦大川也在村里混了个脸熟。

　　自那日被丁氏在小院前抓个正着后，何寡妇就闭门不出了。她想好了，等风头过去，就去找张土根把这事了解了，她可不想再这么担惊受怕下去。若是为了个男人就把后半辈子给赔进去，那也太不值当了。

　　奈何这事吧，只她一人这么想，张土根却不想罢手。他又是买首饰又是赁屋的，可不是为了只做一场露水夫妻。没错，他还想着休了赵氏再娶何寡妇。该不该说这人也是另一种情深呢？

　　可惜何寡妇并不这么想，她是有多想不开，才会嫁给那个土包子。若不是他一再送首饰啥的，她也不至于被迷花了眼，上了贼船。现在想下都下不来。

　　何寡妇想得挺好，可没成想张土根就像听不懂人话似的，她暗示了几次，都当没听见，她就差直说了。又担心人家一急眼，再捅破天去。后头她实在没辙了，把先头收的那首饰都给拿出来还给张土根，还是不行。

　　何寡妇这几日急得犹如那热锅上的蚂蚁，直在屋里打转转，像样的办法却没想出一个。

　　这日，丁氏和妯娌王氏一同过来找何寡妇，两家都商量好了，给何寡妇两条路：一是替那死去的三弟休掉何寡妇，让其归家。二是让何寡妇在村里领养个孩子，挂在三弟名下，也算是有了后，日后也有人供奉香火。村里不乏那穷得叮当响的人家，说起来还是同姓，领养倒也合情合理。

　　这人只要不傻，就知道该咋选，何寡妇当然选第二条。若是归家，指不定转身就得被嫁给什么鳏夫老光棍了。而赵家两兄弟也是想着三弟不能断了后，以前他们想着何寡妇说不得不愿意领养孩子。可眼下闹出这种事，实在是丢人现眼。若是老老实实嫁人也好，竟干出这种事？

　　何寡妇若能安安分分守着孩子过日子，那他们也就放她一马。本来，几人谈得好好的，何寡妇也一再保证好好养孩子，再不扯那乱七八糟的事。这时，张土根来了。

　　丁氏和王氏一对眼，都不知何寡妇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殊不知，何寡妇也正犯着迷糊：他咋来了？她这头眼看就要定下了，可不能被他给搅和黄了。

　　“我不是都和你说过了吗？以后你别来了。你要是再来纠缠，我可要找你们村长了。”何寡妇抢先开口，把张土根打了个措手不及。这是啥情况？不是村里人难为她，让他来帮忙吗？所以说，这信息不对等往往就容易出问题。

　　“你这是咋了？不是，刚才有人上我那儿说你这要人帮忙。”张土根倒也不是真傻，也看出事情不对头来。

　　“我这可是一直和俩妯娌在一块，你可别在这儿埋汰我。咱俩早断了，找人通知你更是没影的事。”说到这儿，她好像想起来啥，冲出去就站大门口开骂。

　　“到底是哪个王八犊子？竟干缺德事。你爹娘是倒了八辈子大霉才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儿来。咋了？看我日子好过，你就眼气，心里刺挠呗？我告诉你，要是被我找出来这人是谁，看我不把你家门给砸了。干了这亏心事，就不怕阎王爷夜半勾了你那舌头去？”

　　这人是谁？何寡妇心里并没个准数。可往日里和她不和的人也就那么几个，总之逃不出这些人来。等她把这事了了，再去找她们算账。

　　何寡妇这一开骂，各家门口都有人站出来往这儿看。可众人只是远远地看着，没一人上前说话。骂了一阵，何寡妇自觉没趣，最后只得悻悻然回去了。

　　“嫂子，你看。这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竟搁那儿瞎白活。天地良心，我这几天连大门都没出去过。就刚才，我那可是头次出门。”说起来，何寡妇也觉得冤得不行，往常总上县上没事，现在足不出户反倒惹出乱子来。

　　“那你这……”丁氏拿眼斜了下张土根。不管这俩人有啥秃露反帐的事，今天都得给整明白了。赵家可丢不起这人。

　　“张土根，我都说过多少次了，就别纠缠我了。你前头送的东西我不都还你了吗？我可和你说，要是你再来，我就找你家孩子去。”何寡妇也是豁出去了，今天必得快刀斩乱麻，就是让刀刮个口子，她也认了。

　　“我俩的事，找孩子干啥玩意？”果然，一提到孩子，张土根脸色立马变了，要是真去找俩孩子，那他这当爹的脸可就丢尽了。只要没闹到孩子跟前，他就还是那个好爹。所以说人哪，有时候就是自己骗自己。

　　何寡妇心里冷笑：往日说得天花乱坠的，一说到孩子不就马上显形了。那他拿她当啥了？嫌家里那个是黄脸婆，就找上自己继续给他看孩子去？做梦吧他。

　　“那不就结了？往后啊，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谁也别牵扯谁。”

　　张土根闻言，倒是愣了半晌，许是最终还是觉得孩子更重要，竟默然离开了。

　　“嫂子！”何寡妇笑着赔小心道，“你看，这人给我骂走了，往后也不能再来了。你们之前说的那事……”

　　见她一副心虚样，丁氏和赵氏也没细究，既已决定放过一马，就得拿出个样子来，左右这人也是给老三守着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吧。

　　丁氏是长嫂，合该她开口：“别的我们也不多说了，望你以后好自为之吧。若再有这样的事，就替老三直接休了你。”

　　好家伙，若说这些话是在人家院里说的，能听着倒也不难。可人家这明显是在屋里头说的话，咋转头就给传得满村子都是了？这里头咋越想越有问题呢？

　　“算了，这旁人的是非，听过也就算了，可千万别往外头传。尤其是你俩，大川、天冬。嘴巴紧点。别人传是他们的事，咱们可不能往里掺和。”陈氏叮嘱俩人。

　　秦大川和天冬：凭啥叮嘱他们？难道他们是嘴碎的人？算了，还是赶紧吃饭吧，这面条看着还挺香。

　　晚饭做的是豆角焖面。豆角焖面做起来不难，和炖豆角步骤一样，只是加水时汤要宽一点。
　　若是想吃干一点的，可以把面条先上锅蒸一炷□□夫，再铺到豆角上；若是想吃湿乎点的，等开锅后直接把生面条铺到豆角上即可。
　　中间还要时不时把菜汤舀到面条上，以让面条入味。
　　出锅前，将蒜末撒到锅里，拌匀，就可以装盘上桌了。

　　除了豆角外，还可以做茄子焖面。这样做的面条因吸饱了汤汁，入味劲道，豆角鲜香。先蒸再焖的面条，干香筋道；直接焖的面条，软香可口。各有各的滋味。

　　“唉，要是能有肉吃就好了。这豆角炖肉肯定好吃。”秦大川吃完，发出一声喟叹。

　　“那你就去买呗。看来你这顿饭没吃尽兴啊！”

　　“不不不。我吃得老好了。你看，肚子都起来了。”说着，秦大川还拍拍肚子，生怕旁人看不出来自己长胖了。

　　“别拍了，又不是西瓜，熟了还能吃。”陈氏一脸嫌弃，这家伙，吃得脸都快圆了，还要吃肉？

　　“那我明早可去了，你们可别嫌我花钱。”秦大川也不在乎，要他说，他娘若哪天不说他几句，那才不正常呢。

　　村里没有肉铺，想吃肉就得到上甸子村去买，周围的村子买肉都去李屠户那儿。这李屠户在县上有个铺子，家里这块是让儿子儿媳管着的，有那嫌远的就直接上他家里买。当然，家里的肉没有铺子里齐全，惯常炒个菜是足够的。

　　把天冬送到学堂，秦大川就直接去了李屠户家。




54.  第 54 章   大川摆摊

　　还没到跟前儿, 就听见李屠户儿子李石头正在院里和人唠嗑：“那天我就站大门外，看得真真的。我的天，那个样儿就像个夜叉, 要是再多待一会, 就要吃人了似的……”

　　秦大川刚一露头, 院里几人就齐齐住了嘴。李石头媳妇年氏还背着人偷偷拧了他一把, 又顺手给他嘴里塞了块馒头。

　　秦大川就纳了闷，这说的是谁？咋还当自己不能说了？

　　那几个买肉的本就买好了肉, 刚才也不过在闲聊, 此时都赶紧拎着肉走了，再不敢多待。

　　李石头本就有点心虚, 还被媳妇塞了块馒头, 一口气差点倒不过来, 憋得脸通红。年氏偷骂了句：这没用的狗东西, 关键时刻竟掉链子。还得自己去招呼人。

　　秦大川虽觉李石头那表现看着不对劲，也没多想，还是买肉要紧。

　　“有肥点的吗？”秦大川拿眼打量着案板上的肉，肉不多, 看着肥肉不多, 想是自己来得晚，好的都叫人挑走了。“就这块吧。”矮子里挑大个, 只能挑一块不那么瘦的。

　　年氏是个机灵的, 李屠户两口子正是看中了她这点，才放心把家里这摊生意交给儿子儿媳, 就是想着儿子是个憨的，得儿媳平时多照应着点。“再看看别的不？就这块怕是不够，也就半斤。你看看这肉。”说着, 年氏拎起一块瘦肉。

　　“这也太瘦了。指定不好吃。”秦大川往后退了退，一脸嫌弃。

　　“哎哟。你这孩子，一看就没买过肉。那肥肉有肥肉的吃法，瘦的也有瘦的吃饭，这个给家里孩子吃可好了。天冬不是在念学堂吗？念书可费脑子了，得给吃点好的。”对于秦大川这种毛头小子，年氏小话说得一套一套的，简直是张嘴就来。

　　“真有那么好？那咋还剩下了？”秦大川迟疑起来，这不是骗他呢吧？还有专门给小孩吃的肉？

　　年氏见他有了松动之意，决定再添把火，赶紧把这肉给卖出去。“瞧你这话说的，嫂子还能骗你咋的？我家就搁这儿，你天天送天冬上学堂。要是不好吃，赶明儿你给嫂子拿回来。这样行了吧？还不信？那这样，看见那堆了吗？嫂子今天白送你。咋样？够有诚意了吧？”

　　为了把那块瘦肉推出去，年氏可是下了血本。唉，当她想这么忽悠人吗？还不是那个没成算的，卸猪时，手一哆嗦，直接把这瘦肉给切下来了。她都卖一早上了，愣是没人买这块肉。

　　“那，行吧。”秦大川终于松口，那堆猪肝猪心虽说不值啥钱，可也能带点肉味，总比没有强。再说，还有根骨头，虽说刮得溜光，多少也能带点油水。

　　待把人送走，年氏这才松口气。回过神来，她捏住李石头的耳朵，就是好一顿说：“你说你，要不是你那手没个准头，我至于这么连蒙再劝的吗？啊？要是你那手再乱切，趁早剁了喂狗吃得了。”

　　李石头被吼得一哆嗦，他这媳妇可是越来越凶了，手劲就不能小点，都把他耳朵给拧疼了。“那也没亏着不是吗？你那也没给便宜呀，也就那傻小子信你。瘦肉卖出肥肉价。”李石头小声嘟囔着。

　　赶回家的秦大川自是不知，自己被人给蒙了，还以为占了多大便宜呢。

　　“娘，姐，我把肉买回来了。人家还给了一堆这个。”他拎着肉往案板上一放，开始表起功来。

　　“还搁那儿傻乐啥？你这是叫人给蒙了。这肉这么瘦，能好吃吗？”陈氏劈头盖脸就给说了一通。时下人吃饭时油水少，买肉就好买那肥一点的，嫌瘦肉柴，不好咬，吃着也不香。咬上一口，满嘴流油那种才是好肉。

　　秦雅上前看了眼，发现那块瘦肉还真是好肉，正是里脊。这里脊肉虽说炖着吃不好吃，但是炒着吃或者炸肉段可就不一样了。

　　“没事啊，娘。反正都是肉，吃啥不都得进肚。你看，这还有猪肝猪心呢，等我晚上给你们卤个猪肝猪心。”

　　做猪肝猪心，最难的不是卤，是洗。得用清水反复清洗好几次，每次都得泡上一阵再换水。捞出后，还得用盐搓几次，把上面油腻腻的东西给搓掉，然后入热水焯一下。

　　接下来就是把香料放锅里煮开，放入猪肝猪心，再加酱油，继续煮两刻钟。关火调味。然后就焖在锅里，等着味道慢慢浸进去。

　　除了卤菜，秦雅还做了冷锅串串。把各种食材提前焯熟，然后泡到炒好的汤汁里。吃的时候，提前热一下，保持温热即可。

　　晒干的野菊花放水里煮上一锅，去火降噪，味儿也清新，不像金银花，放多点就发苦。

　　“姐，你说咱要是去县上摆摊卖这串串，是不是也能有人买？”吃得肠饱肚圆的秦大川忽然来了一句，他想着这秋收都弄完一大半了，眼下还没到收大豆和水稻的时候，趁这个功夫，去摆个摊。菜园子那么些菜，就用去呗。

　　“还别说，说不定还真行。”陈氏头一个同意，她早就觉得大川该出去干点啥。本来想着等地里活全都弄完再说。既然他主动提出来，那她就得支持。

　　天冬眨巴眨巴眼睛，虽没说话，却不住点头。他也觉得大川哥该干点啥，关外不比关内，秋收一结束，就没啥活了。也不能天天在家净待着。再说了，他下了学还能帮着摘摘菜啥的呢。

　　望着三人这如出一辙的神情，秦雅也有点心动了。春天吧，没啥菜，这串串定不好卖。等夏天菜下来了，那太阳又毒得很，天天往那一站，怕不是得晒秃噜皮。现在这时候，既有菜，还不晒，正合适。

　　但这摊子也不是那么好摆的，得先去问问摆摊都有啥讲究。还得准备炉子。家里也没有炉子，得先去定炉子。铁炉子那是不敢想了，就得定陶炉。还得削签子，幸亏周围树多，柳树、槐树都能用上。家里的盘子也不知道够不够，不够还得准备几个。

　　等一切都弄妥了，已经是三天后了。早前上县城的时候，秦雅特意嘱咐秦大川买点大骨头。这回，秦大川直接去了李屠户在县上的摊子。那日回去后，他娘可和他说了，他那肉买贵了，一点都没便宜。

　　所以，秦大川这次买肉可谓有备而来。若李屠户两口子也那么忽悠人，他就不搁那儿买了，换一家。索性，李屠户两口子还算厚道，也没给兜卖啥。人家想买啥买啥呗，不买肉买骨头啥的也行啊，反正这些也没啥人买。往常都是给那买得多的搭着的。

　　到了摆摊那日，秦雅本想跟着去，却被陈氏拦住了。因天儿还没冷下来，那料不敢隔夜放，就得起早现熬汤。再说了，万一上县城遇着啥人呢，就在家歇着吧。

　　既然不让自己去，那就在家给他们做点好吃的。

　　菜市摆摊的大多都固定位置，像秦家这样后来的，只能在街尾。不过既来这儿，就得守人家的规矩，远点就远点，这卖吃食的，统共也没几个，往里头一走也就能看着了。

　　旁边的摊主见秦家人过来，心里一紧，还以为和自家卖的是一样的。等人家把东西摆上，再把洗净的菜一放，发现是没见过的，心里一松。许是觉得秦家和自己没啥可竞争的，还上前来搭了几句话。

　　一上午过去了，秦家这串串并没卖出几份。来这儿的大多想吃饱肚子，这串串虽说闻着香吃着也香，可吃几串也吃不饱啊，还是得吃面条、包子啥的。

　　秦大川在那儿想了一会，他上午也观察过了，也发现了问题所在。可该咋解决呢？瞅见不远处有卖饼子的，他有了主意。这串串和饼子可以搭配着来呀。一张饼子配几根串串，总能吃饱，再不济还能加个饼子。

　　说干就干，他直接去和那摊主套近乎，又说了想搭着卖的想法。摊主自是没有不同意的，卖谁不是卖，要是能多卖几个，自己还赚了呢。

　　就这么的，下午的生意才好转起来。

　　“哎，你看，那李二狗又来了。你们可得小心点，你们是新来的，得给交保护费。预备下钱没有？”旁边的摊主往入口那一扫，回头就和陈氏说。

　　陈氏只好看看秦大川，他不是早打听过了吗？也没说有保护费这事啊？

　　“李二狗？”秦大川想了想，没听衙门的人说还有这么号人物。

　　“就是那个走路仰脸朝天的，快，过来了过来了。”说完，摊主赶紧回到自家摊子上，再不敢乱看。

　　“就是你家卖串串？”李二狗粗声恶气地说。见陈氏点头，回首招呼身后几人上前来。

　　陈氏吓得腿都直抖，这是要打人还是咋的？让交钱就交呗，咋还带这么些人？

　　“给我们来几串，有肉的吗？都素的啊？你家这不行啊，咋没整点肉的。下回整点肉的。”见陈氏站那儿没动，秦大川上前一步，每样都给拿了两串。那串串一拿起来，汤汁滴滴答答撒了一下，有几滴都滴到衣服上了。

　　这下，陈氏更怕了，该不会一会让自家给赔衣服吧？那串串吃就吃了，这衣服可赔不起呀。她使劲把秦大川往后拽，生怕再一个不小心把油给蹭人身上。秦大川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老往前凑，浑然不知他娘已经吓得快晕过去了。

　　许是觉着光吃串串吃不饱，李二哥又上卖饼那儿拿了几张饼，也没提给钱的事。那卖饼的连问都不敢问。

　　“兄弟，你家这串串挺好吃。明天哥哥还来。一共多少钱？”

　　“不，不用了。”没等秦大川说话，陈氏先磕磕绊绊地开口。

　　“那哪行啊？婶儿，吃饭哪能不给钱？我们能是那种人吗？”李二狗义正词严地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得是个啥样正派人。

　　卖饼的：……我现在啥也不想说。

　　“二十文。”陈氏咽了下口水说，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既然非要给个数，那就吃多少给多少。他们总不能对个妇人打打杀杀吧？

　　“给钱，还愣着干啥？”李二狗从身后之人手里抓过一把铜板，递给陈氏。

　　然后，人就呼啦啦一片都走了，边走还边哼着小曲。

　　半晌，陈氏动了动脚，她这半天都没敢动地方，脚都快站麻了。秦大川在旁边掺了她一把，又扶她上车上坐了会，这才缓过来。

　　“大川哪，往后遇着这种事，该给钱就给，可千万别和他们犟眼子。那些人可啥事都能干出来。”陈氏不放心，叮嘱几句。

　　等陈氏缓过来，又回到摊子前，周围的摊主都一脸复杂地看着他们。

　　“嫂子，你认识李二狗他们？”旁边的摊主问道。其他人也都望过来。

　　“不认识呀，咋了？”陈氏一脸茫然，难道以往他们吃饭都不给钱？

　　“那可真邪门了。往常，咱们哪见过他们吃东西给过钱哪？是不是？”

　　其他人跟着不住点头。

　　“那以前他们总来白吃白喝？妈呀，这不是后头有啥事要找我们来吧？会不会讹上我们？”陈氏有点麻爪了。

　　“那不能。他们想要钱，都直说，不搞那些歪门邪道的。”旁边的摊主想来经验丰富，一口否定陈氏的话。

　　“那是为啥？我们这才来一天，也没啥可让他们惦记的。”陈氏有点不安，想早点回去。可菜还有点没卖完。她这一下午都惶恐不安，就怕李二狗又回过来找他们。

　　好不容易把菜都卖完了，陈氏催着秦大川赶紧收拾东西往家走，她是一刻都等不了了。

　　“你说，今天李二狗为啥整这出？难道这家人有啥说道？”

　　陈氏走后，其他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看不出来，就是老实巴交的俩人。要是有啥说道，还能啥也不知道？不应该。”

　　等驴车出了城门，陈氏才长出了一口气，这心终于能放下了。

　　秦雅正自个在家摆弄虾片。这虾片她是前几天做好的，现在都干得差不多了，只要下锅炸一下就能吃了。

　　想着其他人还得好一阵子才能回来，她先炸了一锅。风干的虾片本来是扁扁的一片，下油锅这么一炸，立马膨胀起来，边缘也弯弯曲曲的。吃上一口，七扯咔嚓直响，回味中还有虾的鲜味。这可不是那种假虾片，货真价实用虾肉做的。

　　把虾肉放一边，锅里多余的油盛出来，准备炒菜。鸡蛋打散，入油锅，鸡蛋四边开始发白，凝固，就用铲子往上推一下，多余的蛋液就会淌到锅底。这样炒鸡蛋准保嫩嫩的。

　　鸡蛋盛出备用，把绿豆芽放进锅里翻炒，等绿豆芽被炒出水，放调料继续翻炒，接着把韭菜放锅里一起翻炒，最后把鸡蛋放进去炒匀，就可以出锅了。

　　黄瓜洗净切丝，豆腐皮切丝，加调料一起拌匀。

　　所以说，夏天就是这点好，想吃啥直接上地里薅，再不用费劲想吃啥。就是每天换着花样吃，也能吃上几天。

　　这头饭菜刚上桌，那头大门就响了。

　　秦雅伸手接过天冬的书包，摸摸他的头，见陈氏和大川脸色都不太好，还以为东西没卖出去。又往车上瞧，那菜都不见了影，就是说卖出去了？那这俩人怎么都这么个脸色？

　　她低头瞅瞅天冬，天冬摇摇头，把嘴巴捂紧了。
　　哟，这还玩上保密那一套了，算了，吃完饭再说吧。

　　“菜都卖了？买的人多吗？”秦雅把虾片端桌上，这东西正适合闲唠嗑时填个缝。

　　“卖了。都卖了，还卖得挺好。”

　　“那你们咋都愁眉苦脸的？”

　　“要不，咱明天不去了。”

　　“为啥？不是都卖光了？明天说不定能卖得更好。”秦雅不信，这里面指定有啥事。这是遇着捣乱的了？无怪乎她这么想，摆摊的除了怕官差，还怕那些闲汉混子上来白吃白喝。

　　陈氏苦着张脸，为难地说：“咱们乡下人家，也惹不起那地头蛇。要是天天来这么一帮子人，哪儿还有正经客人去吃？”

　　“他们没给钱？还是吓唬人了？”
　　“那倒没有。钱给了，也没吓唬人。就是吧，那旁人都说，他们以前吃东西都不给钱，这也不知道为啥给咱家钱。我就怕……”

　　原来都是她娘自己搁那儿瞎猜的，纯粹是自己吓自己，都给整焦虑了。

　　“你当时干啥呢？就干看着了？”秦雅冲秦大川吼了一嗓子，这摊子是他要摆的，结果他倒撒手不管了？

　　“姐，你可别冤枉我。我当时可没往后退。娘吓得都不敢动了，还是我给他们答对走的。”秦大川不乐意了，他可不是孬种，净往后头藏。

　　“这还差不多。那你说，明儿还去不去了？”秦雅哼了一声，要是这弟弟是个胆小鬼，干脆就天天种地混个饱肚，再别想着挣啥钱了。

　　“去呀，为啥不去？哪有一天就打退堂鼓的？”秦大川使劲摇头，他这钱还没搁手里放热乎，就没下回了咋行？

　　“那行，明天我和你去。娘，你也别犟了，就搁家好好歇着吧。来来，尝尝这虾片，你们看能不能卖？”

　　“我看能卖。就是咱家没人手，得找个人。哎，大成咋样？他可说过好几次要出去找活，要不就让他先卖卖？”秦大川想起孙大成家里那堆事，有心帮扶一下。

　　“行啊，卖谁不是卖？他要是能卖出去，咱们也省心。一会你问问他，还得看他自己啥打算。要是定了的话，我明天多做点，再做点别的，一起卖。”

　　话还没说完，秦大川抬腿就往外走，临走还抓了一把虾片。

　　没一会儿，他又呼哧带喘地跑回来了，坐那儿先咕嘟嘟喝了一杯水，然后才开口：“他想卖，说明天下晌等我回来再过来细说。今晚他先想想具体咋卖。”

　　看来这是个心里有成算的，也不枉大川为他着想。就是不知能不能把吃食卖出去，想得好可不等于干得好。




55.  第 55 章   为难

　　第二天, 姐弟俩装好东西就往县城走，路过上甸子村，先把天冬送到学堂。刚出上甸子村没一会, 就见张田拉着驴车也过来了, 都是一个村的, 自是得停下打个招呼。

　　对方见他们拉着的家伙事, 明白这是又上县城摆摊了。为避嫌，人家都没细打听。
　　不过, 听说张田要送他妹秀儿上县城探亲, 秦雅就提了一嘴，要是张田没别的事, 秀儿完全可以搭自家驴车去, 省得张田还特意跑一趟。

　　虽说秦雅心想着是和村长家打好关系, 但上杆子不是买卖, 她提了，人家应了，自是最好；若是人想得多，许是不愿意, 那也没啥。

　　没想到张田没说话, 秀儿反倒先开了口：“那行，大丫姐, 我就沾个光, 坐你家驴车。哥，你先回去吧。家里还有活呢。等下晌我再跟着大丫姐一块回来, 行不，大丫姐？”说完，秀儿笑嘻嘻从自家车上下来, 抬腿坐到了秦雅旁边。

　　“姐，你们原先是从关内来的？那得走不老少天吧？我听我爹说，你们那儿离这儿有好几百里地。”秀儿是个活泼的，爱说爱笑，也不怕生，凑到秦雅跟前就开始唠嗑。

　　“那可不，走了得有七八天，我们那儿离保定不远。保定你听过没有？那儿就和永平府差不多。你不知道，这走了一天，腿都像不是自个的了，到了晚上那腿又酸又胀，还疼。像我家还算好的，有个驴车，我和我娘还能换着坐会车。那有的人可硬是一路走过来的。”

　　两个女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唠起了嗑。秦大川心里直叹气：这女人家一聊起来，就像变成了麻雀似的，叽叽喳喳的。

　　终于到了城门口，秦大川总算是松了口气，可不用再听那俩人唠嗑了。这也太能说了，从种地说到做饭，从绣花说到看戏，这一路上，就没一句重复的。

　　“你姐家住哪儿？给你送过去吧？也不差这几步。”对这种天真活泼的妹子，秦雅一向没啥抵抗力。谁不愿意天天看见一张笑脸哪？

　　“没事，你们直接去菜市那儿吧。我姐家离那儿不远，到时我走过去就得了。”

　　“那也行。大川，直接过去吧。”

　　到了菜市，秀儿从车上下来，就和俩人告辞。秦雅又叮嘱了她一句，让下晌早点过来一起回去。

　　“哎，谢谢姐，我走啦。”秀儿摆摆手，往菜市后边的胡同去了。

　　这个时辰，大部分人早都吃过了饭，串串现下还卖不上。秦雅就在菜市附近转了转，发现这里竟然还有卖红曲米的，只不过买的人可能比较少，给放到了角落里。

　　秦雅长了个心眼，并没开口询价，又往里头走了走，发现最里头还有几样调料，有一样就是孜然，还有个她有点叫不上名字来，本着宁杀错不放过的原则，她决定都给买了。

　　见伙计没注意自己，她悄咪咪地踱回门口，先买了八角、香叶这些常见的调料，然后装作不经意间提起角落里那几种调料。

　　伙计也没注意，刚才来了好几个人，他哪能注意到谁往里头去了。“那几样啊，都是掌柜的早前去关内的时候，给捎回来的。说是人家那边卖得好。可到了咱这儿吧，愣是卖不动。关键大家都不认识，不知道咋用。也舍不得扔，就那么放着了。”

　　说完，伙计总算琢磨出点意思来，这能问上一问就说明人家有点兴趣。他又继续道：“您别看就放角落里，那也没潮没啥的。你瞅瞅，我们这儿通风可好了，那袋子都是布的，透气。一点都没糟践。”

　　他还特意跑到里边，抓了一把孜然，用手扒拉着给秦雅看。“您瞅瞅，个顶个都是干的，还有那红曲米，您可以抓一把看看。”

　　“我看好像也没多少。”秦雅犹豫了。

　　“这东西可禁用了。就剩下那些都够您用上一年半载的了。”伙计见秦雅一犹豫，生怕她不买，更加卖力地游说。

　　“那，好吧。就给我装上吧。对了，您这都放挺长时间的了，就便宜点得了。”

　　“哎哟，那我得问问掌柜去。这我可做不了主。您等等。”伙计噔噔噔上后头去了。

　　没一会，又回来了，想是掌柜给定了价，一开口就让给二十文。当然，先头买那些另算。

　　秦雅刚才偷瞄了几眼，估摸着光那红曲米，就得有半斤多。按花椒的价来核，这绝对是她赚着了。

　　“好吧好吧。那你再算算这些。”秦雅装作不耐烦的样子，催促伙计快点算账。

　　“一共四十文。”

　　秦雅麻溜把钱给伙计，就拎着一口袋调料回去了。

　　两旁的摊主见她回来，有那爱说笑的就打趣道：“秦姑娘，生意还没开张这就先花上了？”

　　“哎，这不是家里啥啥都没了，不买也不行了。”适时哭哭穷不丢人，反正大家都差不多。

　　“这倒也是，你们做那串串要是没调料，可做不成。不像我们这儿，用的东西少，也卖不上价。怪不得你们卖得贵。”

　　这前头的话还挺像样，怎么到了后头反倒有点阴阳怪气的意思在里头。秦雅回头一瞅，见是个精瘦汉子，卖的是面条。

　　“唉，要不咋没啥人买呢？这调料可都不便宜，价低了就得赔钱了。也就赚个辛苦钱。”

　　那汉子一想，也是，昨天秦家可是卖到下午才收摊。还是托了那李二狗的福，要不还得卖上许久。这才住了口。

　　他家这面条一碗才两文钱，就这都怕贵了没人买。昨天看见秦家那串串，也没几个菜，两串就三文钱。就现在这时候，谁家菜园子里没有菜呀？那菜连本钱都没有，就卖那么贵。不过刚才人家一说，他也想通了，那调料就一两那么点，就得好几文钱。

　　人多是非也多，她家这才卖一天，就能惹来红眼病。这以后要是多卖点，他们那眼睛不得滴出血来。

　　“别理他。他就那样。看谁家生意好，他都眼气。”旁边卖包子的摊主来了一句。

　　“没事。这也能理解，不都想多卖点。谁家日子都不好过。”秦大川难得没跟那卖面条的急眼，反而和卖包子的聊了起来。

　　临近中午，出来吃饭的人渐渐多起来。仨一群俩一伙的，都往这头来了。来这儿吃饭的都是些在县城做工的人，也有附近的百姓。那街上的铺子价高，他们可吃不起。当然，也有些是过来买零嘴的。

　　没一会，秦家的摊子也开张了，姐弟俩一个忙着招呼人，一个忙着给端菜，一时也忙得不可开交。这手上脚上虽说累点，可人那心里却畅快得很。别看这串串没几个钱，可积少成多，一天也能攒下些钱。

　　幸而只中午忙乱了一阵，过了饭点人也就来得少了，俩人这才换着在车上坐了一会。那驴车被拴到胡同里头的一棵树下了，抬眼就能看着。

　　“刘大哥，你咋来了？我那天听木头说，你上下边办事去了，得好几天能回来。”秦大川正站摊子前冲洗碟子，余光见有人过来，抬头一看，乐了。

　　“你想吃啥？我给你拿，别客气。”说着，秦大川拿起盘子就给装了几串在里头。刘力伸手想拦都没拦住。

　　“你看，我这儿也没个坐的地方，得将就着站着吃了。”秦大川不好意思地说。

　　“没事没事。就你一人来的？你娘没来吗？”

　　“我娘搁家呢，昨天遇着点事，今儿就没来。刘大哥，你能吃辣不？那是我姐调的辣油，不太辣，你尝尝。比这样的有滋味。”秦大川忙活着把辣油递过来，压根没注意到人家那心思根本没在这吃上。

　　刘力拿勺舀了点辣油，淋到串串上，张嘴咬了一口，眼睛四处扫了一圈。这孩子说了半天，一点没说到正地方。

　　“嘶哈！”刘力本还在往四周看，没留神一口咬了满嘴辣油，辣得他直呼气。

　　“哈，刚才你肯定倒多了，淋上一点就够了。你这是第一回吃，等后头适应了就好了。”秦大川咧嘴直乐，这不是他头回见人被辣到了。就今天上午，至少得有十个人被辣到了。说也奇怪，被辣了那人竟也还继续吃，让换一串也不干。

　　刘力根本顾不上说话，忙把另一串没沾辣油的往嘴里塞。这才把那股火辣辣的味儿给压下去了。

　　“你姐这是搁那儿淘换的这玩意，这么辣？能有人爱吃吗？”刘力一张嘴就是那得罪人的话，幸亏秦大川是个大意的，根本没多想。若是秦雅听了，指定要急，他这人是咒谁呢？这才卖第二天就来说丧气话。

　　“有啊，还不老少呢。那菜都卖了一半多了。”秦大川往身后努努嘴，后头立着个凳子，上面搭了块木板，菜就放上面。

　　“这也不安稳。合该添点桌椅。”刘力想的是，人家卖面条馄饨的都备了桌椅，秦家这串串也不像饼子、包子啥的，没法带走吃。可就站这儿吃，人家也嫌累。再说那菜就摆凳子上，怕是不稳当。

　　“我那车不大，要是再放桌椅，人就没处坐了。”秦大川也为难，总不能为了这还换个车吧。

　　“那就找个地方放。这胡同里，随便找户人家，把东西放那儿就行了。行了，我过去给你找找。”刘力说着就起身往胡同里走去。

　　秦大川还得看摊子，当然不好跟着去，就见刘力到了大树那儿，不知和他姐说了什么，他姐就跟着往里走了。

　　“你那辣油太辣了。”把正事说完，刘力就没啥说的了，可又觉得啥也不说不好，憋半天就说了这么一句。说完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本来走得好好的，全让这破嘴给破坏了，还不如不说呢。明明那串串很好吃的，非要提这个。

　　“啊，我吃习惯了。那下次我少放点。”秦雅倒没生气，她看出这人在没话找话，本就只是认识而已，谈不上多熟，看把人难为的，说话都不利索了。她边走边往两边看，想着找户近点的，可从外头看，每家都差不多。

　　一个没留神，直接撞到了刘力身上。这人是吃啥长大的？身上咋硬邦邦的，她这鼻子都给撞疼了。

　　“你这人真是的，咋停下也不说一声？都给我撞疼了。”秦雅揉着鼻子埋怨道。

　　秦雅说了啥，刘力根本没听到，只嘴里一叠声说着“抱歉”，那眼却一味看着眼前女子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生怕一会功夫就流出泪来。

　　就在这时，秦雅抬头瞪了他一眼，这人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看啥看？像只呆头鹅似的，楞木楞眼的。

　　刘力被这一眼瞪得心里一颤，忙低下头，再不敢抬头，嘴里说着：“对不起，都怪我，忘了和你说了，我要找的就是这家。”他缓缓心神，抬起头看向跟前的院子。

　　秦雅急着想看看院子，也就没再计较被撞的事，道：“那就先去瞧瞧，说不定人家还不愿放呢。”心里想的却是，既然都到地方了，咋还不进去，就在门口一个劲地说啥说？

　　刘力上前一步叩门，没多一会，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谁呀？门没锁，进来吧。”

　　两人推开门进去一瞧，一个老汉正坐在石桌旁，头发半白，手里还拄着根拐杖。见刘力进来，老汉笑眯眯道：“力子来了？这咋还领着人呢？咋了？这是定下人了？过来坐吧。”

　　饶是秦雅自诩有前世的窗口工作经验，此时也有些害羞，这都哪跟哪儿啊？你也不能仗着年纪大，就乱点鸳鸯谱啊？这样一想，她更是不好意思，脸一红，直接把头低下了。

　　一旁的刘力也没好到哪里去，只不过他脸黑，即使红了脸也看不太出来。但那双耳朵却给他出卖了。耳尖红红的，就像那过年的红灯笼一样红。

　　他正色道：“大爷，您可别乱说。我来这儿是有事找您。秦姑娘就在菜市那儿摆摊，桌椅没处放，就想着能不能存到你家。”实际上，他心里正慌得不行，全靠一股劲在撑着，手死死抓着腰上别的刀。不知道的，还当他和这刀有仇，非要毁掉似的。

　　“啊，那就放吧，左右家里有地方。”

　　“那我一月给您十文钱。”秦雅也顾不上害羞了，加了一句。

　　“啥钱不钱的？既然是力子领来的人，还给啥钱？”老汉摆手拒绝，只是桌椅而已，占不了多大地方。

　　“那可不行，总不好白占您的便宜。”秦雅自是不依，这人情她可不能白要，到时让她拿什么还人家？ 

　　“那也行。你就看着给吧。”老汉没奈何，只得应下来。

　　“那我们临走再过来。”说着，秦雅就起身告辞了，再耽搁下去，秦大川那头怕是忙不过来了。

　　刘力跟着也往外走，老汉一把拽住他，指指大门外，小声问道：“真不是？”

　　“不是，您可别瞎猜，我走了。”刘力用力把衣服拽出来，转身就出了门，只那脚步看着有些凌乱，可见心里发虚着呢。

　　老汉心想，我可是个好人，看破不说破，就看这小子这嘴能硬到啥时候。

　　秦雅急着回去看摊子，走得就快了点。快要拐弯时才发觉，这咋还少一人呢？回头一看，那人还在后头慢悠悠地走。她急吼吼地喊了一声：“刘大哥，我先走了。”

　　听着这脆生生的声音，刘力心里不由泛起了涟漪，他加快脚步，嘴里应着：“行，你先回吧。”

　　“那我走了。”秦雅说完，冲刘力笑了笑，转身走了。

　　刘力身子一震，本要说出口的“嗯”一下堵在喉咙里，竟是啥也没说出来。他不由有些懊恼，这张破嘴，该说时偏说不出口。复又想起女子那高高扬起的笑脸，和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一时心绪如麻，烦乱不安起来。

　　刚才在院子里的时候，有那么一阵，两人离得很近，近得他似乎都能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只那影子看着有些畏畏缩缩，像是做了什么坏事一般。

　　他用力甩甩头，把那些不合实际的想法赶出了脑海，迈步往前走。路过秦家摊子时，见姐弟俩正忙着招呼客人，根本没人注意到他。

　　他忍了忍，还是说了一句：“二条胡同那儿有家店不干了，正处理桌椅呢，你们可以去看看。”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就像后头跟着条饿狗似的，慌不择路地走了。

　　姐弟俩抬头一看，说话那人早走出老远了，俩人对视了一眼，都觉有些不好意思，怕是刚才帮自家找院子，耽搁了人家的正事。秦大川更是想着等空出手来，得给刘大哥送些吃食去。木头说过，刘大哥自个住，怕是饭食上只能对付一口。

　　红日西斜，菜市里，那生意好的摊子早就开始收拾起摊子，东西都卖光了，不走还留着作甚？秦家的串串也所剩无几，念及待会还要去买桌椅，姐弟俩决定收拾收拾，也不继续等着了。

　　这时，秀儿也从菜市后头的胡同里转出来。别说，这时间还卡得挺好，要不还得等上一阵子。

　　三人先去了二条胡同那店里，如刘力所说，这里正在处理桌椅。这家店原是家茶馆，因生意不好，东家打算转卖别的。原先的桌椅必是用不上了，这些天陆续往外卖出不少。

　　因已卖了几天，现下剩的都是被人家挑过的，想要又好又便宜，当然不可能，只得短中取长，凑活着选一个出来。反正也就做这俩月，后头即使改成热串串，卖不了多久也就入冬了。

　　待和人说话，第二天一早来拉桌椅，三人坐上驴车，向城门而去。

　　昨晚临睡前，秦雅泡了一盆绿豆，早上临出门时，她和陈氏说好把绿豆蒸熟捣碎，等晚上家来要做绿豆饼。

　　陈氏用手捻了捻绿豆，见绿豆一捻就碎，知道这应是泡好了，就上锅蒸熟。又拿擀面杖细细的捣碎，放糖拌匀。那面也都发上了，估摸着晚上就能用了。

　　吃过晚饭，陈氏和秦雅包，天冬往烤盘上摆，秦大川则负责烧火。秦家这次要做的是软皮绿豆饼，这种绿豆饼比传统的酥皮绿豆饼操作简单，口感软糯，老人和小孩都能吃，也不担心咬上一口，满地掉渣。

　　但这种绿豆饼有个问题，存放时间短，不如酥皮放得久。也就能放上三天，天再冷些，还能多放上些时日。

　　第一炉绿豆皮出炉时，孙大成来了。门开了，他并未进来，只站在门口和秦大川说话。此时暮色已至，再不好随便到人家串门唠嗑。

　　秦大川只得给他拿了个绿豆饼，让他尝尝看，能不能卖。孙大成早前吃过虾片，那东西只要不受潮，且能放着呢。对秦雅的手艺，他当然信得过，现在尝了绿豆饼，就更有信心了。他早想好了，这县上、镇上的生意他自是做不得，但是那离得远的村子，进城一趟不易，他打算就去那些地方。

　　一天下来，也能走上三五个村子，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闹心。还不如出去走走。这事他还没和家里提，就说好第二天一早过来拿货，直接下村去买，不往家里搁。

　　秦家几人当然没意见，他们只管往外卖，至于人家咋卖可就管不着了。

　　秦家这头有钱入账，自是心情大好。旧帘子胡同的刘力却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他斜倚在炕头，脑海里还不住回想起白天的事。耳边也响起她埋怨自己撞疼她时的声音，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明媚的女子，还有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他觉得自己心跳又加快了，脸上也如火烧得一样，热得厉害。

　　脸热得他实在难受，只得起身倒了凉水，洗了把脸，这才把那火烧火燎的感觉给退去了。

　　坐在炕上，见脸盆架上手巾乱搭着，笤帚横在地中央，换下的衣服胡乱堆在炕稍。他心里一阵烦躁，下地拎起笤帚就是一阵扫，直把那浮土都扫进灶坑才罢休。又把盆里的水洒到地上，将手巾整齐挂到架子上。这才觉得心里不那么焦躁了。

　　及至躺进被窝，他又想，不知她是想找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他这样的她能不能相中？忽的，他用力甩甩头，告诉自己：他是个克亲之人，会给她带来不幸的。就连那刘家屯，他都甚少回去，就是怕给家里人招灾。

　　东沟村，秦家，一晚烤了三炉绿豆饼，就没再做了。也不知明日这东西卖得如何，稳妥起见，还是等等再说。

　　天冬打了声哈欠，陈氏见了就催着都去歇着，驴拉磨都得歇歇，人合该也得睡上个好觉。

　　陈氏不提，秦雅还没察觉，这眼睛都有点发干了，看人也有些模糊。她揉揉眼，见天冬打哈欠，也跟着打了个哈欠，眼泪也跟着跑出来了。随手捂了下脸，想起下晌鼻子给撞疼了，用手摸摸，没有异样，那就没事了。

　　又想起那人硬硬的背，还有老人那句“这是定下人了”，脸刷的红了。她赶紧转过身，顺手捋了下头发，就去端水洗漱了。

　　清晨，啾啾唧唧的鸟鸣声叫醒了大地。太阳正一点点从地平线上往上挪，好似那赖床的小孩，正磨磨蹭蹭地把身子从被窝里拽出来。等了好久，太阳终于挣扎着从地平线上跳了起来，顿时，一片金光洒满了大地，新的一天开始了。

　　孙大成一早背着个大背篓过来，把绿豆糕整齐放在底下，虾片放到上面，就踏着露水往远处去了。

　　秦家姐弟三个也坐上驴车，出门了。




56.  第 56 章   “姐！”秦大川忽然喊了……

　　等到了县城, 先去取了桌椅拉回来，又细细擦拭一遍。全都忙完，已是两刻钟过去了。期间, 有那早上过来吃饭的人, 本打算吃串串, 见秦家这头还没准备好, 就去了别的摊子。

　　有好几人全去吃了面条，那面摊子老板眉喜得开眼笑, 也不嫌累得慌, 还远远冲秦家姐弟喊道：“你俩可得快点收拾，要不这人就都跑到我这儿来了。”只那笑脸看着可不像真心为人着想的样子。

　　秦大川笑着应道：“没事, 您赚到了就行, 只要这钱没跑到外头去就行。”

　　面摊子老板自是不信这话, 钱给别人赚了还能笑得出来, 可见这小子虽说岁数小，也是个笑面虎。

　　卖包子的摊主见了，撇撇嘴，这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吗？人家那生意和你也不冲突, 犯得着红眼病似的, 天天盯着人吗？他这几日挨着秦家摊子，也占了不少便宜。秦家只卖串串, 光吃菜当然不行, 有人图近便就买包子吃。也有人觉得包子贵，就去买饼子吃。

　　秦雅忙着擦桌椅, 根本掏不出空来和那摊主说话，当然也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这才多久，就是卖上十碗八碗面, 也没几个钱。有和人说话的功夫，好好招待客人就是。也就是这种只看眼前之人，才能为这事窃喜。

　　早上这阵忙过去后，一时也没有什么吃饭的人，秦大川和秦雅商量了一下，决定去趟衙门，把带来的吃食给刘力送去。

　　许是近日衙门事少，秦大川到的时候，衙门外罕见的没什么人。守门的进去通传，秦大川一人站门口无聊地左顾右盼。

　　他隐约有点印象，上次来县衙时木头说过，捕快房位于县衙西侧，挨着大门，离牢房不远。想来应不用等上太久。

　　又一时想到，家里的大豆和水稻也该收割了，也不知今年收成如何，他长这么大还从没吃过稻米呢？那可是白花花的米饭呀？

　　这么一想，他觉得自己都有点饿了。糟了，可不能再想，再想就该流口水了。

　　刘力从衙门里出来时，见着的就是正在抹嘴的秦大川，手里拎着个草篮子，上头盖着块纱布。这情景，由不得人不怀疑。

　　秦大川对此毫无知觉，浑然不知自己被当成了偷吃的老鼠。他兴冲冲把篮子递给刘力，道：“刘大哥，这是我家昨天做的卤猪肝，你尝尝，正好中午拿来下饭。”

　　刘力只觉无奈，昨天自己给人家帮了忙，今天就把这人情给还回来了，看来是不想和自己有牵扯。

　　这可真是冤枉秦雅了，她本没想过给刘力送吃食。还是昨天秦大川提了一嘴，正好家里有卤好的猪肝猪心，就切了些带过来。若是让她送，她肯定要送些肉，毕竟这里的人并不喜吃猪内脏。要不也不能那么便宜。

　　刘力接过篮子，心下想着，若推了怕是人家会多想，还是收下为好。秦大川还在喋喋不休道：“我姐前天晚上就把这猪肝猪心做好了，搁冷汤里放了一天，味道早入进去了。别看猪肝不起眼，吃起来可嫩了。”

　　刘力不由咧嘴一笑，道：“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今天生意咋样？”

　　“早上这会人不多，等中午那会估计人能多点。那我先回了。”秦大川心里惦记着摊子的事，不放心他姐一个人守着，就怕有那不开眼的过去捣乱。比如那李二狗，虽说两天没来了，可万一现在就来了呢？

　　“嗯。那你赶紧回去吧。你放心，没人敢去捣乱。”没等刘力说完，秦大川就走了，也不知人听没听见后头这句。算了，左右自己也和人家没啥牵扯。刘力自嘲道。

　　“姐，我回来了。人多吗？”秦大川宛如小蜜蜂般飞奔回来，一回来就把秦雅按椅子上坐下，他来招呼客人。

　　“不多，还得过一会，这人都还上着工呢。”秦雅也不客气，站了一早上，这腿也确实酸得很。她边揉腿，边寻思事：也不知地里的水稻长得咋样了。想起割稻，她这胳膊就不由难受起来。自己是不是有点不知足了？

　　听说那南边一年要种两茬甚至三茬庄稼，与他们一比，这边的活要少得多。可人家打的粮也多。唉，看来自己也是得陇望蜀的主。她摇摇头，再不想这些烦心事。

　　一天就这么忙忙碌碌的过去了。临睡前，几人商量一番，决定陈氏次日上地里看看，然后再定收割的日子。毕竟摊子离不了人，好不容易攒了点客人，可不敢随意停工。

　　因衙门近日事不多，刘力今日早早就回了家。打开灶屋门，一室冷清，还没做饭，他就先不耐起来。偏脚边放着个土篮子，他抬腿踹了一脚。那土篮子被踹出几尺远，直在地上打转转。

　　他想着出去买俩饼子，就着猪肝对付一口。等看见篮子里切得整整齐齐的猪肝，果然如秦大川所说，水润润的，看着就嫩，一点也不像以前吃过的那样粗糙干巴。

　　夹起筷子，尝上一口，香气浓郁，鲜嫩入味。他忽然就不想一人吃了，遂提起篮子，穿好衣裳，就去了刘家屯。

　　乡下吃饭早，刘家人早就吃过晚饭，正围着桌子闲谈。冷不丁见刘力回来，都在纳闷，这也没到休息的日子，咋就回来了？别是有啥事？

　　“下回家来，可别买吃的了。那城里的东西都贵。省下钱还得留着娶媳妇哪。”作为大伯，刘根生一向对侄子的婚事很在意。他只这么一个兄弟，却早早就去了，就剩下一个侄子，可不得等着给娶上媳妇才能安心嘛。

　　“哎。”刘力答应了一声，从篮子拿出一碟子猪肝猪心，放到了桌上。

　　“是肉。”柱子家的狗蛋见了，直接喊了起来。自打端午过去，他可一直都没吃着肉了。但他也不敢伸手拿，只眼巴巴看着二叔。

　　“赶紧洗手去，回来再吃。”刘力照狗蛋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顺势把人从炕上拎下来。这个臭小子，可比上回沉实了不少。

　　“可别惯着他。这孩子就是一天不打上房揭瓦那伙的，蹬鼻子就能上脸。不能给他好脸。”说话的是栓子媳妇苏氏。

　　“我回来的时候也不多，就是口吃的，惯不坏。再说了，这也不是我买的，是别人送的。”刘力浑不在意。

　　“都搁衙门里做事的？哪天你可得也给人送点啥，咱不能白吃人家的。”林氏生怕侄子不通人情往来，特意嘱咐道。

　　“嗯，那人你也认识。秦大川。”刘力也不知道为啥，莫名其妙就把人名给说出来了。本来啥也不说，家里人也没人打听。

　　林氏听说是秦大川，脸色就古怪起来。前几日，她可和侄子聊了好一阵，侄子就是不松口。弄得她现在也对这事有些兴致缺缺，提不起精神。

　　可侄子今天这番行事，却让她有些看不懂了。你说不让提这事吧，自己还老往上凑。想正儿八经替他出头去问问，他却又不愿意。都说女人心海底针，这男人的心思要是深起来，可比女人的难猜多了。

　　林氏笑着问道：“那他特意上衙门给送去的？”

　　“嗯。他和他姐正在县上摆摊子，顺路送去的。”刘力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为啥偏要和伯娘提起秦雅。他摸摸嘴角，有点茫然。一时又想起那张笑脸，耳尖不由红了。

　　林氏正坐在刘力对面，见他那脸像变戏法似的，一时阴一时晴的，那耳尖都红了，不由好奇起来。

　　刘力正有些不好意思，见伯娘一直盯着自己，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好好的咋就想起她来？万一伯娘问起该咋办？

　　“臭小子，你咋吃了那么些？别人还要不要吃了？赶紧洗洗你那嘴巴子，弄得跟小猪似的。”苏氏怒骂道。

　　“二叔都说能吃了，为啥不让我吃？我才吃五块。那不是二叔他未来媳……”

　　没等狗蛋说完，苏氏一把捂住他的嘴，讪讪笑道：“小孩子，净乱说话，瞎说个啥？快出去，娘给你洗洗。吃吃吃，就知道吃，吃也堵不上你的嘴。”她总共就和婆婆提过一回这事，咋就被这小兔崽子给听去了。

　　一想到这事连侄子都知道了，刘力如坐针毡，再也待不下去了，随口说了句，就起身回屋了。

　　“那事儿要是还没定下，就别四处去叨叨。”刘根生一生气，冲着林氏吼了一声。他倒是想说儿媳妇，可开不了口，只好把媳妇说了一顿。

　　林氏也正琢磨这事咋泄出去的，压根没理会刘根生。她就和大儿媳提过这事，连二儿媳都没提过。这小崽子是不搁后窗户那偷听了？不行，还是欠打，竟敢偷听大人说话，这还得了？

　　林氏杀气腾腾地就走了出去，手里还拎着笤帚疙瘩，把刘根生唬得再没敢继续说下去。余下三人更是如小猫般乖巧，屋里一时鸦雀无声。

　　没一会，外头响起了狗蛋的叫喊声：“奶，我不是故意去听的。我就去薅根黄瓜，就听着了点。”说着，他几步绕过他娘，就往院子里跑去。嘿嘿，到了院子里，就他奶那么胖，还能抓到他不成？

　　就说这人吧，越是高兴的时候越是容易乐极生悲。狗蛋往外跑了几步，见他奶在后头只跑了几步，就累得直喘，还有心情冲他奶做鬼脸。不妨衣领子被人从后头拎起来，原是苏氏趁着狗蛋做鬼脸的功夫，冲到身后，抓住了他。

　　“娘，你把笤帚给我，我来。”苏氏拎起笤帚疙瘩冲狗蛋屁股就是一顿打，这狗蛋也皮实，想来不是头回挨打，愣是没哭，只一个劲地叫唤，也不知是真疼还是假疼。

　　“行了，打几下得了。”林氏刚才也是一时气愤，就拎着笤帚要打。现下见孙子在那儿疼得直叫唤，她就先心疼了。可话是自己说的，也不能打自己的脸，忍了一会，还是给拦住了。

　　院里的闹剧，刘力在屋里自是听得一清二楚。他当然相信伯娘不会乱说话，这事就是个意外。至于狗蛋，亲娘教训亲儿子，他有啥立场去拦？再说了，打一顿也好，省得管不住嘴出去乱说，惹来祸事。

　　“力子，那事你到底是咋想的？能跟伯娘说说不？”林氏坐屋里左想右想，还是觉得该问个清楚。这男人家稀里糊涂的，要是错过了可没有后悔药可吃。

　　刘力没吭声，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咋办。

　　“那伯娘就给你说说，你先听着，要是说得不对，你再开口也不迟。”林氏也不急，这夜才刚开始，就是说上半个时辰再睡觉也来得及。反正老了老了，觉也少了。

　　“搁伯娘的意思，该争取的还是得争取。那回搁镇上我瞅她那神情，就想着人家是听出来了。可没说破，就说明人家对你总归不反感。若是秦姑娘不知此事，或是不知道是你，那伯娘肯定不能劝你。”

　　“咱不能仗着自己啥都知道，就哄骗人家姑娘。但现在，你俩都知道那说亲不成的事，这事就好办了。她在县里摆摊，你也在衙门做事。日常勤往那儿走动走动，多接触接触。你就是那珍珠，也得等那蛤蜊把壳打开，才能有人看见。整日里板着个脸，谁愿意看？”

　　林氏苦口婆心地说了半晌，刘力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这下，林氏也火了：“呵，你拿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死样子给谁看？我在这儿说得口干舌燥，你连言语都没一声。我可告诉你，你现下嘴这么硬，若是以后干出那秃露反帐的事，有的你遭罪。”说完，也没等刘力开口，转身出去了。

　　“咣当”一声，门被推到墙上，又弹了回来，在那儿吱吱呀呀响个不停。外头的风趁机钻进屋里，将外头的树叶一并卷了进来。

　　这几日，秦家的生意越来越好，回头客也越来越多。秦雅更是发现了，喜吃辣的人也不少。她琢磨着要不要再定个陶炉，专做红油串串。可又担心关外冷得早，这串串卖不了几日。毕竟寒冬腊月的，谁愿意坐外头吃串串？看来还得换个吃食。

　　秦家的摊子摆了二十几天后，大豆和水稻就该收了。秦大川前一日和客人说自家要收庄稼，得停几日再来。等再开张时，摊子上还要上新吃食。

　　那熟客一听，本有些埋怨，现在有新吃食勾着，也就不再抱怨。

　　三人忙了三天，才把大豆和水稻给收回家里，就连学堂也给放了几日农忙假。天冬就也跟着下地，帮着捡拾稻穗和豆粒。

　　等稻子和豆子都收好，送进仓屋，已是五日之后了。这中间，孙大成又来取了几回吃食，想来他那生意做得应是不错。虽然人瞧着黑瘦黑瘦的，但是精神头却越来越足，那眼睛也越来越亮，再不是早前灰蒙蒙一团了。

　　秦大川瞧着好友越来越好，自是为他高兴。这么好的孩子，他爹娘咋就能听着他奶的撺掇，处处瞧不上呢。唉，他爹娘俩人都不知让人该说些啥，对老人的孝顺那是印在了骨子里一般，不管真假好歹，总是顺从。

　　先前孙老汉在时还好，总还能拦着一些。现在只剩下孙老太太，可不整日里搅风搅雨，弄得整个家都不安生。别看人是搬走了，可几日里总有一日要把人喊去，哩哩啦啦说上一顿。也怪不得孙大成宁愿下乡卖货，也不愿搁家里。

　　这日，秦家人坐一起商量摊子的事。眼瞧着再有一月，这天就得彻底冷下来。得另琢磨些热乎吃食。秦雅想起，可以做点咖喱粉，卖咖喱饭和黄焖鸡。

　　听秦雅说要做咖喱粉，还要用到这个那个调料，几人听得是迷迷瞪瞪。见了众人这样子，秦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心里盘算了下咖喱粉要用到的调料，家里现下还不全，就先让秦大川去县上买去。等买回来她给做上一顿，自是知道究竟。

　　调料买回来，放锅里干炒，直至炒出香味。然后磨成粉，按比例调到一起。家里自然是没有肉的，只能做个咖喱蔬菜。

　　胡萝卜、圆葱、豆角、豌豆、黄瓜，除了绿叶菜，能切块的蔬菜都可以加进去。因是头次做，秦雅只放了胡萝卜、圆葱和香菇。秋日里正是采菌菇的时候，陈氏前些日子和黄嫂子一起上山采了不少蘑菇、木耳回来，都摆在簸箕里晾干。

　　做好的咖喱一出锅，光是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尝上一口，口感微辣，汤汁浓郁，胡萝卜香甜软糯，香菇鲜香可口，不用吃肉也能吃上一大碗饭。

　　几人一致同意做这咖喱饭，至于黄焖鸡，听着就好吃，试都不用试的。家里那几只鸡还留着下蛋，自是没法做菜。不过村里养鸡的人家不少，平日里也会拎上几只去县上、镇上卖掉。

　　因不知生意如何，秦家只买了一只鸡，又去上甸子村买了些豆干、豆皮，地里白菜砍一棵，黄焖鸡的原料算是备齐了。

　　几日没摆摊，看着菜市竟有些生疏之感，两旁的摊主不时向两人打招呼，尤以卖饼子和包子的摊主最为热情。秦雅面上虽也带笑，心下却想，若待会知道自家这回卖的是饭，也不知这两家还不会这样热情。倒不是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本是利益连起来的交情，又能维持多久呢？

　　日近午时，做工的人陆陆续续过来吃饭。有那熟客眼尖，一眼瞅见秦家姐弟，遂直接走过来打招呼，见秦家果然有了新吃食，且是实实在在的饭菜，自是要尝上一尝。

　　咖喱饭配了胡萝卜、圆葱、黄瓜，黄焖鸡除了鸡肉，还配了白菜、豆皮。

　　因鸡肉价贵，所以每份菜里鸡肉不多，只有三块，当然定价也低，只比咖喱饭高了一文钱。即使这样，吃的人也不少。那可是实打实的鸡腿肉，不是那骨头架子。只多花上一文钱，就能吃到肉，可不比下馆子合适得多。

　　因是头次做这黄焖鸡，俩人只带了半只鸡，只中午这一会，就给卖光了。后来的人自是惋惜不止，他们可都是听说这里有便宜好吃的鸡肉，这才赶着过来。没想还是晚了一步。

　　但来都来了，没有鸡肉，吃上一份咖喱饭也是不错的。咖喱饭的辣和辣油还不一样，不会让人浑身冒汗、嘴里火烧火燎的，但却让人胃口大开，一份饭不知不觉就吃光了。

　　托了黄焖鸡和咖喱饭的福，秦家的摊子今日早早就收摊了。等刘力赶过来的时候，人家都收摊回家了。他还是听其他人说起秦家摆摊的事，这才急着赶过来，结果还是没碰上。

　　秦雅此时正琢磨着要做花饽饽，快到中秋节了，做些应景的花饽饽想必也能好卖。且这县城里的有钱人不少，若有那过寿的、成亲的，这花饽饽也能用上。乡下人自是舍不得为花样子多花几个钱，对富贵人家来说，只要寓意好，多花几个钱也值得。

　　她打算把这摊子事交给陈氏，农忙结束，村里的妇人们也都闲了下来，平日里哪家不做面食，有那手巧的过年时更是会捏老鼠饺子、麦穗饺子。这些花饽饽自是难不倒那些人。

　　她回家把这事和陈氏一说，陈氏倒不觉得这有啥难的，就是怕到时不好卖。

　　“娘您别担心，我今儿和苏掌柜说好了，就放他店里卖。去那儿买点心的，哪个是缺钱的？咱们觉得贵，兴许人家还觉得便宜呢。再说了，咱们一开始少做点，后头好卖了再多做呗。左右现在天儿也凉快，放得住。”

　　秦雅就这么一通忽悠，总算把陈氏给说动了。现在也没啥农活，她每日里一个人闲在家里，总是闷得慌，又不愿到处去串门。她也想干点啥，从她记事起到现在，这还是头回闲得发慌。现在总算是能有点营生了。

　　做花饽饽自然最重要的是面，但这对秦家来说不难。现下难的是花样子，色素自然是没有的。那就用红曲米、黑芝麻酱吧，还有菠菜、胡萝卜，姜黄粉也可以用上。

　　就这么着，秦家自己先做了二十个花饽饽，都是和中秋节相关的，诸如兔子、圆月这些，还有就是麦穗啥的。

　　临去菜市前，两人先去把花饽饽送到点心铺，又急匆匆往菜市赶。

　　“姐！”秦大川忽然喊了一声，“我好像看见一个人。”

　　秦雅无奈回头，满大街都是人，你看见的不是人难道是神？

　　“不是，是那……”秦大川一急，竟磕巴起来。




57.  第 57 章   秦雅不由“噗嗤”一笑，……

　　“是谁呀？”见秦大川急得不行, 秦雅还是问了句。她真怕这孩子一急，再把舌头给咬了。

　　“是……啊，咋不见了？刚才我还看见的。”秦大川停下驴车, 往街角处跑去。少顷, 他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

　　“找到人了吗？”

　　“没, 许是我看错了。”

　　秦雅想着, 这都追上去了，不见得真是看错了吧？可无论她怎么问, 秦大川就是坚持看错人了, 也不说那人是谁。

　　秦雅心想，不就是人吗？整得还挺神秘, 不说拉倒。总有你愿意说的那天。再问你, 我就是猪。

　　秦家今天还是做咖喱饭和黄焖鸡米饭。那串串已是停了, 昨天也都和客人打过了招呼。实在是陶炉轮换不过来了, 一共置办了两个陶炉，都得给那两样饭食备着。

　　现如今天冷了，串串也不好如先头一样拿起来就吃，须得坐炉子上热着。昨天俩人一瞧, 这米饭生意委实好得很, 就商量着把串串给停了。

　　有些客人昨天还说了，这咖喱饭里能不能也加些荤的, 原本倒是可以做成咖喱鸡, 但这样一来就和黄焖鸡重了，总不能自己打自己吧？猪肉嘛, 价又高，本钱实在合不上。

　　秦雅就想起了丸子，当然不能是素丸子。买的那鸡当时只用了骨头上的肉, 还剩下鸡胸肉没用。她就给做成了鸡肉胡萝卜丸子，虽说比不得纯肉丸子，但也是个荤腥，比那全素的咖喱终究要有味道。

　　其实也可以用鱼丸，但是人家裕泰酒楼当时给了十两银子，自家当然不好再用这鱼丸。虽说压根也抢不到人家生意，但做人嘛，还是不要老想着占小便宜，小心后头会吃个大亏。

　　只这样一来，这价格就不好定了，若是纯肉的丸子，和黄焖鸡一个价倒也行。但是这肉一旦做成丸子，就会收缩，看着小小一个，连点说服力都没有。可别以为，他们尝过了就会觉得这钱花得值。毕竟黄焖鸡里的鸡肉可是原样盛出来的，这丸子人家可没见你怎么做的。

　　万一赶上个较真的，为了这一文钱再吵嚷起来，耽搁了做生意，可就不值当了。秦雅有心把这菜给减一样，可原本就三样菜，再往下减就不成样子了。再说了，若人家说只要素菜不要丸子，那怎么算？

　　最终，几人商定好，那咖喱饭的价格不变，若想吃丸子，再加一文钱，给五个。五个丸子，总比那三块鸡肉看着要多吧？

　　若还有想吃肉的，还可以买些卤味，荤素都有，荤的自是猪肝猪心，素的以干豆腐、豆泡为主。

　　两人自觉考虑得已很是周到，荤的素的，想吃啥吃啥，端看个人舍不舍得掏钱。可没想到，还是出了乱子。

　　这世界上就是有那么一种人，总是爱咸吃萝卜淡操心，见着东家的事他要上去说几句，瞅那西家斗嘴，他也要管上一管。今天这事就是这么个人惹出来的。

　　“兄弟，你这光吃菜怕是吃不饱，还是得吃点好的。”长脸汉子语重心长地朝对面的人说。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继续吃饭。

　　“你瞅见没？人家还有卤菜，我尝过了，虽是素的，也好吃。来来来，你尝尝。”长脸汉子想来是个热心的，伸手把盘子推到对面，还一脸期盼地看着人家。

　　对面的汉子长着副方脸，一听这话有些不快，自己爱吃啥吃啥，关你什么事？但思及人家也是一番好意，总不好直接冷脸，遂开口道：“我能吃饱。这个还是你自己吃吧。”将盘子又推了回去。

　　长脸汉子本以为这人能领会自己的心意，没成想人家不要。他以为这人脸薄，不好意思，就压低声音道：“没事，兄弟，咱俩本就一桌，人家也不知道咱俩不认识。”说完，他还自以为俏皮地眨了眨眼，浑然不觉自己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若这动作是个妙龄少女来做，自是娇俏可爱，可这人少说也有三十了，还做出这幅样子，不说方脸汉子，旁边人见了也觉尴尬不已。

　　方脸汉子的脸顿时垮了下来，这人什么意思？是说自己穷得饭都吃不起了？也不想想，这摊子本就不大，就是你再小声那也避不开人，没看旁边的人都开始窃窃私语了吗？他觉得自个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再次伸手把盘子推了过去。

　　可没注意力度，那盘子“咣当”一声撞到了对面的饭碗上，卤菜的汤汁溅得到处都是，就连长脸汉子的脸上都迸上了几滴。

　　“好啊，我好心请你吃饭，你竟然跟我摔盘子。你这人怎么分不出好赖话呢？”长脸汉子拍桌而起。

　　方脸汉子也不示弱，呛声道：“你跟谁搁这拍桌子吓耗子的？我爱吃啥吃啥，管你什么事？要你搁这儿母鸡孵小鸭，多管闲事。”

　　两桌的客人见了，上前把两人拉开，要打出去打，可别打翻了桌子，大家可就都没得吃了。有那心善的，上前说和两人。可两人正在气头上，谁也不肯低头，就这么僵在这儿了。

　　这种时候自是得秦大川出面，他说了一通好话，又说给俩人免了饭钱，让别再吵了，其他人都没法吃饭了。

　　这话一出，竟像是点着了火药桶。两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此时竟全奔着秦大川而来。

　　“你啥意思？咋的，怕我出不起饭钱？你没瞅见我这点了多少东西？”长脸汉子想是家境尚可，觉得底气足得很。

　　“咋的？你瞧不起我咋的？我来你家吃了这么些天饭，哪天少过你饭钱？你当我是那要饭的哪？”方脸汉子也不满。

　　若说长脸汉子是那爱管闲事、滥好心之人，这方脸汉子就是那自卑、自傲混在一起的拧巴人。这滥好人虽说也是一番好心，但总有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意味；那拧巴人生怕人家嫌弃他穷，但又觉得自家穷就比别人第一等，就用自傲来掩饰。

　　今时今日，这样两种人碰在一起，可不非吵起来不可。

　　秦大川小小一个挡在两个彪形大汉中间，哪个也拦不住，只怕一个不小心那全都就得招呼到他身上。他只得一个劲地解释，自己也是一番好意，望两人别曲解自己的意思。可那两人还在喋喋不休，不依不饶。

　　看得秦雅这个来气，看看，现在哪儿还有人吃饭了？这不是耽误自己挣钱吗？要是一会人都跑了，她上哪儿要钱去？

　　她随手拎起菜刀，“咣”一声剁到菜板上，喊道：“吵够了吗？没吵够就上那边吵去，那儿地方大，想咋吵咋吵，就是打上一架也有地方。别搁我这儿瞎闹哄。”

　　这“咣”的一声不止镇住了吵着的两人，也把其他人给惊住了。一时间，各家摊子上都没了声响。

　　若这动刀的是个汉子，两人还真不怕，大不了打一架。但这是个姑娘，还是摊主。往日里来吃饭，人家招待热情，从不缺东少西的。再说了，好男儿不与女斗，大老爷们吵架不算个啥，可和个姑娘吵起来，那可就丢大人了。

　　围观众人：乖乖，这姑娘竟然敢动刀子？看着瘦瘦弱弱的，难道有功夫在身？不得了不得了，往后来吃饭可得规规矩矩的。

　　其他摊主：秦姑娘往日里说话和和气气，轻声细语的，本以为是个温柔性子，没成想是个泼辣人。哎哟，这得找个什么人才能压得住噢？

　　面条摊主吓得脖子一缩，往后头藏了藏。他前几天还对人冷嘲热讽来着。以后可再不敢乱说话了。

　　“吵啥吵？有本事上衙门吵去。一人五十板子再吵，要是还能吵起来，我还敬你是条汉子。”男人粗声粗气的声音响起，引得众人纷纷回过头，原是刘力到了。

　　紧挨着吃食摊子的卖菜大娘见刘力肃然走过去，不由偷笑，真当她年纪大了记性就不好。这刘捕头这几日天天在这儿晃悠，每次都在自家摊子前停住，往里头瞧。瞧什么呢？左右不是那几个老娘们。

　　就说这些吃食摊子，大多是两口子一起。也有如卖饼摊子上的老妇人那样的，只一个人。但这些人里，年轻人只秦家姐弟俩。一个大老爷们还能天天去看小伙子，不能够啊。那肯定是看人家姑娘呗。

　　这人也是怂得很，动心思了就上去说说话呀，好歹混个脸熟。天天杵这儿当门神有啥用？人家也不知道。

　　“还吵不吵了？不吵就坐下吃饭，想吵就上衙门吵去。”刘力冷着脸说。

　　长脸汉子赶紧赔笑，道：“也没吵，就是交流几句，一时动作有点大，那旁人想是都误会了。对不住啊，姑娘。就这点事，上啥衙门，这不就解决了，是不，兄弟？”

　　方脸汉子也没想会惹来官差，他也不想闹到衙门去，就为了一道菜，遂也跟着附和了几句。

　　唯恐还要生出乱子，两人对视一眼，赶紧掏出几个铜板，扔到桌上就急三火四的走了。

　　其他食客见没人吵架，就都回到自己位置，继续吃饭。笑话，饭还剩那么些呢，就那么扔那儿，多浪费呀。他们可不是刚才那俩傻子，钱花了饭还没吃着，还差点惹上官司。

　　其中一人，更是直接把那俩人剩的饭菜端到自个桌上吃了，见秦大川看过来，找补道：“这扔了也怪可惜了的。”

　　“那是那是。”秦大川当然不好多说，反正钱也给了，谁吃不是吃？他转头看向刘力，一脸兴奋：“刘大哥，你真厉害，就说了几句，他俩就都不敢吱声了。刚才我劝了那么久，人也不停下，还都冲着我来。”说到这儿，他才觉出委屈来，这干啥都不容易，人家冲自己发火，自己还得忍着。

　　刘力有些不好意思，他这也是平日里喊惯了，往日上街巡逻的捕快们都是这样，他们的名声可不太好。

　　“摆摊做买卖的，啥人都能遇着。你呀，就得厉害点，再说了，你这身子骨也不行，还得再练练，看着弱不拉几的。”

　　秦雅就势瞥了秦大川一眼，弱不拉几？好似是有那么点意思。觉得大川弱，那就是自己强呗。她细细打量了刘力一番。

　　那人肤色黝黑，豹头环眼，燕颔虎须，身高体长，肩宽背厚，看着倒也威武雄壮。

　　再一看秦大川，饶是自己亲弟，她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两人差不多，实在是差得有点多。罢了，弱就弱吧，总不能指望一口吃个胖子吧。

　　只秦大川听了这话，却是认真思索了一番，他往日里也干了不少农活，可也没练出人家那体格。莫非刘大哥学过武不成？心下想着，他就想问问，可这里人多口杂的，但等哪日闲了再去问也不迟。

　　秦大川打定主意要问个究竟，虽说他年纪不大，可是心却大得很。若是刘大哥真个学过武，那他定是要缠着教教自己，就是平日里拦拦地痞流氓也是好的。

　　秦家姐弟的心思，刘力自是不清楚。他说完那句话才想起，这话有些不中听，哪有上来就说人家弟弟弱的？但看俩人那神色，却也不像生气。

　　他踌躇着开口道：“现在应该没啥事了，那俩人也就是嘴上过把瘾。真让他们打架，估计也不敢。”这话虽是冲着秦大川说的，但眼睛却往秦雅那儿瞟了瞟。

　　周围的摊主哪个不是从年少过来的？见了刘力那神色，哪有不明白的？这是看上秦姑娘了。有那心急的，更是立时就打量起二人来，越看越觉得这俩人还挺般配。

　　就是这刘捕头性子直，那秦姑娘还是个泼辣的，若是有啥意见不统一的，那俩人可不得打起来？这瞅着又不咋合适了。

　　那刘捕头合该找个温柔性子软的，秦姑娘呢，正该嫁个大气能容人的。

　　只这么一会功夫，这围观众人里就有人已把俩人的婚姻大事安排妥当了。

　　“大川，收摊吧。也没剩啥了，就别卖了。剩下这些就送给刘大哥吧，晚上也省得再烧饭了。”秦雅当机立断，可能今日出门没看黄历，折腾了这么久，再在这儿也卖不出啥。没看刚才好些人还没过来，就给吓跑了吗？

　　“好嘞！”秦大川自是没有不同意的。

　　刘力却有些反应不过来，她要给自己做吃的了？他直接自动忽略了“剩下”俩字，满脑子都是“送给刘大哥”这几个字。

　　秦大川七手八脚忙乎起来，也顾不得和刘力说话，只管自己把东西收拾一块。又去把驴车牵来，把东西装上车。

　　“你家住哪儿？现下就送过去吧。”秦雅也是没辙，这汤汤水水的，也没个陶罐，根本没处放。总不好连陶炉都给送到衙门去吧？

　　刘力心里一颤，复又慌乱起来，自己那狗窝一样的屋子，可不能让她见着了。可眼下再收拾也来不及了。压根没想过人家本就没打算进院，那不还有个秦大川吗？

　　“旧…………旧帘子胡同。”他心里一紧张，话都说不利索了。

　　“大川，上旧帘子胡同。刘大哥，你在前面带路，大川怕是找不到。”

　　刘力嘴里应着，心里却愁成了一团乱麻。他真想像那孙猴子一样，薅下根汗毛，就有人替自己回去收拾屋子。

　　待到了院门前，刘力定了定心神，抖着手打开门，回身冲姐弟俩笑道：“我这院子有点乱，最近有点忙，还没来得及收拾。”

　　“没事，谁家没事老侍弄院子？刘大哥，这菜放哪儿？”秦大川当先一步走了进去，进去就端着锅找灶屋。

　　“那你送进去吧，我就搁这儿等着。”

　　刘力的笑顿时凝在了脸上，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放松。总归自己那乱糟糟的一面没让她见着。

　　饭菜装好，刘力出门送秦大川时，隔壁院子出来个人，看见刘力打了个招呼，道：“力子，今天回来挺早啊。咋你最近不忙，都回来这么早？”

　　秦雅不由“噗嗤”一笑，想来刘力不是忙得没空，而是懒得没空。

　　秦大川则是一如既往的粗神经，啥也没听出来，瞧着他姐乐，也跟着笑了。具体为啥笑，反正他姐笑了，那肯定这话有意思呗。

　　刘力张嘴想解释，却不知如何开口，还得僵着脸和邻居打招呼。其实这几日他只是没啥心思，这才没收拾。那院子平日里不说连个叶子都没有，也是干净整洁。若说刚才那心情如在云端，眼下却直坠到了地底，一颗心也跟着摔成了八瓣。

　　两姐弟接着就告辞了，接下来还得去趟铁匠铺，做花饽饽还需些模具。早上时间紧，也没来得及把样子送去。

　　做模具时，秦雅特意把糕点模具和花饽饽模具混到一起做的，大大小小，画了好几页纸。而她也和铁匠说好了，这图纸用完还要还给自己。不是信不着铁匠，这时代可没有版权意识，就算是人家把这信给泄出去了，她也拿他没辙。总之，能防住一时算一时吧。

　　从点心铺门前路过时，两人本没打算停下来，却见那伙计冲他俩招了招手。秦雅没下车，只让秦大川下去问问。

　　没一会，那伙计跟着秦大川一起过来，问道：“掌柜的想问问，那花饽饽还能不能再做点。光这大半天功夫，就卖了有十个。那东西看着应该做起来挺麻烦的，掌柜的就说能不能一次多做点，免得后头跟不上。”

　　“那没问题。你们掌柜的说没说这样子的事？”

　　“那倒没说。不过我瞧着来买的有好几个是给小孩子的，还有就是给家里老人买的，图个新鲜，也能哄老人开心。”

　　“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苏掌柜，我明天再给带一些。”

　　到了家里，秦雅只来得及跟陈氏交代几句，就忙着去发面了。那红色和黑色的面倒是好办，只要调好比例，交给秦大川去揉就行。男人嘛，力气总要大一些，揉面可正合适。

　　绿色面团就要费些事了，这时候也没有什么机器，只能先把菠菜焯水，然后放到石臼里捣碎。用筛子滤去渣子，剩下的就是绿油油的汁水。这种方法虽然繁琐又慢，但她暂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她倒是想做个拉拉搅拌器，但这一时半刻的，也赶不及。

　　面团和好，盖上盖帘，把盆放到炕上。家里现在早晚都要烧炕，所以现在炕还是温的。

　　点心铺那伙计说给老人和孩子买得多，那就做几个熊猫头、兔子头，老人嘛，总是喜欢好意头，就做些鱼和福袋。

　　花饽饽是个精细活，若不是前世做过卡通馒头，现下做出来的肯定是惨不忍睹。饶是如此，做鱼的时候也坏了好几个，直接从金鱼给做成了胖头鱼。

　　对着几个胖头鱼，秦雅思索一番，让陈氏第二天就找村长儿媳，让给介绍几个手巧的妇人，姑娘家也行，重要的是手巧、嘴严。家里的活计越来越多，不能为了省几个钱，就把人给累坏了。

　　次日一早，秦雅刚从屋里出来往驴车那儿走，就见陈氏和秦大川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看她过来，陈氏还捅咕了秦大川一下，明显是有事想瞒着她。她细细打量了一下，俩人看起来倒不慌张，应不是啥要紧事。

　　“等你下晌回来再说，你今儿再看看，能不能找着那人。要是再没见过，那就兴许是你看错了。”陈氏不住地叮嘱秦大川，她这心里也是慌得很，倒是巴望着这回真是看错了。

　　“嗯。甭管是啥样，我也不往外说，行了吧。”秦大川有些不耐烦，他娘都叨咕好几遍了。

　　一连几日，那卖菜大娘都没见着刘力的身影，心里嘀咕着：刘捕头这样可不行啊，历来只有打铁须趁热，也没见等铁凉了再上锤子的。好不容易前几日博了个好感，这几日就不见影了。那姑娘对他还能有好印象吗？再这么拖下去，这媳妇可就要飞了。她都听好几个人提起过这秦姑娘了。

　　面条摊主也在想这件事，他想的是，人家刘捕头肯定觉得秦姑娘性子太烈，心中不喜，要不怎么这几日都不来了？唉，只是可惜了秦姑娘，若能遮掩些性子，许说不定还能蒙过去。

　　其实，那大娘还真是有些冤枉刘力了。他这几日被潘县令派出去查案子了。这回的案子和以往不同，牵扯到了广宁卫所的人。

　　那拐子案和割发案虽说查起来也难，但毕竟还未涉及到本地官绅，并未遇上什么阻力。但这回因涉及到广宁卫所，不说眼下证据还不全，纵是证据齐全，想要从卫所里拿人，也要受不少阻难。




58.  第 58 章   冬生娘一拧身子，也跟着……

　　原来, 八里铺有个富商叫井庆，膝下一儿一女，女儿井小莲今年二十, 儿子井玉有今年十二。妻子七年前就去了。这几年, 井庆是又当爹又当娘, 一个人领着儿女过。

　　等女儿到了年岁, 又给找了夫家。井庆本想等儿子长到十五，就把家业交给他, 早在他十岁那年, 就给了他一间铺子练手。哪知天不遂人愿，去年的时候, 井庆染上了重病。

　　井庆自知时日无多, 左思右想, 决定将家产一分为二。主少国疑, 若全分给儿子，不止他压制不住那些老人，就是铺子里的伙计也会不安。再被那有心人一撺掇，怕是要做出些事来, 反倒害了儿子。

　　现在家产一分为二, 至少女儿那头总能保得住。即使儿子这头出了什么岔子，女儿总会照应着。可他万万没想到, 没等他找来族人立下遗嘱, 就一命呜呼了。

　　井庆去世后，井小莲两口子拿出一份遗嘱, 上面写着家产三七分，她七、井玉有三。明眼人都知道，这遗嘱肯定有古怪。可不管是铺子里的掌柜, 还是族人，都作证说这就是井庆临去前立下的遗嘱。

　　井玉有自是不信，奈何人微言轻，只得装出一副唯唯诺诺样，收下三成家产。就此，他开始四处玩乐，分到手的铺子也不去管，终日与一群纨绔子弟为伍。

　　就在前些日子，井玉有忽然一纸诉状，将井小莲和姐夫李龙告上了衙门，状告二人谋害其父井庆的性命。

　　因是人命案子，潘县令直接交给了刘力，再三叮嘱，若没有切实证据，一定不能轻易上卫所要人。

　　刘力仔细查过井玉有手里的证据，觉得有些地方还是不牢靠，就申请去了八里铺一趟，想打听些经年的事。这一去，竟发现井玉有的名声可不是一般差，不管是掌柜还是伙计，亦或是族人，不止一边倒地站到了井小莲一边，说起井玉有也来没有一句好话。不知道的，还当井玉有和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是这种一边倒的情形，大多背后都有些问题。刘力又去寻了井家的左邻右舍，想从这些人口中找些蛛丝马迹。而邻居口中的井玉有，竟是完全变了个样：孝顺父亲、尊敬师长、友爱邻里，简直堪称楷模。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井玉有呢？

　　俗话说强龙不打地头蛇，就算刘力是县衙捕头，也不会一直待在这儿，那些与井家有来往之人，都畏惧李龙的总旗身份，并没有几个敢说实话的。刘力手里除了几个邻居的证词，竟压根儿找不到其他人的。偌大个八里铺，竟只有区区几人敢说实话，不知道的，还当这里不归永平县管了呢。

　　但再气，刘力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回县里。他好说歹说，总算说服潘县令让他去一趟卫所，找李龙了解情况。

　　因怕耽误案子，刘力当天就直奔广宁卫所，连家都没顾得上回，自然也就没法上菜市去。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那卖菜大娘给当成了胆小鬼。

　　见到李龙，看这人面相倒是方方正正，也不知是不是确实是个方正之人。

　　刘力是在营地外头拦住李龙的，听他报上身份，李龙先是皱了皱眉，他倒是没想到，那个整日只知吃喝玩乐的小舅子，竟也有胆量去告他。但他也不怕，证据？那得是能呈到堂上的才叫证据，若呈堂前就不见了，还有哪门子证据？

　　当然，这人是县上的捕头，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我那小舅子又给你们添麻烦了，真是对不住。他呀，自我那老丈人去世后，就有些不清醒了，总是说些异想天开的话。唉，你要是在八里铺打听打听，也就知道了。”

　　说着，李龙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仿佛真为小舅子难受一样。

　　终日里和罪犯打交道，刘力自是不相信这一面之词，审判前，哪个不是嘴里喊着“冤枉”？

　　“那他手里那些……”刘力试探着问道，他琢磨着以李龙的本事，不可能到现在还对此事毫不知情，还不如说开了，也免得在这儿绕来绕去。

　　“唉，我那小舅子呀，身边全是些狐朋狗友，哪有个正经人？这呀，肯定是那些人拿来糊弄他的。他那人我还不知道吗？最是耳根子软，人家说他就信。这不，连亲姐姐都怀疑上了。”

　　见刘力不信，李龙又道：“你还别不信。年头那阵，他就闹过这么一回，不过不是和我们闹，是和铺子里的掌柜闹。那掌柜气得要走，不干了。他姐磨碎了嘴皮子才把人给劝回来。后来我们也都弄清了，就是人家糊弄他呢，他还都当真了。”

　　“就是说他那证据都是伪造的了？”

　　“这我可不好说，毕竟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啥。只是以前也有过这事，最后嘛……你也知道。”李龙打了个哈哈，不肯顺着刘力的话往下说。

　　这话一出，刘力也不好再问下去。现在那证据并不牢靠，凭那个就想提人，准得给扔出来，就是潘县令怕是也有麻烦。唉，只能回去再看了。

　　“龙子，咋还没回去？”有人喊了一声。

　　两人循声看去，见是个面皮白净的青年，正往这儿走来。

　　“这不有点事，耽搁了，这就回了。你这是也要回了？可是今儿事不多？往常我看你都忙到黑天晚才回去。”

　　“嗯。今天事少。”那人不住拿眼打量刘力，实在是刘力这身皂衣太过打眼，想不让人注意都难。

　　“这不是我那小舅子，又惹出些事，人家官差这不上我这儿来问问。”李龙见百户不住打量刘力，忙解释几句。

　　“那行，早点回去吧，嫂子还在家等着呢。”那人说完，直接走了。

　　“你看这……”

　　“那我回去再查查这事，要是还有不清楚的，兴许还得来麻烦你。”都这个点了，人家要是想说早都说了，再耽搁下去也没意义。

　　“那没问题，谁让我是他亲姐夫呢？”

　　回县城的路上，刘力一直在想那份证据，他总觉得有些不稳当。虽说那证据都放到了县衙里，可万一呢？这李龙就是个笑面虎，云山雾罩说了一大堆，一句有用的都没有，净往井玉有身上泼脏水了。

　　按说现在有了物证，人证找起来也能容易些。可那些人都惧怕李龙，无人肯出头作证。再有，就是那大夫，到现在也没找见人，也不知是人不在了还是躲起来了，唉，难哪。

　　回到家，推开院门，院子里除了几片落叶，再无他物。那日秦家姐弟离开后，他就把这院子彻底打扫了一遍，又把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归置了。总算是收拾出个样子来，可收拾得再好也没用，也没人来看，收拾也白收拾。

　　因花饽饽卖得好，苏掌柜就和秦雅商量，一次多做些，反正天冷了，放上几天也没事。没看伙计都穿上了厚褂子，能不冷吗？

　　秦雅也想一次多做点，但这花饽饽是个细致活，还不能赶得太急，容易不成型，反倒坏事。她掂量着说了个数字，只说能保证这个数，其他的得尽量赶。毕竟，做出来若是不好看，也没人买不是。

　　到了家里，她取出模具，一步步教陈氏使用模具。有了模具，自是快上不少。她还特意做了几个木头模具，上头刻着“福”、“寿”等吉利字，直接往面团上一扣，再取出来，就是个大字。

　　这种带吉利字的花饽饽最近卖得非常好，不止富人家，那县里的一般人家也有去买的，谁不想过寿时图个好意头呢？这里人过寿时大多做寿桃，寿桃自然是好的，若再配上花花绿绿的花饽饽，这意头可不就更吉利了吗？

　　到了中秋，自是要做月饼。月饼馅各地都不相同，自己喜欢什么就往里放什么。秋日里的核桃打上一筐，晒干敲碎，捡出核桃仁，放锅里炒熟。不止做月饼，日常里做饽饽、烙饼、做点心都可用得上。

　　只现在还没有前世那薄皮核桃，没法一捏就碎，也没有核桃夹子，敲碎核桃就成了一件难事。得把核桃铺在干净布上，一点点拿石头给敲碎了，这劲还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太大了直接给敲成了碎末末，太小半天也敲不开。

　　这样的活计自是交给秦大川和天冬两个，就让他们自个去估量着干去吧。反正陈氏和秦雅两个也没闲着，和面、炒豆沙、磨芝麻，吃过饭就得都忙活起来。得亏乡下吃饭早，晚饭吃完天还亮着，若是入夜了再做，还得点头熬油地干。

　　当然，准备的这些东西可不是晚上就得赶着做出来。忙碌了一天，这人都累乏了，终归是自家吃，早点吃晚点吃也不打紧。再说了，这中秋还得好几天才到正日子，赶明儿再做也来得及。

　　又是一宿无话。早上起来，秦雅先把黑芝麻馅的月饼给包了，放模具里压花纹，就上烤炉烤去了。这种传统月饼刚烤出来是硬硬的，要等上几天回油才会变软。而且里面用的不是油就是糖，放上几天也不会坏掉。

　　剩下的她打算下午回来再做。倒可以交给陈氏做，可一来她要忙乎找人做花饽饽，二来烤炉的温度也不好掌握，所以做月饼的事只能往后拖拖。左右自家吃的东西，还是先紧着赚钱的事。

　　等把闺女儿子都送出了门，陈氏就去找人，她今儿得把人拢齐了。若不是这回催得急，她是本打算自己做的，反正在家也无事，一个人就慢慢摸索着干呗。

　　再者，这里面还有个问题，她怕这里头有些人那心思活泛，把自家的赚钱法给琢磨去。毕竟人心隔肚皮的，关系再好总比不过那钱财，何况家里和村上人也还没有什么大的交情。

　　前几日家里也商议过这事，一致认为和面这活还不能交出去，自家把面和好，那找来的人只要按模子做就行。这东西除了讲究个花型，就是这颜色了。这颜色是人家一看就能知道咋回事的，毕竟这时候能做色素的也就那么几样。

　　但要把这颜色调得合适，还是要费上些功夫的，深了浅了，蒸熟了差得可就大了。还有个固色的问题，尤其是绿色，一蒸熟就变浅，色都掉了，须得往里放碱面。碱面的比例也要一次次试。

　　因这事太重要，秦雅连陈氏和秦大川都没说。这俩人都太容易被套话，就怕有心算无心，防也防不住。虽说若人有心也能琢磨出来，但若能拖延上一年半载的，等自家多赚点，这消息泄也就泄出去了。

　　因此这面眼下是和好也发好了的，就等着人来就开做。这次找来的人和上回做蚝油的人基本一样，还多了两个姑娘家。就是吧，这些人往过走的时候，恰巧遇上了冬生娘。

　　冬生娘正愁着没法和陈氏套近乎，眼下不就有现成的由头了吗？

　　“嫂子，你们这是要干啥去呀？有啥好事可别落下我。”冬生娘也没管陈氏愿不愿意，上来就挎上陈氏的胳膊，亲亲热热地说。

　　这话一出，可把那几个干活的给稀奇坏了。冬生娘是谁？不说她自个是个厉害的，就说那家里，有三个小子，一共四个劳力。别家干活总要整个十天八天的，轮到她家，不过四五天就完事。

　　这村里就属她家地最多，地多粮多，在这乡下可不就是日子富裕嘛？若说数一数二，那是有些夸大的成分，但要说这村里过得最好的几家，准有她家一份。冬生娘也很是以此为傲，往日里一群人唠闲嗑，那可是被人捧着的主儿。

　　眼下这被捧着的竟然会和陈氏这么热络，这事怎么看怎么古怪？难道她也想着掺一脚，跟着从里头赚点？应该不至于，就她家那个条件，也犯不上惦记这点零头。

　　“家里有点活，我一个人干不完，就找了人帮忙。”陈氏本不欲搭理冬生娘，奈何这人的胳膊仿佛是铁做的，给她箍得紧紧的，挣也挣不脱。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还以为这人消停了几日，再不往跟前凑了，没想又来了。

　　“那算上我一个呗，我在家也是闲得无脊六受的。家里活都给那几个爷们干完了，我是啥都不用干。哎哟，这给我闲的。”

　　这话说的，闲就闲呗，秋收都完了，哪家不闲，也没见哪家这么一顿显摆的。女人家，连家里活都推给爷们干，还好意思提？

　　就有那心里有气的，直接甩脸子不看冬生娘。但也有那心思和善的，直接应和道：“还是冬生娘你有福气，男人能干，孩子也孝顺，一点操心事都没有。”

　　“没啥，这没啥。你们不也差不多嘛。”冬生娘摆摆手，使劲往下压嘴角，得意就忘形可不好。只那脸上的笑意太大，总是使劲压也压不住。让人看了更生气。

　　“来，赶紧进去吧，咱们今天还得忙一天呢。”陈氏想着把话岔过去，免得待会呛起来。

　　冬生娘一拧身子，也跟着挤了进来。进院就是一顿夸，一会夸这院子干净，一会夸这柴火垛得好，要是再不拦着点，怕是连地上的土都能给夸出花来。

　　陈氏也是无奈，人家太热情，她也不好直接给人撵出去，来就来吧，反正不是来捣乱的就成。

　　干活的家伙事都备好了放到炕上，地下还立着个桌子，已经预备下两张面板，省得人施展不开。

　　陈氏先给做了个样子，又把用模具的法儿都教了。这模具也不难，练上几回也就熟了。几人分好工，做花的做花，捏兔子的捏兔子，一时之间，屋里安静极了，就怕给人家做废了，那可是白面，若做废了得多可惜。

　　等做好了十几个，就先上锅蒸，看看成品再说。这烧火的事被冬生娘揽去了。她本想着也上手做一个，可惜那手艺太差，不说别人，就她自己都看不下去。刚才别人忙活的时候，她就在旁边一直看着，想插手也插不进去，可给她难受坏了。

　　烧火好啊，不用手多巧，把锅烧开了就改小火，这活她熟，于是屁颠屁颠地上院里抱了柴火过来，自个儿就刷锅添水，一点都没用陈氏动手。

　　陈氏冷眼瞧着，心下想，她侄子人品倒不知如何，但这姑姑倒是真热情，就是不知以后能不能也这么热情。既她愿意干，那就干呗。大不了一会有那做的不好的，给拿两个家去。至于其他人，本就收了钱的，还给啥东西？

　　屋里几个这时候也是忐忑不安，不知道这第一锅到底咋样。她们也知这事关自己能不能赚到钱，自是不敢疏忽，捧着面团是怕轻了又怕重了。

　　若这秦家赚了钱，这花饽饽就得一直做，那她们不用出村就能赚到钱，可不比那大老爷们强上许多。

　　到时这钱就算自己的私房，手里有了钱，家里头说话也能有底气。几个媳妇都是这么想的，她们都成亲没几年，可乡下女人的日子她们也见了不少，有多少事都是这钱闹腾出来的。

　　那两个姑娘则想着给自己攒点嫁妆，虽说只有一天的活，也就二十文。可要是隔几天就干上一天，一个月也能攒下几十上百文的。往村里瞧瞧，哪家姑娘出嫁能给陪嫁几百文的？到时把钱握自己手里，比啥都强。

　　等时候差不多了，几个人都围在锅旁，你瞧瞧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上去掀这锅盖，好像只要她们不掀，这锅里的饽饽就能自己个把那不好的地方给补上似的。

　　最后，还是冬生娘一拍大腿，挤到前面。这几个都是怂货，有啥等的，再等那水都沿着锅盖流到饽饽上了，还吃啥吃？她上前一把掀开锅盖，放到旁边，拿手把蒸汽扇了扇，往锅里看去。其实，她也好奇，做的时候吧，看着都挺好，蒸熟了得变成啥样呢？

　　有那胆小的躲到人后头，也偷着往里瞧，这要是给做坏了人家不得让自己赔吗？
　　索性锅里的花饽饽，虽说个别的有点歪了，但大体上都还过得去。毕竟是头一锅嘛。
　　将那歪了的捡到一边，其他好的都给捡到柳条笸箩里，等着晾凉。

　　有了第一锅打底，几个人底气足了不少。自己做的什么样，其实心里都有数。看着蒸出来的花饽饽，几个人还交流总结了一番，把那不足的地方都给找出来，下一锅就再不会有歪的了。

　　她们是按天给钱的，若是做坏的多，到时每人都得少挣。这可是一早就说好了的，可别想着其他人做的不好和自个没关系。毕竟这饽饽上也没记号，也不知道都是谁做的。

　　陈氏打算蒸三锅饽饽，差不多有四十来个，能卖上几天。这东西也放不长，估摸着快卖光了再做都来得及。所以这活只有一天，后头什么时候再做就得另说了。

　　但这对几个媳妇、姑娘家来说，却根本就不是事。她们往日在家里，哪个能闲得着？那真是完事一样就得捡起另一样，总是活不断。倒也不是谁人苛待，就是家里一堆张嘴物，不勤侍弄着，到年根怕是连顿白面饺子都吃不上。

　　及至手里握着二十个铜板，几人才有了一丝真实感。她们也能赚到钱了，还是凭自己的手艺赚到的，不比那上码头扛大包的男人差。

　　枣花就是其中一个，她上头有两个哥哥，都是眼跟前就要定亲的，所以家里日子一向紧巴巴的，就想多攒点钱给俩哥哥定亲。每天一睁眼，就是数不尽的活要忙。俩哥哥也是一样，农忙时忙地里的活，农闲时就上镇上码头找活，有时还要打打零工。

　　以前她也学过绣花，可手拙，绣出来的总是卖不上价，后头她也就放下了再不绣那帕子。多抓几只鸡，再养头猪，总能多挣些钱。赶上天好，多去打草薅野菜，也能喂饱这些张嘴物。

　　“回来了？”枣花娘看闺女进院，招呼了一声。她正站院里喂鸡，今天闺女去秦家干活，家里的活就都扔给她了。她忙乎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

　　“嗯。明天不去了，只今天一天。”

　　“做的就是那饽饽？到底啥样的饽饽还得找人做？”枣花娘往日就是个爱唠嗑的，村口大树下总有她的身影。

　　“像花似的，这说也说不明白。”枣花不想说人家的事，那是人家拿来赚钱的，自家不能搁这乱说话。

　　“再是花不也是饽饽，还能卖几个钱？还找人做。对了，那钱呢，给你了吗？不是赊欠着吧？我和你说，她们家可是外来的，保不齐就干出这种事来。”枣花娘絮絮叨叨地说。

　　“给了给了，您看，这不在我这儿吗？” 枣花拿出铜板给她娘看，生怕她娘不信。

　　“哎，娘，你干啥？当初不是说好了，这钱给我自己留着吗？”见她娘伸手要拿，枣花忙缩回手，把手背到后头。

　　“死丫头，你这身肉都是我给的，凭啥钱不能给我？给我。”想自个藏私房钱，没门，俩儿子还等着钱定亲呢。

　　“娘，你咋说话不算数？要不是你当时那么说，我就不去了。那下回我再不去了。您满意了吧？”枣花也急了，她娘又来这一出。

　　“哎呀，娘，那钱就给她留着。我一个男人，咋好意思要自己妹子钱？”枣花她哥大牛道，他刚从外头回来，就见她娘又和妹子吵起来了。

　　“都是一家人，这钱咋不能要了？还没嫁出去就有外心了。”枣花娘嘀咕道，儿子发了话，她也就没再纠缠下去。她也知道，俩儿子都心疼妹子，必是不肯要这钱，就想着自己先要来，反正他俩也不知道。谁想大牛竟回来这么早。

　　“娘，我和你说……”大牛的话音未落，门忽然被叩响了。




59.  第 59 章   照葫芦画瓢

　　“哎哟, 妹子，赶快进来。你说这来得这么突然，家里也没啥吃的。枣花, 去倒点水。”

　　上门的是刘媒婆, 附近一带也算有名。枣花娘前些日子托刘媒婆说亲来着, 她相中了八沟村刘家的丫头, 就让刘媒婆去给探探口风。今天刘媒婆过来，想是这亲事有了音信。

　　枣花端水进来时, 刘媒婆抬头打量了一下, 这姑娘过两年也该说亲了，到时说不定还能挣份谢媒钱。想到此, 她笑着道：“这就是枣花吧？上次来时都没看见人。这眼瞅着也是大姑娘了。”

　　“可不是嘛。那天她上山打草去了, 这才没见着。都说儿女多了都是债, 我家这三个呀, 都是脚前脚后地挨着。唉哟，可把我愁坏了。”

　　“没事，虱子多了不咬，老大亲事要是定下了, 后头那两个也就快了。”

　　“那老刘家……”枣花娘急吼吼地问道。

　　刘媒婆没开口, 她往门外瞅了瞅，见窗下无人, 这才开口道：“我上次去八沟村问过了, 人老刘家对你家没什么要求，只一样：彩礼。”说完, 她拿手比划了一下。“十两银子。”

　　“啥？十两？他咋不去抢呢？他家那是金疙瘩呀？娶回来还能下金蛋咋的？”枣花娘腾地站起来，手还直拍大腿，激动不已。

　　“老姐姐哎, 你先别激动。那刘家丫头不光干活是把好手，人也长得俏。都说一家有女百家求，你以为只你一家相中了？就我知道的，不下四五家。想娶个合意的儿媳，可不得下点本钱。”

　　说亲说久了，啥样人没见识过？说到底，这说亲就是得压一个抬一个，端看谁的本钱足。若是双方自己个都看对眼了，谁还愿意找媒婆啊？都自己私下说和了。

　　枣花娘缓缓坐下，一寻思，也是这个理。但家里这情况，哪出得起十两银子？大牛给十两，二牛呢？也给十两。家里就那十几两，这都攒了多少年了？要是都给舍出去了，一家人喝西北风去？

　　“妹子，不瞒你说。我家顶多能出六两银子。这不后头还有个老二吗？也就差一年的事。”枣花娘为难地说。她这心里也不得劲，刘家丫头是她早就看好了的，为此她还专门跑了趟八沟村，连人爹娘兄弟的品性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那妹妹就再给你问问？你呀，也别想不开。这三条腿的□□不好找，两条腿的人还找不着吗？我这儿还有户人家，别的没啥，就是家里穷点，姑娘长得也周正。家里只一个弟弟，爹娘也都是老实肯干的。你先琢磨琢磨，实在不行就说这份。”

　　刘媒婆这话透着一股子真心，说实在话，她做这说媒行当也有十几年了。那种打肿脸充胖子的人家也不是没见过，砸锅卖铁把媳妇娶回家。婆家寻思着花了这么多银子，不得把这钱找补回来咋成？可那姑娘也不是个善茬，家里三天两头打架。这日子是越过越差。

　　她也是想着把丁家后头那两个的亲事也给勾手里头，换一个人她才不管这事呢。若这丁家真是非要娶这刘家丫头，到时候再过不好，不得把自己的招牌给砸了，这可划不来。

　　刘媒婆走后，枣花娘在屋里前思后想，又从箱子里把家底翻出来，合计合计，还是觉得不够。唉，看来这儿媳，得换个人了。换就换吧，只要好好过日子就成，娶个太厉害的，大牛也整不住。

　　“枣花，下回那秦家要是再找你，你还是去吧。娘不朝你要钱了。刚才娘也是想岔了。”

　　枣花原本正站院里剁菜，她娘忽然从屋里出来，说了这么几句，弄得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娘这是咋了？难道她哥的亲事要定下了，心情一好就不闹腾了？

　　虽说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她也没往下问，只答应了一声。

　　见闺女没搭话茬，枣花娘也不急，总归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还能一直和她置气不成？

　　“哥，你刚才和娘说啥了？”待枣花娘回屋了，枣花就去问大牛。
　　大牛摇摇头，他也不知。刚才他连话都没说完，那刘媒婆就来了。
　　见此，枣花也没再想，左不过是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呗。

　　“娘。”秦雅三个赶着驴车到了家。陈氏正往屋里端菜，见人回来，赶紧把菜端进去，手在围裙上擦擦，也上去帮着往下卸东西。

　　“今天咋样？吃饭的人多吗？”这饭食价高，她心里老是不踏实，担心没啥人吃。
　　“娘，您看这锅里还有剩的吗？全卖光了。”秦大川笑着掀开锅盖给他娘看。
　　“那就好，那就好。今天做了有四十个花饽饽，都晾好了。现在收还是起早再收？”

　　秦雅一看，三个柳条笸箩里堆了满满的花饽饽。“今晚用纱布盖上，明早装上，省得捂着了。”

　　吃饭时，陈氏看着闺女欲言又止，她想起冬生娘了。人家这么热心，肯定也是侄子那头有意，总不能剃头挑子一头热。就是不知道闺女是咋想的。

　　“大丫，冬生娘今天又来了，她帮咱家干活来了。娘说给她个花饽饽，就是那做的不好的，她也没拿。我就想着……你觉得刘力那人咋样？”陈氏一狠心，还是问了出来。

　　“他？他咋了？不挺好吗？还帮咱家找地方存东西。是不，大川？”秦雅没多想。“对了，他上回还说你弱来着，让你多锻炼。一会你就刷碗去吧。”

　　秦大川差点蹦起来：“姐，刷碗算啥锻炼？我不刷。你别拿我当借口，其实是你不想刷碗吧？”

　　“不刷是吧？行，那你蹲马步去吧。”蹲马步可比刷碗累多了，小样儿，看你选哪个？

　　“姐，你咋偷听我说话呢？”

　　秦雅被这一句弄得莫名其妙：“我偷听你啥了？我那是明着听好不好。不对，你这话啥意思？我啥时偷听了？”

　　“就今天，你去点心铺那阵。我就那阵和刘大哥说过学武的事，他……他就让我蹲马步来着。”秦大川哭丧着脸说，要是真按刘大哥说的蹲上半个时辰，他这腿不得废了？

　　“啥？就那么一会功夫，你还跑去找人家了？你可真行，就不怕我出来找不到人抓瞎吗？”

　　“不是，我俩是在街上碰着的。他还问我啥时再去他家，他把屋里都收拾了，再不会像上回那么绊脚拉萨的。也不知道他家收不收拾关我啥事，我还能总给送东西咋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陈氏本就在琢磨这事，一听这话一激灵，看吧，她就说自己猜得没错。刘力果然对闺女有意，还让秦大川去他家，谁愿意看那个臭小子呀？再一看闺女，一点都没多想，该干啥就干啥呢。唉呀妈呀，这可愁死她了，这一个个的，咋一点心都不长呢？

　　算了，皇上不急太监急，她搁这急啥？还是让老刘家急去吧。

　　其实，刚才秦大川说起刘力收拾屋子的时候，秦雅还真想了想刘力那小院。她觉着这人真是白瞎了那么个地方，院子里光秃秃的，既没种菜，也没栽花，倒是好收拾，直接拿扫帚扫一遍也就是了。

　　你说这人一看就一把子力气，咋就不干点活，把这地给种上点啥呢？别看她家后院地大，可她也没浪费一点地方，都给种上了菜。

　　前些日子泡的豇豆早就好了，秦家做了一次炒豇豆，自此都喜欢上了这泡豇豆。还买回两个坛子，打算多泡点。除了上回那几样，这回还往里加了大萝卜和油菜。

　　秦雅早想好了，这些个泡菜正该拿到摊子上去卖。就算家里人再喜欢吃，可也不能总吃。就冲她娘那劲头，恨不得天天吃，怕是得吃坏了。但若是拿去摊子卖，她娘就是再舍不得也得同意。

　　一晃十几天过去了，那人命案子也有了眉目：大夫找到了，若不是捕快们去得快，怕是这大夫就没命了。自井庆去世后，这大夫就觉出不对来。在他看来，井庆这病虽说治不好，可也没有几日就去世的道理。

　　就在井庆去世前一天，他还曾去把过脉，还很肯定地告诉井庆，至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可第二天，这人就去了。若说没有猫腻，谁信呢？何况那家产分成那样。

　　他也想过要把这事往衙门处去说，可没想到当天夜里，家里就摸进了人。他领着一家子连夜就去了外地，连老家都没敢回。这一年多来，他每日都担惊受怕，就怕被人给寻着。

　　捕快找到他的时候，他可是大大地松了口气，至少眼下这命能保住了，至于后面如何，就不得而知了。跟着捕快走的时候，他还特意闹出不少动静来，就盼着这消息能传到李龙那儿。到时，家里人也就能保全了。

　　次日，果然有人来打听这大夫的事，人还特意把大夫家里人给引出去，在屋里翻了一通，可啥也没找到。这一切，都被留守的捕快给看见了。怕打草惊蛇，捕快并未上前拿人，只是找人画了两人的画像，准备回去认人。

　　刘力看到画像时，总觉得有些眼熟。他盯了好半天，才想起来，其中一人正是井家铺子里的一个伙计。怪不得，他去八里铺的时候，那伙计开口闭口都是井玉有是个败家子，家里的钱都快让他败光了。

　　原本他还奇怪，一般这店伙计都是选那看着聪明伶俐会说话的，怎么这家铺子竟选了个五大三粗之人？倒不是说这种人哪儿不好，可打开门做生意的，总不能让人一上来就给吓跑了吧？可想而知这伙计长得得有多凶。

　　井家的伙计被派去灭口，幕后之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这样一来，那证据的事怕也是真的，再加上药方和药渣，想来把人叫来问话不成问题。

　　刘力带着潘县令开具的抓捕文书，先去营地找了千户。又去营房去找李龙，人没在，问了几个兵士，也都没见到人。

　　刘力又领着人去了李龙家里，据他所知，井小莲也在此地，并未住在八里铺的井府。这回总算没扑空，两人都在家里。

　　按李龙的说法，他今天家里有事，就临时和千户告了假，所以营房的人并不知晓他回家的事。但若按这说法，怎么那千户并未提起此事呢？究竟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拖延？

　　既然证据齐全，那就没必要再多费口舌，刘力将抓捕文书展开给二人看，本以为李龙不说俯首认罪，至少也会先跟着去县衙。

　　可没成想，就在刘力收起抓捕文书时，井小莲突然开口了：“人是我给下的药，大夫也是我派人去灭口的。和夫君无关。你们要抓就抓我。”说完，她径直走过来，还把手往前一递。

　　来之前，刘力早把这事翻来覆去想过几回，想着李龙可能拘捕、可能大喊冤枉，就是没想到井小莲会直接站出来，把这罪给领了。且看井小莲那样子，还是心甘情愿，连害死亲爹的罪名也一并认下了。也不知这李龙给灌了什么迷魂汤子，啥罪都敢认。听说家里还有个姑娘，才三岁，她就真舍得给扔下了？

　　但这事说一千道一万，就算有井小莲认罪，可证据全都指向了李龙，他也跑不了。遂把二人都带走了，至于那孩子，刘力倒也没直接扔下不管，也带着一起上了永平县，井玉有可还在县里，这孩子总是他外甥女，就扔给他吧。

　　这李龙也不知是怎么和井小莲说的，到了公堂之上，一点都不带改口的，非说是自己让人灭口的，就连买那药的事也给说得一清二楚，让人想把这罪从她身上摘去都没法弄。你给她把证据拿出来，她也不信，铁了心认下这事。

　　几个捕快气得干瞪眼，这事他们可是从头跟到尾，自是知道咋回事。他们倒不可怜这井小莲，亲爹都给害死了，还帮人顶罪，她爹要是在地底下见着她，不得把她撕吧了。就是眼睁睁看着罪犯轻易脱罪，这心里就憋屈得很。

　　下衙后，几人一起凑小馆子里喝了一通，喝得红头胀脸的，还大着舌头在那儿嚷嚷要再来一壶。刘力无法，直接挑那清醒点的，让架着那喝得不省人事的，一人一个，给送回了家。

　　待回到家躺到炕上，他还在琢磨案子的事。井小莲为啥甘心去顶罪？真就是喜欢上一个人，连这命都能不要了？还顶着个害死亲爹的罪名？难道是为了孩子？也不像，没了爹，那还有娘呢。可要是娘没了，这爹还是不是亲爹可就说不好了，他不信井小莲想不到这层。

　　次日一早，刘力领着木头又去了卫所一趟。他总觉得那李龙还有些不清不楚的地方。他害死老丈人不就是为了钱吗？可据他们查到的，那些个铺子啥的现在基本都还在井小莲名下，只有两处在他名下。

　　但据井玉有说，铺子虽在井小莲名下，里面的人却给换了大半，许是还没来得及吧。照井小莲那样子，铺子换主也是早晚的事。

　　等到了广宁一查，果然，这李龙竟在外头又养了个女人。那女人还给他生了个儿子。李龙把这事瞒得紧，营地里没人知道这事。只是一个兵士有个亲戚家住那女人附近，有次他去串亲戚，无意中碰见过。但他也没敢往外说，就这么一直瞒了下来。

　　再一查，李龙名下那两间铺子，竟是那女人的弟弟在管着。井小莲这是糊涂成什么样，才能对这些事一点都没察觉？听井家的邻居说，井小莲还是个识文断字的，这书也不知是读到哪儿去了，一点都没到脑子里。

　　潘县令把女人和孩子的事一说，李龙立马就招了。他犯下这罪，是落不着好了，可儿子不能出事，好歹得给自己留个后。他那也是一时糊涂，才找了那女人。井小莲往日在家里只知读那几句酸诗，连句嘘寒问暖都没有。她井小莲既给不了自己想要的，还不兴他上外头找去了？

　　再说了，那女儿好歹给自己生了儿子，这一点井小莲是咋也比不了的。成亲几年，就给生了个姑娘。所以，他没错。这都是别人逼他的，他那老丈人若不是从哪儿听说了他外头有人的事，屡次敲打他。他也不至于干下那下毒的事。

　　李龙既已认罪，也在认罪书上按了手印，这案子就算结束了，只待报到上头，等着判决下来。

　　井小莲得知此事，自是不信。在她眼里，自家相公对自己体贴有加，对女儿也疼爱得很。旬休的时候，还会陪母女两个游玩。这样的人怎么会生出外心呢？再说了，她生下女儿后，相公还安慰她，先开花后结果，女儿他也一样喜欢。

　　“他都把你爹害了，你还不信？”刘力这个气，这女人的脑子是一团浆糊吗？人家说啥她都信。

　　“他那也是不小心，那药原是拿来药老鼠的。”

　　“药老鼠还能药到人药罐子里？最后还能哄得你替他认罪？这事说出来谁信？”

　　“那是我心甘情愿的。他说了，你们没有证据，我只是来这走一遭就能回去了。他是个百户，若进了牢房，这官职就得给撸了。那我们一家子可咋办呀？”

　　“你手里那么些铺子，咋就不能活了？外头还有人连饭都吃不起，也没见人要死要活的。就你们这种人屁事多。”

　　“那些身外之物怎么能和人比呢？人没了，钱再多又有啥用？”说完，井小莲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刘力不打算再和她说下去了，和这种人也说不明白，把那脑子切开，可能只有俩字——情爱。亲爹的命、亲弟的命，无辜人的命，在她看来都不重要，就自己那点情情爱爱重要。

　　“哎呀，刘捕头，好些日子不见你了。”卖菜大娘一见刘力，兴奋地打招呼。那日家去，她还和老头子叨咕这事来着，老头子还说刘捕头不是个胆小的，指不定有什么事耽搁了。她还不信，哪知今儿又来了。

　　见刘力又站自个摊子前不往前走，遂开口：“别瞅了，秦姑娘刚才上街那头去了，现下就她弟一人。”

　　刘力刚想开口说自己不是为秦雅而来，那卖菜大娘摆摆手：“可别搁我这儿说道，你自己寻思寻思，你都来多少趟了？就是瞎子都能看出来，不信你问问别人。”

　　刘力回头一看，那摊贩各个都看着他，有几个还频频点头：这人总往这来，还不买东西，这是把他们当傻子了吧？

　　刘力黑脸一红，脸上有点挂不住，刚想停下买点啥，就被那大娘给推开了：“算了，你就别搁这儿杵着了，上她弟那儿问问去吧。”

　　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走了。

　　“刘大哥，你今天有功夫了？我那天还和我姐说，好几天都没见你了。赶紧上这儿坐，我给你盛点饭。”

　　“不用不用，我坐一会就走。你姐干啥去了？就你自己。”

　　“这不，听人说这街上别家也开始卖那花饽饽了，我姐就寻思瞅瞅去。”

　　“咋了？你家想做？”

　　“最早那就是我家做的，结果这么快就有人也跟着做了。听人说，这新出的和我家做的可像了。我家做啥他做啥。说起这事我就火大，他做就做呗，也没人拦着他，为啥偏样子都跟着学呢？”秦大川气得把勺子往盆里一阵磕打，差点没把菜盆给磕到地上。

　　“兴许人家也是看着哪个好卖，拿回去研究研究，也跟风做了呗。”

　　“我姐也是这么说的，还想着回去换几个花样。”秦大川怏怏不乐，他家也没做几天，这学样的就冒出来了。那往后这花饽饽不就难卖了吗？

　　“你也别着急上火的，真金不怕火炼。他们做的肯定没你家好。”刘力安慰了几句，他有心多说几句，又不知该咋安慰人，只好坐那儿默默吃饭。

　　秦大川想着花饽饽的事，闹心吧啦的，也不想说话。

　　两人就这么默默坐在那儿，各有各的心事，瞅着愁云惨雾的。

　　秦雅回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景象。“咋了，出啥事了？”

　　“姐，你回来了。没啥事，这不搁这儿待会。”

　　“你是想那花饽饽的事吧？我去看了，他家那颜色不行，都发黄了，再说那样子也不行，歪歪扭扭的。就是时间点有点不对，就算是买回去照着做，也得差个一天两天的，可他家只比点心铺晚了半天。”

　　“算了，我回去再看看。你也别愁。没看你把刘大哥都带累得吃不好饭了，那饭都不见往下去。”

　　有了这话，秦大川总算是把花饽饽的事撂到了一边。一会又得来人吃饭，他可不能老寻思这些事。

　　刘力本就没专心吃饭，还在竖起耳朵听，冷不丁这话头引到自己身上，只得尴尬地笑笑：“我今天本来也不咋饿。”




60.  第 60 章   脚踏两只船

　　“没事, 正好我也吃点饭。可下把人都给送走了。”秦大川说着上馄饨摊买了碗馄饨，他一心焦就吃不下饭，只想吃点汤汤水水的。

　　秦大川也是郁闷, 自打搬到关外来, 遇上的事儿也不少了, 自己咋还是没练出来, 一有点事就闹心巴拉的。刚一坐下，他就唏哩呼噜地把馄饨给吞进去了, 连啥味都没尝出来。

　　对面的刘力一瞧, 这小子这可太熊了，屁大点事就能给愁这样, 还不如他姐呢。

　　“大川, 你这样式可不行。哥告诉你, 不管遇到啥事, 该吃吃该喝喝，啥事也别往心里搁。就你遇到的这点事，算啥？我和你说，哥从小就被人叫丧门星, 不也顺顺溜溜长这么大？”

　　丧门星？这里头一听就有故事啊, 秦大川抬起头，急急巴巴问道：“那他们为啥这么说你？现在他们可不敢说你了吧？”

　　“那个呀, 因为我爹娘去得早, 五六岁上头他俩就去了。自那以后，村里人就觉得我不吉利, 都没有小孩愿意跟我玩。现在倒是不至于当面说，可背后也没少说。说就说呗，我还能少根毛咋的？再说了, 你瞅我现在，不也过得挺好？这体格子，邦邦的，也没病没灾的。”

　　秦大川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了刘力一眼，半晌说了一句：“我咋记得你现在还没成亲呢！”

　　这孩子，比我还不会说话，都说守着啥人说啥话，守着矮人莫说短话。他姑上门说亲的事这孩子又不是不知道，还能问出这话来，这可真是缺心少肺。刘力没好气地说了句：“快了快了。”

　　“啊？真的？那我等着喝你喜酒哈。”秦大川说完才觉不对，上次冬生娘还给他姐介绍过刘大哥。他咋把这事给忘了个干净？他偷瞄了秦雅一眼，就看他姐白了他一眼，吓得他缩缩脖子，装起鹌鹑来。

　　“力子！”胡同口有人喊刘力，他说了一声就起身过去了。

　　“你这是猪脑子吧，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看你就是欠打。”等刘力走远了，秦雅才开口。

　　“我那不是给忘了嘛。往后我再也不提了。”秦大川蔫蔫地说，这可真是船迟又遇打头风，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人家就是拿自个儿的事来给你鼓劲，你倒好，那嘴就像翻河似的，啥都往外说。不过你可不能让人白说，这可是自揭伤疤给你看，你可得记这情。不都说菜刀不磨成死铁吗？你还得多磨磨。”

　　“我已经在磨了呀，我不天天蹲马步呢吗？”秦大川可怜巴巴地说，他这腿到现在还疼呢，搁炕上起来都费劲。

　　“那可挺好，正好让刘大哥磨磨你。”秦雅看都没看她弟那可怜样，也是个大小伙子了，才练几天就叫苦叫累的？要不是怕吓着人，她都想练练健美操了。

　　刚从胡同口出来的刘力心情却不咋美妙：这姐俩是把他当那磨刀石了吧？难道还打算用过就扔？他这耳朵咋就这么灵呢？还不如耳背点呢。

　　见刘力一脸凝重地回来，俩人都以为刚才遇着啥事了，没往自己那话上寻思，隔着那么老远，一般人还能听见别人说话？

　　“刘大哥，你要是有事就先走吧。万一衙门里头有点事啥的。”秦大哥自知才刚说的话不妥当，这回也不敢多说。

　　“嗯。那我先回了。”

　　包子摊主看看刘力，又回头看了眼秦雅，心下不平，这都什么事啊？不行，他得和人说说去。

　　瞅着东西卖得差不多了，秦雅就和秦大川商量着早点回去，那花饽饽的事还得回去合计合计。

　　俩人收拾好东西，还剩下点咖喱，干脆都分给了其他摊主。那东西本就都煮熟了的，回家这么一颠簸不得颠碎了，还不如做回人情。

　　秦家姐弟一走，那包子摊主就窜到饼子摊上，和人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些啥。

　　自来在菜市这种地方，就没啥能守住的秘密，一个说一个，还没等人都家去，整个菜市就都传遍了：那刘捕头竟是个玩弄人感情的，还脚踩两只船。这头勾着秦姑娘，那头还都定亲了。

　　这还不算，还有人说，那定亲的姑娘就是里头那双马桩胡同陈老汉的孙女，各个还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就像是人家定亲时喊他去看了一样。

　　浑不知自己秒变渣男的刘力，正在街上转悠，他记得秦雅说过有一家也卖那花饽饽。县城就那么几家点心铺子，他在主街上转悠半天也没找着，就往后街走了走，果然在一家铺子里见着了。

　　只从外头瞧了那花饽饽一眼，他就知道秦雅所言非虚，颜色倒还在其次，主要是那样子，若真是把这个拿回去给人过寿，非得把人给整笑了不可。这哪是祝寿的，简直是拿来逗牙牙学语的稚儿的。

　　看着门口不时进出的孩子，刘力觉得自己还真是给蒙对了。想来店主也想得开，卖谁不是卖，只要赚钱，管他卖给孩子还是老人？

　　快要吃晚饭时，捕快们纷纷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李大和赵桩子来寻刘力吃饭，三人都还没成家，往常也总在一处吃，有时还喝上几口。那俩人今天也是这么打算的，却没想人家竟给推了。

　　“我今儿还有事。改天吧。”

　　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李大问道：“头儿这是咋了？这是有啥情况了？你听说了没？”

　　赵桩子摇摇头，忙完那人命案，他还歇了两天假，才回来没两天，啥也没听着。

　　“算了算了，那就咱哥俩一道吃去。”

　　两人搂肩搭背地一道去了个小馆子，那种大馆子他们可吃不起，再说，这儿的老板也和他们比较熟悉，在这儿吃饭的都是县里的街坊，说话也自在。

　　“哎，你听说没？刘捕头，就咱县上那个，一身配两头，那头都定了亲，这头还挂着个卖吃食的姑娘。”这说话的人并未去秦家摊子上吃过东西，故并不知晓说的那姑娘到底是谁。

　　“真的假的，不能够吧？刘捕头往日瞧着可是个正派人。你别是听错了吧？他那人虽然长得凶，那办起事挺实在的。就那样人能干出这事来？”

　　“咋不能呢？菜市上都传开了。他自己亲口承认的，说婚事快了。说着话时旁边就有人听着了，那还有假？没想到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那陈老汉也是个浅薄的，就看着姓刘的有两个钱，就把孙女许出去了。”

　　“这事你可别瞎说，陈老汉可不是那起子眼皮子浅的，你要是乱说，小心回头被他给揍一顿。”对面之人劝了几句。若说前头几句，他还有几分信了，后头这老陈家的事他可不信。保不齐是这人看上人家孙女，给拒了吧？

　　“你那是啥眼神看我？我可不怕他。他这也是终日打雁的竟让那雁给啄了眼。”说话之人得意洋洋，就是他乱说又怎么了？又不是他一人说，何况这事也不是他传出来的。有本事就去找那头一个去。

　　李大和赵桩子本已端起酒杯，听到那俩人说的话就是一个激灵，还喝啥酒喝酒？头儿都被人编排成啥样了？赵桩子就要站起来去吵吵几句，被李大给按住了。

　　“你先别去，万一这事是真的呢？你前几天没来，我告诉你，每到中午吃饭前儿，头儿就没影了。你说他能去哪儿？以前他哪回不是和咱一起吃的？”

　　“那他也不能干出这事来，反正我不信。”

　　“信不信的明早问问不就结了？再说了，本来是私下里说说，要是闹起来，整得人都知道了可咋整？”

　　两人这饭吃得是越来越没滋味，索性胡乱填补了几口，就家去了。

　　刘力家去换了身衣裳，又到那铺子外看了看。刚才他一直在外头转悠，没进去，也不知现在进去还有没有了。就在他犹豫那当儿，伙计在屋里看见他，招呼让进去看看。

　　他就问了问花饽饽，结果伙计说今儿全卖光了，再要买得两天后了。他拒绝了伙计的盛情邀请，也没进去，转身回去了。看起来明天人就得又去找那偷样子的人。那就明天再来盯着。

　　却说秦家姐弟到了上甸子村，一看天儿还有点早，就寻思先家去，回头再来接天冬。驴车还没出村子，就被人喊住了。原来是黄嫂子的堂弟黄大贵。

　　“大贵哥！”秦大川上前喊了一声。

　　就见那黄大贵手里滴里嘟噜拎着不知道啥东西，离得远也瞧不清。待人走到近前，才看清原是豆皮。

　　黄大贵把豆皮提起来递给秦大川，又搓搓手，道：“上回听我姐说，你和她提起来，这豆皮还能做啥小吃的，就想着让你把这捎给她。她上次说要做点啥来卖。”

　　秦大川瞅着人家冲着他姐说话，就也跟着看他姐。就送个东西，直说给捎一下就得了，废了半天话。

　　“我知道这事，就是辣条。等你姐做完你可以尝尝。”秦雅笑着道。辣条不复杂，就是要过油比较麻烦，她现在忙着摆摊，也腾不开手，再说，也挣不下多少钱，还不如让别人去做。到时她还能借光吃点。

　　“哎，我过几天就去她家。那我先回了。”

　　到了家，秦雅先去黄嫂子家把豆皮给送过去，又说了她堂弟过几天再来的事。至于辣条的做法，她要是今天能腾出空来，就晚点过来给做一遍。要是今儿没空，就明天。还让她先泡点豆皮，万一今晚做也能省点时间。

　　黄嫂子自是没啥意见，毕竟是自己求人家教的，可不得等人有空了再说。

　　回家先去发了块面，她路上就想好了花样，今天就想给做出来看看。若能成，就明天少做几个，顺便也想看看那偷样子的会不会来。

　　那祝寿的她不打算大改，左右县上过寿的也不是很多，能卖出去的也有限，现在主要是做些好玩的，卖给小孩子。

　　熊猫和兔子上回做过了，这回就改成小猪和蘑菇头。原本她是打算一次多做几个花样，现在既有来偷样子的，那就分着来，总得先把这人找出来再说。

　　陈氏还不知道花饽饽出了事，只以为闺女是又琢磨新花样了，还和闺女商量，说这花样换得太快了，这过不了多久不就得想不出来新的了。

　　“那可不行。你不知道，这县上都有人仿咱家这样子了。还就比咱家晚上半天时间，那就肯定不是点心铺的事。只能是咱家这头出了啥岔子。等明天，您先找仨人来干活，也不用咋盯着人家。咱家离村口不远，做完花饽饽，你就搁院里看着点，看村子里进啥生人没，再打听打听，那人都上谁家了。”

　　陈氏刚听说有人偷样子，手都是抖的，这人都是她找的，做的时候她也是一直盯着来着，就怕出差错。那都快不错眼珠地看着了，结果还是被人给偷去了。

　　秦雅生怕吓着她娘，一把拉住陈氏的手，安慰道：“别着急，娘。这回这仨人若是没问题，那就再看那仨人。您还得看着点，做的时候是不是有啥人也来看过。说不准事儿出在别的上头。”

　　“那冬生娘……”陈氏忽的想起了冬生娘。

　　“那不会。”秦雅想都没想就排除了冬生娘，她想着，依刘力那性子，若他姑是这样人，肯定都不能有啥来往。

　　“也是，人家也犯不上。那日子过得那么好，房子都那么气派。”陈氏也回过味来，她这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看谁都像小偷。

　　“行了，娘你别乱猜了。到底是谁，一试便知。我先去黄嫂子家一趟，说好了要教人做辣条，趁这功夫我就过去给做一遍。”

　　陈氏答应了一声，就去守着灶上火了。也不知这回做出来的是啥样的，瞅那生面团倒是挺好看的。

　　“大丫来了？先进屋吧，豆皮我都发好了。按你说的，泡了半个时辰就捞出来晾着了。也都切好了。你瞅瞅行不行？”黄嫂子领着秦雅去了灶屋，此时，豆皮已经不滴水了，因怕手劲大把豆皮给拧坏了，黄嫂子都是放到帘子上控水的。

　　“差不多了，先放一根试试，就怕里头有水往外迸油。”

　　油倒进锅里，用筷子放里头试试，周围冒出小泡就把豆皮放里头，待表面变成微黄就可以捞出来了。若是炸得太久，做出来的辣条就会硬撅撅的，咬都咬不动。

　　把豆皮都炸好，放帘子上控油，就得开始炒料了。什么八角、姜片、花椒、香叶啥的，家里有的都可以放点，最重要是放食茱萸。辣条辣条，无辣还叫什么辣条？

　　调料炒出香味，放点酱油和盐，再加点水，咕嘟咕嘟煮开了，就得下豆皮了。豆皮放锅里要一直翻炒，直到水分被炒干了，就可以出锅了。炒制的时候，火不要太大，容易炒糊了，中火即可。

　　“嫂子，你做的时候不用放太多油，就把锅底铺点就行。等没油了再往里加点。不用像那炸油条似的放一锅油。”

　　说完，秦雅又往边上站了站，让黄嫂子从头到尾也做了一遍。她尝了尝两份辣条，觉得黄嫂子那份味有点淡，可能是头次做，不敢下调料，怕做咸了。

　　“这东西呀，就得味重点，淡了还不好吃呢。你吃吃看，是不是这个理？”

　　“可不咋的呀，我还想着做咸了怕是没人买。这么一对比，还是咸点好。”

　　“没事，多试几次就啥都知道了。那我先回了，嫂子，家里还有点事。”

　　“哎，把这辣条拿上。我做这份也拿上，别嫌嫂子做得不好，就当尝个鲜。对了，大丫，差点忘了和你说。我和你李大哥商量过了，等这辣条卖上了，我们给你抽两成。”黄嫂子几步撵到了院里，把辣条硬塞到她手里。

　　“那可不行。你也瞧见了，那玩意一点难度都没有。这辣条我收着，就当个零嘴，抽成就算了。”秦雅推辞道。

　　“那要不就抽一成，你要是一成都不收，嫂子也不心安。这辣条干脆就不卖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要是再拒绝就显着自己也太拿乔，不知道好赖了。秦雅笑吟吟道：“既嫂子这么说，那我就受了。不过咱可说好了，我只收一个月的，后头的我就不收了。要是你不同意，我连这一个月的也不收了。” 

　　“行行行，嫂子都听你的。”黄嫂子也无可奈何，这人放着干得的钱竟然还不要？

　　“那咱可不许反悔。要是后头再改，我可不依。”

　　“好好好，嫂子不改了。这辣条一定得拿着。再拿点红蘑，我看你们家也没空上山采蘑菇，现在这红蘑可好吃了，晒干了也放得住。”

　　“我这不是又吃又拿了？那我就不客气了，拿就拿了。我先走了，嫂子。”

　　秦雅拎着一堆吃的进了院，陈氏一瞧，不是去教做吃的吗？怎么做完直接给拎回来了？这可不像话。

　　“这可是黄嫂子硬塞给我的。我和你说，她还要把那卖辣条的钱给我抽成呢。”俩人边说边往屋里走，那吃饭早的人家，这时候都吃完出来遛弯了，路上不时有人经过，院里实不是个说话的地儿。

　　“咱可不能要，你不是说这辣条做起来可简单了吗？”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不要人家就不心安，就要了一成，且只要一个月的。等过了这个月，兴许就有人想出来了，到时挣得也不多了，哪还好意思再从人兜里掏钱呢？”

　　“是这个理。人家也是不想欠咱人情。我看你还拿了点蘑菇过来。”

　　“嗯。她说这时候正是采红蘑的时候，见咱家没人上山采去，就给拿了点。等哪天我早点回来，也去采点。”

　　秋天的山上可藏着不少好东西呢。除了香菇、木耳和红蘑，还有种叫油磨的，吃起来爽滑鲜嫩，夏秋季节下完雨，就能长出来不少。

　　山上的果木树也不少，除了苹果、梨子这些，还有山楂和沙果。每到秋天，东沟村人就仨一群俩一伙地上山摘果子。有些人家摘了就拿去县上、镇上卖，但周围有山的村子不少，果子也卖不上啥好价。所以大多数人家都只摘点留着自家吃。

　　秦家也打算摘点果子，原本是打算搁县上买点。可陈氏没让，村里每家都摘果子，若到时被人知晓自家搁县上买也不搁村里买，又得生出一摊子事；再说，就在村里买，是买哪家的？买了东家，西家就得不乐意。干脆自己去摘，拎根杆子，把驴车赶山下，反正也自家吃，摘个半筐一筐的也就够了。

　　这在乡下过日子，可不比城里。乡下这几十户，家家之间或多或少都有些挂连，自家还是刚搬来的，对村里的人际关系还没弄清，轻易不敢得罪人。唉，说来也是秦家人口少，又是外来户，底气不足。

　　对家里的情形，三个大人自是都清楚，只是天冬还小，对这些事只影影绰绰知道点。他是小孩子，村里有些人说话也不避讳他，都打量着他啥也听不懂，还当他是那鼻涕挂老长、满村乱跑不懂事的娃娃呢。

　　秦家三个大人往日里说话也都不避着他，穷人孩子早当家，人情往来早点知道也没啥不好，这世道就是这样，啥都遮着掩着不让孩子知道，等到了年纪自个顶门立户，就得吃上不少苦头。

　　几人商议完，决定把这偷花样的人先抓出来，再去摘果子去。反正那果子就长树上，一棵摘没了就往里头走走，总能摘到。

　　次日一早，陈氏照常去找人来做花饽饽，其他人也都出门去了。

　　刘力早起就去那铺子外转了转，见几人都在，就先去上衙。他还找了个乞儿帮他盯着那铺子，若铺子里有人出城，就知会他一声。

　　到了衙门，就见李大和赵桩子俩人自打他一进门，就直勾勾地盯着他。等他入了座，这俩人竟还回过头不时看他。

　　“咋了，我脸上长了花了还是长出银子了？你俩这么老直盯着？”

　　“没，就是听人说头儿你要定亲了，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李大开口道，因怕头儿发火，他没敢把话说全。

　　“搁哪儿听来这没影儿的事，上我这儿瞎叨叨来？我要是定亲，还能不请哥几个吃饭？去，哪凉快哪呆着去，别听风就是雨。”

　　李大和赵桩子对视一眼，没敢把后头那些话说出来。成吧成吧，回头让他自个从别人口中去听，总好过自己现在说，再给揍一顿。

　　刘力领着人正沿街巡逻时，一个乞儿忽然跑过来，上前耳语一番。他掏出两块铜板，塞到乞儿手里，转头和人交代一句，就往城门口去了。




61.  第 61 章   陈氏发威

　　整整一个上午, 陈氏都心神不宁，就连走在路上都有些恍恍惚惚的，差点走到土坑里, 多亏旁边有人拉了她一把, 这才没崴了脚。

　　若只是一次还好, 那是不小心, 可连着几次都这样，妇人们也看出来了, 陈氏这是心里有事, 本还在嘁嘁喳喳唠嗑的人立时住了嘴，闷不吭声地往前走。

　　做花饽饽时, 几人也很安静, 没像往日一样说说笑笑。陈氏心思本就不在这上, 也没察觉出来。只是觉得屋里安静不少, 正好她也在想事情，嘻嘻哈哈的也想不安生。

　　起早她也想好了，就是那官府审案还得讲个证据，自己更不能上来就先给人按个罪状。所以, 她谁也没盯着瞧, 瞧多了再给人看毛了。是人是鬼，今天总能有个分晓。

　　待把三人送走, 陈氏回到屋里, 不时往外头张望。说来也怪，一个上午过去了, 除了那三个妇人来做活，别说来串门的，就是屋前的路上也没走几个人。

　　陈氏越想越心烦, 要是没人来，是不是就说明这问题出在那仨人身上？她这可看了老半天，外头路过的人都是村里人，也没啥生面孔。难道是人家早就来了，就搁仨人家里等着呢？亏她才刚还怕误会了人家，都没多瞧。

　　她心里有些后悔，还不如刚才多撒摸几眼。越寻思越心烦，她是再坐不住了，索性站院里往外瞅。看了一阵子，又觉得傻站着也不成，还不如边干活边听听声，人来过往的总有个动静。

　　陈氏随手拎起扫帚，搁院里就扫开了。秋日天干物燥，院里尘土也大。没一会儿，院里就给整得尘土飞扬。她心里窝着火，手上就失了准头，那群鸡鸭给撵得到处乱跑，一时间，院里鸡飞鸭跳，好不热闹。

　　忽的，陈氏直起身子，她好像听着啥动静，吵吵嚷嚷的，且那动静还越来越近，离老远听着，像是有个女人在骂人。那就和自家没关系，她弯腰继续扫。

　　及至这动静越来越大，陈氏才觉出不对劲来，这咋像往自家来了呢？她把扫帚扔到驴棚子里，打开大门就往外头瞧。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吓一跳：冬生娘拽着枣花娘的衣领子都快要进她家院了。

　　见院门开着，冬生娘也没客气，直接拽着人给摔到院里，又拍打拍打身上的土，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刚说完，她就咳嗽起来：“嫂子，你这是搁家干啥呢？咋整得院里暴土扬尘的？”

　　陈氏刚缓过神来，刚才也是被惊着了，一时没反过味来。“我这不待家里没事，寻思着扫扫院。”说完顺手关上大门。

　　后头跟着的村民有心上前听听，又抹不开脸，都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咋好意思听人墙根？

　　几个半大小子可不管那些个，直接扒篱笆上了，一个个还嘻嘻笑着，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顺口溜：“村西来了一条狗，村东跑来一个猴。猴嫌狗挡它路，狗嫌猴碍它走。猴上前挠狗，狗张嘴咬猴……”

　　话音未落，冬生娘拎起扫帚照着篱笆就是一阵拍，直把篱笆给拍得东倒西歪，把那些小子给打得嗷嗷叫唤。冬生娘犹不解气，推开大门还要继续打，被陈氏给拦住了。

　　陈氏刚才被冬生娘这一手也给弄愣了，以前她哪见过这个？妇人吵嘴打架也是有的，顶多就是薅头发挠脸，但是上来就拿扫帚打人的她还真没见过。

　　“可别给打坏了，咱犯不上为这几个小嘎蛋子惹一身骚。”陈氏拉过冬生娘就往院里拽。

　　“你们要是再敢编排老娘，今晚我去把你裤子扒下来，把你屁股打开花。还有你们几个，大老爷们不搁家干活，上这儿凑啥热闹，也不嫌磕碜？”

　　这下，几个男人再也站不住了，被人这么埋汰，简直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看这热闹干啥？冬生娘的热闹那是那么好瞧的？还是回去躺炕上喝水去吧。于是，各个臊眉耷眼地家去了。

　　门外只剩下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她们也不怕磕碜，说就说呗，还能少块肉咋的？搁这儿听听乐子，不比家去对着那糟老头子强？

　　“冬生娘，那枣花娘到底干啥了？咋给拽到老秦家了？”说话的是杨婆子，她那眼睛叽里咕噜乱转，咧着个大嘴叉子，连牙花子都露出来了。说话时她还翘起身子，往院里撒摸。可惜门口被俩人挡得严严实实，她愣是没瞅着那枣花娘。

　　她撇撇嘴，见俩人没搭理她，她也不恼，只拿眼睛来回在俩人脸上扫视：这可奇了怪了，冬生娘那可是无利不起早的人，这回又是为啥给陈氏出头？就是这秦大丫能赚钱，还能给你咋的？

　　杨婆子最爱东家长西家短地嚼舌根，尤其爱打探别人家里那大事小情，恨不得连人家里那驴啥时下崽都给打听得一清二楚。

　　“关你啥事？赶紧散了散了，还不回家做饭去？一个个的，都那么闲呢！”说完冬生娘就关上大门进了院。

　　杨婆子离得最近，差点没被喷一脸唾沫星子。把她气得差点跳起来骂娘，又思及冬生娘那一张嘴，只得悻悻道：“搁我这儿抖啥威风？”

　　“说吧。咋回事？你可别想蒙我，我可是亲眼看见那伙计给你钱了。这没来由的，人家凭啥给你钱？你也别说，那是正当来钱法，就你俩那贼眉鼠眼样，说是上地里偷人粮食的我都信。”冬生娘劈头盖脸上来就是一顿说，把枣花娘的退路几乎都给堵死了。

　　她端着肩，斜楞着眼瞧枣花娘，编，我看你再咋编？真当老娘这么些年盐是白吃的？

　　枣花娘刚被揪到院里时，着实慌了一阵子。后头见俩人净顾着撵人，也没人看她。就往四外里巴望，想找个地儿蹽出去。她瞅街比老谭家那儿有个空，刚鸟悄地往那头走了几步，就被冬生娘给拎着脖领子薅进了屋。

　　“说就说，我怕你呀？”枣花娘一想，反正冬生娘啥都看着了，那还白乎个啥？认了又能咋样？老秦家还能打她一顿咋的？遂脖子一梗，心一横，硬着头皮道：“就是我把你家那饽饽样子给卖了的。你能把我咋的？”

　　“你还要不要脸哪你？干这亏心事，也不怕夜里被那无常给拿绳子勾了去？看我家赚钱你眼气啥？有本事你自己也赚去？干啥偷我家东西？看你收拾得溜光水滑的，净干这偷鸡摸狗的事。”

　　陈氏嗷的一嗓子，险些没把冬生娘的耳朵震聋了。当然，人也给震到那儿愣住了。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温柔妇人吗？往常哪次见她，不是笑眯眯地。就是说亲没同意，自己说了些不中听的话，也没见她发这么大火。

　　枣花娘更是给吓得傻站在那儿，像根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也不敢动。

　　“你倒是说话呀？刚才你那嘴不是挺能说吗？那小嘴巴巴的，就差骑我头上拉屎了都，我还能让你好过？咋了，现在成哑巴了？还能把你咋的？我，我……”

　　陈氏见枣花娘还是不说话，更是来气，抓起炕上的笤帚疙瘩就往枣花娘身上招呼，她净挑那肉多的地方打，虽是气上头，也知道肉多的地方打不坏，也就是看着重，几天功夫就能缓过来。

　　枣花娘本还在懵着，腿上一疼，才想起自己这事，边往边上躲，边叫着：“多大点事？大不了我把那钱给你，你快住手。冬生娘，你快劝劝呀。哎，你别打了。”

　　枣花娘手里没家伙事，加上心虚，也不敢还手，只能四下里躲。饶是如此，身上也挨了不少下。那笤帚疙瘩是拿高粱穗子做的，上头可还有高粱秆子，抽身上也不比棍子轻。到最后，她实在是跑不动了，索性往地上一坐，耍起无赖来。

　　“你打吧，你打死我算了，就当我赔你了。”说完，她又捂着脸哭嚎起来：“我这不也是没法吗？家里俩儿子，还一个都没定上媳妇，我能不急吗？”

　　“放你娘的臭狗屁。你儿子娶不上媳妇，和我家有啥关系？照你这么说，这村里人都该把钱给你，替你儿子娶媳妇呗？你甭搁我这儿耍赖，走，咱们上你家说理去。我也不难为你，不去找村长，就找你家男人，找你闺女儿子去。”

　　杨婆子正竖起耳朵在那儿听呢，起初说的啥，她是一点没听着。等后头陈氏那嗓子抬高了，就听了一耳朵。她是谁呀？村里的新鲜事哪样能逃过她的耳朵。只听了几句，她就心里有数了，回过头就和旁边的人嘀嘀咕咕说起来。总算她还有点心眼，没敢搁路上大呼小叫的。

　　碎嘴婆子们正把杨婆子围在中间，看她唾沫横飞地在那儿说道。大牛和枣花急匆匆跑过来，也没顾上敲门，直接冲进了院里。见院里没人，俩人搁屋外拍拍门。

　　“婶子，我是大牛，我和枣花进去了。”

　　此时，枣花娘正坐在地上，身上脸上都是灰，头发也给连跑带颠地给颠散了，别提多狼狈了。见儿女进来，她颇有些不好意思，捂着脸不敢看俩人。

　　大牛上前扶起他娘，急赤白脸地问道：“婶子，我家和你们家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你今儿来这一出是为啥？”

　　“为啥？你俩来的正好，你问问你娘干的是啥事？对了，你要是没钱娶媳妇，那就出去自己挣去。凭啥惦记我家钱？”陈氏也是气急了，冲着大牛喊了起来。

　　“娘，她说那话啥意思？你到底干了啥事？和我娶媳妇有啥关系？”大牛一脸茫然，急得脑门子上一头汗，顺着脸直往下淌，他娘别是真干下啥丑事了吧？

　　枣花娘两眼发飘，支支吾吾就是不敢开口。

　　冬生娘看不下去了，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啥去了。“枣花，你是不给秦家做花饽饽来着？那你娘和你打听过这花饽饽的事没有？”

　　“我娘就问过一回。后头再没提过。咋了？和今天这事有啥关系？”枣花有种不详的预感，别真是她想的那样吧？要真是那样，她们家可咋在村上待呀？

　　“大牛，那婶子就告诉你，你娘究竟干了啥。她把秦家那饽饽的样子给偷去了，卖给县上的伙计了。这也不是我在这儿撒谎聊皮的，我侄子刘力头晌就跟着那铺子里的伙计来着。估计下晌，就有信传回来了。你娘和那伙计交完头，就被我给逮住了。”

　　后头的话自是不用再说，大牛和枣花两个脸胀得通红，恨不得有个地缝能让他们钻进去，且听陈氏刚才那意思，他娘还拿他定亲的事做借口来着。

　　“大牛，你是男人，你说这事咋办？你陈婶子不好开口，你就和我说。要是你做不了主，那就喊你爹来。这么长时间了，你爹搁家里真就能坐得住？也不怕那炕烫了屁股。”

　　一听这话，大牛的头又往下低了低，他爹和他娘，唉，都是不省心的主。可再难堪，这事总也得解决。若不然，自家以后是别想再在村里住下去了。

　　他抬起头，诚恳道：“婶子，真是对不住。我娘犯的错，我们认。该咋赔咋赔。”

　　陈氏哼了一声，没搭理他。赔？咋赔？要是人苏掌柜怪罪她家，那得少赚多少钱？他赔得起吗？

　　“那你说，赔多少？男人就得有个男人样，别婆婆妈妈的，给个痛快话。”

　　“一两银子行不？”大牛咬咬牙开口，她娘总共只偷了那么一回，这第二回还给抓住了，一两银子咋也够了。大不了回头他多跑两回码头。

　　一听这话，陈氏和冬生娘都忍不住多瞧了他两眼，倒是没看出来，这小子还挺有种，没办那抠抠搜搜的事。庄户人家攒下这一两银子可不容易，风吹日晒，披星揽月，顶着大太阳地在地里干活，一年也就能攒下那么二两银子。

　　只这么一来，陈氏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一两银子着实多了点，都不用问闺女，她自己就知道。“这也太多了。婶儿也不是要狮子大开口，讹你们一把。这钱要是拿了，婶亏心。这样吧，你们就给三百文得了。”

　　“三百文也……”枣花娘刚开了个头，就被大牛那瞪得溜圆的眼睛给吓了回去。她最是知道老大那性子了，别看平时含含糊糊的，真遇着事那也是真敢骂，连他爹都得挨说。

　　“那就三百文。回头我给送过来。还有，下回再做花饽饽，就不用叫枣花了。”妹子这回也是受他连累了。

　　枣花跟着点点头，她也知自己再不能来秦家了，不光是做活，就是串门都不能来了。刚听到她娘做下那事时，她直接给吓哭了。偷东西？偷的还是自己干活这家，这还让她咋做人？她娘干这事就没想想她？

　　“这事，我们不会往外说，但有没有旁人知道，我们就不知道了。你们好自为之吧。”陈氏说完，坐到炕上。这是要送客了。

　　丁家人自是没脸继续待下去，大牛扶着枣花娘往外走，枣花低着头跟在后头。等出了院子，那杨婆子一伙竟还在外头没走。见丁家人出来，还往上凑。

　　枣花上前骂道：“一个个净搁人家门口闲扯，东扯葫芦西扯瓢的。今天这事要是有人给乱传，回头我就拎着铺盖上你们家住去。反正我家名声坏了，我也嫁不出去，干脆你们养着吧。”

　　婆子们被吼得心尖一跳，腿直发颤，那胆小的更是直接乱了分寸，嗫嚅着再不敢上前。杨婆子也怂了，别看她总在村里胡咧咧，可也不敢说得太过火。遂遮掩道：“想是你这孩子才刚听差了。我们没说你家的事，就搁这瞎叨咕嘴呢。”

　　其他人忙跟着附和：“是，是。肯定是听差了。刚才都没提过你家。”

　　“就是，才刚我们凑一起说那老谭家的驴下崽的事。这不赶巧了吗？就让你们听着了。这误会可大了。”

　　婆子们不住陪着笑脸，说着好话，总算把三人哄走了。

　　等人走远了，几人才直起腰，朝丁家人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有种干就得让人说。”

　　刚进菜市，秦家姐弟就被吓了一跳——几乎所有人都在看向他俩。当然，人家也没直盯着不动，只瞧了一眼就又该干啥干啥去了。俩人也跟着往身后看，还以为后头来了啥大人物。可身后也没啥人。这就有点怪了，以往俩人过来，可从没这待遇。这个点买菜的人也不少，哪儿有人顾得上闲卖呆？

　　等回过头，发现不止卖菜的，就连买菜的都打量他俩几眼，时不时还要附耳低语几句。俩人被瞧得满身不自在，短短一段路，硬是走出了一里路的感觉。

　　秦雅穿过来这么久，还是头次有这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她自觉不是个内向的人，可被一群人盯着还是让她吃不消，真想跳下车跑得远远的。

　　索性吃食摊子周围并没人注意他俩，两人这才长出一口气。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往日里客人都会逗上几句闷子，今天却无一例外都沉默得很。就连那最爱挑刺的几位，也是不声不吭吃完饭就走了。

　　这人哪，往往就是这么怪，往日里总嫌人呱噪，乍不冷丁这么静下来，竟还觉得不适应起来。再瞧旁边摊子，人家那摊上也是有说有笑的，咋到了自家这儿，就换了个样呢？即便是那日摊子上有人吵架，第二日也没见人这样啊？

　　两人虽不解，但也没多想。人活一世不易，各有各的难处，他们摆摊做生意的，只管做好自己的饭就行了。

　　及至收摊回家，俩人再没心思琢磨这事，只一心想着那人也不知找到没。

　　今日的驴儿像是也知主人家正心急如焚，撒开蹄子一路飞奔，比往日早了半刻钟到了门口。当然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车上的人被颠得不清，尤其是天冬，他也不像那俩人心里装着事，顾不上管颠不颠的事，待从车上下来，只觉自己屁股都要给颠两半了，气得他差点要上去拍那驴一巴掌。

　　他边揉屁股边往屋里走，嘴里嘀嘀咕咕，却没见陈氏迎出来。再一瞧，冷锅冷灶。这是出啥事了？急奔进屋，见陈氏正合眼躺炕上。他拿手往陈氏额头探探，也没见发热。那就是没生病。

　　秦雅也发现了家里的异常。这可罕见，以往不管出啥事，她娘都会先把饭做好，必不会让他们饿肚子。

　　就在这时，黄嫂子搁篱笆那头喊了一声，秦雅跑过去，刚想开口问问。就听黄嫂子说：“你娘可能是气着了。今天冬生娘拽着枣花娘过来了，听那几个碎嘴婆子说，好像和你家做那花饽饽有关。我搁家里也听不清，好像是和老丁家大吵了一架。”

　　见秦雅有点着急，又补了一句：“你娘这回可厉害了，好像是把枣花娘打了一顿，我就听她搁那儿大呼小叫的。再说，冬生娘就在旁边，你娘能吃啥亏？我估摸着就是这么撕扯了一番，有点泄劲，乏了。下晌我去瞅过一回，坐那儿聊了会，也没见有啥。”

　　枣花娘？秦雅对这人一点影响都没有。就是对枣花有些印象，小姑娘性子有些腼腆，但是干活利索。没成想她娘竟是这样一个人。

　　左右她娘有大川和天冬守着，她就先把饭做了，总不能等她娘醒了还要饿肚子吧？

　　粟米煮至半熟，捞出干饭，放到甑子里备用。

　　摆摊还剩下些碎肉，用调料腌上，胡萝卜、豆角切块，圆葱切碎，香菇切片。油热先下鸡肉把水汽炒干，再放圆葱、香菇翻炒，待香菇炒出水，下胡萝卜和豆角，继续翻炒。待菜炒个半熟，盛到粟米饭上，铺满，盖盖大火焖熟。

　　先前剩下的米汤盛出装碗，这种米汤口感微甜，入口顺滑，既解渴又有营养。

　　“娘，现下家里头没外人，你和我说说到底是咋回事？还有爹，你事前知道这事不？”

　　进了院，大牛回身锁上大门，又把枣花撵回自己屋，直接上了他爹娘那屋。




62.  第 62 章   打了一架

　　“娘也是一时糊涂, 生怕你错过那刘家丫头，就走了歪路……”枣花娘怯生生望着大牛，身子往炕里缩了缩, 见大牛一言不发、一副恨不得要吃人的样子, 真怕老大待会一生气, 再不让自己出门, 就偷偷在家里男人腿上掐了一把，想让他赶紧开口说和。

　　“哎哟！”丁三楞腿上吃痛, 一个没忍住, 叫出了声。可见到儿子那张黑脸，又把后面那声给咽了下去, 干笑道：“炕席上有个刺儿, 扎我大腿了。你说咱家这炕席是不得再编编了？呵呵。那事吧, 你娘她, 她和我提过一嘴。我也没……哎，你也知道你娘这人……”

　　丁三楞有心把自己给摘出去，又怕待会媳妇闹起来更不好看，就模糊着说了两句。想着随便把这事糊弄过去再说。反正以往他也都是这么干的, 也都没啥事。

　　“我啥人？三愣子, 你有种再说一遍！”枣花娘肺都要气炸了，呼哧呼哧直喘气, 还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那天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要不是他也跟着附和，自己敢干出这事来？现在失败了, 就想把事儿都推自己身上，没门。自己既好不了，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都说了别喊我三愣子, 再说我可急眼了。”丁三楞最恨别人叫他三愣子。小时被人摁地上打时，那些人就一直三愣子三愣子地喊。

　　“三愣子，三愣子，我就喊了咋的？你能把我咋样？”枣花娘也是个不信邪的，不让说她还偏说，边说边往前挪了两下。总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当谁是吓大的不成？还敢打她不成？

　　“啪”，大牛一巴掌拍桌上，桌上的碗都给震得跳了起来。“吵够了没？到底是咋回事？别搁这儿跟我乱七八糟地瞎扯一通。”刚才他一直站旁边，就听这俩人推来推去，都在讲究对方的不是，竟没一个有担当。

　　“是我先提起来的，后头你爹不止同意，还帮我找枣花套话来着。”枣花娘低头耷脑地说，再不敢和丁三楞纠缠下去。哎哟，他可别拍桌子了，那碗眼瞧着就给震地上去了。

　　丁三楞眨巴眨巴眼睛，小眼睛挤了又挤，硬是给挤出几滴眼泪来，道：“老大，爹娘没本事，攒不下那许多钱。可爹娘也想给你定个好媳妇，这才想岔了。你要怪，就怪爹吧。”

　　“那娘被冬生娘拽走的时候，您在哪儿？后头声势闹得那样大，我俩搁外头听着了，也是先和你说了，再去的老秦家。也不求您能上去帮着说话，哪怕就去人家院里站一站也行。可我们仨这都回来了，您这腿也没迈出这大门。”

　　被这么一通挤兑，丁三楞这眼泪就再也挤不出来了。这让他咋说？难道说自个就在炕头上喝着水，干等着他俩把他娘带回来？还是说往日里也都这样，今儿还有啥不一样的？这岂不是在告诉他，自己这个爹是个狼心狗肺的玩意？他默了默，要说的话在嘴里倒了几个个，愣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大牛虽恨他娘干出这种事，但更恨他爹遇事就装缩头乌龟的性子。男子汉大丈夫，该自己担的就自己担，出了事就往女人身上推算什么本事？无怪村里人都瞧不起自家，有这样的爹，还能盼着歹竹出好笋？

　　有时候他也恨，兄妹三个为啥托生在这样人家？他娘做事虽也招人恨，可也是实打实护着他们几个。小时自己被人欺负，都是他娘给出的头；至于他爹，早就不知道上哪儿喝猫尿去了。一次可以当不知道，可次数多了，这心也就冷了。

　　可他再咋恨，也还真不能把这俩人咋地。吃爹饭，穿娘衣，俩人拉扯兄妹三个长这么大也不容易。只盼着今儿这么狠收拾一顿，这俩人也能老实些日子。

　　“娘，那老刘家的亲事，咱就别惦记了。上回刘媒婆是不还说了个人？你告诉我她家搁哪儿，我去打听打听，要是没啥问题，就定下吧。省得再生出啥事来。”俗话说，好爹娘好亲事，如今自个也不盼着啥好亲事了，只要人能操持家里这些事，不起啥幺蛾子的就行了。

　　虽然大牛最后那句话特意压低了声音，可还是传到了枣花娘耳里。她满面羞惭，头都快垂到胳肢窝了。又怕儿子多想，强逼着自个抬起头，扭捏不安道：“那娘就舍了这张老脸，再去上刘媒婆那儿打听打听。上回她只说有这么个人，也没说具体是谁。等娘打听着了，一准告诉你。”

　　“那您先去打听打听。”说完，大牛直接出去了，临走看都没看他爹一眼。

　　丁三楞气得胡子都要歪了，抖着手问：“他这是啥意思？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当爹的？这还没轮到他当家呢，就敢这么对我。要是让他当家，是不是连饭都不给我吃了？这个不孝子，也不怕出去被人戳脊梁骨。”

　　“那怪谁？你自己不干人事，还想让别人把你当人？我看你还是睡上一觉，去做个梦来得快一点。毕竟梦里啥都有。还有，你要是敢出去乱说，我和你没完。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酒瘾又犯了。我看哪，该担心的反倒是你才对。要是哪天让老大知道你又喝酒了……”枣花娘翻了个白眼，这人心里咋就没点数，她都懒得和他算账，连和他说话都嫌费时间。

　　一提喝酒的事儿，丁三楞立刻蔫了，不由心虚不已，他记得自己把那酒壶给藏得好好的，咋就被老婆子给发现了？看来他得换个地方放，万一被老大知道了，又得是一通闹腾。他不就是想喝点酒吗？又不是啥大事，至于嘛？

　　“你说这人还真是不可貌相啊。”

　　“就是，没想到人长得挺黑，却一肚子花花肠子。这么说，咱哥几个是不是也有希望？啊？好歹咱长得还白净点。要不咱也去看看？”说完，那人还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刘力呀刘力，没想到啊。往日里竟上咱们跟前耍威风，这回竟干出这种事，看你还抬不抬得起头。”

　　却不知这人哪，最是经不得念叨。这话被身后的刘力听个正着。怪不人都说眼跳眉毛长，背后着人讲。原来早起眼皮就跳，竟是应在了这里。他也不说话，几步上前扯住衣领子给那人薅起来，怒喝道：“你说啥？你说谁一肚子花花肠子？”

　　“哎，放开放开，你快放开，再使劲我可就喘不过气来了。咳咳。”那人紫胀了面皮，用手死命扒拉。旁边人也怕闹出事，紧着在一边跟着劝。

　　刘力把人放下，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平复下心里的怒气，道：“你他娘的给我说清楚，到底咋回事？”

　　“说就说。谁怕谁？你这边跟陈家女定亲，那头又瞄上个摆摊姑娘。这事谁不知道？也就你在这儿装糊涂。”那人边说边鄙夷地瞧了他一眼，嘴里还啧啧出声。

　　原本跟着劝和的人也住了声，想是也是一样的想法，只是碍于情面，不好开口。

　　刘力再也听不下去，挥起拳头就砸了下去，疼得那人龇牙咧嘴，再也顾不得怕事，破口大骂，什么难听骂什么。刘力再要上前，却被人一把拽住了胳膊，回头一看，原是陈老汉。

　　“你傻呀？要是再打下去，你那身皮还要不要了？”陈老汉转头又冲那人道：“没想到啊，现在都有人敢说我老陈家的闲话了，这是瞧我岁数大了不顶用了？啧啧，真是人老不中用喽！”

　　“你个老不死的，你当你是谁呀？咋哪儿哪儿都有你？小爷说你就说你，还怕你不成？别人想让小爷说还没那福气呢！你还敢上小爷我面前耍横，也不看看你小爷是谁，我去你……”

　　陈老汉抬腿往那人肚子上踹了一脚，汉子的身子就如断了线的风筝般直接飞了出去，这糟心玩意，也不怕那话说出来脏了人耳朵。好好的人，非要学那狗去找屎吃，怪不得满嘴喷粪。

　　“想当年，老子刚出来混时，你还在尿里玩泥巴呢。喝了几口猫尿，就不着四六地信口开河。搁我这儿装大爷，也不看你爷爷是谁。就是你爹来了，也得爬着过来叫爷爷。”

　　若不是眼前情形不对，刘力都想鼓掌叫好了。对这种人就该这样，不狠狠打上一顿决不会长记性。

　　陈老汉这一脚使了十成十的力，一点都没收着。那人疼得坐地上想起也没起来，可他即使坐着也不老实，嘴里还骂骂咧咧的。陈老汉岂是个脾气好的？上前一步，脚踩胸脯，揪住衣领子，提起拳头，冲着脸就是一顿抽，把人的脸都快给打肿了。最后，别说骂人了，那人竟是连话都说不囫囵了。

　　围观众人原本正瞧热闹，见陈老汉来了，立马往后退出几步，将场地给空了出来。现下见陈老汉竟把人脸都给打肿了，更是惧怕，哪个敢来劝？那胆小的更是直接就走了，热闹虽好看，也不能惹火上身。

　　原本有些胆子大的，还要再往下看，可陈老汉那眼睛瞪得像铜铃，活似个阎王夜叉，直把人吓得肝颤，俱都顾不得看热闹，没一会跑了个一干二净。

　　最后还是那同行之人心有不舍，上前把人扶起来，又向陈老汉一顿作揖。

　　陈老汉这才挥手作罢，这种杂碎，以后恐再不敢乱咧咧了。

　　“瞅见没？你就得像我这样，只管打脸，跟你似的，专往肋骨那儿打，给打折了咋整？你赔得起吗？再不济，你也可以往他屁股上踹，踹上几脚也够他受的了。”

　　刘力被说得不住点头，复又想起人家孙女这回实受了自己连累，再要开口，却被陈老汉拦住：“你啥也别说了。我那孙女本来后日也要定亲了。等定完亲，这谣言就不攻自破了。现下你能咋办？挨个解释去？怕是越描越黑吧？还有秦姑娘那头。一天没人上她跟前说，两天三天呢？”

　　“再者，过几日等事情了了，指不定就有人瞧上秦姑娘了呢？据我所知，今天去她那儿吃饭的可比往常多。说不定啊，明儿更多。”说到最后，陈老汉还故意拉长了声调，听着怪模怪样的。

　　可惜刘力那心思早飞了，硬是啥也没听出来。

　　陈老汉觉着怪没意思的，合着他搁这儿演了半天，连唯一的观众都不捧场。那还待啥待？走了走了。反正今天出来也舒展了筋骨，不亏。

　　待刘力回过神，周围竟是连个人影儿都没有。他四外转了一圈，不止人，连往日里总在街上游荡的狗也没见着一只，只有远处传来几声小孩子的哭声。

　　刘力遂也转身往家走，忽又想起了什么，脚步迟疑起来。就这么磨叽了一会，他定定心神，转身朝主街去了。

　　来到书肆外，他四下张望半天，见店里只有老掌柜一个人在，遂走了进去。

　　“哟，刘捕头，你可不常来。今儿想买点啥书？三百千在这边，是不给侄子买？我和你说，我家这书实惠着，现在买正合适。你那侄子几岁了？得有五六岁了吧？那正该看三百千。”老掌柜喋喋不休地说着，极力向他推荐铺子里的书。

　　“不是，那个打发时间看的……”刘力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再说下去怕是都得磕巴了。

　　老掌柜见多识广，伸手一指：“喏，那边。是给家里人买的吧？我和你说，我家的话本子可是县里最全的，什么类型都有。”

　　刘力不耐听老掌柜絮叨，做贼似的走到里头，随手翻了一下，觉着都差不多。再往下翻，有几本被压到了底下，这起的什么名？《风流书生俏寡妇》、《将府丫鬟二三事》？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书。

　　刘力随便捡拾了两本话本子，想想，又拎起一本，生怕别人看出来，还压到了最底下。

　　“四十文。要不是你刘捕头来买，可不止这个价。”老掌柜搭眼一看，报了个数。这刘捕头手气可真是，不知说啥好，一挑就挑了那卖得最差的，也罢，就当是替自己清货了，算便宜点吧。要不自己这心里也过不去。

　　刘力把书往怀里一揣，抬腿就往外走。一路上，见人就躲，比那溜门子的还要鬼祟。及至人都进了家门，这心还是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待把书塞到柜子里，这心才缓和下来。

　　想了一阵子，他也回过味来：家里只他一个人，他搁这儿做贼似的防谁呢？傻不傻呀？

　　等躺到炕上，他又想起那话本子来，偷摸拿出一本，就着昏暗的灯火一看：《风流书生俏寡妇》。吓得他一哆嗦，差点没给扔灯上给燎着了。

　　又想，买都买了，钱都花了岂有不看的道理？遂伸手拿过来，翻开第一页：

　　下塘村东头住着一个书生，西头住着一个寡妇。书生为人严肃，总是手不释卷，教授童子时，也时时教导他们为人要方正。那寡妇约莫是新近守寡的缘故，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只在家里一心孝顺公婆，赢得村里人的一致称赞。

　　算了，还是洗洗睡吧。常言道，春困秋乏夏打盹，这时候合该多睡些。

　　说来也怪，自陈老汉孙女定亲后，那流言果然不攻自破，就连刘力和秦雅的事儿也再没人提起。许是觉着，既第一个是假的，那跟着的也应是假的。可笑的是，当初笃定别人脚踩两只船的与现下那脑袋摇得如拨浪鼓般否定的，全是一拨人。

　　秦雅总觉得最近来摊子上吃东西的人多了，不止她，连秦大川也觉出来了。难道自家的饭菜好吃成这样了？竟是连着几日也吃不腻的？他们家里也不做饭的吗？

　　但不管如何，人家总是拿着钱来吃饭，又不是来吃白食的。银子送到眼前，岂有不赚的道理？

　　“刘大哥，好几天没见你，你最近忙得很？那天我还去衙门找你来着，可没见着你。那天听你姑说，多亏有你，我们才能找出枣花娘来。”秦大川见刘力过来，活也不干了，只管拽住人家衣袖，嘴里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你倒是让人家坐下，就那么站着像什么话？”秦雅颇觉无奈，转过年都十五了，竟还是一团孩子气。

　　“没事，他想说就说吧。你家最近都这么多人吗？”刘力寻了个位置坐下，周围竟是只有这一个空座，两张桌子坐得满满登登。他打量别人的同时，别人也正好奇地打量他。

　　趁那俩人说话的功夫，秦雅煎了块鸡排。原本，这鸡排也是能做配菜，可这里不像前世，没有专门卖鸡胸肉的地方，只能杀鸡时留下两块，才有这鸡排吃。

　　鸡胸肉片成手指厚的一片，用刀背敲薄，放调料、蒜末揉搓，少量多次加水和淀粉，直到鸡胸肉变得水润粘稠。若有时间最好过夜，若来不及，腌上一个时辰也可以。煎之前，把鸡胸肉再搅拌一下，将渗出的汤汁重新拌进去。

　　干饽饽掰碎，放锅里烤干备用。若条件允许可以先沾蛋液再沾淀粉，煎出的鸡排颜色会更好看。当然，摆摊卖是肯定不会用鸡蛋的。腌好的鸡胸肉放到烤好的饽饽碎里，用手轻轻拍一拍，让碎屑沾到肉上。就可以下锅煎了。

　　若是有可能，秦雅当然也想炸鸡排。可不说家里没有多余的锅，就是炉子也不够，再说了，炸鸡排不得倒上半锅油？这么一算，这炸鸡排成本可太高了。在菜市这种地方，是万万卖不出去的。

　　煎好的鸡排黄澄澄，表皮酥脆可口，内里鲜嫩多汁。还没切开，就已吸引了几人注意。待看清那是一大块鸡肉，又摇摇头。那可是一大块肉，得多少钱一块？有那个钱，这咖喱饭都能吃上一盘子了。

　　“哟，刘捕头今儿可真是阔气了一把，竟舍得花这么些钱？”这话阴阳怪气的，透着一股子酸意。若不是眼前之人性别不对，都要以为这是街角卖醋坛子的老板娘来了。

　　“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不像你，上有八十老娘要养，下有鼻涕孙儿要养。”刘力不软不硬顶了一句。这人也住县上，家里最出名就是孩子多，不止儿子多，孙儿也多，以至于一把年纪了，还得出来做工。也不知今儿怎么也舍得出来吃饭。

　　那人还要再说，被旁边人按住了。这人可是他给带出来吃饭的，到时惹出乱子他也得不着好。反正饭也吃得差不多了，赶紧起身回去吧。




63.  第 63 章   心动

　　没了别人的打扰, 刘力总算是能好好吃上一顿了。“咔嚓”、“咔嚓”，一盘子鸡排没一会就给吃了个精光。

　　“里边放了碎饽饽吗？我这还是头回见肉里放饽饽的。”吃的时候他就在想，这脆脆的东西到底是啥？怎么感觉这味这么熟悉呢？最后终于想起来, 这东西有点像贴饼子的脆底, 都有一种焦香味。

　　“哎, 竟然被你吃出来了？”秦雅原本正擦桌子, 听到这个，顿时来了兴趣。

　　“这个很不好猜吗？”刘力茫然中还有点忐忑, 他这是说错话了？要不要装出一副不好猜的样子呢？可现在改也来不及了。

　　这人长得高高大大的, 不笑时看着凶得很。此时却怔怔愣愣的，看着茫然无措, 神似某种犬类。秦雅不由“噗嗤”笑出声来：“那倒也不是, 就是那天我在家做的时候, 他们都没猜出来。那你是咋吃出来的？”秦雅是真的好奇, 煎过的鸡排黄黄的，这人是咋联想到饽饽上的？

　　“就是吃出来的呗。贴饼子挨着锅那面不是脆的吗？这个和那个味有点像。”刘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怎么感觉自己有点对吃有点太上心了？连饼子啥味都记得这样清楚。

　　“那你可真厉害，要不是这菜是我做的, 我都尝不出来。这人和人就是不一样, 别看我天天做菜，也经常做咸了做淡了的。有好几回还被人说了呢。”秦雅有些懊恼, 怎么这样的好事就轮不到她头上呢？摆摊做吃食的, 要是啥都能尝出来，那得多好啊！

　　“这也没啥好的。吃饭时人家都觉得好吃, 就我一人嫌咸，他们还说我事多。我觉着这个不太好。还不如随大流。”刘力这话还真不是故意炫耀，人家确实嫌他事多。不过也有好处, 搁刘家村时，家里做菜基本都是让他先尝，他尝过没问题再往桌上端。不管啥菜，他都能吃上头一口。

　　秦雅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搁这儿跟她炫啥？还嫌她夸得少了呗？她清清嗓子，打算多说几句。

　　刘力见秦雅表情不对，虽不知道她为啥那样看自己，也知道定是刚才那话惹的，赶紧往回找补几句：“哎呀，这本事搁我身上也是白费，用不上。我吃着刚才那鸡排里还有点果香，你还往里放果子了？”

　　“嗯。放了苹果。只放了一点，怕太甜了人家吃不惯。对了，那天冬生娘还说让你去她家一趟，让大川给捎个信来着。后头找你你也没在，就给这事忘了。”

　　刘力寻思他姑找他能有啥正经事，本不想去，又想起第二天就是休假的日子，还不如今儿去一趟，明早赶回来，也不耽误啥事。

　　“行，我知道了。你们啥时回去？我下晌搭你们车去吧。她家这时候按说也没啥事，上回回去也没听谁提过。”

　　“估摸着还得一个时辰，这不还有过来吃饭的吗？眼瞧着就来活了。”见有人来吃饭，秦雅赶紧起身招呼人。

　　“大川，给。”出来半天，也该回去上衙了。刘力掏出铜板准备给钱，这饭他还是头回来吃，也不知道几文钱一份。

　　“我姐说了，不用给，那是送你的。”秦大川推拒道，“再说了，这鸡排我们也没打算卖，就搁家里做过一次。要不今天都不能把那肉带来。”

　　刘力心思微动，心情大好，连日来的郁闷一扫而光。“那你们回去时叫我一声，我今天去我姑家一趟。”

　　收摊时，秦雅让秦大川去接刘力，自个先去了趟杂货铺，她想打听打听米醋的价格。这也是她无意中想起来的，山上的苹果不少，若是卖不掉岂不可惜？不如做成苹果醋。

　　做果酱倒也可以，只怕果酱不好存放，少做点自家吃吃倒没问题。苹果醋要放上三个月才可以吃，算算日子，若现下开始做，腊月头就能做好了。

　　现在的问题就是这东西到底好不好卖，米醋是用来做菜的，若自己出去说那苹果醋可以直接喝，怕是人都得觉得自己穷疯了。那醋是啥？喝上一口，酸得人牙都要倒了。再说了，就那股子酸气，真进了肚，不得把肠胃搅坏了？难道里头加了苹果，那醋就不是醋了？

　　她倒是可以当调料卖，可那样一来，这量就上不去了。真是愁人。好不容易想到个赚钱法，还不知道有没有人买，就怕到时砸手里，给放坏了。虽说苹果不值钱，那醋可贵着呢。

　　秦雅这一路净寻思苹果醋的事，就连坐车上还在那儿想呢。秦大川和她说话，她也有一搭没一搭的，心不在焉。

　　“姐，你咋了？”秦大川小声问了句。

　　“没咋，有个事想不明白。”秦雅懒洋洋道，今天车上多了个人，这驴想是也觉得累，都不像往日那样跑起来了。看来今天回去得给它多抓把黑豆了。

　　“那你说来听听，说不定我俩还能帮着出个主意。”

　　秦雅一抬头，正对上刘力那张脸。车上还放着炉子、盆啥的，人坐起来就有些挤。两人虽说隔着点距离，可都在一个车上，再远能远哪儿去？

　　这人离近了瞅，看着还挺俊的，尤其是那两圈睫毛，又长又翘。唉，老天爷真是不公平，这么好看的眉毛竟没长自己脸上上？

　　要是自己也有这么好看的睫毛，保准做梦都得笑醒。虽说她长得也挺好看，但女人嘛，谁会嫌自己好看呢？不都是想着更好看吗？

　　“没啥。就是想着咱们家可以做点苹果醋。可是又担心这东西不好卖，到时候砸手里。”

　　“那是干啥的？做菜的？那和醋有啥不一样的？要都是做菜的，费那劲做出来干啥？”刘力心里是这么想的，也真就这么给问出来了。

　　“这么说吧，它不但能做菜，还能喝。”这事三两句也解释不明白，和人说这里有维生素啥的，也听不懂。

　　“好好的为啥要喝醋呢？渴了喝水，馋了喝酒，这醋有啥好喝的？”这回轮到秦大川发问了。

　　“当然是好喝了，对皮肤还好呢。哎呀，你们这些男人指定不懂。”秦雅不耐烦地摆摆手。

　　“不懂就不懂。你嫌我们不懂，咋还想让我俩帮着出主意呢？”

　　“你那张嘴要是不会说话，就别说。”

　　秦雅气得想锤他，可根本够不着，使劲伸胳膊也不行，遂拎起锅铲，往他背上拍了一下。只一来她收着劲，没打实；二来离得也不近，落到秦大川身上就跟挠痒痒差不多，他还有心思回头做鬼脸，把秦雅气得更想锤他了。这下好了，不止锅铲，连锅盖都用上了。

　　刘力在一旁瞅姐俩吵架直乐，他真没想到他俩平日里竟是这样相处的：轻松又亲切，看着一点隔阂都没有。这样的日子真好啊，一家人就该这样和乐。

　　看着俩人还在那儿斗嘴，他也没出声，只静静地瞧着，觉着若日子就这样一直过下去，也挺好。又想起，她在家时是不也是这样？

　　喂鸡喂鸭，不时再吼两句秦大川，哦，还有个天冬。若天冬不好好念书，还得揪起耳朵打手板。
　　到了饭点，她会扎起头发，围上围裙，洗菜切菜。这时候，那鸡呀鸭的，也定会围到她脚边捡菜吃。叽叽嘎嘎的，想来定是热闹得很。
　　等到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不时聊上几句。听说她还识字，说不定还会跟着天冬背背书、练练字。这样的情景，光是想想，就觉得让人向往不已。

　　他喜欢的也正是这样的她，看着总是那么鲜活又有力量。对了，她还很乐观，纵是遇到些事，也没见她抱怨过什么。上次花饽饽被人偷去了样子，也没见她气急败坏，冷静下来后想的也是该咋找人，而不是直接上人铺子里吵闹。

　　这样的人儿，又有谁会不喜欢呢？想来喜欢她的人也不少吧？

　　“你俩喜欢这里吗？”刘力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当然喜欢。你看，远处那些，那都是田地，来年春天，那里就都能种下粮食。有了粮食，就能吃饱肚子。那还有啥不好的？这样地方，我咋能不喜欢呢？”秦大川一气说了许多。

　　在他短暂的十四年人生里，只有人最淳朴的愿望——吃饱穿暖。至于别的，总得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我呀，我也喜欢。就像大川说的，这里那么多地，只要不怕苦，总能吃饱肚子。咱们老百姓，图的不就是吃饱穿暖嘛。虽说这里冷了些，可冷也有冷的好处，冬日日子长，就能多待些日子。我呀，就喜欢天天窝家里待着。”

　　“那你喜欢这里的人吗？”

　　这话问的，让人咋回答好呢？他想问的怕是他自己吧？别以为她看不出来，这人哪，哪有无事献殷勤的？

　　扪心自问，她喜欢他吗？好像还没到那个程度。但是起码不反感，也能坐一起说说话什么的。有时候，看见他过来，自己也很高兴。那么这就是喜欢吗？喜欢一个人，不是一天不见就想得厉害吗？活了两辈子了，她还从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到底是啥样的。

　　秦雅抿抿嘴，真不想搭理他，可瞧着他那副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开口道：“自然也是喜欢的。”说完，她不由笑了起来。

　　这人一笑，眉眼弯弯，嘴角微扬，露出浅浅的酒窝，整个人就像一朵盛开的迎春花。让人见了，也不由得也跟着高兴起来。

　　刘力就也跟着笑起来，至于笑的是什么，他有点模模糊糊知道，却又不太清楚。但那颗心却无疑是在跟着她跳动，一下跟着一下，眼看着就要从胸膛里跳出来，须得赶紧按住。

　　秦家的驴车刚停到冬生家门口，冬生娘就从院里出来了。她一看见秦雅就说：“离老远，我就看见你们几个了。大丫，累坏了吧？先上婶儿家喝点水再家去。”

　　“不了，婶子。家里还有活呢。”

　　“那我就不留你了。改天再来啊。”见人要走，冬生娘伸手拽拽侄子，示意他赶紧开口说几句。刘力没吭声，村里人多眼杂，还是少说话为妙。

　　眼看着那驴车都走远了，侄子也没说一句话，冬生娘气得上前在他背上搥了一下。无奈侄子那身板实在硬实，不止没搥动，她自己的手都有点疼。这下，她更气了。

　　“哥，你来了？”冬生从屋里出来，招呼道。

　　“行了行了，赶紧都洗洗手，待会吃饭。你爹呢？那俩小子呢？又蹽哪儿去了？”冬生娘脚不沾地地往灶屋走，跟着把家里几个挨个刺了一遍。

　　冬生看看他娘，又瞅瞅刘力：“哥，我娘这是咋了？这是跟谁俩呀？刚才搁屋里还好好的呢！”

　　“谁知道呢？我也不知道。”刘力自是知道为啥，可他也不能说出来，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兴许刚才搁门外遇着谁了。哥，你搭谁车过来的？那天我娘说完，我还以为你得好几天才能来呢，不是说没找着你吗？”冬生也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他娘总是这么大呼小叫的，就连家里的鸡鸭，赶上他娘心情不好的时候，都得挨上一顿骂，何况他们这几个大活人？

　　一个不慎，就被吼一嗓子。他爹也不在乎，他娘一喊，他爹还搁那儿笑呵呵的，也不见恼，至于他们三个，就更没人在意了。

　　“老秦家的车。她家不是搁县上摆摊吗？你不知道吗？你瞅你这一天天的忙啥呢？村里就这几个人，这点事都不知道？”

　　听了这话，冬生果然不再管他娘为啥生气，只一心为自己辩解：“我咋不知道呢？我那是当时没反应过来，随便问了一句。你这话说的，咋整得我像个呆子似的只知道吃喝。”

　　“行了行了，我信你还不成。”

　　两人边说边往屋里走，再不进屋，待会又得被吼。

　　吃过饭，几人坐炕上边喝水边唠嗑。冬生几个只管拉住刘力打听县上的事，他们最爱听他说他办差时遇到的事了。在冬生娘看来，这有啥可听的？不就是东家的树长到了西家墙上，再不就是谁家搁院里的东西被人偷走了，不止县里，就连村里都这样，总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要她说，自己的终身大事都还没整明白，扯那么些乱七八糟的干啥？“你们几个别光顾着拉他唠嗑，也得让他歇会喝点水啥的。去去去，赶紧都滚回自个儿屋里去。木生，你哥今晚和你住，你回去把那屋给收拾收拾。你那屋都快成狗窝了，赶紧整整去。”

　　刘力知道，这是要和他谈正事了。他偏过头瞧瞧姑父，见人家正老神在在坐在那儿，一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你到底是咋想的？要是没那意思，就别老往人跟前凑活，瞎撩拨人家。咱是正经人家，可不兴干那缺德事。再说了，那事都过去多少年了，我们都不当回事，你一个孩子咋还这么较真。”

　　“再说了，这么些年过去了，我们几个哪家过得不好了？就说你姑家，你瞅瞅这房子，再看看那屋里的粮食。这村里有几个能比你姑家过得好的？那啥克亲不克亲的，就是那些人自己没本事，硬把事往个孩子身上安。虽说你姑既没读书也没认字，这理也能想明白。”

　　“对，你姑这话说得对。你都二十多了，又不是那三岁小孩，人家说你就信？要真是那么灵，直接把你送战场上去，往那鞑子堆里一放，直接给他们克死不就完了吗？还打啥仗打仗？”别看王根生不说话时，看着笑面佛似的，可亲近人都知道，这人也是个火爆性子。

　　“那我成啥了？我没多想，真的。这不是不知道咋说吗？”

　　“你说你一个大老爷们，办事咋这么磨叽呢？你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你就去问问冬生几个，那都比你强。算了，等你干啥可真费劲。也别等了，就明天吧。明天老秦家要上山去，你也跟去。到时我也去。”

　　“啥？她家不摆摊了？”刘力真还就不知道这事，他回想了一下，一路上也没听秦家人提起过这事呀。

　　“我搁家里头都知道这事，你跟着坐一路车了，啥也不知道。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就这样，你也别找媳妇了，趁早上那庙里定个位子吧。娶媳妇也是耽误人家。”冬生娘这张嘴也是厉害，不管是谁，那是张嘴就来，把刘力说得脸都快挂不住了。

　　“哎呀，行了行了。那么大个人了，被你这么一通说。你也别不好意思，明天我让木生也跟着去，他和大川一般儿大。人多热闹，省得人少太拘束。”

　　“赶紧回去洗洗睡吧。这天都黑了，天上都有星星了。”

　　次日一早，秦家全家出动，准备上山摘果子。若是运气好，兴许还能找到点木耳、香菇啥的。
　　临出门前，陈氏欲言又止，想说啥又不知咋开口。

　　路过冬生家时，大门忽然开了，冬生娘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刘力和木生。

　　“嫂子，你说咱两家就是有缘。我这刚要领着他俩上山，就遇上你们了。要不，咱们一起去？”

　　这话说的，若不是陈氏事先知道这事，都要以为这真是个巧合了。谁能想到，人家竟在院里往外瞧了半天，见她们快到了，才从院里出来，装出个偶遇样子来。

　　秦雅看看她娘，她下意识就想拒绝，可又想到她娘出门时一副心思重重的样子，又把拒绝的话给咽了下去。算了，去就去吧。至少人家俩男子，那攀高的活也算有人干了。

　　到了山下，几人合计了一下，决定三个男子先在前头开路，女人家就在后头跟着。这近处是不用想了，都被人给摘完了。所以他们今天得往高处走。秦家人对这山上自是不熟悉，但从出生就住这儿的木生，那上山就跟玩似的。

　　“我知道哪儿有果子。我打头走。”木生开口道。

　　“那你赶紧走，别哩哩啦啦说个不停。你在前头可仔细着点，那林子深的地方可不兴往里去。咱们宁可多走点路，也别贪那近便。是不，嫂子？”

　　“对对。摘点就得。摘多了也放不住。”陈氏也不住点头，万一深山里头有个熊瞎子啥的就遭了。他们就随便找个地方摘点得了。

　　“那不能。这山我都来了多少回了？闭着眼睛都能找着。”

　　“你就搁这儿吹吧你，还闭眼睛找。那不得撞树上？”刘力和王家三兄弟从小也是打打闹闹过来的，说起话来也很随便。

　　“哎，哥，我就是那么一说。你咋还挑我刺呢？”木生嘟囔了一句。

　　“我说，你们手里那砍刀是干啥使的？这树枝子都快割脸了，你们也不说给砍砍。”说完，冬生娘又冲陈氏母女道：“这男人家就是不行，心粗，就知道一劲往前走。不过，这人最重要是听得去话了。这不，前面就知道砍树枝子了。”

　　她也没特意说是谁，只前面那三个只有一个成年人，除了他还有谁呢？后头那两个身量还小，自是得大的那个来。

　　秦雅也看出来了，人家这还带助攻来了。就是不知道她娘知不知道这事。不过她觉得她娘并不知道这事，就连冬生娘估计也是昨晚现定的这事。毕竟，谁能知道刘力啥时候来呢？还就这么巧，赶上她家上山的日子。




64.  第 64 章   想通

　　从山脚一路往上走, 两边大多是灌木丛，不止树少，果子树也不见踪影。据冬生娘说, 果子树大多在半山腰上, 还得走上小半个时辰才行。

　　越往上走, 那高高的树木就渐渐多起来, 可也只是比山下多一些，一眼望去仍是稀稀拉拉的。这种树木虽说很常见, 也不长果子, 但若是那树底下铺满了落叶，就得用棍子翻翻看, 说不定里头还藏着蘑菇呢。

　　秦家村是平原地区, 附近也没啥山, 所以陈氏和秦雅对于哪些地方有蘑菇, 还真是摸不着头脑。之前秦雅和黄嫂子上山时，倒是学了些找木耳的方法，但蘑菇还是头回采。

　　不过也不用担心，旁边不是还有个冬生娘吗？冬生娘在东沟村住了十多年, 这蘑菇、木耳啥的早就不知道采了多少回了, 哪年不得来上几回？尤其眼下又正碰上两个虚心好学的学生，那还不得把看家的本事都给拿出来。

　　“这种地方虽说落叶也多, 却基本采不着啥蘑菇。知道为啥吗？要是下面有蘑菇, 十有八九那叶子都得给顶起来。当然，要是那叶子太厚, 蘑菇可能也不好钻出来。但这种时候不多。多数时候还是能看出来。”

　　“不光是叶子底下，那茅草底下也会藏着蘑菇。关键是看树。若那树像山脚那样，稀稀拉拉的只几棵树, 那是肯定没有蘑菇的。想采蘑菇，就得往林子深处走，蘑菇就爱在这种地方。”

　　一路上，冬生娘就在忙忙叨叨地和她俩讲这蘑菇的事，时不时还把家里的事也插进去点。比如她侄子小时怎么顽皮了，长大后又是咋样变稳重了……如此这般。也不知她这话题是咋连起来的，反正说上一会蘑菇就能拐到她侄子那儿去。

　　所以说，千万别随便小瞧人，别看冬生娘往日里总是咋咋呼呼的，真到关键时候人家还就不掉链子。教人采蘑菇的时候，顺带脚还能夸夸侄子，坚决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对于冬生娘找蘑菇那番话，秦雅自是知道原因。蘑菇是菌类，自然不会喜欢阳光，只会挑那阴暗潮湿的地方长。当然，她知道的这些都只能算是纸上谈兵，真让她自个去采蘑菇，估计也采不回几个。且她认识的蘑菇也有限，还不知这里长不长呢。

　　“娘，前边就有果子树了。”木生在前头遥遥喊了一句。几个男人上山时，只不时聊上几句，其余时间都在默默爬山。没一会就把女人们给远远地落到了后头。等快到地方，回头看时，几人才发觉。

　　因怕亲娘怪罪，木生赶紧先招呼一声，又下来接几人。他把筐摞在一起，拎着在前头带路。那两个人早已站到树下，正等着上树摘果子。

　　这是一片苹果树，不远处还有沙果树。因这里离山脚较远，且林间开阔，树和树之间并不挨得十分紧，树上的果子虽说比不上前世那样大，但却是一样的红。特别是枝头上那几个，因阳光充足，不仅比下头的红，个头也最大。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太高了。

　　这树瞧着足有十几尺高，若为了摘这几个苹果，再爬那么老高，实在是不划算。故此，冬生娘和陈氏都仔细叮嘱了好几遍，生怕这几个小子一时兴起，就往树顶上爬。这果子再好，终归只是口吃的。

　　安排好这头的事，女人们就去了那沙果树下。和苹果树比，沙果树要矮得多，也就七八尺的样子。那下头的果子，伸手就能摘到。至于那高处的果子，若用树枝打，也可以打下一部分。那打不下来的，就等着落下来，全给小鸟们吃了吧。

　　三个人商量好，这沙果只摘半筐就行，还得留着地方待会放蘑菇和木耳呢。等三人摘完了，过去一看，那苹果才只摘了不到半筐，想来要摘满还得些时间。不过从这里到山脚，背上一筐苹果可不太好走，要不就不摘满了？

　　冬生娘和陈氏都是这样想的，奈何那三人正摘得高兴，竟是没一个同意。得，既然人家愿意，她们又操啥心？反正也不是自己背，累就累他们自个吧。

　　“姑，你们还要往里走吗？背着筐怕是不好走，要不就倒到这几个筐里？等回来再往里装。”刘力攀在树枝上，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看着冬生娘问道。

　　冬生娘和陈氏对视一眼，觉得这样也行，就是费个时间，总好过累得肩头疼。秦雅对此当然也没意见，能轻松点又何乐而不为呢？

　　陈氏和秦雅牢记冬生娘那找蘑菇的方法，低着头，拿着根棍子，这戳戳，那探探。说来，她们的运气也算不错，竟找到了一片香菇。采蘑菇不像摘菜，得轻轻用手指夹住蘑菇的伞柄，往上一托，就能把蘑菇摘下来。

　　可千万不能像摘菜那样使劲扯，蘑菇扎根不深，只轻轻扯一下就行。若是太用力，那柄怕是要弄坏了。若采了蘑菇去卖，这样有破损的蘑菇往往卖不上价，再说也放不住。当然，也可以晒干了再放。

　　若碰上那腐烂的树木，往往还能找到些木耳。秋天的木耳较春夏两季的木耳要肥厚许多，个头也大上许多。且秋天温度低，虫子也少，木耳还能再长一段时间。所以，秋耳一般只采那长成的大耳，小耳最好留着不采，等以后长大了再来采。这些东西，还都是黄嫂子上次教秦雅的。

　　木耳和香菇一样，采摘时也不能生拉硬拽。得用手把木耳和耳基一起捏住，左右那么一扭，一整朵木耳就能摘下来。

　　等直起腰，筐里已攒了快半筐，再不能摘下去了，再摘，那沙果就装不下了。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林子深，加上她们专挑那有厚厚落叶的地方，走路可不就得十分小心吗？一个不小心就能踩到土坑里。

　　真是怕啥就来啥，秦雅心里正担心踩到坑里，脚下一沉，腿一歪，身子眼看就要坐到地上了。陈氏就在旁边，见闺女要崴到了脚，忙伸手去拉。

　　就在这时，前方奔来一个人，一手托住了秦雅的胳膊，将她扶起来。原是刘力几个摘完了苹果，见三人还没回来，有些担心，就过来找找。正见着秦雅踩到坑里，他几步奔过来，把人托了起来。

　　冬生娘心里暗道：这才像个样，还以为他这闷葫芦要一直闷到进门呢。

　　陈氏早由一开始的错愕，转变为淡然，左右这人到底行不行，还得闺女自己来拿主意。

　　“崴着没？”陈氏关切地问，她本想把闺女身上的筐给解下来，没想刘力抢先一步早已帮着拿下了筐，放到了自己背上。

　　秦雅揉揉脚，又走了几步，发现一点都不疼，想来没事。见众人都一脸关切，遂道：“没事，不疼也不痒的。那土坑不深，土也不硬，没崴着。赶紧走吧。”

　　来到苹果树下，把果子和蘑菇都整理好，几个人这才一个跟一个地往山下走。因有了刚才的事，下山时，几人都多了几分小心。尤其是刘力，他拎着根棍子走在最前头，遇到那茅草多的地方就要探探，若那草地下是空的，他就喊其他人绕着走。

　　这么一来，这下山相比上山就慢上许多。待走到山脚下，那日头都快到人头顶了。

　　把筐放上驴车，秦大川犯了难。这要是和来时一样，人都坐车上，不得把这驴给压坏了。

　　其他人早就看出了他那点小心思，尤其是陈氏和秦雅，更是早就知道他对那驴儿的喜爱，要不怎么宁愿自己犁那菜园子，也不肯让驴去干？

　　“快走吧。咱们几个走着唠唠嗑，反正这天不冷也不热，正适合说说话。要是坐上车，怕是连话都唠不完呢。”

　　其他人自是同意，都慢慢跟在驴车后边走。路上遇到别的村民，见他们把筐都装满了，都很稀奇。近处那果子都快摘光了，他们难不成上那上头去了？真是想不通，也不指着这果子卖钱，干啥巴巴地爬那么老高的地方去摘？

　　对这些人的不解，他们也没心思解释。除了木生和秦大川，那几个大人各有各的心思，只哪一种都不是好对人说的，就都含混着一笑而过。

　　女人们聊的无外乎是屋里屋外一摊子活，村里的事倒也不少，可那也不能就在路上讲。冬生娘提起家里那几头猪，最近不咋长膘了，寻思着要不要先卖了，怕再养下去也是浪费粮食，可又怕现下卖不上价。

　　到了冬日里，乡下买肉的人家就得多起来。到那时候，都不用往县上、镇上送，直接在村里就能卖掉一头猪。这时的猪不比前世，也就一百多斤的分量，去掉内脏、猪脚这些，一家买上几斤，也就差不多了。

　　这么一说，陈氏也想起来，自家那头猪也差不多该卖了。两人凑一块，合计合计啥时去卖猪。

　　秦雅本没参与俩人的讨论，她一心想着那苹果醋的事。等二人在那儿说起要卖猪，她一个激灵想起来，香肠可还没做呢。不行，这猪可不能卖，卖了她拿啥灌肠呢？

　　“娘，婶子，那猪你们先不用卖。我这几天正琢磨个吃食。若是成了，咱村那猪说不得都能给用上呢！”

　　“真的？那感情好。那婶子就等上几天。若是有好消息，可一定得告诉婶子。你不知道，这几天那猪老不长膘，可愁死了。卖又舍不得，不卖又没啥东西喂。”

　　“那行。也就这五六天就能定下来。”香肠自然是风干过更好吃，可是新鲜的也自有一番风味。若有了香肠，那煲仔饭也可以做起来了。就是这天气怕是等不及了。

　　刘力本和木生在那儿闲聊。木生这孩子也是能说，从地里的收成，到家里养的张嘴物，再到十里八村的见闻，他全都给说了个遍。刘力只是时不时搭上一句，完全不用他费心找话题。

　　听到秦雅开口，他这耳朵立马竖了起来，想听听她在说些啥。听到秦雅又要做新吃食，他想：她那脑子到底是咋长的？咋又想出花样来了？听这意思，口气还不小呢，要把全村的猪都给买下。唉，这话可不能让人听去。要不准给传得乱七八糟。

　　又想起自己，更是郁闷：我这脑子咋就啥都想不出来呢？要是她这吃食真做成了，那自己和她的距离不就更远了吗？可他又能咋办呢？他就是个捕头，也干不成别的。要不自己都和她说了？可她要是不愿意咋整？

　　刘力越想越头疼，恨不得马上就进屋，一个人清静清静。他怕自己越想越容易钻牛角尖。这事还是得从长计议，毕竟俩人的距离也不可能一下子缩短。再说了，这两个人要是互相喜欢，有差距就有差距呗，他也不是吃软饭的。那人心又不是买东西，还能拿秤称称，够不够分量？

　　等走到冬生家门口时，刘力还在低头寻思，差点没踩到木生的脚。

　　“哥，你想啥呢？也没看着点路。”

　　“没啥，忘了忘了。到家了？”

　　“可不咋的。再走可就过头了。”

　　秦大川早等在门口，等着把果子给卸到院里。木生推开门，三人搬下筐子，秦家人就告辞了。午饭还没着落，还得家去做饭呢，可没时间在这儿挂连。

　　早上出门前，秦雅就把午饭给打算好了，中午做炒饭。面条倒也不麻烦，就是得现做。家里也没提前做挂面，只能什么省事吃什么了。

　　高粱米饭早上就放笸箩里控好了水，葱花切碎，鸡蛋打散。热锅凉油，把锅烧得热热的，倒入蛋液和一半葱花，待蛋液开始有点凝固，就用筷子不停搅动，直到蛋液变成碎碎的炒蛋。

　　盛出鸡蛋，重新倒油，待油烧开，倒入高粱米饭搅拌一下，让米饭都沾上油，省得待会越炒越粘锅。米饭炒得差不多了，将剩下的一半葱花倒进锅里，继续翻炒，最后把炒好的鸡蛋倒进锅里，撒盐调味，就可以出锅了。

　　到了下晌，三人也没闲着，那蘑菇和木耳都得拿出来晒干。苹果和沙果也都得再挑拣一遍，搁筐里放了一路，磕碰自是难免，那有伤的须得挑出来先吃掉。剩下的全都得放到地窖里，放仓屋里可放不住。

　　可这地窖从打来这，就没打开过。前几日，秦大川刚把地窖门打开通风，这几日应是差不多了。可那里边指不定积满了灰，还得再收拾收拾。

　　家里的门窗也得拾掇拾掇了，再过一个月就到冬天了。若不把门窗弄严实了，冬日里可就遭罪了。还得买些溜窗缝的纸，把那窗缝溜严实了。

　　还有后头的菜园子，里头有些菜也该收了。像那豆角和茄子、黄瓜，都得切片晾干。若有那绿叶菜，就得赶紧吃掉，等下上一场霜，都得给打蔫了。至于萝卜白菜，俗话说，霜降萝卜立冬白菜，这两个倒是不怕霜打，还能等上些日子。

　　而秦雅那头，还有苹果醋和香肠的事。亏她忙完秋收那阵，还以为等入冬了自己就可以歇下来了。若是香肠的事有了着落，怕是到腊月也不见得能闲下来。

　　三人这么一合计，发现这活竟然还不少，必得一个一个安排着来。这里头最难的就是收拾门窗了，说不得还得问问李大哥，上哪儿去找个换窗户的。

　　“对了，大川，待会你捞点泡菜，还有那小黄瓜，给冬生娘送过去。人家今天也帮了不少忙。”

　　比起在秦家村时，陈氏如今办事成熟了不少。原本在秦家村时，秦家是传统的男主外女主内，家里外事基本都交给秦百福，陈氏只管顾好家里的活就行。到了这边，不止地里的活她要跟着忙活，里里外外的事她都得想着点。像村里以往有那白事红事的，都是她出面去随份子。

　　就拿今天这事来说，村里人惯常就是今天你给我一棵葱，那我家里要是做点好吃的，也会给端上一碗。这碗里不拘是不是真的好菜，哪怕只是一碗炖豆角，也总是个意思，表示自家不能白承人家的情。

　　陈氏觉着，自家这泡菜虽说不是啥稀罕东西，可早起就粥吃也省事不是？再说了，若她家真给端碗肉，怕是得让人觉得难办，没法回礼呀！至于泡菜，里头那都是菜园子里摘的，人家也就不为难了。

　　黄昏时，刘力赶回了县城，东沟村下午没车往县城来，他还是走到上甸子村才寻了个车。

　　路过主街时，见几个闲汉正站街角那儿瞎吹牛。其中一个正是那日被他打过的万老三。此时，他那被打肿的脸早已消肿，许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这时他还在和人闲扯，一时说得兴起，还比划起来了。也不知是哪个倒霉蛋又被他给说道上了。

　　想起那日的事，刘力尤觉心里不痛快，虽说这人挨了打也得了教训，可这口气却不是自己亲手出的，总有些窝火。

　　至暮色沉沉，万老三才恋恋不舍地和人分开，前几日他净在家养伤了，哪儿也不得去，可把他给憋坏了。爹娘和媳妇，还每日都在他耳边絮叨，让他出门不要再对人家说长道短。万老三被烦得不行，好不容易今日出得门来，这不就说上个没完了。

　　此时各家各户都吃过饭，在屋里头歇着，胡同里空无一人。许是聊得高兴，万老三一路哼着小曲往家走。这条路他每天都得走上几遍，即使不见人影也不觉有异。

　　正要拐弯时，眼前一黑，头上被人套了个破麻袋。那破麻袋也不知是从哪儿拿来的，一股子泔水味，熏得他差点没吐出来。紧接着，那胳膊上、腿上，就挨了几拳。一时间，他有些头晕眼花，分不出个方向来。

　　“到底是哪路好汉？今天出来匆忙，身上没带银子，若是求财的，对不住了。不信你看。”万老三说着，在腰间拍了下。那里空空荡荡，也没听见铜板声。

　　那人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往他身上砸。万老三被打得不住倒退，最后直接坐到了地上。他几次想拽下麻袋，可那人的拳密得很，根本脱不出手来。

　　最后，他好不容易找了个空子，伸手往那人身上抓了一把，直把那人的衣服给拽下一块来，倒把他给愣住了，啥时自己竟有这般力气了？

　　趁他发愣的功夫，那人直接往胡同里跑去。待万老□□应过来，一把拽掉麻袋，胡同里早已不见人影。他拐了个弯，也跟着往里头撵。一直到胡同尽头，也没见着人影，只在地上捡着件衣裳。那衣裳破破烂烂的，比那老乞儿的还要破上几分，怪不得竟能被自己抓掉一块。

　　人，跑了；衣服，更是看不出个啥。万老三气得站那儿破口大骂，可除了远处一户人家有人探出头来，一点动静都没有。骂了一阵，他也累了，只得自认倒霉，以为是自己不知啥时惹着了人才招来了这祸端。

　　刘力特意搁外头兜了一圈才回的家，刚到家里他就把衣服换了下来，这身衣裳染上了泔水味，须得早点洗掉才好。

　　就在刚刚，在胡同里往出跑时，他忽然想通了。虽然这时间点有点不对，但他却像忽然间打通了任督二脉：他喜欢秦雅，就该告诉她。若她也喜欢他，当然皆大欢喜；若她不喜欢，那自己也就死心了；当然，若她还定不下心意，他也可以等她弄清了再说。总之，这事耽搁不得，总不好天天围着人家转，给人惹来麻烦。

　　没了恼人的蚊虫和蛙鸣，秋日的夜晚显得愈发宁静安详。秦家院里一片漆黑，陈氏和秦雅躺在被窝里也正说起刘力。

　　“大丫，你是咋想的？娘就不信你看不出来。”许是想事太多，陈氏毫无困意。

　　“我也不知道咋办。一想到要和人成亲，我就有点抗拒。可要是这么天天抻着，也不是个事。再说了，我觉着自己也没喜欢到要和他成亲那地步。”秦雅也有些迷茫，她从没谈过恋爱，言情剧倒是看过不少，但真临到头上，却有些不知所措。

　　“那你就多接触看看。左右你在那儿摆摊子，就是他多去几次，有人心里犯嘀咕，可也不好摆面上来说。你们那摊子也就再摆一个月，趁这一个月功夫，你多观察观察，多了解了解。娘也多和冬生娘走动走动。咱们两头一起使劲。要是能成，娘当然高兴。可若是不成，也没啥，总之得你高兴才成。”

　　秦雅从被窝里伸出手，拽住了陈氏的手。刚来时，她娘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经了几回事，这性子眼见得是越发开朗了，有些事也想开了。她觉得心里头涨涨的，前世缺失的母爱，尽在陈氏这里给补全了。

　　翌日下午，驴车刚走出上甸子村，天冬就凑在秦雅耳边和她说了件事。




65.  第 65 章   盐焗鸡、拌三丝

　　“你这是从哪儿听说的？”秦雅略有些好奇, 这么大点的小豆丁不是该一有点时间，就跑去玩吗？咋还有闲工夫聊这些？

　　“吴仲昆说的。他前几天跟他娘上高岭镇了。那家摊子就开在码头边上。”天冬回想了一下说。

　　“哦。没事。人家爱开就开呗，反正这也是早晚的事。拦也拦不住的。再说了, 这说明姐做的东西好吃, 人家才学了。不过, 姐姐还是谢谢你, 能这么关心我。”秦雅摸摸他的头，这孩子头发可真好, 黑亮黑亮的, 摸起来就像在撸猫。

　　天冬听完怪不好意思的，脸蛋都有点红了, 吭哧了一会, 道：“那你给我做点好吃的吧。吴仲昆老上我跟前臭显摆, 说他吃过这个吃过那个。哼, 打量我啥也吃不着吗？我都没稀得告诉他：我姐做饭可好吃了。万一他到时上咱家蹭饭吃就糟了。”

　　说完，他的脸更红了，哎哟，自己咋好像有点贪心不足了, 还要起吃的来了。而且, 这样说会不会显得自己小气呀？万一他姐误会了就不好了。他心虚地看了秦雅几眼，见秦雅没啥反应, 这才放下心。

　　“那你想吃什么？我想想, 家里有鸡腿，给你做道盐焗鸡怎么样？”

　　秦雅以往就觉得天冬的性子有点太压着了, 放不开，现在竟然也和其他小孩子一样撒起娇来，要好吃的, 这可是好事，必须得满足。毕竟，家里摆摊天天用鸡肉，给孩子做个鸡肉也不是什么大事。

　　“会不会很咸哪？”天冬一本正经地想了想，这全是盐的鸡可咋吃？大丫姐别是被谁给骗了吧？

　　“那倒不会，又不是腌咸菜。到底什么味，我先不告诉你，等吃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天冬，你要是不吃，就给我吧，我不怕咸。”秦大川赶着车还不忘逗天冬。这小孩总是板着个脸，像个小大人似的。看见他就想起黄夫子，让人不敢靠近。

　　“啊，我……我想想。”

　　“啪”，秦雅从后头搥了秦大川一把，多大的人了，还逗孩子玩呢？

　　“你大川哥跟你开玩笑呢。他也有吃的，姐给他炒鸡架。今天，咱们都吃鸡肉，谁也落不下。”秦雅笑眯眯看着天冬说。就是只小猫小狗都知道护食，这孩子倒好，人家问就要往出给。

　　鸡肉洗净，放到通风处晾上一刻钟，若是鸡肉上有水，待会抹调料时就容易往下掉，入不了味。

　　趁这个功夫把盐、花椒粉、姜黄粉和五香粉混到一起，拌匀。这可是做盐焗鸡最重要的原料，决定了盐焗鸡是否好吃。花椒粉和五香粉可以去腥，给鸡肉增添香味，姜黄粉除了可以提味外，还能起到上色的作用。

　　鸡肉表皮晾干后，把配好的盐焗鸡粉抹到鸡肉上，里里外外都要抹上一遍，像鸡腿鸡胸这些肉多的地方，不但得多抹，还得用力揉一揉，最好把调料都揉进去。

　　若讲究点的，这鸡肉最好腌制一个时辰，今天当然是没这个时间了，所以，只腌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得送到烤炉里。烤盘上事先刷一层油，把鸡肉摆到里面，开火。

　　刚烤好的盐焗鸡，表皮金黄，脆脆的，凑近一闻，全是肉香味。不用吃，光是看着就让人直流口水。

　　烤盐焗鸡的时候，秦雅顺手做了道拌三丝。拌三丝就是个叫法，其实并不拘一定要放三样，家里有什么就放什么。像今天，秦雅就只放了黄瓜、胡萝卜和菠菜。

　　黄瓜和胡萝卜分别切成细丝，胡萝卜和菠菜入水稍微焯一下就得捞出来。尤其是菠菜，千万不能焯太长时间，太久了菠菜就烂掉不成型了。

　　黄瓜丝和胡萝卜丝、菠菜都放盆里，蒜末和芝麻铺到上面，锅里烧热油，放几粒花椒，待花椒变色，把热油倒到蒜末上，拌匀。然后再放盐、酱油这些调味。把菜先用油拌一下，可以防止黄瓜出水太快，到时弄得盆子里都是水就不好吃了。

　　“姐，我的炒鸡架呢？”秦大川搁桌上寻摸了一圈，也没见着那传说中的炒鸡架。他姐别是忽悠他呢吧？

　　“快了，等晾凉了我就炒，很快的。先把碗捡上吧。”秦雅从灶屋探出头说。

　　鸡架剁成小块，入水煮熟，控干水分。锅里多放点油，烧开，放花椒、葱姜爆香，把鸡架倒进锅里，不停翻炒，直到把鸡架里的水汽炒干，放入事先备好的调料汁，最后撒一把孜然，翻炒几下，出锅。

　　“咱家今天都快赶上过年了。都是好吃的。”

　　可不是嘛，搁以前，也就过年才能见着这么多肉。可如今，他们竟然四个人就能吃上一整只鸡了。这日子和从前一比，都快要飞上天的好了。

　　“赶紧吃，一会该凉了。”

　　头一筷子，当然全是去夹盐焗鸡了。早在饭前，陈氏就把这鸡肉给拆开了，总不能吃饭时一人一手油的，不说脏不脏的，就是自己瞅着也难受。

　　鸡肉在烤炉里足足烤了三刻钟，不说入不入味，这肉首先就烤得烂烂的，几乎不用咋嚼就碎了。咬上一口，外皮脆脆的，肉质鲜嫩多汁，就连鸡胸那里一点都不柴。

　　天冬刚刚开始换牙，换的还是门牙，盐焗鸡肉嫩松软，正适合他吃。可这肉再嫩，也挡不住那牙要掉下来。没等他反应过来，那牙自个就啪嗒一声掉到了桌上。

　　“上牙还是下牙？”陈氏紧着问道。

　　“下，下牙。”天冬几乎是下意识地说了句，他还没弄明白是咋回事，就见陈氏冲秦大川一努嘴。

　　秦大川拿起那颗牙，抬腿去了屋外，然后站外头往屋顶上寻摸一圈，最后选定了地方，一抬胳膊，把那牙给扔到了屋顶上。

　　“这似……干啥呢？”天冬刚一开口，就发现自己这声有点不对，咋还像漏风了似的，赶紧捂住了嘴。

　　“没事。小孩子要是掉牙了，那下边的牙得扔到房顶上，那上边的牙就得扔地上。这样啊，你这牙才能长好。不过说起来，你这牙掉得还挺早，我记得他俩那时候都八九岁了，才换第一颗牙。”陈氏耐心解释道。这也是老令了，准不准的也不知道，反正大家伙都是这么做的。

　　“天冬啊，你别怕，这掉的那个叫乳牙，它掉了你才能长新牙。新牙更结实、更好看。你看，我们几个的牙是不是都挺好，那都是后长出来的。后头还得掉呢，要是自个觉得牙松动了，就告诉我们，给你做点软乎饭菜吃。”

　　“嗯。我知道了。”天冬点点头，心里也盼着快点换牙，这样他就能早点长大了。

　　毫无意外地，除了陈氏，其他三人都给吃撑了。不止菜吃了个精光，连那饭也都见了底。

　　“你说你们三个，咋像饿了好几天没吃过饭似的？这东西也没人和你们抢，你们倒是悠着点。明早再吃也成啊！这一个个的，就是这么不让人省心。要是我走了，看你们咋办？起来，赶紧下地消消食去。”陈氏又心疼又好笑，不由多说了几句。

　　那三人也知自己理亏，麻溜下地上院里溜达去了。

　　这一天，不止秦家人吃撑了，远在县城的刘力也吃撑了。他这撑倒不是遇着啥好吃的了，实在是不吃也不行，那半锅菜呢，若不都吃了，放一晚就得坏了。

　　刘力今天也不知怎的，想起秦雅做的那黄焖鸡来，就想着自己也做做，顺便练练自己的手艺。他这都多少天没做饭了，家里的锅灶都快上锈了。万一以后……，还能给做个饭啥的。

　　从菜市买了半只鸡，又买了干豆腐、白菜，他坐那儿就开始回想秦雅是咋做饭的，好像是要先炒一下。他边回想边做，别说，至少样子看起来倒像是那么回事。

　　等出了锅，他满含期待地尝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咋这么淡，像是没放盐似的。看来这做饭还真不是好学的。遂加了把盐，又继续咕嘟咕嘟烧起来。

　　甭管味道如何，这肉就是肉，那肉香味老霸道了，直从刘家飘到了隔壁。引得邻人在那儿思量：这刘捕头今天是咋了？就一个人还做上肉了？也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吃留着过年吗？就是这味有点馋人，再看自家桌上那碗白菜，顿时没了食欲。

　　这回开锅，刘力又尝了尝，觉得味道还行，至少是能吃得下了。他边吃边想那日的事，他记得自己当时还问过秦雅，他不过是随口一问，她咋就把这菜咋做都告诉他了，就不怕他回头告诉别人去？

　　秦雅是怎么说的来着，她说：“告诉就告诉呗，要是真那么好做，那咋还这么老多人来吃呢？总归家里做不好呗。再说了，我可是有秘方的。你信不信？”说完，她还俏皮地冲他笑笑。

　　这秘方是什么，刘力倒是不知，他光顾着看人笑了。他在这儿边吃边想，不知不觉就把那鸡肉给吃了大半。还剩下个碗底时，他犹豫了一下，到底吃还是不吃？末了，还是节俭之心占了上风，左不过待会多干会活。本着这心思，他又把剩下的全给吃了。

　　其实，他也是有点纳闷，往日里自己也吃这么多菜，咋就今天给撑着了？也不怪他不知道，那干豆腐看着不起眼，只有薄薄几张，可占肚子了，还不好消化，可不就给撑着了吗？

　　刘力在院里转悠几圈，觉得还是时不行，地方太小，转悠不开，还得上街里转转，左右还不到宵禁时。

　　他从胡同里溜达到后街，又来到主街，这么逛了一大圈，觉得差不多了就往回走。路过一个小酒馆时，正碰上赵桩子。那赵桩子显见得又喝酒了，脸红脖子粗的。

　　“头儿！”赵桩子倒也没喝到不认人的地步，还认得刘力。

　　“你咋又喝上了？就你一人？我说你这几天怎么一到下衙的时候就丢了魂似的，就是来这儿喝的？吃饭就吃饭，喝啥酒哇？”刘力这话不是没有根据，瞧赵桩子那眼神，直勾勾瞅人家姑娘，也不怕把人吓着。

　　他拽着人来到街上，道：“你是咋想的？你天天上这儿喝酒，人就能看上你咋的？人还能嫁你个酒蒙子？”

　　赵桩子也不搭话，只歪歪斜斜地往前走。

　　叫你死鸭子嘴硬，不说是吧？早晚有求我的时候，刘力简直是恨铁不成钢。

　　可走着走着，他又想到自己，自己好像也没比人家好哪儿去？好像就是不喝酒这条强点？再看看前头的赵桩子，难道我在她眼里就这样？

　　过了几日，天冬兴冲冲回来和秦雅说，学堂里的同窗说要上秦家来玩。从坐上车，他就在叨咕学堂里的事，嘴里嫌弃人家，说来也是给家里添麻烦的，可那神情却不似那么回事，嘴角都快咧天上去了。

　　秦大川不时回头看他一眼，正瞅见他在那儿咧嘴笑，不由撇撇嘴，真是个傻孩子。你这副口不对心的样子，谁看不出来呢？还搁这装呢。

　　这可是天冬头回请人上家里来，陈氏和秦雅都很重视。天冬这个小古板，交到朋友可不易。她们这做大人的可不能给拖后腿，必得给招待好。

　　首先这卫生就得搞好，那鸡鸭鹅啥的，到时都得用围栏拦到墙边。那猪圈，也得关好门。往常那只猪总往外头拱，一个不注意就被它给拱出来，把院子给霍霍得一团糟。

　　张嘴物关起来，院里也就好扫了。秦大川握着把大扫帚，刷刷刷一顿扫，那树叶子、树枝子啥的，就都给扫到了篱笆根，上面再压上根大树枝，保准风来都吹不跑。

　　至于屋里头，就是把家里这些物什都给擦一遍。甭管旧不旧、好不好看的，总得干干净净。乡下人家其实都差不多，都是用了好些年的物什，也不存在谁会笑话谁的问题。

　　趁着天还亮，秦雅找了几块布头，拼了一个布球，里面用碎布和旧棉花塞上。做完球，她坐那儿想了想，干脆一人再给做个玩偶吧。

　　好些天没拿针线了，刚开始还有点不顺手，被扎了好几次，到后头才慢慢做顺了。想着刚来那阵，为了赚钱可是起早贪黑做了许多玩偶。这才多久，手艺就生疏了。

　　等到了旬假那日，秦雅两人提前收了摊子，就想着早点回去，怕陈氏一人在家忙不过来。

　　刚走到门外，就听院里有孩子在喊叫，听起来怎么像是气氛有点紧张。俩人忙打开门，定睛一看，原来是在那儿掰腕子呢，旁边还围着仨，正搁那儿鼓劲呢，看着竟像是比那掰腕子的还紧张，刚才那一阵喊叫就是他们仨发出来的。

　　许是玩了有段时间，每个人的脸上都浸出了汗，脸蛋也红红的。也不知都玩的是什么，那衣服裤子上都蹭了好多土，看着灰扑扑的。

　　“姐，哥。看，这是我姐和我哥。咱们刚才吃的玩的都是我姐做的。”天冬一脸骄傲地给大家介绍。几个孩子也顾不上掰腕子了，直接像小鸡一样围了过来。

　　天冬这日子也太好了吧，那搁家里不得天天能吃好吃的，还有好玩的？几人心有灵犀，同时看了天冬一眼，这小子，往日在学堂里就听他们在那儿吹自己吃啥，也不吭声，指不定啊，人家还得在心里笑话他们没见识呢！

　　“你们咋这么看我？我姐本还说要给你们做点吃的，让带家去。现在嘛，哼……”

　　“别，别。我们就是羡慕你来着。你说，往常也没见你提过嘛。”吴仲昆赶紧解释几句。其他人也不时跟着附和几句。

　　“天冬！”门外有人喊了一声，原是张广学来了。他上午和他娘去走亲戚去了，这不才到家就赶过来了。

　　“你咋才来？那好吃的都给我们吃光了，你可没口福喽！”

　　“怕啥？我家离天冬家这么近，还能少得了吃的？你们不知道吧，以前天冬总给我送吃的。”张广学得意洋洋道，让你们嘚瑟。

　　几人顿时变了脸色，齐齐看向天冬：这小子也太不仗义了，有好吃的也不说给带点，让他们在张广学这儿丢了大脸。不行，今儿非得狠狠宰他一顿才成。

　　见几人小狼崽子似的盯着自己，天冬有点胆儿突的，他是不是把话说得太满了？

　　“快进来喝汤！”就在此时，秦雅在屋里喊了一声。

　　一听说有汤喝，孩子们也顾不上什么丢脸不丢脸的，嘴里喊着“喝汤去喽”，就往屋里跑。

　　苹果切块去核，放几颗枣子，炖上一刻钟，就成了水果茶。这水果茶解腻又解渴，滋味又甜，看着也好看，孩子们也爱喝。秦家人也经常煮上一锅，吃完饭正好喝上一碗。也不用特意放锅里煮，拿个小锅，放到烧水那孔小灶眼上，做着饭的功夫也就好了。

　　瞅着时间差不多了，陈氏把秦大川喊过来，让他拴上驴车，挨个给送家去。至于张广学，待会就让天冬自己送吧，反正离得近。临走时，秦雅不但每人给送了个玩偶，还给带了点小点心。

　　这回轮到吴仲昆几个不好意思了，亏他们刚才还在那儿说天冬不仗义，这下打脸了吧？但是小孩子嘛？哪有什么仇？几人嘻嘻哈哈地闹上一回，这事也就过去了。

　　“姐，姐，有人找你。”天冬人还没回来，声音先从外头传了进来。

　　“谁呀？瞧你跑得一脑门子汗。人呢？谁找我？”

　　“在后头呢，我先跑回来的。那人我见过，就是那次来家吃饭的，刘捕头。不过，姐，我告诉你，我咋瞅他不像好人呢！”说到这儿，天冬特意压低了声音。

　　“哟，为啥呀？”秦雅觉得好笑，这才多大点孩子，就能看出人是好是赖了？还整得一副神神秘秘样。

　　“刚才我从张广学家出来，就搁路上遇着他了。他见了我，就笑眯眯和我打招呼，还问我认不认识他。我没敢和他说，就摇头。他就说来过咱家，认识你和哥。我也没搭理他，可他就一直跟后头和我说说说的，我都烦死了。这人咋没眼力见呢！谁没事和一个小孩子那么能唠啊？这不是坏人是啥？”

　　门外的刘力有点手足无措，这事闹的，本想和天冬套个近乎，结果好像适得其反了，说不得还把自己当成拐子了。也不想想，他犯得上干这事吗？

　　“刘大哥，你咋不进去呢？”秦大川送完孩子回来，就见刘力站门外犹犹豫豫地也没进去。

　　“啊，正要进去呢。你上哪儿去了？”

　　“送人去了。赶紧进去吧，别搁这儿站着了。”

　　“姐，你俩咋站院里说上了？你看，谁来了？”

　　秦雅：……看来真是不能背后说人，这不就被人听见了。又见天冬一脸警惕，忙拍拍他，人家就在那儿站着呢，好歹得打声招呼。天冬这才不情不愿地上前打了声招呼。

　　“你最近好像总来你姑家？”出于好奇，秦雅问了一句。这不年不节的，人还来得挺勤。

　　“哦，就是想起来有点事。”

　　刘力能说啥呢？他能说自己中午过去没见着人，下了衙就寻了车上他姑家来了。就想着等第二天搭车进城，路上还能说说话。可他姑不干，说他这样太慢，非让他给秦家送一盘饺子来，结果还被天冬当成了坏人。

　　这么一想，他才想起手里还有饺子呢，忙把饺子递给秦雅：“我姑今天包的饺子，白菜肉的，你们尝尝。”

　　“嗯。我先把盘子腾出来。你先坐会。”

　　为了干活方便，秦雅把袖子往上挽了一截，白生生的手腕露在外面。做活时系上的围裙还没解下来，勒出一道纤腰。刘力越看越觉得好看，那眼睛就像钉子似的快要钉身上下不来了。秦雅往灶屋一走，他这心也跟着荡起来。晃晃悠悠，直到人进了灶屋，他才回过神来。没想被天冬看了个正着。

　　“你瞎看啥？我知道，你是冲我姐来的。我可告诉你，想要和我姐好，你得先过我这关。我说不行就不行。”天冬抿紧嘴，努力做出个凶样子来。




66.  第 66 章   天冷换窗户

　　“哟, 这还是个小管事！那你说说看，我要是不听你的你咋办？”瞧天冬那副气鼓鼓的样，刘力就想逗逗他。

　　“那我就去和我姐说, 让她别理你。”天冬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啥招来。

　　“那要是你姐不听你的呢？万一她就喜欢我这样式的呢？”

　　天冬想都没想, 张口就道：“不可能, 你长得也不好看, 岁数还大。”

　　刘力只觉心口一疼，心道这孩子也太会说话了, 句句往人心口上扎, 不扎出血来不罢休。他又问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可不管他怎么问，天冬就是不承认这是别人说的, 只说自己就是这么想的。
　　刘力狐疑地看着他, 一点都不相信, 这么大点孩子能说出这话来？别是有心人在他耳边叨咕的吧？
　　其实, 天冬心里也在打鼓。那些话还真不是谁教的，他自己就是那么想的。

　　秦雅从灶屋出来，就见一大一小正在那儿大眼瞪小眼，谁也没说话, 心下可好奇了：这俩人是闹啥矛盾了？

　　她随手把碗放板子上, 那碗刚洗完还有点水津津的，得晾干点, 要不不好拿。

　　刚想开口问问是咋回事, 秦大川在草堆那儿就喊上了：“刘大哥，你过来帮我叉下草, 这草垛没摞实，有点往下掉。”

　　他还真不客气，没把人当外人, 这就给使唤上了。再看那被使唤的人，颠颠儿早过去了。哎，不管了，左右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她寻思寻思，要不给装点啥回去？咋也不好白让人干活呀。给几个孩子做的点心还剩下几块，干脆都装碗里，省得装菜还油乎乎不好拿碗。

　　见秦雅转身往碗里装点心，天冬那苹果脸立时成了苦瓜脸，眉头也锁得死死的：可真愁人，咋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待会那刘黑脸见了，不得笑得牙不见眼？

　　刘力此时却心情大好，不见外好啊，要是见外他还不知道咋办呢。不就是叉草吗？他拎着叉子刚想干活，就发现了不对：按这么个摞法，那草待会还得往下掉，那底儿就没夯实。他三下五除二，直接把那草垛给扒了。

　　秦大川站一边直接傻眼了：这草垛足有一人多高，刘大哥几下就给扒了，不对，他咋都给扒了？

　　刘力拿起叉子，先把草给往外推了推，给墙根那儿腾出个空，又把那一大堆草上下打量一番，挑那捆得结实的草放一边，那捆得松散的给堆到另一边，随手把叉子扔一边，将下摆掖到腰带上，抓起一把草就开始打捆。

　　经他手捆过的草，不但扎实，样子也好看，还都整整齐齐地放到一旁。那草越堆越多，没一会就摞得老高，和另一边秦大川捆过的草形成了鲜明对比。

　　秦大川越看心越凉，自己的手艺竟是这么差吗？他那打捆的法子也是跟着他爹学的，怪不得往年他爹都不让他打捆，只让他打下手。

　　瞅着秦大川一脸丧气样，刘力招招手，把他喊过来，手把手教他咋打捆。等捆完草，又一步步教他咋能把草垛堆得结实。

　　听刘力那意思，秦家这草还得晒晒，有的没干透。若现在就堆起来，过些日子想是要发霉。最好过几天再堆起来。不过也幸亏没干透，要是响干响干的，今儿这草就捆不起来了。

　　这活一干完，不止陈氏和秦雅赞不绝口，就连原本对刘力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天冬，也对他转变了些态度，扭扭捏捏地给他端了杯水。

　　原本天冬对他横眉泠对，刘力倒没觉得啥。可他态度这么一变，他反倒有点受宠若惊的意思。他本以为得花些功夫才能把这孩子给打动了，没成想，就是打了几捆草，这事竟快要办成了。

　　看在那堆草的面子上，秦雅在点心外，又给加了两根香肠。这香肠做得可不容易，光是洗那肠子就费了她不少力气，若是平时她可舍不得送人。说起来，这香肠除了自家和王掌柜那儿，这还是头回给人吃呢。

　　刘力拎着香肠和点心，整个人都有点飘了，脚下像踩着云朵似的。这可是秦雅特意送给自己的，上回那黄焖鸡虽说也是，可那是吃完才知道的。和这回还不一样。走着走着，他又开始担心，这端回去，那点心怕是一块也剩不下。那这香肠呢？总得给留一根吧。

　　这么想着，就进了院。正巧冬生娘在院里喂鸡，看着他，马上喊起来：“你这是送菜还是种菜去了？我还以为你要自己种菜再给人家送去呢？再不回来，那月亮都该升起来了。啧啧。这还没白去，还有回来物，让我瞧瞧。”

　　刘力身子一转，躲开了冬生娘伸过来的手。

　　“哟，这么宝贝呢？那我更得瞅瞅了。难不成是金子做的？”

　　“不是，我这不是怕拿不好，再给碗摔碎了。”刘力笑嘻嘻道，他又不是那小气的，咋可能啥都自己留着。

　　“编，你就编吧。我还不知道你。”冬生娘可是看着刘力长大的，可不会被他那张黑脸给蒙住，对他那点小心思一清二楚。小样，也不看看老娘是谁？人家送了东西，就巴巴地要藏起来吃独食，也不看看这是啥地界？

　　她劈手拿过碗，看了看，原是点心，她拿起一块尝了尝，没吃过，还有股香味，就像小娃娃喝的奶那味。倒是稀奇。又往刘力手上看，天擦黑，也看不太清楚，只瞧见是两根棍子样的，那得是啥？

　　冬生娘是谁？以为趁着天黑往后藏她就不看了吗？她还就不信了，你不让看她就非看。

　　“他爹，把灯点上。”冬生娘边说边往屋里走，她今天也不怕费油了，就要点灯看看。

　　这可是个稀奇事，往日里除非有啥事，否则天一黑，王家都不点灯。倒不是点不起，就是以前那苦日子过惯了，这习惯到现在也没改过来。再说了，这人在黑暗里待上一阵子，眼睛也就适应了，出来进去的，倒也不影响啥。

　　这不，瞧着上屋亮了灯，原本都上炕准备睡觉的人也都不困了，这是有事啊。没听他娘在院里说啥吃的吗？一听说有吃的，那谁还能睡得着啊？一个个都披上衣裳，就溜着进了屋。进屋后，也没敢往前凑，就往炕沿边一站，探个脑袋往里看。

　　“这是啥？”对着香肠，冬生娘研究了半天，也没整明白。

　　“香肠，拿猪肉做的，就是上回她说的那吃食。”刚拿到手时，刘力也琢磨半天，这东西得咋吃，还是秦大川在旁边给他解释了一遍。

　　“这是熟的？那这能放得住吗？”冬生娘一脸狐疑，她家那猪可指着卖钱呢，要是这香肠放不了几天，那还能好卖吗？

　　“能放，她做好那些都给放裕泰酒楼卖去了。就看这几日卖得咋样，若卖得好，你家这猪就不愁了。”

　　“真的？你这么一说，我更想尝尝了。明早咱们就吃。万一放坏了就白瞎了。”冬生娘还是有点不信这东西能放得住，还是先给吃进肚才放心。

　　俩人你一眼我一语地说了半天，把其他人听得是如坐云雾里。她，她是谁？还有，那棍子是啥？是吃食，这个倒是听明白了。

　　“行了，都赶紧睡觉去。明天都不起了？我告诉你们，要是起不来，我挨个去掀被窝。还有你，冬生，你就这么皮儿片儿地跑过来，就不怕一会你媳妇给你一笤帚疙瘩？都多大的人了，还凑这热闹。”

　　冬生一拍脑袋，坏了，他把这事给忘了。听着他娘搁院里说话，又见那灯都点起来了，一时好奇，就过来了。他刚一进屋，迎面飞来一个笤帚疙瘩，直接砸到门框上，把他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可他心虚，也不敢大声嚷嚷，把笤帚疙瘩捡起来，赶紧说几句好话，才把这事给糊弄过去。

　　再说刘力，捆了半天草，回来又被审了一通，早就困得不行了。临睡前，他还想着，过几日还得再来，老秦家那草垛还没堆起来呢。

　　过了几日，秦家请了人来换窗户，为此秦雅特地停了一日没摆摊。

　　许是天气渐冷的缘故，那摊子上现如今吃饭的人少了许多。这天一冷，人们就都想吃口热乎的、汤汤水水的东西，熟客往日里也提起过，要不要做点面条啥的。可秦雅一思量，要是自家也做面食，那不是正和人家打上擂台了吗？

　　到时候，人家生意受影响，难道自家这生意就能做得好？她思来想去，要带汤的，还得管饱的，除了面条还真就找不出第二样。所以，秦雅早和家里人商量好了，这摊子再摆上十来天，也就停了。

　　正好家里活也不少，她把摊子停了，也能专心忙活别的吃食。总归都是赚钱的东西，东家不赚赚西家，也是一样的。

　　这一日，不止秦家人没去摆摊，刘力也特意请了一日假，过来帮忙。经过这几日的来往，他也算是弄明白了：那什么花花肠子还是不要耍的好，就踏踏实实地，该干活干活，少说话多干事，人家总能看到自己的好。

　　当然，小心思也得有，时不时凑上去说两句话，也能增加点好感不是。

　　因怕换窗户灰尘大，秦家人就和人商量着先把灶屋的窗户给换了，这样待会也能有地方做饭。那院里的灶现在是没法用的，外头正干活，院里暴土扬尘的，全是灰。

　　经年的窗户扇经过风吹雨打，早已腐烂，那干活的汉子上手这么一拉，窗户扇就散架了。把窗框处收拾收拾，边角处修整修整，新窗扇就可以安上了。一人手扶窗户扇，一人负责往上砌。没用上多大功夫，灶屋的窗户就换好了。

　　陈氏和秦雅把窗台掉的泥和灰都给收拾干净，就开始做中午饭。干活的都是男人，饭量大，再做往日里那炒菜就不合适了。这种时候就得炖菜，也不用太好的菜，只白菜炖豆腐就成。

　　大白菜洗净控水，切成细长条，豆腐放盐水里泡一会，切成大块。那油烧得热热的，把葱放锅里炒香，切成薄片的猪肉倒锅里炒至变色捞出备用。
　　白菜帮倒锅里使劲翻炒，直把那白菜的水汽都炒出来，白菜变蔫变软，再把白菜叶放里继续炒，接着把猪肉再倒进锅里翻炒几下，把豆腐放进去，加水开炖。

　　大火烧开后，就得改小火。若是火太猛，煮的时间长了，豆腐里就会有小洞洞，吃起来口感粗糙，一点都不嫩。所以这豆腐烧上一顿饭功夫也就差不多了。

　　头天晚上卤好的猪肝切片，淋上卤汁，中午的两道菜就都做好了。主食是早就蒸好的高粱面馍馍，都装大碗里摆桌上，就可以开饭了。

　　在乡下，这换窗户的活大多都自己干，不止换窗户，家里缺个凳子啥的，好多人也都自己打，所以好多人家里都有简单的工具。

　　今天找来的俩人是在县里专门给人安窗户的，原本也可以在村里找两个人安，也省钱。后来，几个人一寻思，还是得上县城雇人来干，要那活是那么好干的，咋那么多人都不自己干，非得搭钱让人来干。若是搁村里找人，等冬天漏风，还得再找人，一遍遍的，也不好老麻烦人。

　　这俩人许是早就搭熟了的，也不用秦家人帮啥忙，临到中午时，除了下屋那两间，其他屋的都给换好了。若依陈氏的意思，下屋反正也不住人，破就破点吧。秦雅就给她解释了一遍，那下屋里可有粮食，要是窗户烂了钻进个耗子咋办？

　　想到那一袋袋粮食，陈氏顿时改口，还是得换。

　　刘力和秦大川起初跟着人转悠了一会，后来见自己实在帮不上啥忙，也就不跟着添乱了。想着那草晾得差不多了，俩人一个堆一个递，就着这功夫把那草垛起来了。

　　干活的时候，刘力就一个劲地在院里寻摸，他都来了半上午了，只早上见着秦雅一回，连话都没说上一句。他这一分神，手上的速度就慢下来了，有好几回那草扔上去，也没见人动弹。

　　秦大川见了，就问了一句：“哥，咋了，你找啥呢？”

　　“啊，没找啥。咋半天没见着你姐出来。她搁屋里忙啥呢？”刘力装作不经意问起。

　　若换个人早就听出不对来，可秦大川现在只一心一意垛草，别人说了啥，压根儿就没往心里去。“可能和我娘俩在灶屋干活呢，再说了，这外头干活多埋汰，出来干啥？再整一身土。”

　　也对，这外头不止灰大，家伙事也多，她还是搁屋里待着吧。出来进去的，再给磕着碰着，犯不上。

　　临近中午，秦雅喊人吃饭，顺嘴和刘力说了几句客气话。

　　刘力好不容易见着了人，心里一高兴，嘴上就开始秃噜了：“那你待会给我多盛点肉吧，我爱吃肉。”

　　秦雅原本准备说完就走，一听这话，又转过身，挑眉看了他一眼，心道：长得不咋样，想得倒挺美。还肉呢？再说下去，连菜叶都没有一根。往日里，这人一句话都得磨半天才能往外说，就像那不开瓢的葫芦头一样，是个闷口。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没好气地盯了他一眼，啥也没说，转身走了。

　　这一眼差点没把刘力那魂给勾走了，他整个人晕乎乎的，就连啥时进屋的都不知道。等回过神来，人早坐到炕上了。他定定神，和那俩人说起话来。

　　下屋只有两间房，换起来快得很。太阳刚从头顶滑过去没多久，那活就干完了。
　　换窗户的人自然是完事就回去了，刘力却还在那儿磨蹭了一会，他四下看了看，这院里也没啥活了。索性和秦大川招呼了一声，去了趟王家。

　　刚进院还没说话，就被冬生娘奚落了一通：“你咋又来了？干脆你哪天把家也搬过来得了。这么一天天跑来跑去的，再给累着。”

　　这话说的，就像老王家院里刚洒了一坛子醋，那味酸的，一里地外都能闻着。

　　“姑，你家醋坛子洒了？咋这么酸？”

　　“你搁那儿哈吃哈吃闻啥？往年让你来一趟，这个金尊玉贵的，那是左一遍又一遍地说，才肯来两回。现在倒好，人家连话音都没给你，你就总屁颠颠往这儿跑。我这当姑的想见你一回，还得借人家光。”这小子，还没娶着媳妇就忘了姑。真要是成亲了，不得连她家门都不知道朝哪儿开了。

　　对他姑的脾气，刘力可是知道得老清楚了，那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别看她话说得挺狠，其实心里比他还急。他舔着脸笑道：“我忘了谁也忘了我姑啊，我又不是那黄眼斑鸠不讲恩情。”

　　“别搁我这儿嬉皮笑脸的。跟你说正事，这几天咋样？”及至来到屋里，冬生娘才敢问起这话。

　　“就，就那样呗。”说起这个，刘力就直挠头，别看他那阵一激动就逗了秦雅两句，现在让他再开口，他却又没那胆子了。

　　“你想和人好，就得脸皮厚点。别像个大姑娘似的，羞羞答答的。”冬生娘说起这些来，头头是道。她家老大冬生以前也是这样，媳妇未过门前，说句话都不敢。不得是她在后头撵着催着，这才把媳妇给娶进来了。

　　刘力嗫嚅着答应了，心里到底咋想的却不得而知。

　　冬生娘瞅他也来气，个完蛋玩意儿。不行，她改天得给敲敲边鼓去，全指望他不得猴年马月呢。

　　刘力屁股还没坐热就给撵出来了，他也不恼，拍拍土就又去了秦家。

　　他本想着进去打个招呼就出来，他还得回县上。没想刚说了句话，手里就被塞了一个木盒子。

　　“我姐说让你拿回去吃，省得回去还得开火。”

　　“哦。好，好。”

　　等出了村，他打开看了眼，竟是肉炖萝卜，不由咧开嘴乐了。




67.  第 67 章   准备做香肠

　　十日后, 秦家的摊子如早先说好的那般，停了。其实，若是再摆些日子, 也是可以的, 这时的气温还远不到滴水成冰的时候, 也不过是秋冬交集的时候；冻手是肯定的, 但也远不到伸不出手的地步。

　　前一日，听说秦家这是最后一日来摆摊, 周围的摊主纷纷过来打听, 他们也都知道，秦家住在乡下, 家里活计肯定不少。再者, 天渐渐冷了, 早起赶车也着实辛苦。姐弟俩年岁都不大, 再像他们似的，天天在这儿吹冷风，那皮肤准得给吹皴了。算算年纪，俩人也都快到相看的时候了。不拘男女, 谁不愿意找个脸嫩的呢？

　　所以, 这些人不管心里是如何想的，倒也都能理解。也就那几个熟客, 已吃惯了秦家饭菜, 冷不防要换个地方吃饭，颇有些想念。一个个还嘱咐俩人, 等来年春天再来摆摊，他们定还来这儿吃饭。

　　不管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总之是十分中听, 秦雅自然也不会拂了人家的好意，遂一人又多给了一勺子菜。她虽不是啥大善人，但是只要一勺子菜就能买个好，倒也划得来。

　　这下，几人的话说得更动听了，那好话不要钱一样往外冒。只说上几句话，就能换来一勺菜，这个账他们还是能算得来。

　　午后，俩人正收摊的时候，王掌柜使人过来告诉他们，让他俩回去前上酒楼商议下香肠的事。

　　两人都有些着急，手下的动作不由快了起来。一顿叮叮当当响，总算是把家伙事都给装上了车。

　　到了酒楼，两人跟着伙计直接来到二楼包厢，王掌柜正坐在里头。

　　“咱们都是老熟人了。我也就不和你们打哈哈，说那些有的没的。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那香肠，十天后能做出多少？”王掌柜一张嘴就来了笔大单子，听这意思是有多少要多少。

　　秦雅不疾不徐地坐下来，道：“您这时间有点紧。若是一个月，咱们倒可以多做点。十天嘛，估计也就二三百根。不说别的，就是这肠衣，我们就得县上镇上跑一圈才能收得齐。还有这肉，那都得要人一点点切、一点点剁。”

　　见王掌柜皱眉不说话，秦雅又道：“我这也不是搁这儿和您故意拿腔拿调，您这儿是做酒楼的，那肠子有多难洗、肉有多不好切，您其实心里也能有个数。虽说人多这些问题都不算啥，可人一多，保不齐就有那嘴不严的往外说些啥。我们家那花饽饽的事，您想是也知道。那还只是个饽饽，也能有人眼红，何况这全是肉的香肠？”

　　秦雅边说边观察，见王掌柜有些意动，又道：“就算是你这儿人手足，可要是今儿冒出一个，明儿再冒出一个，咱们也不能跟救火似的，天天忙叨这些事。毕竟，若不是为了赚钱，谁愿意这么忙活。所以，十天，我们最多只能做出三百根。若您要得多，后面咱们可以再陆续给补上。”

　　“这样吧，那肠衣的事儿，你们先不用管了。我去让人办，每隔几天给你们送过去一次。省得你们还得花时间四处淘弄。这样，就按你说的，十天后交三百根。至于大小，就按咱们上次说好的来。对了，你上回说还能做几种不同的口味？”

　　“对。还可以做成辣的，还可以加不同的香料。那肉可以切块做成腊肠，也可以剁碎做香肠。要不这样，这次的三百根我还照以前那样子做，其他口味的我也一起做出来点。下次再做，您再决定要哪种。”

　　两人把数量和细节一一定好，秦雅就拉着秦大川往家赶。三百根香肠可不是小数目，若还是去肉铺子里买肉，就不划算了。村里那么些养猪的人家，干脆直接在村上买。她得赶紧回去买猪，还得琢磨人手。自家那猪还不够肥，等上些日子再说吧。

　　到了家，连车都顾不上卸，她就先去了冬生娘家。早先和人说好了，让等她的消息，现如今有了消息，自然得可着她家来。

　　进了院里，秦雅匆匆忙忙往屋里来，冬生娘正在屋里忙着，开门的是她大儿媳李氏。李氏见秦雅脚步匆忙，只打了个招呼，就进屋了，回去还和冬生说起，婆婆是个急性子，没想到这来往的竟也是个急性子，还是个姑娘家。往日里来往的多是上了岁数的，这么年轻的姑娘倒是头回见。

　　联想起早先刘力忽然来了好几次，且到这儿没多久就往外跑，她觉得自己好像猜到了什么。回头看看，家里男人还一副傻样，她这气就不打一处来，她这是对牛弹琴呢吧？

　　“你说啥？你要买头猪？就是做那个什么香肠的？大丫，你别是给人蒙了吧？那一头猪可值一两多银子呢。你这要是做出来了，人家不要了可咋整？到时候你哭都找不到地方。听婶的，咱不做那么老些。我家那猪也不是卖不出去。”冬生娘是真心为秦雅着想，她还从未听说谁家做吃食要用上一头猪的。

　　“没事，我这次是给裕泰酒楼做的。人家那么大个店，还能诳我这一两银子不成？再说了，那香肠您吃着咋样？”

　　“比直接炒好吃，也好咬。你上次给的那些，我给冬生他爷奶送过去点，他俩岁数大了，平常东西都咬不动，这回总算能吃上口肉了。那天还问我，啥时能再买点。你要是这回做香肠，我给他俩买点。你放心，婶不是那不讲究的人，该给多少钱给多少钱。”冬生娘说完，还用手拍了下胸脯，生怕秦雅不相信。

　　“瞧您说的，就是几根香肠，还能收您钱咋的？”

　　“咱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今儿我买，你不收钱；那明儿呢？要是别人也买，你咋整？我告诉你，这乡下人办事，有时候也鬼道得很。这只要见着一人没收钱，那别人就都得上你那儿要去。你到时给是不给？给了，自己亏钱；不给吧，那些人都能给你添油加醋地念叨上一个月。”

　　秦雅一寻思，也是这么个理。若为此得罪了人，也着实犯不上。虽说苍蝇它不咬人，可耐不住它膈应人。自家再清正，也架不住那有心人在那儿天天叨叨叨的。

　　“那这事等以后再说。您家这猪，我今天就给定下来。这价呢，我也在县上打听过了，就按人家肉铺子收猪的价格——一两二钱。您看咋样？”秦雅说完，心里有点没底。

　　她知道，若冬生娘再给这猪留些日子，到时杀了再散卖，价格还能高点。可她也不能为了这，就给把价抬上去。要不然，后头再收猪就不好办了。

　　“你不用给那些，一两一钱得了。就是往肉铺子那儿卖，他也得往下压价。卖给你，多好，咱俩几句话就给定下了。你也别瞎担心，我也知道散卖价高，可卖得也慢，弄不好得十天半月才能卖完。我一瞅你那样，就知道你在担心啥。力子一动小心思就这样，我一看就知道。”

　　要不都说这姜还是老的辣呢，秦雅本还觉得自己遮掩地挺好，结果直接给人说穿了。虽然知道冬生娘不是故意笑话她，她也有点不好意思。

　　“那您不用和人商量商量？就这么卖给我了？”害羞归害羞，正事可不能耽搁了。

　　“不用不用。往常这些人也是我和人讨价还价。大丫，我刚才琢磨了一下，觉得这猪你还不能就这么买。你想想，你家就你娘几个，连个正经干活人都没有。做一次香肠就得杀一次猪。那杀猪可不是个好干的活，你得找杀猪的吧，还得找干活的，一个人可杀不了猪。再说了，那下水啥的你咋吃？还有猪头猪尾巴啥的，往哪儿消化？”

　　秦雅光顾着寻思买猪了，一点没想后头这些事。经这么一提醒，她才想起这些麻烦事来。猪下水好办，那猪头也难办。难不成自家还得烀猪头。光是想想那么大个猪头放锅里煮，她这心里就有点发麻。

　　冬生娘眼瞅着秦雅那脸色由红变白，就知道她事先没想过这事，道：“婶给你出个主意。你只买肉，那些下水啥的，都不要。骨头要不要，你自己再琢磨。这价格，你还能再往下压点。没事，人家也吃不了亏。你不知道吧？猪头可贵了。你就出一两银子就够了，这样你也能省点钱。”

　　“您这话可真说到我心坎里了。我事先确实没想过这茬。要不是您提，我都给忘了。”秦雅难为情地说。

　　“那咱就这么说定了。婶家明天就杀猪，到时你来吃饭。放心，婶把肉都给你收拾干净的送过去。再说了，婶也有私心。你不知道吧，你叔会杀猪。要是这村里杀猪的多，他也能得些便宜，谁家请他不得给他几斤肉？”说完，冬生娘冲她眨眨眼，笑了。

　　“对了，婶，你认识啥干活利索的不？我做香肠还得找几个人。”临出门前，秦雅才想起问一句。

　　“这你可找对人了。若是做你家那花饽饽，婶还真找不全人，那都得巧媳妇做。要是这切肉剁肉啥的，婶还真能找到人，就是岁数大点的，不比那年轻人。”

　　“那没事。干活撒楞就行。嘴还得严点。”那岁数大岁数小，也不耽误干活。找谁干不是干？

　　两人把事儿都说完了，就各自回去忙叨自己那一摊子事去了。杀猪可是大事，得提前找几个人。冬生娘搁院里直接把男人们都给喊屋里来，去商量杀猪的事。

　　秦雅脚步轻松，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没想就来这么一趟，就把所有的事都给解决了。这趟可真没白来，怪不老话常说人多智广。

　　回到院里，见秦大川正在那儿和那群鸡鸭鹅瞪眼斗气。她也没过去瞧，扫了一眼，就知道那些个不省心的准是又去惹那头驴了。都说物随主人像，她弟是个爱激动的，那头驴也是。可那驴被拴在那儿，也动不了，可不就干等着吃亏吗？往往这时候，秦大川就坐不住了，跑出来给那驴找场子。

　　“娘！”人还没进屋，她就先喊起来。没人应。她进屋一瞧，陈氏没在屋里，就踅摸着往房后头去。果然，陈氏正站白菜地里，也不知道在寻思啥。

　　已是深秋，霜都下了两回。菜园子里早就荒凉了，若是早起来看，那茄子秧啥的上面都挂满了白霜，墙角那棵干巴树上叶子也快掉光了。眼下，地里唯一还带着点颜色的就数这几垄白菜和萝卜了。看她娘这意思，今天要把白菜和萝卜给收起来。

　　“娘！今天收白菜？”秦雅上前一步，捡了个垄台站住。

　　“昨儿听你林大爷说，再有一场霜这要入冬了。这白菜萝卜得赶紧收了。反正现在有功夫，就赶紧收了吧。省得天天还得老想着这事。”

　　“那咱仨一起干。让大川来挖萝卜，咱俩砍白菜。”说着，秦雅走到前院，把秦大川喊了过来，又去仓屋把锹给拿过来。

　　陈氏和秦雅一人一把老菜刀，一手捋着白菜，让白菜根露出来，一手拎起菜刀，贴着地皮一刀下去，那白菜就给完整地砍了下来。砍下来的白菜摆在垄沟里，等白菜全都收完，还要根据包心情况分别存放。

　　秦大川拿着铁锹正在挖萝卜。挖萝卜用镐或者锹都行，若是经验不够，最好还是用锹。用镐容易找不好角度，一镐下去容易挖伤萝卜。用锹可以先离着远点挖一下，若是见着萝卜根，就再来一锹，差不多也就能挖出来了。赶上那个头大的，就得挖上三四锹才成。

　　等白菜和萝卜都收完，还得拎上两土篮子土放地窖里，萝卜离了土，时间长了就容易糠了，也就是干了没水分了。有些人家没有地窖，就直接在地里挖个大坑，直接把萝卜埋到土里。吃的时候，直接上地里挖。但若再往北走，到了那更冷的地方，冬天土都给冻得硬邦邦的，根本没法挖，就只能放地窖里。

　　秦家的地窖门安在了仓屋里，门很窄，只能容下一人出入。地窖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放萝卜和白菜的地方也都归置好了。萝卜得用土埋上，就给放到了最里头。

　　早先不忙的时候，秦雅和秦大川两个就给白菜搭了个架子，也就是把那木板子用钉子钉到一起，像货架似的。那板子是找木匠买的边角料，薄厚不均，大小不一。若是拿来打家具也用不上，但是拿来放白菜就无所谓了。

　　萝卜挖完可以直接放地窖里，那白菜还得放上几天，再往地窖里放。陈氏和秦雅娘两个先给白菜分了分，过几天再冷点就得渍酸菜了。渍酸菜得用包心白菜，那散了心的只能炒菜，没法做酸菜。

　　菜地里还剩下些白菜根，也得挖出来，整干净剁碎了，往地上一扔，就够鸡鸭鹅们吃上一顿的。

　　两天后，王根生找了几个人帮忙杀猪。秦大川也被冬生找了去，当然，他去也帮不上啥忙，就是给递个盆递个碗啥的。

　　几个壮汉把猪绑起来，按到条桌上，王根生手起刀落，一刀下去，那猪只哼了一声就再没动静了。很快就有人把盆子递上去，接了满满一盆猪血。接着就把猪扔进烧好水的大锅里，开始剃毛收拾猪。

　　等猪再给抬出来，就变成了白白净净样。这猪现在就可以大卸八块，把各个部位都给分好。那肉都给剃下来放到大盆里，这些待会还要再给切成大块，到时一起送到秦家去。下水啥的放到另一个盆里，猪头和猪爪、猪尾巴这些都单独放好。

　　昨天听说王家要杀猪，村人都有心来看热闹，也想打听打听他家为啥要赶这时候杀猪。往常杀猪都得进腊月才杀，这才十月底咋就想起杀猪了？这不年不节的，他们村能有几户人家买肉吃啊？

　　等看见人家杀完猪，就把那肉给放起来，也没说要卖。村民更是糊涂了，这杀猪咋不卖肉哩？还有那猪头，杀完没多久，就见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给拿走了，连着猪爪一起。有那心思活泛的，早猜出了点模样。人家这是先有了买主，才杀的猪。遂赶紧上前打听，自家也养了头猪，若有了销路，何必要再养一月。

　　冬生娘倒也没遮掩，左右那肉一送到秦家，人家也就都知道了，还不如趁这机会多给宣传宣传。毕竟，这事大家都得了好不是？

　　没多久，这消息就在村里传开了：秦家要买猪。那养猪的人家都有点雀雀欲试，可又想到今天王家那头猪，那得一百来斤，秦家再用肉，总不能三天五头地买吧？看来这猪还得往县上、镇上卖。

　　秦家，冬生娘找来做香肠的妇人早就到了。几人正坐屋里边唠嗑边等着送肉来。秦雅也早就把调料拌好，任谁来看，也看不出她用的是啥，反正都混到了一起成了碎末末。

　　没过一会，冬生娘领着人把肉给送了过来。妇人们洗净手，把案板收拾收拾，就要开始做香肠了。




68.  第 68 章   万景同看着眼前的妇人，……

　　调料是一早就拌好了的, 妇人们只需处理肉就行了。早上杀猪耽搁了一段时间，所以今天也就大半天能干上活。秦雅估摸了一下要用多少肉，拎出几块放到案板上。

　　四个妇人分成两拨, 一拨剁馅, 一拨切块。一时间, 院里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剁肉声。从王家看热闹回来的人们, 听到动静，不由自主都往院里瞧。

　　透过篱笆墙一看, 这架势摆得还挺足, 那剁馅的手握两把菜刀，上下翻飞, 没一会就剁完一面, 接着把肉翻过来, 再剁另一面。剁肉就得来回翻几次, 才能把这肉给剁成细细的肉糜。

　　有和几个妇人熟悉的，趁机就问了几句，想打听打听秦家到底是要干啥。冬生娘找的这几个人不光干活是一把好手，那嘴也严得很。除了秦家人早就说过的, 其他一个字都没往外露。

　　“哟。这咋还藏着掖着的？都是一个村的, 还整这么一出？”有人酸溜溜说了一句。谁都知道人家这是要卖钱的，但有些心思只能藏心里, 还没谁直不楞腾地说出来。

　　春花娘“啪”地撂下菜刀, 往外头瞧了瞧，原是杨婆子。“那要是这么说, 你家那屋还安门干啥？反正也没啥见不得人的。干脆，有啥事也别搁屋里说，都上院里说, 也让别人听听呗。”

　　早在看到春花娘时，杨婆子就躲到了后头，听见春花娘的话，更是连头都没敢露。春花娘那手多有劲她可是一清二楚，上回自己可是吃了不少苦头。若是早知道春花娘也在院里，她是万万不敢开口的。

　　其余人就嘻嘻笑起来，人家愿说就说，不愿说就算了。反正早晚也都能知道。见春花娘还在盯着他们，几人打着哈哈都走了，杨婆子跟在后头，也灰溜溜地走了。

　　许是有了春花娘那一番话，许是也有别的原因，等后头再有人从院外经过，都只是出于好奇看一眼，紧接着就都过去了，没人再驻足观看。

　　等肉剁完，先把调料粉放里头拌匀，再放酱油、盐和水淀粉，还要放一点点白酒，白酒除了可以增加香味，还能防腐。接着就得一直搅拌，直到把肉搅上劲，就可以灌肠了。

　　因肠衣是头一天就送来的，昨天秦家人就给收拾好了，现下就泡在清水里。拿起一截肠衣，全都给套到漏斗底部，最底下用棉线系好。

　　这漏斗是秦雅专门找人做的，底下比灌酒那些要粗一些。一手握着漏斗，一手舀起肉馅放到漏斗口，用粗筷子把肉馅挤进漏斗。灌肠不能灌得太满，太满了煮的时候容易胀破肠衣，大约灌个八分满就行，用手捏一下，能捏扁就行。

　　灌好一截肠衣，还得隔着一尺远，就得用棉线给系上，分成一节一节的。再拿针在每节上扎几个眼排气，就可以挂到阴凉处。就现在这个天气，差不多一两个时辰就能把表皮给晾干了，然后就可以上锅煮了。

　　煮香肠要凉水下锅，不能烧大火，得用中火，等锅边的水泛起小泡泡就得改成小火。煮香肠不用盖锅盖，瞧着香肠一个个都浮上来，那就是熟了。头回做若是不放心，就切开一段看里面的肉是什么颜色，若变浅了就说明熟了。

　　香肠除了煮，还可以上屉蒸。蒸香肠和煮香肠比，口感要干一些，没有煮的水润。当然也不能用大火，容易给香肠胀破。

　　“姐，你说仓屋那儿会不会有耗子啥的？”香肠煮好后，秦大川搁屋里就有点坐不住，那屁股就跟长了针眼似的，在炕上来回挪动。

　　“那你今晚别睡了，坐那儿看着吧。”

　　“不是，那可不行，明天我得早起呢。”

　　“那房前屋后的都给放了夹子。耗子连门都进不去。再说了，那香肠也没和粮食放一屋，耗子不都磕粮食嘛。我觉着没事，娘，你说呢？”

　　“要不，咱把香肠给放灶屋。说实话，我倒是不担心耗子，就是怕有人。今天可是有不老少人往这院里看，保不齐就有那坏心眼的。万一后半夜摸进院可咋办？不管咋说，他再胆子大，也只敢上仓屋，咱这屋他肯定不敢进来。”

　　经陈氏这一提醒，秦雅才想起这茬来，她光想着防那耗子，把人给忘了。几人赶紧起身，不止把香肠拿进来，就连那肉也一并给抬了过来。怕灶屋里热，还把窗户给打开了。十月末的风那是飕飕的冷，把几人给冻得直哆嗦。上炕捂了被子坐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唉，这赚钱可真不易，不止干活累，这心也累。防着耗子不算，还得防着人。就咱这村子，你别看平时见人都乐呵呵的。那是大家都差不多。但凡有一户人家冒头，若是家里人口多还好，就像咱家这样的，有时候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我就怕这万一被啥人给惦记上。你说这……”

　　陈氏这担心倒也不多余，以前家里那些生意，都还能避着人点，就是那花饽饽，也没啥人惦记，毕竟没摆到明面上做。可这香肠不一样，那么多肉，全村那么多双眼睛可都看见了。这还只是一天，等过几天，指不定给传成啥样子。

　　“娘，您别担心。我前几天还和大川商量来着。这香肠生意，咱也就做这一段。这不是才开卖，王掌柜那头也不是太有底。若这批货卖得好，我就想和他商量商量，把那调料卖给他。咱家以后只负责调料，其他的都让他做。就是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接这活。我也怕咱们守不住这生意。”

　　说到这里，秦雅嘴里发苦，心口难受。不管什么世道，都不缺那眼红心热之人。自己不努力想法挣钱，见别人赚钱就想着使坏从人家那儿抢钱。再有，若遇着那有钱有势的，看中了你这买卖，甭管你愿不愿意，都得交出去。

　　“咱不想这些了。凡事都得往好了想。不都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嘛，总得让咱们先赚上一笔再说。对了，娘，是不是得给爹去个信？他搁家肯定正担心咱这头的收成呢。”秦雅话锋一转，说起秦百福来。

　　“想就想呗。我现在哪有心思管他。莫说是他，咱们几个都没顾上瞅那粮食，交完粮食，就没去看过。改天再说吧。”陈氏摆摆手，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这头的事，可顾不上几百里之外的人。

　　临睡前，秦雅哆哆嗦嗦上灶屋把窗户关上，这才放心去睡。

　　做香肠那几天，秦家人每晚都提心吊胆的，甚至于晚上睡着睡着，还要坐起来听听院里动静。

　　秦雅无比庆幸，选房子时没光顾着好看，就选了那临道边的房子，而选在了住户多的地方。若临道边住着，万一有人摸进院里偷东西，追都追不上，人家顺着大道就跑了。再往那树林子一钻，就更是没法撵。

　　去送香肠那天，秦雅撺掇着让陈氏也去。她想给家里人买点冬天穿的衣服。现在穿的还是往年的旧衣裳。她好说歹说，终于说动陈氏，一家人齐齐坐上车出门了。

　　进了县城，陈氏和秦雅就从车上下来，她俩准备沿着街道转转，至于送香肠的事就交给秦大川好了。到时他们就在成衣铺门外碰头。

　　俩人边走边看，看见个铺子就进去逛逛，就这么一路走着，等到了成衣铺外头，秦大川在那儿都等半天了。见着俩人，他一阵埋怨，这也太能逛了。衣服还没买上，就先逛这么长时间。

　　面对秦大川的抱怨，两人一概不理。呵，别以为她俩不知道，为了给那毛驴买个驴套，他都往那骡马市跑了多少趟？现在还嫌弃起别人能逛来了。秦雅不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见他娘和他姐理都没理他，直接就进去买衣服去了，秦大川气得像个鼓起肚子的□□，可又不敢跟进去，这里卖的都是女人衣服，他进去像什么话？可让他走，却又不敢，只得委委屈屈站在门外不远处。

　　那铺子里出来进去的不是女人就是孩子，秦大川只看了几眼，就不敢再看了，遂往街上看。他四下里瞧着，还有心品评一下别人的穿着，想着待会自己买件啥样的。觉得这个穿着显胖，那个穿着太紧巴了。衣服还没见着影儿呢，要求倒是提了一大堆。

　　瞧着瞧着，他立那儿不动了。片刻后，他揉揉眼睛，又往远处看去。这回没错了，就是那人。他抬腿就想往前跑去追，又见铺子里还没人出来，犹豫了一下。就这么个功夫，那人又不见了。但这回，他把那人的穿着也给记住了。

　　“大川，你看啥呢？”

　　他回头一瞅，木头正站他身后，也跟着他往前看。

　　“那儿也没啥呀，我看你往那儿看半天了。对了，就你一人来的？”木头左右瞧了半天，像是在找什么人。

　　“我娘和我姐在里头买衣服。我就搁这儿没事，瞎转悠呗。”

　　“哦。听说你们不摆摊了？我还想去吃来着，头儿不让，说要是我去了，你们再不收钱，不太好。”

　　“春天晚说不定我们还得摆摊，到那前你再去吃呗。娘，我在这儿呢。”秦大川向对面招了招手，原是陈氏和秦雅抱着衣服出来了。

　　木头乐呵呵打完招呼，就把话题引到了刘力身上：“婶子，刚才大川说等春天你家还要摆摊？到那前我可得去尝尝。秋天前我就想去了，都怪头儿，他怕我吃饭不给钱，不让我去。可他不知道，破那俩大案子给的赏银我可都给留着呢，一文都没敢花。所以，我现在手里有钱。”说完，他还挺挺胸，一脸等着夸奖的样子。

　　陈氏和秦雅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这俩真不愧是岁数差不多的，都这么幼稚。

　　“没事。去婶儿那吃饭，不用给钱。”陈氏跟着笑起来，这孩子长得还挺喜庆，越看越想笑。

　　“那可不行。要是被头儿知道了，准得罚我。别说我了，头儿发的银子可比我多多了。而且呀，我还知道，他那银子一点没动，都给攒起来了。我是听李哥说的，李哥说头儿要攒银子娶媳妇了，让我也赶紧攒点。婶儿，你说我才多大，就和我说这个？”

　　陈氏嘴角咧了一下，这孩子还真是啥都敢说，随即又笑了，知道攒钱好啊，要是个月月光的，她可不敢把闺女嫁过去。

　　从刚才起，秦大川就一声没出，这边说得热火朝天的，他那儿却还是安安静静的，实在不像是他的风格。

　　不止秦雅注意到了，木头也发现了，他瞅瞅秦大川，心里觉得肯定和刚才大川看的那人有关，可他也不知道咋回事，也不敢开口。想了想，他找了个借口溜走了。

　　“还走，再走看你冬天穿啥？”

　　秦大川回头一看，原是自己走过了头。他嘿嘿笑着，解释说自己没注意。陈氏和秦雅对视一眼，这话谁信呢？反正自己不信。

　　这间铺子专门卖男人穿的衣服，不卖布，只卖衣服。从小孩到大人的都有。样子嘛，就那几种，庄户人家当然得买棉布衣裳，颜色耐脏不说，布料也厚实，禁得住磨。就是这边的袄子做得都挺厚，穿起来自然是不太受看。

　　秦大川就有点别别扭扭的，这穿上不得像个球似的？后头陈氏掐了他一把，这傻孩子，再过些日子，天寒地冻的，不穿厚点，出门不得风一吹就打透了？他这才磨磨蹭蹭上前去挑。

　　掌柜的见多识广，自然猜出了这少年的心思，他特意给介绍了几种颜色浅一些的袄子，还和秦大川说，回去把这袄子压实一点，就不会这么蓬了。这都是新续的棉花，看起来蓬一些。

　　秦大川这才有了笑模样，选起衣服来也快了许多。趁秦大川在那儿挑衣服，秦雅到另一头找伙计给选几件孩子衣服。她比划了一下天冬的身高，那伙计就给拿了几件。也是棉布的，因是小孩子穿的，颜色自是要鲜亮许多。她选了几件，让包起来待会一起算账。

　　“娘，我和你说。”秦大川瞅秦雅没往这边看，早忍不住了，小声冲陈氏说起来。

　　陈氏听完，呆了一呆，问道：“你这回看清了？”见秦大川一个劲点头，她猛吸了一口冷气，站在那儿出了一会神。末了，说了句：“回去再说吧。”

　　秦雅见俩人在那儿嘀嘀咕咕，也不知说了什么，只是瞧着陈氏那样，竟像是被吓到了，就瞪了秦大川一眼。秦大川也没敢说啥，像只见了猫的耗子一样蔫不唧地跟在后头。

　　回去的路上，仨人罕见的谁也没看口，秦雅瞅瞅这个，瞧瞧那个，也没说话，就搁心里把上午的事给过了一遍。她首先排除了香肠的事，若是香肠的事她弟肯定得和她说，不会和陈氏说；那就是别的事，肯定也不是秦家村的事，看他俩那偷偷摸摸的样，就是和她有关了呗。

　　再一联想上次秦大川也是这么鬼鬼祟祟的，还说看见了啥人。到底是啥人能让他这样？她有点头疼。

　　后头几天，秦大川几乎每天都往县上去一趟，问是啥事也没说，只说闲不住。他越是这样，秦雅就越是好奇，只她越问秦大川就越是不说，有时陈氏还搁旁边打马虎眼。

　　忽的有一日，秦大川回家后，先是奇奇怪怪地看了她一眼，又递给她一个包袱，道：“这是刘大哥给你的，说是搁商队那儿买的，从南边来的什么稀罕调料。我咋不知道你啥时让他给买的呢？这都多少天没见着面了。”

　　秦雅接过来一看，里头包了好几样，除了一样，大部分都不认识。这东西并不是调料，而是蚕豆。蚕豆在北方很少见，多是在南方种植。

　　那几样调料现在还不见得能用上，但这蚕豆却正当用，就是不知道商队到底有多少。因为太过兴奋，秦雅也就没注意到秦大川脸色不对，反正他这几天都很奇怪，现在这样也没啥。

　　“大川，你下回再去，帮我问问那商队手里有多少蚕豆。我想拿它做酱。”虽是这么说着，可秦雅却没啥底气，豆瓣酱可不好做，和关外的黄豆酱做法差得挺远，也不知她这半瓶子晃荡的水平，能不能给做出来。

　　“唉，行。那个，我一会和娘出去有点事，你自己搁家里待会。”

　　“啥事非得让娘去？我去不成吗？”

　　秦大川在那儿左支右吾，就是不肯好好说，秦雅一气，也就不问了，爱干啥干啥吧。

　　坐在车上，陈氏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是坐不安稳。等到了县衙外，她看看秦大川，冲他点点头。

　　眼瞅着秦大川进去了有一会，却还不见人出来，她有点急，不时往大门那儿张望。终于，秦大川出来了，后头还跟着俩人，一个是刘力，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另一人，模模糊糊的，瞧着有点像那人，却又有点不像。

　　等人都到了眼前，她才看清，这人的样子虽有了些变化，但那眉眼却没啥变化。陈氏已经认定，这人就是王三，就是那早该阵亡的王三。

　　陈氏的心好似被拴了块石头，直往下坠。她瞅瞅刘力，不知该咋办。若让她选，肯定还是刘力要好一点。不看别的，就是老王家那一家子，就够人受的了。看着他还一无所知的样子，她心下有些不落忍，这都是什么事呀？

　　万景同看着眼前的妇人，只觉陌生，他现在还对这少年说的事不相信。他做百户也有些日子了，看人总带着几分警惕。但他确实曾经在战场上受过伤，也忘了以前的事。之所以跟着出来见见人，也是抱着想找到家人的想法。




69.  第 69 章   恶毒女配的觉悟

　　“请问你是……”万景同迟疑着开口, 他确实对这两个人没啥印象。

　　陈氏望着眼前的青年，顿生感慨。想当初，王三可是土里刨食的庄稼汉, 一朝入了军, 从头到尾就都不一样了, 再不见从前那木讷样。

　　“我姓陈, 夫家姓秦。原本是秦家村的。”陈氏简单说了几句，她偷偷看了几眼, 却见对面的青年听了她的话毫无反应, 心中不免有些失望。她倒对王三没啥想法，只是觉得在关外碰个熟人不容易。

　　“这样吧, 咱们找个地方说话吧。街上人多, 说话不方便。”话毕, 万景同又低声和刘力说了几句。“咱们去那边的酒楼吧。”他往前头指了指。

　　秦大川从刚才起就一直没出声, 见此，上前扶住陈氏，往酒楼去了。

　　到了大堂，王掌柜正站在柜台后算账, 见他来了, 刚要上前招呼，又见身后还跟着一位, 看穿戴应是卫所的。他这酒楼以往接待过不少卫所之人, 所以他对那些人的穿戴倒也有些了解。

　　“几位是一起的？要包间还是堂食？包间现在还有位子。”说完，他扫了秦大川一眼, 见这孩子表情有点低沉，都没顾得上和他说话。他的心也往下沉了沉，秦家的香肠可刚开始做, 过几日就能有消息过来，只盼他家不要出啥事才好。

　　“找间清静的包间吧。我们想说说话。一会让伙计上壶茶和点心。”万景同道。

　　王掌柜喊来伙计，让给送上楼。伙计拿着东西上楼前，他嘱咐了几句，让他打听打听那几人聊的是啥。

　　伙计敲门进去，几人正分坐两旁，气氛瞧着有些凝固，也没人开口说话。他只招呼了一声，就拎着托盘走到外头。关上门，立在门边，等着里头的人招呼。

　　“婶子，听这位小兄弟说你们认识我？”万景同缓缓开口，刚才在路上他也琢磨过了，自己只是个小小的百户，若说有人故意设计他，那纯粹是胡扯。他又往岳丈那边想了想，也没想出能有什么人针对他。

　　当初，他在战场上被人救起来的时候，军医就说过他这失忆的事怕是和他头部的瘀血有关。可转眼两年过去了，军医也说了，头部的瘀血已经慢慢散去了，可他还是没想起来自己是谁。

　　“对。不过我瞧着你现在好像也记不起来了。这话说来话长。可能说出来你都不信。我闺女叫秦雅，和你成过亲。就在成亲当天，你被带走入了军。后头听说你阵亡了，你爹你娘就给我闺女送了回来。”陈氏刚才看了半天，觉得这王三即使想起来了，也不会和自家有啥瓜葛了，索性长话短说。

　　秦雅？万景同听到这名字的时候，眼前闪过一张脸。后面却啥也想不起来了。他用力按按太阳穴，觉得这事有点棘手，难道这家人真就是机缘巧合遇着的他？不是故意找他的？

　　“你叫王三，住王家村。你爹叫王万有，你娘姓万。你有两个哥哥，下头还有个妹妹。前年县里头出兵丁，你家就让你去了。你家和我家早就定了亲，临去之前，你家说让你俩提前成亲，我家也应了。后头的事就是刚才我说的那样。”陈氏又补充了几句。看王三那表情还是不信。罢了，不信就不信。她家现在也挺好，人家认不认的也没啥。

　　王万有、万氏，这两个名字刚一入耳，万景同的耳边顿时响起一阵叫骂声：“你这个丧气玩意儿，我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生了你这么个丧门星。我看我就是被你给方的，这身子才一直缓不过来。”接着又是另一人的声音响起：“你说你为啥偏赶那时候生出来？哪怕提前半个时辰也好，咱家也就不用沾这晦气。”

　　他的脑子被这俩人的声音给震得嗡嗡直响，有好一阵他只瞧得见陈氏的嘴巴张张合合，就是听不见她说的是啥。他甚至还能感觉到，有人往他身上踢了一脚，踢得他背上生疼。他捂住脸，狠狠搓了把脸，这才让自己清静下来。那恼人的声音也再听不见了。

　　对面俩人显然是被他这番动作给惊着了，一时之间，屋子里头静悄悄地，一丝声响也无。

　　那门口站着的伙计听了半天，只记住了一件事：秦姑娘原来竟不是个寡妇，她那夫君竟还活着。不行，这事得赶紧告诉掌柜去。

　　听伙计说完，王掌柜愣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他没弄明白这事和自家有啥关系，这伙计在那儿急啥呢？

　　“哎呀，掌柜的，您可得赶紧和刘捕头说一声。”伙计在那儿急得不行，见掌柜还是一脸懵，就解释道：“哎哟，掌柜的，您还不知道吗？那刘捕头和秦姑娘的事前一阵不是都快传遍了吗？”

　　“那事不是假的吗？老陈头那孙女都定亲了。你那意思是说，老陈头孙女的事是假的，别的事儿是真的？”王掌柜脑瓜子也灵光，心里把这事翻了个个，也就琢磨明白了。

　　“这事你咋知道的？”回过味来的王掌柜此时看伙计却一脸警惕，“该不会你和人说闲话了吧？我可告诉你，做咱们这行的，可不兴那个。你要是个碎嘴皮子，我这儿可留不得。”

　　“掌柜的您可别冤枉我。我是那天去菜市吃面时，听那摊主说的。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由不得我不信。”伙计摊摊手，这事和他可没啥关系。他也就是想给人卖个好，这才想通知刘捕头。

　　“行了行了，这事交给我吧。你该干啥干啥去。赶紧看看有没有要添水的。”王掌柜一挥手，把人给轰走了。他往门外探探头，琢磨着刘力再过一会就得从门前经过往家走了，他可得把人给看好了。

　　“实在对不住，我刚才有点失礼了。这事我还得回去看看，事发突然，这冷不丁的，我也没想起来啥。等回去我要是想起来，我再给你们捎个信。你们现在住东沟村是吧？”万景同现下十分肯定，这俩人说的不是假话。只是眼下他还没想起啥来，也不知道后头会咋样，就先拖着吧。

　　陈氏和秦大川俩人自然没什么所谓，尤其是秦大川，他之所以来认人，也是怕哪天他姐撞见了人。他对王家人现在没有一点好感，哪怕这王三并没做出什么对不起他姐的事，可他只要一看见王三，就想起他姐遭的那罪。没开口骂上几句，已经是给王三留情面了。

　　说实话，万景同对秦家的态度还有点意外。他本以为秦家找上来，是想要什么好处。可人家姑娘也没来，看着就不像是有啥想法的。现在一看俩人那冷冰冰的态度，就更是确认了。他在人家那儿不受待见，那为啥还来认人呢？

　　三人在酒楼外头分开，陈氏和秦大川先去取回驴车，接着往家赶。

　　“大川，这事你说要不要和你姐说？”陈氏犹豫再三，还是觉得该和儿子通个气。

　　“说吧。反正早晚也得说。我看我姐现在也看不上他。”秦大川现在就是看王家人不顺眼，要他说，那王三哪哪都是缺点。别看现在看着挺厉害似的，以前那可是一棍子打不出三个屁的主。再说了，再厉害不也害得他姐遭了大罪。他倒要看看，他王家欠他姐的，得咋还？

　　陈氏也是这么想的，她现在瞅着刘力是越看越顺眼。要是再和王家人搅和到一起，她都能恶心得把那隔夜饭给吐出来。那阴沟里的耗子都比他们见得光。

　　陈氏和秦大川上县城那阵，秦雅一人在家先把屋子收拾了一通，把那炕席、柜子啥的都给擦了一遍。

　　她正打算拾掇拾掇鸡窝啥的，秀儿过来找她了。原来秀儿不知是听谁说的，她针线活好，想让她帮着看看绣活。

　　一提这事，秦雅还有点心虚，针线活好的那是原主，可不是她。再说了，到了这边来，她统共也没摸过几回针，就怕待会给露馅了。幸好，秀儿只是让她帮看看，不用她上手。

　　俩人聊了会绣活，就开始说起村里的八卦来。秀儿说，枣花她哥要成亲了，日子还挺近，也没几天了，还问她要不要去。要是她也去的话，她俩就一起去吃席。

　　凭心里话，秦雅还是挺想去瞧瞧热闹的。这还是她来这边头回见有人成亲，往常村里的喜事都是陈氏去的，她竟是一回也没赶上。只是她又想起枣花娘那事，担心自家去了人家怕是有别的想法。

　　但这话她该咋和秀儿说呢？“我也不知道呢。等回头我问问我娘。你咋想起绣这个了？这个可费眼睛了。”

　　“还不是我娘说，再过两年就得定亲了，这针线活得捡起来了，省得到时连件衣裳都做不出来。要我说，我干啥非要学这个？我又不是给人当女工去了？唉，可我娘非拘着我在家。要不是我说来找你问绣活的事，她还不放我出来呢。”

　　“那你就和你娘好好商量商量，也不急这一时。你还小呢，慢慢来呗。”

　　“那你那天也去吃席呗。咱俩一起。省得我娘老说我往外跑，把心都跑野了。她现在都不让我去我姐家了。你不知道，我现在搁家憋的，就像那拉磨的驴似的，整天在院里转悠。就连张广学那个臭小子都敢笑话我，说我一天天的像那猴子屁股坐不住。你说他该不该打？我可是他姑。”
　　说到最后，秀儿还使劲拍了拍桌子，简直是要把那桌子当成张广学，恨不得打上一巴掌。

　　瞧秀儿那嘟起的小嘴，秦雅这心就软了。孩子就这么一个想法，那能怎么办呢？当然是得满足了。左右做了亏心事的不是她，她怕什么呀？

　　“真的？那太好了。我娘这回可再不拦着我了。姐你不知道，她老怕我和人学坏了，平时管我可严了。本来她也不让我来找你，后来还是我爹说了几句，她才同意的。我娘就是被那回拐子的事给吓着了，轻易不敢让我自个出门。”秀儿絮絮叨叨说起家里的事，连张广学前几天尿床的事都给抖了个干净。

　　村长家一看就是那和气的人家，这才能把秀儿养得这般纯真可爱。看看枣花就知道，自那事之后，她那脸上连笑模样都少见了。

　　秀儿来得快，回去得也快，说完话她就起身告辞了，连一刻都不肯多待，生怕回去晚了她娘就得唠叨上半天。到时连饭都吃不好。

　　送走秀儿，秦雅到杆子上拿了根香肠，放到菜板子上刷刷切成片。往锅里抹上一层油，早就泡好的稻米倒进锅里，盖上盖子，开始烧火。

　　自家打的稻米，这还是头回吃，也就是陈氏今天没在家，秦雅才敢来个先斩后奏，先给做上了。

　　这稻米自然没有县里卖的那些颗粒饱满，有些甚至还瘪瘪瞎瞎的，可这是秦雅来这儿后吃的头一顿稻米，以往不是粟米就是高粱米，这白花花的饭还是头回吃。所以，她烧起火来，不知有多小心，连柴火都不敢多添，生怕一个不小心给煮糊锅了。

　　等米饭八分熟时，打开锅盖，把香肠铺在饭上，再往饭上打三颗鸡蛋，盖上盖子继续小火煮半刻钟。然后再焖上一刻钟。趁这功夫，另起一锅，把水烧开，滴几滴油，洗净菠菜放里头焯一下，捞出来沥干水分。

　　再把酱油、蚝油、糖、盐、凉开水按比例调成汁，出锅前把菠菜放到饭上，淋上调味汁，拌匀即可。

　　陈氏进门时，秦雅还有点心虚，生怕陈氏闻出味来找她算账。可她左等右等，直到进屋，陈氏也没说她一句。不对，连问都没问上一句，她就对她这么放心？她可是一人在家待了一下午，就不问问家里有没有人来？

　　秦雅心觉事情有点不对头，后头更是小心翼翼，她娘要是生起气来，可不管什么闺女儿子的，都得一顿说。

　　等饭上了桌，除了天冬兴奋地多说了几句外，陈氏和秦大川竟一个字都没说。她做的可是稻米，那白白的米饭就在那儿摆着呢，粒粒分明，没有一点黏糊感。还有那香肠，咸香可口，那锅巴，金黄酥脆的，咬一口咔嚓咔嚓直响。这俩人咋就没一点反应呢？

　　不好吃吗？她觉得挺好吃的呀。白饭哪，还是柴火饭，咬一口一股稻香味。香肠里的油浸到了饭里，把饭也给染得油汪汪的。就算没有香肠，光是这油光晶亮的饭，她就能吃上一碗。

　　“大丫，娘和你说件事。”吃过饭，陈氏把秦大川和天冬都给撵回了屋，她准备把王三的事告诉闺女。

　　秦雅见陈氏一脸凝重，也不由正襟危坐。原本她还想找她娘商量商量屋里种菜的事，那陶盆和土早都收拾好了，就差把菜种下去了。冬日里菜少，她家也不指着那点子菜卖钱，就想着搁屋里头种点好养活的，比如菠菜、蒜苗、小白菜这些。

　　“娘今天才知道，原来那王三没死。你弟前几天遇着人了，人家就在这关外。据他自己说是失忆了，想不起来以前的事了。”

　　失忆？这么狗血的剧情。像这种事，一般都是那男主的标配吧？失忆后男主往往都会遇上女主，然后俩人会经历一番艰难曲折走到一起。若这男主之前还有个原配或者未婚妻啥的，那肯定就是恶毒女配了。不对，在这儿她就是这恶毒女配。可她啥也没干呀，连人都不认识呢，这就要给人当感情之路上的催化剂去了？

　　秦雅心里这个气，贼老天不做人，你把我扔这儿就算了。我也认了，都安安心心打算在这过了。我也从来没做那不切实际的幻想，从没想过要做出一番事业，走出永安县，走到京城啥的。这咋还给凭空扔了个前夫出来？他就好好的在原来那地待着，别四处走了成吗？这不是连累她了吗？

　　她连那王三长啥样都不知道，要是就这么成了恶毒女配那可太冤了。若是人家男女主上门来，她肯定指天对地地发誓，绝不掺和他们的事，他们只要离她远点就成了。

　　别看秦雅心里都快折腾出一本话本子了，可在陈氏看来，闺女坐在那儿一声不吭，生怕人给吓傻了，她晃晃手，见闺女一眨巴眼，这才放下心，心里却更是恨上了王家人，连带着王三也一起恨上了。

　　“你也别多想。咱们也不是想要干啥，你现在不也挺好吗？看他那样，想是也成家了，听说还是个千户。这样的人咱们也惹不起，干脆就大路朝天各走半边。”陈氏生怕秦雅想不开，还要再劝。

　　没想秦雅一听这话，上前一把握住陈氏的手，激动地说：“娘你说得没错。以后咱就不和他联系了。管他是千户万户啥的，咱们就在这儿种地，也碍不着他什么事，想来他肯定也不会和咱过不去。”

　　她娘能想得开，可太好了，她原还以为她娘心里得转不过弯来呢。破镜重圆什么的，实在太不适合她了。就让男女主一起幸福地过自己的小日子去好了。不止她，她们全家都不会去掺和。

　　“娘，你说咱搁屋里头种点啥好呢？太金贵的种不了，是不先得栽点葱？还能吃点葱叶？”

　　见秦雅在那儿认真地考虑起种菜的事来，陈氏一时还有点回不过神：这就完事了？亏她和儿子还在路上担心了半天，就怕闺女想不开。现在一看，只这么一会，闺女就把那王三给扔到了脑后头，可能在她眼里，那王三还没有一棵葱重要呢。

　　若是秦雅听见这话，准得一个劲点头，没错，就是没有葱重要。葱好歹还能吃呢，那人呢，有啥用？除了给她惹麻烦，啥用没有。

　　“对了，娘，秀儿今天来说，过几天枣花她哥要成亲，她约我一起去吃席。我应下了。想来这几天人家就得来请咱家了。”

　　“去就去吧。到时你去我就不去了。秀儿咋想到找你来了？村里和她一般大的也有好几个呢。”

　　“她找我问绣花的事。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会绣花，就让帮着看看。她娘说她针线活不行，正拘着她在家练呢。这不，她在家憋得难受，就找个由头出来了。”

　　广宁，万家。

　　万景同猛地从梦中惊醒，身上出了一身冷汗。这梦不是他第一次做，每次都只能听见有人在叫骂，却总是看不清那人是谁，却能看清那被骂的就和自己长得一个模样。

　　在梦里，万景同看到了那男子短暂的一生。从出生起，家里人就见天“天胎”、“天胎”地叫着，后来，许是那人大了，也生怕这话给传到外头去，就没人再叨咕“天胎”的事。可对男子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待见。

　　等男子长到五六岁，就开始帮家里干活。家里的活他干得最多，可饭却吃得最少，还总要被骂。不是骂他干活少就是嫌他吃饭多，反观他的两个哥哥，干活少不说，连粥也能捞干的吃。

　　就这么长到了十七八岁，家里头给他定了门亲事。因为怕他“天胎”的事暴露，家里人早在他出生时就和人说，他是十四那天生的。那秦家人光顾着打听他家里的事，根本没想过他家竟把生辰给改了。连媒婆都不知道这事。

　　万景同远远地看着那人，那人还以为爹娘终于能接纳他了，看看，不也给他定亲了吗？直到有一日，他有事提前从地里回来，听到了爹娘的一番话，才知道，原来爹娘是打算等他成了亲就把他给分出去另过，且只分他一个。

　　这还不算啥，家里要出兵丁，这种事当然没人愿去，当然又得落到他头上。他爹娘怕村里人说闲话，就上秦家说要提前成亲。秦家人也就答应了。成亲那天，他连女子的盖头都没来得及掀，就急匆匆地给带走了。

　　和以往不同，这次的梦里，薄雾散去，万景同终于看清了一切。那嘴里骂骂咧咧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爹他娘，那被骂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他就是那妇人说的王三。

　　这一夜，万景同辗转难眠，他想起身出去透透气，又怕惊醒身边之人。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收拾收拾就去了大营。

　　“夫人，夫人。听万林说，老爷又去了永安县。”一个丫鬟急匆匆从外头进来。

　　“去就去呗。他不是总去吗？咋了？还是见上回那人去了？不是个半大小子吗？”女子斜倚在床头，手里拿着话本子。听见丫鬟这话，她头也没抬，继续在那儿翻看。




70.  第 70 章   吃席

　　“大丫姐, 我来了。咱俩现在过去吧，待会新娘子来了，去晚了该看不着了。”秀儿刚把针线活放下, 就忙不迭跑来找秦雅。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热闹, 往常她娘都不让她出来凑这热闹。

　　陈氏这几天正为秦雅的事伤神, 实在是提不起精神去看热闹。枣花娘来请的时候, 就借口说身子不舒坦，只让秦雅姐弟俩到时过去。枣花娘自觉理亏, 也不敢说啥, 反正只要秦家有人出面就成，省得到时村里再传出啥闲话。自家喜事, 若人家不去吃席, 可是要被人说道的。

　　东沟村的份子钱不多, 关系一般的人家也就随上二十文, 好一点的三十文，那家里困难的，也有随十文的。秦家的二十文礼钱一早就让秦大川给带过去了，像他这么大的小子, 谁家有个啥事都会给叫过去, 帮着搬搬桌子、端个菜，跑个腿啥的。

　　等秦雅和秀儿进院的时候, 那院里都快坐满了。几个妇人正在灶头上忙活, 一口大锅里正咕嘟咕嘟炖着菜，旁边的灶上, 一个妇人正拿着锅铲在锅里用力搅拌，一旁的大桌子上放着几个大盆，里头是早就做好了的菜, 正呼呼冒着热气。

　　听秀儿说，这种成亲的喜事做菜都是有讲究的，这边喜欢做六道菜或者八道菜。若是家里富裕，就多做两道；那家里条件一般的，就做六道菜。

　　这还不算啥，像那城里的有钱人家，还讲究六蝶六碗、八碟八碗，搁她们乡下人看来，就这么个大冷天，上哪儿淘换出那些样菜去？

　　“秀儿、大丫！”秦雅正和秀儿在门口四处寻摸，想找个位子，就听有人喊她，定睛一看，原是秀儿四嫂李氏。临出门前，婆婆特意嘱咐她照看着点秀儿，就怕这人多口杂的被人给冲撞了。

　　“嫂子。”俩人赶紧过去坐下，若是再不赶紧坐下，待会连这犄角旮旯的地方都没有。到时就得上屋里头坐着去了。那正屋肯定是没地的，像她们俩这样的就得上枣花屋里去，可那屋里眼下已经挤了好几个姑娘，她们这时候进去怕是连站都不好站。

　　两人刚在那儿坐下没一会，新娘子就到了。门口围了一群孩子，看见新郎的身影就冲院里头喊：“新娘子来了！有糖吃喽！”边说还边往跟前挤，待会新郎进门要撒喜糖，孩子们都想着能抢块糖吃。

　　丁大牛远远就看见了这群孩子，他把手伸进怀里，那里放着一包糖。等到了门口，大手一挥，孩子们再也顾不得堵门，你推我搡的，都去捡糖吃了。

　　趁这个功夫，吹唢呐的先进了院，丁大牛牵着毛驴跟在后头，新娘子蒙着红盖头，垂着头坐在驴背上。再往后头，就是送亲的人。女方家只来了十几个人，显然家里亲戚人口少。

　　等丁大牛领着新娘进了屋，就要开始拜堂了。拜完堂，就可以开席了。

　　不得不说，关外的婚宴就和这里的人一样，透着一股子豪放劲。六个大碗盛得满满登登的，直接就给端上了桌，至于摆盘好不好看，根本就没人在意。啥叫吃席，不就是来吃饭的吗？那摆得再好看不也得吃进肚子里？

　　丁家平时的为人如何不得而知，但这席面却显见得是用了心的，六道菜里，虽说只有一道肉菜，碗里只有浮头摆了点大肉片子。但剩下那五道菜，那量可一点都不含糊，用关外的土话来说就是岗尖儿一大碗。还有那带汤的炖豆腐，盛得浮溜浮溜的。炸的萝卜丸子也装得老鼻子多了。中间还摆着一大盘子高粱面饽饽。

　　刚才抢糖的孩子们现在都老老实实坐着，这个时候他们可一点都不敢动，若是再往外头跑，待会连菜汤都得给人喝光了。他们一个个紧盯着那几碗菜，耳朵还分神出来听那丁三楞说话，就等着他说完赶紧动筷吃饭。

　　丁三楞今日也不知是太高兴了还是咋的，还说起个没完了，还是张发财忍不住了，把话给截去了。没看底下坐着那些人都拿啥眼神看他吗？人家可都饿着肚子等着吃饭呢，说句毫不夸张的话，那有些人家可是早饭都没吃多少，就等着这顿饭呢。

　　张发财的话音刚落，下边人的筷子就齐刷刷地奔着菜去了，她们的目标非常明确：离那肉菜近的直奔肉菜，没捞着肉片子的筷子拐了个弯，奔着胡萝卜鸡蛋去了。胡萝卜不稀奇，鸡蛋可吃得少，不趁这时候吃，下顿说不定啥时候能吃上一口呢。只是一眨眼功夫，那肉片子和鸡蛋就都给挑了个干净。

　　别看孩子们刚才盯肉盯得挺紧，真开吃的时候，他们那点战斗力实在是不够瞧的。那手快的也就捞着条肉丝，就别说那手慢的了。可他们也不敢像平常似的，坐地上耍赖，这桌上坐着的哪个是省油的灯？只要他们敢咧嘴哭，都不用别人动手，亲娘就得先给他们一嘴巴子。挑人家大喜的日子哭，这是给人添堵来了还是干啥来了？

　　刚坐下来时，秦雅还庆幸，这桌没有小孩子，待会肯定能吃好。根据她前世的经验，若是和几个孩子一桌，准保吃不好，他们上来就抢，好吃的根本就落不到她嘴里。

　　秦雅还在那儿慢悠悠的想先吃哪个菜，就见那肉片子几乎是一瞬间就不见了影，这都练的什么功夫？无影手吗？

　　她赶紧往碗里夹了几筷子菜，都这时候了就别管啥菜了，总得先吃饱。要是坐席还饿着肚子回去，也太没面了。不止她这么想，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大家都先把菜划拉到自己碗里，然后才拿起饽饽，慢悠悠吃起来。再看那碗，只剩下菜汤了。

　　看看碗里的菜，秦雅觉着，自己今天真有可能吃不饱。不知道回去家里还有没有剩饭？

　　只不管吃没吃饱，这桌子也得下了，后头还有第二拨人等着吃席呢。这一回轮到了男人上桌，男人们一上桌，就得要酒喝，所以通常他们都在后头吃。要不一喝起酒来就没个头，别人还咋吃呢？再说了，第一拨人里还有新娘的娘家人，要是男人们在那儿吆五喝六的瞎吵吵，也不好看不是。

　　临走前，秦雅和秀儿还翘起脚尖往屋里看了看，也没看着那新娘子长啥样。她俩也没好意思上屋里看，可那岁数大的妇人就没啥顾忌，直接进屋去瞧去了。李氏也进屋看去了，据她说，新娘子长得团团脸，看着很喜庆。

　　俩人心里咂摸了一回，也没想象出这喜庆的新娘子到底是个啥模样。

　　唉，来了这么一趟，不但饭没吃饱，连新娘子面都没见着，真是白来了。

　　秀儿自然是跟着李氏回了家，秦雅一人往家溜达。刚走出没多远，就被冬生娘喊住了。

　　“你刚才寻思啥呢？我搁院里就喊你来着。咋了，你这是没吃饱？哎呀，你要是和我坐就好了，那还能吃不饱？要不婶子给你做点啥吃吧？你也别回去了。都这时候了，你娘估摸早就吃完饭了。”

　　“没事没事。家里有啥就垫补几口得了，不折腾了。婶子，要不你上我家坐会？反正我娘自己一人搁家也怪闷的。”秦雅寻思着，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给陈氏找个聊天的，省得她一天天地净瞎想。

　　“那也行。正好我也没啥事。你现在还忙不？要是有啥能用上婶子的，你就说话。你说你这年轻轻的，咋总整那么忙？也不说好好歇歇。那身体累坏了，可没人赔给你。”冬生娘就这么一路絮絮叨叨地说着，秦雅听着也不觉烦，反倒觉得还挺亲切。

　　冬生娘这一边唠叨一边嫌弃的样，像极了她前世的奶奶。上大学时，每次放假回家，她奶都会冲她唠叨一顿，每次都要说她又瘦了，说得给好好补补，回头就给炖了一锅肉，说是吃啥补啥。

　　秦雅使劲眨眨眼，才把眼里那股热意给压了下去。可不能再想了，再想这眼睛就没法见人了。刚才冬生娘说啥来着？她光顾着瞎想，一句没听着。

　　“嫂子，我来了。”一进院，冬生娘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一副自来熟的模样。

　　陈氏刚搁灶屋收拾完，还惦记烧锅水，顺便烧烧那屋的炕。就听见冬生娘的大嗓门在外边喊起来，她赶紧推开门，见冬生娘急火火地都快进屋了，闺女慢吞吞地跟在后头。

　　“妹子，赶紧进屋。这是刚从老丁家出来的？”

　　“是的呗。这不刚吃完就看见大丫了，就寻思来这儿坐坐。我可好长时间没来了，还是那回卖猪肉来过一回。”

　　“那可不。这天一冷，我也不爱出门。那老丁家今天席面咋样？去的人也挺多吧？”

　　“还挺像样。枣花她娘我看着也是憋了口气，谁不知道她以前相中了刘家村那户人家，可钱不凑手，才定了这家。听说这人家还是大牛自己做的主，那小媳妇家还有个弟弟，听说可拿事了，没出门子前家里的事都是她做主。这下，老丁家可有好戏看了。”冬生娘喝了口水道。

　　你说农闲时有啥做的呢？那猪也卖了，就剩下下蛋的鸡鸭。地也开始上冻了，啥也干不了。怕冷的人家可不就在家猫冬，闲来凑一起唠唠嗑呗。这东家长李家短的，从村东头说到村西头，恨不得谁家吃回肉都能给说上一回。

　　“我看大牛也是那心思，要不也不能定这家。早前枣花娘说过不想找家里有弟弟的，就怕到时儿媳惦记娘家，一心往娘家扒拉好东西。可能上回那事让大牛警醒了，要不找个人管着他爹他娘，还不定以后闹出啥事来。”陈氏对丁家的事也略有耳闻。村子就那么大，就是你不想听，只要出门就能听一耳朵闲话。

　　“这乡下，哪家没点烂糟事？也就那人口少的人家，才安安分分的。要不咋都给分开了呢？你看看，咱们村，只要是成了亲的，除了那只有一个儿子的，其他都给分开了。也就老韩家，分了像没分一样。像我家，等木生成了亲，就把他们都给分出去，一个不留。”

　　说起村里的事，冬生娘那叫一个滔滔不绝，她这在这儿住了十多年，对各家各户那点子事不说了如指掌，也是门儿清。往常出门唠嗑，虽说那些人总是捧着她说话，可背后指不定说她啥坏话呢。

　　“树大分枝，人大分家。分出去也断不了兄弟情分，还能专心过自己日子。也挺好。我们老家那头也都给分了。硬掺和在一起，也是天天拌嘴拌舌的，日子也过不安生。”陈氏对此深有感触，若不是那时分家，只怕现下还不知道大川过成啥样呢。

　　“我娘家那头也是这样。爹娘在时就给分开了，现在我大哥家，老大老二也分家了，就是那村里头宅基地不太够，一时搬不出去，就先搁一个院住着。往后也得搬出去。”冬生娘说的是她大哥刘根生家。

　　俩人在屋里唠嗑的功夫，秦雅早把那屋的炕给烧了，水也烧好了。待会秦大川就得家来，看这光景，那席也快撤了，到时他得跟着往各家送碟子送碗，送桌子凳子啥的。这搁外头来回走几趟，得冻够呛。

　　回到屋里，见俩人还在那儿唠嗑。她起身拿起笸箩，想着做点啥才好，要不干坐着也无事。

　　冬生娘瞥见秦雅进来，遂问道：“昨儿我听冬生说，你让大川去打听那啥蚕豆的事去了？冬生昨天上县城，他哥和他说了一嘴，好像是现在那豆子还买不着。昨天我把这事给忘了，现在才想起来。”

　　秦雅想了一会，才想起那蚕豆的事。她当时也就那么一问，不说这买不买得到蚕豆，就是那做酱的法她都还没整明白，也就是自个儿瞎折腾。

　　“那没事。我就是看着那东西挺好，问了一嘴。”秦雅倒是有心问问刘力在忙啥，按说那王三的事他现在肯定也知道了，咋连个人影都没见。这也太不靠谱了，合着见事就躲啊！

　　这事倒是冤枉刘力了。那日王掌柜把事和他这么一说，他直接就懵了。等家去坐那儿想半天，才想起来，那万景同早就成了家了。因为上回井家那案子，他和对方打过几回交道。后来，万景同来县衙办过两回事，一起吃过两回饭。从那话音里，也能听出来是成了家的。

　　姓万的这头，他是没啥担心的了，就是不知道秦雅那头是咋想的。按理说，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人还能有啥想头？据他对秦家人的了解，也干不出那上赶子的事。再说了，万景同有啥好的？不就是脸比他白吗？

　　他有心想照照镜子，可翻遍了家里也没找见一块镜子，就上水缸那儿照了照，模模糊糊的，也瞅不清楚。这可咋整？想着出去买块镜子，都这个点了，那铺子也都关了。只能等第二天再说了。

　　“头儿，你这是咋了？咋才一晚上那胡子就长出来了？你往上抹啥了咋的？”刘力刚一进衙门，赵桩子就凑过来说。

　　刘力摸摸嘴角，人不说他都没注意，摸着是有点茬子。看来没个镜子是不行。

　　“忘刮了呗。你咋眼那么尖呢？不是我说，你今天遇到啥好事了？连那眼角都带着笑？”刘力说完，又仔细瞧了瞧，赵桩子确实满脸带笑，听他这么一说，更是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咋了？做梦娶着媳妇了？”刘力本就憋着股气，见他还在那儿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乐乐乐，就知道乐。

　　“就是啊。我娘今天找媒婆给我上饭馆提亲去了。”赵桩子简直笑得合不拢嘴，那声大的，恨不得别人听不清，就差叉腰大喊了。

　　“不是，这也没几天呀？”这人也太快了，他还在那儿愁呢，人家都提亲了。这么一比，他那速度简直比乌龟爬得还慢。

　　“哟，都提亲了？那是不得请哥几个出去吃一顿？啊，大家伙说是不是？”其他人一听，纷纷围上来。现在不让他请客，等成了亲，怕是赵桩子连一文钱都拿不出来，就看他现在那样，不得给人管得死死的？

　　“这话说得多见外，咱也别改日了，就今天吧。哥几个可都得去。”赵桩子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花钱也高兴。

　　刘力有心推脱，他现在可没心思吃饭。可瞧着人都高兴得很，他也不好驳人面子。去就去吧。

　　“你咋又来了？衙门现在都那么闲了？三天两头跑啥？”冬生娘看见刘力就来气，她这儿都成了啥了？想起来就拿这儿打马虎眼，想不起来几个月都不来一趟。

　　“那不是先头脱不开身吗？现在有空了可不得来看看。”刘力仗着自己脸皮厚，拎着东西就进了屋。别看他姑一脸嫌弃，那手也没闲着，一把就把东西给抢过去了。

　　“得得得，你也不用搁我这儿说那有的没的。你是干啥来的，谁都知道。就别整那些没用的了。一会你跟我去一趟老秦家。”冬生娘摆摆手，这混蛋玩意，到最后还得她出马。

　　“干，干啥去？”刘力被他姑瞪得一哆嗦，他姑这是要干啥去？不是这也太快了吧？他都还不知道秦雅愿不愿意呢？这就上门去说去了？他还啥都没准备呢。

　　“你那脑瓜子都想啥呢？”冬生娘伸手搥了他脑门子一下，“冬生他爷奶想吃上回那香肠，我今儿买了点肉，待会上老秦家做点香肠去。咱自个调不好那味。咋的？以为我干啥去了？你可拉倒吧，以为天上掉馅饼了？想娶人家，自己说去。”

　　刘力寻思，他倒是想自己去，可他也不敢哪。信不信，他前脚刚进秦家门，后脚满村子都得传遍了。以后人还咋出屋？但凡秦雅出个门，那都得把人当猴似的看。

　　“她家不是卖香肠吗？你拿着肉去，人家还咋卖？”

　　“哟，这还没过门呢，就护上了。你姑是啥人你还不知道吗？我是那贪小便宜的人吗？到时我给她家留几根肠不就完了。看你那小心眼样，我又没占你便宜。瞧把你急得。”冬生娘撇撇嘴，都说女生外相，要她说，男子也一样，一看这就是个娶了媳妇忘了姑的主。

　　冬生娘嘴上说得挺狠，心里可也担心侄子的终身大事，放下碗就领着刘力去了秦家。

　　“大丫，我昨天不是说要做几根香肠吗？这不今天就把肉买来了，我还带来个壮劳力。待会就让他剁肉，咱们搁屋里唠唠嗑。等他剁完咱再干活。”冬生娘说着就把刘力推到了菜板旁，让他赶紧把肉洗干净，赶紧剁。她还等着上炕唠嗑呢。

　　秦雅瞧刘力被他姑支事得团团转，只觉好笑，看来这人在家里地位不咋高，说干活就得干活。

　　“盆在这儿，锅里有热乎水，那凉水冻手。”秦雅有些看不过眼，拿过盆递过去。这人在灶屋转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盆，再转下去这灶屋都得给翻乱套了。

　　刘力听了，忙点头道：“哎。”说完笑着看了秦雅一眼，又道：“是不得多洗几遍？我看那肉好像沾上了灰，怕是不好洗。”

　　他就站在那里，一脸期盼地看着秦雅，两眼亮晶晶的，就像等着上战场的兵士，只等着一声令下就要往上冲。

　　秦雅点头道：“是得多洗几遍。瞧着这肉应是放了老半天了，村里灰土大，不多洗几遍，吃着也不放心。”

　　刘力赶紧拿过水舀子把水倒进盆里，弯腰在那儿洗起来，洗完的水都给倒到木桶里，待会倒到大门外头去。那肉在温水里洗过几遭，原本乌糟糟的血都给洗掉了，现下瞧着干干净净的。

　　“这样行了吧？是不是开始剁了？”

　　秦雅上前翻翻肉，见还有些血水，就拿过干净笸箩，把肉放进去，道：“还不行，你看这肉上还有水，得把水控干。要不做出来不好吃，水叽叽的，没味儿。”

　　刘力点点头，把剩下的肉都给照样放到笸箩里，等着控干水了再剁。




71.  第 71 章   相处

　　冬生娘早在秦雅出来时, 就溜进了屋里，不趁这个时候让俩人多处处，后头想再找个时间可就难了。陈氏本想跟着去灶屋, 却被冬生娘给拦住了。她轻声说：“妹子, 你也不想这事老这么拖着吧？那就让他们自己处处。反正咱俩就在这儿, 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陈氏迟疑了一下, 就被冬生娘给拽到了炕稍坐下。冬生娘回头张望了一下，这才把声音放大了点说：“妹子, 得让他俩多处处, 要不天一个地一个的，啥时能走一块去？”

　　陈氏一琢磨, 也是这么个理。俩孩子平时也没啥机会单独相处, 就趁这个功夫多说说话, 总不能像她似的盲婚哑嫁。她这心里一放松, 那话也就多了起来，顺势和冬生娘说起养猪的事。

　　那肉还没控干，秦雅就把冬生娘带来的肠衣给打开看了看，发现人家处理得还挺干净, 想前世看小说时, 总有人说古代人不吃下水，只看今天人家这肠衣处理得这样干净, 就知道这儿的人也吃猪下水, 只是这东西收拾起来太费事，一般人都不愿碰。尤其是这肠子, 实在不好清洗。

　　她当初洗的时候可是又搓又泡又揉的，才把那肥油啥的给洗掉，中间又搁碱面洗了一回, 才没了那股怪味。

　　刘力见秦雅在那儿翻看肠衣，上前问道：“这还用再收拾收拾不？”

　　“还得往里灌点水，看有没有漏的地方，省得到时灌半天都给漏出去了。”

　　刘力舀了水，让秦雅撑开肠衣，往里灌水。等每根肠衣都这么灌了一回，把那漏的地方给切掉，剩下的就都是那好的肠衣了。

　　秦雅拿起一块肉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就扔到菜板上，准备剁肉。刘力在一旁赶紧拿过菜刀，开始切肉。瞧他拿刀的样子，虽说看着不太熟练，却也像模像样的，可见以前也切过肉。只是他这速度有点太慢了点，照这个架势下去，到天黑也剁不完。

　　秦雅本来都想进屋了，见他这样，心下叹息：他这不紧不慢的样子，看着可来气。他倒是不急了，自己可着急。待会天冬就该下学了，那饭也得做起来了。这人就杵这儿，让她咋做饭？

　　“还是我来切吧，待会你再剁。”她肚子里有气，话音就带了点出来。

　　刘力也听出来了，人家这是嫌自己干活费劲，可他也不想啊，以前也没人告诉过他，娶媳妇还得先会切肉才行。这不还得现学吗？他赶紧把菜刀递过去，也没往后退，只往旁边挪了一步，就站那儿看秦雅切肉。

　　秦雅一开始确实气呼呼的，切起肉来劲也大，那一刀下去，菜板都快给切出个印子来。她切得又快又好，把刘力看得眼花缭乱。他觉得以自己的悟性，今天是看不清她到底咋切的了。

　　切完一块肉，回身取肉时，秦雅才注意到，这人还搁旁边站着呢。真是的，也不知道躲远点，多耽误她干活。

　　“你离远点，省得待会迸你一身油。”

　　“我这不想着，看看你咋切的，待会我切，你只管在旁边歇着就行了。再说了，迸油怕啥？你家没围裙吗？给我系上不就完了？”说完这话，刘力在心里给自己竖起了大拇指，来了这么老半天，总算说句有用的了。她平时做饭多，那围裙肯定是她围着，现在给他围上了。那和给他送衣服有啥区别？

　　围裙？秦雅手不由一哆嗦，差点没切着手。他可真敢说，还系围裙？也不想想自己长啥样。若是普通的围裙倒也罢了，那围裙可是她来这边后特意做的。虽说想着耐脏，选了个青色，可她为了好看，还在上面绣了几朵花。且那样子还是挂脖的，不是那种半边围裙。

　　想象一下，一个壮汉系着个围裙，那围裙上还绣了好大的花，就在前胸的位置，这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忍不住笑。

　　“你咋不小心点？还是我来吧。”刘力把秦雅扒拉到一边，伸手接过菜刀。不就是系个围裙吗？看把她吓的。

　　得，这人是非要系围裙了呗？他愿意系就系，反正待会被笑话的也不是她。

　　见秦雅气哼哼地进屋拿围裙，陈氏和冬生娘面面相觑：这才恁大功夫，咋就给惹生气了？俩人都有点急，嗑也不唠了，起身往门口走。刚走到门口，就听刘力说：“就是这围裙？不都是那种往腰上系的吗？咋这还多出一块来？”

　　里屋的俩人又悄默声地回到炕稍，看来是没吵架，就是系个围裙。说起来，俩人都没见过男人系围裙是个啥样，她们这儿，除了那杀猪的会系围裙，还没有男人系这玩意，就是有男人做饭，也不系那个。

　　“我做的就是这样的。我家也没你说的那样的。那你还系不系？”秦雅拎起围裙，都快憋不出笑了，让你能，瞅见那花没？我看你咋往上系。

　　刘力自然也看见了那围裙上的花，可他今天是干啥来的？可不是来这儿装大姑娘的。系就系，谁怕谁？不就是个围裙吗？有花就有花。反正她家也没外人，看就看呗。刘力接过围裙，就挂到了脖子上，还冲秦雅扬扬眉，那意思就像是在说：没想到吧？

　　秦雅：真想打他一顿，瞅这欠揍的样儿。

　　“你帮我把带子系上呗，我这手上都是油。”刘力张开双手，那手上确实油乎乎的。

　　那刚才是谁把围裙挂脖子上的？难道围裙长腿了自己上去的？若说他不是故意的，都没人信。这个不要脸的，亏她以前还觉得这人虽说不太会说话，但是个老实人，却没想竟是个这么无耻的。可见这人老实不老实，全不在面上。

　　秦雅其实没想错，刘力以前还真不这样，现在纯粹是被那赵桩子给刺激的，人家都赶上马车到了家，他这还迈俩腿一步步往前挪呢。他再不厚脸皮点，别说煮熟的鸭子了，生的鸭子他都捡不着。

　　瞧着刘力一脸无耻样，秦雅是真想啐他一口，可碍于屋里还有俩人，也不能搁这儿瞎吵吵。她忍了又忍，还是上前给系了围裙。但她也不是个受屈的，本应把带子系得松快点，她偏给系得紧紧的，那衣服都给系得堆在了一起。

　　刘力也不在意，刚才把人给气着了，现在可不敢再整啥幺蛾子了。紧就紧点，他可不是那肥头大耳胖得溜圆的主，紧点也碍不着啥。他深吸一口气，觉得就是她系得太紧点，也不打紧。若不是情况不允许，他都要吹上几声口哨了。看秦雅那鼓起的腮帮子，右腮上还有个小酒窝，他越看越觉得可爱，咋就这么好看呢？

　　这人在兴头上，干活也不觉得累了。剁肉本是件苦差事，可在刘力看来，也就是一直站着有点累腿，那胳膊也不酸哪。平时家里每次包饺子，这剁馅的差事都给推来搡去的，没有一个人愿意干。他还以为这事有多累呢。

　　刘力边剁肉边往边上扫几眼，还有心情问东问西，全都是围着那做菜的事转。他倒是想问点别的，就怕给人惹急了，再不理他。也是怪了，以前咋不觉得厨房这摊子事有意思呢？现在经秦雅这么一解释，好像这做菜里头学问也不少呢。

　　他一点也没意识到，这全是因为旁边站着的人有意思，可不是那做菜有意思。若是秦雅就站外头和他说喂鸡的事，他肯定也会觉得那喂鸡有意思。

　　秦雅此时心里只想着一件事：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这话放这儿虽说有些不妥当，可事实就是如此。往常家里剁馅，若是吃得少还没啥。要是多做点，剁馅都得俩人轮流来，要不震得人胳膊难受。

　　可瞧刘力今天剁肉，也没见他多用力，那肉就乖乖巧巧地往两边去了，没一会功夫，那肉就成了细细的肉糜。一块肉切完，很快的，又拎起另一块来。只这么一会功夫，那肉糜就装了半盆子。

　　不过这事也羡慕不来，端看人家这身板，她们家这几个人就没一个能比得上的。只瞧他那胳膊，鼓鼓的，每次一用力，那胳膊上的肉都绷得紧紧的。再看那双大手，又厚又大，看着得有熊掌那么大。

　　刘力一回头，就见秦雅正盯着他手看，连他回头都没注意到。他顺着她的眼神也往下看，这手有啥好看的？难道是看这胳膊？那就把袖子撸高点，想看就多看点。他一个大老爷们，不怕看，他还就怕她不想看呢。

　　他用闲着的那只手把袖子往高撸了点，直撸到了胳膊肘。这时，他全然忘了自己刚才说过的话，也不怕那袖子沾上了油。

　　秦雅刚才一直琢磨剁肉的事，完全没注意人家把袖子给撸上去了。等她越看越不对，想着这胳膊咋还变样了？袖子还自己上去了？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竟一直盯着人家的胳膊看来着。她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前世里，一到夏天，就有那穿着背心短裤的男人出来溜达，她早都见怪不怪了。可她还从没这么近距离地盯着一个人的胳膊看。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对人有啥想法呢。

　　她哪里知道，人家可一点都不怕她有啥想法，还就怕她啥想法也没有呢。

　　她羞红了脸，心也跳得厉害，再不好意思看下去。一转身，推开房门，到院子里去了。这外头风凉着呢，正好让她那脸凉快凉快，散散热气。

　　溜达到鸡窝边上，见那鸡食槽子里早吃了个干干净净，赶紧上仓屋取了些白菜根子，蹲地上拿着把破菜刀剁起来。喂完鸡，又上猪圈里瞧了瞧，给猪添了水。这么一顿忙乎下来，那股让人脸红心跳的热意总算散了去。

　　等回到灶屋，见那肉已经全都剁完了，该往里头拌调料了，也顾不上脸红不脸红了，直接把调料找出来，准备拌到里头。

　　刘力刚剁完肉，正准备洗手，见秦雅进来就急着干活，忙拦住了：“不用这么急，反正也不急着吃。你告诉我放多少，我来拌。等我把手洗了。”

　　“那你把这些直接拌进去就行了，我都是按比例调好了的。先放一半看看味道。”

　　刘力听完，答应着开始拌肉。秦雅刚才往外一走，他站那儿就寻思起来：是不是刚才自己做得太过了？不该那么逗她？所以见人现在进屋了，他赶紧收拾起那副死皮赖脸劲，又成了那个板板正正的刘捕头，再不敢说一句玩笑话。

　　等肉味调好了，把盆子端到里屋桌上，那灶屋里东西多，实在不好站着灌肠。

　　四人一齐上手，那肠灌起来也就快了。秦大川和天冬刚进院，香肠就都灌好了。冬生娘一看日头，见不早了，人家也得做饭了，赶紧下炕。她也得回家了。临走前，她特意在盆子里给留了一串香肠。

　　陈氏当然不肯要，可就在她回身拿香肠的功夫，冬生娘脚步飞快，到了大门边，冲院里喊道：“妹子，我先走了。改天再来。力子，你也快点。改天再说话。”

　　等陈氏拎着香肠出来，那俩人都走出老远了。

　　“娘，有香肠吃了？”秦大川刚回来，还没弄明白咋回事，就见他娘拎着一串香肠，还以为自家又做香肠了。

　　“吃啥吃？现在给你你能吃啊？也不看看是生是熟。”陈氏瞪了他一眼，就知道吃。

　　天冬搁后头嘻嘻笑起来。大川哥早就饿了，本以为回家就有热乎饭吃，哪想家里还啥也没做。要不是肚子太饿，也不至于连生的熟的都分不清。虽然他也挺同情大川哥，但他还是没憋住乐。

　　“咋了？你不饿？我不信就我一人饿。娘，有啥吃的没？我肚子都快饿瘪了。你瞅瞅，衣服都挂不住了。”

　　“你先冲碗油茶面吧。那袋子里还剩点。我这就做饭去。”秦雅把袋子递给秦大川，就系上围裙去了灶屋。系围裙的时候，她想起这围裙那人也系过，脸不由又红了。她拍拍脸，冷静下来，开始做饭。

　　头晌村里来了个卖鱼的，从村东头一直吆喝到村西头，出来打听的不少，可一见着鱼，就都缩回去了。这是为啥呢？原来这人挑着卖的不是鲅鱼、鲭鱼那些大个的鱼，都是些巴掌大的小鱼。

　　这鱼长得虽小，刺却不少，那有孩子的人家都不爱买这个，万一孩子给刺扎了嗓子眼就糟了。大人也不耐处理这个，吃顿饭得有一半功夫在挑刺，这饭吃着也太憋屈了，还不如切盘子萝卜蘸酱呢。

　　秦雅也早就听见了，见人到了门口，就喊了一声，出去看了看。想着家里也有挺长时间没吃鱼了，小就小点，除了天冬都是大人，就小心挑着点刺呗。

　　那鱼是早就收拾过，且控干了水分。把油烧热，下入葱姜等调料炒香，再倒入两汤匙大酱，继续翻炒，直到把酱炒得冒起大泡，倒入热水，开始烧火。等锅里水开了，把杂鱼放进去，放酱油、醋，再次烧开后转小火。

　　这种小杂鱼若想炖得酥烂，非得耗些功夫不可。若是有时间，尽可炖上半个时辰，可今天本就做饭晚了些，自是等不了那么久，只炖了不到三刻钟。

　　起锅后，看那汤还有些水水的，就再烧把火，把汤汁收收，变得粘稠，再盛出来。

　　等鱼上桌，碗筷早就摆好了，一盆高粱米饭放在炕沿边上。除了焖鱼，桌上还有一碗白菜小豆腐。这时节，家里也没啥菜，除了萝卜白菜，尽都围着豆子打转。大豆腐、干豆腐、豆芽菜，反正是换着花样吃豆子。

　　广宁万家，万景同靠在椅子上，正在听小厮回话。他那日想起往事，就派了个人去老家，想打听打听他走后家里的事。小厮回完话，就退下了。

　　万景同静坐片刻，想起刚才小厮的话，不由自嘲地笑了声：王老汉两口子做出这种事，他还真是一点都不意外呢。原以为对着个外人，总不会这么不要脸，没想到他还真是高看他们了。要不是那女子及时醒过来，怕是就这么让他们糊弄过去了。

　　既如此，那就让他们都以为他是真的死了吧。死了，也就一了百了。那生养之恩，前头那些年也算是还过了。

　　可秦家该咋办？实话实说，听说了王家对那女子做的事，他是心里有愧的，要不是因为自己 ，人家也不能遭那么大罪。前几日他也打听过了，知道人家在这边过得很好。可他也不能就此装糊涂，当没这个人，就此过自己的日子。

　　若不赶紧把这事处理了，任其一日日压在心头，早晚得惹出麻烦来。他决定次日去一趟永安县。

　　临睡前，万景同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先和娘子说下老家的事。岳丈一家早就知道他失忆的事，现下自己既然恢复记忆，合该把这事说出来。只是秦家的事，他还没想好怎么做，就想着等处理完再说。

　　“真的？你想起来了？那太好了。那咱们要不要回去一趟，顺便把公婆接过来？”常玉娥也没多想，相公能找到家人，她也真心为他高兴。要不然每次回娘家，他看着自家那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心里就难受，每回回来都会和她絮叨失忆的事。

　　望着娘子那双泉水般纯净的眼睛，万景同忽然有些自卑，娘子可是在蜜窝窝里长大的，自是不懂这世上有些父母并不全是那真心爱护子女之人。在那样环境里长大的他，是不是将来也做不了好父亲呢？毕竟，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也许，他也是一只老鼠呢？




72.  第 72 章   和解

　　“这个改天再说吧, 也不急于一时。”万景同没敢实话实说，若是照实说了，他家院子里的那棵树怕是又保不住叶子了, 虽说已是初冬, 那树本就没剩多少叶子了, 可是万一那棍子脱了手, 怕是连那口水缸也保不住了。

　　一想到院里只剩一棵干巴树，外加一个破了口子的水缸, 他这头就有些隐隐作痛, 买个水缸也要花不少钱，也不知道他这个月的饷银还够不够花。若是把那剩下的钱拿去买水缸, 娘子这个月的零嘴可就吃不着了。

　　可再不能想下去了, 再想下去, 他怕自己连饭都吃不上了。

　　第二天, 他同上峰告了假，谁也没带，就一人去了永安县。他记得秦家住在东沟村，就一路打听着到了东沟村。刚进村子, 就被那站门口闲聊的人给看见了。

　　妇人们一见来了个生面孔, 神情立时警惕起来。这人虽说长得人模狗样的，可哪个坏人头上也不会印个“坏”字。原本村里人也不会想到这些, 可自从那拐子的事爆出来后, 村里人就对这些事注意了起来。

　　若有生面孔在村里出现，路上的人见了, 必是要上前问询一番。那次来找枣花娘的伙计，之所以没被人注意到，也是因那伙计没从大路进村, 人家走的是小路，是直接绕到枣花家后头的。

　　“你是找人的？”说话的是杨婆子。虽说她平日里惯爱拉三扯四地闲聊，可她家里正有个小孙子，对这些事那是万万不敢马虎的。她边说边上下打量了一下，见这人穿的倒是挺好，看着倒没那恶人样。

　　“对。婶子，我打听一下，您这村里是不有户人家姓秦？我是从关内秦家村来的，她家里头让我来给捎个信。”万景同被几个妇人盯着看，还是头一回，顿觉哪儿哪儿都不舒坦，就连手心都给浸出了汗。

　　杨婆子打量够了，这才开口：“是有户姓秦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那家。喏，往前走几户，家里拴头驴那家就是。”她随手一指，也不管人家看没看清，就收回手指，再不理人。

　　万景同吸吸气，想着人家好歹给指了个方向，待会自己慢慢寻摸也就是了。他一拱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万景同刚转过身，杨婆子几人就说起来，也不管人家能不能听见。

　　“你们说，这人真是搁老秦家老家来的？看那样子可不像走了远路的。”

　　“这可说不好，保不齐人家在哪儿歇了一刻再来的呢。”

　　“我觉得不像，总觉得这人不像是从外头来的。算了，咱们也别管这事了。不管哪儿来的，都是找老秦家的。你忘了？那秦大丫有多厉害。”

　　几人咂摸了一下，确实是这么个理。虽说她们没和那秦大丫对上过，可是老韩家知道啊，那时可都被人打上门了。还有那上甸子村的何寡妇，到现在都不敢上东沟村来呢。

　　再说了，不止秦大丫，现在还得加上个冬生娘呢。也不知怎么的，这两家最近倒是走得近乎。那冬生娘，五日里总得有两日，就上老秦家串个门。

　　万景同听得直迷糊，这咋还打上了？那姑娘以前也不是这性子呀？看着温温柔柔的。

　　他沿着路一直往前走，果见一户人家院里拴头驴，就是不知这是不是秦家。就在这时，陈氏出来喂鸡，瞧见篱笆外站了一人，正往院里看。

　　大门离得远，她有些没看清，只隐约觉着这人有些眼熟。那头万景同却早看见了陈氏，他在外头喊了一声：“婶子，我是万景同。”

　　万景同？陈氏苦想了一会才想起这人是谁，不是那王三吗？这咋还追到家里来了？

　　“你先进来说吧，外头说话也不方便。”陈氏把人让进来，又冲屋里喊了一声。

　　听到他娘在喊他，秦大川打着哈欠出了屋。他昨个睡得晚，天冬那个小兔崽子，晚上不知做了什么噩梦，竟在那儿大哭起来。他刚睡着，就给吵醒了，这还不算，还得哄人。这种哄睡的活，他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干，最后直把他折腾得后半夜才睡着。

　　“娘，你喊我干啥？哎，你咋来了？”

　　万景同脚步一顿，还没开口就觉得嗓子噎得慌，他也没干啥坏事，咋这副态度？

　　“有啥话进屋说吧，别搁门口说。”陈氏拉着脸说。

　　见他娘脸色不好，秦大川再不敢乱说，乖乖进屋去了。万景同跟在后头，也进了屋。

　　秦雅正坐炕上缝靠垫，她打算做个大号的，往窗台那儿一摆，干活累了就往那儿一歪，比躺着都舒服。

　　“娘，谁来了？”秦雅拿着线正往针眼里穿，低着头，也没顾上看人。

　　“姐，别缝了。”

　　“为啥？我缝个靠垫碍着你啥事了？你是不是又欠收拾了？”秦雅随手拿起笤帚，就要扔出去。见屋里进来一人，没见过，那就不用开口了，又转头看陈氏，也不说给介绍介绍，这人是谁？

　　“你都不记得啦？这都能忘，啥记性。”陈氏没好气地瞪了闺女一眼。

　　万景同更是当场愣在了那儿，来之前他设想过见到秦大丫是个什么光景，压根就没想到人家竟然把他忘了。早知道这样，他都多余来这一趟。转念又想，若是不来，恐怕自己心里总是不安。算了，今天来就把这事解决了吧。

　　“我是王家村的王三。不过，我现在早改名了，叫万景同。你娘想必和你说过了我的事。”

　　王三？就是那个该死没死的前夫？他是嫌事儿还不够乱吗？安安分分地在原地待着不行吗？非要跳出来吓人？

　　“嗯，我知道了。你有啥事吗？”秦雅点点头，问道。

　　啥事？万景同也不知道自己有啥事，就是觉得既然自家亏欠了人家，总得想法弥补呗。可看着人家一脸平静的，他那弥补的话也不好说出来，遂转向陈氏道：“婶子，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后头我让人回了王家村一趟，也都知道了我爹娘做的那些事。这不就想着问问，你们有没有啥需要帮忙的？”

　　那句要给钱的话，在他舌尖打了几个转，终是没有说出口。他总觉得，这话一出，自己可能会有危险。他的直觉历来很准，比如每次玉娥刚伸出手，他都能及时把那盘子抢下来。再比如，他总能在一众话本子里挑出那悲悲切切的，看了会让人哭的，都不用翻到里面看，光凭直觉就能给剔出去，只留下那些看了让人笑的。

　　见万景同有些难为情，陈氏倒是舒了一口气，算他还有点良心，没和他爹娘一样被狗吃了良心。“不用。我们在这儿挺好的，也没啥要帮忙的。你也不用有啥过意不去的，那也不是你干下的事。”

　　见万景同还要开口，陈氏摆摆手，道：“我们就搁这乡下住着，年半月也去不了那广宁一回。平时，两家能不来往就不来往。你呀，就把我们当普通的乡人好了。那些客气话也不要说了。你来这儿，想必家里人也不知道，以后就别来了。”

　　陈氏这话说得虽生分了些，却也在理。毕竟两家早先的关系在那儿，想修复是难了。还不如自个过自个的，这样大家都能安生。

　　万景同本想拒绝，可一听陈氏提到家里人，心里就软了，他总不能为了自己心安就把两个女人硬扯在一处。还不如谁也不认识谁，当个陌生人更好。想到这里，他冲陈氏鞠了个躬，道：“那侄儿就听婶子的，再不来打扰。但我还是那句话，若有事，只管上卫所找我，若能帮得上忙，我一定在所不辞。今儿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万景同也没等陈氏答不答应，把拎着的点心放下，转身就出去了。

　　秦大川见了，踌躇了一下，还是跟后头给送了出去。不管怎么样，该有的礼节还得有。

　　“娘，你咋没听他说完就给推了呢？”见人走到了院里，秦雅才开口。刚才她一直没开口，就是想听听王三，哦不，是万景同的意思。结果她娘直接给人推了。听万景同那意思，是要给钱。要啊，怎么不要呢？这是他王家欠原主的，凭啥便宜了那群祸害？

　　虽说这钱是万景同给的，可谁让那是他爹娘呢？父债子偿嘛。一想起这茬，秦雅就有点气哼哼的，这钱她要得心安理得，又不是她做了亏心事，咋还这么菩萨心肠？

　　陈氏见闺女在那儿气呼呼地嘟囔，早猜到了她的心思。搁她本意，她也不想当那女菩萨。可是一想到因为那钱，自家就再和他王家扯不清，她就恨不得赶紧把那钱推得远远的。若没那钱，这地界就再也没人知道闺女以往那些事。那又不是啥好事，除了赚点同情心，又有啥用呢？

　　“大丫，那钱咱不能要。若是要了，不说这关系越来越扯不清，就是到时让人家媳妇知道了，不得把你又搭里了吗？他万景同倒是得了个好名声，可你的名声呢？到时得给传成啥样？你还要不要过安生日子了？”

　　“你俩说谁呢？娘，我得回去补补觉，你俩继续唠吧。”秦大川打着哈欠，也没管这俩人到底在唠啥，又回去睡去了。

　　“可这也太便宜他了。凭啥咱们就这么憋屈？”秦雅就是为原主不值，做了坏事的人也就名声差点。就说王三他爹娘，到现在不也好好的吗？在他们离开秦家村之前，也没听说人家有啥事传出来。

　　若是王三真死了，秦雅倒也不会这么想。可他没死，现在活蹦乱跳地跑跟前来说什么补偿不补偿的，你倒是活了，原主的命呢？她的冤屈又该谁来申？一想起这茬，秦雅就恨得牙痒痒。

　　“我说你可别想岔劈了，不能一根筋。不管咋的，你现在不好好的吗？放过他就当放过你自己了。各过各的日子不好吗？”陈氏生怕闺女钻进死胡同出不来，虽心里不落忍，可该说的话还得说。

　　秦雅没吱声，陈氏拿过靠垫，说：“咱俩一起做吧。你一人得做到啥前去。就你自己用，咋还做这么老大一个？你自己多寻思寻思这事，看是不是那个理。”

　　接下来几天，秦雅的情绪一直不高，事还是照做，但却没了从前那股勃勃生气，整个人看起来蔫巴巴的。往日里总往跟前凑的天冬，这几天也像猫一样，就差翘起脚尖走路了，生怕闹出一点动静来。

　　期间，刘力还让冬生捎来点好玩的小东西，秦雅也没心思看，全给扔进了柜子里。她心知自己还是过不了那道坎。实话说这事和她没啥关系，但她占了人家的身体凭啥就能这么安然享受这一切呢？

　　午后，天空飘起了雪花，雪花不多，得凝神细看才能看出些来。渐渐地，雪花开始多起来，从门口望去，就像春日里的柳絮一般在空中飞舞。地上也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踩一脚上去，那雪转瞬就化到了鞋底。

　　许是老天爷觉得这才是冬日里的第一场雪，它只是想借着这雪给大家提个醒：冬天来了，赶紧存粮过冬吧。这场雪来得快，走得也快，还没到晚上，那雪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若不是那柴堆上还有些未化的雪，怕不是人都以为自己是做了个梦，在梦中见的那雪。

　　秦雅从早起就觉倦怠不已，她昨晚梦见了原主。虽然样子和她从前一样，可她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不是自己，那是原主。小姑娘做的依然是她从前的工作，也不知她是怎么适应的，看着竟做得很好。

　　秦雅看着小姑娘每日高高兴兴地生活，还交了新朋友，从心底里为她感到高兴。
　　忽的，小姑娘好像看到了她，还冲她招招手，抬起头说：“姐姐，谢谢你帮我照顾他们。也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像这样生活。”

　　“那你怨吗？你想他们吗？”

　　“我当然想他们，你看，这是我给他们画的画像，就是画得不太好。”小姑娘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怨吗？起初倒是怨过，可你看，我现在过得不好吗？很好啊，那那些人和我又有什么干系呢？姐姐，这毕竟是我们的生活。”

　　我们的生活吗？秦雅茫然抬起头，她在前世活了二十几年，在这世又过了一年，她一心只想多赚钱攒钱，这个想法一直都没变过。那这有什么不对吗？生活不都是这样吗？

　　她这么一愣神，小姑娘就不见了。她睁开眼，只看见头顶黑漆漆的房梁，天还没亮，就连家里的公鸡都还没醒。

　　她盯着乌黑的房梁看了一会，想起小姑娘说的“我们的生活”，她的生活里该有些啥？是那睡得像小猪的大川和天冬？还是身边睡着了也皱着眉的娘？这些当然是她的生活，那除了这些呢？

　　哦，还有她自己，这才是最最重要的。只有自己过好了，身边的人才不会连睡觉也睡不安稳。除了这些，老王家的人算个啥？还不如家里那头猪重要呢。

　　早上起来，见秦雅整个人瞧着没啥精神气，秦大川和天冬对视一眼，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别看他姐现在像只病猫，待会一个不小心就得炸营，变成那咆哮的大老虎。他们对此可是深有体会，所以，别惹女人，尤其是气呼呼的女人。

　　吃过早饭，秦雅在那儿思量一会，觉着再这么待下去，就得给待废了。每日里除了吃就是睡，她觉得自己的腰都要变粗了。她瞅瞅院里，昨天虽说下过雪，可那雪早就被风吹得不见影了，自是不用扫雪。鸡鸭鹅都散到后院上土里瞎刨去了，眼下院里也还算干净。

　　她又上猪圈那儿转了转，猪圈倒还是挺埋汰的，那里头的草被猪踩得稀烂，装水的盆子也给踢到了边上。可看看自己干净的布鞋，又瞧瞧猪圈里洒了一地的水，她转身去喊秦大川。

　　“大川，你把那猪圈收拾收拾，中午我给你做好吃的。你说，想吃啥？”

　　秦大川撇撇嘴，别以为他不知道，他姐准是嫌猪圈脏，不爱收拾，就让自己干。还拿好吃的糊弄自己。唉，干就干吧，这种活自己不干让谁干？他可是家里唯一的壮劳力。

　　“我要吃肉。咱家不是刚买了肉嘛。”秦大川也不含糊，啥包子饺子的，都没肉解馋。

　　“你寻思好几天了吧？现在可下等着机会了。你没听娘说那肉是要包饺子吗？”秦雅没一口答应下来，这事她做不得主。

　　“那我去说。娘一准答应。”秦大川喜滋滋地进屋去问，没一会就给撵出来了。

　　“娘哎，我就想吃口肉。你老说我干啥？”秦大川边走边嘟哝，他得先上仓屋拿个耙子去。

　　“以后可别这么惯着他了，就这一回，做就做吧。”陈氏见秦雅进屋，就说了一句。

　　“没事。他想吃咱就做呗，就一顿肉也不是吃不起，又不是天天吃。再说了，人家不也天天干活嘛？家里这些力气活可都是他干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待会还得把那口缸刷出来晾上。等再冷点，就得渍酸菜了，现在这天也渍不了。”

　　秦雅嘴里答应着，去了灶屋忙活。她今天打算做粉蒸肉，把肉切成薄厚合适的大片，倒入调料拌匀，盖上盖子腌上半个时辰。

　　锅里不放油，把江米、八角、大料、盐放里头一起翻炒，直到把米炒成浅黄色。盛出来放到干净的菜板上，用擀面杖一点点碾碎。若是量大，倒可以上村口用村上的石磨来磨，可今天只炒了这么一碗，都不够那磨转上一圈的。

　　把磨碎的米粉倒入肉里拌匀，让每片肉都沾上米粉，然后一点点往里加水，直到肉片上都沾满了黏糊糊的米粉。找个大碗，肉皮朝下一层层码到碗底，再在上面放几片萝卜，放到蒸屉上。

　　大火烧开，转小火继续蒸上半个时辰。软糯咸香的粉蒸肉就做好了。出锅后，寻个干净的盘子，把肉倒扣在盘子里。因为加了萝卜，肉里的油早就被萝卜吸走了，所以肉片油润不腻，却又带着米粉的香气，口感软糯，就是老人孩子吃也不会塞牙。

　　下晌，秦雅继续做那大靠垫，前几日她做了一半，后来心烦就给扔那儿了。刚做了一会，就听院门那儿有人说话，还吵吵巴火的。她还以为村里有人又吵起来，也没抬头。后来就听自家大门被咚咚咚的敲响了。

　　这又是哪路神仙来了？陈氏刚想起身，被秦雅拦住了，还是她去吧。

　　她穿上鞋，几步来到门前，打开大门，就见门口停着辆马车，一个年轻女子正站在马车上，旁边还有两个丫鬟。那俩丫鬟显然正拦着女子不让她下来，见人家门开了，三人立时都看了过来。




73.  第 73 章   虚惊一场

　　那女子见秦雅出来, 猛地一把推开丫鬟，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连小凳子都没用上。接着, 就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两个丫鬟惊呼了一声, 生怕她崴了脚。那绿衣丫鬟在后头还伸手拉了她一把, 可她走得太急太快, 那丫鬟直接拽了个空，赶紧跟在后头。红衣丫鬟则绷着小脸, 气鼓鼓地跟在后头。

　　及至走到秦雅跟前, 那女子停住脚步，看看她, 刚想开口, 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 面露犹豫, 在那儿踌躇不前。

　　秦雅上前一步，想问问女子是谁。谁知那红衣丫鬟见她往过走，顿时一脸紧张。等秦雅到了跟前，更是直接拦在年轻女子身前, 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知道的还当她是什么豺狼虎豹呢。

　　秦雅低头看看, 自己穿的是一套半新不旧的家常衣裳，又伸出手, 这双手虽称不上什么纤纤玉手, 可也白皙修长，再一想自己的长相, 也不是那眼如铜铃之辈，究竟是哪一点值得这丫鬟摆出这副架势？

　　那女子正是常玉娥，昨天刚从小厮那听说, 万景同前几日去了什么东沟村秦家，还是独身一人去的，谁也没带。她本没当做一回事，可麦芒掉进针眼里，也是凑巧。她在院子里耍了一会棍子，正要回屋，就见小厮从堂屋退了出来。

　　她随口问了句，是不是有什么事。小厮告诉她，老爷让他去永安县和那儿的主簿打个招呼，让人家和东沟村长说一声，平时多照应点秦家。

　　秦家？又是秦家。去了一回不算，回头还得搭人情让人照应着。她这心里就泛起了嘀咕，别看她总是笑眯眯的，就知道玩。可自家人知自家事，相公失忆，过往认识的人一个都不记得，现在来往的也都是入伍后认识的人。

　　她在心里把这些人来回扒拉个遍，也没找出来哪个是东沟村的。她是个心里藏不住话的人，有了疑问，当然是赶紧问问，要是憋在心里，她连饭都得吃不下去。

　　“相公，你多咱认识的秦家人？我咋不知道这事呢？”常玉娥推门进屋，开口问道。

　　万景同闻言身子不由一僵，他还没想好该咋和娘子说这些事。咋办？

　　见他不答话，脸色发僵，常玉娥的心里就有点不得劲。这是有事瞒着自己呢，她一不高兴，嘴就撅起来：“咋还有不能说的呗？算了，你不想说就别说。”说完，转身就往里屋走。

　　万景同急了，这小祖宗一生气就在屋里哭天抹泪，不磨上半个时辰是不罢休。“你看你，也不等我说话，就往外走。你说你那嘴撅的，都能挂个油壶了。”

　　拽着人把人哄到炕上坐下，他才拉着常玉娥的手，道：“我这不是不知道咋开口吗？这事实在是太难为情了。”

　　见相公一脸为难，常玉娥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寻思着是不是真有啥为难的，自己可别错怪了人，遂说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儿个说吧。你放心，有啥事我都能挺住。”说罢，当真摆出一副应敌的模样。

　　“倒不用那么紧张，就是老家的事。那天你不是说要接他们过来吗？这事说来话长……”

　　“啥？”若不是手被拉着，常玉娥都能从炕上蹦到地上。她没听错吧？相公以前竟然定过亲？不止如此，人家现在还到了关外，就住在东沟村。她把手从万景同手中拽出来，审视了他一番：“你不是骗我呢吧？咋突然冒出这么个人来？还有你失忆的事，别也是假的吧？”

　　万景同只觉太阳穴一鼓一鼓的，疼得厉害，他就是怕娘子误会才往后拖的，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一早就全告诉她了。“我那脑袋上现在还留个疤呢，咋可能是假的呢？再说了，当时我又不认识那军医，人家还能替我遮掩不成？”

　　常玉娥一寻思，好像也对。这受伤的事不假，失忆的事也不假，那恢复记忆的事呢？她歪着头在那儿寻思了一番，又回忆一下过往的事，觉得这也不能是假的，若说都是假的，那这人图啥呢？

　　就算她爹是个千户，可也不能给他带来啥好处。别看万景同是个百户，那也是在战场上杀敌得来的，和她爹没啥关系。那就是说他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了？

　　“那你为啥不把你爹娘接来呢？”常玉娥自觉抓住了万景同的小辫子，颇有些得意，差点把这茬忘了，看他还怎么圆？她一高兴，头也不低着了，眼角也不耷拉着了，连嘴角都上翘起来，全然忘了，若万景同真圆不上，对她可不是啥好事。

　　万景同不由一噎，心里那股自卑感又涌了上来。若把实情说出来，无异于自揭伤疤。可别的事既然都说了，也不差这一件了。他清清喉咙，复又把常玉娥拉着坐下，这事比刚才的事还要让人震惊，还是得坐稳了再说。

　　果然，听到相公说起老家的事，常玉娥杏眼圆睁，眼圈红了不说，嘴里还直嚷嚷：“这还是人吗？这哪有这样的爹娘？他们……”

　　话没说完就被万景同给捂住了嘴：“我的小姑奶奶，你可别喊了。这房子可一点都不隔音。再这么喊下去，那街比邻右的都该听着了。”

　　常玉娥这才合上嘴，大眼睛忽闪忽闪看着万景同，软声道：“我都不知道，你以前竟过得这么苦。那我以后可得对你好点。没事，既他们那么对你，那咱就不认他们了，不是还有我爹娘呢吗？”

　　这一番话入耳，万景同那吊起来的心才放了下来，看来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万幸他没藏着掖着的。

　　可黄鼠狼喜抱鸡毛掸子，只怕是空欢喜一场。万景同自是不知，第二天他去上值不久，自家娘子就找了辆马车直奔东沟村去了。一路上，常玉娥都在寻思秦家的事，她之所以来这么一趟，就是怕那秦大丫是个狐狸精。往常这种事她可没少听，就连那话本子里都有这种故事。

　　常玉娥把红衣丫鬟扒拉到旁边，上前问道：“你就是秦大丫？”她这么老远过来，万一找错了人可就闹笑话了。

　　秦雅点点头，道：“你是……”

　　常玉娥把秦雅上下打量一番，狐疑道：这哪像个狐狸精？这不和自己差不多吗？她往常听人说的那些个狐狸精，可没一个这模样的。

　　“你会武吗？”

　　这是什么来路？上来就问人家会不会武。秦雅摇摇头，小心说道：“不会。”她有些心烦，这人怎么回事？半天不说自己是谁，干啥来的。没看那近便几户人家门口都有人往这看呢吧？她可不想做啥话题人物。

　　常玉娥有些失望，还以为能找到个志同道合的呢。糟了，她把正事给忘了。“我相公姓万。”

　　“姓万”这俩字一出，秦雅就知道，麻烦上门了。她往旁边一让，道：“进来说吧，在外边站着说话也不是个事，屋里暖暖和和的，坐着说话多好。”

　　绿衣丫鬟这时也上前劝：“是呀，夫人。这儿多冷啊，还是进屋说吧。”

　　常玉娥环顾左右，见路上站了不少人，也想着进屋去说，她可不想待会被人指指点点。

　　陈氏原本在屋里缝那靠垫，见闺女出去半天也没回来，有心出去看看。她刚穿鞋下地，就见门帘子被掀起来，三个姑娘进了屋。

　　她有些无措，看样子这就不是她家能认识的人。

　　秦雅上前扶住陈氏，给两边介绍了一下。

　　陈氏一听是万景同的媳妇，脸上原本挂着笑，直接给收了个一干二净，只嘴里招呼了一声：“那就上炕坐吧，炕上热乎。”

　　在她看来，这人定是来找麻烦的。都说怕什么来什么，万景同走后，她担心了好几日。这才放下心来，人就上门了。她现在也看开了，来就来吧，早晚都得闹这么一场。反正这屋子离大门口也不近乎，站外边想听也听不着。

　　“好嘞，谢谢婶子。”常玉娥并没注意到陈氏的表情，高高兴兴上了炕。在马车上颠簸了快一个时辰，她这骨头都快给颠散架了。

　　一旁的绿衣丫鬟却看了个清楚，心知人家这是不欢迎自家夫人，说不定还以为她们这是来找麻烦的呢。可她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家夫人的性子，若是知道……丫鬟暗自叹了下气，说起来自己只是个丫鬟，干的却是老妈子的活。

　　见陈氏脸色不对，秦雅赶紧给倒杯水放桌上，又上灶屋把雪球山楂给端出来，这还是她为了哄天冬才做的，早上刚做好。

　　“呀，雪球山楂！我最喜欢吃这个了。”

　　绿衣丫鬟一听，赶紧拽拽常玉娥的袖子，小声提醒道：“夫人，这是在别人家。”

　　常玉娥缩回手，只能看不能吃，那还看啥？

　　“没事，吃吧。拿来就是给你们吃的。你俩也尝尝。”秦雅搬来凳子，放到一边。

　　两个丫鬟冲她福福身子，站着没动。

　　那就算了，人家有自己的规矩。见常玉娥眼巴巴看着那盘子山楂，她又道：“快吃吧。路上走了挺长时间，饿了吧？”

　　“我真的能吃吗？”常玉娥有些雀跃，却又想起娘亲的话，有些不确定起来，她很想回头问问丁香。可这是在外头，还是在秦家，她可不能坠了自己的名头。遂伸手拿起一颗，想着自己就尝一颗，人家都劝两回了，她不吃也不好。

　　一颗、两颗……不一会，盘子里的山楂就少了一半。

　　那唤作丁香的绿衣丫鬟觉得自己都快没眼看了，她的夫人哎，不知道的还以为老爷不给夫人饭吃呢。偏那红衣丫鬟不识趣，还问道：“夫人，好吃吗？”

　　丁香一脸怨念地看着眼前这俩人，心道：老夫人，丁香怕是有负您的嘱托了。若是只一个，她还能勉强应对，现下两个凑一起，她实在应对不起了。唉，听天由命吧。以后这地方能别来就别来了吧。

　　秦雅瞧着丁香那表情，只觉好笑。刚才这人在外头气势汹汹的，咋一进屋吃上了，就全都变样了？也不知她还记不记得自己是来干啥的。

　　半盘子山楂下肚，常玉娥终于想起自己的目的来，开口道：“相公昨天全都和我说了。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到底是啥样人。”

　　“那你都看见了，觉得我是啥样人呢？”秦雅是真心觉得好奇，也不知那姓万的有没有编瞎话，把自己给摘出去？

　　“我觉着挺好的。昨天相公也说了，你们一家都是好人。”

　　“你就不担心吗？”

　　“担心啥？担心你俩吗？那有啥好担心的？若说来之前我还真是这么想的，但见了你就觉得不会。姐姐你一瞧就是个磊落之人，定不是那一肚子坏水的女人。再说了，姐姐你肯定也不喜欢相公这种长相的。”

　　“为啥？”她自己喜欢啥样的，自己都不知道，常玉娥竟会知道？

　　“因为相公长得太秀气了。就为这，他在军营里可吃了不少苦头呢。当初我们定亲后，就有不少人劝过我，说我合该找个我爹那样的，像相公这种白白净净，看着没啥力气的，怕是不靠谱。可我就喜欢这样的，我爹那样的我还不喜欢呢。”

　　秦雅觉得这姑娘的爹还挺不容易的，被自己闺女这么嫌弃。她觉得就万景同那情形：来历不明，又啥也不记得，她娘家人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还能同意定亲。

　　“她们哪知道，我爹都偷偷考察过相公好几次了，他觉着依我的性子，若是嫁到那兄弟多的人家，怕是应付不来。再有，我这性子也跳脱，若是整日闷在院子里，不得随意出门，那日子也太难熬了点。”

　　秦雅觉着这姑娘的爹娘当真是用心良苦，一找就给找了个举目无亲的，估摸着也是想着万景同既无家人，以后自然就只能依靠岳家，当然也就能对自家闺女好。可他们哪知道，这世上还有那另一种人：岳家越是对他好，他越是觉得人在以权势压他，越觉自己委屈万分。

　　“我三哥也是这么想的，他比我爹娘想的还多呢。我俩定亲后，他三不五时的就找相公去喝酒，相公偏是个酒浅的，一喝就醉，一醉就问啥说啥，就这么的给套出了不少话呢。”

　　陈氏一旁听着，倒是莫名有些同情这姑娘的家人。就她们两家的复杂关系，这姑娘上门来，也只是在大门那儿凶了一把，进屋就直接把家里的事给倒了个干净。这性子，也不怪她爹娘费劲心思找个孤身一人的。若是换个人家，估计她给卖了还蒙在鼓里呢。

　　秦雅也是这么想的。常玉娥不像是来上门找事的，反倒像是来串门唠嗑的，就和村里那些人没啥两样：吃喝唠嗑，到点了拍屁股走人。

　　陈氏看着天色却有点急，这眼瞧着就要做饭了，这仨人还没一点要走的意思，难道还要给做饭吗？她向秦雅使了个眼色。

　　秦雅看了陈氏一眼，没言语。这话该咋说？总不好直接说自家要做饭，你们得走了。可看看日头，再不做饭，怕是晚上那顿就不好做了。

　　她正在这儿为难，丁香开口了：“夫人，时日不早了，咱们也出来这么久了。正该往回走了，这回去不还得一个时辰呢吗？您昨天说今儿还要去看老夫人呢。”

　　经她提醒，常玉娥才想起来这回事，那是得赶紧家去了。她起身下炕，不好意思地说：“我得回去了，婶子。出来这么久，怕是家里也有点担心了。您家的山楂做得真好吃，我下次来再给您带好吃的。这次来得急，我给忘了。”

　　“没事，若吃得喜欢，那就拿去路上吃。大丫，去给包上吧。”一盘子山楂不算啥，陈氏现在只想把人送走。当然最好以后再也别来了。

　　秦雅出去取了小篮子准备装山楂，家里没有蜡纸，只能用小篮子装。回屋时，见盆里放着几根香肠，想了想，还是拎起一串香肠，放在篮子里。

　　她把篮子递给丁香，道：“这是家里做的香肠，这东西都是煮熟了的，直接切了吃，或者和饭一起蒸，再或者炒菜都可以。”顿了顿，她又道：“若是吃着喜欢，下次让人来取就是了。这香肠在县上的裕泰酒楼也有卖的。”

　　因香肠已挂在外头有些时日，表皮早已风干，看着干巴巴的，颜色也不好看，一点都不起眼。常玉娥只看了一眼，也没在意，这东西看起来样子怪怪的，回去再说吧。她心里只惦记着那山楂。

　　秦雅自是瞧出了小姑娘的心思，也不意外，这还是没熏过的香肠，若是熏过的，颜色还要黑点。这东西，只有吃上一口才知道它的好。她连盘子一起装到篮子里，道：“等以后有机会，再来走走。”

　　目送马车远去，秦雅才松了口气，幸亏万景同娶的是这么个性子的，若是换个人，她还真不知道自家会不会有啥麻烦。只盼着这姑娘以后再不来了，人是挺好，就是这关系不好处。不过应该也不会来了，等常家知道了自己的事，怕是也不会让这姑娘再来了。连那万景同也不会让来了。这么一想，自家以后不就又能安静过日子了吗？

　　秦雅想至此，心情大好，想着得把那白菜帮子摘摘，明天或者后天就得渍酸菜了，看隔壁黄嫂子家已经开始收拾白菜了。再过一阵子，就得做粘豆包了。这么一思量，冬日里的日子也不难熬，事情也不少。




74.  第 74 章   下村卖货

　　所谓笨人先离村, 笨鸟早出林，做事要尽量往前赶。秦雅对渍酸菜只有一知半解，陈氏往年当然也渍过酸菜。但是出门十里改规矩, 这关外嘛, 气温就和秦家村差了不老少, 比如说秦家村这时候早起只需加件厚衣服就成, 可东沟村这边，早起时出门必得穿上棉袄才成。

　　酸菜这东西想要做的好吃, 得选个合适的时间才成, 那气温不合适，做出来的酸菜虽然酸味也浓, 可看着就灰突突的, 一点都不水灵, 就是炖出来看着也没有食欲。所以秦雅早先就去黄嫂子家请教了一番, 把渍酸菜的时间和用量都给问了个清楚。

　　酸菜缸是一早就备下了的，现在只需要洗洗刷刷，把里头的水给掏干净，再晒得干干的。白菜也早就选好了, 已经晾了两天。趁着中午日头足, 把鸡鸭鹅都给赶到后院，再拿柳条障子拦上, 防止它们窜逃出来。再把白菜一棵棵摆到窗根底下, 晒上半天也就差不多了。

　　第二天，把天冬送上学堂后, 三个人就开始渍酸菜了。秦大川先去洗石头，那是他好不容易从山上拉回来的，待会得用它来压白菜。秦雅把老帮子和不好的叶子都先给摘掉, 将白菜根剁下来，递给陈氏。陈氏接过来，简单洗洗，就搁到一旁的大盆里。

　　待白菜全都洗干净，在太阳底下再晒晒，表面最好不用有水。最后，把白菜一棵棵码到缸里头，每码一层白菜就撒一层盐，盐不用太多。

　　等白菜都给码到大缸里，再在上头压上一块大石头，添上水，刚没过白菜即可。酸菜缸一般都放在灶屋里，灶屋里每日都要烧火，灰尘大，所以还得在缸上加个盖子。这酸菜缸一定要离锅台远点，若是离得近了，那酸菜十有八九就得烂掉了。

　　除了酸菜，还有那芥菜疙瘩也得腌上。芥菜疙瘩腌起来就简单多了，烧一锅开水，把盐放到里头化掉，晾凉后就可以腌了。只需把晾凉的盐水倒进缸里，再把洗净晾干的芥菜疙瘩放到里头，让盐水没过芥菜疙瘩就行了。

　　除了这两样，秦雅还做了点辣白菜。当然，这辣还是用食茱萸做的。白菜切成大块，萝卜洗净去皮切片，和白菜一起放点盐腌上。待白菜萝卜都腌出水分后，攥干。

　　攥出来的盐水也不会浪费，那棚子里的驴儿也是要吃盐的。隔上个三五天，那驴就得吃上一回盐，这样驴才会少生病，也不掉毛。

　　姜、蒜、苹果、梨分别去皮切碎，用擀面杖把姜蒜和食茱萸放一起捣，最好是能捣出汁液来，再放入一半的苹果和梨，继续捣，直到全部混合在一起，成浆糊状，倒入白菜萝卜里，把剩下的一半苹果和梨也放进去，翻拌均匀。

　　用这种方法做辣白菜，自是比不上那种整棵的做法，但是胜在手法简单、时间短，像这种天气，放到仓屋里一晚上，就可以吃了。

　　别看腌菜不起眼，可是做起来也累人，就这么些腌菜，三个人忙了大半天，等快做晚饭时才歇下来。冬日里白日短，关外人家大多会吃两顿饭，入乡随俗，秦家也开始做两顿饭。因中午缺了一顿饭，这晚饭就做得早点。

　　两顿饭虽说做起来简单，可是对那正长身体的孩子来说，却有些难熬。陈氏和秦雅倒还能适应，秦大川却有些受不了。临睡前他就有些饿了，硬是就着开水啃了块馍馍才睡。

　　陈氏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可冬日里本就没什么菜色，若是再一天三顿地做，顿顿都是一样的吃食，谁也吃不下。

　　这当娘的心思，秦雅自是看得出来。可这个点都快睡了，再做啥也不合适。只能第二天再做打算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秦雅就上仓屋转悠去了。这可是秦家的粮仓，所有的粮食可都在这儿搁着呢。她一袋袋翻开看了看，觉得只有高粱米面和粟米这两样能勉强做点东西。那白面可不能就这么天天给霍霍了。别看她家今年挣了些钱，可也不能都搭到吃上头。

　　秦雅在那儿站了半天，想起样吃食：锅巴。锅巴不但做起来简单，也耐放，若是做发糕或者饼子，放不住不说，也没法随时吃，得现吃现热。

　　粟米得先泡软，时间不定，最好时间长点，达到用手搓一下就能碾碎的地步。泡好的粟米捞出来，放到大的案板上，用擀面杖给擀碎。若是不好擀，也可以放到石磨里碾碎。

　　碾碎的粟米放入鸡蛋、面粉、五香粉和盐，和成个面团，醒发一刻钟。醒发好的面团擀成大薄片，越薄越好，底下一定要撒上干粉，防止粘连。将大薄片切成一个个小方块，就可以下锅炸了。

　　油温七成热，也就是把筷子伸进去周围会冒小泡泡的程度，把面片放入锅里，一定要小火炸，面片薄，若是火大了容易炸黑了。待面皮炸到表面金黄就可以捞出来控油了。

　　等锅巴放凉就可以撒上调料粉，胡椒粉或者自制的椒盐粉都可以，咬上一口，嘎巴嘎巴响，可香了。其实算算成本，这东西也就鸡蛋和油看着有点唬人，可架不住锅巴薄啊，一个鸡蛋能做出一大袋子的锅巴。

　　像这种自己家炸东西的油，把里面的渣子捞出来后，那油还是干干净净的，一点都没变色。所以秦雅就在想，炸一次东西可不容易，还不如再炸点别的，反正到时候一起收拾也就是了。所以，炸完锅巴她就炸了点小麻花。

　　小麻花和大麻花不一样，大麻花要发面，小麻花直接往里放点碱面就成。口感当然也不一样，大麻花松软甜香，小麻花香香脆脆，各有各的滋味。

　　陈氏这一上午净看闺女在那儿忙活做吃的了，有好几次她都想给拦住。就说家里比以前有钱，可也不能这么败霍。那油和鸡蛋，还有糖，哪一样是便宜的？若是只为家里人吃，做一样也就是了，尝个新鲜，打打牙祭，哪有一做就好几样的？

　　可她也知道闺女主意大，指不定心里又琢磨啥呢。所以，陈氏在炕上虽然有些坐立难安，倒是没有大惊小怪地直接上去拦。对这一点，秦雅还挺欣慰，她娘这是能沉住气了。若搁以往，早就心疼起钱来。

　　“娘，大川，你们觉得这东西咋样？”秦雅把东西端上桌，问道。

　　“放了那么老些好东西，能不好吃吗？”

　　秦雅一听，她娘这口气是憋了老半天了吧？可算是逮着机会了。不过她也不怕，这些她可是打算换钱来着。

　　“你们说，这去村子里能卖出去吗？不是咱们村，是别的村子。”秦雅摆摆手，就东沟村这三十来户人家，那能卖几个钱呢？再说了，乡里乡亲的，就那么点子东西，万一有人占便宜，都不好意思要钱。

　　“要不咱们试试？”秦大川问道，一入冬，不管是家里还是地里，就都没啥活了。能赚钱的地方也就镇上码头那儿了，可他这身板和别人相比，实在是不够瞧的，一巴掌就能给扒拉旁边去。他都在家里难受好几天了，眼下有这么个机会，不管好不好卖，总比天天搁家里待着强。

　　陈氏一听这话，把两样吃食放嘴里细嚼了一回，觉得滋味真是不错，正适合打零嘴。她点点头，问道：“那得先打听打听，得挑那路好走的地方去。若是这东西好卖，再往那远地方走。”

　　陈氏这话说得在理，姐弟两人自是没有不应的。秦雅又想起一件事：“你最好找个人一起卖，互相有个照应。毕竟天寒地冻的，若是遇上点啥事，路上连个人都找不着。”

　　秦大川想起了孙大成，那卖吃食的生意他只做了几个月，后头因人都吃腻了没了新鲜劲，也就不咋挣钱了，后头他就没再卖了。眼下人也正闲在家里呢。

　　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秦雅也没反对。都过去好几个月了，那孙大成从自家这儿拿东西去卖，一次也没赖过账。平时也很少来找秦大川，想必人家自己也清楚自家在村里名声不好，怕给秦家带来麻烦。

　　“你觉得他这人咋样？”秦雅觉得有必要和秦大川谈谈，他来这儿都大半年了，这大半年家里的事也尽量都是让他自己去处理，到底什么人该交什么人不该交，他心里多少也该有点成算。不如趁这个机会考考他。

　　秦大川早就不是秦家村的那个毛头小子了，虽说在自己娘和姐姐面前，总是嘴欠欠的，可来了这么久，那人情世故啥的，也都有自己的体会。

　　东沟村的大部分人还是都挺热情的，比如他家刚到这儿修窗户那次，就是村长领人给收拾的；还有那次家里炕洞冒烟，也是隔壁的李大哥给找人掏的炕。但那都是大人，他一个十四岁的半大小子，常日里也几乎打不着啥交道。

　　别看东沟村户数不多，只有三十来户，可这时候人都讲究人丁兴旺，每家都有好几个孩子。村里般对般的年轻人也不少，如秦大川这么大的，也有那么十来个。

　　这十来个人里，小时谁和谁来往大多是看家里大人来的，若家里大人走动多些，那小孩子也都跟着往一起凑。可随着小孩子长成了半大小子，那和谁来往，大人们可就掺和不了了，毕竟人家也有自己的判断。再说了，就有那拧脾气的，大人越不让他越要和你对着来。

　　就拿孙大成来说，小时候因为家里的事几乎没几个孩子愿意和他玩。等后头大了些，他是个能干的，打仗也厉害，自然那些孩子也就愿意和他玩了。八九岁、十来岁大的孩子可不就对那能打仗的高看一眼吗？

　　所以就这么的，这村里的年轻人虽说有些看不惯孙家，可和孙大成的来往却没断。家里头大人也没多拦着，老一辈儿确实不像样子，可说句难听的，都是土埋半截子的人了，再折腾能折腾几年。

　　至于那不省心的叔叔，都是分了家的，走动本就不多。若老孙太太过世了，那就更没啥来往了。可别以为只要是亲戚，就得亲近，那都是分人的。没看孙大成往日走得近的还是本家他大爷爷家吗？人家心里可是门清着呢。再说了，往后这老孙家啥样，不还得看这年轻一辈吗？

　　对秦大川来说，他觉得孙大成为人正直，还很有想法，也敢干。就冲这，他就愿意和人交好。当然，陈氏和秦雅并不是很赞同他的想法。她俩考虑得要多一点，有想法、敢干都没啥问题，就怕这人太敢干了，想法太多，再把自家孩子带沟里。

　　但她们也就在心里寻思寻思，谁也没把自己的担心说出口。这人咋样，还得且看着呢。这不眼下就有个机会，让他俩一起出去走村卖货，哪怕是一个月，也能看出点啥。

　　秦大川兴头上来了，直接就出去找人商量事去了。家里这俩人一对眼，也都知道对方的担忧。唉，真是养儿一百长忧九十九。

　　孙大成在家里闲得都快长蘑菇了，他比秦大川大点，今年十六，转年就十七了，都快定亲了。家里头吃喝是不愁，可也仅此而已。若说有啥富余的，那是真没有。早先全都给填到他奶那个无底洞里了。现在他叔还总拿着他奶当名头，上他家来要吃要喝的。

　　他是家里老大，下头还有个弟弟和妹妹。家里爹娘不拿事，他就得担起来。幸亏弟弟妹妹和他一条心，每次他叔过来，都没拿着啥东西，家里的好东西都让他们几个给事先藏了起来。他爹对家里有啥本就不清楚，他娘虽说老实，但是胜在听孩子的话，让咋说就咋说。

　　前几个月下村卖东西他攒了些钱，可也没干长。现在入冬了，人们都闲在家里，再说了那粮也都交完了，正是有余钱的时候，他琢磨好几天想出去干点啥。正巧，秦大川来给他说了这么个消息。

　　那还说啥呢？有钱不赚那不是傻的吗？再说了，他前一阵下村几个月，对这些村子的情况熟得很。走村串巷对他不是啥难事。老秦家把这个机会给了他，肯定也是想到了这一点。

　　“大川，那咱明天去下村吧。现在刚冷起来，走在外头还不难受。等真冷起来，再下点雪，那连门都不好出了。”

　　“那行，你先上我家，咱们一起合计合计到底咋卖，卖多少钱。”

　　这价格的事问孙大成倒是真问着了，他下村那几个月，也碰上不少卖货郎，互相之间也都说说话，反正大家卖的东西也不一样，没啥好避讳的。

　　他把自己的想法和秦家人说了，这两样东西里那麻花肯定要贵一点。那锅巴恐怕卖不上价，太薄了，还不是甜的，就是不占分量这点好，一两能秤一大把。所以，他建议麻花少做点，锅巴多做点。

　　秦雅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前几日都得这么安排，就当是趟趟路。

　　既已定下第二天就要去卖，就得多做点，她起身就去和面准备了。孙大成一瞧，人家这是要开始做吃食了，他再待着就不合适了，也就告辞了。

　　由此，陈氏和秦雅倒是对孙大成高看了一眼，人家总归是没有眼馋她家方子的心思，也没瞎打听。这一点，就挺不容易的。要知道，在乡下想守住啥秘密，还挺不容易的。

　　秦大川把好友送到门口，再回来，就带回来一个八卦。老丁家吵起来了。这不原本各家串门子的都往那头去了吗，那都是去看热闹的。

　　丁家，丁三楞和枣花娘一脸呆滞地盯着儿子儿媳。

　　这俩人刚才在说啥？家里以后不给买酒了，没事也不让乱串门子了，还给他俩安排了一堆活计。以后家里的猪圈得丁三楞收拾，那鸡窝得枣花娘收拾。这活都他俩干了，那别人干啥呢？

　　片刻后，堂屋里传出一声怒吼：“你这是反了天了吗？刚进门就想要掌家？赶紧把你爹叫来，我倒要问问他，他是咋教的闺女？”

　　“爹，娘，这是咱家的事，用不着喊别人。再说了，这是我的意思。和大妞没关系。再说了 ，让你不喝酒不也是为你好嘛。那酒是啥好东西吗？”丁大牛慢悠悠道。若不是实在没法子，他也不会这么干。可他成亲这么些天了，这俩人还是毛病在身改不来：他娘一天到晚出去串门子，他爹隔三差五就喝得醉醺醺的。再这样下去，这家不得糟践成啥样。

　　所以他拼着被骂不孝，也得把这家里的规矩给改改，让这俩人都忙活着干活去，也就没闲心干别的了。就是把村长和老人们喊来，他也不怕，大不了在这堂屋里跪上一晚。

　　“咋的，刚成亲就看我俩不顺眼了是吧？你忘了，你成亲是谁出的钱？要没我和你娘，你上哪儿娶媳妇去？还娶媳妇，我看你连饭都吃不上。”丁三楞觉得自己身为父亲的权威受到了威胁，往日里他再胡闹，儿子也没说出这话。想到这里，他瞥了张大妞一眼。

　　张大妞低着头，对上边俩人的眼神只做不知。嫁过来之前她就对这家子的事有耳闻，但那又咋样？她家穷，还有个弟弟，上哪儿找个四眼齐的？就算现在公婆不靠谱，可男人和小姑子都是本分人，也肯干，那就够了。这丁家终归要交到她男人手里。




75.  第 75 章   捡着了宝

　　“那钱得有一半都是大哥自己攒的。”枣花在一旁小声唧咕, 原本这事和她没什么关系，可她就是气不过。整天喝大酒的人还有理了？

　　若说丁三楞冲着大儿子还有点心虚气短的，可对上闺女那就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了。他抬手就想把手里的东西扔了, 等拿起来才发现是个碗, 照量几下, 还是舍不得, 干脆放下碗，重重拍了下桌子。那劲儿使得还不小, 把桌上的碗都给震得跳了起来。

　　“你个赔钱货, 这儿有你啥事？这是我们老丁家的事。有这功夫，你赶紧干点活。没听那猪又叫唤上了。”

　　“我下晌刚喂过猪, 再说了, 我咋没听见那猪叫唤, 偏你能听见。我这一天都干了多少活了, 还老让我干？”枣花也激了，她咋是赔钱货了？难道自己不姓丁吗？她娘在一旁使劲冲她使眼色，她也装看不见。她这还没干啥呢，就这么嫌弃她。这么嫌弃她, 当初咋就没一狠心扔尿桶里淹死她呢？她心里恨恨地想。

　　丁三楞瞪圆了眼睛, 张嘴骂道：“你干个屁？我是你爹，让你干啥就得干啥。让你干点活还顶起嘴来了？你以为你是谁？”

　　丁大牛刚想站起来, 就被张大妞给拽住了。公爹正在气头上, 谁撞上都得给说够呛。还不如等他骂够了再说。至于小姑子，她只能对不住了, 可这样吵吵下去啥事也整不明白。

　　“行行行，我不是老丁家人。你是，你是行了吧。”枣花也坐不住了, 再坐下去也是白扯，除了惹一肚子闲气啥也落不着。她气哄哄站起来，抬腿就走。

　　枣花娘急了，也顾不上跟儿子俩算账，跟着追了出去。

　　丁大牛见妹子给气走了，也忍不住了，干脆把这屋都留给他爹，爱骂就让他自个去骂吧。他一声不吭，直接进了里屋。张大妮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喊了声“爹，这……”也跟在后头进了屋。

　　堂屋里只剩丁三楞一个人，他在那儿气得直哎哟，可屋里那俩人，一个比一个坐得住，竟没一个出来瞧的。他只能心里念叨着：一帮子小畜生，那粮食扔了喂狗，都比给他俩吃强。都说养儿防老，这还防个屁？他拍了下桌子，也不坐着了，干脆回炕上躺着去了。从今儿起，他就算是病倒了。

　　枣花刚推开大门，就见外头站了好几个人，有那没反应过来的，还在抻脖子往里头看。见她出来，一个个都有点抹不开面。她只当没看见，谁也没搭理，径直往村头走。

　　枣花娘慢了几步，出来时闺女都走到大门口了。待她也出来，几人围拢过来，惯常都是一起闲唠嗑的，谁不知道谁呀？别看这是老丁家自己的事，以往那枣花娘也没少说家里的事。

　　可今儿个枣花娘却没心思理这些人，她急着找闺女，对那几人一摆手，推开跟前的人，紧赶着往前走，生怕慢一步就看不着闺女了。

　　站着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解。这一个个的，都是咋了？

　　“枣花！枣花你慢点走。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枣花刚出门时，心里压着股火。她对她爹让她干活的事倒没啥想法，村里哪个姑娘不干活？可她爹说她不是丁家人，这可着实伤着了她。她憋着气，不管不顾直往前走。

　　走在路上，被冷风这么一吹，她那气早就撒了不少。等她娘问她上哪儿去，她才停住脚步，她也不知自己要去哪儿。

　　枣花娘气喘吁吁追上来，拽住枣花道：“你还想去哪儿？再走就要出村子了。”

　　枣花抬起头，可不是吗？这都走了一多半了，再走个一会都得出村了。

　　“你俩这是要上哪儿呀？”

　　听到声音，娘俩齐齐回头。原是陈氏。

　　陈氏原本不想理丁家人，她还在气那花饽饽的事。可她站那地方实在太显眼，都不用回头，眼角余光就能看见她。她在那儿犹豫了好一会，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她这才刚从李家出来，正往家里走，就碰上这俩人了。

　　“啊，是妹子呀。”枣花娘不好意思地说，她也不想见着陈氏，早先为了那花饽饽的事，她俩还打了一架。自那以后，她就尽躲着陈氏，老觉得自己抬不起头来。“这不，家里有点事，孩子出来散散心。”

　　陈氏往她俩身后一看，心道这心散得可有点远，都快散出村子了。

　　“原来你俩上这儿来了，我还道去哪儿了呢。”叶儿娘搁后头走过来，她原本也在丁家外头看热闹来着，后来枣花娘两个都走了，她也就没啥心思看热闹了，就想着往家走。

　　“嗯，有点事来着。”枣花娘自是不好说家里吵架的事。

　　“是不是你男人又在那儿耍酒疯扯闲篇了？又说枣花了吧？你说枣花多能干，他还嫌弃上了。”

　　“就是。还老嫌弃搁家里待着。这时候谁家不搁家待着？”

　　“那可不。这大冬天的不待着干啥，也就老秦家挺忙。我看她家总有活做。那花饽饽不是总做吗？我看村长家的老四媳妇前几天还上老秦家给做花饽饽来着。要不，你问问缺不缺人？”叶儿娘自是也看到了陈氏，她对两家的事并不了解，还一心觉得自己这是给帮了个忙。

　　这话一出，陈氏和枣花娘两个都尴尬不已，别人不知，她俩当然知道，就连枣花在一旁也不由低下头。她哪有那么厚的脸皮？

　　“这有啥的？陈嫂子，你家想必也缺人，就让枣花去呗。这孩子手脚麻利，干活快。”

　　叶儿娘越夸，枣花那头就越往下低，眼瞧着就要低到胸口去了。

　　陈氏搁一边看了，心里有点不得劲。她想着自己是不是有点心太软了，对这样的人家竟也会不忍？一时有些为难。

　　叶儿娘见了，只以为陈氏这是不了解枣花，还想着给说说。

　　“娘，我搁家等你半天了。你咋还在这儿唠上了？”秦雅原本在院里喂鸡，就听那路上有人在说话。她也没当回事。后头人说了半天，她才知道，陈氏原来也在那儿。这才出来看看。

　　“哟，大丫。你也来了，正好。你家做花饽饽不是缺人吗？让枣花去呗。我刚还和你娘说呢，枣花干活这么利索的人，你家咋还给落下了？”

　　秦雅笑笑，没说啥，偏头看了眼枣花，见人胀红脸和她打了个招呼，又低了头。开口道：“这不是以往没听人说过吗？”

　　“那就让她试试呗。总比在家听三愣子骂好。”

　　“那就上家里坐坐吧，大娘你也来坐坐吧。”这人要是热情起来，也真是难办，推都推不得。

　　叶儿娘摆摆手，她还得回去张罗饭去。她自觉今日做了件大好事，往家走的时候，那脸上都直发光。

　　枣花娘和枣花却有些难堪，俩人转头就想回去，被秦雅叫住了。

　　“不是说要进来坐坐吗？”

　　枣花娘笑笑，道：“这不是……”又见陈氏早把大门开了，正站门口等着。她咬咬牙，去就去吧，遂拉起枣花，跟着进了院。

　　“大丫，刚才叶儿娘就是那么一说，你可别往心里去。”几人刚一坐定，枣花娘先开口了。

　　“没事，她说得确实没错，我这儿确实缺个人手。可能除了花饽饽，还得干点别的。”秦雅说这话不是蒙人，到了冬天，花饽饽也放得住了，做的也就多了些。再有，等进了十一月，说不得就得有大雪，到时候不说人了，连车都进不来。那铺子里卖啥呢？所以苏掌柜就和她商量，别整得可丁可卯的，得多留点富余。

　　“真的？那我……”枣花心里一喜，刚想开口问，又想起她娘，顿时泄了气。还问啥问？这活谁干不得？咋会又让她来？

　　秦雅笑了，这小姑娘咋像是搁这儿演变脸呢？这一会功夫都换了多少表情了？“那你自己想不想干呢？”

　　“想，当然想。要是天天有活干，我连家都不想回。”枣花抢着说道，生怕秦雅不找她干活。

　　枣花娘在旁边听得心里堵得慌，孩子这心都给伤成啥样了？

　　“那倒不用。你也不是上我这儿坐牢来了，还能不让你回家？再说了，就算我不让你回去，你娘也不带同意的。就是这钱……”

　　“那钱你看着给就行。要是你不放心我，那这钱等年底一起给也行。”枣花娘没等秦雅说完，就接过了话头。她唯恐枣花不愿意，直冲她挤眼睛。

　　秦雅在边上看着，觉得枣花娘那眼睛再挤下去，可能就要挤坏了，就说：“到时再说吧。一天还是二十文。别的也没啥了。啥时干活等秀儿她四嫂通知你们吧，我就不挨个去说了。”

　　秦雅现在把这些事都交给了李氏，就是想着以后花饽饽这摊子事都交给她，自己也省心。至于她娘陈氏，性子还是有些软，怕是压不住茬，有些话也不好意思说。而且，家里头也有别的事，总不能啥啥都给捏到自己手里，这又不是那方子。

　　“哎。那我俩先回去了。”枣花娘一见事情落定了，就想着赶紧回去，再搁这儿耽搁下去，人家变了主意咋办？她也怕秦家娘俩看自己又想起那茬子事，再反悔了。

　　枣花娘回到家，把枣花撵到灶屋去做饭，自个儿回屋去找丁三楞算账。

　　“起来。这都啥时候了，还搁炕上装死呢？你看这屋给你整得猫尿够骚的。那酒壶赶紧给扔出去。你还装死是不，那我扔去。”枣花娘进屋先是喊了一通，见男人还在那儿装睡，气就不打一处来。给脸不要脸了是吧？

　　她也不和他胡扯，拎起空酒壶就给扔到了外头。那酒壶是陶制的，扔到院子里，顿时裂了几道口子。

　　丁三楞原以为枣花娘就是喊一通，然后就该干嘛干嘛去了。没想人家真把酒壶给扔了。这下，他头也不疼了，脚也不肿了，鞋都没顾得上穿，几步就跑到了院里。拿起酒壶一看，上面好几道口子，壶嘴那儿还掉了个碴。这还用啥用？不得装啥啥漏？

　　俩人就搁院里吵吵起来，人在气头上说话往往顾三不顾四，也最是伤人。到后头，连刚成亲时那点子芝麻绿豆大的事都给翻出来说了。大牛几个咋劝都劝不住，急得都要上去把人给扛屋里了。

　　“爹，娘，你俩又吵啥呢？”丁二牛刚从码头上回来，刚进院就看爹娘在院里吵得不可开交。

　　“二牛回来了。这不想让你爹把酒戒了，把他那酒壶给扔了，就和我急了。正和我吵呢。赶紧都进屋去吧，搁院里吵吵像啥样？”枣花娘笑呵呵说道，她这会的心情可好了，丁三楞越急她心情越好。

　　“戒就戒呗，那酒有啥好喝的？有那钱，还不如多吃几口肉呢。”丁二牛也赞成他爹戒酒，他这时还不知道前头家里吵架的事。

　　丁三楞气得脑瓜仁子嗡嗡直响，这都啥孩子？他那是单为喝酒的事吗？老大都要骑到他脖子上拉屎了，他还不能说几句了？这几个王八羔子，都多余生他们。

　　“你知道啥？你哥都要翻天了，我还没老得不能动弹呢，这就开始嫌弃我了，还支使上我了。老二，你说句公道话，你爹……”话没说完，就被枣花娘拽进屋了，说了让进屋还不进，咋的，还想让人继续看热闹呗？

　　“你拽我干啥？松开。”丁三楞一把甩开枣花娘，枣花娘也不在意，左右也进屋了。

　　“老二，你给评评理。你爹不就想喝口酒吗？我也没干啥别的事。你哥就嫌弃上了，先是让我戒酒，又给我分派活，让我扫猪圈去。那猪圈多埋汰，我这么大岁数能干那活吗？”一进屋，丁三楞就絮絮叨叨说起丁大牛的不是来。

　　丁二牛没吱声，他哥早先和他提过，想借着上次的事让爹娘吃个教训，现下看来这教训的时间太短，俩人肯定又犯老毛病了。但他是个圆滑的，虽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却说：“那大哥你这样可不对。小时咱爹干活多累，现在咱们大了，可不得好好歇着吗？你看那于大爷和李大爷那不都天天搁家待着吗？”

　　丁三楞原本还觉得欣慰，老二是没白疼，知道向着自己说话。等听到后头，觉出不对来，他说的那俩人都多大岁数了？那黄土都快埋半截子了，咋拿他和那俩人比？这老二还不如老大呢，有话不直说，蔫坏蔫坏的。

　　“我看你们一个个的，就是看我不顺眼，巴不得我早死了，你们好消停。我告诉你们，没门。”

　　说完，他唉声叹气地回屋了，边走还边叨咕：“我咋生了这么一窝没良心的耗崽子？唉，我这都啥命啊？”

　　枣花娘一摆手，把人都给撵出去了，不撵出去还站这儿听他瞎掰？

　　临睡前，丁三楞和枣花娘又吵了一架，丁三楞觉得枣花娘这是故意踩他脸，讨好孩子。他还说，枣花娘平时没少使唤枣花，赶这时拉拢闺女，指不定心里啥算计。

　　枣花娘气得一个倒仰，合着她还不能心疼闺女了呗？她就说丁三楞不是人，不配当爹，哪有说闺女不是家里人的？她关心闺女咋还关心出错了？非得像他似的，把闺女当成泼出去的水才行？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上火，越说越来气，最后干脆一个炕稍一个炕头，谁也不搭理谁。

　　别的人自然是听到了那屋里的吵架声，可谁都没出来劝劝。他俩也不是一天两天这样了，这都多少年了？张大妮倒有心过去看看，可看看男人在那边一动没动，她也歇了心思。

　　后头几日，丁三楞一直搁炕上躺着，托病不肯干活。别人也没管他，该干啥干啥。枣花娘也勤快起来，那鸡窝、猪圈啥的，都是她给收拾的。一天不落。每天都和几个孩子说说笑笑的，丁三楞在屋里听着，心里更气闷了。

　　躺了几日，丁三楞觉得自己浑身都疼，看来没病还是不要随便躺着，越躺越乏。可几个孩子都不给面子，他都病了，也没人来关心关心他，就知道和老婆子说话。你们倒是给你爹一个台阶下呀！

　　枣花也开始上秦家干活了。干了几日，秦雅就发现了，这姑娘不光干活利索，那心思也灵泛，讲花样子的时候更是一点就通。她就试着让枣花给做几个新的样子，没想到人还真做出来了。有花有叶的，看着还真不赖。

　　秦雅顿觉自己捡到宝了，这哪行都有那有天赋的人，像她，做这些东西，那纯粹是前世见过的样子多。倒也不是她自己专门研究过这些，只因她有个同事，天天给家里孩子研究咋做饭，有一阵子迷上了卡通馒头，闲下来就在那儿找菜谱，做完还给发网上，她想不看都不行。

　　自打知道枣花会做花样子的事，秦雅就再不让她去跟着做花饽饽了，那太浪费人才了。这样的人就得把她放到合适的位置才行。把花饽饽的事都交给陈氏去盯着，秦雅和枣花就在另一个屋里研究起花样子来。

　　按她的想法，再有俩月就过年了，说不准从腊月里这买花饽饽的就得多起来。再沿用从前的样子就有些不适合了，过年就得有过年样。再者，她还不知道这年要在哪头过。她爹可来了好几次信，都是催着她娘回去的。若她娘回去，她也得跟着回去。那这花饽饽就得提前准备好。

　　所以后边再给点心铺送花饽饽时，她都会加上个新的样子，就是想着先试试水，若要的人多了她这头再多做。

　　秦大川和孙大成这几日的吃食卖的也不错，尤其是那锅巴，每天都能卖光，孙大成还问能不能多出几个口味，现在卖的都是椒盐味的。已经有人问起能不能做点别的味。

　　那当然是能做了，除了椒盐味，还可以做五香味和香辣味的。家里的调料粉都是现成的，只要混合一下就行了。不出意外的，这一晚又是一顿忙活，总算是把后边要卖的吃食给做了出来。

　　等快睡了，秦大川才想起件事，差点忘把东西给他姐了。

　　秦雅接过小包，有点懵。等听说这是刘力捎来的，就以为和前几次一样都是小玩意，也没当回事，顺手放炕稍了。

　　陈氏从外头进来，看炕稍有个小包，随口问了一句，咋没打开看看，还问这是谁的。

　　秦雅答了一句，就势打开小包，最先入眼的是一张纸，她这心就咯噔一下，这哥们该不会学人家写信、整几句酸诗吧？

　　等把纸打开，她长出一口气，幸好，没有诗。要是这人真抄几首酸诗，她都得起一身鸡皮疙瘩。

　　原来秦大川今天去了刘家村卖货，刘力正好也在刘家村。听说秦雅最近在家一直忙活，就上镇上买了点东西，让给捎过来。

　　那包袱里不止有面脂和唇脂，还有几样糕点，每样都不多，但是有好几样。秦雅心知，这是让她多尝几样，也是怕买多了不爱吃。再看那纸上写的，还真叫她猜对了，人家就是这么嘱咐的。

　　若说心里没触动，那是假的。这人也没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都是费了点心思才想出来的。又不是女人家心思细腻，难为一个大男人去想这些。干活的人手容易粗糙，尤其是冬天里，手更是容易皴裂。有了这面脂，干完活往手上一抹，那手就又变得滑滑的了。

　　穿到这时代，想要自个过一辈子，照现在来看那是没一丝一毫的可能性的。再说了，不管啥人，都是会有自己的感情。若觉得合适，她并不介意处处看。但要想和前世一样，正经谈个恋爱，那也是不可能的。

　　像现在这样，能有机会多接触接触，就已经算是很不容易了。至于别的，那是再不能强求的了。

　　后头几日，秦家还是一如既往。就在陈氏和秦雅做屋里商量做豆包的事时，大门外忽的传来女子的喊声：“秦姐姐。”

　　一听这声音，秦雅这头就疼起来，这姑娘咋又来了？家人也没说拦着点。咋就不能让人清静清静呢？ 




76.  第 76 章   常家生意

　　“小妹, 你确定没找错地方吗？这院里也没人出来呀？”青衣男子下了马车，环视四周一圈，才往院里看了看。

　　“可能忙着干活呢呗。再等会兴许人就出来了。”常玉娥站在马车上, 正准备下车。许是这回有她哥在场, 她没像上回似的直接跳下来, 而是扶着丁香的手, 踩在凳子上下了马车。

　　陈氏也听出了来人是谁，作为长辈, 她自是不用出去迎接, 但秦家却不能就这么把人晾在外头，所以秦雅得赶紧出去把人迎进来。

　　马车在东沟村无异于鸡群里来了只鹤, 可是个稀罕物, 那关注度简直比春耕秋收还要高。瞧着吧, 也就这一时三刻的功夫, 全村人准保都知道秦家来了客人，且这客人还是坐着马车来的。常玉娥上回来时，就被围观了一番。等她进屋那阵，那村里的孩子还都跑过来围着马车看来着。

　　秦雅开门前还想, 待会可不能太热情了, 要不以后准得没完没了了。哪知这门刚一打开，常玉娥就到了跟前, 嘴里还喊着: “秦姐姐, 我来看你了。”

　　都说面面亲面面邻，起手难打笑面人, 人家乐呵呵上门，自家当然没有再耷拉着脸的道理。何况这姑娘的笑容实在太过灿烂，就像那春日里的迎春花一样, 看着就让人高兴。

　　“哟，我还以为你要把我忘了呢。”秦雅也跟着笑起来，又道：“你这咋还不是一个人来的？要是知道有人来串门，我可得收拾收拾屋。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你不知道那家里头现下乱着呢，都不好见人。”

　　她脸上虽笑着，身子却一动未动，只笑盈盈看着常玉娥，那意思不言而喻。

　　“呀，这都怪我。我事先忘了提了。这是我三哥。他来是想要和你谈那香肠的事。”常玉娥说完还敲了下脑袋，这破记性，她就应该让她哥先找个地方待会，等人家同意了再过来。瞧现在这事弄的。

　　香肠？这还是个生意人？不是说常家男人都入伍了吗？咋还有个做生意的？她有点疑惑不解，遂往常玉娥身后看了一眼。那人中等身材，圆脸，眉眼弯弯，天生就带着副笑模样，看样子就是个做熟了的生意人，脸上总挂着一团和气。

　　既然有生意上门，当然不能往外推。她压下心里那点子不快，冲男子微一点头，笑道：“那香肠也不过是家里做的小本买卖，哪值当你们这么老远赶过来？这大冷天的，赶紧进屋缓缓吧。”说完闪开身子，将人迎了进来。

　　待人进了屋，陈氏早把水给倒上了，还摆上了零嘴，她还记得常玉娥爱吃零嘴这事，想着来者是客，总要尽一尽主家之谊。

　　果如陈氏所料，常玉娥刚一进屋就看见了那桌上的吃食，喜得眉开眼笑。总算她没忘记正事，先冲陈氏福了下身子，又说起俩人的来意。

　　“婶子，我是玉娥她三哥，叫常志飞，正管着家里的几间铺子。这不，那回玉娥家去，把那香肠也带了去。我们家人吃了都觉着挺好。想着家里那铺子正适合卖这个，就想过来问问。”常志飞说完一拱手，这家里头有长辈，自然这生意也得和长辈谈。

　　陈氏一听是香肠的事，连忙摆手，道：“这事你得问我家大丫。我对这些事都不懂。”

　　“都别站着说话了，难不成说完就走吗？先上炕坐吧。”秦雅招呼人坐下，女人家自是在炕上坐着，常志飞也捡了个凳子也坐下了。

　　他刚才进院时，四下里看了，秦家的房子看着有些破旧，应是多年未修整过，只那窗户看得出是新换的。院里有个牲口棚子，也不知养的是什么牲口，他估摸着应是头驴。这年月，养牛的人家没几个。棚子不远处还有鸡窝鸭架。看起来普普通通，和他以往见的农家没什么两样。

　　他心里就有了些底，来之前他对香肠的价格早已有了打算。现在一见秦家的光景，更是对这一趟信心十足，觉得他提出的价格，秦家人准能同意。就算秦家要加价，只要别太过分，他也都能同意。毕竟，秦家的事他妹子都和他说过了。

　　但这开头就有些不顺。他原本的打算是从陈氏那儿打开缺口，还想着一个乡下农妇，再厉害见识总归也有限。偶然间做了点吃食，拿去酒楼去卖，就卖上了好价。说不得对这香肠的价格就估计过高，到时候他只需适时把这里头的弯弯绕一说，准保能把人给唬住。到那时，这价格不就好谈了吗？

　　所以陈氏这话刚一说完，常志飞心里就是一突突，他那计划里可没算上秦大丫。来的路上，他还反复问过妹子，想的就是先了解了解秦家人，可他那妹子嘴里翻过来覆过去的就一件事：零嘴好吃，秦姐姐人也好。竟没一句用得上的。

　　若这人不是自家妹子，他都想把人从马车上给踢下去。吃吃吃，就知道吃！合着她出门时不带脑子吗？

　　只他毕竟做了小十年生意，不说啥大买卖，小来小去的生意也谈了不少，早就练就了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本事。他转头笑呵呵问道：“还是我小看人了，没想到大丫妹子年纪轻轻就能支应起生意来了。那我就占点年长的便宜，叫你一声妹子，你不介意吧？”

　　秦雅倒是还挺介意的，她还巴不得常家人说完事赶紧走呢，可也不好直说让叫名字就行，那样一来，也太疏远了点，她还想着从人家身上赚钱呢，遂笑道：“那有啥不行的？”

　　陈氏在一旁却有些担心，这人一看就是老狐狸，别看这人也就二十几岁，还老是笑眯眯的，可她这心里就是不踏实，总觉得这人憋着坏。她有些担心地看了眼秦雅。

　　秦雅自然也看出了她娘的担心，但人家都上门了，秦家就断无后退的道理。不管今天这事成不成，面上那都是不能输的，输人不输阵呗。

　　“不知道你是想咋做这生意呢？”秦雅不耐和常志飞兜圈子，那些生意场上的客套话，她也不想听。再说了，若是说起个没完，临到中午，不得给做饭吗？她可不想管他们吃喝。

　　“这事还得看你们的意思，我这儿倒是咋样都行。比如像裕泰酒楼那样就行。或者，若你们信得过我，就放在我那铺子里做，就是你们得提供方子。”常志飞微眯着眼睛，一副好说话的样子。他心里当然倾向后一种，但也得留个退路。万一这家人不好打交道呢。

　　秦雅搁心里一合计，这俩方法都有利有弊。前一种她就得扩大规模，可风险也大，不说质量问题，若一时卖得不好，她不得压货吗？后一种嘛，倒是风险小了，可赚头也得少。直接卖方子倒也可行，可瞧常志飞那意思，并不打算一口买下。若她给提供方子，到时那方子被偷了去，她哭都找不到地方。

　　她有些为难，这思考的时间也就长了点。

　　“没事，慢慢想，毕竟这也不是个小事。听玉娥说，你家做的零嘴好吃？”常志飞看出了秦雅的为难，就换了个话题。

　　“可好吃了。哥，你尝尝这个。”常玉娥坐那儿也没什么事，早就把盘子里的东西尝了个遍。她把盘子递给丁香，常志飞拿起一块，放嘴里尝了尝。哟，还是辣的。他对辣味并不陌生，早就知道食茱萸可以做辣菜。但还没吃过辣味的零嘴。

　　“这个你们自个儿卖吗？”常志飞吃完锅巴，忙不迭问了一句。这玩意虽说不是啥精致吃食，可正适合摆在铺子前招揽人。

　　“哦。正卖呢。现在就在附近几个村子卖呢。远点的还没去。这个卖不上价，不适合放铺子里。”

　　“那没事。蚊子肉也是肉，总好过没有嘛。”

　　常玉娥听了她哥的话，暗自翻了个白眼，她哥可真能瞎说，他啥时候赚少过？

　　“哥，你吃吃这个，你能尝出来是啥吗？”常玉娥说着又递过一盘子来。

　　常志飞接过来看了看，盘子里杂七杂八摆着好些个，有几个根本瞧不出啥模样来，但能看得出是肉，就是不知道是什么肉。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这个不辣，就是咬着有点费劲，还挺有嚼头。又拿起一块，这是鸭翅。

　　“哥，你别吃了，都快吃光了，咋不给我留点？”常玉娥本意是想让她哥尝尝，哪知道一尝起来就吃个没完了。

　　常志飞一听，脸顿时黑了，嘴角的笑差点没挂住。这话说的，咋自己像个贪嘴的娃娃一样呢？

　　秦雅都有点同情常志飞了，亏她上回还觉得常玉娥还挺有心眼的，那话里话外虽说是恭维她的，却把自己和万景同给分得清清楚楚。任谁听了不得夸上一句好肚量。可现下一瞧，给自家哥哥拆起台来也是毫不逊色，一点面子都没给留。

　　见秦雅一旁抿嘴乐，丁香也低着头，常志飞觉得自己彻底是没面子了。家里铺子就有零嘴卖，他至于馋这个嘛？可在别人家里，他又不能把妹子咋样，连句狠话都不能提，心里这个憋屈。

　　“要不这样，这一时半晌的，就想定下这生意到底咋做，终归有点仓促。我这儿呢，先做出一些，你先拿去卖，先试试好不好卖。若好卖后头再谈。”空口无凭，刚才常志飞提的那两样她现在一个都不敢答应下来，看着哪个都不靠谱。

　　常志飞倒有点意外，他原本想着这回能谈妥，对他来说不管哪个都亏不了。

　　他有点失望，本来还想着能抢先一步把这生意拿下来。据他所知，裕泰酒楼只是从这儿订货，并没把方子买走。且那头一批货都送到了关内。唉，看来关内那边的生意他是没希望做了，只能在关外小打小闹了。

　　“那也行。这样吧，我先定个五十根，我们本小利薄的，和裕泰酒楼那是比不了。”常志飞为难道。

　　“没问题。多少都行。赚钱哪有嫌少的？”五十根，他也好意思？就这还要她给方子。

　　“就是就是。对了，这个你能多做吗？”常志飞指着那盘子肉说。

　　“这个恐怕不行。除了那猪肉脯能做，其他的都不行。那都是鸭子身上的，一只鸭子也就一根鸭脖，咋凑那么多呀？”秦雅瞧着那空盘子也心疼，她娘可真实诚，咋就全给端上来了？

　　“就这还是昨天家里杀了只鸭子，才做出这么多来。想要放铺子里卖，那鸭肉咋办？”秦雅也很为难，她倒是也想做了卖。可那鸭肉实在不好解决。

　　常志飞只能放弃卖鸭脖子的想法，转而提起锅巴的事。“那就定点这个吧，到时和香肠一起，我都先卖着试试。”

　　“嗯，那三天后来吧。应该差不多。”

　　直到把人送出大门外，秦雅这才缓了口气。这谈生意可真费脑子，她觉得自己只适合干力气活，这费脑子的活实在不适合她。

　　晚上吃饭的时候，秦大川提起一件事，他今天和孙大成两个卖货回来时，半道碰上了韩大妮，就给捎回来了。看她那样子，想是要在娘家待上一阵子，还带了个包袱。

　　秦雅也没当回事。回娘家就回娘家呗，外嫁女回娘家多正常个事，谁还能不想自己爹娘？

　　第二天，她出去找人做香肠，就听说韩家又吵起来了。她从韩家门口过时，那院里就传来一阵叫骂声，听这声儿是那韩老太的。等她领着人回来，再路过韩家门口时，那韩老太竟还在那儿骂。这人是吃了呛药了？咋就这么大火气？

　　跟着干活的妇人也是这么想的。

　　“你说她一天天就这么骂，咋就不累呢？搁咱说上半天话，嘴巴都得干得不行了。”

　　“她呀，也就是窝里横。让她上外头打架，她反倒不敢了。”说话的妇人撇撇嘴，她可还记得秦雅那次找上门的事，韩老太那次可连跟前都没去。

　　“这就是好日子不过，非要穷折腾，最后越折腾越穷。人家闺女都嫁人了，还不给分出去。就捆一块有啥用？分了家那不也是她儿子吗？还能不孝敬他俩？真是想不开。”

　　就在这时，韩家的大门不知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咣当咣当直响。紧接着韩大妮从里边跑了出来，身后那韩老太还在骂着。

　　韩大妮光顾着往外头冲，也没顾上看路。等冲出来一看，路上还站着人，几人站在那儿，颇觉尴尬，挨骂的滋味可不好受，尤其是还被外人给看见了。再说了，她不会以为她们几个是专在这儿等着听声儿的吧？

　　韩大妮却一点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反正她奶一直这样，村里谁不知道，也没必要遮遮掩掩。

　　几人正想着要不要干脆转头就走，秦雅开口了：“要不上我家待会去？”

　　妇人们却一脸警惕，这还要加个人吗？那是不是就给不了那么些钱了？有心想问问吧，又怕秦雅没那意思，反倒显得她们多心，不相信人家。不问吧，又觉得不踏实。几人相视一眼，又别开脸，都巴望着别人去问。只这心思大家都一样，到最后谁也没开口。

　　韩大妮对此毫不知情，她可不知道秦家现在正要做香肠呢，就一口答应下来，一点也没注意到其他人的欲言又止。

　　等进了院，韩大妮才发现，人家这是有活要干，怪不得这几个妇人都上秦家来了。她转身想走，被秦雅拦住了。都进院了还走啥走？家里又不是没地方坐。

　　陈氏和秦雅两个本以为韩大妮会借机大吐苦水，谁知人家根本没提那茬，就刚才她只是特意出来串门的一样。和她们说了一阵子话，还上外头帮妇人们洗了会肉。她能说会道，嘴巴又甜，没一会就和妇人们聊起来。妇人们起初还真怕她是来抢活的，后来见秦家没人提这事，也就放下心来。

　　韩大妮见妇人们嘴巴上都蒙了块布，觉得有点好奇。一个妇人解释说，这是怕她们说话时那唾沫星子掉肉里，不干净。不光是她们，就是上秦家做花饽饽那些人，干活时也都得蒙块布。

　　韩大妮也找秦雅要了块布蒙嘴巴上，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帮着干点啥。切肉、剁肉都分好了人，她就给打打下手。若有人剁肉累了，她还上去替了一阵。她这番动作，把那几个妇人都给弄得不好意思了。

　　秦雅在屋里也有些纳闷，这人还真是来串门散心来了，心还挺大。不过她刚才叫住韩大妮也不是一时起意，昨天常志飞要买鸭脖的事倒让她想起个主意：她可以做点小黄鱼做零嘴。若不是遇上韩大妮，她还得往那周门屯跑一趟。

　　“大妮。”秦雅在屋里喊了一声。

　　“妹子，你找我有事？”韩大妮刚才就觉着秦雅是有事要找她说，两家不亲不旧的，也没啥交情，为啥要让她来串门呢？倒也不是说一个村的就不能串门了，可刚才那样的情形，任谁都得多想。




77.  第 77 章   上门吃肉

　　秦雅直接和韩大妮说了收小黄鱼的事, 说把收小黄鱼的事都交给她，到时自己就不去周门屯了。她只把钱给韩大妮，至于韩大妮给渔民多少钱, 她就不管了。

　　韩大妮没想回了娘家一趟, 天上竟掉了这么个大馅饼砸她头上了。她不得把这馅饼好好捂手里, 还有往外扔的道理？

　　韩大妮连个奔儿都没打, 满口答应下来。这不仅对她是好事，对村里也有好处。往常那村里人打的鱼, 大点的怎么都能卖出去, 轮到那小点的，不管啥鱼, 都不好卖。就是你和人说, 这鱼没啥刺, 人家也不买。不是嫌刺多少, 是嫌上头没啥肉。所以那小鱼大多都自家吃了，或者干脆又给扔回海里。

　　虽说张家不打鱼，可海里的鱼她也大多都能认识，就在海边住着, 谁家没做过几回鱼呢？秦雅说的那鱼她见过, 那也是不好卖的，个儿太小, 连巴掌大都没有。就是有个好处, 刺少，就一根大刺。

　　一想到过几天再来, 手里就能多串铜板，韩大妮那嘴角就翘得老高，那是止不住地乐呀, 都不带藏着掖着的。早起她还和她爷她奶吵了一架。反正她也嫁出去了，就算是她奶也拿她没辙，她也破罐子破摔了，不豁出去闹上几场，她爹她娘就得一直被拴在那个家里。

　　等回到韩家，她也没耽搁，和爹娘说了几句话，就拎着包袱回到了周门屯。

　　一进屋，张老太就垮着脸，阴阳怪气道：“哟，我当是谁回来了，这不是我那儿媳妇嘛。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了呢。既然这么嫌弃我们家，咋还回来呢？”再能干又咋样？还不是乖乖回婆家来。那娘家还能让她待一辈子咋的？

　　韩大妮今天心情好，也没心思和她计较。她得赶紧去买鱼。谁有闲心跟个牙都掉了一颗的老太太在这儿掰扯？

　　儿媳妇一回家，把包袱放下转身就又出去了，不说说句话，就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直把她当成了空气。张老太气得两眼都要冒出火来，这还说不得了？一说就往外跑。“有本事你以后也别回来。”她冲着大门远远喊了一嗓子，可人家早就到了路上，连头都没回。只有院子里那几只鸡在那儿咯咯叫，也算是给回了个声。

　　“睡睡睡，你就知道睡。你媳妇天天都不着家，你也不管管。”张老太推开儿子屋门，也不管儿子还在睡着，张嘴就是一顿数落。

　　张喜来睡得正香，他娘冲进来就是一顿说，他把被子往上拉拉，盖住脑袋，眼睛都没张开，嘟囔道：“管她干啥？再说了，她也不听我的。有这功夫我还能多睡会呢。”

　　“那是你媳妇，你不管谁管？再说了，这都成亲一年多了，她那肚子咋一点动静都没有？你也别天天老往外头跑，抓紧生个孩子。”

　　儿子成亲这一年多来，张老太急着抱孙子，隔上一阵就催上一回。张喜来觉得耳朵都要磨出茧子来了。他拉下被子，不耐烦地说：“就那么个母老虎，我才不和她生呢。”

　　“那你和谁生？你自个儿生吗？”饶是这是自己娇养大的孩子，张老太也有点烦躁起来。村子里她这岁数的，还有几个没孙子的？就是没孙子的，也有了孙女。每回出去串门子，听人家唠起家里的事，她就眼馋得很。可儿子实在不争气，连媳妇都压不住。

　　“生个屁生，她上回都把我踹地下去了，咋生？”张喜来一看这觉也睡不成了，干脆不睡了，气哼哼道。待会还是出去逛一圈，家里待得实在憋闷。

　　儿媳不见人影，儿子又不争气，张老太这心就像泡在了黄连水里，从里苦到了外。

　　韩大妮风风火火地从家里出来，路上见着人还不忘招呼几句，脚下不停，直奔村长家。

　　严进礼刚睡醒在喝水，人嘛，岁数大了，晚上就睡不着觉，到了白天却又乏得很，必得睡上一觉才行。

　　大门一响，他头都没抬，喊了一声：“老大。”

　　不一会儿，就有人去开了大门，把韩大妮让进来。

　　“严大哥，严叔在家吗？我找他有点事。”

　　“就搁屋里呢，我带你过去吧。你找我爹有啥事？看着咋这么急呢？”

　　“有人想上咱村买鱼，这不找严叔问问。”

　　进屋打过招呼，韩大妮就把秦雅要买鱼的事说了。严进礼刚睡醒，本还有点困劲，这下顿时清醒了。这冬日里正是买鱼的好时候，村民手里都有了银子不说，到年底了也都舍得往外掏钱。再说现在天冷，一时半会地卖不出去，也能冻上继续卖。

　　他打量韩大妮一眼，这回秦家那丫头连面都没露，显见得是把这事都交给了韩大妮。这俩人啥时候这么交好了？据他所知，从春天那时候起，秦家人就再没来过周门屯了。

　　韩大妮被这一眼看得心里直发毛，可到手的银子她也不能往外吐不是。难道还让她跟着白忙活一场吗？她家里又没人打鱼。她笑道：“这不，秦家妹子信得过我，就把这事交给我来办。我这不想着，这一个村住着，买谁不买谁的，总得先和您通个气。免得到时闹出来，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对于这种赚钱的事儿，严进礼一向是不往里头掺和，人家爱咋卖咋卖呗。他知道韩大妮之所以过来，也是怕有人以后闹到他这来，不好收场，就提前和他说一句，也是给他这个村长面子。他当然不会驳回去。

　　“也是你有这本事张罗，人家才信得过你。既这样，那就让老大和各家说一句，明天都上你那儿卖鱼去。”

　　从村长家出来，韩大妮又去了相熟的几家，她还得找几个人收拾鱼。昨天秦家可说好了，这鱼她得给收拾干净了，人家再来拉。

　　韩大妮那头忙得热火朝天的，秦家这儿也一样。那肉都给切好剁好，也拌上了，就差灌了。几个妇人正一边唠嗑，一边等那肉入味。

　　一个小孩子从篱笆那儿探出头来，问了一句：“你们在做啥好吃的呢？”

　　说完也不等人回答，就推开大门，跑进了院里。

　　有人认出这是杨婆子的小孙子狗蛋，以为杨婆子也过来了，就问了一句：“你奶呢？”

　　狗蛋没吭声，只管拿眼睛盯着那盆肉。看着看着，竟然要上手去抓，可把妇人们给吓坏了。这要是给抓去一把，她们这大半天可就白干了。

　　春花娘一把抓住狗蛋的手，直接给拎起来，她也不敢给搥到地上，只是把人往后推了一把，又瞪了他一眼。一心以为这样就能把人吓退。

　　狗蛋被人推开，也不在意，还是笑嘻嘻的，只管看那肉，嘴里叨咕着：“我要吃肉。”

　　“那让你奶去买去。要不让你爹去买。这是人家的肉。”春花娘耐住性子说，这要是自家孩子，敢上别人家要肉吃，准得打得他屁股开花。

　　“我奶说了，老秦家有钱，上她家要肉吃，她肯定不好意思，就能给我肉吃。”狗蛋吸溜吸溜鼻涕，大声说。出来前他奶可说了，老秦家院里都是肉，让他可劲吃。

　　“我家肉凭啥给你吃？连狗都知道饿了找主人，你想吃肉咋不知道回家要？”秦雅原本没打算出来，以为小孩子嘛，说几句没趣也就走了。哪知人却在那儿纠缠起来。她打开门，脸一沉，瞪着狗蛋说。

　　狗蛋还是笑嘻嘻的，也不怕她。他奶说了，秦大丫再厉害也是个女人，家里就个半大小子，不像自家，他爹他爷他叔都可厉害了。

　　他知道，自己还是个孩子，就算是他拿了啥东西，那些大人也拿他没办法，只会站后头跳脚骂。再说了，他只是馋肉了，又不是真的偷东西。

　　见狗蛋一副光棍样，秦雅气不打一处来。可这不是自家孩子，再气也不能上手打，就想着把人撵走算了。

　　“赶紧回去，想吃肉找你家大人去。”秦雅走到狗蛋旁边，拽起他的胳膊就往外拖。狗蛋自是不应，在那儿大喊大叫，后来更是直接坐到地上，硬赖着不肯走。

　　这一番喊叫自然引来别人的注意，那篱笆根本就挡不住人，往院里一瞧，那是清清楚楚。狗蛋是什么性子，杨婆子又是什么样，各个心知肚明。可也没一人说句公道话，就那儿站着看热闹。

　　秦雅在那儿走也不是，退也不是，脚边还有个哇哇叫的孩子，别提多难堪了。对上大人，她总有可说的。可对上个孩子，她却觉轻不得重不得。尤其这还有这么多人看着。一时左右为难。

　　就在这时，天冬回来了。他这些时日都是坐张家的车上下学，每天都和张广学一起。

　　刚进院，就见狗蛋赖在地上，他姐站边上一脸无奈。他也没问咋回事，直接就冲上去，对狗蛋说：“你坐地上干啥？”

　　“我要吃肉。你家有肉。”

　　“那你让你奶去买肉呗。这肉也不是你家的。你赶紧走。再不走我就打你了。”天冬说着举起了拳头。

　　“你敢打我？你要是敢打我，我就让我爹打你。”狗蛋一点都不怕，得意洋洋道。

　　话音未落，天冬就朝他踹了一脚。




78.  第 78 章   进贼

　　狗蛋还在那儿乐呢, 他以前常用这招，只要他想要啥，他爹他娘不答应, 他就坐地上哭, 有时还带满地打滚的。基本上, 只要他坐地上大哭, 他爷他奶就开始心疼，然后就说他爹他娘, 最后就是要啥给啥了。

　　但他今天对上的不是他爹他娘, 是天冬。俩人般对般大，平时也没啥来往, 狗蛋自是不了解天冬的脾性。他觉着天冬看起来白白净净的, 一看就不会打架, 说那狠话也是在吓唬他。结果天冬上来就是一脚, 直接把他给踹傻了。

　　等反应过来，他“嗷”的一嗓子就开嚎，也不在地上坐着了，爬起来就往天冬脸上挠。天冬就势扯住狗蛋衣领子就是一拳。他打架也不讲究章法, 反正逮着人就是一顿砸。狗蛋呢, 平时打架也就是挠脸踹屁股的，这会还是那套路。没一会儿, 俩孩子就骨碌到地上, 眼瞧着就往驴棚子那儿去了。

　　秦雅急坏了，要是脸给挠坏了, 那不得破相了？

　　“别打了别打了，快松开。”秦雅紧走几步，拽住俩孩子。

　　天冬和狗蛋虽被拽住了, 那手却没松开，还抓着对方的衣服。像两只小狼崽子一样，龇着牙，呼哧呼哧直喘，恶狠狠地盯着对方，生怕一不小心对方就会扑上来。

　　秦雅使劲一拉，没拉动。俩人加起来也就十二三岁，没想这力气还不小。她冲春花娘喊了一声，俩人一手一个，把俩孩子给分开了。

　　等拉开了，才看清，都挂彩了。那衣服就没一处不沾土的，头发乱蓬蓬的像堆杂草，脸也都肿了，还有几道红印子，也不知是被挠的，还是搁地上被石头刮的。

　　最惨的是狗蛋，他也是站起来才发现，裤腰带不知啥时候给扯断了。现在那裤子直往下掉，他一手提溜着裤子，一手指着天冬，还要破口大骂。

　　可他这副样子实在滑稽，引得围观众人哈哈大笑。有人还打趣他：“狗蛋，那裤子多碍事，干脆脱了算了，光屁股打一架，天冬肯定抓不着你。哈哈。”这下，众人笑得更大声了。

　　狗蛋顿时红了脸，他紧抿着嘴，那眼泪在眼睛里直打转转。他今年六岁了，也知道光屁股给人看见是件丢脸事，所以他紧紧攥着裤子，就怕被人看出来。现在被人这么一说，更觉不好意思了。

　　就在这时，狗蛋娘一路小跑进了院。狗蛋白日里总是自己出去玩，到了饭点就自己回来。所以狗蛋没在家，她也没在意。刚才有人来告诉她，说狗蛋和人打起来了。她也没太放在心上，这么大孩子，隔几天就要打上一架，她都习惯了。

　　快到秦家时，听那群人在那儿笑话狗蛋，她才急了。这咋还打得裤腰带都掉了？那脸不得伤成啥样？

　　她上前一把抱住狗蛋，嘴里一叠声问道：“这是咋了？咋上这儿来了？”

　　狗蛋一见他娘，那眼泪再也憋不住，大哭起来。他这个委屈，下晌他缠着他奶要肉吃，他奶就说老秦家有肉，让他来这儿吃。他就来了。咋来了，人家不但不给，还给自己打了一顿？这大人怎么都还骗人呢？

　　“娘，我奶说老秦家有肉，让我上这儿吃肉。她还说老秦家就两个女人，没咱家厉害，打不过咱。”狗蛋抽抽噎噎地说。

　　狗蛋娘的脸刷一下红了，就像挂了块红布似的。这下丢脸丢大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人故意让孩子来要肉吃呢。天地良心，她家虽说过得一般，可也不是那买不起肉的，哪能真让孩子上人家要肉吃呢？

　　后进来的杨婆子也是老脸一红，这话一出，那看热闹的都冲她看过来。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给人迎面扇了一巴掌似的。虽然没人开口，可她就是觉得有人在偷偷笑话她。

　　“哎哟，我的天佛姥爷哟。狗蛋哪，奶当时就是随口瞎说了一句。你咋还当真了？大丫，大娘可不是那赖皮赖脸的人，我当时也是被狗蛋缠得紧，就顺嘴胡说了几句。你可别往心里头去。”

　　秦雅看天冬那脸肿的，正心疼呢，听杨婆子这么喊了一通，也不想搭理她，头都没回。

　　陈氏在旁边接起来：“杨嫂子，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这随口一说，那孩子可就当真了。”

　　杨婆子还是头回被人当面这么说，脸上有些挂不住，可自家又实在理亏，她讪讪地笑着，道：“都是我的不对，大妹子。狗蛋，赶紧给人赔不是。”

　　狗蛋虽不再抽搭了，可那眼睛里还带着泪水，听他奶让他给赔不是，他第一个反应就是不干。凭啥？他都给打成这样了。他娘一见他这样就猜出了他的想法，一狠心，拿手搁他屁股上拧了一把。狗蛋疼得“哎呦”一声，喊道：“娘你干啥掐我？”

　　“掐你？我看你是掐得少了。婶子，妹子，这孩子不懂事，我替他赔不是。你们就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

　　“嫂子，他是个孩子，我们谁也不会真和他计较啥。可咱以后说话可真得注意，大人知道那是气话，孩子可不知道。像今天这样，你说这事闹得，多不好。”至于杨婆子说的她家的话，她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计较。再说了，人家说的也是实情。

　　“是，是是。那我先领着狗蛋回去了。”秦雅虽没把话说透，她也心知肚明人家说的是啥。狗蛋娘本就不是脸皮厚的，自然早就待不下去了，就领着狗蛋回去了。

　　头一回，杨婆子没像往常似的，见人就跟人唠嗑。她蔫头耷脑地往家走，嘴里叨叨咕咕，无外乎是秦家有点小题大做，还纵容孩子打人。狗蛋娘在前头走着，心想这是一点也没得着教训。往后这孩子可得少沾她边了。

　　“你说这秦家也是，挣那么老多钱，就给点肉吃能咋样？”杨婆子忽然抬高声音说。

　　狗蛋娘忙四处看看，见周围没人，这才放下心来，埋怨道：“娘，以后可别说这事了。咱不都答应人家不乱说了吗？”

　　“都快到家了。再说，这哪有人？人都上老秦家看热闹去了。”杨婆子不以为然，她又没说错，老秦家买了那么些肉，虽然不知道是做啥的，可那肉那么老贵，不赚钱她能做吗？

　　可灯光里说话，暗里有人听。何况这还是在路上，天色尚明。

　　一个黑瘦汉子正站在院里，正听着了杨婆子的话。那肉不肉的，他没兴趣，只听到了一个字——钱。谁有钱？姓秦？这村里还有户姓秦的？

　　汉子回头冲身后人问道：“哥，你刚才听见没？她说谁有钱？”

　　“谁有钱和你有啥关系？你该回去就早点回去。别搁我这儿瞎嘚嘚。我告诉你，你可老实点。别跟吴老三他们瞎混。要是你再惹出啥事来，我就扒了你的皮。赶紧家去。”

　　“切，问都不能问。你不说我也能打听到。”青年随口咕哝一句。只这话说得含含糊糊，他哥在后头根本没听清，一心想让自家弟弟赶紧回去，省得待会媳妇回来见着又得吵起来。

　　冬日的夜，静谧而冷清。黑漆漆的夜幕上，一轮凸月斜斜挂在天际，跟块咬了一口的汤圆似的，远处零零散散嵌着几颗星星，把这夜晚显得愈加寂寥。

　　冷清的月光下，地上隐隐可见一层白霜。此时已近深夜，村里没有一点动静。无论是吵闹的娃娃，还是闲不下来的大人，都已沉入梦乡。

　　东沟村外，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往村里走来。

　　“你可打听准了？别让老子白跑一趟。”
　　“准了，准了的。这事她们村几乎都知道。可好打听了。”
　　“要是真有那么多，哥几个今晚可就发了。不光能把那债还了，还能赚上一笔。”
　　“嘘，小声点。我咋老觉着有人盯着咱们呢。”
　　“你个熊玩意儿，这个点除了咱们，还有谁搁外头？怕啥怕？要怕你回去。我们去。”
　　“不是，不是，我就是感觉……”
　　“感觉啥感觉，赶紧的。”

　　话虽这么说，几人进村时还是左顾右盼了一番，生怕真遇上个人。

　　几人蹑手蹑脚地走进村里，直奔秦家而去。其中一人就是那日的黑瘦汉子，对这村子熟得很，他哥就住东沟村。只见他走到篱笆外，往院里张望一下，又用手比划一下。那两人从暗处走出来，也跟了上来。

　　篱笆不比院墙，用手一搭，就摇晃起来，根本没法撑住。几人拿手拽了几把，把那篱笆连根拔起，推到一旁。绕过菜地，就到了前院。那仓屋啥的不用瞧，直接到了正屋外头。三人四下瞧瞧，周围还是静得很，心头略定。其中一人掏出个东西，就往门上插。

　　就在这时，大门外忽然亮了起来。三人一慌，那东西“啪”的掉到了地上，转身就见大门开了，有人正往院里走。三人着急忙慌地就想往后院跑，刚走到山墙那儿，就给堵了回来。

　　再回到院里，就见秦家出来个人，正是秦大川。他在屋里头瞪了半宿眼，好不容易才等到人来。

　　早在这仨人进院的时候，冬生就把张发财给找了来。张发财在屋里睡得正香，就被噼里啪啦的拍门声给吵醒了。听冬生说完，他站那儿楞了半天，睡眼惺忪，眼神发直，村里进了贼？

　　这都几年了？还是打仗那会，村里乱过一阵。自那战事平定，村里一直就很安生。这才多久，就又有这偷鸡摸狗的事了？他搓搓脸，穿上棉袄，跟着冬生往秦家走。

　　秦家的位置既不把边，也不偏，前后左右都有人家。刚才这么一顿折腾，早把近旁两边的人家给惊醒了。男人们出来看了一眼，见是秦家出了事，就都过来打听打听。都说远亲近邻，这时候就体现出好邻居的重要性了。

　　一时间，院里站了好些个人，个个都是常年种地的汉子，瞧着就壮实。那三人平日里惯会偷奸耍滑，那地里的活是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去才干上几把，和那常年干活的人自是不能比。

　　三人心里也知道这点，一个劲往后退。可后头也有人，王根生领着木头和秦大川正堵在那儿。前后都被人堵住了，仨人也歇了逃跑的心思，爱咋咋地吧。

　　张发财跟着冬生一路疾走，等进了院，发现院里竟站了这么些人，还吓了一跳。刚才在路上，他还想呢，这贼准是打外头来的，就村里这些人，他反过来掉过去地寻思一圈，也没想出谁能干这事。

　　等见着了人，他一瞧，不认识，心里就先安定了。只要和自己村没关系就行。这时，李老大在旁边出声了：“我就说这人怎么瞧着面熟呢，那不是张家的嘛。就是上甸子村那老张家，和咱村张二是一家的，他弟张五。”

　　张发财那心就是一颤悠，真是怕啥来啥，就算这人不是本村的，可也和本村脱不开关系。这舒坦日子过久了，但凡遇上点事，就有点麻爪了。张发财也不例外。

　　这几年他这村长的活计实在好干得很，也就是量量地、收收粮，再有谁家和谁家又吵起来，他去给说和说和。再不济，也就是分家时起了争执，他按老黄历去给分分。这种偷东西的事儿近几年还是头回遇上。他在心里头扒拉一下，想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应对法。

　　罚，肯定是得罚，可咋罚呢？

　　“去，把张二喊来。再把这仨给拿绳子捆上。”

　　三人原本正蔫了吧唧地在那儿站着，一听要绑自己，就不干了。偷东西被抓着不说，还得被绑上，待会是不是还要送官哪？

　　“你们凭啥绑我们？我们连屋都没进，就搁外头就说我们偷东西。那抓奸还得抓双呢，你这抓贼不也得抓赃吗？”三人中打头的那个也是机灵，登时想起了这茬，这些人可没证据。

　　“凭啥？就凭我们是捕快。”木头搁后头吼了一句。别人不认识，他可认识这人是谁。三天两头就往县里那赌坊跑，还欠着赌坊不少银子。

　　捕快？三人顿时腿软了。这不过就是乡下，咋还惹上县衙里的人了？再说了，哪个捕快五经半夜地不睡觉，上这儿等着抓他们哪？

　　张二被喊来时，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的。出来前，他媳妇还跟他喊，让他别管他弟的事，还说什么这次要是管了，她就回娘家再也不回来了。这老娘们，还威胁起他来了，他弟也就是那有贼心没贼胆的，偷个鸡蛋抓个鸭啥的，他弟能干，这种撬门子的事他弟保准没那个胆。

　　及至进了院，见着了人，他那脑子顿时激灵一下，完了，还真叫那老娘们说着了，他弟还真敢干。

　　“村长。”张二吭叽半天，小声说，“这事能私了吗？”

　　张发财摇摇头，他咋知道？他也不是苦主。再说了，没见这儿还站着俩官差吗？怎么私了？

　　“啪”，张二一个巴掌甩过去，张五的脸被打得偏向了一边。那脸都肿起来老高。张五捂着脸，冲他哥喊道：“你打我干啥？我不也没进屋吗？我就是给带带路。那撬锁的东西也不是我的。”

　　“打你？我恨不得打死你。反正你也不听我的，就等着下大牢吧。”张二愤愤地说，这缺心眼的玩意儿，他要是不打他，能让人解气吗？死鸭子嘴硬，还想罪上加罪？

　　“张五，你可别想把自己摘出去。要不是你说老秦家家里有钱，我们俩可不能想出这招。捕快大哥，我们也是被逼得没法了。再不紧着弄钱，人家那要债的就得上门来了。”说话的正是那打头的，刚才他还在那儿叫嚣着“抓贼抓赃”，现在见张五先说漏了，自知没法再抵赖，就想把事推到张五头上。

　　“这位大哥，你看，我们也不是这村的，也不认识村里人，咋能知道这村里的事。都是他说的，他给出的主意。”这人一脸诚恳地冲刘力说。他算是看明白了，那村长也好，张五他哥也好，这事到底咋办，都得听这官差的。没看刚才那俩人直看着官差吗？

　　“吴老三，就是我说的咋了？我说过的话多了，你还能啥都听吗？你别想往我身上泼脏水？这事就是你拿的主意。以往这种事你也没少干。官差大哥，我说，我都说。前几天他还上县里偷东西了，偷了几百文呢。不信你去查。”张五也明白了，要是今天这事不给说明白了，他就真得蹲大牢了。

　　“村长，你看……”张二有心再替他弟说说情，他倒是想和刘力说，可一来刘力黑着脸，看着就不好惹；二来人家也不认识他，他那点面子也不值钱。

　　张发财也想村里事村里了，若没有官差，他就直接喊了他们村的村长来，就把这事给了了。可官差来了，还一来就是俩。这事可就不好办了。再说了，这么老半天了，秦家只出来个秦大川，那主事的秦大丫到现在连影都没露。想必今天这事只有送官这一条路了。

　　秦雅自打昨天知道这事，就没敢睡实。她知道秦大川和刘力商量好了，要来个瓮中捉鳖。搁她的想法，抓到了人肯定是要送官的。可这外头吵吵半天了，也没吵个明白。那张二还想给他弟求情，凭啥呀？要是这回就这么算了，那以后是不谁都能上她家来偷东西了？

　　她从屋里头出来，站到秦大川边上，开口道：“这断案的事不得找县老爷吗？什么时候这村里也能断案了？”

　　刘力正要开口把人带走，见秦雅出来，他不由咧嘴一笑。

　　秦雅：牙还挺白，牙口挺好。要是那嘴不咧这么大，兴许还能好看点。




79.  第 79 章   求情

　　“赶紧的, 都带走。别搁这儿嚷嚷了，都耽误大家伙睡觉了。”刘力和王根生几个人本就折腾了大半宿，此时早就累乏了, 再耽搁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哥, 哥你咋不说话了？你替我求求情, 我可不能下大牢。我要是下大牢了, 咱娘咋办哪？哥……”张五本以为秦家人也就要几个钱，不会真把他们仨送进大牢。现在一看来真的了, 才知道害怕。

　　见人被带走了, 张五也着急，可他也没法子呀。他一个大男人也不能往女人跟前凑活去求情, 还是先和家里头说一声吧, 唉, 这个不省心的东西。张五边叹气边往村外跑。

　　张发财见没自己什么事了, 会着王根生一起，往家去了。临走前，他看了秦雅一眼，想说点什么, 又忍住了, 这一个个的脾气都这么大，往后可咋整？最后, 他摇摇头, 无奈地出了大门。

　　秦大川把冬生几个送到大门外，才回了家。

　　第二天早上, 秦家人全都起晚了。等吃上早饭，那日头都生得老高了。

　　陈氏和秦雅原打算今儿个和面煮豆馅，虽然昨儿出了那么个事, 可这豆包该包还得包。

　　粘豆包虽然吃起来糯叽叽的，可不是用糯米面做的，关外这边用的是大黄米面。当然，也不能全用大黄米面，那太粘了，吃的时候得粘牙。所以和面的时候都得往里掺别的面粉，比如粟米面。

　　秦雅记得，前世时她奶总往里头掺玉米面。这掺面也是有讲究的，若是掺少了，那和没掺一样，还是粘嘴。若是掺多了那面就不粘了，用关外的说法就是笨了。在关外，如果哪家做的豆包吃着一点都不粘，那家的媳妇准得让人笑话。

　　这种事当然得问问本地人，人常说百里不同俗，秦家村距这关外少说也有七八百里地了，不说习俗，就是这吃上的规矩也不同。

　　陈氏前几天就去问了冬生娘这包豆包的事，老王家每年包豆包都早，今年也不例外，她家早就包完了。见陈氏来问，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脑袋里和豆包有关的事都给倒了个遍。就差穿上鞋到秦家来手把手教了。

　　面粉按比例掺好后就可以直接和面了。关外这边和面，就是用温水和面，放炕头十几个小时发酵，等那面团上出现小裂纹，闻着还有些许酸味，那面就算是发好了。

　　有些地方讲究用热水烫面，和好醒一阵就能包，比较省事。烫面做的豆包没有那股淡淡的酸味，若是没吃过粘豆包的可以吃这种，能吃得惯。

　　红小豆洗净放水里泡一晚上，第二天就可以烀豆馅了。烀之前先拿手捻一下豆粒，若能捻成两半，说明这豆子就泡透了，可以上锅烀了。烀豆馅水不能放多了，放多了那馅就水不拉几的，不好吃，再说也不好往面里头包。

　　豆子和水的比例大概在一份豆子半份水就差不多了。若是不好掌握，就先把豆子放到锅里，那水没过豆子一半就行了。这样做出来的豆馅干湿适中。

　　因为水放得不多，所以这豆子不好煮，须得煮上半个时辰，若锅里还有水，还得继续煮，直到把那水都给靠干了。把火撤掉后，再焖上一阵，打开锅盖，直接在锅里用擀面杖或勺子给捣碎了。

　　豆馅不用捣得太碎，若像是豆沙炒得那么细腻，就失去了豆包的独特风味。这自家做的豆馅，就得吃着软乎乎，却又得时不时吃到点碎豆子才叫好吃呢。

　　捣好的豆馅盛出来放到大盆里，再搬到炕上就可以开始包了。包豆包是个体力活，每家都是一大盆面，配上一大盆豆馅。所以，大部分人家都会找两个帮手来一起包。若是自家那两个人，怕是一天都包不完。

　　陈氏早和秦雅商量过了，今年不包那么多豆包，就怕家里人有吃不惯的，到时都给剩下了，可就白瞎了。所以，她们琢磨这着就她俩包也能包完。

　　和好的面团几乎没啥弹性，不能像白面团那样黏在一起，抓起来比较松散，得先用手把散开的面团给揉到一起，然后在手心里掏个窝窝出来。用小勺挖点豆馅放到窝窝里，两只手同时往中间使劲，把豆馅一点点盖起来，再拿起来在手里整成椭圆形。

　　包豆包不能像包饺子一样先往盖帘上放，要直接放到蒸屉上。这里的人家都会种一种叫苏子的植物，到了夏天把那苏子叶摘下来，用线串到一起晾干，挂到通风凉快的地方。

　　包豆包之前，用开水把苏子叶烫软，攥干。豆包包好了就把苏子叶包到豆包上，等蒸的时候，那苏子叶的香味就都渗到了豆包里，吃起来还带有一股子清香味。

　　放豆包的时候要一个个挨在一起，两个豆包之间最好不要离太远。因为豆包蒸熟了也不会变大，还会变软。这样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豆包就不会变形，东倒西歪的了。

　　蒸豆包还有个讲究：只能热水上锅。若是冷水上锅，豆包容易塌陷不成型，而且还容易湿溻溻的，不好吃。盖上盖子后，大火烧开一刻钟，豆包就熟了。这个时候，千万别急着把豆包拿下来，当然就算是你想拿也拿不下来：都粘到一起了。

　　刚出锅的豆包是浅黄色的，等晾凉了那颜色就变得黄澄澄的。拿上一把锅铲，再备一碗凉水放边上。先把铲子放到水里蘸一下，然后挨个把豆包铲下来，若是铲子上粘了面，就再放到水里蘸一下。取下来的豆包放到盖帘上，再拿到外头去冻上。

　　东沟村每家每年都要做上几大锅豆包，所以家家户户都要专门准备一口小点的缸。这缸就是为了储存豆包的。那缸都提前刷得干干净净，又给晾干了，不带一点水。寒冬腊月里，要是这缸里有水，那缸都得给冻裂纹了。

　　冻好的豆包可以装到袋子里再放缸里，也可以直接放到缸里。想吃的时候，直接上缸里拿几个，放锅里蒸一蒸就得了。赶上天儿不好，家里菜也不够的时候，捡一盘子豆包放锅里，再在旁边蒸一碗酱，切点萝卜片，就凑活着能吃一顿饭了。

　　关外的冬天漫长而寒冷，家家户户都指着存粮过日子，所以吃食上都是精打细算。这几大锅豆包就伴着他们从冬月里走到了出正月，甚至是二月。

　　除了豆包，这里的人们还吃冻豆腐。一块大豆腐切两刀，变成四块，放到盖帘上，搁外头放上一天，就能冻得结结实实。冻过的豆腐会冒出许多小孔，用手一按，还会弹起来。用冻豆腐炖菜，那汤汁都能浸到小孔里，比那新鲜的豆腐好入味得多。

　　这一日的晚饭自然是豆包。金黄的豆包冒着热气，夹起来软软的，放到嘴里咬一口，豆香混着苏子叶的香气，软糯可口，真是又好吃又好看。

　　秦雅咬上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耳边似乎响起她奶的声音：“雅儿，你吃豆包得蘸白糖，奶给你拿糖去。不蘸糖不甜，蘸糖才好吃。那苏子叶你要不爱吃，就撕下来给奶吃。”

　　她使劲眨眨眼睛，压下那股子热意，低头装作吃东西。等再抬起头时，她眼睛亮亮的，对天冬说：“要吃糖不？姐给你拿糖去。”

　　“我吃我吃。这豆馅一点都不甜。”天冬还没开口，秦大川先说了。

　　引得陈氏瞪了他几眼：“吃啥吃？你又不是小孩。这把你狂的，还要吃甜的。才过上几天好日子，就找不着北了。撒楞吃得了。吃完把豆腐放缸里去。”

　　“我在你俩跟前不也是孩子嘛。我也跟着吃点呗。”秦大川笑嘻嘻，他娘就是嘴硬心软，他这段卖货也挣了不老少，吃口糖也吃不穷。

　　等糖罐子拿来，秦雅先给天冬舀了点，也没理秦大川。秦大川俏没声儿地看了他姐一眼，见人没注意他，往自己碗里放了半勺糖。吃了几口，又看秦雅一眼，见人还是没看他，就连他娘也在低头吃饭，根本就没看他。他就在那儿嘿嘿偷着乐上了，他就说嘛，他娘和他姐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咋舍得不给他吃呢。

　　秦大川在那儿傻乐，陈氏和秦雅自然是看见了的，可她们能说啥呢？这傻小子也不是别人家的，就是自己家的，还能扔出去咋的？只能眼不见心不烦，当看不见，赶紧吃完得了。

　　可她们这心愿却眼见得要落空了，肚子都还只有半饱，那大门外就传来一阵尖利的哭声。 

　　包了一天豆包，好不容易坐上炕头吃点热乎饭，门口就有来哭丧的，任谁听了这心里都有气。刚打开房门，就听那门外的人边哭边喊：“我那苦命的儿啊，你咋就这么走了？扔下娘咋整啊？你说咋有这么烂肠子烂肚子的人家，干出这种事？”

　　秦家几人面面相觑，这话说的咋好像他们家干下啥害人命的事了？等打开大门一瞧，门外地上坐着个婆子，正在那儿边拍大腿边哭喊，这大冬天的，也不嫌冻屁股。

　　见秦家出来人了，那婆子哭得更大声了，大有把这门都给哭塌的架势。秦雅一看，自己不认识这人，又悄悄问陈氏，也不认识。

　　“这位大娘……”秦雅刚说了几个字，那婆子当下就往地上一滚，又哭嚎起来：“这都是什么人家？把人下大牢了，又装不认人了。儿啊，你娘的命可真苦啊。”

　　若这婆子不提大牢，秦家人都还一头雾水，一听这“大牢”俩字，几人总算是弄明白了，这还是昨儿撬门那仨人的家里人。这婆子也是糊涂，自己家孩子干了坏事，上苦主家撒泼有啥用？还当闹一闹人家就能不告了？

　　“这位大娘，你可不能吃了木炭黑了良心，你儿子干了啥你自己不知道吗？再说了，我凭啥认识你？要是你是这东沟村的，我不认识还说得过去。可据我所知，你好像不是这儿的人吧？怕不是觉得我家人少，就欺负我来了吧？”

　　婆子正是张五他娘，人称刘婆子。刘婆子被怼得一愣，儿子做了啥她自然是知道的，可她觉着，儿子也就给带个路，连门都没进去，咋也能给带走了呢？昨晚二儿子回来把事一说，她还想着早起上县上去找老大，让老大拖个人就把人给放了。

　　可没想到，人家直接给撅回来了。以往老五不是没干过那偷鸡摸狗的事，每回不是她闹上一回就算了的。再有这回，那还是给带到县衙了，若是没带走，她也还是打算闹上一回。

　　张老大不是头回给他弟收拾烂摊子，可这回却不好办了。这是被人当场抓住了，那么些人看着呢，想想就不可能轻易给放出来。且听那捕快的意思，这回必得蹲上一阵，给个教训才成。他就想让她娘去找苦主商量商量，看能不能给说说情。

　　刘婆子按着以往的经验，直接就上秦家门口闹，却不想被怼了回来。还别说，她来之前就打听过了，这秦家人少，她就想着大闹一场，把人给吓住，那事也就算了。却没想碰上个不怕硬的。

　　她抹抹眼泪，从地上站起来。这眼泪倒不是装假，儿子进了大牢，她能不哭吗？只见她捂着脸，哭天抹泪地说：“大娘当然知道我家老五干的那事，可我想着该赔钱赔钱就完了，这咋还给下大牢了？你没当娘，自是不知道那当娘的心，这孩子遇着事了，哪个当娘的能不心焦？你问问你娘，是不是这个理？”

　　她哭着哭着，还透过手指缝往那门口看。她可听说了，秦大丫她娘陈氏是个心软的，既然撒泼不行，那她就来软的，若陈氏一心软松口，那秦大丫再硬也没用，她总归要听她娘的。

　　可陈氏往那儿一站，别说动容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刘婆子心里就有点打鼓，莫非这陈氏和人家说的不一样？也不是个好惹的？她打定主意，若秦家人不松口，那她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刘婆子在这儿搜肠刮肚地想辙，那头村口又来了两个妇人。一个边走边哭，另一个面上虽有急色神情倒还镇定。

　　走到秦家门前，瞧见刘婆子在这儿，二人心知没找错地方，遂上前打听：“你这是老秦家吗？”

　　秦雅一瞧，又来俩人，昨儿正好仨人，这也来了仨，都不用猜了，肯定是那两家的。她点点头，语带讥诮：“是为昨天那事来的吧？这还有一个，你们肯定也认识。她都哭半天了，你们又想干啥？”

　　那二人均是一愣，心里都有些埋怨刘婆子。不看清形势就在这儿瞎闹，现下把人得罪了待会还咋求情？

　　那哭哭啼啼的妇人用衣袖轻轻拭了下眼角，哀哀怨怨道：“妹子，嫂子知道我家男人干了坏事，也不求你能饶过这一遭。我都想好了，妹子家的损失我们来赔，该多少给多少，绝不还口。就盼着妹子能帮着说说情，把那判罚减轻点。”

　　这话一出，那围观的人里就有不忍的了，在那儿小声议论起来：“人说的也是，都给了钱，那案子可不得消了？再说了，人也没进去门不是？秦家也没啥损失。”

　　俗话说，谁身上的肉谁疼，撬门的没进自家门，就可以顺人情说好话了？秦雅恼在心里，笑在面上，正想开口怼回去。

　　“人都说臭嘴不臭心，我看你那心也和嘴似的刚搁粪坑里捞出来。要是不会说话就别说。这事要是轮你头上，你能就这么算了？”春花娘是个暴脾气，这段时日，她在秦家干活可挣了不好钱。现在不帮着出头，还等啥时候？

　　那说话之人往回缩了缩，春花娘要是发起脾气来，可是敢拎起棍子打男人的，她可惹不起。再说了，又不是自己的事，出这个风头干啥？

　　“这位嫂子，那案子咋判，不得县太爷说了算吗？你就算在我这儿哭上昏天黑地，我也做不了县太爷的主啊。”秦雅不耐和这种动不动就哭的人打交道，太烦。这女人显见得还是个绿茶白莲。

　　女人又呜呜哭起来，抽泣着道：“嫂子可没这么说，这人都在这儿站着呢，你可不能冤枉我。那县太爷哪是咱们这小老百姓能瞎编排的？倒也不用你去找县太爷说情，听说你和那捕头挺熟，不如……”

　　秦雅皮笑肉不笑地说：“嫂子这话可得说清楚，谁和谁熟啊？县太爷不敢编排，就敢编排我呗？”

　　“妹子，你就别在这儿打马虎眼了，我可在县上听说了，你家在县上摆摊时，那捕头可总去你家摊子上吃饭的。要不咋就这么巧，昨儿他就在村里，还是带着人提前来的？”女人心里冷笑，敢做就要敢当，就这点子事当谁看不出来吗？都是女人，谁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没好处，哪个男人愿意大冷天地搁外头给你抓人？

　　“那照你这么说，那总上我家摊子上吃饭的，就都有问题了呗？那附近的吃食摊子少说也有七八家，若人人都照你这么想，那是不是多吃几次饭就都不清不楚了？”

　　“你这人真是的，我只说你，你咋还扯上别人了？”女人登时不哭了，这要是传到那些摆摊的耳朵里，不得把她的皮扒下来。

　　“我也不和你在这儿磨叽。想要我求情，没门。我也不想听。可若是红口白牙地在这儿给我泼脏水，那我一定奉陪到底。反正这是我家，我这就回屋拿个凳子去，你继续说。你们俩也是，来，继续。”




80.  第 80 章   拒绝

　　见秦雅真要往院里走, 女人急了。她可没工夫在这儿和秦家人耗。家里头还等着她回信呢，要是这头没指望，她还得想别的法。她赶着上前去扯秦雅的袖子, 那身子灵泛的, 全无刚才的柔弱。

　　陈氏伸手拦住她, 道：“你刚才在这儿叭叭说了半天, 我都没言语。咋的，见我家好欺负, 还要动手咋的？”

　　“不是, 婶子，我这不也是心里急吗？”女人自知这秦家软硬不吃, 也就改了路子, 转头冲陈氏苦苦哀求。

　　没一会, 秦雅真的搬来两把凳子, 就放在大门口，又扶着陈氏坐下。这才开口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搁我这儿求情没用。趁早回去。我这儿庙小搁不下你这么大菩萨。”

　　她又转头冲另一人道：“你要是也是这么想的，那也赶紧回去吧。”

　　那妇人在旁边看了半天，一直没上前。这回见秦雅开口, 遂问了一句：“就是说赔钱也没法子？”

　　秦雅只觉这话问得奇怪, 她刚才说的还不清楚吗？点点头道：“对。”

　　“那我就回去了。”妇人点点头，暗道得着句答复就成。要不是公婆在那儿叨叨咕咕的, 她可不爱来。就那男人, 扔大牢里待几个月，她还能清静几个月呢。

　　见那妇人只问一句, 转头就走。不止秦家人，就是围观的人也给看愣了。感情这人是来走个过场的？摊上这媳妇，可够那男人受的。又一想, 若自己家男人干出这事，指不定自己咋也得气够呛，一时之间也不知到底该同情谁好了。

　　秦雅心里却给妇人竖了个大拇指，不管她男人是谁，就冲能跟着人翻院子这点，平时肯定也不是啥好人，这样的人还想让女人真心惦记？

　　仨人走了一个，剩下那两个对视片刻，年轻的那个先拿定了主意，她还是先走吧。这家人就是块硬骨头，凭她自己是啃不动了。但临走之前，该说的话还得说，不管人家信不信，这戏既然开始了，总得演下去不是？

　　“婶子，大妹子，那我就不在这儿丢人现眼地了。回头我再来给赔不是。”女人拿袖子掩着脸，扭头也跟着走了。

　　刘婆子刚才一直在旁边看着没出声，她也是想着若这两家能闹出个子午卯酉来，自己也能跟着占点便宜。没成想这俩一个比不上一个，有一个还直接走了，连闹都不带闹一场的。那俩人轻飘飘说几句话，只有她在地上滚了一场，弄得一身土的，结果事儿还没办成。

　　既然自己不成，那就让老二家的来，一个村的，秦家总抹不开面吧？她拿定主意，嘴里喊着：“老二，老二，你赶紧来救救你弟。”就往张二家去了。

　　陈氏见人都走了，就想回去，却被秦雅一把给拽住了，还是等一会吧，看刘婆子那意思，说不准张家还得来人呢。

　　看热闹的见秦家人没走，也没走。有那怕冷的，早就跺起脚来，这天儿说冷吧其实不太冷，可在这儿站了半天，那脚都给冻麻了。可这热闹眼瞅着还闹个没完了，想走却舍不得。听别人说，哪有亲眼看过瘾哪？就是冻脚，来回走走就好了。这热闹不看可不行。

　　秦家门口那场闹剧，张二媳妇自然也听说了。可她连屋都没出，有那相熟之人早就和她说了她婆婆来的事，她也没动窝。爱闹就闹去呗。人家闹完一场拍拍屁股走了，若是她也跟着去闹，一个村住着，山不转水转的，以后有求着人的时候咋办？再说了，就她家小叔干的那事，她可没那个脸去闹。

　　都说牛无力拉横耙，人无理说横话。她婆婆就是这种人，惯常行事就是那没理也要辩三分的作风，现下遇着个软硬不吃的，可不就得吃瘪。她坐家里寻思一会，觉得自家是肯定躲不过的。那就让男人去好了，张家惹出来的事就得张家人出面。

　　可她在家里打算得再好，也挡不住刘婆子这一路哭喊。这下不止那爱看热闹的，连院里干活的汉子也给喊了出来。别看刘婆子年纪不小了，可那声儿还是一如既往地高亢，半个村子都能听到她那叫声。

　　张二媳妇坐在屋里，就听她婆婆那声由远及近，眼看着就进院了，不出去想是不成了。还没等她走到大门口，刘婆子就一把推开大门，喊着“老二，老二”，接着就在院子里像只没头苍蝇似的到处走。她早知这二儿媳对小儿子的事不上心，也不找她，只一门心思找儿子。

　　张二正在后院收拾茅房，他也是想着他奶待会准来这儿，就想着上后院干点后连带躲躲。可这该来的终究要来，躲是躲不了的。她娘一路喊着就到了后院，见他还在忙活那茅房，更气了，都火烧眉毛了，咋还弄这臭大粪？

　　“老二，赶紧跟娘走，咱去求求你们村长。老五可不能蹲大牢，那地儿连饭都吃不饱，出来不得折磨成啥样。”刘婆子说着拉起张二就走。

　　张二被他娘拉得身子直晃悠，心道他娘这力气还是那么大，有这把子力气，咋就不打老五一顿呢？

　　“娘，娘，咱去找村长干啥？要是老秦家不愿意，那就算了，正好给老五个教训。出来后也能消停消停。”

　　“你这说的是人话吗？那是你弟。赶紧走。”

　　“我不去。那事又不是啥光彩事，找啥村长？”

　　“那你跟我去老秦家。把你媳妇也带上，她不是能说吗？这时候咋不吭声了？老二媳妇。”说完，也不管儿子同不同意，直接就往外走。

　　“我可告诉你，这可是最后一回。这样的事但凡有下回，我就回娘家，再也不回来，你就和你娘你弟一起过吧。咱可说好了，我去行，可别想让我开口。”

　　张二夹在老娘和媳妇中间，左右为难。只得怏怏跟在后头，心里琢磨待会该咋说。

　　路上碰见出来看热闹的汉子，张二觉得自己的头都抬不起来了。这叫什么事？偏他娘一路喊着，该不该知道的，这回都知道了。以后自家可咋在村里头待呀？

　　到了秦家大门前，对上秦家人，张二支支吾吾，脸涨通红，这话直在舌头上打转，就是吐不出口。刘婆子心里骂了句“真是个窝囊废”，寻思老二这也是指不上了，老二不说话，儿媳妇也在一边当哑巴，她自己更是不行。刚才软的硬的都试过了一遍。

　　她忽的想起回事，刚才吴老三家里的可说了，秦大丫和刘捕头好像有点啥事。她想出了点头绪，自以为拿住了秦家的把柄，冷笑道：“我这脑瓜子也是笨，这才想出个道道。我就说嘛，我家老五以前可没干过这事，咋昨儿就给堵住了？却原来是你们合起伙来给下了个套套。”

　　“你说，是不是你们故意的？要不你们咋就知道他们要来，还干等着他们？要是你们提前就知道了，咋不说一声，让他们别来了，现在哪还有这下大牢的事？”刘婆子把这歪理说得是头头是道，说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是这么回事。

　　要不怎么说人和人这差距就是大呢，你就不知道这人的脑袋是咋长的，偷东西的还怨被偷东西的没给提前拦住？那要是被人杀了，是不也得怪被杀的人没提前说，让人别杀自己？

　　这下就连那看热闹的都看不下去了，这是啥人？上这儿闹哄半天，还怪上人家了？看来以后这张二家也得少来往了，说不得和他娘也有点像。面对众人的点点搠搠，张二再也待不下去了。他拽起他娘就往家里走，他来这村好几年了，今天这脸皮算是被他娘给扔地上踩稀碎了。

　　自那日后，也不知张二是咋和他娘说的，他娘再也没来闹过。就连那两家，也没人过来，秦家的日子终于又恢复了平静。

　　就在冬月就要过去，快要一脚踏进腊月门里时，东沟村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和这次的雪比，那以往的雪就像老天爷和他们开了个玩笑，小得实在是不像样。

　　想是觉得玩笑开够了，也得来点真格的，老天爷再也不拿手抖雪了，干脆直接拿着盆扬雪。那雪花一大片一大片的，跟着北风，一起从天空中飘下来，把那树上、地上、房子上都给盖得严严实实。

　　举目望去，漫天遍野里，一片银白。没雪的日子，往远处瞧，多少能瞧着点远处村子，虽说只有个小黑点，可也算是有个影。这雪一下来，不说小黑点了，除了白，那是啥色都看不着。若不是凭着记忆，管保连方向都摸不清。就连早起推门，都费了一把子力气。那门缝都给雪堵上了，硬是使劲推了几下才给推开。

　　这几日，东沟村人再也没到处串门子扯闲篇的了，各个都捂得严严实实，出来扫雪了。从房门到大门边的雪当然得先扫。还有那牲口棚子也得赶紧扫，若耽搁久了，棚子都能被压塌了。若是压到了里头的驴儿，可就吃后悔药都来不及了。

　　孩子们当然不这么想，上学的也不用去了，都出来打雪仗、堆雪人了。一时间，村里到处是孩子的笑声，不时还传来几声大人们的轻斥声，许是光顾着玩，把衣裳都给弄湿了。

　　又过了几天，那积雪渐渐化了点，那路也早就被人踩得结结实实，各村之间又开始了往来。

　　刘力也赶在雪化时来了秦家一趟，他是来送信的。那案子已经判下了，他还记着之前秦雅说过，蹲大牢可是便宜这些人了，还不如让他们干活去。他就和潘县令说了一声，潘县令一想也是，反正在大牢里待着还得干吃饭，干脆就给送到采石场干活去。这几个也不是啥重刑犯，干几个月就给放出来，也不怕他们跑。

　　等说完案子的事，他轻轻嗓子，想说啥又见旁人也在，又不好开口。陈氏一见，就拉着秦大川去了那屋。左右都在家里，也不怕有啥不妥的。

　　刘力挠挠头，还没开口，耳尖先红了。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直接放到秦雅手里。秦雅也没多想，直接打开一看，就又给吓得放了回去。

　　她虽然穿来时间不长，可也知道送钗子的含义。“你今儿喝酒啦？”

　　刘力被问得一愣，摇摇头，大白天的，他喝啥酒？再说了，他也不爱喝酒。只是一见秦雅那紧张的样子，他一乐，道：“你怕啥？又不是啥不干净的东西。这可是我用自己银子买的。你不想要？还是觉得不好看？”

　　“不要！”秦雅几乎是下意识喊了一句。




81.  第 81 章   我等你

　　“为啥？”刘力想都没想就问了出来, 秦雅的话就像是兜头泼了一盆凉水下来，把他浇得浑身冰冷。他不知道她到底是不要这银钗，还是别的。

　　秦雅心里有些慌,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若是自己领会错了该怎么办？

　　“我想问你件事。”刘力顿了顿, 心一横, 说道。都说巧言不如直说，直说不如硬说。他觉着自己现在就在硬说。可择日不如撞日, 开弓没有回头箭, 问明白了也就心安了。

　　他努力做出一副镇定的样子，可那紧捏着布包的手却显出了他内心的不安。若是再使点力, 怕是那布都要给碾碎了。

　　“是吗？什么事？”秦雅觉着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 还带有一丝惶恐。她到底在怕什么？

　　“秦姑娘, 我想娶你, 你愿你做我媳妇不？”憋了半天的话终于说了出来，刘力顿觉浑身一松，那股子不安也好，担心也罢, 霎时全都远离了他。

　　他挠挠头, 那脸黑红黑红的，透着一丝紧张, “我这人不太会说话, 有话就直说了。若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说完, 他像只胆小的猫儿般，又把爪子缩了回去，就像刚才那个直不楞腾说话的不是他一样。

　　一听这话, 秦雅先是愣了愣。她没想到自己还没害羞，人家倒先羞起来。紧接着，她又想起这人刚才的话，那浑身的血就像全都涌到了脸上似的，把那脸涨得通红。秦雅本就长得白净，这下子就像是那树顶的苹果，红艳艳的，白里透着红。

　　刘力看着这“红苹果”，却恨不得咬上一口。

　　“我，我不知道。”秦雅努力扬起脸，压下内心的慌乱，“这太突然了，我还没想过这个。我以为……”那后头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只因她也不知道自己以为什么。

　　“那没事，你先想着，我等你。多久都等你。”刘力长出了一口气，高高悬起的心又落了下来，只要不是一口拒绝就好。他本就没奢望过一回就能答应，谁家女儿不娇贵，哪有问一问就能应下来的？

　　秦雅前世并未正儿八经地谈过恋爱，在她前世短暂的二十几年里，她也曾悄悄喜欢过一个男生。男生和她同系，每次遇见，她都会悄悄看几眼，然后像做贼似的又把眼睛收回来，装出一副不认识的样子。但这心思她从未说出去，就连她爷她奶也未曾提过。

　　等毕业开始工作了，她这心思也就淡了。再过了一年，同学聚会，有人提起那人，她已经波澜不惊，只当个陌生人了。到后来，连她自己都有点怀疑，当初究竟有没有真的喜欢过那个人。

　　所以，她乍一听刘力直白地问她要不要嫁给他，她就慌了神。只因她清楚，她分不清她对他的感觉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所以听说这人愿意等她想好，她也长出了一口气。接着就笑了。这人也是个二愣子，竟大咧咧直接拿着根银钗就跑来问她。不是说都得请人提前透个信啥的吗？

　　见秦雅笑了，虽然不明白她在笑什么，可刘力也知道，那肯定不是啥坏事。没看她笑得两只眼睛都眯了起来，活像只偷着小鱼干的猫儿吗？他也跟着笑起来。

　　趁着这股高兴劲，他又把银钗塞到秦雅手里：“这个，你先收着。若后头你想好了……不……不愿意，那就把它熔了。”说着说着，他又有些结巴起来，那话说得都不连贯了。

　　可秦雅却听懂了，她知道，这人是在给她保证，他不是那乱来的人，也是个心胸宽广之人；即使这事不成，也做不出那秃露反帐的事。

　　“嗯。”秦雅握紧布包，轻轻应了声，又把头低下了。

　　刘力原本把头低下了，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现下一听秦雅愿意收下银钗，复又抬起头，眼睛直盯着她，眸中似有火花在闪动。虽然他什么都没说，可那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他心中的喜悦。这是不是说，她也对他有好感？

　　眼见再盯下去，对面那人的头就快低到胸口了，他这才别开头，说：“那我先回去了。我还得上我姑家一趟。”

　　说完也不等秦雅说话，就赶着往外走。只那凌乱的脚步却多多少少把他的心思给泄露出来。

　　临出门前，他又去和陈氏、秦大川打了个招呼，这才往外走。

　　秦大川看着刘力，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这榆木疙瘩的脑袋，咋啥都没看出来呢？陈氏在一边推了他一把，他才醒过味来，赶紧出去送人。

　　待把人送出去，关上大门，秦大川还在琢磨这回事。他在回想，刘大哥是啥时候看上他姐的？他姐又是啥时候喜欢上人家的？不对不对，他姐还没说到底答没答应呢。

　　想到这个，他恨不得一步就进屋里，好好问问他姐到底是咋想的。可陈氏早就先他一步进了屋，正坐炕上盯着他姐瞧。他瞅瞅他娘，又瞅瞅他姐，不还和刚才一样吗？也没啥变化呀？

　　秦雅脸上的热意早在陈氏进门前就褪去了，现下她看着一脸平静，叫人摸不透她是咋想的。陈氏盯了一会，见闺女脸不红不白，也猜不着，遂歇了那逗趣的心思，原本她还想着逗逗这孩子。可没想到人家这么冷静，哪个姑娘这时候能这么平静，看来是没答应。

　　秦大川等了一会，见他娘还不吱声，自己就先着急了。他急吼吼地问道：“姐，你咋想的？”

　　陈氏想拦没拦住，其实若真想拦也能拦住，只她也存了打听的心思。反正待会若闺女有气，就冲儿子发吧。眼下嘛，她就跟着沾光也听听。

　　看两人这神情，同那村口的婆子嚼舌头时别无二致，秦雅只觉好笑，若是她今天不告诉他们，今晚上这俩人必得抓心挠肝地睡不着觉吧。

　　“我没想好。”

　　“啥？这是啥意思？有啥好难说的？你俩说啥了？”

　　“我说，我和他说的是：我没想好，要再考虑考虑。”秦雅无奈解释道，这都什么跟什么？都快成绕口令了。

　　“哦。那你说没说啥时给回复？”秦大川那颗看热闹的心在蠢蠢欲动，他姐的热闹可不容易看，他这回可得仔细打听打听。就算只能听不能说，可也能满足他的好奇心。

　　“我没说。因为我也不知道。”

　　“那你就让人一直等下去？”这回出声的是陈氏，虽然她也认同闺女的想法，合该好好考虑考虑，可也得给个期限。她们家可不能做出那拎根胡萝卜吊着驴拉磨的事。

　　“那倒不会，也就这几个月吧。要是他连几个月都等不起，那也不值得我嫁了。”秦雅倒是看得开，只是几个月时间，前面那二十来年他都单着了，难不成眼下这几个月就不行了？

　　“哦，那还行。咱可不兴拖着人家。行不行的，给个准信，对谁都有个交代。”陈氏这才放下心，若闺女的婚事能在回秦家村之前解决就好了，眼下瞧着是没戏了。退一步讲，先定亲那也成啊。她越想越觉着这日子有了盼头。

　　这人若是倒霉，喝口凉水都能塞牙。可人若是心情好，那真是瞧着光秃秃的干巴树都能乐开花。秦家三个大人这几日心情都挺好，连带着家里的伙食也好了不少。冬日里虽说菜少了，可那肉却放得住了。

　　早先秦家养了十几只鸡，还有鹅和鸭子啥的，到了冬日里就陆续杀了几只。母鸡自然是杀不得的，开春了还要下蛋。那公鸡却正好炖着吃，再说了，公鸡多了就爱掐架，严重的时候，那鸡冠子都给叨破了。

　　再有那鸭子，本来母鸭也是不能吃的，可有一只却不知是被冰给冻破了脚还是咋的，总之走路很是费劲，连动弹都不容易。

　　陈氏和秦雅一合计，与其这么拖着还不如杀了吃肉。就把这鸭子给杀了。为了这，天冬还哭天抹泪一把，这些个鸡鸭鹅可都是他的好伙伴，夏天里他还给它们喂食，也给它们打过草。它们还没长大时，他还放在手里给喂过水呢。

　　说归说，做归做，等做成了酸萝卜炖鸭汤，这小子可也没少吃。当然，伤心也是真伤心的，那眼泪总不是假的。也只能安慰自己，早点把鸭肉吃光，那鸭子就能早登极乐世界了。只不知他有没有想过，那鸭子知道自己被杀后，还要被炖煮，放上各种调料，会不会愿意早登这极乐世界。

　　吃完鸭汤，秦雅想起一件事：她家这酸萝卜可不少，是不是能给利用上？若是用酸萝卜来炖鸡、炖鸭，那鸡翅鸭翅啥的是不是就能做卤味了？

　　随后又一想，这恐怕还不行，这进了腊月，那各种吃食店的生意都好起来了，这卤味若是做起来，那量可不是一般的大，那得需要多少只鸭子和鸡？就乡下这点子鸡鸭，还得留着下蛋，谁家能把鸡鸭都给卖光了？

　　这么想着，她又有点泄气了。得了，还是先把家里这点鸡翅鸭翅的给卤了吧。早前她让韩大妮收鱼时曾经让她收了点海带和裙带菜。韩大妮送过来时还纳闷呢，这东西惯常也都是吃过的，就是太腥，煮着吃太难吃。若不是家里没啥菜，一般人家都不爱吃这个。

　　这两样拿回来后就都给晒干了放进袋子里了。拿出海带，先放到锅里蒸上一阵，喜欢吃脆的就蒸一刻钟，想吃绵软的就蒸两刻钟。蒸好的海带放到清水里泡上一个时辰，把上面那层黏糊糊的膜给洗干净，就可以切丝拌凉菜或者炖汤了。

　　把鸡翅鸭翅、鸭脖鸭头，还有鸡脚鸭脚洗净，放到开水里，和八角、姜片、花椒一起煮开，把浮沫洗掉。

　　另起锅，热锅凉油，下入各种调料翻炒，待炒出香味把肉类先放进去简单翻炒几下，倒入开水，放入酱油、蚝油，大火烧开，小火炖半个时辰，开锅把海带和泡好的黄豆放进去，继续煮上一刻钟，最后放干豆腐或者油豆泡等，继续煮一炷香时间就好了。

　　此时，锅里还有汤汁，没关系，先放到那里浸泡入味。等上一两个时辰，尝尝味道。若入味，就可以开大火收干汤汁；若没有入味可以继续浸泡，或者加点调料开大火收汁。

　　这样做好的卤味，在这样的冬日里可以放上几天都不会坏，当然得放到仓屋或者不住人的屋子里才行。

　　除了这个，她还做了小米煎糕。小米提前泡好，到一捻就碎的程度，加鸡蛋一起搅拌，放到石碾子上给磨成汁。

　　这石碾子还是秦大川淘换来的。他有次下村卖货，正遇着一户人家要把这石碾子给送人，他就给买了回来。这是个小石碾子，只能自家磨点米、磨点豆子用，但凡家里人口多点都不成。像家里吃的米面，那都得拿到村里那口大石磨上去磨。

　　这不，秦雅就拿来给磨稻米了。稻米也是样神奇的东西，若做成米饭，一点没觉出粘性来。可若把这稻米磨成粉做面食，吃起来就带有一种软糯的口感。虽比不上糯米那么粘，可吃起来也有自己的风味。

　　小米煎糕里就掺了些稻米粉，若放的是白面粉，那口感就和馒头似的，干干的，没有水润、糯叽叽的感觉了。

　　把稻米粉和小米汁搅拌均匀、发酵，等面糊冒出大泡泡，用筷子搅拌一下排气，放点切碎的枣子，增加点甜味，就可以放到锅里烙了。若想烙出来好看，还可以在上头加点黑芝麻或者红豆馅，味道也挺好。

　　这种做法除了做这小米煎饼，还可以做高粱米面的。高粱米面的就简单多了，现成的高粱米面往里加些稻米粉发酵，做出来的煎饼就是带着点紫红色。

　　前几日那大雪一下，秦大川那卖货的事就给停了。这几日天气好，雪也渐渐化了。若是通往县上、镇上的大路，那是早就干净了的，可是那各村之间的小路却还不成，还得碰。

　　有的村，那村里人扫完院里的雪，捎带着脚也就把各家门前的扫了，那村里的路就好走。有的村，人只管扫完院里的雪，就扔下扫帚不管了，雪一化，那村里的路像小河沟似的，到处淌水。

　　所以这几日，秦大川一直搁家里待着。像磨米磨面这种力气活，就都交给他了。趁着他在家，还给他分了点剁肉的活。眼看着他这一年个头窜高了不少，那胳膊也因为总干活的缘故，比以前粗实了不少，这么大个人杵家里待着当然不像话，总得干点啥。

　　下晌干完活，秦大川出去溜达了一圈。从老王家回来时，怀里还多了样东西。待走近了一瞧，竟是只黑色的小狗。

　　这小狗看着不大，想是刚出生也就一个月，叫起来也是奶声奶气的，就像在跟人撒娇似的。把它放到地上，它先是歪头看看人，又往四周看看，觉出这不是熟悉的地界，就往后退了退，还摆出副咬人的样子，恶狠狠地叫了几声。

　　只是配上它那丁点大的身子，实在是没法说服人家它在发狠。它见人不后退，反倒往前走，吓得后退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后腿上，抬起脑袋盯着人瞧个不停，咧开嘴发出“呜呜”声。

　　“这狗是从哪儿要的？咱村谁家养狗了？”东沟村里也有养狗的人家，但不多，也就五六户的样子。她平时也没注意，现在竟生了小狗吗？秦雅蹲下来想摸摸小狗，见它一脸害怕，又收回手。

　　刚才抱着狗时，秦大川一直都小心翼翼的，既怕被狗咬着，又怕把狗给吓着，现在把狗放下来，他又活泛起来。听他姐问起来，就怪声怪语道：“能有谁呀？还不是刘大哥吗？他让人捎给刘婶子了，让给咱家送来。说是家里得养个狗，晚上也有个警醒的。”

　　他这话再配上脸上那副挤眉弄眼的怪模样，瞧着就让人火大，这是开启他姐的玩笑话了？

　　“你瞅瞅你，现在和那杨婆子有啥区别？好好说话不行吗？非要阴阳怪气的。”秦雅拿手搥了他一下，又瞪了他一眼。

　　秦大川只顾嘿嘿乐着，也不躲闪，他姐肯定没使劲，那力道就像给猫撞了下似的，轻飘飘的。

　　正要串门子的杨婆子从秦家门前路过，也听到了这话，心口一梗，她这是招谁惹谁了？自秦家进贼那事后，家里儿子媳妇还老埋怨她，怪她乱说话。可那话又不单是她一人说过，咋就只怪上她了？

　　再说了，自那以后，她哪回见着秦家人没赔个笑脸。这咋啥都能带上她呢？可隔夜的菜汤不香，后悔的话儿不说。她心里便有再多的不满，也不能在这儿冲人发，只好絮絮叨叨地往前去了。

　　等天冬回来，秦雅让他给小狗起个名，他连想都没想，上去就叫“小黑”。后又想想，不行，若是村里再有条黑狗，那不串名了？干脆就叫“来福”吧。

　　自打天冬回来后，来福诠释了一把什么叫看人下菜碟。它屁颠屁颠往天冬身上凑，薅走了还会回来。这个黏糊劲，让秦雅和秦大川看了直眼热。

　　秦雅心里暗戳戳地想：准是那养狗的人家也有这么个娃娃，要不咋一看小孩子就往上扑呢，它准是认错人了。可不是看不上自个儿。

　　就在这时，大门被拍响了，打开门一看，门外竟站着王掌柜和常志飞。这俩人怎么凑一起去了？是碰上了还是一起来的？还笑得一脸狐狸相。




82.  第 82 章   生意上门

　　秦大川一脸狐疑地看着这俩人, 他知道自己不是啥聪明人，可也看得出这俩人来得不对。他心中纳闷，边把人请进来, 边思量：这俩人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那香肠, 可早先不都说好了各卖各的吗？也不知对自家会不会有啥影响。

　　秦大川的眉毛微微皱着, 一脸肃穆, 就像是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引得王掌柜和常志飞频频回首。莫非秦家出了什么事不成？

　　陷入思考的少年哪里想到, 他的这番举动让人家多心了。

　　待进了屋, 双方打过招呼，分头坐下。王掌柜先开了口：“秦姑娘, 我们两个过来是要和你谈那香肠的事。”

　　这一点, 秦雅当然早猜了出来, 只她并不知道这二人到底是怎么谈的, 才会一起到秦家来。

　　“嗯。你们是想好要怎么合作了吗？”大家都不是第一遭合作，那些虚的话就没必要再费时间说了。

　　“想好了。我们打算在广宁卫那儿建个加工香肠的作坊。这作坊嘛，咱们三方一起合作。你家出方子，我们两边出人、出地方、出原料。当然, 这分成可能不会太高。”

　　提到分成的事, 王掌柜的语速慢了许多，他也担心分成低了, 秦家不会同意。但是商人嘛, 总是利字当头。若挣钱少，这买卖也就没有做的必要了。总不能赔钱赚吆喝。

　　秦雅以前也想过作坊的事, 她现在做的都是小来小去的买卖，若建起作坊来，就秦家这几个人, 那是肯定忙不过来的。

　　所以作坊的事，只在她脑海里闪过一次，就再也没想过了。实在是秦家自身的能力在那儿摆着呢，若非要建，那实在是赶鸭子上架——强人所难。

　　二人的想法她也能理解，毕竟人都是为自己着想，这没啥。只不过她也有自己的一点思量：“这作坊的地点，能选在东沟村吗？”

　　秦雅深知这话说出来，有点异想天开，可她还是想问问。自打秋天起到现在，家里也做了几百根香肠了。那几个妇人也早就做熟了那一摊子活，若她们能去作坊上工，那能省上不少事。再者，若作坊开在村里头，这村里的女人们就有了赚钱的路子，也就不用像现在似的一天天闲在家里。

　　关外不似关内，一到了冬日，出门不易，不拘是县里还是镇上，都没啥活计。这人一搁家里待着，那没事也要闹出点事来。就这几日，她这都不咋串门的人，就听说村里好几户人家都干了好几架。

　　为的是啥？还不是钱闹的。在乡下，一年忙到头，就指着那点田地。若是人多的还好，这边地多也能种得过来，这收成也就多了；可那人少的人家呢？眼瞧着地那么多，自家偏又种不来，别的来钱法又没有，可家里头还有好几张嘴，光紧着吃喝就够困难的。待看见别人家那有吃有喝，日子也富裕，这不就吵起来了吗？

　　当然，她也不是那观世音菩萨，要救苦救难。可既然有这么个机会，那就问问，万一呢？

　　“这个，不好办哪。我俩可都商量好了。你说呢，小常？”王掌柜有些为难，方子在秦家，若秦家执意把这作坊建在东沟村，他也不好办。遂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了常志飞。

　　从打进来，常志飞就瞄准了那桌上的吃食。许是他俩来的正是时候，这秦家做了一桌子好吃的。若不是他走得快，想来还吃不上这口吃食呢。

　　没等人招呼，常志飞就自己坐到桌子旁边，时不时拿起一块翅膀啃，连手上沾了一手油也没顾得上。

　　王掌柜把这事推给他时，他正啃那鸭脖子呢。那鸭脖子还在嘴里没咽下去，问题就给扔到跟前了。他故作镇定地把嘴里的肉给咽下去，把骨头放到桌子上，又慢条斯理地掏出帕子，擦擦嘴角，将每根手指都擦了一回，才开口道：

　　“秦姑娘，我们都商量好了的事，你这想要改，怕不容易吧？”言下之意，就是秦家得让渡一些利益才成。

　　从刚才起，秦雅见常志飞在那儿一块接一块地吃，她就有点憋气，忙乎老半天，自己还没吃上一口呢，就让他给吃了一小半。

　　现在见常志飞一脸理所当然要好处的样子，她就气不打一处来，他俩和谁商量好了？说好的三个人合伙，咋就他俩商量好就行了？

　　“不是说三方合伙吗？咋这事我提前不知道呢？若说是你们两方合伙，那就干脆把方子买下来，再提作坊的事也不迟。”

　　王掌柜心里咯噔一下，坏了，他刚才说的话让人抓住把柄了。他又瞧瞧常志飞，还是笑嘻嘻的。本打算出口的话又咽了下去，且看看人家咋说吧。左右这火刚才也没冲自己发。

　　“秦姑娘，火气不要那么大。我们这不也是来和你商量的吗？那作坊的事也还没最后定下来，都好说，都好说。你是不知道，我和王掌柜前一阵这顿忙活，哎哟，就为了那作坊建哪儿的事就跑了好几个地方。你也知道，前一阵那大雪下的，都快埋脚脖子了。可把我急得，都瘦了好几斤。”

　　“你看王掌柜，也是这样，你看那棉袄都空荡荡的了。”

　　秦雅都不用抬眼，就知道这人在瞎掰。若棉袄都能给穿得空荡荡的，那人得瘦啥样？她只扫了眼，意思了一下，就继续听常志飞在那儿说。

　　常志飞见自己说了半天，秦雅连表情都没变过，心道这姑娘还挺不好忽悠的，道：“秦姑娘，跟你说这些，那也不是我俩在拿乔。你看，我和王掌柜若是买了这方子，那这方子放到谁那儿呢？放谁那儿，另一个不都得犯嘀咕吗？能放下心吗？”

　　“咱再说这作坊的事。若是你和我们合作，首先这工艺的事，不就好办了吗？你们都做了这么多回，那肯定是老熟练了，再上手肯定也快。再说了，万一我们自个做出来的香肠不是那味可咋整？就算是你告诉我们，那料都有啥，放多少，我们做出来的也不见得就好吃。要不那厨子带出来的徒弟咋各个做的味都不一样呢？”

　　常志飞絮絮叨叨一大堆，才把自己的担心给说出来。他和王掌柜非要拉上秦家，也正是出于这个考虑。

　　“那要不，我直接把配好的调料卖给你们吧？”秦雅还是不想往里掺和这事。若那作坊建起来，她少不得得去那边待上一段时日。若她自己去，她娘肯定不放心，若把秦大川也带上，又轮到她不放心她娘了。

　　再说了，这样来回奔波也着实辛苦。若遇到点啥事，三方再攀扯不清，她家作为最弱的一方，必然受到的影响也最大。这生意怎么想怎么不划算。还不如卖方子省事。

　　王掌柜和常志飞对视一眼，都有些举棋不定。本以为来这一趟，就能把这事定下来，哪知道来了这么一出。可让他们就这么让步，他们也有点不甘心。

　　“对了，秦姑娘，上次我和你说过的这卤味的事，你有没有想过做做？这腊月里可是做买卖的好时候。”香肠的事眼见得一时三刻也定不下来，常志飞转而提起别的事。

　　“那鸭肉咋办？我想过把那鸭肉做成酸萝卜汤，可一天也就卖出去七八只鸭子，也没剩下几根鸭翅膀。根本就不够卖的。若是把鸭肉分开卖，可又实在卖不上价。”

　　说到底，还是个销路问题。秦雅只出去摆过小摊子，对做生意其实一窍不通，所以她能想到的很有限。但对面俩人就不一样了，毕竟是经年的老掌柜、老生意人，想问题的思路要开阔得多。

　　“那就分开卖。往那馆子里送。老王，你说呢？你那儿不也需要鸭肉吗？”常志飞心里早有了主意，这些小问题难不倒他。

　　“若是鸡肉还好说，鸭肉在咱们这儿不太好卖。不过，秦姑娘说的那酸萝卜，我倒是挺感兴趣。要不我今天拿回去试试看，若好卖，那咱俩不就又多条路子了吗？”

　　“谁跟你咱俩咱俩的？那可是我先和秦家提的。你可不能往里头掺和。”常志飞立时警觉起来，那香肠他俩是掰扯不开了，可这卤味他可不想放手。

　　“都说见者有份，今天既然赶上了，那怎么也得让我尝尝吧。再说了，我也不往那别的地方卖，就在酒楼里卖，也碍不着你什么。你急什么急？”说着，王掌柜拿出帕子擦擦手，直接拿了一根鸭翅膀来啃。

　　“要不你这几天就卤点送我那儿，我那儿现在就能卖。那鸭肉也能给处理了，若是那酸萝卜好吃的话。”

　　“我家现在没那么多鸭子，得上村里问问。还有，我刚才想起来，那鸭肉鸭皮还可以做丸子，现在天冷，冻起来也能放挺长时间。就是不知道酒楼里好不好卖。”

　　“我知道谁家鸭子多，我去问问。”秦大川忽然冒出来一句，他在一旁看了半天，一句话也插不进去，正急呢。现在总算有能用着自己的地方了，可不得紧赶着往外跑吗？

　　“还有那鸭架子、鸭腿，也能做到卤味里。”秦雅又加了一句，这都是她刚才想到的。为了把这鸭肉给用掉，她拼命在那儿回想以前吃过的卤味。

　　常志飞看着却老大不乐意，这俩人大有把他扔到一边，单独合作的意思。这卤味的事还是他先提的呢？怎么能把自己绕开呢？遂把头一伸，凑到王掌柜跟前，道：“那我呢？这主意可是我想的。”

　　“说话就说话，你凑这么近干嘛？”王掌柜也知这事甩不开常志飞，虽然他心里是挺想自家单干的。“你卖你的，我卖我的呗。反正咱两家也不在一个地儿，谁都妨碍不到谁。”

　　常志飞可不这么想，这卤味若真做上了，那就得一趟趟过来拿，这在路上耽搁的时间可就长了。若是下个雪啥的，不得没东西卖吗？那香肠的方子不好买，这个还不好买吗？反正是他先提的，那就得他先来。

　　常志飞打定主意，道：“王掌柜，虽说见者有份，可也得先到者得。这卤味也不是啥大买卖，搁您那酒楼里实在是不起眼，还不如搁我那小铺子里。这点仨瓜俩枣的生意，您这做惯了大买卖的，就没必要和我抢了吧？”

　　王掌柜还有心和他争一争，这卤味合当做个下酒菜，就是下饭也使得。再有，这玩意也不像炒菜，须得在店里吃。买完直接拿走回家吃就行，也不占店里地方，多好。

　　可他又思及常志飞那话，这事确实是人家先提的。生意场上的事就得按规矩来，何况正如常志飞所说，卤味不是啥大买卖，犯不上为了这么点小利耽搁了后头那大的。

　　他捋着胡子，打着哈哈说：“常老弟，今年这买卖可不太好做啊。我这都到腊月了，那店里才算有了点人气。这不也是想着有点新花样，能吸引点人进去嘛。你家里也有馆子，想来也能体会哥哥的难处。那要不这样，我就吃点亏，也不和你争，我这头只在县上卖，其余那些地方都归你。”

　　王掌柜这话说得虽漂亮，可也不太实在，他是开酒楼的，不是那开铺子的。自然没有往各处铺货的道理。

　　常志飞听得一阵气闷，什么叫吃亏？本来他就没法卖那么多地方，这么一说倒好似让了多大利给自己似的。这老家伙，算盘打得是真响。他也没心思和这人纠缠下去了，道：“那就这么地吧，您都说到这份上了。不过我有个条件，您那儿不能做这辣味的，只能做不辣的。”

　　接着，他又转向秦雅，道：“秦姑娘，不瞒你说。上回回去，我就自己个找人做了点辣的，可做出来总不是那个味。这不，我又舔着脸来问问那辣味的方子。”

　　刚才这俩人争执的时候，秦雅在边上边看热闹边琢磨这事来着。不管香肠的事咋办，她还是想把卤味的事给办成了。做卤味不难，只要看上一遍，也就知道了，就是调味料是个关键。就像做菜似的，同一道菜不同的厨子做出来，那味就是不一样。而她做的这卤味，也就是占了个调料的便宜。

　　想她原先也没想过自己做辣酱这些调味，只因前世的信息太发达，时不时就有那暗访的事。她看过后，再见着那些包装精美的调味料，就想起加工车间里那一地污水，也就再也吃不下，连外食都很少去了。

　　可嘴巴又实在想吃得厉害，怎么办呢？左右也是一个人住，下了班，可不就自己琢磨这些吗？就这么试着做了几回，也让她给琢磨出点门道来，和人家那店里的自然是比不了，但家常自己吃却也足够了。

　　就拿卤味的调料来说，若自家偶尔吃一顿，现炒就行。若想后头时不时再吃几次，就得一次多炒点调料，只要保存得当，吃上半月不成问题。

　　王掌柜听了也没言语，自己在那寻思：他店里也有辣菜，等回去让厨子再琢磨琢磨，说不准也能做出来。再说了，这趟也不亏，不是还有酸萝卜呢吗？念及此，他笑道：“那就依常老弟的。我这儿没意见。”

　　常志飞拱拱手，心里却想：刚见面时还一口一个“侄子”地叫，现下用着自己了，又攀上“兄弟”了，可真是能屈能伸。

　　“那我先把方子给写下来吧。一人一份。”秦雅并不关心这二人到底是咋分的，对她而言，有钱进兜就行。

　　拿到方子，常志飞深觉意外，人家连那做调料的步骤都给写上了，还真是个细心的。那他自也得做出点姿态来，直接把银子拿出来，他随身总会带着些银子，以备不时之需，这不就用上了吗？

　　王掌柜看着却有些气短，自己出门的时候不多，身上只有块碎银子，买方子自然是不够的。“秦姑娘，这银子回头我让人送来。”

　　“王掌柜，您这心可不诚啊，过来谈生意，连银子都不多带点？”常志飞心愿达成，还不忘揶揄王掌柜一下。

　　王掌柜白了常志飞一眼，没说话，得着便宜就卖乖说的就是这小子了。

　　等从秦家告辞出来，王掌柜理都没理常志飞，气哼哼地上车走了。常志飞也不在意，气就气，刚才他还被气够呛呢。

　　可算把这俩人送走了，秦雅也长出一口气。这才回屋里，把秦大川叫过来，准备商量商量在哪儿过年的事。

　　秦家村。

　　秦大嫂从屋里出来，迎面就见公公秦百福背着手从门外进来，一脸凝重。她上前招呼了一声，秦百福也没理她，径直往上房走。

　　这又是咋了？她瞅瞅秦二嫂，见人也是一脸莫名，想来也不知道咋回事。

　　“爹啥时出去的？我记得早上那阵一直在家了。”
　　“好像刚才大山回来了，他就出去了一趟。”
　　“唉，许是以为那头有回信了吧。这都进腊月了，那头还一点信都没有。也不知道还回不回来过年。”
　　“那不能。过年还能不回来？”
　　“这可说不好，那关外的雪可老大了。一走就得好几天，耽搁了走不开也有可能。”

　　说来也怪，自打分家后，秦家反倒没那么多争执了，各家都忙活自己的那摊子事，就没工夫计较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

　　只有秦百福，一时还是没法适应。以往他在家里可是说一不二，现在三个儿子只有空时上自个跟前转转，其余的时候连个人影都见不着。还有关外那个，几月能来一次信就不错了。

　　这是要在关外扎根，再也不回来了？




83.  第 83 章   回到秦家村

　　清晨, 天色晦暗，冷风在空中四下盘旋，时不时撞到窗格上, 把那窗户纸吹得呜呜作响。秦百福立在门前, 向村口望去, 天空灰蒙蒙的, 乌云在空中飞速翻卷。村子上下一片安静，不止没了往日里孩童的欢笑声, 就连门前也无人走过, 静得人心里直发慌。许是又要下雪了，他想。

　　果不其然, 刚吃过早饭没多久, 雪花就翩然而至。下雪了, 那风却渐渐小了。雪花轻轻柔柔的, 似春日里的柳絮一般在空中飞舞。没过多久，地面就洒上了一层薄薄的雪。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停在了秦家门外。可惜今日路上无人，若是往日怕是早就围拢上一群人。秦百福正坐在炕上想事情, 只听得大门外有人说话, 接着就是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紧接着大门被打开了。

　　时至今日, 这家早就不是他当了, 所以他也就无心理会这来的人是谁，反正待会等人进来, 自然有人说话。

　　“这咋没人出来？都没搁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秦百福手中的茶碗当下停住了。他缓缓放下茶碗，只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日思夜想的，一时竟出现了幻觉。

　　可那脚步声越走越近，及至到了门前，纷踏的脚步声进了屋里。他屏气凝神，木木地看着屋门，说不清是盼还是怕。

　　屋门霍地打开了，秦大川先进了屋，喊了一声“爹”。

　　秦百福直接愣在了那里。

　　半月前，东沟村。

　　“人都送走了？”陈氏边收拾东西边问，这俩人也不嫌磕碜，坐那儿也不待人让让，就自个儿吃起来。

　　“嗯。娘，咱们商量个事呗。”

　　陈氏把收拾下的东西扔到泔水桶里，边拿抹布擦手边问：“说吧。刚才的事不好办吗？”

　　“娘，大川，这年咱们咋过？留在这儿？”

　　陈氏不由“哎哟”一声，闺女要是不提，她还当真把这事给忘光了。实在是这里的日子每天都太充实了，那地里的活现下自然是没有的，可别的活却没断过。一天天忙忙叨叨的，她就忘了过年的事。

　　“你俩咋想的？”

　　“那要不回去过年？”秦大川试探着说，出来快一年了，也是该回去看看了。娘虽然在身边，可爹都快一年没见着了。那股子怨气也早在这一日日中散尽了。

　　“我没意见，就是怕路不好走。这不想着早点做打算吗？”秦雅是真觉得在哪儿过年都无所谓，回去倒也行，就是这路难走。

　　“要不就回去吧。娘也不是非要折腾这一回，若你的亲事年后定下来，咋也得和你爹说一声。再说，成亲时他不也得来吗？爹娘俱在，哪有娘一个人把你送出门子的规矩？若是那样，以后不得遭人说嘴吗？”

　　这干啥事都得有个规矩，何况在这个时代，人们尤其重视亲情，孔圣人还曾说过“父母在，不远游”的话。作为人生中的大事，成亲必是要双方父母都在场。这一点，不管在哪个地界都是硬道理，必须得听。

　　秦雅也深知这个道理，她刚才还抱着侥幸的心理，寻思着万一俩人不愿大冷天地往回跑，那她也就不用折腾了。她不介意回去，就是怕下雪搁到路上。

　　眼下见陈氏一脸郑重地说起她的婚事，她连害羞都顾不上了，只一心想着家里这摊子事该咋办。回秦家村这一趟，少说也得待上一个月，不说出正月，也得出了十五才能往回返。

　　再一想，那香肠的事还没有着落，她这心里就有些急躁。怎么事儿都赶到一起了？

　　“要不咱写个信？要是这回回去，那您还跟着回来吗？” 

　　“那个先不用管，得先紧着你这头。”陈氏顿了一下，想把这事给岔过去。

　　“别介，娘。要不你就再跟我们回来。反正我成亲你不也得来吗？还不如就在这儿待着呗。”秦雅上前挽住陈氏的胳膊，摇晃两下，把秦大川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不是小孩子，咋还撒起娇来了？

　　“姐你把娘的胳膊放下，好好说话，别晃了，我这看着闹心巴拉地。”

　　“我愿意。娘，再说了，大川明年也十五了。再有两年不也得说亲了。你就放心我俩在这儿自个寻摸人哪？”

　　“那不还有两年呢吗？来得及。先说你的事。这回回去，我要是想跟着回来，你爹怕是不会同意。”

　　“那咋办？那定亲你不也得在场吗？也不能就我和大川哪？”秦雅想着先把陈氏的工作做通，等回了秦家村，再慢慢打消她爹的顾虑，让她娘跟着来。虽然知晓这事有点渺茫，可不试试咋知道行不行呢？

　　“你说的也是。”陈氏一对上闺女，心就软。眼瞧着人就在旁边拉着自己胳膊，还一脸期盼地看着自己，她哪还能硬起心肠说不呢？再说了，闺女说得也有道理。可定亲和成亲咋也得隔着半年，这么一算，不是又得待上一年？

　　若凭她自个儿心意，她是乐于在这儿待着的。这儿多舒坦哪？家里清静，想唠嗑就上老王家或者老李家。每天看着闺女儿子都乐呵呵的，且俩人的日子也起来了，也没有家里那几个不省心的在眼前晃。这日子要多舒心有多舒心。

　　可从小到大，周围的人就一直告诉她：女子应以夫为天，夫为妻纲。她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若不是因为来这关外的事，她也许一辈子都要继续这样过。自打来了这关外，她见识到了不一样的世界。陈氏的想法早就发生了巨大变化。

　　但有一点，她的想法一直没变，那就是在对待子女的问题上。哪怕秦百福做出了那样的决定，她也觉得为人子女的本分不能丢，所以秦家村是一定要回的。出来快一年，哪有不回去看看亲爹的？这头一年就不往回去，那后头还要一直不回去、以后也不来往了吗？

　　再说了，若他们一直不回去，人家一看这儿子是和当爹的置气呢。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呢。那头毕竟有三个兄长，不说能帮上啥忙，总是个亲族。在这边，秦大川始终是孤单一人。

　　陈氏打定主意，要回秦家村过年。她自觉把话都说透了，也就不该再为这事纠缠。转而想起该带啥东西。

　　秦雅见陈氏打定主意，也就不再劝了，还是想想手头的事吧，总得把这些事了了再走。

　　她让秦大川上县上给王掌柜捎了个信，说自家要赶回去过年。若他不急，就等年后再定那香肠的事。

　　王掌柜能不急吗？他当然急。他放下手里的事就去找常志飞了。可这事还真不是他一人急就能解决的。

　　眼见王掌柜急得团团转，常志飞倒不急了。他觉着事情既然已经耽搁到这份上了，还不如先定下些货，把这年先应付过去。

　　那开作坊的事是小事吗？不是他说丧气话，若现在就急急火火地把作坊建起来，等真正做上香肠，那就得年根儿底了。不说能不能找到人干活，就说卖都不好卖，人家该买的年货早就买完了。

　　听常志飞这么一分析，王掌柜不由拍着大腿直叫好。他这也是心中一急，就乱了方寸，竟把这些都给抛在了脑后。怪不人都说不服老不行，虽说只差着十几岁，那可大不一样。他拍拍常志飞的肩头，感慨道：“我这也是担心一步赶不上，步步打饥荒。多亏老弟提醒。哥哥先谢谢你。”

　　常志飞一听，得，又成弟弟了。这关系是越来越理不清了。

　　“王掌柜，咱们现下就是顶风行船——急也没用。您刚才也是一时着急，才忘了这茬。即使今天没有我提醒，等缓上一阵，想必也能想明白。”

　　“人老了，就干啥啥不行了。往后还得请弟弟多提醒着点。那我今儿先回去了。”王掌柜说完，就拱手告辞了。

　　秦雅此时正对着家里那群活物寻思事。这猪可以杀，那鸡咋整？全杀了，春天时该没鸡蛋吃了。她在那儿左右为难。

　　这时，来福嗒嗒嗒地跑过来，往她腿上一扑。这几日小家伙和她是越来越熟了，虽说还是爱缠着天冬，可对她却也亲近不少，这不都敢扑到腿上了吗？

　　她看了眼来福，又叹口气，这还有只狗呢，放哪儿养？还能带走不成？若是搁别人家，会不会一月后，就不认识自己了？她使劲盯了来福一会，妄图从它脸上看出点什么。可来福只管摇着尾巴，舌头伸出来老长，哈赤哈赤地冲她直淌口水。

　　秦雅把来福抱起来，喊秦大川去找王根生说杀猪的事。瞅这意思，那香肠作坊年前是定不下来了，那两家势必还要定些香肠。若做完香肠还有肉剩下，就直接卖给李屠户，只要价格合适，想必人家也愿意收。

　　东沟村养猪的人家不少，可村里就三十几户人家，即使杀猪也卖不了那么多，所以进了腊月门，那猪就都给陆陆续续卖出去了，毕竟大发财靠读书，小发财靠喂猪。几个月的精心喂养，可不就等着赶过年价高给换成银子吗？

　　王根生这段时日一直闲在家里，他家的猪除了卖给秦家那只，后头那只也给卖了，冬天猪不爱长膘，也没有菜可吃，只能吃些米糠，养着也是费粮。

　　听秦大川说完，他想想这几日的天气，又翻翻黄历，定了个日子，就在后天。在农家，不管是干啥，都讲究先看黄历。若黄历上说今日宜出行，人才能出远门。若黄历上说忌播种，那就得等些日子再播种。

　　秦家杀猪照例来了好些人看热闹，这回和以前不同，除了看热闹，还有好些人来买肉。反正到了腊月，离过年也就半个月，早买晚买不都得买吗？买完了往那缸里一扔，就冻得结结实实，也不怕放不住坏掉。

　　至于猪头这些，就没人愿意买了。便宜也不愿买，实在是不好收拾，再说一个猪头也太大了，哪有买肉划算？秦雅也不愁，等买肉的都走了，那肉也没剩下多少，干脆就不卖了。只把猪头、猪蹄这些给了秦大川，让他给李屠户送去。这都是早先说好的，他们也不要求价多高，只要差不多就成。

　　早先秦家来说的时候，李屠户就一口答应下来了。那猪蹄倒不觉咋的，只这猪头在县上可好卖了。那些富户、地主家里，过小年祭祀时都讲究用猪头。新杀的猪头哪有那么多，可不就得事先备好吗？就李屠户这儿，都给定出去八九个了。这还不算那临时要买的。

　　等林林总总这些事都安排妥当了，秦雅就和天冬商量小狗来福的事。天冬的意思是想放到张广学家里，可秦家和张家不太熟，秦雅就有些迟疑。虽说让人家帮着养一个月，该给的东西他们自然会给。可这养狗也是件麻烦事，人家家里能愿意让孩子养吗？

　　陈氏就说放老王家算了，反正那驴也放到他家，一事不烦二主，大不了多给拎几斤肉。虱子多了不咬，等年后回来再想着咋还这人情。

　　天冬就有点蔫了吧唧地，他对王家不熟，可张广学他熟啊。他都和人家说好了，张广学也一口答应下来，为了这养狗的事，俩人还特意商量了好久。

　　但他就是个小孩子，不说说了算不算的，这事还关系着家里头的人情往来，他也弄不懂这些。只晓得俩人那养狗计划是要夭折了。为了这事，他难过了好久。还是秦大川把他领到王家，说人家都给来福做好了狗窝，他这心才放下，要不他老是担心人家不好好待来福。

　　那鸡和鹅，陈氏都和黄嫂子说好了，放她家养着。当然也不能让人白养，陈氏给提了一串香肠，还有两只冻鸭子过去。

　　黄嫂子秋天那会卖辣条也挣了些银子，虽不是啥大钱，可比码头上做苦力要多得多。两口子本就对秦家心存感激，自然是愿意帮着喂鸡。对陈氏拎来的这些东西，当然也不想要，几番推辞。陈氏见人家不愿接，赶紧说了几句，就把东西扔下，快走几步回家了。

　　黄嫂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就是喂个鸡，她家也不搭啥，人家还把家里的米糠都给搬过来了，就是出个力气。冬日里本就没什么事，喂鸡算啥活？她记得秦雅爱吃辣条，就做了一大锅，赶秦家出发前一日给送了过来。

　　秦家这回出门，是跟着商队走的。这商队还是以前托苏掌柜问过的那支，也打过几回交道。对于商队来说，多带两个人不算啥事，只要别耽搁到他们的行程就成，再说了，还有银子赚呢。况且这还是打过交道的人家，不是生人。

　　得知秦家回秦家村过年，刘力倒是半晌无声。这日子过得太快，一不留神就到了年根儿底下。算算日子，现在出发，等到了秦家村也得小年了。他本想劝劝让留在关外过年，一家四口就这么上路，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可听秦大川说，他们是跟着商队走，那劝阻的话也就没说出口。商队人多，里头有些人身上还有功夫，对这路上的危险想必早有准备。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领头的当然没啥坏心思，人家来回一趟要挣多少银子？能看上那三两个钱，就怕里头有些坏心眼的。

　　所以他又和秦大川唠叨了几遍，让他们别带太多银子在身上，最好穿得破旧一点，东西也别多带。夜里警醒点，别都睡过去了，在外不比家里。

　　秦大川以前从没觉得刘大哥是个罗里吧嗦的人，这些话他姐在家早就说过了，在这儿又听了一遍。他嘴里不住“嗯嗯”答应着，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刘力看着秦大川这样子，终归有些不放心，可他也没法去东沟村，就和秦大川说好出发前他去送送。

　　出发前一日，秦大川把那驴和狗给牵到了王家，把草料啥的给拉了过去，还把杀猪剩下的肉也送过去了。鸡和鹅也给赶到了黄嫂子家。

　　这下子，院里一下安静下来，好像又回到了刚来东沟村那日，人这心里也变得空落落的。

　　秦雅拿出笔，把路上用到的东西又给对了一遍。几人这才把包袱打好，又坐到炕上商量了一下，都觉得该把那银子分开放。外头只放些铜板，碎银子分开放到四人身上。一张十两银子的银票给放到天冬身上。小孩子不起眼，不会惹人注意。

　　至于衣裳，只管捡旧衣服穿就是了。当然，冬日里都穿着大棉袄，谁也不可能总买新的。

　　秦大川先出去雇车，他们今天得赶到县上，因那商队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他们也得跟着人家的行程。

　　刘力听说秦家人到了客栈，一下衙就赶了过来。到了后，他先看了看秦家带的东西，他以往也出门办过差，知道行路的艰难。不过在看到秦家带的那小锅子时，嘴角还是抽了抽，这是打算路上煮东西吃？那口锅不大，他这手掌一伸，正好给盖住，若是烧个水倒是正合适。

　　“这锅是用来煮面的，没想到吧？我姐事先做了好多面条，都给晾干了，说是路上可以煮着吃。她还做了两罐子酱。”秦大川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见刘力正瞧那口锅，说道。

　　“你们带的吃食可不少。”他看着那袋子吃的，这能吃得完吗？

　　“那个呀，等和商队汇合，要分一半出去给他们。我娘说，出门在外，若遇到没有打尖住店的地方，就得找个地方凑活一晚。那些人想必吃的也是干粮。这面条好歹是口热乎的。”

　　“想得倒挺周全。那你呢？我上回叮嘱你的话，都记下了？”

　　“都记着呢。也就这么一回，明年可能就不回去了，就不用这么提心吊胆的了。”

　　“为啥？”这啥意思？是不是她想好了要嫁给他了？

　　“还能为啥？危险呗。这里离秦家村太远了，来回一次就得一月。出来头一年，必是得回去看看。我姐说了，等再回去，就是我定亲的时候了。”

　　话音未落，肩上先挨了一巴掌。“你这天天倒是净想美事了。”自己都没娶着媳妇呢，他才多大就想着娶媳妇了？等上两年再说吧。

　　“这就是我娘老叨咕的。要我说，就现在这样多好。我们四个在一块。”秦大川美滋滋地说。

　　刘力可不觉着有啥好的，他看着秦大川，恨不得再给一巴掌，你就过自己日子得了，咋还把你姐给拴一块了？他哼哼两声，再没言语。

　　待吃过饭，几人又在一处说了会话，刘力就告辞了。临出门前，秦雅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就飞快地跑了。

　　刘力把东西紧紧握住，也没敢打开看。待进了家门，才松开手，一只荷包静静地躺在手中。原来他竟是白担心了。

　　到了第二日，秦家人就跟着商队一起出发了。

　　等走出了好远，秦大川才神神秘秘地掏出样东西递给秦雅。

　　秦雅接过来一瞧，里头是绢花和木簪子，她都不用问就知道这是谁送的。他这是不知道啥样好，就都给买下来了吗？




84.  第 84 章   陈氏的变化

　　“爹, 你咋了？”秦大川进来就见他爹在那儿发愣，心里就有点嘀咕，这是啥意思？这么久没见, 都把他给忘了？

　　“回来好, 回来好。”秦百福连声说道, 他心里有些不安, 往秦大川身后瞧了瞧。

　　陈氏心里也有些别扭，回到阔别已久的家, 她竟生出了生疏感。见到秦百福, 也早没了那股怨气。她有这么好的儿女，为啥非要和自己过不去, 想那些不开心的人和事呢？

　　“赶紧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吧。待会再过来。你们也是。”虽然他很想拉着儿子唠几句, 可路上走了那么些天, 还是赶紧收拾收拾再说, 也不差这一时三刻的。

　　这时候，秦大哥几个也进了屋。他们一开始都没人注意，只怪今日又是风又是雪的，都没想过会有人在这个天出门。等听到院里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出来看时, 只能看见雪地上的一串脚印。

　　距上回相见, 快有一年了。兄弟四人相见，自是一番热络。秦百福却有些不耐, 这么多人都杵到屋子里, 实在是闹挺。他挥挥手，把几人赶了出去。

　　从打进屋, 秦雅和天冬就往后头一站，巴望着这招呼早点打完，好回去梳洗整理一番。可算盼到秦百福开口, 俩人不等秦大川转身，就麻溜往外走。

　　秦雅出门前倒是停了一瞬，有些担心地看了陈氏一眼，她怕陈氏还为那事犯轴。

　　陈氏倒是想得开，她冲闺女摆摆手，让闺女别担心。她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还有啥想不开的。

　　等人都走了个一干二净，这屋里才算是清静下来。陈氏也没说话，直接把包袱往炕上一放，就出去梳洗了。这几日弄得人灰头土脸的，她都快忍不下去了。

　　秦百福本想上前说句话，见人没搭理他，有些气恼，可又不敢说啥，生怕一句说得不对又给人惹着了。

　　秦百福就见陈氏在那儿，一会忙忙这个，一会忙忙那个，就是不看他一眼。他心下焦急，却又放不下面子，就想等陈氏忍不住了开口。

　　可他左等右等，就是不见陈氏说话，就在他准备放下面子开口问一问时，陈氏一撂门帘，又出去了。秦百福心里那口气，上不来又下不去的，生生把他憋得脸色发青，可人都不在屋里，他又和谁说去？

　　“娘，你咋来了？”秦雅正在那儿收拾衣裳，就见她娘进了屋。想必已经梳洗完了，人看着都清爽了许多。

　　“我都收拾完了，就过来看看。都收拾咋样了？用不用我帮忙？”

　　“都差不多了。反正也不急在一时。我爹就没寻你说话？”对秦百福那脾气，秦雅现在也有些了解。那叫一个倔。兴许现在是有点后悔，可架不住嘴硬，所以说起话来也全是气人话。

　　“我没搭理他，晾上一阵再说。就是有气，他也得憋着，还能打我咋的？”在关外待久了，陈氏这性子也有些泼辣起来。

　　“哟，娘，你这脾气见长啊。人就是得有点脾气，要不都当你是面人，想咋捏就咋捏。”秦雅丝毫没有挑拨爹娘关系的心虚感，非但不觉心虚，她还只觉得她娘醒悟得有点晚。想来她娘也是觉得现在有底气了，大不了就上儿子家住去。

　　“就是。不过你可别学我。你这脾气有点大，以后啊……”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好不容易回来过个年，就别说那些了。年后再说，年后再说。”

　　陈氏有些无奈，跟着秦雅把东西都给放进柜子里，又找来抹布把屋子里都给擦了一遍。她们这回回来得突然，这屋子自然是没人打扫，早就落了一层灰。

　　中间，秦大嫂几个领着孩子过来帮着烧了炕，又给拎了热水。

　　午饭是大家一起吃的。虽说早已分了家，可这种时候自然是要一大家子聚在一起的。

　　秦雅心里倒是有些奇怪，她还以为这回回来，秦二哥和秦三哥两个早就盖好了房子，搬出去住了。刚才她还特意看了几人的穿着，看着比以前好上许多，想来离搬出去也不远了。

　　饭桌上倒是挺热闹，几个孩子许久不见，自然是早就玩在了一起，就连吃饭时也在叽叽喳喳地说话。当然他们关心的是关外有没有好玩的好吃的。

　　大人们则只关心那里地好不好种，人好不好相处。秦大川就把关外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众人倒是惊叹了一番，还以为和这里有啥不同呢，原来就是冷了点。但一听说秦大川三个竟分了三十亩地，那一个个的眼睛都瞪圆了。

　　听听，听听，多少地？那可是三十亩。就这么说吧，秦家这么一大家子，统共才十五亩。他们仨刚去就给了三十亩？虽说这里头得有十亩是荒地，可那也太多了。这要是家里人多，不得分个四十亩？

　　虽说当初是自己闹腾着不去的，可秦老二此时却隐隐有些后悔。早先他还当那里动不动就有鞑子来，以为那地准种不安生。可这都快一年了，也没听秦大川说有鞑子过来。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守着手里那几亩地，多余的心思那是一点都不敢有，生怕被他爹知道了，给骂个狗血喷头。

　　听儿子们聊起关外的事，秦百福一言不发，只在那儿闷头吃饭。

　　那三十亩地，他自然是信的，就是不觉得那日子会有那么太平。再说了，老四种地啥样他心里有数，那地里的收成想必也只够吃喝，富余想是没有多少。这回来一趟，不得花上几两银子？这么一想，他这心里更是难受，干脆把饭碗一撂，直接出去了。

　　满桌子人都被他这出给弄得一愣，陈氏倒是猜着了他的心思，却只觉得好笑。瞧瞧，现在来这一出，是难受给谁看呢？

　　临睡前，秦百福终于憋不住了，这都回来大半天了，连句话都没有。那气都憋一年了，还撒不出去？他刚想开口，陈氏一句话就给顶回去了：“把灯熄了赶紧睡吧，我这一路都没睡好过。”

　　黑暗里，他张张嘴，又颓然合上了。该咋说呢？半晌，只说了句：“我对不住你和老四。”

　　陈氏倒是有些意外，这人强硬了一辈子，难得说了回软话。可她早就不稀得听了，这话还是留着他自己感动去吧。

　　对秦雅来说，回秦家村这段日子实在是舒服。每天早起就有人做好饭，她就负责刷刷碗。至于家里的鸡鸭，早就有人喂好了。她就只管把自己那屋收拾干净，和陈氏唠唠嗑，一起做做针线活。

　　但对天冬来说，这日子并不太好过。他这回是带了书的，本想着多看看书。无奈铁牛和栓子老是来找他玩。不止如此，他们还拉着他到村里找别的孩子一起玩。

　　一帮子孩子，最大也不过七八岁，都围着天冬，想听他讲关外的事。他们可早就听铁牛两个说了，关外那儿的雪下得老大了，都能把房子给盖住了。那门推都推不开，人都给闷到里头了，就等着天晴雪化了，人才能出来。

　　还有，那山上都是狼啊熊啊的，人都不敢上山，就怕给那熊瞎子吃了。

　　那关外的人也吓人，听说一个个都有他们三个那么高。三个人呀，他们站起来都能站到他爹的腰那儿，这要是三个那么高，不得比他爹还要高上一半吗？那不得仰着头看吗？

　　天冬听他们越说越不像样，再说下去，那关外的人都成了野人了。这还不算，他们还一个个拉住他，问他见没见过鞑子，听说鞑子长着红眼睛绿头发。也不知这些话都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天冬把那看书的心思放到一边，认认真真给他们讲起了关外的事。几个孩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关外和这里一样吗？这怎么和大人说的不一样呢？

　　“咱村不去了好几家吗？就没人写过信？”

　　“好像没听说过，就是这回过年，也只有你们家回来了。别人都没回来。对了，你再说说关外呗。听说那里满山都是兔子和野鸡。”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们没往上走过，就在下边挖野菜来着。”

　　几人有点失望，若是那山上都是兔子野鸡，那岂不是天天都有肉吃了？没肉吃，光好玩可不行。这么一比，还是家里好玩。几人顿时没了听新鲜事的心情，拉上天冬一起去玩捉迷藏了。

　　午后，陈氏和秦雅坐炕上唠嗑，说起赵嫂子来，又说张土根他娘上午特意过来一趟，想打听儿子的事。奈何陈氏和张家来往不多，只挑拣着说了几件事。

　　且看张土根他娘那神情，也不像是知道儿子在外头瞎搞的样子，在他娘心里，儿子老实又本分，肯定能好好过日子。殊不知，为了何寡妇的事，那两口子都吵了好几回了。

　　说到最后，陈氏还感叹了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接着她又担心起秦雅来。那刘力也不知道靠不靠谱，等回去了，得上刘家村打听打听去。

　　“娘，咱明天上县上去买衣裳吧。快过年了，还没买身新衣裳穿呢。”秦雅不想她娘老是琢磨这么些个事，赶紧转了话题。

　　“不了吧，都这么大岁数了，还买啥买？你自个买就行了。”

　　“哎呀，娘，你就去吧，就当是陪我。”

　　陈氏被缠得没法，只好答应下来。都说娘挂闺女，记在心里。白日里陈氏那话头虽说被秦雅给截去了，可那心思却还是埋在心里。到了晚间，就有些怏怏不快。

　　秦百福这几日简直是踮起脚尖走路，一直加着小心。好不容易陈氏愿意和他说话了，却又像去关外前似的，一天到晚说不上几句话。他憋了好几日的火，终于在这日爆发了出来。当然，大喊大叫他是不敢的，只是一味压低声音，在那儿叨叨个不停。

　　陈氏听得心烦不已，秦百福到底说了些啥，陈氏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她满心满眼都是闺女的亲事。等秦百福终于住了嘴，她冷冷地说了句：“大丫要定亲了。”

　　这下，秦百福那脸就像是开了彩布庄一样，一会白，一会红，又一会黑的。陈氏本以为这人是要发火，结果他最后只叹了一口气，问道：“那人是干啥的？也是从关内过去的？”

　　也不怪秦百福多想，这说亲都爱找本地人，一个是为着家里情况好打听，一个也是为着往后有个照应。像秦家这种情况，那当地人是咋也不会愿意找的。不说家里的事好不好打听，就是帮手都找不着一个，秦大川自个都还不见得能整明白，哪有余力去照应别人？

　　等听陈氏说，这人父母双亡，秦百福自觉找到了答案，这人肯定是克亲。那是当地没人愿意嫁他，才找的他闺女。他心里就老大不乐意，对陈氏也有些埋怨：“你也没打听打听？这人克亲吧？头回亲事就没找个好的，这第二回可不能再闭着眼找了。”

　　“你说谁闭眼找了？那是我闺女，不比你心疼？”陈氏登时变了脸色，眼睛大睁，鼻尖一动一动的，把那牙咬得嘎巴嘎巴直响。他还有脸提，头回不是他去打听的人家？“你倒是睁眼找了？可你找了个啥？”本想好好和他说话，一下没了心思，还以为这人打过斧头换过柄，谁知还是老芯子。

　　次日吃过早饭，陈氏就拉上秦雅，连儿子也没理，直接往村外走。这时候出门的人多，走得早兴许就能碰上赶车的。若去得晚了，怕是只有回来的不见去的了。

　　早在吃饭时，秦雅就觉得陈氏的情绪不对头。原本前两日爹娘的关系已缓和下来，疏离归疏离，可也不到话都不说的地步。可一直到她俩出门，也没见两人说过一次话。

　　坐在车上，秦雅偷偷瞧了陈氏几眼，见人只管别着头，看那两旁的田地。这是连自己都不想理了？她本想说点啥，奈何车上人多口杂的，只得按下心思。

　　回来时，俩人一人提着个大包袱，陈氏心里的不快早就一扫而光。闺女说得对，过年就得有过年的样，那些糟心事就留给年后吧。

　　待到了下晌，秦雅把给众人买的东西都给送了过去。虽说只待这一月半月的，可也不好真只带了张嘴回来，该给的东西也得给，免得走后落人埋怨。

　　这个年，秦家几房是在一起过的。秦百福心里却不无感伤：兴许这是最后一回在一块过年了，到了明年，待那房子都盖起来了，家里头就只剩老大家了。他瞅瞅秦大川，想着让儿子出了正月再回去。

　　可那话头刚起，还没说到正题上，秦大川就先说了正月底要赶去和那商队汇合，这是早就说好了的。若出了正月，怕是后头只能自个儿去关外了。

　　秦百福自是不敢让儿子自个儿上路，早就早吧，早点回去好准备春耕。

　　“闺女的事你再和我说说。”许是感觉儿女在家也待不了多久，秦百福再次提起了秦雅的婚事。

　　“说啥？等定亲时你不就能看见人了？”陈氏没好气地白了秦百福一眼，她这几天心情挺好，可不想和他吵架。

　　“那万一我觉得不好，还能退了咋的？你不和我说明白，我咋知道行不行。”秦百福梗着脖子说，他是男人，这家里的事咋能不让他管。

　　“我就是说出花来，你不也信不着吗？要不干脆你就跟着一起去，你自己去看。我就不信了，你还能有我这个当娘的上心？”

　　“这么老远，我咋过去？那家里不还一摊子事吗？”秦百福是真不知道陈氏在关外都经了啥事，这性子咋像那炮仗似的，点火就着。话都不让人说明白。

　　“那你不还是只打算嘴上说说？行了，我的闺女我自个疼，不用你疼。你去疼你那几个儿子吧，你还得等着他们给养老呢。”

　　“啥叫我等着养老？难道你不用他们养老？”

　　“你瞅我像让他们养老的样吗？我自己也不是没有儿子。”

　　秦百福回想一下，发现还真是像她自己说的，这回回来是半点没把那三个放在心里。家里的事是一点没沾手，也就做饭时跟着一起干干活，其他时候也都是和闺女在一块。平日里见着，也就是不咸不淡说几句话，眼见得是疏远了。

　　这是没把这儿当家了吧？秦百福心里不是滋味。他当初不也是想着日后还得靠着三个儿子，才那么做的吗？

　　“他们仨也是你儿子。”秦百福一字一顿地说，老理儿都是跟着老大过活，可没有跟着老小的。

　　“那是你儿子，我儿子只有大川。大丫那亲事，你要是真担心，就去看看。若是不愿，我也不强求。左右我俩都相中了人，即使你不去，这亲也能定。反正也得在那边出嫁。你这个当爹的去不去也不打紧。”陈氏这话自然是气话，不管秦百福愿不愿意，闺女成亲他必得在当场。

　　“过去那么些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咱也说好了，以后跟着老大。咋出去了一趟，你就不愿了？还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再说我是她爹，我咋就不愿意去了？”

　　可陈氏打定主意不说话，只当没听到秦百福那话。她又没到那老得走不动道的地步，为啥现在就要想养老不养老的？若不趁着现在腿脚好，多走动走动，真要到走不动那天，想看儿子都难了。

　　后头俩人为了秦雅的婚事，又说了几回，可每次都不欢而散。

　　秦雅知道了，也有些无奈。这也就是现在交通不便利，来回一趟小半个月。若是在前世，当天就能来回，还有啥好吵的？当然，她爹的想法倒也说不上咋错，现下人不都是这么想的吗？要她说，她爹就是去一趟又能咋的？那地里的活缺了他一个，还干不成了吗？分家快一年了，也没见人家过得不好嘛。

　　永安县，刘家村。

　　刘力这段时日真是在掰着手指头过日子，正月都过了一半了，他觉着秦家人也快回来了，还找人问了下商队往年过来的日子，得知人家得出了正月才过来，心下就有些烦躁。

　　随着时日见长，他这心更是七上八下的，既盼着人早点回来，又怕路上不好走，遇着点啥事。每日上衙，都像那椅子上扎满了针似的，根本坐不住人，没一会就往外走。

　　可算盼到了二月，他想着再去打听打听，就出了县衙。刚出大门，就见门口站着一个老汉。这老汉身材高大又端正，头戴一顶毡帽，宽脸庞，脸色苍黑，正用严厉的眼神上下打量他。




85.  第 85 章   回到东沟村

　　刘力以为这人是来找自己的, 就想上前问问。可没等他走到跟前，那老汉竟转身走了。若他听得没错，老汉走前还哼了一声。听那声音, 像是对他不满。

　　刘力摸摸头, 这又是哪儿来的怪人？上衙门这儿找晦气来了？

　　门子见刘力过来, 陪笑道：“捕头, 那老汉说是来找你的，我就让人在门口等着了。但看这模样, 估摸着是找错人了吧？”

　　都说衙门口朝南开, 有理无钱莫进来，可这县衙门口却总少不了人, 七零八碎的事都往衙门这儿报, 都指着县老爷给个公断。所以刘力也就是纳闷了一下, 就把这事扔在了一旁, 在这儿干了六七年了，啥样怪人没见过？这算个啥？

　　待刘力打听完回来，兴冲冲就往城门那儿赶，却发现秦家人早没了踪影, 想是早回了东沟村。虽说没见到人, 但是起码知道秦家人安然无恙，他这颗心也算是能放下了, 总归离得近了, 见面还不是早晚的事吗？

　　“爹，你刚才干啥去了？咋一个转身的功夫, 你就跑没影了？这可不是秦家村，若是走丢了可不好找。”秦大川刚一上车，就开始念叨。

　　“咋了？翅膀硬了？还想管起你爹的事了？你是不打量我是担心你才来的？你可少往自个脸上贴金了。要不是为你姐, 你以为我愿意来吗？我刚下车，就给冻得直打哆嗦，还当这是啥好地方吗？”秦百福边说边拢了拢棉袄，以示自己并没瞎说。

　　他这话倒真不是随口乱诌，这车刚一走起来，那风就往衣领子里灌，直把身上那棉袄给打了个透。前头陈氏几个出了关就都加了层衣裳，他还笑他们几个不禁冻。等真到了这地界，才知道自己才是个笑话。他有心想问问东沟村有多远，又怕儿子笑话，就忍着冷，只把棉袄又紧了紧。

　　陈氏眼见秦百福在那儿嘴硬，结果冻得那脸都有些发白了，有些不落忍，可又怕他顺杆子往上爬，正左右为难，就见秦雅从包袱里找出了小被子。这小被子可帮了她们大忙，不管是去关内还是来关外，那夜里找不着住的地方，可都盖的是这小被子。

　　小被子别看薄薄的，也不大，可抖搂开一围，正好能把人给罩住。秦百福只觉身上再不冷了，低头一看，原来闺女把被子给围上了。怪不都说女儿是小棉袄，这不就给送被子来了吗？他心里头高兴，那脸上都漾出了笑容。

　　“你都多余管他，看他笑得，跟个癞□□似的。一说话就哼儿哈儿的，在那儿装大爷。我说你就不该让他来，要是到时候他啥都管，你就得悔得肠子都青了。你说，他刚才到底上哪儿去了？”陈氏凑到秦雅跟前，小声说道。

　　可俩人离得再近，那声儿也传进了其他几人的耳朵里。总归都在一个车上头，想听不着都难。秦百福在一旁听着，眉毛直跳，嘴角直抽抽，这可倒好，车上一共六个人，愣是没落下一个，都给听了个正着。她还不如直接扯嗓子喊呢。

　　秦雅把天冬搂在怀里，用身子挡住了风，笑着说：“早晚都要来一趟，还不如趁着现在大家一起，回头他自个来，咱们不也不放心吗？再说了，再有一个多月，那地也该种了。去年咱们那地种得糊涂，这回爹来了，不就有了定心丸了吗？”

　　秦雅这话既是说给陈氏听的，也是给秦百福听的。她知道，她爹心里对媳妇和儿子有愧，早巴不得过来瞧瞧。可又实在拉不下脸来，那她就给个台阶，把事往自己身上揽揽，这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再说了，她爹这人吧，有点刚愎自用，就冲他敢自个决定让秦大川过来这事就能看得出。对这样的人，有时候就得哄哄，你越是跟他对着干，他就越是要犟到底。

　　而且这人呢，也是挺奇怪的，你说他冷血吧，他确实是从心底里担心儿子，要不也不能她一说就动心了。可你要说这人有多温情，他又确实把儿子给送到了关外。总之就是矛盾得很。

　　半个时辰的功夫，一晃就过，没多久这车就到了东沟村。进村时，正是下晌，家家户户都在烧火做饭，炊烟袅袅，那房顶的积雪还没化，看过去就像是给房子戴了顶帽子。秦百福自打进村，就收起多余的心思，一心看起这村子来。

　　见车停在了一处院子前，他跳下车，和秦大川两个把东西搬到了院里，才直起身，打量起这院子。

　　院子和年前离开时并没有两样，因张嘴物都送去让人养，这院里此刻静得很。地上的积雪还没化，走在上面，嘎吱嘎吱直响。院子四周围了一圈篱笆，一侧有个牲口棚子，还有鸡窝鸭窝，另一侧是两间厢房，正房有五间。

　　此时，秦大川早已打开门，往里头搬东西。见他爹还在四处张望，就喊了声“爹”，让他爹赶紧进屋。这外头怪冷的，这院子啥时看不行，非得等这时候？

　　待走进屋里，秦百福才注意到，原来这灶屋就在正房里头，两头的屋子都可以住人，和关内的房子还不太一样。

　　一个多月没住过人也没烧过炕，屋子里青刷刷的，没比外头暖和多少。秦雅招呼秦大川和天冬赶紧去抱柴火烧炕，她则去水缸里打了水，准备把屋子擦擦。幸亏出门前留了小半缸水，要不这时候还得现去挑水。这水虽然做不得饭食，可用来洗涮却没事。

　　秦百福打进屋起，就见其他四人忙进忙出，只剩自己站着不知道干点啥好。他有点尴尬，往墙边站了站，唯恐自己挡着人。这么一瞧，只觉自己像个来串门的客人，而不是到了自己家。

　　“爹，一会你上炕把那被子给拿下来。这么久没烧炕，怕是都有点返潮了。得放炕头热乎热乎。”秦雅见他爹在那儿束手束脚，就给安排了个活，忙起来总不会瞎寻思了吧？

　　“哎。”秦百福这才像活过来一般，上炕掀开罩子就往下搬被子。那炕早就擦得干干净净，被子放上去也不怕沾了灰尘。人一忙活起来，也就没工夫想别的了。再者，动一动，人也能暖和点。

　　秦家院里的动静自然是瞒不过村里人，隔壁的黄嫂子一家最先听到了动静。见秦家回来了，她站在篱笆边上喊了几声。

　　秦雅出去看时，就见黄嫂子正把那鸡和鹅从篱笆那头给扔过来，她边扔还边说：“大丫，这鸡和鹅刚才都喂过了，今儿就别喂了。”仔细一看，那鸡和鹅的膀子上都系着布条，应该是为了好区分。

　　末了，她又把李大哥喊出来，递过来一盖帘饺子，以不容置疑地口吻说：“可别跟嫂子客气，赶紧回去收拾吧。”说完，把盖帘往秦雅手上一推，俩人就回屋了。

　　一盖帘饺子自然是不够五个人吃的，还得炖个白菜，幸亏家里有豆包，热热就能吃了。秦雅无比庆幸，家里做了不老少豆包，要是现做饭，不说饿不饿的，就是人都得累够呛。

　　鸡和鹅刚一落地，就忙着四处去巡视，把那雪踩得乱七八糟的。秦百福拎起大扫帚，在后头边撵鸡边扫雪。

　　又过了一会，大门响了，原来是冬生过来了，他一手牵着驴，一手抱着来福。

　　进院时，冬生先看见了秦百福，就是一愣，接着就反应过来，这是大川他爹，赶紧上前打招呼。秦大川也从屋里头出来，招呼人进屋。冬生摆摆手，看秦家都忙活着，他咋好意思上人家屋里头坐着耽误干活呢？

　　天冬早就听到了来福的叫声，呲溜一下从炕上爬下来，就往院里跑，边跑边喊“来福”。一月过去，来福不止长胖了，也长大了点，再不像以前一样，走几步就要摔跟头。

　　他跑到来福身边，又喊了一声。来福盯他看了几眼，许是才认出人来，亲热地上前舔舔天冬的手心，把头伸给天冬。天冬晓得这是让他给挠痒痒，就抱起来给挠了会痒痒。

　　吃过晚饭，秦百福一人上仓屋去看了看粮食，回到屋里那脸色就难看得很。一进屋，他就吼了一声：“大川，你是咋种的地？咋就打那么点粮食？”

　　秦大川被喊得一激灵，立马站起来，道：“少吗？我觉着挺多的了，都够我们一年吃的了。”

　　“多个屁？那可是二十亩地，你都种了些啥？你先想想咱家那十五亩地打多少，你再想想你自己打了多少？那么些地，全都让你给种废了。还有那稻米，咋瘪瘪瞎瞎的？咱家今年也让种水稻了，可也没种成这个样。”

　　说起种地来，秦百福是恨铁不成钢。若不是来这一趟，这日子还不知道要过成啥样呢？一个乡下人，连地都种不明白，说出去怕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秦大川被训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的，也没敢吱声，因他也想起了家里以前的收成。也怪他，去年那日子过得顺风顺水，整个人都有点飘了，没把种地这事放在心上。他爹说得对，乡下人咋能不会种地？

　　“爹，那今年春天，你可得帮我好好侍弄那地。要是没有你，我那地还不知道又种成啥样呢。”

　　对此，陈氏和秦雅也爱莫能助，在种地这件事上她俩是半斤对八两，都不熟络。这也是秦雅拐着弯把她爹诳来关外的最主要原因。与其让秦大川自个摸索种地，还不如找他爹来教。

　　儿子的态度让秦百福这心舒坦了不少，他就说嘛，这儿子还能比得过老子？没了他在旁看着，这不就玩不转了吗？

　　“大丫，你回来了？”一道清脆的女声从门外传了进来。

　　秦雅早听出了这是韩大妮的声音，赶紧迎了出去。

　　“我今天刚回来的。进屋坐坐吧，你这是要回去还是刚来呀？”也不怪秦雅这么问，这天都擦黑了，不管是回娘家还是刚走，时辰都太晚了。

　　“不了不了。我家那头有点事，我还得去看看。我这也是路过，就进来问问。那没事了，你先屋去吧。我也走了。”说完，韩大妮脚步匆匆地往村尾去了。

　　韩家。

　　“老大，你这是要反了天不成？我还没死，分什么家？再说了，你又没儿子，只是让你俩多干点活又能咋的？还能累死了不成？怎就偏你们那么金贵，多干点活就闹着分家？”

　　韩大有心下一片悲凉，他爹娘这么指着他鼻子骂，就是打从心眼里觉得他生不出儿子了呗？

　　他是老大，家里的活多干些也是应当的，反正日后那些家当也大多要归了他。以往他都是这么安慰自己，也是这么劝慰媳妇闺女的。

　　就是他娘把闺女许给老张家那样的人家，他也没说啥，谁让自己没儿子呢？大妮早先还起过招赘的念头，都让他给打消了。他就不信了，凭啥别人能生，就自己生不出来。

　　后来，他爹他娘又起了让他过继的心思。他也想通了，实在不行就过继一个，这村里也有那孩子多的人家，挑那两三岁的娃娃过继也不是啥难事。可没成想，他爹他娘竟让他过继老二家的小子，那小子都八九岁了，人家有自己的爹娘，将来还能给他俩伺候养老不成？

　　许是心里憋着一口气，韩大有一直没撒口同意这事。为了这事，他爹他娘明里暗里说了好几次。又找由头发作了李氏几次，他都给劝下了。他这么委曲求全的到底是为了啥？不就是想有个自己的儿子吗？

　　这分家的念头也不是一天提起来的，村里哪家像他家似的，闺女都嫁人了，还没分家？他和李氏一天天老黄牛似的忙活，老二两口子除了秋收，其他时候都没咋干过活，凭啥？就凭他家有俩小子？

　　韩大有被他爹他娘磨得苦不堪言，眼瞅着都要服软认下了，过继就过继吧，总归他俩能干，就是以后自己照顾自己也成。可他都做好最坏的准备了，却还是被打了迎头一棒。

　　昨儿个老二家的二小子和人在外头玩，一脸得意地说自己要给大伯当儿子去了，以后大伯家都得把他供起来养，想吃啥吃啥，想买啥买啥。他还说，他娘说了，大伯家没儿子，以后那家里的东西都是他的，到时候他得拿这些好好孝敬他爹娘。

　　韩大有听了，那心也说不上是啥滋味，像是把那杂货铺子都打翻了一样：什么咸的、甜的、酸的、辣的，都一齐涌上了心头。这孩子现在就这么想，等长大了不定变啥样呢？

　　夜里他躺在炕上，左右来回骨碌，睡不着也不想睡，一闭眼就想起二小子说的那话。那话想必老二媳妇说了不只一次，要不那孩子咋记那么真？

　　李氏听他说了，只默默垂泪，男人苦，她这心里就不苦了吗？为了没儿子的事，婆婆三天两头就骂她一顿，不止如此，还上村里去四下宣扬。她现在都不敢轻易出门，就怕被人点点戳戳的。

　　到了天明，韩大有眼睛瞪得生疼，里头全是血丝，他一宿未眠，作出了个决定：分家。他拼着啥也不要，也要分家。

　　“爹，娘，我们啥也不要，你们就把我俩分出去吧。”韩大有现在只想分家，不管他娘骂啥，他也不回嘴，只有这一句。

　　“啥也不要？你说得轻巧。你是想让村里人那唾沫星子把我俩淹了不成？”韩老太冷笑一声，老大看着憨厚，心思也不浅，自己想分出去，还想拿她做由头？

　　“李氏，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事后头要是没有你在撺掇，老大他可不敢提分家。我知道，往日里让你干活多了点，又说了你几句，你就在心里恨上我了。可你自己想想，进门这么些年，你连个儿子都没生出来，就生了个没卵的大妮，搁别家，那都抬不起头来，你倒好，一天到晚撺掇男人分家。”

　　“再说了，你那闺女，我把她嫁出去不也是给你们着想吗？招赘，招赘，招来的那人能真心待你们吗？说不定啊，老大生不出儿子都是你给方的，你个烂心烂肺的玩意儿，我今儿就替老大休了你，看你再敢瞎撺掇不？”

　　韩老太越说越气，随手拿起笤帚疙瘩就往李氏身上打。李氏性子再柔顺，也不可能挨打不知道躲，她赶紧往韩大有身后站了站。

　　韩大有伸手把那笤帚疙瘩给拦下，喊道：“娘，你干啥打人？她要是有不对，你说就是了。”

　　“咋了？这是娶了媳妇忘了娘了？觉得自己要分出去了，那腰杆子就硬起来，不把我和你爹放在眼里了？我告诉你，你别做梦，这家不能分。还有你这媳妇，你赶紧休了她。你要不休，我和你没完。”

　　韩大妮就是在这时候进的屋。韩老太那嗓门子也是大，站大门外都能听到她那几声吼。她刚才在院里听见她奶要打她娘，急得连招呼都没打，进来就直奔她娘。待看见她娘躲到她爹后头，这心才算是放下了。

　　“哟。这还找来帮手了？咋的，上次骂你一回，你还没长记性，又回娘家瞎搅和来了？我看你和你娘一样，都是那搅屎棍，就是瞧着老大日子过得舒坦，非要折腾出个屁来。”韩老太一看韩大妮，气就不打一处来。韩大妮上回回来，就让他爹娘分出去，把她气得在炕上躺了一天，这回又来了。

　　“奶。这话你可说错了。我这可不是瞎搅和，这回我可是为您好。这分家的事，可不是您说了算的。我都听人说了，那县上正让各村都分家呢，只要家里男丁成年了就都给分开。你说咱们就是乡下人，还能和县老爷作对不成？”

　　“你瞎说啥？县老爷还能管咱家这分家的事？”韩老太当然不信，她这大孙女主意可正了，她可不能上当。

　　“我说了不信，那村长说的话您总信了吧？我才刚可去村长家问了，这事真真的。等待会村长过来，您去问他。”

　　韩老太气得都要从炕上跳起来了，这一屋子都是老韩家的人，她一个外嫁女跟着凑啥热闹？还把村长搬出来了，把家里这些事往外头说，是嫌不够丢人还是咋的？

　　韩大妮撇撇嘴，就您那大嗓门，那外头早就围了一圈人在那儿听热闹呢。再说了，村里谁不知道您这样，也就您自个觉着自己好。

　　“韩大叔。”若不是最近出了这分家的法令，他也不爱管老韩家这糟心事。街比邻有地住着，谁不知道谁呀？何况那韩老太是出了名的难缠，让他一想起来就头疼。可上头这法令既然下来了，他就得遵守。再难也得硬着头皮上。




86.  第 86 章   丑女婿总得见丈人

　　老韩头正合着眼靠在窗台上, 他是当家的男人，自是不屑和小辈掰扯，太掉价。

　　等听到张发财的声音, 他再不敢装不知道, 赶紧穿鞋下地去迎人。

　　这边的韩老太也住了嘴, 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似有人在打鼓一样，咚咚咚, 一声声敲在她的心上。她想起孙女提的法令, 难道真是有这么个法令？她狐疑地看了眼韩大妮，见人镇定自若, 没有一丝心虚, 心下有了计较, 反正不管如何, 只要她不愿，这家就分不了。

　　“哟，今天这人还挺齐整，都搁这儿呢。”张发财这话可纯粹是睁眼说瞎话, 两家就隔了一道墙, 这院里吵吵声那么大，墙外的人还能听不着？

　　那吵吵不吵吵的, 张发财就当听不着, 他也没等人让，一屁股坐炕上, 开口就说了自己的来意：“是这么个事。前几日县上告知下来，发了一个法令，让各村都给分家。咱村没分家的不多, 我这不挨家挨户地来说一声。”

　　“叔，婶，这儿女呀，都是债，硬掺和到一起，还能不生怨怼？这成了家，就都顾着自己妻儿了，你再让他们把自己辛苦挣来的都交出去，那能愿意吗？再说了，这分家好处也多。若是以往，那干活不都你看我我看你的，谁愿意多出力气？分完家就不一样了。他看人家那兜里的钱一日日多起来，自己反倒溜干净，那能没啥想法吗？有想法可不就得铆劲干吗？”

　　韩家啥样，张发财心里是一清二楚。刚才这话说的他自己都有点脸红，韩家老二可不是少干活，那几乎是一点都不干。可他能咋说？说你们家老二天天啥也不干，平白拖累老大？那不得打起来？所以他昧着良心也得把话给说圆乎了，只要分了家，爱咋闹咋闹呗。

　　“那县老爷离咱们这儿那么老远，真能管咱这分家的事？就是不分家，他还能知道咋的？”韩老太不死心，还想再争取争取。

　　“奶，人家那法令下来后，就得照着办。再说了，分了家不就得给分地了吗？那地契啥的不都得上县上去办。你说你分家了，结果没过地契，人家能不知道吗？那县太爷是啥样人？那可是顶顶聪明的，咱们这点道道哪瞒得过人家？”

　　韩大妮对她奶的习性知道得一清二楚，只要张发财再往下说几句，她就能坐地上开哭。

　　韩老太气得嘴唇扇动着，两眼似冒火一般瞪着韩大妮，这个贱皮子，家里头的事也能轮到她讲究？

　　“我问你了吗？你就搁这瞎说。他叔，这家必须分吗？”对上村长，韩老太自然不敢咋咋呼呼，连声音都小了许多。

　　“婶子，这分家不是挺好的吗？你看咱村那几户分家早的，那不都把日子过起来了吗？你这手拿把掐地，啥时候是个头？孩子大了，就得让他们自己去闯去。”

　　这话说得韩老头脸上火辣辣的，他家老二儿子都挺大了，还孩子呢？村长这么说，是故意埋汰他呢。他有些气闷，若不是老大家没儿子，他至于这么压着人吗？

　　“村长，你看，我家这事儿还多，要是分家，那得好几天能分明白。要不你先去别人家说一声？”韩老头有心想看看其他人家都是咋做的，实在拖不过去再说。

　　“那行，叔。这事可真不能耽搁了。再有一个来月可就种地了，可不能耽误了春耕。”张发财叮嘱几句，就去了别家。这村里还有六七户没分家的，他今天都得给说到了才成。

　　屋里一时鸦雀无声，韩大志一家更是一点声都没出。一家子都在那儿静静地坐着，就连往日里闹个不停的二小子也觉出不对来，愣是没敢说一句。至于其他人，这事只能家里老人做主，哪有他们开口的份儿。再说了，这分家对他们没一点好处，他们可不敢往里掺和，说不定老太太真能把这事搅和黄了呢。

　　“这下你们满意了？”韩老太一把掀翻了桌子，“你是不是就巴望着你爹死了连个烧香的都没有？你个丫头片子，还能给你爹继承香火咋的？”

　　在韩老太看来，她这是为了大儿子的香火着想，要不她干啥做那恶人，把活都推给老大家？那没有香火的人，到了阎王爷那儿都比人低一等，那在地底下也得挨穷受饿的。她觉着自己没错，是老大一家子不识好人心。

　　她就等着，看他们一家子分出去会不会遭报应。

　　韩老太的这些话，韩大妮早听腻了，她可是从小听到大，打小她奶就搁她耳边叨咕这些。不只是她，她爹娘也木木地站在那里，呵，翻来覆去都是这些，难道现在累死累活地伺候老二一家子，到死了被人烧个香就能成神仙？

　　见老大一家子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韩老太越发觉得窝火，“咳噗”，她张嘴往地上吐了口痰，“滚，赶紧滚，别搁我跟前晃悠。”

　　韩大有领着妻儿从正房出来，往厢房走。三人刚走到门口，就听韩老太在里头哭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我这不也是为他着想吗？他不领情不说，还跟着外人一起气我？”

　　这外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韩大有的肩膀忽的矮了下去，他一言不发，闷头只是往前走。李氏和韩大妮对视一眼，也没言语，跟着进了屋。

　　张发财的办事效率那是相当的高，到了第二日，秦大川打水回来，就说这村里好几户都分了家，正准备挑个好日子上县上划地去。当然，这里头不包括老韩家。

　　老韩家昨天那场热闹也没瞒过村民们的耳朵，东沟村今天的话题中心就成了老韩家分家那档子事。毕竟，其他家分家那都是安安静静的，也没谁大吵大闹的。可不是嘛，又不是家里有金山银山，有啥好争的？

　　秦雅出去倒泔水那阵，都听了一耳朵。等到下晌，又听说韩老太搁村口和人大吵了一架，要不是有人拦着，竟是要动起手来。

　　秦雅知晓这事，却觉得有些奇怪：这人要是这么厉害，咋自己那时候上门去找王氏时，她一开始连屋都没出呢？自己那时候可是等于打上门了？为了老韩家的面子，她也得站出来。

　　陈氏听了，却觉得这事倒也说得通。她准备借这个机会，给闺女讲讲婆媳之间的相处。虽说刘力爹娘都去了，可还有大伯娘呢，那不也和婆婆似的。

　　“大丫，你那回估计也是赶巧了，许是人家婆媳之间正在斗法。你那顿打，正好给韩老太一个机会，让她能压压王氏的风头。娘和你说，大多数婆媳呀都差不多。只要不是啥重要事，能不起冲突就别起冲突。再说，那王氏也不干活，韩老太肯定早就看不过眼了。你不一样，你这么勤快，肯定没事的。”

　　秦雅琢磨着，她娘这套理论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她奶早早就去了，她娘嫁过来就不用伺候婆婆。许是跟村里人学的。听她娘那意思，让她成亲了也得多干活。这她可不能应，她又不是卖苦力上人家当使唤丫头的？要真是那样，她宁愿不嫁也不遭那罪。

　　“你娘说得对，成亲了就得勤快点。”秦百福在旁边插进一嘴，在乡下，那懒婆娘可是要招人说嘴的。

　　“我现在不勤快吗？再说了，我是成亲又不是当丫鬟去的，凭啥就得啥活都干？”秦雅不乐意了，这说得她都有点不想成亲了。

　　“爹不是那意思，是让你勤快点，不是让你啥活都干。那是一回事吗？你现在咋也和你娘一样，说点啥就激了，都快蹦起来了。” 都说栽葫芦靠墙，生儿女像娘，闺女都这么大了，咋也还跟着她娘变了呢？

　　“我闺女不像我，还像你吗？跟你似的，倔驴一个。”陈氏自打到了关外，竟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若说在秦家村，她还顾忌着家里人多，到了这儿，就这几个人，她是半点不带怕的。发火就发火，再发火还能自个走咋的？

　　秦百福总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在心里头不住叨念：还债还债，就当是欠了钱得还债。

　　“你当孩子瞎说啥？”秦百福心里十分恼火，可又不能大吵一架，虽然他心里是真想吵上一架。搁以往在秦家村，他早就一拍桌子喊起来。可这是关外，不是秦家村，是儿子家。一想起儿子为啥来这儿，他这身子就不由矮了半截。

　　算了，不和这女人家家的计较这些。他背着手，看都没看陈氏一眼，气冲冲往外走了。时下天儿暖了，站外头闲聊的人也多了起来。秦百福出去转了一圈，遇着几个老汉正在那儿说话，他也凑过去，跟着聊起了庄稼地里的事。

　　都是积年的老庄稼人，说起种地来，那都是一肚子的话，掏都掏不完。秦百福很快就把那点子气给忘没了。等他终于想起回家时，那日头都有点往西斜了。几个老汉也都一个个往家走。

　　秦百福边走边寻思刚才听到的事，这关外种地和关内还不太一样。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粮食也是这样。刚才人可说了，这关外的土那是黑油油的，只要把那地给养熟了，不管种啥那都蹭蹭往上长。

　　秦百福越听，这心就越是沸腾不已。若这里的土地真是这么好，那他今年可得好好把那地给老四整整。他只嫌这时间过得太慢，恨不得第二天那地就都开化了，他就能领着儿子赶紧去开荒去。

　　进了大门，就听屋子里一阵说话声，还夹杂着一个男人的声音。这是来了客人了？

　　屋子里的正是冬生娘和刘力。

　　冬生娘自打听说秦百福过来了，那心就跟长草了似的，再也按捺不住了，催着冬生赶紧去和侄子说一声。虽说出了正月，可也没出几天，趁这个机会赶紧去串串门。

　　可她左等右等，等了好几天，这人都没见影。她急得都快骂人了，可人家就是没来。问冬生，只说过几天，别的一句没有。这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索性她也不等了，该干啥干啥去。

　　昨儿个张发财来家里说了分家的事，两口子商量了一下，也觉得这分家的事可行。冬生都成亲一年多了，是该分出去另过了。小夫妻老是跟着一大家子在一起，终归不太方便。她还想早点抱孙子呢。

　　今天一早她就张罗着领人去看宅基地。她原本以为那村里还有几处旧房子，能直接分给他们呢，可张发财说了，那都是留给迁民的。他们这些本地的总不好和人大老远过来的人抢吧。再说了，那房子即使分给他们，也就凑合着住，后头也是要重新起房子。

　　幸亏关外这里不止田地多，那住的地方也多。她领着冬生两口子，把这村里能盖房子的地儿都给走了一遍，最后把难题扔给了小两口。那是他们自个将来要住的地方，还是自己定吧。等选好了，她再和男人一起给参详参详也就是了。

　　冬生娘正坐炕上美滋滋地畅想着好日子，她那三催四请也不来的侄子来了。

　　“今天吹得这是啥风？竟把你给吹来了？我还以为你得等到黄花菜都凉了才来呢。”刘力刚一进屋，冬生娘那小眼刀子就飞了过去，嘴巴上也没饶过他。

　　刘力有些心虚，他这几日确实是忙。潘县令这几日下了好几个村子，他净跟着人到处走了。每天回来，那都累得跟死狗似的，连动都不想动，咋过来？人家出门是坐轿子，他这可纯是靠两条腿走路，能不累吗？

　　好不容易昨天歇了一日，今天可不就赶紧过来了吗？可他姑不听这个，她就知道侄子没来，是对这事不上心。既这样，她为啥要给他好脸。她又不是他娘，可不惯着他这臭脾气。可一想起二哥二嫂，她这心又软了。这没爹没娘的孩子，还真是可怜，她这当姑的不疼，得谁疼呢？

　　刘力就见他姑一会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一会又红了眼圈，表情比那戏台子上的角儿还要丰富。这是又想到了啥？他本是个粗人，对女人家的弯弯绕绕自是想不明白，不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嘛。可他姑这心思却如那擀面杖一般，直不楞腾的，想弄不明白都难。无外乎是想到了他那过世的爹娘。

　　一想起爹娘，刘力这心里也添了几分伤感。若他们还在世，此时正该和自己一道过来，一家子说说笑笑的，该多好。

　　冬生娘心里这股子伤心劲来得快也去得快，还没等刘力缓过神，她就穿鞋下地，嘴里叨叨着：“不赶紧跟上，还在那儿瞅啥？晚了人家该吃饭了。你说你挑这时候，净给人添乱。”

　　冬生娘一路叨叨咕咕，把刘力给数落了好一阵，快到秦家门口才住了嘴。自己数落归数落，可不能让姑娘家给听着。

　　“嫂子，我来给你拜个晚年。”一进院，冬生娘就亲亲热热地喊起人来，也不待人出来，就自己进了屋。瞧那熟门熟路样，肯定平时没少来。

　　刘力跟在后头，目不斜视。路上他姑和他说了，大丫他爹来了，让他好好表现。这不从进院起，他就浑身紧绷，生怕被人挑出点错来。

　　等进了屋，他先扫了一眼，发现屋里还是那几个人，没见着大丫他爹，心里就松快不少。接着，他这眼睛就直奔心上人去了。

　　见着她的那一刻，他的心忽然变慢了半拍，过了一个年，她好像比以前好看了不少。穿着家常衣裳，一头青丝编成了几股辫子，挽成了发髻，插着根木簪子。一见木簪子，他的呼吸就是一滞。这好像就是年前他送的那支。

　　他心里头高兴，是不是她在家里时也常戴着这簪子，也天天想着自己？刘力不由多看了两眼，见她脸蛋上似乎还带着点红，莫不是擦了胭脂？可刚才好像也没红。一缕碎发掉落在额前，他指尖微动，真想上前帮她把头发掖到耳后。

　　秦雅被瞧得小脸发红，心里直突突，这呆子看啥看？她也没咋打扮。再看下去，她这脸准得像块大红布似的了。

　　秦百福进屋时给瞅了个正着，他都进屋了，那臭小子还捡着机会就瞅个没完，没看闺女羞得都快抬不起头了。秦百福无法，只得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这声咳嗽总算是把刘力给惊醒了，他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的动作多有不妥，盯着人姑娘瞧，都能称得上是孟浪了，不由心里有些发虚。

　　冬生娘也搁旁边踩了他一脚，这臭小子，看两眼就得了呗，也不能一直看哪，这不是擎等着被人骂吗？到时候连她都得跟着吃挂落。

　　陈氏上前给人介绍了一下，就都坐下来继续唠嗑。陈氏和冬生娘一个多月没见，自是有好多话要说，秦雅还为了刚才的事不自在，就借着烧水的名义上灶屋忙活去了。

　　刘力有心跟着去看看，又见秦百福一直拿眼睛瞪他，那脚刚抬起来又放下了。他坐在凳子上，一脸坦然地看着秦百福，想着这是未来老丈人，可不能露怯。他也是才刚想起来的，原来那天在衙门外头看他的人就是秦雅他爹。

　　这么说，人家早就去相看过他了？今天上门，人家也没说啥，是不是说明人家对他也挺满意的？这么一想，心里头一点都不虚了，反倒乐呵呵看着秦百福。

　　秦百福心里却气个半死，这人脸皮咋这么厚？被人当场抓包脸都不带红一点的。还笑，笑啥笑？显你牙白吗？

　　秦雅端着吃食进屋时，就见这俩人，一个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一个就像那河豚似的气鼓鼓的，在那儿大眼瞪小眼。




87.  第 87 章   定亲

　　“吃点东西吧。”

　　这句话落在刘力耳中不亚于天籁之音, 天知道他笑得有多艰难，要是再笑下去，怕是这脸都得僵了。

　　“秦叔, 你想吃点啥？我给你拿。”刘力觉得自己现在就像那走街串巷的货郎, 一见着有人出门来, 就飞快换上一副招牌式的笑容。

　　可他自以为得体的笑容, 在秦百福看来却比哭还难看。“这是我自己家，想吃啥我自己拿, 用不着你拿。”

　　完了, 她爹这倔脾气又犯了，也不知道刘力是哪块让他看不顺眼了。秦雅同情地看了眼刘力, 唉, 这人只能自求多福了。她可不敢说啥, 要不然她爹准得说她女生外相、胳膊肘往外拐。

　　“没事, 你吃你的，别管他。你也是，跟孩子计较啥？”陈氏说完白了秦百福一眼。

　　“那你跟我过来，上那屋。大川, 你俩出来, 上这屋来。”秦百福霍地站起来，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指不定几句好话就给人收买了。

　　“你今年得有二十多了吧？就一直没相看？要是相看过, 咋一个没成呢？”还不待人坐下，秦百福就开始问上了。

　　“我今年二十二了。叔, 跟您说实话，也相看过几回，可都没相中。”刘力一听这话, 就知道秦百福是来了解情况了。他挺直身子，也不敢坐实了，问一句答一句，压根儿不敢多说话。

　　“为啥？”

　　“我连人都没见着。不是那边走路拌脚，就是我出门摔跟头。每回都是。”刘力老老实实地说，半句假话都不敢说。他怕后头秦百福真去村里问，说假话就得穿帮了。那他可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你个王八羔子，那你拿我闺女当啥了？替你挡煞的？这亲事我不同意。都死过一个了，再碰上一个短命的可咋整？”秦百福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还真叫他猜着了，这人谁都能克。大丫也真是的，十里八村都挑不出这么一个命不好的，咋就让她给捡去了？

　　“不是，叔，我没那意思。您别误会，我……”刘力在那儿“我我我”地老半天，硬是没说出个啥来。

　　秦百福原本还想听听他咋说的，可这人除了“我我我”的，啥也说不出来，他不耐烦起来，也不想听下去了，左不过是说那些事都是赶巧，和他没啥关系。

　　“扑通”一声，刘力直接跪到炕上，给秦百福磕了个头，道：“叔，您就把大丫嫁给我吧，我指定对她好，比谁对她都好。家里头也让她说了算。我还攒了好些银子，到时都给她。若是有人欺负她，我肯定替她打回去。”

　　秦百福被吓了一跳，心说这小子对自己还挺下得去手，上来就是大礼。

　　“那要是你欺负她咋办？我还能天天盯着你吗？”秦百福没好声气地说，反正人嘴两张皮，说话有动移。

　　“我哪能欺负她呀？再说了，她一生气都敢扔菜刀，我哪儿敢呢？”刘力可没忘了那回在摊子上有人吵架，秦雅就往菜板子上扔了菜刀。

　　“什么刀？”俗话说听话听音，秦百福可还没到那耳聋眼花的地步，一下子就摸到了重点。刀，动刀，他闺女动刀了？

　　“没啥事。就是有人在摊子上闹事，她也是一气之下，就把菜刀掼到菜板上了。要不是那俩人叽歪个没完，她也不至于那么生气。”刘力觉着自己越找补越乱，干脆闭上嘴。

　　秦百福却像是听到了啥稀罕事一样，他闺女啥时候这么厉害了？还去摆摊了。从过年到现在，这都多少天了？也没人和他说过一句。胆子也是越发大了，还像个老爷们似的敢动刀子了。

　　来关外这几天，秦百福满脑子想的都是给儿子那地好好整整，至于闺女的事，他还想着找个暖和天，上刘家村打听打听。没成想，这人先过来了。还带来了这么个惊人的消息，他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都有点不够用了。大丫往日里是个多温柔的性子，这咋给逼成这样了？这是不是说日子不好过？

　　一时之间，秦百福心里充满了自责，都怪他，定亲时就该好好打听打听老王家的为人。他只觉嘴巴里泛起了苦涩，把他这几日的兴奋劲都给冲没了。随之，他又想起刘力来，仔细打量几眼，试图从他那张黑脸上找出点心虚的蛛丝马迹来。

　　不过让他失望的是，他看了好几眼也没看出啥来。

　　“行了，待会别回去了。晚上搁这儿吃吧。”俗话说，百事宜早不宜迟，秦百福打定主意，明日一定要去刘家村打听打听。

　　“哎。”刘力兴头头地应着，看这意思，他这第一关是过了。

　　秦雅原本打算晚上炖个白菜，现在有了客人，自然不能再图省事，怎么也得凑出四个菜。没错，这冬日里若是来了客人，那就得凑样数，要依着家里现有的菜，那就只有萝卜白菜了。

　　好在大家的情况都差不多，谁家做菜都是这么做的，也不用怕人笑话。虽说今天吃饭的人多了，可干活的人也多了。冬生娘和陈氏去摘了菜，又给洗净控水。

　　秦家有两眼灶，一个灶拿来热饽饽、蒸鸡蛋焖子和萝卜片，一个灶拿来炒菜。灶坑就在中间，两旁的锅都能找应到，且谁也不耽误谁。

　　做菜时，刘力自告奋勇要来烧火，他在屋里对着秦百福实在是拘束得很，不敢说不敢看的。还不如上这儿烧火自在。当然，最主要的是能时时看见心上人。

　　灶屋本就不大，站了四个人就显得有些挤，陈氏和冬生娘对望了一眼，一起回了里屋。

　　这下灶屋里敞亮了不少，刘力一边往里头添柴火，一边和秦雅聊几句。说的也不是啥大事，就是自己这段都干了啥，去了哪儿。说完自己的，他又问起秦雅回秦家村的事，他长这么大都没去过关内，对关内的一切都很好奇。

　　“也没啥不一样的，就是比这边暖和不少，冬天根本穿不上这么厚的袄子。秦家村其实还挺挨着北边的，那往南的地方，差异可就大了。听我爹说，再往南点，那里一直是种两茬庄稼的，就连秦家村，也要开始种两茬了。若真能成，那一家可能多收不少粮食。”

　　两茬庄稼？原来就在关内就能种两茬庄稼了？刘力还以为只有江南才会这样。若是关外也能种两茬就好了。“可惜这儿种不了。要是这儿也能种就好了。”

　　“咱这儿太冷了，那种子埋到土里也得给冻死了。”

　　秦雅边说话，那手里也没停下。“滋啦”一声，她把肉片倒到锅里，开始翻炒，等肉片变色，又伸手去够白菜，刘力赶紧把白菜递给她。两人一个烧火，一个炒菜，配合默契，没一会就做好了一道菜。紧接着，第二道菜也下锅了。

　　灶屋里一时寂静无声，只能听到锅铲划过锅底的声音。两人虽然都没说话，空气中却好像流淌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将两人层层叠叠地围绕起来。

　　半个时辰后，四样菜就做好了。因桌子不大，就给分成了两桌，那菜也都给分成了两份。

　　秦百福坐炕上想得好好的，待会吃饭时，得多灌刘力两盅酒，就等着人酒后吐真言了。他知道自己的酒力不佳，就想着待会喝的时候意思意思，反正自己是长辈，人也不能把自己咋样。

　　等真吃上了饭，这情形却又起了变化。秦百福推说自己酒量不佳，刘力也推说不能喝酒，只能尝几口。只秦百福说的自然是真心话，可刘力想的却是待会怕喝多了，一身酒气，惹人烦。

　　秦百福自然不晓得刘力心里那点算计，只在心里感叹：这小子年龄不大，心眼子可不少。这是看出自己的打算了？罢了，先吃菜吧。

　　秦雅做的这四道菜都不是啥稀罕的：炖白菜、干豆腐炒肉、蒸鸡蛋焖子，外加一个炒蒜苗。这蒜苗还是拿大蒜放水里栽上，长出来的。原本其他人还觉得这事不靠谱，哪有水里就能长出菜来的？就是那水稻，也得先把根扎到土里才行。

　　秦雅自是没法告诉他们，在前世，阳台种菜可是流行过好一阵子的，像生豆芽、生蒜苗这些，她都是那时候学会的。她还跟着买过育苗盘，种过萝卜苗啥的呢。

　　除了那四道菜，桌上还摆了一盘子咸菜，是从酱缸里捞出来的，用水洗两遍，切成片，就可以直接吃了。

　　在关外，这么吃的人不在少数。下酱的时候是夏天，那时候自是啥菜都不缺，就有人想了个法，把这黄瓜、茄子啥的，都给装到干净布袋里，放到酱缸里头腌上。等到了冬天没有菜吃的时候，就可以切点酱缸咸菜。

　　当然，这酱缸咸菜也不是每家都愿意吃，因为那酱缸里头一放上咸菜，那酱就变稀了。秦雅倒没觉得有啥不好吃的，到了没菜的时候，有口吃的就算不错了，还讲究啥稀不稀的？总比干吃饭强。

　　陈氏看着秦百福把酒壶拎出来，却有些欲言又止，别人不知道，她可是知道秦百福喝多了是啥样，只盼着这人能少喝点，待会可别出丑才好。

　　可人哪能啥都如意呢？那心想可不一定就成事成。秦百福本来还在心里不住提醒自己，既然人家不想多喝，他作为长辈的总不好硬灌。可酒壶都拿上来，也不好放那儿当摆设，总要来一盅。

　　刘力本想着，头回和未来老丈人吃饭，还是少喝点，就喝两盅也差不多了。他打算得挺好，还想着喝酒得先吃菜，若不然待会那肚子里指定难受，还给秦百福夹了好些菜。

　　可没想到两盅酒下肚，秦百福不止脸上挂了红，那眼神都有点迷瞪了。刘力也不是那滴酒不沾的人，一见这情形，哪还有不明白的，这是喝多了。他有些无措地看了看秦大川，这可真不是他故意灌酒，谁能知道这人酒这么浅，还敢拿着酒壶上桌。

　　秦大川赶紧把酒壶从桌上拿下来，放到炕上，可再不能喝了。他爹一喝多了，那话贼多，逮着一个人就说起个没完。每回都从自己小时候讲起，他都四十好几了，这几十年的事可不得说上好一阵嘛。
　　他站起来，想着把他爹搀起来，扶到那屋去躺一会醒醒酒去。可没成想，他爹大手一挥，直接把他扒拉到一边，伸手拽住刘力的袖子，道：“你说，你那阵说的都是真话？没骗我？”

　　刘力把头点得如捣蒜，道：“我那都是真心话，不带一句假的。要是有一句假话，您到时候拿大棍子打我，我连躲都不带躲的。您要是还不信，我在这儿给您发个誓。”

　　“行了行了，喝得醉醺醺的，也不是说事的时候。”陈氏放下筷子，上前拦住了俩人。哪有酒桌上就把终身大事就得定下来的，那也太儿戏了。

　　“你个女人家家的，别啥都管。我可和你说，将来你要是对不起我闺女，我可饶不了你。你别以为我离得远，就管不着你了。”

　　秦雅还觉得挺稀奇的，这人喝醉了真是啥样都有，就她爹这样，一眼就能看出来是醉了。她还听说有人越喝那眼睛越亮，别人都看不出来。看来以后，可不敢再让她爹喝酒了。一喝酒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了。要搁平时，她爹可说不出这话来。

　　冬生娘坐那儿一动没动，她算是瞧出来了。秦百福这意思是要同意了，那她还有啥说的？她巴不得赶紧定下来呢。眼见陈氏急着上前阻拦，她还劝了陈氏两句，什么酒桌上的话不用放心里之类的。

　　那头秦百福却一拍桌子，来了一句：“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大川，赶紧把你爹扶下去。他爹一喝多，那嘴里就乱嚷嚷，你们姑侄两个可别放心上。”陈氏实在看不过去了，亏他原先说得头头是道，要好好看咋的，到临了，两口猫尿就把闺女给许出去了。

　　“妹子，我们可当真了。回头可就请媒人来了。”冬生娘既得了准信，可不得顺杆子往上爬，把这事给捂实了。她也晓得，陈氏心里是愿意的，只是这毕竟是酒桌上说的，做不得准数。若传扬出去，男方自是没啥，女方可是要受人议论的。

　　“力子，赶紧的，帮大川一把，把你老丈人给扶过去躺下。这孩子，咋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秦雅觉着，冬生娘还真是个顺蔓摸瓜的好手，事儿还没定下来呢，这老丈人就替侄子叫上了。因先前早有了决断，所以此刻婚事定下来，她也不觉羞人。还有心思在一旁看热闹。

　　陈氏见了，一巴掌拍到闺女肩头，道：“看啥看？哪有姑娘家家的在这儿看这个的？”

　　秦雅有点委屈：“娘，那您说我上哪儿待着去。一共就俩屋，那屋我爹占了，我不在这屋，我还上灶屋蹲着去？”

　　陈氏一想，还真是。天都黑了，总不能躲到外头去，再说外头也冷啊。

　　冬生娘赶紧接过来：“没事没事，咱乡下不比那城里，讲究多。再说这事是好事，就该大大方方的。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姑娘也得心里有个数。”

　　当着外人，陈氏自然不好多说，嘴里答应着，心里却有些担心。

　　冬生娘是个急性子，做事那是相当利索。次日一早，她就去了刘家村，让林氏赶紧找个媒婆上秦家去提亲。

　　趁热打铁正在火候上的道理，不止冬生娘懂，林氏也懂。刚出了正月，说亲的本就不多，刘媒婆此刻正闲在家里。一听生意上门，哪有耽搁的道理？拿着刘力的生辰八字，跟着冬生娘去了东沟村。

　　定亲之前，媒婆要拿着双方的生辰八字去合婚，待合婚没问题了，才好下聘。

　　刘媒婆拿了两边的生辰八字，自去合婚。这头冬生娘和林氏一起，拎着东西又上了秦家门。昨儿那酒桌上说的自然是准的，但她们也不能真就直接找个媒人过来，家里头的长辈还是得到女方家来一趟，要不人家该觉得男方不重视女方了。

　　秦百福早起觉得有点头疼，对昨天说过的话是半点都没印象，只记得自己要把刘力灌醉，结果人家推说酒浅，后来发生了啥，他就一点都不记得了。早起陈氏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说了他一通，他还有点纳闷：这又是谁惹着她了？

　　待林氏和冬生娘上门，他才知道，原是自己昨天喝多了，把闺女给许出去了。把事儿想明白了，他就尴尬起来，不住回想，昨天到底说没说啥疯话，若都是家里人还好，那还有个冬生娘和刘力呢。

　　因事先双方都有意结亲，这见面的氛围自然是极好的，说到热络处，不止提亲的日子，就连成亲的日子都快给定下来了。现在开春定亲，等上几个月，到了秋天就可以成亲了。

　　等下晌刘媒婆传话过来，说两人那八字般配得很，剩下的就是提亲、定亲、下聘。前头顺当，后头那些事自然也是极为顺利。

　　别看秦雅早先镇定得不得了，秀儿得知她定亲后，每次见面都要逗逗她，她连脸都没红一下。等真的定下来了，秦雅却觉出了一种不真实感，她这就要和人成亲了？

　　及至到了夜间，陈氏忽的伤感起来，她想起以后要是回了秦家村，闺女该咋办？一年都不定能见上一面。

　　“那有啥？您就在这儿住着呗。这离得也没多远，想我了就上我那儿住着去。”秦雅没把她娘这话放心上。

　　“搁那儿瞎说啥？哪有做丈母娘的老在女婿家里住着的道理？”

　　“那有什么？等成了亲，那家里只有我俩，多孤单，若是他去上衙，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娘，你就当陪陪我，多去看看呗。再说了，现下离成亲还有半年多呢。您哪，先把那心放肚子里吧。”

　　“好，好，不想了，我先不想了。”




88.  第 88 章   又是一年春耕忙

　　早在二月还没过去的时候, 那河边的柳树就染上了绿意，就连田间地头都长出了野菜。这几日，就有不少孩子挎着筐, 拿把小铲子, 三五一群地上地里挖野菜去。有些妇人也会寻上三两个亲友, 一起去山脚下去挖野菜。

　　去年刚来时, 秦雅就领着天冬去山脚挖过一回野菜。她本想着这回也去挖点野菜，家里的菜不多了, 春日里的野菜正是鲜灵的时候, 挖一筐回去蒸包子也是好的。

　　可她爹不让，还说得赶紧把地给收拾出来。那地里的小草早就冒出了头, 正好趁这个机会赶紧给翻一翻地。歇了一冬的驴儿被拉了出来, 犁头也放到了车上, 除了进学的天冬, 其他人都跟着下了地。

　　到了地里，秦大川赶着驴，秦百福在后头扶着犁，两人一驴就开始犁地。至于陈氏和秦雅, 还是赶回了老本行——捡石头、捡草。

　　这块地原本是块正经的田地, 按说不用怎么修整。奈何上一年犁地的时候，几个人的种田经验不太够, 那地就犁得不太好, 直接导致后头那苗长得不太好，野草也没太收拾利索, 到秋收时，产量不太高。为了这回事，秦大川还挨了张发财一顿说, 又把他撵到别家地里，让他去看人家那地啥样。

　　对张发财来说，人家地爱咋种咋种，原本和他没啥干系，但若是这地种得太差了，赶第二年还是往县上借粮，他这面子也不好看。一般迁民都是头年借粮，赶第二年的时候就不用借了，到第三年，那借的粮基本就能还上了。

　　当然，秦家的情况比较特殊，可谁不是从那么大过来的，既然种得不好，那就学呗。今年他总算是放下心来，人家爹来了，他可以松口气了。

　　关外风沙大，有时候那风能连着刮上好几天，且这风里还夹杂着砂砾子。若是离山近的地方，那山上的烂树枝子都能给刮到地里。原本地里有点石子也正常，可秦百福看着这么好的地就止不住难过，要是把这地交给他种，那去年准能多上两成的粮食。现在，他恨不得把那地给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杂草都没有。

　　所以，他就让陈氏和秦雅在后头看着，若是有那大块石头，就得捡出来，至于那小石子，当然不用管。

　　若是知晓关外是这番光景，他去年就跟着来了。所以今年种地，他打算从犁地开始，一点点教秦大川。

　　几日下来，秦家人可算是把那田地给犁完了一遍。本以为这下可以歇歇了，可没成想，秦百福又想起了那块荒地，要去开荒。

　　他若不提，那三个人都快忘了那地还得开荒。早在去年秋天收完粮食的时候，几个人其实早就去割过一遍荒草了，所以现下开荒，活计倒是少了一些。

　　依旧是四个大人一起出门。这回他们带上了铁锹、铁镐和钉耙，还有扁担和筐。和去年相比，今年干活的人多了一个，去年天冬虽然也跟着忙活了，可毕竟是小孩子，哪有秦百福这么个成年男子能干。

　　到了地里，秦百福给各人都分了工，他和秦大川先去割灌木，陈氏和秦雅还是捡石子，等石子捡满一筐，他就和秦大川用扁担挑到地头，和割下来的灌木放到一起，到时候拉回家去围篱笆或者当柴烧。

　　秦百福在种地上确实是个认真人，干活也有条理，他把剩下的荒地给分成了三大块，准备一块一块收拾。若是啥也不想，只管干，那说不定等到了种地时，连一块地都整不出来。

　　等灌木和石头都收拾完了，就得犁地、捡草根了。驴儿在前头拉着犁，人就在后头拿钉耙把草根搂到一起装进筐里，然后再捡石头，若遇上那硬邦邦的死板地块，就得拿铁镐上去挖，秦大川就是干这个活的。不需要挖地的时候，他就拿扁担把石头和草根给挑到地头去。

　　这一日，秦家人照常赶着驴车去开荒，在村口遇着了一个人——刘力。自打两人定亲后，他就三不五时地上秦家来，可比回刘家村勤多了，林氏本还以为他还像以前似的那么忙，还想着劝他多去秦家看看。结果有回冬生娘回娘家，说了这事，林氏才知自己竟是白担心一场，这心总算是能放下了。

　　今天正是旬休的日子，他一大早吃过早饭就往东沟村来，还没进村，就在村口遇上了秦家人。这下他还省事了，幸亏出门早，要是晚一步，他就白跑一趟了。

　　“你咋来了？”秦雅先开口了，俩人现在说话比以前多了不少，态度也自然得很，就像是认识了好多年一样。

　　“我今天歇息，想着过来帮着干点啥。”刘力近前一步，站到秦雅旁边。

　　“你伯娘没让你回去干活吗？再说了，你家没地吗？”

　　“我家的地早就租给柱子了，等秋收直接给粮食。若是我自个种，还得请人。”

　　两人在车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说到各自感兴趣的东西，更是说起个没完，还不时对视一眼，然后会心一笑。这样的相处，让其他人看着，还当这俩人早就成亲了。

　　到了地头，刘力拎起铁镐，开始挖树根。这树根都是割灌木留下的，原本秦百福是想等地犁得差不多了，再来整树根。树根不比草根，用犁翻大多翻不动，所以得挖。

　　别看灌木小，可架不住多呀。那一丛丛地，挨个挖起来也是个力气活。好在刘力这人优点不多，但有一点——力气大，正合适干这活。

　　秦百福看得直点头，这小子力气大，也干得下去，只要家里有地，起码人就饿不着。

　　刘力自是晓得老丈人在看他，更是把浑身的力气都使出来了，把那铁镐挥得呼呼带风，简直像在舞着银锤。

　　秦雅抓空看了几眼，越看心里越满意：能干、会做饭、身材好、还知道讨好老丈人，就是长得有点黑，有时候还没有眼色。要是能再白点就好了。她在心里扒拉扒拉，也没想出个美白的办法。她想了想，老刘家好像没见谁这么黑，咋就他长得这么黑呢？

　　早在刘力过来的时候，秦雅就让陈氏家去了，原本家里人少，就都得下地，眼下既然有了个壮劳力，就不用都下地了。

　　陈氏琢磨着待会得做点好吃的，现下各家各户都在整地，早就吃起了三顿饭，晌午头这顿饭，妇人们都会做点好的，干了一上午活，人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了，若再不做点好的，那下午的活可就干不下去了。

　　她进院先奔仓屋，家里的东西大多在那儿放着。现下天儿暖了，那肉早就放不住了，几回不剩啥了，只剩下一只鸭子，还有一块猪肉。她拎着鸭子就去了灶屋。

　　这鸭子早在杀好的时候就给剁成了块，现下只要洗干净了，就能下锅炖了。秦家的这只鸭子约莫有六个月大，正适合做酸萝卜老鸭汤。这酸萝卜炖鸭子，秦雅早先做过一次，陈氏在旁看过，倒也知道咋做。

　　洗净的鸭肉放锅里焯水去腥，捞出来用水把血沫子洗干净。另起一锅，放水和姜片煮开，把鸭子放进去煮开，撇去浮沫，转小火，炖上半个时辰，再把酸萝卜放进去，继续炖半个时辰，软烂酸香的老鸭汤就做好了。

　　做好的老鸭汤色泽澄亮，肉嫩汤鲜，酸萝卜里的盐早就炖到了汤里，吃起来非但不咸，口感还特别软糯爽口。

　　除了这道老鸭汤，陈氏还炖了个白菜干豆腐。把菜放到锅里，陈氏就坐炕上边做针线活边等干活的人回家。

　　日近中午，干活的人终于回来了。一进院，秦大川就开始喊饿，这几日他几乎天天都要挑扁担，那肩膀头子都给压红了，有个地方还破了皮，现在一动就疼。除了累，他这几日也总是饿得慌，他姐还说他这是要长个了，他自个是不大信的，他都十五了，还长啥长？

　　那俩人也饿得快前胸贴后背了，尤其是秦大川，他觉得自己的肚子都给饿瘪了。若不赶紧往肚子里塞点东西，他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去年家里也开荒了，可也没这么饿过，秦百福就说他去年没好好干。他心里这个憋屈，可又说不出啥。

　　拳头大的饽饽，装了满满一笸箩，没多大功夫，那笸箩里就只剩下三四个饽饽。陈氏还刻意数了一下，秦大川足足比平时多吃了两个饽饽，这可把她吓坏了，那饽饽实得很，若是撑着了待会可要肚子疼了。吃完饭，她就给秦大川撵到外头，让他走走路消消食。

　　至于秦百福和刘力，许是觉得这俩人一看就是饭量大的，纵使俩人也吃了许多，可却没人当回事。尤其是秦百福，他觉着庄稼人就得多吃，要不哪儿有力气干活呢？所以对这又能干又能吃的女婿，他现在是越看越顺眼。

　　日子一晃而过，开荒过后就是种地，种地那两天，田间地头，到处是村民劳碌的身影，从远处望去，就像蜂巢里忙碌的小蜜蜂。这可是一年里头最重要的时刻，若春耕搞不好，那后头可就一点指望都没有了。就连往日里嬉戏的孩童，此时也收起玩乐心思，一心一意帮着家里头送饭、喂鸡。

　　忙完地里的活，家里的活也得捡起来了。有那耐寒的菜，现下就可以先种起来了。秦百福把田地的事忙完，就盯上了菜园子。不出意外地，秦大川又被说了一通。秦大川也委屈，那地还是他自己拿铁镐一点点翻出来的，咋在他爹嘴里，那地就不像样子了呢？

　　其实，秦百福嘴里说着嫌弃话，心里对儿子还是满意的。毕竟人才十五，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可是他担心自己若是现在就夸，就怕这孩子会飘。等自己回了秦家村，这地就又得糟蹋了。

　　都说严父慈母，秦百福自觉合该做个严父，往日里对儿子总是板着脸，这让秦大川大受打击，越发觉得自己干啥都不行，整个人都有点发蔫了，干起活来也是畏手畏脚。

　　后来还是陈氏和秦雅觉出不对来，觉着再这样下去，指不定这孩子就得毁了。俩人商量了一下，陈氏出头去和秦百福说了几回，秦百福才发觉儿子的异常。他也担心儿子会一蹶不振，忙变着花地夸他，就是秦大川收拾一回驴粪蛋子，他都能夸上几句。

　　直把秦大川整得无措起来，觉着他爹可能是吃错了药，咋前后变化这么大？不过他爹这样，总好过天天说他，他倒也自在许多，就连腰杆都比往日挺直许多。

　　那菜园子重新翻了几遍，小白菜、菠菜这些都给种下去，春日的活计就算暂时告一段落。秦雅总算是能腾出手来，寻思那香肠的事。前几日刘力来的时候，给她捎过王掌柜的话，说是最近要挑个时间见一面，把那香肠作坊的事给定下来。

　　秦雅这心里也在打鼓，依她的心思肯定是想把作坊建在离家近的地方，这样以后出来进去的也方便。但是人家生意人，肯定不止考虑这个，还要考虑一个交通问题，得好往外运才成。

　　其实东沟村这位置不错，离县上、镇上都不远，往哪儿走都近便。当然她这是站在自己的角度看问题，具体啥样还要三方一起商量。

　　忙完春耕，陈氏挑了个时间，把家里这些事都和秦百福说了一遍，秦百福大惊之余，头一次觉出自己真是老了，年轻人的进步那是飞快，一年没见，儿子女儿就都有了这么大变化。

　　想想家里那三个，除了老三，其他两家都还只守着家里那几亩地。也不能说他们不对，在农家，始终土地是根本。可农闲之余，那两家都还只是养个猪啥的，从没想过还能有别的赚钱法。看来，人还是要多往出走走，这眼界才能变宽。

　　所以，王掌柜和常志飞上门时，他一点都不觉意外。只是坐在旁边认真听，他觉着闺女还是年轻，深恐那两人会合伙下套，糊弄闺女。至于说那钱的事，当初闺女卖那家具图样的时候，他就没惦记过，这回自然也不会记挂。

　　及至人走后，他问了一嘴，这俩人都是干啥的。陈氏却颇有些为难地看了看他，王掌柜自是好说，常志飞那身份却不好解释。她前几日光顾着说别的，把万景同的事给忘了个干净。

　　她看了秦雅一眼，秦雅也觉出味来，她娘是怕她在场，有些话不好说，遂提起泔水桶，出去倒水了。等倒完了水，她又把鸡窝啥的都给收拾了一遍。

　　再进屋时，她就觉着她爹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她爹往日里严父当久了，猛地一下慈祥起来，她反倒有点不适应，赶紧去找秦大川，让他去一趟张发财家，这香肠作坊的事得先去通下气。

　　村子本不大，也就一炷□□夫，秦大川就到了张发财家。忙完了春耕，各家的活都不多，所以张家人几乎都在。见秦大川过来，原本正坐屋里和他爹说话的张田，赶紧起身，说了几句，就借口有事出去了。

　　“张叔，我今天来是要说那香肠的事。”秦大川先喝了口水，再开口。

　　香肠的事，张发财自是晓得。去年秦家给他送过几回香肠，他自家也去买过几回，过年走亲戚时他还拿去送人。有那吃得好的，还向他打听过哪里有卖的，可过完年到现在，秦家一直没做香肠，他还以为人家是要不做了。

　　“你家这是又有啥打算了？这事还和村里有关？”村里这阵安静得很，因都忙着种地种菜的事，村口连个人影都没有。就连往日里爱嚼舌根的妇人，这阵子都极少出家门。所以，必定不是有人上秦家找麻烦的事。张发财觉着，秦大川说的估摸是啥好事。

　　“是这样的，我家去年不是灌香肠卖来着吗？因去年卖的量不大，所以只在村里收了两回猪。今天，王掌柜和常家都过来了，一起商量着要建个作坊。我姐的意思是把这作坊建到咱村，毕竟村里会做香肠的人多，上手也快。一开始那俩人都不同意，好说歹说，后来才同意了。”

　　说到这儿，秦大川缓了缓，他现在也学会了卖关子，瞧张发财一脸焦急样，又道：“但是人家有个条件，把作坊建到村里行，可村里得出地。当然，建作坊用的东西他们出，但是村里得出人，该给的工钱也给，这样他们就不用上别处找人，村里人干活也能尽心。”

　　张发财这心就像是在那九曲十八弯的山路上坐车一样，一会上一会下，忽忽悠悠的，弄得他都有点晕乎了。秦大川这孩子也是，说话咋就不能一回给说全乎了？非要拖上两回。

　　待秦大川把最后一个字说完，他双目大睁，霍地一下站了起来，问道：“你说的是真的？”说罢，不等秦大川回答，又在地上来回走起来，边走边想着什么。忽然，他又顿住了，问道：“这事可说准了？”

　　秦大川点点头，道：“是准的。我姐让我过来，就是想先和张叔你通个气，一切都还得等定了契才行。毕竟，在村里盖作坊，前前后后的事可不老少，还是得先心里有个数才行。”

　　张发财深以为然，他看着眼前的少年，想起去年这少年刚来时的样子，没想到才不过一年时间，人家成长得竟然这么快。

　　他对秦大川说：“这事，叔知道了。这几天，叔就好好寻思寻思这事。若真能在村里建成作坊，村里肯定不耽误事。至于村里人的想法，那心思清明的当然能想通，若有那想不开眼红的，叔去给做工作。你们放心。”

　　人家话都说到这地步了，秦大川自是不好再说别的，他又说了几句，就告辞出来了。

　　秦大川走后，张发财那激动的心，却一直没有平复下来，他只想找个人一起分享这份喜悦，遂把大儿子张田叫了进来，说了这事。

　　张田听了，也是非常激动，道：“爹，这可是村里的大好事。不说村里的男人农闲时有了赚钱的活，就是家里头的女人家也能在作坊里干活，那家里不都多了一份收入？这日子眼见得是一天天都能好起来。爹，您再也不用发愁了。”

　　“说得是，爹也正为这事高兴。只这事还没最后签契，所以眼下还不能往外说，你心里有个数就行了。”

　　张田连忙点头，他决定这事落定之前，谁也不告诉，就连家里的媳妇孩子都不能说。

　　不提张家父子的激动，秦百福也在家里激动呢。才不过一天，他就觉着好像过了好几年一样，先是闺女要和人建作坊的事要成真了，接着就是那王三没死的事。这一桩桩，一件件，把他给冲击得好一会都没缓过神来。

　　对于闺女建香肠作坊的事，因早就有了点苗头，他倒没太惊讶；那王三的事才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得知这事后，他在地上来回走了半天，心情一时起伏不定。想到激动处，他真想冲出去找到王三打他一顿。可一想到闺女现在的日子，又觉着为了这样的人犯不上。

　　都说苦尽甘来，春暖花开，闺女的好日子就在眼前，再不能让这些人和事给搅和了。既然闺女都能放下，他这活了几十年的又有啥不能的？

　　对于秦百福的长吁短叹，秦雅并未太在意，他爹也经历了许多事，想是过一阵就能想通。她这一阵子可忙着呢，不止香肠作坊的事，还有那点心的事也不能耽搁了。家里这么大个烤炉，总不能当个摆设。再说了，谁能嫌钱多？

　　这中间，刘力又来了好几回，每次都要带点小礼物，有时候是好玩的，有时候是零嘴，上回来还买了头花，说是这头花在县里可多人戴了，他还特意找人问了，才买的这样式。

　　有礼物收，秦雅自是高兴，可又觉得这人有点乱花钱，板起脸道：“以后可别再卖这些了，人家卖东西的还能说自家东西不好？不得把自家东西吹上天？别不是你找了啥不三不四的人问的这事吧？”

　　“那哪能啊？你可别冤枉我，我是找赵桩子他媳妇问的。她日日都在饭馆里，来往的人多，自是知晓啥样好看。”刘力赶紧摆手，他哪有那个胆子？

　　“你倒是对人知道得清楚。连人家知晓啥都知道。”秦雅白了他一眼，总算这脸色是缓和下来了。

　　“那都是赵桩子自己说的，我说想给你买东西，他自告奋勇和我说的，可不是我主动去问的。”刘力的求生意识那是相当的强，媳妇还没进门，这时候可不能给人留下啥不好的印象。再说了，这事可得解释清楚了，他可不是那乱七八糟的人。

　　“行了，信你，信你行了吧。以后可别买这些了，太贵。若是吃食啥的倒也没啥，总归花不了几个钱。你现在都给花了，等成亲了，让我跟你喝西北风去呀？”

　　这话虽说明着是在叱责，可那语气却是温温柔柔的，声音也轻，刘力听了，就像有猫在他心上轻轻挠了一爪子，让他整个人都觉得痒痒的，那手止不住地总想动一动。

　　尤其是最后那句“等成亲了”，让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了秦雅的手。这姑娘家的手，和男人的手就是不一样，柔柔的，软软的，简直让人没法松开手。

　　“你干啥呢？”

　　一声怒喝惊醒了两人，原是秦百福从外头进来，见着刘力正抓着闺女的手，这个臭不要脸的，刚定亲就动手动脚。




89.  第 89 章   建作坊

　　“不是, 叔，您听我说。我刚才那是……”刘力想解释，却发现自己还真没啥正经理由。当然, 那手是老早就松开了的。若不然, 秦百福的拳头就得杵到他脸上。

　　“是是是, 是啥？本来定亲了, 就不该总见面，考虑两家离得远, 这才让你们多见了几回。没成想你倒蹬鼻子上脸, 步步欺人了。”秦百福背着手，边往屋里走边数落。说完, 他还瞪了秦雅一眼。

　　秦雅笑眯眯地在一旁看着, 寻思她爹是不又联想到啥了？这几天他可不光对秦大川好得出奇, 对自己也不像以前似的, 一天都说不上几句话。

　　至于秦百福瞪的那一眼，她压根就没放在心上。她是女儿家，在这世道，若有些事太主动了是要遭人议论的, 就算是乡下, 有些规矩也是要讲的。说亲时，女子甚至都不能问上一句, 都凭父母做主。

　　不过这里是关外, 和关内相比，风气要开放得多, 对女子的约束也要少得多。据她所知，这村里头那定了亲的男女，反倒走动得要多点。至于双方父母, 也都看得开，说什么成亲前多走动走动，等成了亲也能熟络点。

　　只是秦百福并不这样认为，他自有一套规矩，不管关外这边啥样，自家还是得守这规矩。

　　刘力支吾了两声，也不吭声了。他想得挺开，说就说两句，等气散了也就没事了，大不了他这几天都不来了，等过上一阵再来。

　　只可惜他想得挺美，等真过了几日，秦雅却没闲工夫了。因那作坊的事有了着落，三方都签了契。张发财也早在村里选定了位置，找人算了个日子，作坊就开始动工了。

　　建作坊的原料早就拉了过来，都放在了空地上。盖房子就要先打地基，挖地是个辛苦活，但对常年干农活的农家汉子来说，这根本不算个啥事，再说了，这天天挖地人家还给工钱呢，那不得更使劲了。

　　因现下地里的苗还没长出来，庄户人家都没什么事要忙，所以来挖地基的人不少。没过几天，那围墙地基就打好了。接下来就是屋子的地基。打地基之前，那盖房子的师傅先来把各处房屋给规划了一下，哪里是门，哪里是屋子，各个屋子都要盖多大，人家都有自己的打量。

　　至于东沟村人，就只等着师傅咋说就咋干。等各处都划好了，众人就开始挖地。等地挖好了，还要夯地。石硪放到中间，每人手握一根麻绳，只等喊号子的人一声令下，众人一齐抬起石硪，将石硪荡向高处，然后顺势让它自然落下，依着惯性让它砸到地面上。

　　每次石硪落下，都会将地面砸出个大坑，这样重复几次，那地面就能夯得结结实实，踩上一脚，像那石头一样硬实。

　　地基打好了，就该砌墙了。这就不是村里人能干的活了，这得专门的石匠才行。不过这样也好，汉子们正好趁这个机会歇歇乏。这时候盖房子可都是凭力气，什么机器都没有。

　　作坊的工地上一片火热景象，秦雅也没闲着，她这几天正在招工。

　　自打张发财给村里人说了作坊的事，村里的女人们就都动了心思。别看东沟村人少，只有三十几户。可哪家人都不少，总不能每家每户都能去做工。有那脑子快的，先别人一步去了秦家，想先探探口风。

　　奈何秦家除了秦雅，其他人对这事是一问三不知，他们知道的可不比别人多多少。再者，作坊里做的是吃食，所以招人尤其要慎重。而且，这作坊里的人也不能只招秦家村的人。王掌柜和常家也都要出人。

　　村民们虽说对此有些许不满，但也都能体谅，毕竟这作坊也不是秦家一家的，人家那还有两家出了大钱的。纵使有那愤愤不平的，也早被张发财给压制住了。他可不能让这几个坏了心思的把村里的财神爷给气跑了。

　　秦雅对早先招的那几个妇人印象很好，她家做了好几回香肠，人家一次也没往外透过口风。所以这回招人，她就让这几个妇人给介绍几个。早在签契的时候，三人就定好了，在东沟村招十个人做香肠，另两家一家再出五人。若后头生意好了再加人。

　　除了这十个人，还有那看门守夜的，打扫院子的，运货送货的，都是从东沟村招的。至于管事，自然是王掌柜和常家各派了一个，东沟村也出了一个。张发财举贤不避亲，推举了儿子张田。他也是想着，若到时人员不好管理，有自家人在，那些人总不好做得太过。

　　对于张发财的做法，王掌柜和常志飞自然是没有什么不满的，有村长的儿子坐镇，东沟村的人想必轻易不敢起啥幺蛾子。至于他们这边的人，自然由他俩负责。

　　因这回只招十个人，且这里头还有秦家先头雇过的几人，所以实际上作坊并没招几个人。秦雅担心其他人家心里不满，除了给那没选上的人都挨个登了记，若后面需要人手，就优先从这些人里出。她还想了个法，那看门、扫院子的人手，大多都是从那没选上的人家出的。

　　这样一来，即使女人们没被选去做香肠，可家里的男人们有了活计，这心里总能舒坦点，也就不惦记着去闹哄了。

　　把人招来还不算完，还得教她们灌香肠。若是还依着早先用漏斗的法子，那速度还是提不上来。秦雅在心里回忆了一下那灌香肠神器的样子，画了个图样，让秦大川带着上县里找王掌柜一趟，让他找人问问能不能做出来。

　　没想到王掌柜的办事效率还挺高，才过了几天，这工具就给做好了。且他还是自己过来的。作坊都快盖好了，他派去的管事也是每日里都给他汇报，可他终归放心不下，就趁这个机会过来看看。

　　除了那灌香肠工具，他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临来前，苏掌柜让他给捎样东西。他进了秦家村，连作坊都没去，就去了秦家。

　　他怀里揣的可是银票，虽说里头装的多少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东家靠着那方子也建起了作坊，就过年这段时间就赚了不少银子。没看苏掌柜见他时，笑得脸上那褶子都快把眼睛挤没了。他对苏掌柜那是相当了解，那人一抬屁股，他都能知道放的啥屁。这老东西，还上他跟前显摆来了。

　　因家里人多，秦雅也没敢打开看，只把信封放到柜子里锁上。因为招人的事，家里总是断不了人，反正银票也到了手里，早看晚看也没区别。

　　等吃过晚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闲聊的时候，秦雅上柜子里取出信封，拿出银票，放到桌上。

　　“姐，你发了！”最先开口的是秦大川，他看到银票上的数字时，先是睁大眼睛，接着就喊了一句。

　　陈氏和秦百福看到了，倒是呆了一下，接着就沉默了。陈氏是打从心底为闺女高兴，女儿家手里有了钱，这过日子底气可就足了。秦百福则是有些被打击到了，他累死累活忙活这么多年，竟和闺女一年挣得差不多，不，还不是一年，只有半年多。

　　往常他总说，庄稼人只有种地才是根本，所以老三两口子出去摆摊时，他还说教了一通，觉得俩人这心思都没放在种地上，家里早晚得饿肚子。可老三两口子自打出去摆摊，不说挣啥大钱，可日子却也宽裕许多。

　　等到了关外，又听说了儿子闺女摆摊的事，竟比种地挣得还多。现在又知道了，除了香肠，闺女还做了别的买卖，他只觉自己这脑子有些不够用了，都反应不过来了。

　　至于小天冬，他和秦大川一样，看到银票就是惊讶了一下，后头也就没关注了。他只知道这钱挺多，没看秦老爹都呆住了吗。只要大丫姐赚钱了他就高兴。

　　他今年七岁了，再读上五六年书，就可以去考童试了。若他能一路往上考，能考上秀才、举人的功名，就可以庇护大丫姐了。别看大丫姐赚了这么老多钱，他可晓得，其实大丫姐胆小得很，若不然也不会老想着直接卖方子了。

　　都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一样米养百样人，啥人都有，自是不缺那眼红心黑之人。只有他变强了才能护着大丫姐，到那时，她就不用老是怕被人算计了。

　　天冬越想越激动，直把拳头都攥得紧紧的，像是要寻人打架一样。

　　“天冬，你咋了？”

　　“没啥，就是想到点事。”

　　人家不说，秦雅自然不好多问。别瞧人小，心里也得有些小秘密，她可不能做那刨根问底挖人秘密的事呀。

　　半月后，作坊建好了。只差上梁了。这上梁也是极有讲究的，关外这边上梁要派发喜饽饽，还要中午摆宴席。头一天，陈氏和秦雅就在家里做好了饽饽，晾凉了都给用纸包好，至于糖果则是常家派人送过来的。喜饽饽和糖果早在头天晚上，就给装到了斗里，只等上梁时吊上去。

　　临近午时，人们拿出事先买好的红布，足足有八十八尺，这里人都管这个叫拖地红。拖地红是要挂到房顶上，直接拖到地面的。木匠爬到房顶，把装着糖果和喜饽饽的斗提到房顶，只待鞭炮一响就开始往四下撒。

　　抢来的喜饽饽和糖果大多分给了小孩子，谁不巴望着自家孩子能沾点喜气呢？

　　此时，宴席早已摆好，只待上桌。做生意的都图个喜庆，所以全村的人都给请了过来。各家都拎着板凳和碗筷，寻了相熟的人家坐到一起，就等着上菜了。

　　这回的席面和往日村里的席面不同，村里头一般都是办事那家自己借碗筷和板凳，但作坊的管事对村里人不熟悉，怕弄错了不好，就和张发财说让各家自带家伙事，吃完了再带回去。

　　张发财自然是没有不同意的，有席面可吃，还讲究啥呢？况且只是板凳和碗筷，就是那五六岁的娃娃都能拿得动。

　　等人都坐定，菜也上齐了，照例主人家是要讲两句的。王掌柜和常志飞这日也都过来了，上梁是个重要事，作坊主哪能不来呢？两人讲了几句场面话，又到祭桌前磕了头，接着就轮到木匠登场了。

　　至于秦雅，虽也是作坊的东家，可奈何是个女人，那是不能上祭桌前的。

　　预定的吉时一到，木匠就开始唱《上梁歌》。等歌唱完，就往大梁上钉八卦图，开始唱《钉八卦歌》；接着木匠就往大梁上撒酒，唱《绕梁歌》；此时，大梁缓缓升起，木匠口中还要继续唱《上梁歌》，当然歌的内容和一开始自是不一样。等上梁礼成，就开始吃席。

　　香肠作坊建成后，村里头一下子安静许多，走在路上，连人都很少碰见。只有在田地里才能看见些许人影。现在那地里的禾苗都长了挺高，野草也跟着都冒了出来，所以除了在作坊做工的，其他人都上地里薅草去了。

　　这日，秦家人照常去地里薅草，出村的时候正遇上韩大妮，见她正往村西头而去，那里正是韩老大家的宅基地。

　　据陈氏说，韩家两老最后没顶住压力，也给分了家。但那家分的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老大家只得了三成家产，连间屋子都没给，就给撵了出来。自然，老两口也是跟着老二一家。

　　“那村里就没拦着点？若一个看一个，这村里的风气可要糟了。”

　　“怎么没拦？可那韩老太往地上一坐，就开始哭闹。还说这是自家的事，外人不能往里掺和。韩老头也不是个东西，只把韩老太往外一推，就在后头躲着。”

　　这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似韩家这种啥都不讲的人家，迟早要乱套。那小孩子日日看着听着，往后会不会也这样？毕竟，韩老二家里头可也是两个男孩，说不得后头还得再生。兄弟阋墙，那可是乱家之源。

　　“这样的人家，咱们还是少来往的好。说不得啥时候就得沾上一身腥。”秦雅不由感叹道。

　　“我看哪，那韩家老两口以后就得把肠子悔断了。老大一家虽说没有儿子，可是有个能干的闺女。且人家两口子也是肯干的，哪像韩老二一家子，恨不得饭都给别人做，自己只想捡现成的。”

　　地里的草现下只有巴掌高，那地里的土又松又软，直接用手一拽，那草就给薅下来，扔到垄沟里，太阳一晒那草就给晒死了。碰上那长得小的，用手薅可就费了劲，准得用小锄头铲不可。薅草不难，就是累腰，人得不时蹲下来薅。忙碌一上午，这腰也酸疼得很。

　　想是今日是个好日子，晌午回村的时候，秦家人又遇上了韩大妮。只见她脚步匆匆，旁边有个妇人还不时和她说着什么。见着秦家人，她也只匆忙打了个招呼，就出了村。

　　没过几日，这村里就爆出了个惊天消息：韩大妮和离归家了。更神奇的是，这消息竟是韩老大一家子主动说出去的。

　　都说人到事急处，就有个出奇处。那日韩大妮之所以急匆匆往家赶，是因着张喜来这回欠下了高利贷，人家打上门来讨债了。

　　按说张家有房有地，手里也不至于一个子没有。可不管是房子还是地，那都是握在张老太手里头。亲儿子眼看着要被剁手了，可张老太却坚持让人去找韩大妮回来，让韩大妮给钱。

　　张老太总觉着，自己那儿媳去年挣了不少银子，这个时候很该她出银子才成。至于自己手里头的，那是她自己的棺材本，可不能轻易往外掏。再说了，这儿媳她是越瞅越不顺眼，不止上不敬公婆，对自家男人也是没个好脸色，还是只不下蛋的母鸡。现下有机会从儿媳手里头抠钱，她自然是不能放过。

　　张老太自是不知，韩大妮也正等着一个机会，一个让她可以光明正大和离的机会。若是她往日里提和离，那张老太必不答应，儿子什么样，张老太自是知道，若和离了，怕是儿子再也说不着媳妇了。

　　不出所料，一进家门，张老太就逼着她出银子还债。

　　“凭啥？这家里头的银子一向不都是娘收着呢吗？我兜里可没银子。”韩大妮当然不能一上来就漏了底，毕竟那门外头可是围了一圈人。

　　“我哪有银子？你去年不是挣了好些银子吗？”这儿媳鬼精鬼精的，不止有收鱼那一摊子事，还总打着回娘家的旗号，上县上找了个活计。她也不怕羞，一个妇人，就这么上外头抛头露面的。

　　“娘，您这可就是冤枉我了。我那也就是挣个辛苦钱。不信您满村问去，那鱼往外头送多少钱，给我又是多少钱。”韩大妮倒也不怕，她收鱼的价格与以往并无二样，张老太说破天去也没人会信。

　　围观的人里头就有那卖鱼的，见此自是出声附和几句，他们是和韩大妮打交道，可不是和张家。张家婆媳一向不和，何况张喜来还是个不长进的。人人心中自有一杆秤，谁轻谁重自是有分寸。

　　张老太见那些人都向着韩大妮，索性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开始嚎，从守寡开始说，一直说到儿媳进门，总之就是一个意思：自己这么些年过得不易，儿媳还不顾着家里。

　　张老太这一套若用来对付村里人，兴许还能有用，可今天来的是赌坊的人。这种事他们可见多了，想卖卖惨就躲过去，可没有这种好事。那领头的大喝一声，直接把刀子放到张喜来的手上边，道：“都别搁这儿叽歪，我们没那功夫听你们闲扯。这银子到底给不给？我数三声，若还是不给，那就切掉一根手指头。赶紧想想，切那根手指头。”

　　张老太的哭声一下子没了音，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她转过头，怒视着韩大妮，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一样。

　　“和离。”韩大妮走到张老太身边，轻轻说了两个字。

　　张老太恍然大悟，原来竟是在这儿等着自己呢。这贱皮子，指不定是找到了下家，就要把儿子一脚踹开。她想得美，我偏不应，宁可掏钱也不让这贱皮子如意。

　　只她这头倒是有功夫细琢磨，张喜来那头可是等不及了，眼看那刀尖就要挨上手指头，他心里一慌，一滩黄水从身下淌了出来。

　　“你儿子都吓尿了，你还在那儿磨叽啥呢？”赌坊的人大声说，引得围观的人大笑不止。

　　“娘，你就应了吧。”张喜来本就不喜韩大妮的泼辣，既然她有银子能给自己还债，和离就和离，难道自己以后还能说不上媳妇？

　　张老太一听，那眼泪就像水似的，哗哗往下流，这个傻子，他以为说媳妇是那么容易的事？不要钱的吗？

　　“娘！”张喜来又喊了一声。

　　张老太哆嗦着手，指着韩大妮道：“只要你把这债还上了，你俩就和离。”

　　韩大妮见目的达到，也不敢把人逼得太过，直接从屋里头取了银子出来，又让人去拿了纸和笔来，请出村长严进礼帮着写和离书。

　　赌坊的人倒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就是听不得张老太那顿哭嚎，既然有乐子可看，他们也乐得看看热闹。瞧瞧，这好赌的人最后弄得个倾家荡产的见过不少，可这把媳妇都给整没了的却没几个。人家这是忍了他家多久了？就等着这个机会呢吧？

　　和离书到手，按上手印，韩大妮总算松了口气，这才把银子递给赌坊的人，转身又回屋里收拾自己的东西。因韩老太没给她备下啥嫁妆，也就是一身衣裳一床被褥，所以也没啥好收拾的。她拎着个包袱，轻轻松松就出了门。

　　出了门还不算，她还冲外头围着的人道：“过几日就要收鱼了，等再送鱼就得送到东沟村了。”

　　本想出声议论几句的人，顿时住了嘴，可不能赶这时候得罪了财神爷。

　　“你个烂污货，那心黑得都没边了。这是攀上高枝儿了，就把男人给甩了。你以为自己个是个什么玩意，就是只光吃饭不下蛋的母鸡……”韩大妮出了大门，张老太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到大门外就骂。

　　韩大妮也不在意，都和自己没关系的人了，爱说啥说啥。

　　秦雅听陈氏说完，倒是愣了半晌，她就说韩大妮为人看着可不像是那逆来顺受的，咋就那么能忍呢？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大丫，今年夏天就别出去摆摊了。到了秋天，你就该出嫁了，还是少往外头走。再说了，娘也得忙起来了，成亲的东西还都没准备呢。得一点点往家买。还有针线活也得慢慢做了。”说完别家事，陈氏赶紧叮嘱闺女几句。

　　成亲？这就要准备成亲了？不还有好几个月吗？




90.  第 90 章   婚前


　　夏衣刚上身, 陈氏就开始准备闺女成亲的物件了。秦雅拦了一回，可陈氏不是说那大户人家从闺女出生起就准备嫁妆，就是说她对这地方不熟, 不往前赶赶, 后头怕是要抓瞎。总归一句话, 百事宜早不宜迟, 必须得早准备。

　　对此，秦雅很想说就她家这条件, 连大户人家里的丫鬟都比不上, 就没必要拿出来对比了吧？再说了，她娘都来这儿一年多了, 县上都去了多少回了, 咋可能不熟？而且她可是看见过好几回了, 她娘和冬生娘凑一起就在那儿嘀嘀咕咕, 说的都是成亲的事。她还见过她娘去找过秦氏几回呢。

　　就这，还说自己不知道这边的风俗，这可就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了。至于她爹，对这事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媳妇爱操心就操心去吧, 给她找点事干，省得她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每天都能挑出点新花样来。

　　秦百福这些时日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到了那稻田里头。为了这稻田的事, 他还领着儿子上县上去过两回，找县衙的文书去请教种稻的事。

　　可文书哪里真懂这个？去年县上刚下了任务时, 他是被赶鸭子上架的，以前这种活都是主簿管，可主簿自己也让忙得不可开交, 就把这事交给了他。永安县是个小地方，县衙的人员配置一直都不齐，每个人都身兼好几个职位。

　　许是去年县里的收成好，今年年初上头竟然破天荒地给他们配了个粮科小吏。可别小瞧了这个小吏，他可不只是会写文书，连种粮都懂。所以，文书直接把秦家父子给带到了小吏那里。别看人家是小吏，其实年岁可不小，已有三十几岁了。

　　聊起种稻的事，两人一见如故，恨不得从早说到晚，一次就把这事给说完。但种粮这事，不是在嘴皮子上说说就行的，总要上田间地头去实地考察才行。

　　没几日，那小吏就到了东沟村，和秦家父子一起上稻田去了。

　　秦雅就见她爹领着秦大川日日忙碌，恨不得要吃住在稻田里了，搞得她都有点怀疑了：自家到底有多少稻田？不就是一块地吗？咋就硬给忙出了几十亩的感觉。

　　秦大川这几日也是直发懵，若说去年种稻自家是摸着石头过河，今年可算是有了明白人，他应该高兴才是。可他苦于实践和理论经验啥都没有，对于他爹和小吏讨论的问题，他听得似懂非懂。过后，他躺炕上琢磨一宿，痛定思痛，势要把这种稻的事给整个清楚明白。

　　实践自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见着成效的，那就多学些种稻知识吧。那小吏也是个爱才之人，见秦大川这么好学，索性把自己带来的书籍借给秦大川，让他找人誊抄一份，回去好自个去看。

　　秦大川自己就会写字，当然不会再去找人。他是日也写，夜也写，短短几日就把那书给抄了一份。就连孙大成几个找他出去说会子话他都给推了。陈氏还打趣他，说若是早知道他有这劲头，就给他送去读书了，怕是现在都能中个秀才回来了。

　　秦大川一听，吓得直摇头，他确实是想看书，只不过是这种地的书，至于那科举的书，他是半个字也读不下去。若不是他姐逼着，许是他现在还认不了几个字呢。

　　秦百福自然也是高兴。不管怎么说，儿子只要肯把心思放在种地上，那就比什么都强。前些日子，秦大川还念叨着要和秦雅去县上摆摊，被爹娘一起给说了一通。秦百福就有些担心，儿子若是瞧着闺女挣了几个钱，就自己也想往里掺一脚可咋办？

　　不是他这当爹的看不上自己孩子，秦大川就不是那做生意的料，也不是那当管事的料。若他真有那份才干，闺女不会不把他往那作坊里头放。可闺女压根就没让秦大川沾一点作坊的事。这说明啥？说明闺女和他想到一块去了：秦大川不适合做生意。

　　秦家底子薄，且秦大川今年才十五，若上来就给他一份厚家业，那他往后不说把家业壮大了，就是守住家业怕是都难。所以，秦家的根本还在这土地上。土地才是秦家兴家的根本。

　　眼瞧着家里这几个人，种地的种地，看书的看书，进学的进学，就连陈氏都有自己的事要忙，只剩下自个还在每天闲着，秦雅也坐不住了。这全家人都在上进，就自个咸鱼瘫的日子可不好受。

　　她觉着自己可能就是个闲不住的，天天除了做饭啥事没有的日子竟也过不下去，可真是没那享福命。何况，随着日子一天天临近，就连做饭的活陈氏都给夺了去，说什么怕整日沾水，那手该变糙了。

　　若是前世，备嫁的新娘还可以见见未婚夫，出门也不受限制，可在这里却不行。别看定亲后，没人管着见面了，可越是快到正日子了，两个人反倒越是不能见面了，就连门都得少出。算算日子，她和刘力都有一个来月没见着了，离成亲还有一月，就是说两人得有两个月不能相见。

　　两月不见，这人怕不是都要把自己的长相给忘了吧？

　　都说人居两地，情发一心。刚下衙的刘力也正想着这事，想着还有一月才能见着秦雅，他这心就烦躁，索性披上衣裳就回了刘家村，也不知道家里头准备啥样了。

　　“你咋回来了？”林氏一见他就问道，实在是这日子太过平常，既不是旬休的日子，家里也没啥人去找他，这回来是干啥的？她这几日为着他娶亲的事正忙着，这人偏要回来添乱。

　　刘力觉得自己还没吃饭，就先被噎着了。这成亲的难道不是自己吗？咋这些人就能理直气壮地把自己扔在一边呢？

　　“我这不是想看看有没有啥能帮上的。总不好啥事都让你们干吧。”刘力倒没说假话，他是真想帮上忙的，反正他闲着也坐不住。

　　林氏斜眼瞧瞧他，她是谁呀？从这小子几岁大就把他养大，他一尥蹶子，就能知道他要往哪儿跑。一听这话，还有啥猜不出来的？准是想媳妇了，又见不着人，想着上家里头找点事做，打发打发时间。指不定一个人在那小院里咋转默默呢。

　　林氏接过刘力手里头的东西，边说边往屋里头走：“你帮忙？你能帮啥忙？这都快黑天了，你说你能干啥？啥事不能白天干，还得点灯熬油地下晌黑忙活？”

　　刘力心虚地摸摸下巴，他大伯娘这话在理，说得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遂赶紧跟上，道：“我也不是不想白天来，这不是一直倒不出空来吗？等旬休我一准回来帮忙。到时您咋使唤我都成。”

　　“别介，还有一月就成亲了，你要是给累着了，那秦姑娘找谁成亲去？”林氏白了他一眼，净搁这儿耍贫嘴，“你有这口才，还是去讨好你老丈人去吧。我这儿啥都不用。”

　　“人家现下正忙着开荒呢，说是今年要把地都给开出来。”

　　“你就没去帮忙？就听一嘴就完事了？”林氏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这脑子咋像锈住了似的，净在家门口转悠。

　　“去了去了。那树根啥的都是我给挖的。”刘力忙不迭答道，他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林氏把东西放到灶屋，跟着进了屋。刘根生正坐炕上喝水，见侄子进来，就招呼人坐下，问了些衙门的事，接着就聊起成亲的准备。

　　“力子，过几日咱就得去过礼。那彩礼的事你自己有啥章程没？若没有，我和你伯娘可就给定下了。”

　　“我今儿回来就是把银子给送来，我都准备好了。”说着，刘力从怀里掏出银子，放到炕上。他刚才只顾跟林氏耍嘴，都快把这银子给忘了。

　　“你这是把家底都拿来了？这下钱袋子比脸都干净了吧？”林氏打趣道，旋即又正色道：“力子，你先把银子收起来，听伯娘说完。自你爹娘去了，你家那地就一直都是我们在种，到如今，得有小二十年了。每一年收的粮食我们都给记上了。”

　　见刘力要开口，林氏给拦住了，继续往下说：“你先别急，听我说完。那收的粮食后来陆续都给卖了，银子也都给你攒起来了，就想着等你成亲时用。我俩盼了这么好些年，总算是盼到了头。成亲要置办的物件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你也别激动，那银子都是从这笔银子里出的，可别以为我俩会往里头搭钱。”

　　刘力心知，伯娘是故意这么说的，她是怕自己老惦记这事，“伯娘，那粮食咱不是说好了吗，就归你们了。你俩养我那些年，总不能白养，还自己往里头搭钱。我也不是喝凉水长大的，不也得用银子吗？”

　　“得了吧，你一个小孩子能吃几斤粮？再说了，你从小就帮家里干活，比柱子他俩干得都多。我告诉你，你可别搁我这儿淌那眼泪花子。大男人，哭哭啼啼的，也好意思，小心回头被秦姑娘知道了，嫌弃你。”

　　林氏这么一说，刘力当真把眼泪给瞪了回去，想想自己一个大男人，确实不该淌眼泪。若真有心报答，以后有的是机会，何况这眼泪也不值钱。

　　林氏起身，到炕头柜子里取出银子，递给刘力。“给，都在这儿了，和你那堆放一起。你自己琢磨琢磨该过多少礼。”

　　刘力扒拉一把银子，心下有了成算，遂把银子分成两堆，一堆多一堆少，把那堆多的推到林氏跟前，道：“彩礼就过这么多。”

　　林氏嘴里答应着收了起来，又问：“刘媒婆给算了个日子，就在十天后，你那天有空没？”

　　刘力算算日子，道：“有空，最近衙门里没啥事。”

　　“那成。到时别忘了提前回来。”

　　刘家选的过礼日子正好在秋收前，就是想着趁没秋收，大家伙都有时间。若都挤到秋收后，不管男方家还是女方家，都得忙不开。等过了礼，就开始秋收了。

　　秦家今年的秋收全是在秦百福的指挥下完成的，先收麦子、高粱，接着是水稻，最后才是豆子。

　　去年秋收时，地上落下不老少麦粒，陈氏领着秦雅和天冬蹲地上捡了半天才捡干净。所以，今年陈氏就提早做了准备，她让秦大川去借了个磙子，把院子前前后后都给夯了好几回，直到确保这院里一脚踩上去硬邦邦的。等把麦子割回来，放地上打时，那地面硬硬的，麦粒就不会往土里钻了。

　　陈氏的这个法子还真挺好，至少比去年省事多了，地上虽有麦粒，可并不多，只要拿笤帚一扫收进筛子里，把土筛出去，那麦粒就都干干净净的了。

　　最后就剩下大豆时，才是真的难：秸秆早被晒得脆脆的，上面还有小绒毛，摸上去直刮手。若是直接上去抓，那豆子还都扑啦啦往下掉。

　　秦百福对这个情况自是早有准备，他预备和秦大川一起割秸秆，陈氏和秦雅两人装秸秆，至于天冬，就拎个小筐，在地里头捡豆粒。

　　秦雅还提前做了几副手套，这手套和手闷子不一样，是分指的，干起活来一点都不耽误事，而且她外头用的是麻布，中间垫了一层棉絮，这棉絮还是弹棉花时剩下的碎棉絮，最里层用的则是软布。外头用麻布，是因麻布粗糙，禁磨。里头用软布，是怕手磨坏。

　　没成想，秦百福却不用，都活了大半辈子，啥时割秸秆还用戴东西了？他又不是那小姑娘，还怕手伤着。可秦大川却没管他爹在那儿瞪眼，直接就戴上了，去年割秸秆时，他那手都给划了好几个口子。

　　人多干活就是快，尤其秦百福还是个老庄稼人，干活自然更是利索。去年秦家几人干了三四天才干完，今年只用了两天时间，就把豆子给运进了家门。

　　相比麦子、高粱这些，打豆子相对要简单一些，拉回来的大豆秸秆晾上几天，铺到地上用连枷拍打，金黄的豆粒就都簌簌掉下来了。收起秸秆时再用力抖抖，就能把剩下的豆粒也给抖下来。

　　大豆秸秆虽然没法喂驴，但可以用来烧火。拿草把火引着，就可以往灶坑里填大豆秸秆了，秸秆早就被晒得响干响干的，一挨着火就噼里啪啦地着起来了，比树枝子啥的可要着得快得多。

　　秦家的这个秋天过得忙忙碌碌的，可算把粮食收进了仓屋，冬日里的柴火也给垛成了垛。然后，一家人就开始忙着嫁闺女了。

　　在关外，娶亲前男方要给女方送离娘肉。离娘肉又娶亲前一天或者三天送的，也有娶亲当天送的。在永安县，娶亲前三天，男方过来送离娘肉。离娘肉并不是随随便便割一块肉就成的，那都是有讲究的。离娘肉要选猪肋条肉，具体多大视男方家的情况而定，从几斤到几十斤都可以。

　　肋条肉就是带着肋骨的肉，肋骨可以是两根，也可是六根，毕竟六六大顺嘛。形状也有要求，必须是条方肉，不能给切得歪歪扭扭的。且这离娘肉必须是一刀割下，不能一刀没切完又往上找补。离娘肉中间还要上下再割一条缝，寓意新娘出嫁，要和家人分离。切下来的离娘肉还要用红绳系上，和其他礼一起送去女方家。

　　女方接了礼后，也要回礼，一般是在篮子里放大蒜、姜和葱，寓意亲事算数。

　　送过离娘肉，女方家就要在成亲前一日或两日把嫁妆送到男方家，民间称为“铺床”。

　　秦家的嫁妆是陈氏准备的，小到面盆、脚盆，大到炕柜、炕桌，一应要用的物什几乎给备了个齐。陈氏这么做也不是没有缘由的，嫁给王三时家里条件一般，只得点压箱银子和被子、衣裳做嫁妆。现下不止家里条件好了，自己手里也有了银子。

　　家里的每样吃食，卖完得的银子，过几个月就能分上一回银子。陈氏手里现下可攒了不少银子。说句实在话，秦百福手里头都没有陈氏手里银子多。这些可是她的私房银子，她不给闺女给谁呢？至于儿子，成亲还得几年，不急在这一时。

　　秦百福见了闺女的嫁妆，倒是沉默了一阵子，他到这儿虽说时间不长，可也没见哪家嫁闺女给这么多嫁妆的。眼瞧着媳妇在那儿兴冲冲地忙着，他那劝阻的话硬是没说出来，毕竟人家花的可不是他的银子。

　　不说秦百福，就是刘家，也都被这嫁妆给吓了一跳。成亲前一日，嫁妆送进门时，把屋子里都快摆满了，弄得刘家村的人纷纷围住刘家人，一个劲地问他家娶的这是哪个大户人家的闺女。

　　刘家人再三表示，人家就是和他们一样的乡下人，可大家伙都不信，都以为这是刘家人在有意遮瞒。场面一时弄得老尴尬了。幸亏后头还有别的事要忙，才算把这事给岔开。

　　九月初六，宜嫁娶，宜出行，是个黄道吉日。刘家的迎亲队伍跟在吹锣打鼓之人身后，浩浩荡荡地往东沟村而来。




91.  第 91 章   成亲

　　刘家村, 刘根生家。

　　窗户扇上早就贴上了喜字窗花，门上更是早就贴好了大红的喜字，红灯笼也高高挂起, 把整个院子都衬得喜气洋洋。

　　坐席的人早早就过来了, 生怕晚了没位置吃不上头一拨。此时桌上光秃秃的, 还啥都没往上摆。有那好信的就上做饭那儿去走了一圈, 回来就把这菜色说给同桌人听。看得出，刘根生这回的席面可真不含糊, 比自家俩儿子那喜宴还要好。

　　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豆腐炖鱼、菠菜汤、白菜木耳、韭菜炒蛋、黄瓜拌干豆腐、拌芥菜丝, 四碗四碟，这规格不说在刘家村, 就是在高岭镇那都是排得上号的。

　　一听这菜色, 妇人们赶紧去找自家孩子。这些小崽子, 今天可算逮着个吃零嘴的机会, 一个个恨不得吃到顶脖才好。若是平时，妇人们自是不会拦阻，今天可不一样，若是小崽子们现在就把肚皮撑得溜圆, 等待会上菜时, 岂不是吃不下了？这样好的席面，光看不能吃岂不是馋死个人？

　　随着菜越做越多, 院里飘满了菜香味, 有些人就坐不住了，心里琢磨这新娘子啥时过来, 他们可赶着吃席呢。可这人吧，越着急，就越觉得这时间过得慢。可巧了, 又有人提起新娘子的嫁妆来。

　　“抬嫁妆那天，你来看了吗？听说那屋子都快给摆满了。”

　　“那可不，那天人可多了，一拨接一拨的，我都没挤进去，就搁门口看了一眼。你说，以前咱们咋没听过东沟村有这么一户人家呢？”

　　“听说是关内来的。咱村也有迁民，可没一户这样的。你说，这老刘家人没白唬咱们吧？”

　　“这可不好说。我听我表妹她姨婆婆说过，那姑娘在县上摆过摊，兴许是那时认识的。”

　　“这搁县上干活就是好，还能给自己找个媳妇。你说，那家人知不知道他这克亲的名头？”

　　“那咱咋知道啊？不过你可别往外说，若林氏知道了，那老娘们不得薅你头发去。”

　　……

　　新娘子成亲当天除了要改样，就是改成已婚妇人的装扮外，还要绞脸，也叫开脸。绞脸就是拿一根环形线，一手向左，一手向右，拧成两个活套，然后用嘴叼住一个活套，两只手扯着另一个活套，拇指和食指一开一合，在新娘子脸上拉来拉去，就把脸上的汗毛给刮干净了。

　　此时，秦雅正瞪着秦氏手里那根线，一脸抗拒。她可听说了，绞脸可疼了。她正想厚脸皮地说自己脸嫩，不用绞脸，就见陈氏一把把她按到炕上，秦氏跟着拿起线就放到了她脸上。

　　她只觉自己就像那待宰的肥猪，眼睁睁看着屠户靠近，却啥也做不了，只能嚎叫。而她，连声都不能出，眼下屋子里到处都是人，若是她来上一嗓子，用不了半天，全村都要知道她绞个脸，就疼得嗷嗷叫。说不得等回门那日，遇上这些大娘嫂子啥的，就得给人围住打趣一番。

　　见秦雅一脸紧张，秦氏倒给逗笑了：“你别紧张，不疼的。我和你说，村里近些年出嫁的姑娘，都是我给绞脸的。若没有两下子，人家能找我来吗？你呀，把那心就放肚子里头，这大喜的日子，嫂子还能让你遭罪？”

　　说话的功夫，这脸就给绞得干干净净，就连眉毛也给修了修。接下来就得上妆梳头，换喜服，最后把盖头蒙上，就等着刘家来迎亲了。

　　随着锣鼓声越来越近，秦雅的心也跟着那鼓槌，一下下，咚咚咚，跳得越来越急。陈氏此时已是泪水涟涟，都说哭嫁哭嫁，成亲这天，女方家人一定要哭着送新娘子。本来，秦大川安排天冬担了这活，眼下见他娘先哭上了，他这心总算放下了，这下不用担心天冬哭不出来了。

　　哪成想，他娘那泪还没收起来，旁边的天冬倒哇哇哭起来，登时把秦大川给带得眼圈也红了。这叫什么事啊？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哪能动不动就哭呢？他使劲眨眨眼睛，才把这哭意给瞪回去。

　　刘力进院时，就见秦大川正站在门口，大睁双眼，瞪着自己。这小子怎么像看仇人一样看自己？又不是嫁到几十里地外去，至于嘛！可想想这是自己亲小舅子，就是上来打自己一拳，他也得受着。

　　此时，屋里一团哭声，不止陈氏哭，秦雅也哭了。若说之前她还有些不真实感，眼下锣鼓进院，她才真觉出离别意来。往后，她再回来，就只能被人称一声秦氏，而不是秦大丫了。

　　吉时已到，不管秦家人再如何舍不得，也不敢误了时辰。秦大川抬手将秦雅扶上毛驴，挥别秦百福和陈氏，跟着送亲队伍一起去了刘家村。

　　到了刘家，拜过堂，秦雅就被送进了喜房。

　　“力子，赶快掀盖头，我们还没见过新娘子呢。”看热闹的妇人们催促道。

　　刘媒婆端来喜盘，刘力拿起喜秤，轻轻挑开盖头，露出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庞。

　　“哟，这新娘子真好看，你看，力子都看呆了。”

　　这话引得众人哈哈大笑。刘力有点不好意思，他想说自己才刚只是一愣神，才不是看呆了。可对上这些大娘婶子，他觉着就是自己浑身长满了嘴，怕是也说不清了。

　　刘媒婆端过托盘，上面是两只酒杯。两人一人一杯，凑到近前，手臂交叉，喝完了交杯酒。

　　喝完酒，刘力看着没啥，秦雅却羞得低下了头，脸蛋上也飞起两朵红云。私下里两人也牵过手，可现下围着这么多人，着实有些让她不好意思。不管别人咋看，她这可是头回成亲，不好意思也是正常，秦雅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

　　喝过酒，又吃了饺子，苏氏问秦雅时，她小声道：“生。”心里却想，到底啥时才算完？

　　幸好，吃完饺子没多久，看热闹的人就被苏氏给请了出去。昨晚婆婆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她看着点，可别让那些人闹得太过。

　　等人散去，刘力陪秦雅坐下，道：“你先在这儿歇会，待会大嫂会送来吃食，你先吃点。外边还闹着，我得上外头一趟。若是乏了，就先眯一会。”

　　“那你少喝点。”

　　“没事，柱子跟着我倒酒，那酒都给掺了水，喝不醉。再说了，我酒量可好了，喝多少都误不了事。”

　　就在这时，苏氏端着托盘进来了，刘力就出去了。他走得有点急，出去时让门槛给绊了一下，苏氏笑着打趣道：“这刚喝一杯，人就醉了？”

　　“弟妹，你先垫补点。力子说你爱吃爽口的，我就没给你拿大肉。这都是我提前给留出来的，放心吃吧。”

　　秦雅以前听刘力说过刘家的事，对苏氏的性子也有些了解，眼下见苏氏连这个都考虑到了，心里自是感激。

　　她先道了谢，然后把托盘放到桌上，刚想请苏氏坐下，苏氏就赶着告辞，原来外头有人在喊，她担心出了啥事，就紧着出门了。

　　吃过饭，秦雅又喝了杯水。这新娘子可真不易，过了午时，她就再没喝过一口水、吃过一口饭，就怕路上不方便。吃饱喝足了，她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坐了这么久，骨头都坐僵了。

　　正准备伸个懒腰，就听不知哪儿传来轻轻的呼噜声。难道刘家还养了猫？或是狗？总不能是人吧？这可是喜房。

　　她在屋里四下搜罗了一圈，又凝神听了一会，发现这声音是从柜子里传来的。她踮着脚，缓缓走到柜子前，又侧耳听了听，确定呼噜声就是从这儿传出来的。反正外边都是人，即使有啥事也不怕。

　　想到这里，秦雅猛地把柜门拉开，就见一个胖娃娃正趴柜子里头呼呼大睡。

　　这孩子可真心大，竟然跑到别人屋里睡着了，待会他娘找不着他，不得急坏了？

　　秦雅抬腿就想往外走去喊人，那手快要够着门栓时才想起来，自己是新娘子，可不能出去。再说喊也不行，那外头都是吃席的人，她这一声喊，怕是惊得人饭都吃不好。那就只能先把人抱出来，在柜子里睡算是怎么个事？

　　这孩子想来平时也是个觉大的，她都把人从柜子抱出来，放到炕上了，也没醒。只在躺到炕上时翻了个身，就接着睡了。幸亏这炕不凉，否则她肯定得把人摇醒。

　　等刘力把人都送走，进门一瞧。炕上一大一小，大的那个靠在炕柜上，闭着眼，不知是睡还是没睡着；小的那个，身子摆成个青蛙样，正在那儿酣睡。

　　都不用去看，他就知道那小的是谁，除了柱子家的狗蛋没别人。他在这儿睡得倒是香，可知他娘刚才在外边都快急疯了。这天都黑了，一个小孩子若是跑到了外头，那后果可不堪设想。

　　他回过身，到院里找到苏氏，说狗蛋就在自己屋里。

　　苏氏一听，怒冲冲就奔着新房过来。等到了屋里，见秦雅合着眼，她也没敢出声，蹑手蹑脚地到了炕边，伸手把狗蛋抱起来，就往外走。快到门边时，狗蛋醒了，问道：“娘，你咋来了？你要把我抱哪儿去？二婶还没给我红包呢。”

　　见人醒了，苏氏再不憋着了，伸手在狗蛋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也没说话，等出了门才喝道：“给啥给？你听谁说的？”

　　“三婶说，只要我在那屋给他们说几句好话，二婶准给我红包。她还说二婶有钱，不差那点银子。”

　　狗蛋这话可没收着声，院里忙乎的人都给听了个全，接着就齐齐看向黑子媳妇杜氏。

　　杜氏也急了，赶紧解释道：“我那是逗着玩的，没想孩子竟当了真。”

　　“哪有这么玩的？你进门时我让狗蛋朝你要红包了吗？”林氏黑了脸，力子才刚成亲，就给人添堵。可碍于这是大喜的日子，就是算账也得换个日子。

　　杜氏嗫嚅着没敢说话，只偷偷瞧了黑子一眼，见男人看都没看她，就觉得没意思起来。罢了，反正也没人信她，还解释啥？她低着头再没说一句。

　　林氏见二儿媳竟然没回嘴，心觉稀奇，但她也没细琢磨，有事过几天再说。

　　秦雅其实早就醒了，只是她一个新娘子，吃过饭就这么靠在那儿睡着了，实在不像话。所以她一直等到苏氏出了门才敢睁眼。这一睁眼，正对上刘力那张脸，吓了她一跳。

　　“你咋没出声？快吓死我了。”

　　“不睡了？要不你先洗洗，待会早点睡。”

　　也不知是自己想得多，还是刘力说的那话让人多想，秦雅只觉得刚才那话另有深意。她心里有些突突，觉着还是等等再说，道：“没事，我不困了。咱俩说说话吧。”

　　“那你先歇着，我去洗洗，刚才敬酒被人洒上了酒。”

　　等人再回来，果然清爽许多，至少没了那呛人的酒味。他坐下，问道：“那你饿不饿？刚才吃饱没？”

　　秦雅想起桌上的空碗，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刚才好像全给吃光了。还饿啥饿？“那饭菜都被我给吃光了，还能饿？你刚才在外头吃饭了吗？要是没吃，现在吃点。”

　　刘力看着眼前的女子，唇红齿白，皮肤就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又嫩又白。那双眼睛就像黑葡萄搁在了白瓷碗里，圆圆溜溜的，煞是好看。被他这么一瞧，两颊飞红，手像拧麻花似的绞个不停，他忽然觉得嘴巴有些发干。

　　“你瞅啥？问你话呢。”秦雅见这人直不楞腾地一个劲地盯着自己瞧，心下着慌。这没生过孩子还没听过孩子哭？何况她娘昨晚拉着她还说了一嘴。她眼前忽的闪过几个画面，脸上顿时烧起来。

　　秦雅等了一会，也没见这人说话，心一横，梗着脖子，把脸扬得高高的，谁怕谁呀？看就看。哪知这人见了，直往她跟前凑，最后挨着她坐下，一偏头堵住了她的嘴，把人给按到了床上。

　　洞房花烛夜，哪来那么多话要说？

　　“你是狗……”秦雅话还没说完，就又让人堵了嘴，然后就再也顾不上说话了。

　　屋外，一轮弯月高高挂在天上，把院子照得朦朦胧胧。有那调皮的白云偷偷跑到它身后，蒙住了它的眼睛。院子里顿时一片漆黑。

　　清晨，树上的鸟儿啾啾叫个不停，老母鸡领着自家半大的鸡崽子在院里找食吃，不时发出“咯咯哒”的声音。

　　秦雅模模糊糊中听到院里传来说话声，费力睁开眼，看到陌生的屋顶，才反应过来，自己嫁了人。

　　她往旁边看看，发现炕上只有自己，莫不是起晚了？她赶紧坐起来，透过窗缝打量几眼，见外头并未大亮，心里先松了一口气。若是家里只她和刘力两人，那她肯定要躺下再睡一会。可这家里头，老的老小的小，若是待会连狗蛋都起来了，自己还赖炕上，怕是要遭人笑话。

　　唉，乡下就是这点不好，不管大人还是孩子，起得都早。也不知啥时能搬到县上去，她也好睡个懒觉。

　　左右现在天还没大亮，她拿起衣裳，慢吞吞往身上套。这时，门一响，刘力从外头进来。

　　“你咋起来了？再睡会。饭还没做好。”他坐到秦雅旁边，伸手在她脖子上抓了一把。

　　秦雅顿时一个激灵，本还混混沌沌的，这下困意全无。她抬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嗔道：“也不看看啥时候了。早起用做饭不？”

　　“啥时候？天还没大亮呢。”

　　“我问你正事呢。”

　　“伯娘领着嫂子做饭呢，不用你做。我们家没那规矩。若是歇好了，等白天你帮着摘摘菜就行了。反正也住不了几天，过几天就上县上了。”

　　“你就不怕人家不愿意？大家都是媳妇，凭啥我就啥都不用干？”想起昨晚狗蛋的话，秦雅问道。

　　“她愿不愿意和咱也没关系，她是大房的，咱是二房的，咱咋做也碍不着她的事。”至于杜氏到底是无心还是有意，他也不想去追究，自己这好日子刚开始，没得让那无关之人搅了兴致。

　　“对了。”刘力刚说完杜氏的事，就想起了什么，凑近秦雅耳根问了一句。

　　秦雅尴尬不已，先摇头又点头，刘力看完更糊涂了，这到底是啥意思？

　　她也没理他，就让他猜去吧。穿好衣裳，她顺手把被子叠起来，堆到柜子上。这时才看到，炕上竟还有本书。这可真是稀奇，往日里也没听说这人这么好学，咋就成亲都不忘看书？

　　她伸手拿起来，正要打开，刘力一把抢了过去。不对，这肯定不是啥正经书，他这反应不对。她笑盈盈看着刘力，伸出手。

　　“不是，这里头没啥。”

　　“那就给我看看。我也好知道知道，你平时都看了些啥。”秦雅猜也能猜出这是啥书，可她也好奇，这时候的册子到底是啥样的。

　　刘力见瞒不过，只好磨磨蹭蹭把书递过来，还说：“就给你看一眼。”

　　秦雅伸手一把拽过来，打开一看，就这？这要是没事先告诉她，她都看不出这上面画的竟然是个人。也不知这画画的是在哪儿学的技，竟能把人画成这副模样。她顿时没了兴趣，就这样的册子，也值得他藏着掖着地看。

　　刘力本还提着心，怕把人给吓到了，没想人家比自己镇定多了，连眼睛都不带眨的，看了一眼真就给换回来了，弄得他都以为自己给的不是那册子，而是本《论语》了。

　　秦雅也没告诉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才想起来，她不知道茅厕在哪儿。




92.  第 92 章   回门

　　“茅厕在后头, 出门右转往后头一直走。”

　　秦雅左脚拌右脚，差点没坐地上，幸亏挨着门框, 扶了一把, 才把身子稳住。都不用回头, 她就知道那人在干啥, 准是憋着笑。

　　初秋的清晨，带着一丝凉意, 秦雅刚出来就打了个冷战, 心说早知这么凉，该穿件褂子。那个该死的就知道乐, 也不知道提醒她一声。她搓搓肩膀, 往后头走。

　　等从茅厕出来, 她站门口打量了一下, 见这院子四四方方的，正屋有三间，东西两边各有两间厢房。四周围了一圈土墙，大门边上有个牲口棚子, 边上就是鸡窝。至于猪圈, 则放到了后院，此时, 那猪正哼哼着在吃食, 鸡鸭们正在院子里四处溜达。

　　她又往正屋看了看，灶屋门开着, 里头正呼呼往外冒热气，想是饭菜就快做好了。她这才想起还没洗漱，赶紧回屋找洗脸盆。幸亏院里现在没人, 要不她这人可就丢大了。唉，这习惯可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改得过来的。

　　及至进到屋里，见脸盆架上早盛了半盆水，就连布巾都挂到了上头，心道：这人还挺上道，那她就不计较刚才他憋笑的事了。

　　她先从柜子上找到刷牙子，开始刷牙。这种刷牙子还是她以前在秦家村时，有次在县上的杂货铺里发现的。当时可把她高兴坏了，她还真用不惯那杨柳枝，总觉得那东西会把牙床给刷破了。等她手里有了银子，就去买了几支，都给收起来了。

　　到了关外，她才把刷牙子分给陈氏几人。毕竟在秦家村，人多口杂的，若是知道她乱花钱，保不齐就得惹来麻烦。索性关外这边也有刷牙子和牙粉卖，至少在刷牙这件事上她还没遭啥罪。

　　刷过牙，就是净面、擦脸、抹膏，这一套流程下来，直把刘力看得呆住了。他还是头回知道，女人家洗个脸竟然这么麻烦。他估摸着没有一刻钟时间可弄不完。不过想想，多亏了这套流程，他媳妇那脸才白白嫩嫩的，若是洗完脸擦干就完事，估计那脸就得跟他似的，又糙又黑。

　　洗脸水自然有人倒，秦雅就想上灶屋去给搭把手，刚起身就给人拽住了。

　　“你干啥去？饭还没好呢。等做好了再出去。”

　　“我得去灶屋看看，不管做没做完，总得露个面，总得在你伯娘面前表现表现。”

　　“你去了也得给赶回来，还不如就在屋里头待会。那饭也快好了。”刘力边说边拿手捏捏她耳朵，这人是咋长的？耳垂都这么软和。

　　秦雅把那只作乱的手扒拉下来，道：“那我也得去瞅瞅。刚才我出去人家可都看见了。不出去也不好。”说完，她挣开手，就出了门。

　　此时，林氏从灶屋里出来，见她出了门，忙把人拦住，道：“饭马上就好了，你回去歇着吧。昨晚累坏了吧？咋不多睡会？”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恰在此时，苏氏和杜氏在灶屋门口齐崭崭看了过来。秦雅脸上那笑一下子就凝住了，天爷呀，地上咋没裂个缝儿，她好赶紧钻进去。这里的人说话都这么直白吗？这还是在院子里，门外人来过往的，若是给人听去了，她今儿是别打算出门了。

　　这么想着，她飞快往大门外看了一眼，幸好路上没人经过，遂应道：“不累不累。再说了，我也没干啥活。”

　　“那也不用。那饭菜都是现成的，往锅里一放就完事了。你赶紧回去歇着吧。”

　　人家都说到这份上了，她若是再坚持去，就有点不识好歹了。秦雅只得答应几句，转身回了屋。刚进屋，就听有人在屋里头乐。

　　她就有点气，乐啥乐？她这不也是为他着想吗？省得他待会被人说嘴。“闲着也是闲着，赶紧把嫁妆给理一理。都在屋里头堆着，乱哄哄的。”

　　“就那么放着吧，后天还得往县上拉。你现在收拾出来也是白费劲。”刘力不以为意地说。

　　“后天？后天就回去了？你就歇这么两天？”不用干活，秦雅当然高兴。反正这屋里头平时也没啥人来，别人也看不见屋里啥样。

　　“这就不少了。大后天兴许也能歇一天，我也有点摸不准，到时去看看。”

　　吃过饭，秦雅回屋找出几枚铜板，用红纸包起来，站门口冲狗蛋招招手。

　　狗蛋正在院里头撵着那群鸡在跑，把那鸡吓得直往鸡窝里钻。苏氏在屋里看见了，正要吆喝他一声，就见秦雅把狗蛋叫去了，只好回到屋里，嘴里愤愤然道：“便宜了这小子。”

　　杜氏在屋里也看见了，她刚把窗户打开透个气，想起昨晚闹的那出，也不知人家是早准备好了，还是听她那么一说就多心了。又想起早饭时，婆婆对秦雅那个热络劲，不知道的还当人家是亲儿媳，自己反倒是隔着房的媳妇。

　　忽的又想起家里男人，昨晚回屋都没说上几句话，她也懒懒的，谁都不想搭理，咋就偏自个碰上这么个男人？她越想越没意思，索性啪嗒一声关上窗子，谁也不看。

　　“二婶，你叫我？”狗蛋小脸跑得通红，上面湿津津的。

　　“给。”秦雅把红包递了过去。

　　“给我的？二婶你真给我红包了。太好了，我有钱了，我要去买糖吃。二婶你真好。比二叔好多了。”

　　“狗蛋，拿来！”苏氏在屋里盯了老半天，就怕狗蛋又说出啥让人多心的话来。现在见秦雅把红包给他，他竟然伸手就拿过来，更生气了。亏她昨晚还叮嘱半天，让他不要拿不要拿。他是怎么说的？“娘，我知道我知道。”他知道，他知道个啥？眼里只剩下个糖。

　　“不给，我不给，这是二婶给我的。”狗蛋边说边往秦雅身后躲，见他娘站在门口，没过来，就知道他娘今天是个纸老虎，压根不敢上二叔屋里来。这下他可放心了，大摇大摆站到秦雅身边，冲他娘喊道：“娘，你要是给我糖吃，我就把这铜板给你。”

　　说完，狗蛋就在心里得意，他多聪明哪，竟知道拿铜板换糖。他昨天可看到了，他奶那屋还有一袋子糖，说是给他二叔留着让上县上发去。他也不多拿，只拿几块就好了。

　　“你个小兔崽子，还和我耍起心眼来。有能耐你在那儿待一辈子。”苏氏拎着鸡毛掸子，叉着腰站在门口喊。

　　秦雅是出也不是，进也不是，她这红包是不是给得不太合适？毕竟，人家自个的孩子总有自己的养法，若狗蛋牙不好，待会真自己跑出去买糖吃可咋办？

　　“出去出去，别搁我这儿赖着。”刘力从外头进来，就见狗蛋围着秦雅转，另一头苏氏正拎着鸡毛掸子怒目而视。他就猜出来，这小子准是惹了事，上他那儿躲着去了。

　　刘力像拎小鸡崽子似的把狗蛋拎起来，狗蛋急得直蹬腿，二叔咋这么坏呢？就仗着个高欺负自己。等他长大了，肯定要还回去。还没等他畅想到自己长大那一天，他娘的鸡毛掸子先到了。

　　他疼得摸着屁股就在院里瞎跑一气，吓得那群鸡赶紧往鸡窝里躲，生怕他像刚才似的又到处撵它们。别看狗蛋只有六岁，跑起来也不慢，苏氏跑了几步没追上，就停下不跑了。跑，让你跑，看你晚上回不回屋。

　　狗蛋可不想那么多，晚上他娘要是还来找二遍茬，到时他就上他奶那屋睡去。他娘再厉害也不敢上他奶那屋抓他去。

　　但凡家里有个几岁大的孩子，这一天就不带静下来的。不过也正因着这孩子，秦雅今天就没咋拘束过。许是好奇，许是对二婶印象好，狗蛋今天时不时就往秦雅这儿来。到门口还不敢进来，就在门口探头探脑。他现在还对他二叔薅他衣领子的事耿耿于怀呢。

　　狗蛋只比天冬小一岁，那性子可活泼得多。左右今天也无事，她就带着狗蛋玩，也省得他去磨缠苏氏。除了在屋里玩，狗蛋还领着秦雅把刘家给转了个遍，把刘力的活都给抢了。刘力气得牙痒痒，却也无可奈何。再说了，他还有事要做，还得去刘媒婆家送谢礼。

　　等刘力从刘媒婆家回来，狗蛋竟还在歪缠媳妇，且也不知用的什么法，哄得媳妇正在灶屋里头给他做吃的。也不知这小子从哪学的些甜言蜜语，那好话不要钱似的直往外蹦，什么“二婶你眼睛真好看”、“二婶你就是切个菜都切得齐整”。

　　刘力只在旁边站了一瞬，就听了不下三句好听话。看来为了口吃食，这小子可是很下了一番功夫。柱子两口子都不是啥嘴巧的，也不知道他是随谁了。

　　“行了行了，灶屋里头又是火又是水的，你赶紧出去。”

　　见二叔又要来拎他，狗蛋赶紧从屋门边上挤出去了。

　　“你和个孩子计较啥？”秦雅手里拎着锅铲，正往外铲东西。那东西让油煎得黄黄的，也不知是用啥做的。“你给他拿出去。小孩子活动多，饿得快。”

　　“我刚从外头回来，也饿了。先给我吃一个。”刘力接过盘子就拿了一块往嘴里塞，边吃边往外走，喊狗蛋过来拿饼。

　　狗蛋见二叔嘴里在吃东西，又不敢大声说，只嘴里咕哝着：“那是给我做的，二叔那么大人了，还和我抢。”

　　“我媳妇做的，我咋就不能吃了？赶紧拿一边吃去，别烦你二婶了。”

　　“你可别这么惯着他，习惯了该总来烦你了。”回到屋里，两人坐到炕上，刘力说道。

　　“没啥，闲着也是闲着。他一个小孩子能有啥烦的？”

　　“你是想起天冬了吧？明儿回门就能见着他了。天冬可比狗蛋懂事多了。”

　　“那你俩还老是吵嘴。你知道他懂事就多让着他点。”秦雅白了刘力一眼，这俩人就像是生来犯冲似的，一见面就不对付，准得刺几句才成。

　　刘力一噎，登时不知道该说啥好。那是他找事吗？他一个大老爷们，犯得着和个小孩子计较？可每次天冬见着他，都冷着脸，连个笑模样都不给他。他次次都得舔脸赔笑，就是对正经小舅子都没这么好过。

　　“嗯。”他闷闷回了一句，心里打定主意，明天去秦家他就少说话多做事，免得俩人再起冲突。

　　“对了，刚才柱子把回门礼送过来了，我给堆地上了。”

　　秦雅一瞧，可不嘛，地上整整齐齐都摆好了。她刚才进屋都没注意，地上竟多了这么多东西。

　　“还有条肉没拿过来，怕这屋热放不住，给放下屋了。”

　　“怪不得，我还寻思咋出单了呢。那把东西放地柜上吧，搁地上再粘上土。”

　　另一头，陈氏正和秦百福商量第二日回门的事。“约莫半上午，他俩就差不多过来了吧？你明天可别喝酒。”

　　“坐车也快，差不多半个时辰。那酒就喝一盅，要不也不像话，女婿要敬酒我还能不喝？”

　　“行了，我也不指望你了。你以为人家还敢跟你喝酒，上回给人吓一跳。要是这回再给喝多了，等回去俩人不得叽咯。”

　　秦百福本想反驳，可自己上回确实喝多了，只得闭口不言。半晌，又道：“那菜都准备好了？”

　　“好了好了。我娘都给放到条桌上了。”秦大川刚接完天冬回来，俩人一起进了屋。

　　天冬打过招呼，跟着上了炕，坐一边听大人们说话。他今儿和夫子请了假，明天他就不用去学堂了。

　　“婶子，明天大丫姐在家里住吗？”天冬忽然问了一句。

　　“不住。赶日头偏西他俩就得回去了。这边讲究回门不在娘家住。等过年初二回娘家，你大丫姐就能在家住了。”

　　天冬有些失望，那就只能待一天，他现在就盼着早点到明天了。听说刘家有个娃娃和他差不多大，也不知道大丫姐成日里和那娃娃在一块，会不会就把他给忘了。

　　第二日，秦家人早早就起来忙活了。陈氏主要是摘菜洗菜，像那鸡肉是早就搁锅里炖上了，保证闺女回来时那肉都给炖得烂乎乎的。

　　秦百福和秦大川把院子扫了一遍，连那猪圈和牲口棚子都给扫得干干净净。天冬拎着抹布，细细把屋里头擦了一遍。

　　待日头升起来，约莫半上午的时候，刘力和秦雅赶着驴车进了院。刘力把东西递给秦大川，秦雅下了车就去找陈氏。

　　娘俩坐炕上说话，那头刘力被拉去上那屋和老丈人、小舅子说话。俩人聊了一会，见日头升起老高，就一起上灶屋边做饭边继续唠嗑。

　　说起来也不过是隔了两个晚上，俩人却好似有说不完的话。当然，主要是陈氏在问，她只关心刘家人好不好相处。

　　待听到闺女说，刘家人对她都挺好，早起也不用做饭，就中午她给做了顿饭。因小两口明天就要搬到县上，怎么也该做顿饭。

　　“他大伯娘没意见吗？你俩这也没在家待几天。”虽说林氏不是正经婆婆，可毕竟养大了女婿，和正经婆婆也不差啥。

　　“她呀，还巴不得我俩早点搬去呢。”想起昨天吃饭时，林氏瞅着他俩那眼神，感觉那笑意都快从眼角溢出来了。“说不定，就等着我俩早点生孩子呢。”

　　陈氏“啪”地拍了下她胳膊，“刚成亲这嘴里就没个把门的，啥话都说。人家能管你那么多？”

　　“这可说不好。”秦雅觉着自己肯定没猜错，她都看见好几回了，林氏那眼睛直往自己肚子上扫，那不是盼孩子是啥？可她娘既然这么说，那她也就不再掰扯，反正以后打交道的机会也不多。

　　“对了，力子对你咋样？和成亲前比，有啥变化没？”关心完刘家人，陈氏又提起女婿来。这才是重点。

　　“能有啥变化？还不是就那样。”

　　“也是，这才一天。往后日子还长呢。”陈氏点点头，也知道时间短，看不出啥来。

　　吃过午饭，陈氏想让闺女在炕上眯一会，正要把被子给拿下来，就见院里进来个人，原是韩大妮。




93.  第 93 章   搬到县上

　　韩大妮原本不想选在今天过来, 可若不来，她后边就找不到人了。所以一进院，她就先向秦雅说了句不好意思。

　　秦雅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古代人, 对这方面其实并不在意。何况若不是秦家在关外没有亲属, 回门当天也是要请亲戚一起过来吃个饭的。

　　待进了屋, 韩大妮说清来意, 就热切地看着秦雅。不止她，陈氏也想知道闺女后头有啥安排。那糕点的事闺女都交给了自己, 但这零嘴的事, 自己还接不了手。

　　“你知道咱村那香肠作坊的事吗？”秦雅沉默一会，问道。

　　“知道。”韩大妮点点头, 有些迷茫, 她不知道秦雅咋提起作坊来, 难道这作坊也能做那小鱼干？也没听说呀。

　　“我打算把这摊子也放到那儿去。那儿有地方, 还有人，不比在这家里头强嘛？再说了，我以后也不可能总在村里待着，来回太不方便, 这事正适合放那儿。我这几天就去县上, 然后找王掌柜他们说说这事。你这边呢，就等我的信。左不过就这七八天的事。”

　　“还有, 这事即使放到作坊那儿, 咱和香肠那边也得分开，不能合到一起。所以我想让你当管事, 只管做这小零嘴的事。”秦雅又补了几句。这事从她成亲前就想过，几番考量之下觉得韩大妮现下还挺适合的：人刚和离，自然一时半会也不会再成亲, 再说了，她可听说了，韩大妮自己说的，要招赘。

　　何况韩大妮的性子开朗，办事利索，也会说话。这样的人放到作坊里，肯定不会和人起冲突。

　　秦雅都寻思好些日子了，说起这事自然是平心静气。但对于韩大妮来说，却不亚于天上掉下块馅饼，还是猪肉馅的。她之所以急着来找秦雅，是因周门屯的村民前些日子来找过她，她之前和他们说过收鱼要晚点，得等秦雅忙完成亲的事。现在人家着急了，来问过几次了，她这才厚着脸皮上门来。

　　若要问她想不想赚钱，那是自然，她现在比啥时候都着急挣钱。为了从老张家脱身，她把自己攒的银子都给张喜来还了债。她和离都快半年了，除了收鱼这事，她现在也没找到别的活计。眼下秋收结束，地里也没啥活了。她本打算这边若是一时开不了工，她就得上县上去寻寻活计了。

　　“大丫，不怕你笑话。姐这心里头一件事就是挣钱。我家那情况你也知道，刚分家也就半年多。家里房子还没盖起来，爹娘分的银子都得攒着等着盖房子。咱村春天好几户都分了家，只我家还没盖房子。要不是村里看我爹娘可怜，特意给分了户土坯房，恐怕今年冬天都不好过。”

　　“姐说这话，不是让你可怜姐，只是想说姐虽然现在需要银子，可也知道自己本事有多大。若是让我收个鱼，再给整干净了，那肯定没问题。可要是管人，怕是不行。人有多大本事就挣多少银子。”

　　韩大妮这么一通说下来，倒是让秦雅有些刮目相看。她并不担心把这事交给韩大妮，人就能做出啥不好的事来。她之所以想放到作坊那儿，也是想拉虎皮扯大旗，反正王掌柜和常志飞的名头不用白不用。

　　若是韩大妮敢起啥坏心思，让那干活的人没活干，都不用自己做啥，村民们都能把她一家子给赶出去。这事关系着每家的利益，就是不团结也得团结。

　　“没事。我信得过你。这事吧，最主要你熟悉。每次那鱼不都是你给收拾干净的送过来的？后头的活其实一点都不难，说穿了就是个比例问题。再说了，这个也不能一直做下去，还得有新花样。你担心那些都没事。”

　　韩大妮细细琢磨一会，觉得自己确实该试试，人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遂一口答应下来，说回去等着这边的信。两人又说了一会别的事，韩大妮就起身回去了。

　　送走韩大妮，陈氏有些担心地看了看秦雅。

　　“没事，娘。这事咱也找不到别的人，再说了，让她管，我正好也能好好歇歇。那我不就可以多陪陪你了吗？”

　　“你就不怕……”

　　“怕啥？这么多活，我一人咋也忙不过来，要不也不能都给分出去。若是给累病了，还得花银子治病。你说是不是？娘，你也得想开。那银子是赚不完的，该歇着就歇着。再说了，挣银子的事得交给大川，让他去费脑子去吧。”

　　就在这时，天冬踅摸着进了屋，来福跟着他也进了屋。他都盼了一上午了，可大丫姐那事情是一件接一件，他老是捞不着功夫上去说话。

　　“赶紧上炕，来福，你就别上来了。”

　　来福呜咽一声，不情不愿地找了个地趴下来，还拿眼睛一直往炕上瞅。

　　秦雅觉得来福怕是要成精，把天冬拿捏得死死的，没看天冬人虽然坐炕上了，可还一直看着来福，还老出声安慰它。

　　“它一身毛，冷不着。那冬天它不也照样过了吗？你进学的时候，它在家里也好好的，你不用担心。”

　　“可它一拿眼睛看我，我就心软。这可咋办？”

　　“那就别看它，来，咱俩说说话。我和你说，你姐夫他哥家有个小子，比你小一岁。啥时有空你俩可以一块玩玩。娘，你别看天冬有时候也淘气。你是没看着老刘家那小子，一天到晚都不消停，他娘昨天还叨咕着也给送到学堂去，认认字，也拘拘性子。”

　　完了，他说什么来着？大丫姐准是让那小子给笼络过去了。天冬那心一沉，他想像以前似的往大丫姐身边凑，挨着她坐。可又想起自己已经七岁了，夫子说，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同食，但大丫姐都十八了，应该不算吧？

　　“你在那儿瞎想啥呢？我刚才和你说话都没听着。”秦雅见天冬皱着眉在那儿苦想，问道。

　　“夫子说，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同食，可我想挨着你坐，又不敢。”天冬期期艾艾地说。

　　“我比你大十多岁呢，就是夫子在这儿他也不能不让你挨着我坐。过来。”秦雅一伸手把天冬拽过来，人不大，规矩挺多。“再说了，别人说的话，不得想想对不对再做吗？就算是夫子的话，也不能只听一句，得看前后句都说了些啥。这话说的是年纪差不多的，可不是说咱俩。”

　　“以前咱家哪回吃饭不是坐一桌，还能因为这个就分两桌吃饭？一共就这么两个人，还得分两桌？再说了，我都成亲了，你还忌讳个啥？”

　　听了这话，天冬那小脸才不再皱着，而是笑嘻嘻道：“我咋把这个给忘了呢。”心里却想，看来大丫姐嫁给那个刘黑脸也不是全无好处的，他待会得对人好点，省得他回去找大丫姐告状。

　　几人说说笑笑，唠了好一会，瞅着日头偏西，再不回怕是要吃不上晚饭了，秦雅才依依不舍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陈氏早把回礼给备好了，都给装到驴车上了。这回她倒是没哭，下晌听闺女那意思，以后还得常回来，那就是总能见着了，她这心也能放下了。

　　回到刘家村，吃过晚饭，刘力坐炕上摸着下巴就在那儿寻思事，秦雅正在整理第二日要带到县上的东西。她都收拾完了，刘力还在那儿坐着，姿势还是那个姿势，她心下好奇，问道：“你琢磨啥呢？”

　　“我昨天不是说天冬和我不对付吗？你说怪不怪，上午他还和以前一样，到了下午竟像变了个人似的。添茶倒水，嘘寒问暖，弄得我这心里一直不踏实。这小子不会憋着坏呢吧？我在这儿寻思半天，也没想出来我有啥可值得他惦记的。”

　　秦雅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管她拧不拧得动，也得拧一把。“他就那么点孩子，能憋啥坏？再说了，那是我弟。你可别忘了。”

　　“他比你亲弟还不好处呢。大川对我可好了，姐夫长姐夫短的。”一提起秦大川，刘力脸上笑眯眯的。他这小舅子可是个实心眼。

　　“我看你是看他好应付吧。行了，别寻思别人了，赶紧洗洗早点睡，明天还得搬东西呢。”秦雅不耐和他扯这些没用的，一个大老爷们，整天琢磨这些。

　　“你着急啦？”刘力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啊。

　　“滚一边去。再瞎说你就上炕梢睡去。”这日子是没法过了，咋就不能好好说话呢？

　　第二日，刘力特意上车马行找了辆马车来，嫁妆里的柜子啥的太沉，家里的驴车根本拉不动。

　　出发前，狗蛋吵着闹着也要跟去，即使被苏氏打了一巴掌也没改口，硬是要跟着去看。秦雅想着反正待会柱子也得赶车回来，带上狗蛋也没啥，就和苏氏说了声。苏氏不放心，叮嘱柱子好几回。

　　刚一出村，狗蛋立马欢实起来，刚才他娘那一巴掌劲可真大，他屁股到现在还疼着呢。他揉揉屁股，心里有了个主意。

　　因为有狗蛋在，路上一点都不无聊，他看见啥都觉得新奇。没办法，谁让孩子平时出门少呢？除了过年过节的，他爹娘也不带他出门，他就在村里转悠来着。眼下二叔成了亲，他也有机会出来玩了。

　　刚一进胡同，就有那门边闲聊的人看了过来，待看见车上的刘力，都跟了过来，这是新媳妇过来了，没看车上拉着柜子吗？这是要在县上住了。再往后一瞧，那后头还跟着驴车呢，车上的准是新媳妇。

　　秦雅在车上越坐越尴尬，若是东沟村还好，起码人都熟悉，打趣几句就打趣几句。可这旧帘子胡同她一个都不认识，被一群陌生人围着看，这心情着实不太美妙。

　　幸好刘力在前头下了马车，拎着糖袋子，直接发起喜糖来。这下再没人围着看了，都想着沾沾喜气，去吃糖了。

　　等进了院，又是一通忙乱。男人们来来往往，忙着往屋里搬东西。秦雅领着狗蛋，把小物件从车上拿下来放到屋里。狗蛋太小，其实也帮不上啥忙，就是她老不放心，人家把孩子交给她，她总得给看好了。县上的胡同七拐八弯的，一个不留神从大门钻出去可就找不见人了。她可还没忘了去年那拐子的事。

　　把东西搬进屋，马车夫自然赶着车走了，柱子也要走，刘力给拦住了。说归说做归做，还能真让人干活不给饭吃？刚才从街上过的时候，他特意下车在饭馆叫了菜，待会伙计就能给送过来。

　　狗蛋却乐了，亏自己刚才在车上还想拿屁股疼当借口，想在二叔家吃过饭再回去。现下二叔竟然主动留他们，那可得好好吃一顿。五爷爷家的铁蛋说，馆子里饭菜老好吃了，他上回跟着他爷吃过一回，回去吹了好些天牛。这回自己也吃上了，再也不怕铁蛋再说了。

　　大人们自是没人知晓，狗蛋想留在二叔家，竟然是想回去跟人吹牛，他们还得赶紧把屋里给归置归置，可没心思去猜个孩子在想啥。原本屋里的柜子，都得搬到另一个屋里，幸亏刘力回去前早打扫过那屋，要不然现在那里只怕得满是灰尘。

　　等吃过饭，柱子拉着狗蛋回刘家村了，小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刘力上灶屋把碗筷给刷出来，秦雅则在几个屋里来回溜达，她准备把这几个屋的东西给换换位置。以后就要在这儿住下去了，她得好好琢磨琢磨这东西都该咋放，当然，大件是不必动的。

　　“大丫。”

　　听到刘力的喊声，秦雅答应一声回了屋，就见炕上摊着一小堆碎银子。这是把家底都拿出来了？不对呀，这么一看，他这家底挺厚啊，彩礼还有不少呢。

　　“我和你说说这银子的事。”刘力拉着秦雅坐到炕上，把林氏和他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末了还说那彩礼有一半是他自个后来攒的。他可得把这事给说清楚，不然她准得以为自己过日子大手大脚，把银子都给花了个一干二净。

　　见男人眨眨眼，一脸求表扬的神情，秦雅起了坏心思，我偏不夸你，姐兜里钱可比你多多了。她回身找到自己的小匣子，拿出钥匙打开，拎出个小袋子。又把这袋子里的银子也给倒出来。

　　“看见没？熟悉不？”

　　刘力沉默了，银子不都长一样吗？上面还能刻个记号咋的？

　　“这是你给我家的彩礼，我娘都给我压箱底了。”秦雅说完才想起这事来，银子没记号。不过她现在脸皮比以前厚了点，全当自己没说错，继续往下说。

　　见男人一脸震惊，秦雅心说这事还真是办对了。虽说嫁妆是自己的，但是两个人过日子，不能啥都藏着掖着的。这事过了明面，以后做事也轻省。反正这银子就在她手里，还怕男人来抢？再者，那大头还在她手里捏着，现在也不打算说出来，等以后看看再说。

　　“你娘是挺好。”刘力长吁了一口气。据他所知，刘家村几乎没有谁家能做到陈氏这样，就算是那疼姑娘的人家，最多也就把一半彩礼钱给姑娘。他算了一下，好像整个刘家村也就那么一两户是这彩礼都给姑娘当嫁妆了。但人家那都是下边没有弟弟，秦家可还有个秦大川呢。

　　“我娘一开始也没这么想。原本这柜子啥的就都是她私房银子置下的，压箱底银子我都想着意思一下就行了。可她和我爹提起来的时候，我爹就说大川也快定亲了，那银子还不能动。俩人也不知道咋说的，反正后来就呛了起来，就这么话赶话的，就把这彩礼给压箱底了。”

　　秦雅边说还边观察了一下，人都说成亲就是二次投胎，遇着啥人谁都说不准，也别说成亲前看仔细了啥的，遇上那种能装会演的，就是千年的狐狸也得被套里。

　　许是因着前世父母的原因，秦雅这世对成亲这事始终有点抗拒。但在这世道，若一直拖着不成亲，哪天说不准就得给拉郎配了。既然这样，还不如自己选一个。

　　刘力沉默片刻，道：“要不你哪天给拿回去吧。”说出这话的时候，刘力语气坚定，且眼神清澈。秦雅瞧了几眼，也没看出一点假装的意思。她随手把银子扒拉到袋子里，道：“等下回回村，我私下里和我娘说。这是现下家里所有的银子？”

　　“嗯，都在这儿了。每个月我还能往家里拿银子，那摆摊的事你就先别寻思了。我能养得起你。”刘力说出这话，心里就有点忐忑，担心秦雅怪他管太多。

　　实际上秦雅还真没想摆摊，这都啥时候了？再过一月就得下雪了，还摆啥摆？先歇上几个月再做打算吧。她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刘力并不知道她的心思，还以为自己的话她真给听进去了，倒高兴得很。

　　这股高兴劲一直维持到临睡前，上了炕，进了被窝，他伸手从身后抱住了秦雅。秦雅的身子就是一僵。

　　刘力也察觉出来了，轻声道：“我就抱一会，睡吧。”明天就得上衙了，不知道有没有啥事，这样想着，没一会俩人都睡着了。

　　睡至夜半，刘力就觉得腿上一沉，心道：又来了。他这媳妇啥都好，就是睡相实在太差，若家里不是炕是床，他都得给踹下去。没事，惯了也就好了。他轻轻把秦雅的腿给挪回去，掖好被子，才有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见水缸快见底了，刘力先把水缸淘洗干净，又出去担水。担第二回的时候就见媳妇也起来了，正在摘菜，锅里头正呼呼冒着热气，一股米香味扑面而来。

　　见男人回来，秦雅嘴里说着话，手也没停：“就这一担水就差不多了吧？还用再去吗？饭快好了。”

　　“还得两回，做好了你先吃。”刘力把水倒进水缸，回头看了眼秦雅。

　　秦雅今日换了身藕荷色衣裳，不施粉黛，头发梳成了妇人发髻，上头简单地用木簪子挽了一下。露出干净的额头和一对小巧的耳朵。

　　刘力看了会，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待拎起水桶往外走，才想起，原是少了对耳坠子。媳妇的耳朵白里透红，若是戴上白珠子耳坠，一定好看。他打算发银时去买副耳坠子，眼下嘛，嘿嘿，没银子，昨儿一时激动，全给上交了。

　　家里菜色不多，还都是昨天从刘家拉来的，所以早起秦雅就煮了个粥，烫了个菠菜，拌了个干豆腐丝，至于饽饽，那都是现成的，热一下就好。

　　不过对于刘力来说，早起就有热乎饭吃，有人和他一起吃饭、唠嗑，他觉得这日子可真美，相比以前，整一个天上地下。

　　吃过早饭，刘力兴冲冲拎着喜糖去了衙门。

　　秦雅则拎起菜篮子去了菜市，不出意外地，又被打趣一通。不过她和这些人还都算熟悉，倒也没太难为情。

　　整个白天，除了做饭，她就在拾掇屋里的摆设。待刘力下衙回来，她拉着他就往屋里走，把刘力给高兴坏了，这才分开一天就想他了？

　　“咋样？”秦雅指着屋子问他。

　　“这……换位置了吗？”刘力看着屋里的摆设，试探着问，他是真没看出有啥变化。

　　“当然改了。你看，两边换了个位置。是不是顺眼多了？”秦雅高兴地说。挪完之后，那花纹正好能对上，要是不挪，她就觉得不得劲。

　　刘力很想说，这换完和没换一样，到底在折腾啥？就是把自己给折腾一回。可他啥也不敢说，媳妇刚娶进来，看着啥都新鲜，兴许过上一阵子她就没那兴致，也就不折腾了。遂道：“挺好。确实顺眼多了。要不咱早点吃饭，然后早点歇着吧。你今天忙了一天怪累的。”他才不想大晚上对着空屋子练眼睛呢，他只想上炕搂着软乎乎的媳妇去睡觉。

　　两人刚把碗筷拿出来，准备吃饭，就听大门响了。秦雅瞧瞧刘力，刘力也瞧瞧他。这都饭点了，谁能挑这个时候来呢？




94.  第 94 章   刘力出门一看，原来是赵……

　　刘力出门一看, 原来是赵桩子。他回身带上门，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秦雅在屋里听得不太真切, 只隐约听到了几个字, “找人”什么的。

　　片刻, 刘力一脸歉意地进了屋, 边穿衣裳边说：“桩子找我有点事，我得先出去一趟, 你自己先吃吧。”

　　“那你去吧, 路上当心点。”

　　“没事，又不是头回出去。你赶紧回去吃吧, 待会饭该凉了。”

　　秦雅把人送出门, 回屋对着桌上的饭菜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是该同情自己还是男人：一个孤零零吃饭、一个连饭都没得吃。

　　吃过饭, 她点上油灯，就着灯光看了会书。这是她白天从屋里翻出来的话本子，刚看了个开头。也不知是他自己挑的还是别人帮着挑的，这话本子实在不好看, 只看了几页, 她就觉得自己都要打瞌睡了。县上的钟声刚刚响过，她算了下, 此时约莫是刚到酉时, 睡觉还有点早。

　　可一时又找不到什么事可做，唉, 古代就是这点不好，一点消遣都没有。若是在东沟村，起码人多, 还可以凑一起唠唠嗑，玩乐一番。这才刚嫁过来几天，她就有点想家了。

　　两个屋子来回转悠一圈，她也没找到事做，只好硬着头皮又翻起了话本子，还别说，开头虽然无趣些，跳过去往后看，却渐渐有了些意思。她看得正入迷时，大门啪嗒一声响了，似乎有人进来了。

　　她抬起头，心里有点胆儿突的，只听院里有人走路的声音，也没人说话，她随手拎起门边的棍子，悄默声地走到门边，只待那人拉门。

　　只听嘎啦一声，门被拽得吱吱响。“大丫。”

　　秦雅松了口气，原是刘力回来了。她放下棍子，伸手打开门栓。

　　“咋还锁门了？”刘力说完就看见了地上的棍子，才反应过来媳妇是害怕了，又一想，她刚过来这边，也不认识啥人，自己还不在家，能不害怕吗？这么一想，他又有点内疚，刚才自己也没想那么多，直接就出去了。

　　刘力自觉是个实诚人，实诚人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只干实事，遂拦腰抱起媳妇。

　　就算是家里只有他俩，秦雅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催着男人赶紧把她放下来。

　　就门口到里屋这点距离，刘力迈开大长腿，几步就到了屋里，直到把人放到炕上，他才开口说话。

　　“往后我要是有事回来得晚，你就先把大门锁上。”

　　“那你咋进来？”这时候的门锁可不像前世，里外都能开，现在用的还都是挂锁，不管里边外边，只要锁上了，从另外一边就没法开。

　　“跳墙呗。”刘力扬扬眉，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就这么个小院子，可难不住他。

　　“你就不怕被当成贼？回自己家还得跳墙。”秦雅一噎，咋会有人把跳墙当吃饭似的？试想一下，天色已深，这人走到自家门口，翻身越过围墙，若是这一幕被人看见了，准得当场喊起来。

　　“大晚上的有啥人？这天越来越冷了。”刘力还是没把这当回事。

　　秦雅还想说点啥，可又觉得这时候说啥他也不会听，改日再说吧，就问了一句：“刚才出去忙啥了？”

　　若搁以往，她问点啥，刘力肯定都知无不言，今日倒是稀罕，他先是欲言又止，后来又一副为难的样子。

　　秦雅摆摆手，道：“是公事吧？那就别说了。我也就是随口问问。只一句话，下回不管去哪儿，都得留个信，几时回家总得给我透个底。”

　　“我媳妇就是好，不仅长得好看，人也通情达理。赵桩子离得近，先到了家，我在外头就听见他媳妇问他去了哪儿，一连问了好几声，估计得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还通情达理？要是你敢出去瞎蹽式，你看我还通情达理不？说正事呢，你在这儿扯上人家媳妇干啥？他又不和咱们过日子。兴许人家就喜欢这样的呢。”

　　“那有啥？媳妇好还不能夸？我白天在衙门都夸了一天了。”刘力一本正经道，林氏说他不会说好话，成亲前就叮嘱过他好几回，他还找人问过咋夸人。据赵桩子说，不管媳妇做啥都说对就行了，逮着个事就夸，准能把媳妇哄乐。

　　“你说啥？你上衙门还提起我了？”秦雅觉得自己都快没脸出门了，这人纯纯的猪队友，这是嫌她待得太消停了吗？

　　“对呀，有啥不对？他们还说过几天要来咱家吃饭。因我说你做饭好吃，比饭馆做的都好吃。不过你也别急，随便做点就行了，就他们几个，做啥好吃的也吃不出好来。”

　　“带家里人过来吗？”

　　“带呀。”刘力还是没觉出不对来。

　　秦雅觉得自己都快被架到火上烤了，偏偏这始作俑者还一无所知，还当给自己争脸的机会到了。若只是来吃个饭，她自然欢迎，反正自己也得认识认识人。就怕里头有那脑子不清醒的，回去和媳妇瞎吹一气，让人家多想。

　　这么一琢磨，她觉得自己这烦心事也不少，左右虱子多了不咬，赶明儿再一件件想吧。

　　“在外头吃饭了吗？饭菜还在锅里热着。”

　　刘力揉揉肚子，可不是咋的，刚才只顾着说话来着，都忘了肚子早咕咕叫过几回了。

　　“我去端出来，你赶紧把桌子搬上来，赶紧吃，待会饿过劲了就吃不下了。”

　　秦雅一手托腮，一手扒拉着头发。刘力边吃饭边和她说话，她嘴里不时答应几句，那心思早跑到门锁那事上去了。这时候都是木门，实在是不够结实，即使锁上了，怕是一使劲也能给拽开，真真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媳妇你想啥呢？”刘力现在叫“媳妇”俩字是越来越顺溜了，他觉着叫媳妇比叫大丫顺嘴多了。

　　“没啥，你哪天有空弄点土回来，我想在屋里种点菜。就是咱这屋有点小，怕是种不了多少。还得打个木头箱子。”

　　“行了行了，你这一天天的，那小脑袋瓜里就不能少想点，累不累，赶紧睡吧。”

　　早起吃过饭，把家里收拾完，秦雅就去了裕泰酒楼。昨天她过来时，王掌柜恰巧有事出去了，她想着今天早，兴许人还没来得及出门。

　　果不其然，王掌柜刚到酒楼，正在那儿打算盘对账。见秦雅过来，他先是给道了声喜，秦雅把那日的喜糖也带了些过来，分给了酒楼众人。

　　听她说完要借用作坊的事，王掌柜自然是没什么意见，因他今日心情大好，所以说起话来格外和气：“不瞒你说，咱们那作坊的好日子可要到了。前些日子虽说也挣了些银子，可因天热，咱们都不敢多做，生意就受了些影响。这不天冷了，订货的马上就多了。不止我这头，常老弟那头也多了起来。我和他商量过了，还准备加些人手呢。你那做零嘴的人正好填补上，总归零嘴不是天天做。”

　　秦雅心思一转，既然那些人要两头忙，那这工钱怎么算？原本她的想法是借人家的地，就给租金，该多少就是多少。可听王掌柜这打算，她又觉得人说不定有别的打算，遂没接话，等着王掌柜继续往下说。

　　“至于这些人的工钱，就比照着做香肠的人来。不过这样一来，那零嘴的生意可就得改改了。别的不说，先往酒楼送点。”

　　“这恐怕不太妥当，这东西和卤味不一样，就是个打发时间的玩意，放您这儿多少有些不合适。据我所知，常掌柜那头也是放到铺子里卖的，没往酒楼、饭馆这些地方放过。”

　　“那有什么？你只管送来就是，别的就不用管了。”

　　王掌柜的态度过于坚决，倒让秦雅起了些疑惑：王掌柜是个典型的商人，说上一句无利不起早也不为过。他这么积极，实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不过送到手边的银子，自然没有不挣的道理，何况她寻思一圈，也不觉得自己有可让人算计的地方。

　　“我这边倒是没问题，就是不知道常掌柜那边……”

　　“这个我去和他说。今天下午他过来，我正好和他提一提。”

　　秦雅见王掌柜正在兴头上，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说东沟村那头干活的人她早就安排好了，等他这边定好了，她就回去一趟，把人手给安排一下。

　　往家走的时候，她想起过几日要请客，就拐进杂货铺子里，想看看有什么调料。搬过来之后，她才发现，灶屋里头除了盐啥也没有。在这个时代，调料价格不菲，一般人家里基本不准备，个别人家里会买酱油，但是香料却是万万没有的。若不是她手里现在有银子，也是不舍得买的。

　　见有客上门，伙计马上迎上来，此时时日还早，买东西的人不多。说起来，伙计对秦雅还有点印象，他可还记得去年这妇人把他家积压了一年的香料都给买了去的事。

　　秦雅这回只买了大料、香叶、花椒，其他什么都没买。伙计颇有些失望，还以为这回又能多卖点东西呢。

　　从店里出来，秦雅又去买了壶酱油，心里琢磨着改日刘力歇息，得买些白菜、萝卜和芥菜疙瘩，眼看着天冷了，势必得存点冬菜。

　　快到家门口时，她远远瞅见家门口仿佛有辆驴车，只是离得远，看不太清究竟是不是停在自家门口。待走近了，才发现原是黑子和媳妇杜氏。

　　见她回来，两口子赶紧从车上下来，上前道：“嫂子，娘让我俩给你们送点白菜萝卜。”

　　“那赶紧进去吧。我刚才出去买了点东西。”秦雅边开锁边说。

　　进院后，她先把仓屋门打开，又去灶屋把水坐上，这才出来跟着黑子和杜氏一起搬菜。

　　杜氏边干活边打量小院，这地方她往日也来过，那时整个院子看起来冷冷清清的。许是现在有了女主人，院子里收拾得整整齐齐，想是早上扫过院子，院里连片落叶都没有。

　　待进了屋坐下，她发现屋子里也变了样，不止添了柜子、镜子等，连那摆设都给换了位置，想来这也是二嫂的主意。

　　转又想起自家男人，她早先说想拾掇拾掇屋子，可他除了答应一声，就只干等在那里。她若是不说话，两人都能闷上一天。想起这事她就来气，要不也不能找个由头就吵嘴。

　　“待会就在家里吃饭吧，我去买点菜，顺便和你哥说一声。”秦雅说了几句，就赶着出门了。这县城说大不大，说下不小，她这么来回一趟也得两刻钟，得快去快回才好。

　　她买完菜，着急忙慌地上县衙和刘力说了一声，就紧赶着往家走。进了院，见人没有要走的意思，她才放下心，她还真担心这俩人不吃饭就回去。

　　进屋时，见两人一人坐一头，谁也没开口，气氛看着不太对。杜氏冷着脸，黑子低着头。唉，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二嫂，我去摘菜。”杜氏说完，直接去了灶屋。

　　秦雅看了黑子一眼，有些尴尬，她还真没想让杜氏干活，两人还不熟，她咋也开不了这个口。可黑子自始至终都没开口，也没抬头，她心里叹一声，总算是有些明了杜氏的心情了。碰上这么个木头疙瘩，也真够人喝一壶的了。

　　秦雅切肉，杜氏摘菜洗菜，不时闲聊几句。秦雅觉得兴许早先自己有点误会人家了，看这样子咋和别人说的不一样呢？这到底是咋回事呢？

　　秦雅切好肉，就刷锅准备炖肉。她今天准备做红烧肉，锅烧热，少放点油，放白糖炒糖色，待糖色炒好，把肉块放里翻炒，保证每块肉都挂上糖色，再放酱油，继续翻炒，待把肉的表面炒得有一点焦焦的，沿锅边淋入一点醋，等醋味挥发，倒入热水，放蒜瓣、大料、香叶。

　　秦雅炒肉的时候，杜氏一脸震惊，二哥娶这媳妇可真敢花钱，那香料竟备得这样齐整，还敢用糖炒菜。用了这些好东西做出来的菜那能不好吃吗？往日里他姑来家里，总说二嫂做饭好吃，加这么老些东西那能不比那直接用水煮好吃吗？

　　不过听说二嫂自己就是个能挣钱的，手里有银子，嫁人了自然也有底气。若自己手里也有银子，谁愿意亏了自己的嘴？不也得吃点好吃的。

　　想到这里，她有些蔫蔫的，想着自己也没手艺，就是想挣钱也没出路。不过她想归想，手头上倒也没耽误活，秦雅炒菜她就给烧火。

　　等饭菜做好，刘力却还没回来，三人左等右等也不见人。

　　“算了，别等他了，兴许他被什么事拌住了。咱们先吃吧。弟妹，咱俩把饭菜端出来。”

　　就在这时，大门开了，刘力急匆匆从外头进来了。

　　“你可真是的，我们菜都摆上了，都快开吃了，你才回来。”秦雅嘴里埋怨着，端来水给刘力洗手。

　　“这都怪我，我这几日事多。”

　　“没事，二哥，赶紧吃饭吧。”黑子道。刚才屋里就他一个男人，把他局促得不行，连话都不敢说。二嫂的脾性啥样他也不清楚，就怕说错话把人给得罪了。

　　“你快尝尝这个，弟妹炒菜可好吃了。”秦雅说着，把盘子往中间推推。

　　“二嫂可别说了，我那点本事也就将就着吃一口饿不着就是了。”嘴里虽然是这么说着，可杜氏那眼睛却不时往那盘菜上飘，想来心里一定急着想知道大伙对这菜是否满意。

　　“弟妹，这菜好吃，不信你自己尝尝。刚才做完你自己都没尝过吧？赶紧尝尝。”秦雅这话绝不是奉承人，她只吃了一口就知道，杜氏的手艺比自己强。刚才炒菜时她可看过了，人家可没放啥特殊调料，就是放了点醋。说起来，杜氏兴许就是那种做菜有天赋的，同样是放盐，人家随手一放那做出来的菜就能咸淡适宜，不用比着勺子看放多放少。

　　“就是，你这手艺都可以出去摆摊了。”刘力也跟着道，往常他也吃过杜氏做的饭，咋没觉出这么好吃呢？

　　“真的吗？也，也兴许就是你家调料多，若只是放盐，也不能咋好吃。”杜氏忽的有些扭捏起来。

　　黑子在一旁听了，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连着夹了几筷子白菜。

　　“我俩可没骗你，若不是现在天冷了，你都可以去菜市那儿摆摊了。”

　　“算了吧，我哪有那手艺？再说了，那醋啥的多贵，摆摊要是都用这贵的，那还挣啥钱？赶紧吃菜吧。”

　　饭后，黑子把刘力送到衙门，就和杜氏一起出城回去了。

　　刘力这几日一直忙着，每日早出晚归的，原本秦雅是想着俩人一起积酸菜，可等来等去，这天一日日冷下去。再看日头，怕是再拖上几日，就会变天，她就想着干脆自己弄吧。每天弄一点，不信干个几天还干不完。

　　秦雅坐在小凳子上，正把那老菜帮子往下掰，就听大门外有人喊。

　　“姐。”

　　她开口一瞧，竟是陈氏几个，除了进学的天冬，其他三人一个不缺。




95.  第 95 章   徭役

　　“娘, 你们咋来了？快进屋吧，外头怪冷的。”

　　秦大川把驴车赶进院，陈氏四下里打量一下, 见小院虽说不大, 但是收拾得还挺干净, 就点点头, 看来女婿还不是个懒惫性子，知道干活。又见檐下窗根底下摆着一溜白菜, 问道：“你咋还自己买上白菜了？家里那么些白菜, 哪用得着你买？上回回去我不就说了吗，不用你自己买。”

　　“这是他大伯娘给送来的, 哪是我俩买的？你们又给我送来这么多？正好我多做点辣白菜, 给你们带回去吃。”秦雅赶紧解释几句, 可不能让她娘对老刘家有啥误会。

　　陈氏听了, 脸色和缓了些，她也是担心闺女花钱大手大脚，惹得婆家不高兴。虽说那头不是正经婆婆，可要是拿着长辈名分说事, 到底闺女会吃亏些。

　　“都别在院里站着了, 赶紧进屋歇会。爹，大川, 快进屋。”秦雅挽起陈氏胳膊, 硬给拽进屋。

　　“这炕烧得可热乎了，赶紧上炕暖和暖和。”

　　“让他俩坐吧, 我跟你把那白菜收拾了。正好今天人多，赶紧把酸菜给积上。”陈氏连炕沿边都没挨着，转身就出去了。

　　秦雅看看那爷俩, 俩人也不知就里，一路上也没人说啥，家里头这几天也风平浪静的。

　　得，这俩人看来是一问三不知的主，还是自己找答案吧。

　　她拎着小凳子递给陈氏，一起坐下来，边干活边唠嗑。从家里今年的收成，到最近都忙了些啥，方方面面都给说到了，可就是没发现有啥可让她娘愁的。

　　“对了，娘。你们今年想在哪边过年？”

　　陈氏蹙起眉头，手里的动作停滞了，她也不知道，从心里说她想留在这儿。若是只她自己在这儿边，她说啥也不回去，可现在加了个秦百福，这事可就难说了。

　　“要不就留这边吧。听老人们说，这地界隔几年就有场大雪。去年雪不大，今年保不齐就要下几场大的，何况今年比去年还要冷点。娘，你也别老往我这儿拉白菜萝卜的，家里的菜也得多攒点。屋里种点菜没有？大豆、绿豆都多留点。”

　　过年这事，她去年就和秦大川提过。冬日里来回一趟实在太遭罪，费功夫不说，天也太冷了。去年她们是跟着商队回去的，倒是没太遭罪，起码没咋冻着。可也花费不菲。还不如赶个暖和天再回去。

　　过一个月再说吧，反正再着急也不能这时候回去。陈氏舒展眉头，心里打定主意。

　　接下来，母女两个都没说话，只一心收拾白菜。秦雅是觉得不好多说，陈氏则只顾低头砍着白菜根。等她抬起头，面带忧色，道：“你弟，他要去服徭役了。” 

　　服徭役？这词对乡下人来说可不陌生，像修河、修路都得农人出工服徭役，就是这时候有点不对，再有一月都得上冻了。再者，也没听说最近哪儿有地方要修的。

　　“哦。那是修河还是修路？这咋还挑这时候？”秦雅抱起几颗白菜，捡了个能晒着太阳的地方放下，随手摘去身上粘的菜叶子，问道。

　　“要是修河、修路就好了，是修城墙去了。”陈氏的声音有些激动，音调都抬高了，脸也看着也有些苍白。

　　“修城墙？哪儿的城墙？也没听说县上要修墙。”秦雅还是没当回事，别是村里人瞎忽央呢吧？

　　“说是再往北边，边境那儿。听人说，上回打仗那当兵的就都在那儿和鞑子打的仗。”

　　秦雅一个激灵，不是她想的那个吧？不是听说那墙前几年就修完了吗？咋又修上了？“那咱就出银子，咱不去行不行？”现下服徭役可都是能用银子买的。

　　“你爹问过了，说是这回每家都得出人，花钱买也不行。再过两日，人就得出发了。”陈氏说完，积攒了许久的泪珠子纷纷涌向眼眶，直到眼眶再也撑不住它们，一滴滴掉了下来。

　　“娘，你别急，我这就让大川去把刘力找回来问问，县衙肯定有人等知道消息。”屋里那俩爷们那心也不知道咋长的，这么大的事刚才咋问也没说，还让她自己个猜。那心粗得都快赶上屋里那根柱子了。

　　秦大川出门的时候还纳闷呢，到底出了啥事？他姐刚才可把他好一顿催，还瞪了他几眼。

　　等把人找回来，一问，确实是有这么回事。“爹，娘，这回不是新建，是有那塌了的地方重新给修修，用不上一月就能完事。没啥事，这回我大伯家的柱子也去。到时候有他照应着大川，不会有啥事。您二老放心。”

　　说完这话，刘力先在心里给自己鼓了回掌。瞧瞧，他这话说得好听吧？回头准得让媳妇好好感谢感谢他。他这一路上可寻思了好久，才想出这番安慰话。

　　陈氏脸上郁色稍解，那颗始终吊着的心总算又落回了肚子里，原来只是修修，且还用不上一月。那想来没什么大事。

　　“我说啥来着，没多大个事，你偏给整得吓人呼啦的，连觉都睡不好了。还累得我被闺女埋怨半天。”秦百福道，“你忘了？前些年老大还去过一回呢。那时候才是建城墙，老大在那儿足足待了俩月才回来，人都晒黑两圈，那胳膊腿瘦得，养了一月才给养回来。”

　　说起这事来，秦百福脸上那褶子仿佛又密实了一些，眉也锁得紧紧的，他想起家里头那三个，也不知道现下情况咋样了。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母行千里儿不愁，那三个没心没肺的指不定都想不起他来，来了这么久就通过一回信。

　　“爹，我娘那不是担心吗？大哥去的时候肯定都二十多了，大川还小，我娘担心也正常，连我都放心不下，别说我娘了。”秦雅赶紧接过话头，再说下去她娘又得怨她爹不把大川放心上了。可人这心本就不是平的，就从数量上说，那头有三个呢。与其老想着这个，还不如赶紧想想给大川都带点啥。

　　听闺女问起来，陈氏把家里准备的东西都给念叨了一遍，两人又合计一会，也没想出还能带啥，再带那就不像是服徭役，像是去搬家了。

　　待把她娘安抚住，秦雅又想起服徭役这事来。虽然刘力说着是没啥事，可秦雅总觉得不对劲，再一回想起这几日他总是早出晚归，她确定这事肯定还有别的说法。

　　“哎呀，瞧我，都忘了做饭了。你们先歇着，我去做饭去。你要是忙就先回去吧，要是不忙就等会我简单做点，你就搁家吃。”

　　“我在家吃吧。”老丈人过来，他可不敢把人给扔下不陪。

　　因时间紧，秦雅只做了几个炒菜，幸亏有陈氏帮忙，两人一人一锅，那菜没一会就炒好了。至于饭，昨天煮的高粱米饭还有许多，上锅蒸一蒸就能吃了。

　　下午，把白菜都放进缸里，撒上盐，陈氏几个就说要回去，再晚点，风该起来了，赶车太冷。

　　秦雅也没硬留，天冬这回没跟来，他们必然得回去，还不如趁暖和点回去。她站在门口，目送驴车远去，心里想的却是，后天得回趟东沟村，这两天她多给准备点放得住的吃食。虽说打完仗才两年，可有些事还真不好说。

　　至晚间，把零零碎碎都给收拾完，秦雅拿出针线笸箩，她想给秦大川缝个被子。这天是一天比一天冷了，工地上肯定没家里暖和，多带被子肯定冻不着。虽说是怕秦大川冷着，可这被子她也不敢做得太好、太厚，万一被人看上了，把这被子给抢走咋整？

　　她打算把刘力以前的被子给拆了，重新把棉花给絮絮，那被子几年没弹过棉花了，有点硬了。反正这被子盖完也不打算要了，用新棉花也犯不上。只这样一来，家里就得再做被子，万一来个人啥的，都不够盖的。

　　她心里打算着，手上也没闲着。这被子下午在外头晾了不到两个时辰，比一开始是要好点，可还是有点硬。两人一人一根棍子，用手抻着往被子上轻轻拍打。

　　其实，被子若是勤洗勤晾，短时间内并不会变硬。奈何刘力这人吧，就没这耐心烦，总得摸着被子有点发潮了，他才想起来要晾被子。所以这被子现在才这么硬。可别以为关外空气就干，赶上连雨天屋子里头一样潮乎乎的。

　　拍完一面，又拍另一面。俩人边干活边轻声说着话，主要是刘力讲，秦雅听。这一晚，他说起了故去的爹娘，还说起幼时爹娘在时一家三口的快乐日子。

　　秦雅也正想多了解了解他，遂在一旁用心听着。

　　他说自己因有个碎嘴婆子总说他娘的坏话，他就半夜不睡觉，跑到人家后院外头，拿着小石子往人家窗子上砸，把那人吓得一晚都没睡着。为此，他爹还拿着戒尺，把他的手都打肿了。当然，他爹倒没有大义灭亲，把这事给说出去。

　　秦雅两眼亮晶晶的，含笑望着他道：“你家里东西还挺齐全，竟然还有戒尺。你娘就没拦着点？”

　　刘力一低头，就看见媳妇那双大眼睛。那眼睛黑溜溜、湿润润的，像是刚用水洗过的黑珠子嵌在白玉棋盘上。他不由笑了，回忆道：“我娘啊，就站一旁帮着我爹数数来着，不打到二十下不能把戒尺放下。你还不知道吧？我爹还考过童生呢，若没生病，他想是早就该考秀才了。”

　　说起最后，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角也有些发涩。秦雅心里也有些酸酸的，因为她也想起了前世的爷爷和奶奶。这一刻，秦雅忽然发现，原来自己竟和这人一样，都失去了最亲的亲人，虽然眼前之人并不知道，而她也不打算说出去。就说她以前咋从没往这块想过呢？

　　但她总觉得，这让自己和他的心靠近了一点，也让她更愿意去靠近他。虽然两人早已成亲，亲密的事也早已做过，可这种心灵上的密切却不同，它就像是一条绳子，一头拽在她手里，一条系在他腰间。往日里总是他朝自己走，而现在，她打算自己也收紧绳子，朝他走几步。

　　想到此处，秦雅放下手里的棍子，上前抱住刘力的腰，把头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以后有我陪着你。若是有一天我受人欺负了，你可要去帮我出气。”

　　刘力扎着手，有些不知所措，他活了这么老些年，哪经过这个？媳妇这一扑，把他的心都给扑软了，他想，她这是把自己当成了靠山吧？他想拍拍她，安抚安抚她，却发现棍子还握在手里。

　　他赶紧扔了棍子，拍了拍媳妇，道：“你放心，若是有人敢欺你，我第一个冲上去骂他。若是你不解气，我就替你收拾他，非得把他打得满地找牙不可。”为了以示重视，他还当真挥起拳头示意了一下。

　　秦雅心里那股酸涩劲顿时跑了个无影无踪：“还给人打得满地找牙？若是个女人呢？你敢打吗？”

　　刘力被问得一滞，心道若真是个女人，他还真不敢动手。实在不行，就打她家里男人呗。今天媳妇对他这么热情，他可得好好回报才成。

　　“还有，若是欺负我的人就是你咋办？反正我也打不过你。”秦雅瞅瞅他那身板，再看看自己，她的担心也不算多余吧？

　　刘力大手一挥，把媳妇搂到怀里，咧着嘴乐道：“我欺你？我疼你还来不及，还欺你。我连你一根手指头都不敢动。”

　　秦雅撇撇嘴，心道：还有脸说别人，欺负最多的就是你了。

　　她挣扎着从他怀里出来，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有些奔放，实在不符合自己以往的形象，借着拢头发的机会，扒拉下一缕头发，把那发热的脸蛋给遮了遮，虽说因离得太近，她那红脸蛋早被人看了个清楚，可自欺欺人如她，也有自己的坚持：只要自己不当回事，那就没人能当回事。

　　自然，她也没能察觉，对面的男人早就歪了心思。

　　次日一早，秦雅起晚了。嫁过来也有半月了，她还是头回赖床。她也知道该起来，可那眼皮子沉沉的，使劲睁开了，那上眼皮和下眼皮也直打架。试了几回，她干脆放弃了，爱咋咋地吧，反正家里就俩人。

　　男人出门前，还附在她耳边嘀咕了两句，她睡得迷迷糊糊的也没听清。等起来了才发现，原来人家把饭菜给热在了锅里，想是刚才就是在说这事。

　　不管这人做的好不好吃，总归早起不用自己做饭就行。

　　把昨儿拆下来的被套洗干净，晾干，再给缝好。中间又切了好些白菜，用盐腌上，准备晚上俩人一起把辣白菜做上，第二天去送被子时一起带去。

　　“爹，娘。”秦雅一到门口就喊了起来，车上除了辣白菜和被子，还有昨天做辣白菜挤出来的盐水，她也没舍得扔，想着左右也是要雇车，就一起给拉过来，准备喂给驴儿。

　　对这一点，秦家几人都觉得她做得对，若是她用完了就给倒掉了，怕是就得挨批。都是苦人家出身，可不能手里有点银子就开始轻狂起来。

　　“娘，先把肉给挂起来吧。”

　　“下回来可别买了。总往娘家买东西，姑爷就得有意见了。”陈氏接过肉，轻声嘱咐道。闺女心里有娘家是好事，可心意到了就行，那东西还是少买。

　　“他敢？再说了，我自己的银子我爱咋花咋花。”

　　“你们刚成亲，啥都好说。往后日子长了呢？娘劝你，你别不放心上。人心哪，可是最禁不起磨的。”陈氏感慨了一句，她可不想闺女跟她似的。

　　“好好，我知道了。大川那东西都打包好了？让我看看呗。”秦雅拉着陈氏，就往屋里走。

　　陈氏叹口气，以后还得和她念叨念叨。

　　“娘，还是咱家好，人多热闹。这炕也烧得热乎。”夜里，娘两个躺在炕上说起悄悄话。

　　“再好你也不能天天待，明天就回去吧。”

　　“没事，待两天再说吧。”大川这一走，俩人准得被闪着，她打算在这儿陪几天，若不是天冬要进学，她还打算把仨人接到县上去住。

　　“净说胡话，哪有刚出嫁的姑娘见天地赖在娘家的？没事，这不家里还有天冬呢，还有来福。你爹现在和天冬似的，干完活，就天天领着来福上村里溜达去。”

　　“那您呢？他倒是有营生了，你天天不就没啥事了吗？要不你隔三差五帮我上作坊那儿看看去？”

　　“我去那儿干啥？我也不懂那个。”

　　“我还寻思自己能歇会呢，看来我还得自己去呀。”

　　“你呀，娘自个在家也有事啊。昨天枣花来了，说下回再做花饽饽得做新花样了。若不是今天你来，她今天还得过来。明天等你回去了，我就找她们几个一起商量商量。你放心，娘的事也不少呢，可没心思七想八想的。”

　　这日，秦雅正在家洗芥菜疙瘩，打算腌咸菜，杜氏突然来了，还是一个人来的。




96.  第 96 章   忙忙叨叨又一月

　　秦雅往她身后看看, 没看见人，也没听见胡同里有动静。

　　杜氏也知自己来得有些唐突，她也是一时脑门子发热, 就走到县上了。后来又一想, 来都来了, 不过来一趟也不死心, 就壮着胆子敲了门。

　　等门开的时候，她还有些战战兢兢, 担心刘力此时也在家。也不知怎的, 对二房这个堂哥，她打从见第一面开始, 就有些怕他。明明自己没做错什么, 就是不由自主害怕这人。

　　门开了, 见院里就二嫂一人, 杜氏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些啥。见二嫂往她身后瞧，她只觉面皮有些发胀，脸上也显出一抹红来, 可站在门口她又属实不好开口说。

　　“弟妹, 赶紧进来吧。就你一人来的？家里都挺好的吧？”秦雅的第一反应就是刘家出了啥事，转念又想, 若真有事, 怕是来的就不是杜氏，而是苏氏了。

　　往屋里走的时候, 秦雅就在心里掂量待会该说些啥，杜氏只身过来，这事看起来就有些不对劲, 莫不是和黑子吵架了？她觉得这个最有可能。可这人为啥没回娘家，反倒来了这儿？

　　就在秦雅在这儿思量时，杜氏倒先开口了：“嫂子，我今天来得有点急，可我确实也没地方可去了。唉，其实也没啥大事，就是我俩又吵了几句，我一冲动，就奔这儿来了。”

　　“没事，你也不是外人，还不是想来就来。你慢点说，先喝口水。”

　　从杜氏口中，秦雅得知这姑娘命也挺苦：家里头三个姑娘，她排老二。她姐因为是头一个孩子，虽是女孩，倒也还好，都想着先开花后结果，虽说吃得也不好，但总归能吃得饱。等到了她，一看，还是个丫头片子，她娘出了月子就把她扔给老大带了。

　　老大那时候也就四五岁的样子，哪里会看孩子，抱都抱不动她，能做的就是给她喂几口粥。那尿片子湿了好几回，才能给换上一回。就这么着，她也骨碌着长大了，赶到她四五岁的时候，她妹出生了。

　　这回轮到她照顾妹妹了。幸运的是，她妹一岁的时候，她娘又怀上了。听那有经验的婆子说，这回准是个带把的。她爹和她娘可高兴了，都觉得这是她妹给带来的，也不让她带妹妹了，直接自己带。

　　可别以为她能缓口气，虽说不用带孩子了，可那喂猪的活却都交给了她。赶上天暖和，她几乎天刚蒙蒙亮就得起来去打猪草，等家里饭做好了，猪草都打回一大捆了。这还不算，她还不能吃饭，得把猪草剁碎，和着米糠一起和成猪食，给倒到猪食盆子里，这才能轮到她吃饭。

　　她姐是个心好的，偷偷给她掰下块饼子来，若不然她只能吃一碗稀粥。可后来，这事被家里头发现了，她连饼子都吃不着了，只能喝那碗稀粥。

　　而她也是个要强的，不给吃就不吃，她就拼命干活，觉得自己这么能干活，总有一天能让爹娘把她放在心里。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等她弟出生了，她爹娘的心里就更没她的位置了。她这一等就到了十几岁，那时候她早对这个家没啥念想了。

　　她姐那时候早都嫁了出去，嫁的嘛，不好不坏。再有个三四年，就得轮到她了。她一天只知闷头干活，从没想过成亲的事。

　　到了定亲的年纪，媒婆上门提亲，说是男方是刘家村的，家里日子过得好，只有兄弟两个，要定亲的是这家老二。因对方彩礼给的不少，家里头直接就点头同意了，连刘家老二是啥模样，家里头爹娘啥样都没打听。

　　她想着，左不过是换个地方干活吃饭，谁家不是待呢？

　　待掀了盖头，她愣住了，这人她竟认识。

　　杜家和刘家的地离得不远，她去地里干活的次数不少，可十回里总有四五回会碰上黑子。当然，那时她并不知道他叫啥。

　　后来，她上那河沟子边上去割猪草，也遇上过黑子，有时候近边的猪草被人割没了，她不得不往远处走，也能遇上这人，可她明明记得那人的背篓里草都快满了。

　　那一刻，她的心是喜的，她想着，这人肯定是喜欢她的吧，要不咋能去她家提亲呢？就她家那个情况，条件好的人家是万万不可能看上的。

　　成亲后的日子，和未嫁前相比，那简直是泡在了蜜水里。刘家没人管她吃多少，活也早就分好了，两个媳妇一人一摊。至于田地里的活，女人家干的都是轻省的。像割麦子割豆秧这些力气活，家里三个男人就干了。根本轮不到女人家动手。

　　可她的心却一日日沉下去，因她觉得自己始终摸不透黑子的心。虽然别人都说黑子性子木讷，不善言辞，但两人是夫妻呀，和外人咋能一样？和外人说得少没关系，和自己至少得有话说吧？白天嘛，都是各忙各的，到了晚上，总要说说话吧。

　　见黑子不开口，她就想着自己多说点吧，可每回问，他的话都差不多，就是那几句，翻来覆去都一个样。可她想听的是这个吗？不，她想听的是他的心里话，哪怕是说一句今天的菜炒咸了或者早起穿衣少了有点凉着了。

　　可是没有。她就想着两人吵一架，他总得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吧？她都找机会吵了那么多次架了，还是没把他的心思给问出来。

　　今天也一样，她想着大伯哥去服徭役，现下又没有什么活要干，自家俩人总不能天天在家里待着，总要出去找点活计。可他就是不同意，她一气，就说了些难听话，话赶话地就这么气着了，她就跑了出来。

　　至于为啥没回娘家，是因成亲后，娘家三天两头找她回去，想让她贴补娘家。她不愿，吵了几回，还是找上门来，她也恼了，直接拎着菜刀上娘家门大闹了一场。虽说以后是不用贴补娘家了，可关系也断了。

　　这回一吵架，她就没了地方可去，才找到秦雅这儿。

　　“二嫂，我就待一会，再过个半个时辰，我就回去了。”杜氏有点难为情，深怕秦雅拒绝。成亲那日，她一时嘴快和狗蛋瞎说了几句，把人给得罪了。现下又上人家来，她总觉得不自在。

　　“没事。你就放心待着吧，等黑子来接你再回去吧。他应该知道你来这儿了吧？你自己一人回去我也不放心。”

　　“那没事，那路我都走熟了的。就是路上没啥人我也不怕。待会临走，我拎根棍子就是了。”杜氏没出嫁前，早起去地里干活，她都去得最早，那时路上也没啥人，她就拿根棍子，给自己壮胆。到了天擦黑时，她才往家走。现在想想，那时自己胆子可真大。

　　“那可不行。要是我让你走，那三弟不得怨我。这样，左右没啥事，咱俩先把那芥菜疙瘩整出来。你看行不？”

　　“瞧我，都给忘了。要不是我来，估计你都整完了。你放着吧，我自己就能弄。我去年嫁过来的，去年和今年的芥菜都是我给腌的。弄这个特别简单，我看你那盐水还没兑吧。我先去兑盐水。”

　　说完，也没等秦雅开口，杜氏就起身上灶屋拎出热水，把盐水给兑上了。接着，就坐到院里，开始收拾芥菜疙瘩。

　　人多干活就是快，没一会功夫芥菜疙瘩就都腌好了。

　　随后，杜氏又坚持把中午饭给做了，上回秦雅说她做饭好吃，她回去还纳闷呢：她饭也做了不老少回，咋从没人说她做饭好吃呢？

　　等吃上中午饭，秦雅又提起这事，还是说她做的这饭好吃。她自己也尝了，好像是挺好吃。那在家里咋没人说呢？

　　见杜氏在这儿犯起了轴，秦雅就说：“兴许家里天天吃，就没觉出来呗。是不是那饭都是你做的？你和大嫂两个轮流来吗？”

　　“是我做的，本来说好是轮流来的。后来大嫂说，她做饭不好吃，就让我做了，她管喂猪喂鸡啥的，我就只做饭就行。”杜氏愣愣地说。

　　“这不就结了。就是那山珍海味，日日吃着，也吃不出好来。要不那大户人家咋总爱淘换个新鲜玩意，有时候还去整点野菜吃呢。”

　　杜氏点点头，觉得有些道理。可她还是有些低沉，做饭好吃能咋的？自己还能当厨子去吗？

　　“要不，弟妹你就在集上摆个摊吧。赶集不像别的，不用日日都去。像咱们这儿，县上和镇上加一起，每月也就六天。不瞒你说，我刚来这儿时，也想过赶集。后来忙着别的，就把这事给放下了。”

　　“那万一卖不出去咋整？那钱不是就砸水里了吗？再说了，我也不知道卖啥。那集上卖啥的都有。”杜氏认真想了想，还是决定放弃。

　　“怕啥？要是试过两回，都不行，那就拿回去自己吃呗。反正也不会一次做太多。你想啊，要是做的是那筐子啥的，整一堆卖不出去，不是更愁得慌。做吃食，起码自己还能吃。这么一想，是不是就不那么难了？”

　　这也是秦雅刚到关外就做吃食卖的原因，别的手艺倒也有，可这地界，哪样好卖哪样不好卖，她这外乡人肯定是捣鼓不明白的，但是吃食嘛，不管到了哪里，都是人们最关心的，毕竟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

　　就只看集上哪处人最多就知道了，肯定是那吃食摊子。那大肉一般人肯定是吃不起，可那卖面条的卖馄饨的，甚至是卖油条，卖麻花的，都有不少人去吃。每回集上都这样。

　　杜氏回忆了一下往日里赶集的场景，点点头，确实是这么个理。但话又说回来了，这道理大伙也都知道，可为啥卖吃食的还是那么些家，也没见多出来多少呢？

　　“哎，一来是手艺问题，没有好手艺，做啥都白扯。二来嘛，就是人家把能想出来的都给做了，到后头的人就想不出啥新花样了。没有新花样，靠啥吸引人呢？要是靠便宜，万一来个更便宜的呢？谁家的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扛几天行，时间长了谁都受不了。”

　　“可我也不知道啥新花样啊。还是不行。”

　　“没事，咱俩一起想。走，咱俩上街上溜达溜达去。专去那卖吃食的地方去。你先看看，然后咱俩回来再合计合计。”

　　左右也是闲着，出去走走，说不定杜氏还能心情好点。至于摆摊的事，她也就给出个主意，人家到底摆不摆的，全看人家小两口咋想的。

　　若让她说，她觉得这俩人就是沟通太少，你想啥，我不知道；我想啥，你也不知道。反正全在那儿猜谜，就是不说出嘴。若俩人真去摆摊了，起码说话的机会就多了。再说了，杜氏长得那么好看，她就不信了，到时黑子还能忍得住不说话。

　　上街的时候，不止杜氏在思考，秦雅也在琢磨。这给人出主意，可不是说说那么简单，万一真赔了钱她也落不着好。

　　等回去的时候，秦雅心里就有了主意，她想让杜氏做肉夹馍卖。当然，这肉夹馍还得改改，里头可以换成菜，还有猪下水那些。

　　听秦雅说完，杜氏先就犹豫起来：肉啊，肉肯定贵。那能有人买吗？

　　“没事。咱少做点肉，多做点菜和下水。那下水还可以和饼子一起卖。现下你知道我刚才为啥买下水了吧？晚上咱就做这下水，咱们都试试。反正晚上也得吃饭。”

　　“弟妹！你在家吗？”苏氏的声音忽的在门外响起，俩人搁屋里吓了一跳，赶紧出来给开门。

　　“三弟妹，你可吓死我了。你都不知道，三弟出去找了你多久。这不，他脚都崴了，我这才找了车，上这儿来碰碰运气。”

　　秦雅不由吐了吐舌头，这事和她也脱不了干系，她都忘了让人给捎个信，还以为黑子不到中午就能过来呢。后来俩人说起摆摊的事，她就彻底把这事给忘光了。

　　“他崴得重不重？我赶紧回去吧。二嫂，那我先回去了。家里还不知道啥样呢。”杜氏早把摆摊的事抛到了脑后，一心只想着男人那脚。

　　“你先等会，我给你写个单子。黑子识字不？让他给念念。”

　　秦雅火急火燎地把卤煮火烧和肉夹馍的方子简单写了几条，就递给了杜氏：“你回去先照着做两回试试。也别急。给，回去先拿这个试。也别急着去买肉。”

　　说完，秦雅就推着杜氏往外走，都啥时候了，还在这儿推这两斤下水干啥？等杜氏上了车，她偷摸问了苏氏一句：“真崴着了？”

　　苏氏瞥了杜氏一眼，悄声道：“是崴着了，就是不严重，缓一天也就差不多了。我要不这么说，她准得继续别扭着。我先走了。”

　　合着除了他俩，别人都知道了，就这俩还蒙在鼓里玩捉迷藏呢。

　　到了晚间，秦雅把今天的事说给刘力听。他也觉着纳闷：“黑子那性子确实有点闷，但也不至于不说话吧？我记得小时候他说话也不少，后来大了说的倒是少了。指不定这俩人还有别的事，咱可少掺和。至于那摆摊的事，方子给了也就给了，别的也管不着了。”

　　秦雅点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能帮的都帮了，别的只能看他们自己了。她原本也是想着和大伯一家打好关系才给了方子，毕竟公爹和婆婆去得早，以后有什么事说不得还得用着人家。不只是堂兄弟，就是亲兄弟之间相处也得这样。

　　况且她自己也不打算摆摊，且那只是个简单的方子，用量都没有。若杜氏真能做得好，那也是她自己的本事。

　　刘家的事暂且放到一边，秦雅转又提起徭役的事：“这都有半月了吧？那墙修得差不多了吧？你打听过没有？”

　　“那能有啥事？就是条件苦点，再熬半拉月也就回来了。再说了，卫所的人也在那儿，没啥事。”

　　“那倒是。我上回看见常掌柜还托他帮着问问呢，也不知道他后来给我爹娘回信没有。”

　　“有啥事让我去问不就得了，你咋还找上他了？再说了，他又不去修墙。”刘力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自己这么大个活人在这儿，媳妇偏要找别人去打听。

　　“你忘啦？他爹和他哥不都在大营吗？人家肯定比咱知道的多。再说了，你这儿离得也远，就是打听，也得拐几道弯。”

　　刘力倒把这事给忘了，他刚才只顾想着常志飞那笑面狐狸样，下意识就不想让媳妇和人走太近。话不说不通，既然说通了，他心里也就不再别扭着，道：“是我想岔了，把这茬给忘了。要不明天回去一趟问问？”

　　秦雅想了想，道：“别了，再过一阵子就得做豆包了，到时再回去吧。我要是回去得太勤，怕是我娘又得担心咱俩吵架了。”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一大早，刘力先找了辆车给媳妇送回了东沟村。早几天，丈母娘捎信来说要做豆包了，问他俩要做多少。小两口昨晚商量了一下，决定今早就回去，等把豆包做完了再回来。

　　进了屋，秦雅就见陈氏一人坐炕上挑豆子，随口问了一句她爹去哪儿了。

　　对着闺女，陈氏自然没啥可瞒的，就说：“搁那屋躺着呢，前几天腰闪着了，找人给开了几贴药，正用着呢。”

　　“这时候也没啥事，咋就闪了腰？家里有啥活非得这个时候干，等大川回来再干呗。我去瞅瞅。”秦雅把东西搁地上，就想去那屋。

　　“行了行了，待会再说。老了还不服老，就爱逞能，还寻思自己是二三十岁的人呢。你说，那都快上冻了，他非要跑去地里去开荒。我说那土都挖不动。他不干，非说把树枝子荒草啥的给整整。整吧整吧，现在给自己整炕上起不来了吧？”

　　提起这个，陈氏就一肚子火。这人就是一身贱皮子，不干点活就浑身不舒坦，非得像那老黄牛似的干一辈子才成。

　　“你爹呀，这是怕人觉得自己没用。老大几个自打分了家，那各家的事不都自己做主了吗？他这当了一辈子的家，冷不丁啥也不管了，不就受不了了吗？你没瞅他搁秦家村时那憋屈的，不让他管点啥，那家伙抓心挠肝的。”

　　“娘，那你挺厉害呀，我爹啥事都瞒不过你。”

　　“你个臭丫头，连你娘都逗。等你俩过上二十年，你也得这样。你过去看看吧，我刚才看好像能起来点，靠着枕头能坐会了。”

　　秦雅想了想，上炕把那大靠垫给拿下来，拎着去看她爹。

　　秦百福正倚在一团被子上，只那被子有点软，有点靠不住。秦雅赶紧把靠垫给塞到他腰下，把他扶正了。

　　“爹，那荒地是得开，可也没这么拼命的。现在闪着腰不是你自己遭罪吗？等春天了，咱们一起整。再说了，那荒地也没剩下多少了。”

　　秦百福没言语，他原本想着自己先把那草和树枝子整出来，等春天就省劲了。这人一上了岁数，手和脚就都不是自己的了，干活都不敢劲使大了，就怕抻着闪着的，就差供起来了。

　　见她爹没说话，脸耷拉着，看着老大不高兴，心里知道他也是想多干点，等大川回来就能少干点。唉，嘴硬的人就是这样，活不少干，说不定还得落埋怨。

　　“爹，你想吃点啥？我待会给你做去。我买肉了。要不中午炖肉？”

　　“啥都行。你少买点肉，省点花。那钱是那么好挣的？”秦百福的脸色这才好看了点，心说这闺女是没白养，还知道给他做肉吃。

　　把肉炖上，秦雅就和陈氏一起挑豆子，先挑大豆，把那破了的豆子都给挑出去，剩下好豆子就可以生豆芽了。那不好的豆子攒到一起，到时候给驴儿吃。

　　接着，俩人又开始挑红小豆，这豆子是要烀豆馅的，若有坏了的掺进去，那豆包就没法吃了。红小豆个小，颜色还深，挑到最后，俩人都快挑花了眼。挑了半下午，俩人才把豆子挑好，又用水洗了几遍，最后泡到大盆子里，预备第二天烀豆馅。

　　有了去年的经验，陈氏和秦雅今年做起豆包来熟门熟路，从包到蒸，两人足足忙了一大天。这还是秦家人少，像那人多的人家，得包上两天。

　　不止秦家，这几天村里都在包豆包。各家各户的烟囱从早到晚都在冒烟，那炕都给烧得烙屁股，炕头简直都要没法睡人了。

　　赶到第三天头上，秦雅去了作坊一趟，找韩大妮商量做零嘴的事，回去的时候又去找了枣花一趟。她这趟回来，还带回来一种花。这种干花是她早前让商队回南边的时候给寻摸的，据说泡了水就能上色。

　　下午，陈氏娘俩和枣花一起用这干花试着做了点饽饽，发现这个色蒸熟了之后有点发蓝，又有点发紫，放到祝寿的饽饽上想是不行，倒可以做其他饽饽上的装饰。

　　天还没黑透的时候，村里出去服徭役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秦大川是和孙大成一起回来的。

　　只一个月没见，秦雅就觉得这人看着竟长大了不少，许是独身一人在外真能锻炼人，秦大川这回回来，说话做事竟有了大改变，再不是笑嘻嘻的没个正行。

　　就连刘力来接媳妇的时候，也察觉出来了。路上他还念叨着：“往常也没见他少干活，咋出去干活就能有这样大的变化？”

　　秦雅心想，恐怕不是干活让他改变了，而是独身一人在外，不管遇着啥事都要自己处理，可不像是在家里，啥都有人跟着出主意。不都说经一事长一智嘛。

　　“他这岁数，是该独当一面了。总不能啥都靠家里头。再过两年就该说媳妇了，不立起来咋撑起一个家？”

　　刘力品品媳妇这话，问道：“那你觉得我咋样？”




97.  第 97 章   瑞雪兆丰年

　　秦雅寻思亲都成了, 还在这儿问啥？她瞅瞅刘力，又瞅瞅赶车的，悄咪咪往他身边靠了靠, 两手罩住嘴巴, 趴到男人耳边小声说：“不告诉你。”

　　刘力本屏气凝神地等着媳妇回答, 就见媳妇忽然靠了过来, 他心里这个得意，媳妇这是要说悄悄话了, 看来是要夸他了。瞅瞅, 瞅瞅，还怕人听见不好意思, 特意趴到耳朵边了。他现在算是明白话本子里说的吐气如兰是啥意思了, 那就是他媳妇这样的。一股热气扑到他脸上, 湿润润的, 不止把他的耳朵弄得痒痒的，他的心也像被猫挠了似的，咋也安生不下来。

　　他用力扯扯快咧到耳朵边上的嘴角，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把身子也往媳妇那边靠了靠, 就听见他媳妇说了四个字。紧接着，那股热乎气没了, 媳妇也把身子挪开了。若不是现在就在车上, 估计这人就得跑出二里地去了。

　　刘力这时也回过味来，他这是被媳妇给耍了。若是在家里头, 他非得把手伸到胳肢窝里去给她挠痒痒不可。他看了看车夫，人家正专心赶车，眼看就要到刘家村了。他凑到秦雅跟前, 低声放了句狠话：“看我回去咋收拾你。”说罢，直起身子，冲她一扬眉，往她胸前扫了几眼。

　　秦雅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又一想，怕啥怕？有啥好怕的？今晚可要在刘家村住一宿，他敢干啥？她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把头转了过去，再不看他。

　　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刘力偷偷把手伸过来，一把拽住媳妇的手。男子汉大丈夫，就得有点死皮赖脸的劲儿。

　　秦雅使劲挣了挣，没挣动。看着马上就要进村了，她干脆不挣了，就看他进村还能好意思抓着她手不。

　　进村后，刘力果然把手松开了，这回轮到秦雅不放了。她反手一把扣住刘力的手，另一只手捂住嘴直乐。看你这回咋办？

　　果然，说到没脸没皮，女人是咋也比不过男人。远处有人走过来，秦雅刷的把手松开了，还把身子往边上挪挪。刚才她也就是仗着周围没人，才敢扣住男人的手。现在真遇着人了，她反倒不敢了。不过她一向是个能安慰自己的：她这也叫能屈能伸。

　　小两口之间的这场嬉闹起的时候悄无声息，收场的时候也没有一丝动静，只在下车往院里走的时候，刘力小声说秦雅是纸老虎，看着凶，一动真格的就往后跑。

　　林氏从屋里出来，见小两口身子挨得老近，侄子还低头和媳妇说着什么，那脸上不自觉就带着笑，心里早乐得直冒泡：二弟和弟妹，这孙子眼瞧着不远了。她早就说了，侄子前头婚事不顺，那是没遇着合适的人。这娶了合适的人，不也知道低头了吗？

　　她招呼两人进屋，又和俩媳妇说让赶紧把饭菜摆上。

　　因久未相见，饭桌上的气氛很是热烈，尤其是柱子也刚回来，家里头人人都脸上带笑。柱子瞧着倒是没见瘦，就是黑了点。许是没怎么休息好，眼底有些发黑。

　　秦雅一见柱子，就想起了秦大川。他回来时那人黑瘦黑瘦的，想来也是遭了大罪，给累坏了。又想起今天都没说上几句话，就跟着来了这边，盘算着啥时候再回去多待几天。

　　可大家都喜气洋洋的，若是她脸上带了忧思，怕是人家要多想，遂赶紧把那心思抛开，跟着一起说笑。刘力正和柱子在那儿说着话，说到高兴处，还哈哈大笑起来，自然注意不到媳妇的情绪有些低落。

　　可对面的杜氏却注意到了。她略一思索，就弄明白了。都说二哥是个疼媳妇的，家里的地都是他扫的，可毕竟是男人，心粗，压根没注意到这些细处的东西。

　　吃罢饭，女人先下了桌。林氏把秦雅赶回屋去歇息，洗碗的活交给了两个儿媳。杜氏本就对秦雅心存感激，自是不会计较这些。不光如此，她还把苏氏也推了出去，自己就把碗筷洗得干干净净，灶屋也给扫了一遍。

　　秦雅回了屋，用手摸摸炕席，还挺干净，想是有人事先给擦过了。她抬腿上了炕，歪在炕柜上，把眼合上正寻思事。门响了。

　　“弟妹？”

　　“二嫂，我找你说说话。”

　　待坐到炕上，杜氏笑道：“二嫂，你还不知道吧？我俩现在正在镇上摆摊，都摆了快十日了。原本我也像你说的那么打算的，若是卖不掉，就拿回来自家吃了算了。我还想着，若亏了钱，就上镇上饭馆打打零工，把这钱给补上。没成想……”

　　说到这儿，杜氏有些不好意思，又道：“婆婆还挺支持我，说也没几个钱，补啥补？家里也得吃肉不是？而且，这回黑子竟也同意了。我就……”

　　这还说啥说？一切都在不言中了。端看杜氏那羞红了的脸蛋，秦雅就知道这俩人肯定解开了疙瘩。她也从心里为杜氏高兴，都说家和万事兴，若是整天吵架，那家里头也得弄得乌烟瘴气的，啥都干不下去。

　　“这是好事啊！那摊子上的生意咋样？”秦雅赶紧把话题扯回摆摊上，至于人家两口子是咋想通的，又是咋和好的，她一点都不想知道。

　　“挺好卖的。每回都能卖光了。不止赶集的人，就是摆摊的人也来吃。就是现下天冷起来了，黑子担心后头吃东西的人少，想着若以后生意不好，就来年春天再摆。我是琢磨着，腊月里正是卖东西的好时候。咱家这东西卖得便宜，花同样的钱既可以吃一根麻花，也能吃一碗下水，你说他们会选哪样？”

　　“那麻花虽说是油炸的，可咱这下水里还有肉味呢。再说了，咱这可还有饼子配着呢，干的稀的全都有。你说这能不好卖吗？我是想好了，那集啥时候停，我们就啥时候停。反正天也冷了，就是卖不掉，也放得住。”

　　果然，这钱是人人都爱。说起赚钱来，杜氏脸上像镀上了一层光，闪闪发亮。和前些日子那个一脸灰暗的女人相比，竟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秦雅想，这不止是赚钱带来的成就感，也是因着摆摊，让小两口走得更近了，心结也给打开了。看杜氏这容光焕发的样子，比她这刚成亲的还要心情舒畅。

　　哎，小两口日子过得越来越顺当，老两口也能放下心了。自家男人也就不用老是担心大伯一家了。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嘛！秦雅越想，心里就越美，她这是不是也算是做了件大好事？

　　临睡前，刘力也和秦雅聊起了黑子和杜氏的事。他说现在黑子比早先可能说多了，也不知是摆摊练出来的，还是杜氏给练出来的。反正人现在开朗许多，他刚见着的时候，都有点不敢信。这才半月功夫，这人就这么大变化？

　　“你信不信的，也不打紧，反正他俩现在不吵不闹，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不就行了。大伯娘也就不用老跟着操心了。我看她脸上那皱纹好像都少了点。”

　　“是啊，这都多亏了我媳妇呗。你咋这么好呢？”刘力说着在媳妇脸上偷了个香。

　　“你捡着宝了，知道不？以后该咋做心里得有点数。”秦雅觉着自己现在的脸皮是越来越厚了，夸起自己来那是脸不红不白的。

　　“是是是，我都知道。那你该咋做知道不？”刘力一把搂过秦雅，把她吓得一激灵。她刚才还听外边有人走动呢。

　　“瞧你这点出息。这吓得。我这不寻思逗逗你吗？赶紧睡吧，明早还得早起呢。”

　　灯一灭，屋里黑乎乎的。秦雅有点气不顺，刚才她还被吓了一跳，这股气不撒出去她睡不着。伸手在男人肚子上拧了一把，这地方肉多，皮子还软，她能拧动。那胳膊硬邦邦的，拧了他也不疼。

　　她拧了一把还觉不过瘾，因男人哼都没哼，颇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她寻思寻思，又拧了一把。等她打算拧第四回的时候，刘力幽幽开口：“媳妇，你这是挑瓜呢？还换着地方拧。”

　　秦雅悻悻然收回手，嘴角撇撇，又翘起来，她还以为这人不知道疼呢。

　　都说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冬日里的天也是这样。正是一脚腊月门里、一脚腊月门外的时候，从永安县到高岭镇，连刮了两日大风。那风就像是长了腿一般，从地面上飞驰而过，刮过丛林的时候，还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把那树枝子刮得满地乱跑。

　　到了村里，那风虽然小了些，可也把窗户刮得吱吱作响，就连牲口棚子也给刮得摇摇欲坠。幸运的是，过了半天功夫，那风竟像是转了性子一样，忽的往别处去了。

　　趁着风小了，秦百福赶紧领着秦大川一起，找了几块石头，用麻绳系上，吊在牲口棚顶上，生怕大风还要卷土重来，把棚顶子给掀了。还有那柴堆，也拿绳子紧紧地缚上石头。

　　“这天看着不对呀。”秦百福叹道。越是临近年根底，他就越是愁苦。手心手背都是肉，一年没见那哥几个，他这心里想得厉害。可瞅老四那意思，今年想必不能回去过年了。来回一趟太折腾了，路也不好走。

　　他那腰早就好了，可老四也不敢让他干活，刚才他就跟着系系绳子，别的啥也干不了。忙了一辈子了，可算有个歇息的时候了，他反倒心里不是滋味了，总觉得自己是没用了。也不知再过几年，是不是就得被人嫌弃了？

　　“你还在那儿愣着干啥？赶紧跟我把那菜往屋里搬搬。还有这缸。”陈氏一声喊打断了秦百福的七想八想。他赶紧过去，跟着一起搬白菜。

　　“这东西现吃现拿呗。放屋里一热不得烂了？”秦百福干着活，嘴里也不消停，还得叨叨咕咕。

　　“你知道啥？我刚才不是去串门了吗？听人说，这几天准得有场大雪。到时候那门都得给堵上。不先把菜拿进来，到时候吃啥？还有，今晚上得把来福也给挪进来，万一下大雪了，它就没吃的了。”

　　秦百福张张嘴，想反驳几句，哪有那样大的雪，还把门给堵上了。那人都堵屋里了，吃啥喝啥？不得饿死了？可又一想陈氏的脾气，罢了。

　　第二天，无风无云，天空湛蓝，宛如水洗的一般。秦百福想把白菜搬回去，被陈氏给拦住了。可不止一人这么说，都是那住了几十年的老人说的，还能有错？

　　第三天，天上多了几团乌云的，空中刮起了小风，还是没下雪。

　　到第四天头上，早起天就阴沉沉的，陈氏这心就提了起来，怕是这雪要来了，她一边喊着让秦大川赶紧去担水，一边嘱咐天冬，让他今天别去进学。等老四担完水，往上甸子村跑一趟去给请个假。

　　到了中午，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空中飘落下来，一时间漫天飞雪，往远处看，一片白蒙蒙，天和地像是被这雪连在一块，分都分不出来了，哪儿哪儿都是白的。

　　天黑前，秦百福领着秦大川和天冬两个，拿着扫帚、笤帚，把房门到大门、牲口棚子的雪都给扫了出来。正下着的雪还是软绵绵、轻飘飘的，若等雪停了，那雪渐渐就发硬了，扫起来可就费力得多。

　　临睡前，陈氏就嘀咕了两句，说这雪肯定得下一晚上。等躺下了，又觉得有些不放心，披上衣裳就想出去。秦百福赶紧给拦住了，自个穿上棉袄出去，按陈氏说的，捡了一盆子豆包回来，又从缸里拿了些冻豆腐。反正灶屋里头也冷，放不坏。

　　“这回行了吧？赶紧睡吧。”

　　次日一早，那雪竟还在下，像是一刻都没停过。

　　“我说什么来着？你们还不信。”陈氏站在灶屋里，边做饭边唠叨着。

　　县城的刘家小院里，秦雅也正说着类似的话。

　　刘力站在房檐下，瞅着墙边齐腿深的积雪，点点头，他媳妇说得对。

　　这事还要从昨个说起。早起，秦雅就跟个仓鼠似的，一趟趟从仓屋往正屋里倒腾东西。

　　刘力赶着上衙，媳妇说了啥，也没顾得上寻思。等出了胡同，他才想明白，原来媳妇说的是今天要下雪，让他早点回去。他看看天，阴沉沉的，看着是要下雪的样。但冬日里下雪算啥事？反倒是不下雪，才让人担忧呢。

　　中午，雪花果然飘了下来。等到了下衙的时候，那雪都没过了脚脖子，走在雪地里，一踩一个雪窟窿。

　　趁着天还没黑，刘力和秦雅商量着把院子里的雪先扫出来，省得明早上还得起个大早。俩人一个拿扫帚扫，一个拿木掀推。俩人边扫，那雪还在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等把院子都扫完，地上又落了一层薄雪，不止如此，俩人满头满脸也都是雪。

　　“你咋知道今天要下大雪的？”刘力有些好奇，他这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都没看出啥来，他媳妇是咋看出来的？

　　“昨天林秀才来过。他是来交房钱的。你说他家也够怪的，这种事他媳妇不来，都是他来。就连去年赁房的时候，也是他讲的价。他昨天就和我说，这几天准得下场大的，还说自己把那过去十年下雪的日子都给记下来了，照以往来看，今年就是大雪之年。”

　　“人家这么一说，你就信了？”

　　“信哪，为啥不信？反正咱们也搭不着啥，就是往屋里搬点吃的，屋里多备点柴火。”

　　“你倒是想得开。”刘力嘴里哼哼着说。

　　“那是，我就这点好。要不咱俩打个赌，明早这雪要是还不停，就算你输了。输了你就做一月饭。咋样？”秦雅倚在男人怀里，觉得有些无聊，就摆弄起男人的手来。她把自己的手放到男人的手掌上，竟小了一大圈。又捏捏男人的手指头，上头一层薄茧，摸起来粗粝粝的，直刮手。

　　“那要是你输了呢？”刘力把另一只手也递了过去，“你看，这上头还有道疤呢。”说起这个，他还挺自豪。

　　“输了就我做一月饭。”

　　“那可不行。要不这样，咱把那书一起研究研究。”

　　秦雅狐疑地看着他，直起身子，什么书？他这人一贯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还能看什么正经书？

　　刘力面不改色心不跳，道：“正经书。不信你看。”他从被子底下拿出本蓝色封皮的书，封皮上空无一字，一看就有问题。

　　见媳妇不信，他又道：“你这是不信我呗？还是你怕输？没事，就是你输了，我也做饭。”

　　“你少在这儿激我。反正不管你打啥算盘，明天肯定下雪，你就等着做饭吧。”

　　第二天一早，刘力推开房门一看，那雪还在簌簌地往下落，心道：老天爷这咋这么不开眼呢，倒是成全成全我。

　　大雪过后，县上冷清了许多，因路上全是雪，往县上来的人少了许多。就连县衙，也没什么要紧事。

　　刘力就和秦雅商量了一下，早前说过要请几个捕快吃饭，后来因为衙门里事多，一直没顾上。现在闲下来了，就把这饭给请了吧。秦雅自是没啥意见，反正或早或晚，这饭都得请。

　　俩人算了一下，一共六个捕快，若是再带着家里人，就算十二个人，加上他俩，得有十四个人。十四个人，光是做饭那就得做一大锅，干脆直接蒸饽饽，到时直接热热，省事不说，也快，还省得占个锅做饭。

　　“也不用做啥好菜，就随便做点得了。咱家有啥就做啥。”刘力心里有点懊悔，当时光顾着显摆了，忘了人多吃的也多。

　　“没事，就是大锅菜呗。一会你去肉铺买点肉，若有猪肝猪心也买回一副。别的菜家里都有。”

　　十四个人，秦雅觉着男人有可能把人给算少了，若是家里有孩子的不也得带来，那就不止这些了。待会等人回来先把面发上，晚上就把饽饽给蒸出来。至于菜，至少得做八个，没办法，人多呀。这还是他俩成亲后头回请人吃饭，做少了总不太好。

　　但冬天，也有样好处，有的菜可以提前做出来，放一天也不会坏，比如卤菜，比如炖肉。做完直接放到仓屋里冻上，临吃前回回锅，一点都没有剩菜味。

　　第二日下午，还没到男人下衙的时候，大门就被敲响了。门一开，是两个妇人领着孩子，后头还跟着个小姑娘。

　　见秦雅出来，一个妇人先开了口：“弟妹，我是李大家的。男人说你家今天请客，这不我们几个就先过来搭把手，看有没有啥要提前做的。”

　　“那赶紧进来吧，也没啥可做的，都做的差不多了。咱先去唠唠嗑去。”

　　秦雅随手给孩子抓了把糖，就和几人唠起嗑来。来的两个妇人一个是李大家的，一个是王七家的，那个小姑娘是钱庆有的妹子。至于其他人，赵桩子媳妇还在酒馆里忙活，得过一阵再过来，木头还没成亲，待会自己过来，还有张老实媳妇，在乡下，这回没过来。

　　来之前，三个人还有点担心，怕秦雅是个不好打交道的。等见着人，唠上了，才发觉这人是个开朗性子，很是聊得来。

　　等到了吃饭的时候，饭桌上更是笑声不断，把隔壁桌的男人笑得心肝直颤，这些女人家莫不是凑一起在说男人的坏话吧？一个个心里头都打起了鼓，生怕媳妇说些啥不该说的。心里不踏实，那酒也有些喝不下去了，浑似杯子里的不是酒而是醋一样。

　　刘力瞧了，就问：“你们这一个个是咋的了？干啥亏心事了？”

　　几人一寻思，是嘛，自己也没干啥亏心事，那在这儿心虚个啥？还不赶紧喝酒吃菜，尝尝头儿说的媳妇做饭好吃到底是不是真的。

　　至月上初弦，几人才摇摇晃晃跟在女人后头往家里去了。

　　腊月二十五，秦雅和刘力一起回了东沟村。本来秦雅是打算小年回去的，后来问了一下，这里小年不让回娘家过，只得作罢。又等了几天，刘力放了假，就想着年前回去住一天，然后再回刘家村过年。

　　而秦百福，也早歇了回秦家村的心思，因今年这雪着实有些大，自月初那场大雪后，又下了一回大雪。若硬要回去，怕是就得被这雪耽搁到路上了。

　　往年家里头一帮子人，不说心里咋想的，看着都是热热闹闹的。今年家里只剩四个人，想热闹也热闹不起来，人少啊。

　　陈氏倒是挺高兴，人多有啥好的？那不得女人干活吗？男人就坐那唠嗑闲晃。还道，有的闲就闲着，待过了几年大川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到那时，真是想闲都闲不下来。

　　秦大川赶着驴车，秦雅和刘力领着天冬一起坐在后头，往刘家村去了。本来小两口回去，秦大川自个送去就行了，天冬听见了，非要跟去，他要去瞧瞧那个狗蛋是何许人也，怎么他姐回回都得说到他。

　　“还不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有啥可看的？”秦雅也摸不透这孩子咋想的，狗蛋再亲也亲不过他呀。

　　“反正我就去瞧瞧，这还一回都没见着面呢。”天冬搓搓脸，心道早知道这么冷就不来了。

　　“等天暖了再看呗，非得赶这大冷天出来。”秦雅见这孩子冻得脸通红，赶紧把人拽到刘力身后，正好让他给挡挡风，顺手把围脖给天冬往上提提。

　　“二婶，这就是你弟？”驴车刚到门口，狗蛋就像只兔子一样，嗖的一下从院里蹿了出来。“看你那脸冻得，都快成红萝卜了。哈哈！”




98.  第 98 章   大结局

　　天冬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真是少见多怪，就这天气，谁出去不是红萝卜？可碍于大丫姐的面子, 他只得挤出个笑脸, 也跟着笑了两声, 至于话, 呵呵，他可不想和这个喊他“红萝卜”的家伙说。

　　原本秦大川想着把人送到, 就赶紧回去, 奈何刘家人实在太热情，嘴里念叨着年根底了, 哪有让人连口热水都不喝就家去的？秦大川只好一把拽过天冬, 领着进了屋。这小子, 生怕别人看不出他急着回家, 刚说完话就赶紧站到驴车边上，那脚挪都不带挪一下的。

　　狗蛋对二婶的这个弟弟早有耳闻，秋天的时候，家里给他也送进了学堂。他每天在学堂里待得五脊六兽, 整天想着往外头跑。为这事, 夫子还找到家里来，他娘气得把他屁股差点都打开花。

　　更气人的是, 每每提起他进学的事, 他奶和他娘都要拿二婶的这个弟弟说事，说啥就差一岁, 人家咋就能坐得住、学得进去呢？狗蛋听了，气鼓鼓地想，凭啥拿我跟别人比？你俩咋不拿我爹和夫子比呢？两人的年纪也差不多嘛。

　　现在这个被他娘念叨了几个月的人, 终于到了他家，狗蛋可不得好好打量打量：看着也没比他多啥，长得还不一个样？等坐了一会，他发觉出不一样的地方了：人家竟坐得住。这可奇了，大人们说的那种地啥的事，他可一句都听不进去，这叫天冬的咋听得进去呢？

　　狗蛋偷偷看了他娘几眼，心里盼着他娘可千万别往这瞧，他刚才在炕上左扭右扭，像被针扎了屁股似的。万一他娘看见了，再一看旁边坐得跟块石头似的天冬，到了晚间不又得薅他耳朵。

　　苏氏正忙着和妯娌两个说话呢，哪顾得上管那个臭小子。她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那小子是个啥样。打从她肚子里出来，那就是个闲不住的，现在一屋子人，他肯定是待不住，可又出不去，指不定咋抓耳挠腮的呢。

　　等把秦大川和天冬送到大门口，天冬向刘家人板板正正行了个礼，才上车回去了。苏氏见了，心底的火又给勾起来了，看看人家，同样是进学，咋人家就知道学规矩？自家这个还像个毛猴子似的？

　　林氏见儿媳动怒，赶紧拦住，这大过年的，可不兴打孩子，有啥事等过了十五再说。再说了，自家孩子啥样又不是不知道，和人家比，那不是金砖比瓦砖，叫花子比神仙嘛！

　　狗蛋逃过一劫，这一整天都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看见他娘过来就溜墙根走。当然，到了第二天，他就又恢复了原样，继续跟着一帮孩子上蹿下跳地去玩了。

　　这是嫁来刘家的头一个年，秦雅刚回来的时候，还有点忐忑。她可听说了，若有新媳妇嫁过来，村里的女人们都会成群结队地过来看新媳妇，往往一拨人回去了，就有另一拨人过来。本来吧，若她不去县上，刚成亲那会，人家就得上门来看，可她也没咋回来，想来这回该是躲不过了。

　　腊月二十七那天，秦雅从吃过早饭就在屋里头等，想着人家若是要过来，差不多也就二十七八这两天。可她从早等到晚，除了刘大伯的叔伯兄弟家有两个妇人过来，别的人一个都没见着。

　　二十八那天，她又等了一天，还是没人来。到了晚间，秦雅有心想问问这事，又觉得不好意思，这也不算个啥事，咋开口问。

　　刘力早就察觉出来，媳妇这两天有点坐卧难安。他问起来的时候，还不愿说，在那儿支支吾吾的，等终于把话问出来了，把他乐得前仰后合，差点没骨碌到地上去。

　　“你当人家没来看你？别等了，人家早看过了。”

　　“啥时来的？我咋不知道。你可别蒙我。”成亲第二天，没人过来。后头每回回来都是住一宿，第二天就回去了，也没见着啥人。这回回来两天了，更是没见着啥人。那是咋看的？

　　“啥时候？就是回来那天呗。你忘了，咱俩是坐驴车进村的，咱家又在村尾，从进村到咱家，少说得有十户能看见咱。”

　　秦雅回想了一下，觉着路上也没遇着啥人，她疑心男人又在拿她逗乐子，板起脸道：“你少蒙我。那天路上就没啥人，上哪儿看去？”

　　“那还用得着搁路上看，站院里就能看清了。各家各户那篱笆也没多高，也就比腰高点，啥都挡不住。”

　　秦雅一想，急了：“那我那时候……岂不是都被人家看见了？你咋不提醒提醒我？”她伸手在刘力肩上拍了一巴掌。

　　“看就看呗，亲媳妇又不是旁人。”

　　话没说完，又挨了一巴掌。刘力也没气，就媳妇那点子力气，跟挠痒痒似的，让她出出气就好了，正好他也乐呵乐呵。

　　听着侄子屋里传来的笑声，刘根生和林氏对视一眼，赶紧进了屋。这院里静得很，他们也赶紧进屋吧，省得待会小两口怕羞。

　　刘家人这个年过得分外高兴，这一年他家变化可大着呢，先是成亲困难户刘力成了亲，后是刘家的第三代狗蛋开始进学，从此刘家又要出个识文断字的了，最后是黑子两口子支起小摊做起了小生意，且如今来看，进项还不少。

　　这日子有了盼头，人的心情也就格外地好，没看当家人刘根生两口子，走起路来都带着风。

　　从三十早上起，刘家灶屋里就没断过人，几个女人出来进去地，忙活着中午那顿饭。这一头午，又是剁，又是切的，等把火烧起来开始炒菜时，那门缝里飘出来的味儿，把在大门口玩耍的狗蛋都给引过来了。

　　不止他自己过来了，后头还跟着几个小萝卜头，和狗蛋差不多一般大，个个抻长脖子往屋里头瞧，想知道人家在做啥好吃的。

　　秦雅早就听见了这几个小人在那儿窃窃私语，她端着盘肉签子和猪肝，到门口递给狗蛋，让他领着人赶紧找地吃去，都凑在门口咋走人？

　　刘根生领着儿子和侄子，往大门、仓屋、鸡窝这些地方贴上了福字，那有井的人家，还得往井上贴个“井泉大吉”呢！刘家没有井，就在水缸上贴了个福字。过年嘛，就是图个吉利。对乡下人来说，那放粮食的地方，养鸡养猪的地方，吃水的地方，各个都重要，哪个都不能给落下了。

　　放完鞭炮，刘家人开始吃团圆饭。在秦家村的时候，人们都讲究吃年夜饭。等到了关外这儿，讲究的是三十中午吃团圆饭，晚上直接吃饺子。

　　守岁、放鞭炮、吃饺子，等这些都做完，这一年就算是过完了。

　　刘家人包饺子不算早，她们正烧水煮饺子的时候，就听见村里有人开始放鞭炮了。

　　“现如今可不像早前了，那时候不到子时，哪有人敢吃饺子？不过这也没啥，那岁数大的，要是还和年轻人一样守到这么晚，可就挺不住了。咱家也就你大伯，脑子死板，非要守这老令儿。”

　　林氏边扒蒜边和秦雅絮絮叨叨，秦雅坐在小凳子上正往灶坑里添柴火。她特意领了烧火的活计，就是想烤烤火。也不知咋的，她老觉得腿冷，可又不好坐炕上暖和去。

　　“没事，这说明您两位还都年轻，身体好。”

　　“你这孩子，嘴咋这么甜？也太会说话了。”林氏喜得眉眼都带着笑，眼睛弯弯的，就连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娘，这么个妙人不是您给娶进来的吗？若不是您，二哥现在怕是还单着呢。所以啊，您这功劳最大。”杜氏端着一盖帘饺子放到条桌上。

　　屋里头的苏氏也跟着附和道：“就是啊，娘。看您这身体越来越好，指定是二叔二婶在地下感激您，特意给您带了福气。您就瞧好吧，说不定明年啊，还有更好的事哪。”

　　林氏一听这话，那眼睛直往秦雅肚子上瞄。秦雅赶紧低下头，扒拉几下柴火。哎，怎么不管啥时候，人都爱催婚催生呢？这让她咋说，干脆装听不懂吧。

　　说着话的功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烧开了，几人忙活着下饺子，再没人提起生孩子的事，秦雅长出一口气，可算是躲过去了。

　　吃过饺子，一家人又坐炕上闲聊几句，就都回屋歇着了。可不敢闹得太晚，明早还得起来去拜年呢。

　　初一这天，男人们要到近亲家里拜年。到了初二，就得领着媳妇回娘家了。

　　刘力也在这一天领着媳妇去了东沟村。

　　陈氏从早起就在盼着，虽说离上回见面也没几天，可她这心就是放不下。这可是闺女头回在老刘家过年，也不知道待得顺当不。

　　秦雅一进屋，陈氏就从上到下打量一圈，见闺女脸色红润，脸上带笑，就知道日子过得不错。

　　母女两个凑一起，自是好一顿唠，还说起了村里的大事小情。以往秦家来往的人家就那几户，今年可不一样了。就昨天一天，上门拜年的就有十几户。这是为啥？自打那香肠作坊建起来，村民每月都能有银子进账，一个个钱袋子都鼓起来了。

　　就是那没在作坊做事的人家，家里的猪也挣了不少银子。兜里有了银子，人能不乐呵吗？吃水不忘挖井人，那些人家能不上门来拜年吗？

　　秦雅也为家里高兴，看来以后秦大川的路可要好走不少。

　　到了晚间，两人摸着黑还在说话。说着说着就提起了孩子的事，陈氏就催秦雅早点要孩子，反正早生晚生都得生。趁着她年轻，还能给伺候月子。

　　秦雅囫囵说了几句，就把这事给应付过去了。

　　从初一到初十，就在各处拜年过去了。过了初十，衙门就开印了，刘力也该回去上衙了。

　　等进了小院，秦雅觉得全身都放松了下来。这个年过的，简直是煎熬。每到一处拜年，准有人提起生孩子的事，弄得现在一提起串门，她就直摇头，还是家里呆着吧，她可不想被人围在中间，对着她的肚子指指点点。

　　说实在话，秦雅和刘力俩人都没咋想过孩子的事，他俩才成亲四个来月，有啥可急的？再说了，是他俩生，又不是别人生，都跟着掺和啥？

　　所以，不光是秦雅急着想回县上，刘力也急。虽然他是男人，没人对着他的肚子指指点点，可那生孩子的话也是被一次次提起。

　　出了正月，刘力又忙了起来，有时候都顾不上回家吃饭。总得等到点灯的时候才能回来。家里只自己一人吃饭，秦雅也没了做饭的心思，经常是下个面条。也不知怎的，她最近总是懒得动，只要是能躺着，她就不带坐着的。

　　不止这样，人还有点贪睡。晌午头必得睡上一觉。秦雅就老是想，会不会是自个晚上做梦做得多，睡得不踏实，白天才贪睡呢？

　　可除了有点爱困，她也没啥毛病，跑去坐堂大夫那儿问了问，号了脉，也没看出啥来。

　　这日，秦雅从天黑点上灯开始就在等家里男人，直到钟鼓楼那钟声都敲过两回了，也没见人回来。她心里有点不安，想起这段时间他那个忙劲，就觉着可能是要忙出头了。

　　远远地，她就听见好像哪里有人在嗷嗷喊，打开房门一听，确实有人在喊，听那声人还不少，站在院子里往外看，有一处也不知是火光还是灯光，亮得很。声音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她想着许是出了什么事，就拿锁头把大门锁上了，待会男人就跳进来吧。

　　一直到天亮，刘力还没回来。她这才有些急，别是出了啥事。赶紧去县衙打听，才知道昨天县衙里的人都去抓鞑子细作去了。他们摸了几个月才找到人，结果昨天却给人跑了，这不，人全都撒出去找去了嘛。

　　等到中午的时候，刘力家来一趟，让她先回东沟村，他今天就要去追人。那人往北跑了，他得领着人赶紧追。这不趁着回来拿手续的功夫，就来和她说一声。

　　秦雅赶着给收拾了两件衣裳，又给带了点碎银子，急吼吼地就给送出了门。

　　这县上她也不待了，收拾好东西，把细软都放好，锁上门就找车回了东沟村。

　　原本秦雅想着，抓人这事也就十天半个月的，那都顶天了。可眼瞧着都要二月底了，还没有一点信。她急得像那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直转圈。

　　把陈氏给转得直头晕，可她又不好多劝，毕竟山高路远的，那逃命的人指不定钻到哪个山旮旯里头，啥情形都不知道。

　　“你别搁这儿转了，坐下歇歇。你再转，也不能把人转回来。再把自个急出病来，可犯不上。我看你这两天都没咋吃饭。”

　　“我就是吃不下。吃完也老是不消化。少吃点没事。”

　　“行吧行吧，少吃就少吃。总比不吃强。要是再过一阵，你还是这样，还是去看看。”

　　“再说吧。娘，咱俩把那豆种再挑挑吧，我这老是坐不住。”

　　第二天，秦家人一起上地里去种豆子，陈氏和秦雅干的还是老本行：撒种、踢土。

　　干到半道，也不知是早上吃得少，还是日头足，秦雅就觉着眼睛有点发花，她还和陈氏说呢：“娘，这日头有点晒，我坐地上歇会。”

　　刚坐地上没一会，人就倒地上了。

　　几个人给吓得，地也不种了，和旁边地里人说了声，就套上驴车往县上跑。

　　到了县上，找到大夫一瞧，原是怀孕了。大夫还把陈氏给说了一通：“你这婆婆是咋当的？儿媳妇怀孕了都不知道？再说了，咋不给人吃饱？有了身子就得吃点好的。”

　　陈氏给训得头都没抬起来，大夫说一句她就点下头。等出了门，才想起来，自己也不是婆婆，是亲妈呀。后头又一想，还不如婆婆呢，亲妈都没看出闺女有了身子，更别说还没给吃饱。

　　一直到坐上驴车往回走，秦雅还是有点楞木楞眼的，她这肚子里这就揣个小人了？她想起以前见过的孕妇，都挺着肚子走路，那自己呢？她低头看看肚子，平平的，还啥也看不出来。应该还没事，她安慰自己，离肚子大起来还早着呢。

　　折腾了这么一圈回去，秦百福和秦大川两个自是还得回去种地，陈氏就留家里照顾秦雅。

　　在外奔波了二十几天，刘力总算是把人抓到了，虽说还差一人，可也能交差了。

　　把人关到牢里，他和赵桩子一起往家走。这么多天一直在路上，连衣裳都没工夫换，他觉着自己都发臭了，寻思回去得好好洗洗，媳妇是个爱干净的，可不能熏着她。

　　“头儿，刚才有个女人一直瞅咱俩来着，那眼里就像是要喷出火来。”赵桩子扯扯他袖子，道。

　　刘力瞥了赵桩子一眼，没好气地说：“啥女人看咱俩能眼睛喷出火来？我看是你看人家眼睛要喷出火来吧？赶紧家去，你媳妇等你呢，别净瞎扯些没用的。”

　　赵桩子嘟囔了几句，他确实看到有个女人来着，还蒙着脸，一转眼就到了人堆里，找不着了。

　　刘力把自己收拾干净，就上炕睡觉，准备第二天去接媳妇。

　　到了半夜，衙门里来人说那细作的同伙跑去劫狱，让他赶紧领人去搜。

　　几人忙活了半宿，到东方吐出鱼肚白的时候，才把人给抓住。可抓着了还不算完，潘县令还让把人给送到永平府去，说是上头有令，这案子得州府上提审。

　　等刘力领着人从州府回来，已是五天后。把差事交割完毕，他这回也没换衣裳，直接去了东沟村。

　　进村的时候遇着了冬生娘，冬生娘还埋汰他一顿，说他这么邋遢，指不定媳妇都得给他轰出来。

　　他还不信，自己就算是再邋遢，媳妇也不至于嫌弃他。

　　可没成想，他和媳妇刚一照面，媳妇就冲他直摆手，让他离远点，后来还干呕了几声。

　　刘力一下子懵了，咋就一月没见，就被人嫌弃成这样了？看见他还吐了。他就是脏了点，也没臭成那样吧？他心里不得劲，蔫了吧唧地去打水洗脸，又把秦大川的衣裳给换上一身。也没进屋，就蹲地上洗衣裳。那劲使得，像要把衣裳给搓破了。

　　秦雅走近一听，这人正念经似的叨咕：“你竟然嫌我！”

　　“那衣裳都给洗烂了。”
　　“洗烂就洗烂。那就扔了。”
　　“扔了可没钱买新的。”

　　“为啥？”刘力霍地站起来，见媳妇正仰脸看他，气势又软下来，低着头小声说：“你看你，一点都没瘦，那脸还圆了点。你再看看我，这都瘦啥样了？你个没良心的小东西，也不说想我？”

　　“你和我比啥比？我是俩人，你才一人。”

　　“谁俩？咱家不就咱俩？”媳妇是在说绕口令吗？啥俩人一人的？

　　“这呢。”秦雅抓起他的手，一把放到肚子上，“这回知道是谁俩了吧？”

　　刘力那嘴一下子张得老大，眼珠子瞪得溜圆，就连放在秦雅肚子上的手都哆嗦起来。

　　他使劲往下咽了几口唾沫，见媳妇正含笑看着自己，一转头，就见丈母娘也笑着看自己，他才确信，这事是真的，他不是在做梦。他要当爹了。

　　他一下子激动起来，说话都有点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的，嘴角咧得老大，那样子说不上是哭还是乐。

　　他高兴啊，这都多少年了？他都不记得了，从他爹娘去的那年开始，村里人就在背后指指戳戳，觉得他晦气，遇着他都躲得远远的。

　　这话说多了，连他自己都信了，许是自己这辈子就是个孤家寡人的命。他认命了，就一人住，也没啥不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嘛。

　　后来他遇上了媳妇，他又想，什么孩子不孩子的，他能有媳妇就知足了。

　　现在媳妇告诉他，他就要当爹了，原来他也能和别人一样：有妻有子。他想，得赶紧给爹娘烧纸去，告诉他们，自己要当爹了。

　　秦雅觉着男人可能是高兴傻了，也可能是累傻了，就知道扎着手傻站着看她肚子。刚要转身往屋里走，男人立马就跟上来，伸手扶她。她推开他的手，嗔道：“又不是走不动，扶啥扶？”

　　赶在天黑前，秦雅和刘力回到了县上。

　　吃过晚饭，刘力才说起那细作的事。

　　“你都猜不着，那细作是谁，说起来你还挺熟。”

　　“那我可猜不着，不过肯定不是村里的。是县上的。县上的人可老鼻子了，我上哪儿猜去？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吧。”

　　“你还记得摆摊时，那个卖面条的不？”

　　“是他？不可能吧？他一个卖面条的，上哪儿打听消息去？再说了，细作不都得往衙门里安插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永安县衙人少，想往里插人哪儿那么容易？再说了，菜市那种地方，啥人都有，人也多，想打听消息不难。那里边人来人往，他又是摆摊的，啥人上他那儿去也没人注意。”

　　“那他是鞑子吗？”秦雅好奇地问道，不然说不通一个大梁人为啥要给鞑子当细作。

　　“他爹是鞑子，他娘是咱这边的。他是在那边长大的，打仗时才过来的。就连他媳妇也是细作。这你可没看出来吧？”

　　秦雅回忆了一下，她确实没看出来，实在是那俩人的外表太有欺骗性了，看着一点不起眼，掉进人堆里都找不着那种。

　　算了，不想了，人抓着就行了。总不能抓着一个，就看着谁都像细作吧。他们都是小老百姓，这日子还不是该咋过就咋过。

　　到了夜里，秦雅盯着黑黝黝的房梁，想起这两年多的事。两年虽短，可她经的事还真不少，人都说先苦后甜，刚穿来时她整日惶惶，就想着一个人猫起来。等和陈氏几人到了这关外，她又想着挣点小钱，不愁吃喝就成。现在成了亲，有了孩子，她只想一家子平平安安。

　　至于以后，她偏过头，看看身边的男人，又想起陈氏，想起秦百福和秦大川，还有天冬。她觉着，有了他们，往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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