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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情劫失败后我前任都死了
作者：乘鸾千里
（正文完结）
幻境中，我是齐王王妃，我爱我的夫君崔绍，他却爱着皇后。为了夺回心爱的女人，他甚至计划谋朝篡位。

我貌美倾城，引起了皇帝的兴趣。
崔绍掐着我的下巴，冷漠道：“这么爱我，不如勾引皇帝为我出力。”
我望着他痴痴流泪：“我愿意。”

系统笑出鸡叫：“皇帝不刚好是你的攻略对象？”

齐王叛军攻破都城的那天，我扑身向前，为皇帝挡下惊天一箭，成功刷满好感度。
我倒在皇帝怀里，就要功成身退，余光却看见我那夫君眼尾赤红，几欲发狂。

他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
出了幻境，我是弃忧剑君的废物徒弟。我从没见过师尊，因为他修的是无情道，渡情劫去了。

师尊回来了，他长的和崔绍好像，但我如雪裹琼苞，清冷胜仙的师尊，怎么可能是那个阴郁有大病的齐王。

卧槽师尊带回来的女人和皇后一模一样！
卧槽他真的是崔绍！

他渡情劫失败了！
他的无情道破了！
皇后娘娘牛逼！

幸亏师尊不记得我这个小角色了。

我跪倒在地，诚心实意：“徒儿祝愿师尊良缘美满，娶回师娘，长相厮守。”

清冷剑君高高在上，望着我的眼神如寒似冰。

#
师尊找到了他的幸福，我也要继续我的任务。作为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修，我的前尘往事，实在有点数不胜数。

一个魔修前任，夜潜宗门，要带我私奔。
我当然不想，和他拉拉扯扯。

我们被师尊发现了。

我不想跟前任私奔，也不愿看他惨死，只好出此下策，哭着哀求：“我爱他，他爱我，求师尊放过！”
“好啊。”我敬爱的师尊说。

我大喜过望。
师尊一剑递出，捅死了我的前任。

那张英俊的脸上，露出和我大病前夫如出一辙的阴郁表情。

“是这样放过吗？”
他低低道，眼神平静疯狂。

我傻了。
我尊师爱道，他怎么能这么对我？

【其他】
①晚九点日更，1V1
②文案中的皇帝，出场时还是太子
③所有想要发表类似“好像XX啊”“和XX一模一样”这种评论的，在发之前，请先确认你所谓的既视感，是不是因为你没看过几篇古早虐文，你所谓像的地方，是不是大众梗或者以前的老梗，所有拿不出调色盘的类似言论，都是空口鉴抄，将被作者无情投诉，然后被管理员无情删除，你对作者的恶意和造成的伤害，也一律反弹。




1.  齐王妃   天生邪魔落入她的情网，挣脱不……

　　“薇薇，此去灵虚界，你以一剑之任，负重涉远，务必步步当心，师兄等着他日与你再见！”

　　朔风扑面，寒意砭骨，白薇害怕地睁眼。

　　视线之内，夜色沉沉，大雪漫漫。

　　天生仙魄的强韧远超常人，但一下子跨越千年，后遗症还是不小。
　　她脑仁一阵阵地疼。

　　伸手揉了揉额角，白薇虚睁着眼，打量眼前陌生的世界，恍惚地想，这就是一千年前，师兄生活过的灵虚界吗？

　　“小姐不要跳！想想老侯爷！不要跳！”有绝望悲戚的女声，从下方传来。

　　什么不要跳？
　　白薇心中喃喃，怔然转身。

　　一瞬间，她脸上血色尽失——
　　自己正站在高阁的边缘，只要行差一步，就会粉身碎骨！

　　急忙要后退，然而，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铺天盖地涌来。

　　眼前一黑，绯色袄裙的少女，如九天落蝶，翻飞而下。
　　薇薇吓得紧闭双眼。

　　一片惊呼声里，她接受到记忆。

　　魂花挑选的这具身体名为百里薇，是雍国宁昌候府的四小姐，也是齐王正妃。

　　三年前，齐王崔绍离开藩地，前往上都为太后贺寿，百里薇对他一见钟情，非他不嫁。

　　宁昌候不同意，原主便以死相逼。宁昌候最疼这个孙女，无可奈何，觍着老脸进宫，求下太后赐婚。

　　百里薇如愿以偿。

　　只是，原主爱崔绍如痴如醉，崔绍却对她不屑一顾。
　　成婚三年，他从未给过百里薇一个好脸色，更别说碰她。

　　对于原主来说，连见夫君一面都是奢望——
　　江州上下皆知，齐王无心权术，潜心修道，一年中的大半日子，他住在清净山的道观，而不是王府中。

　　私下里人们说，齐王崔绍清心寡欲，不好女色，不会爱上任何一个女子。

　　然而，众人眼里，没有七情六欲的齐王，却在不久之前，迷恋上一个叫祝青瑶的民女。

　　他不许百里薇上清净山，却把祝青瑶带至山上；他从未给百里薇置办过一件首饰，却为祝青瑶一掷千金，甚至要将其纳为侧妃。

　　一时之间，百里薇这个正妃，成了全江州的笑话。

　　听到消息，原主当场砸坏了好几个名贵的瓷器，提剑要去斩杀祝青瑶。

　　可是她上不去清净山。
　　崔绍不许她上清净山。

　　原主又气又哀，病倒在床，崔绍不闻不问。
　　就在今日，他带着新欢回府。

　　原主以为等到机会，强撑着病体，要去找祝青瑶的麻烦。

　　可谁知，崔绍早就为心爱的女子，安排好一切。
　　情敌身边守卫重重，原主指使不动府卫，自身的武功，也算不上多好，别说杀了祝青瑶，连近她的身，都做不到。

　　冲动之下，她登上高阁，想要寻死。

　　#
　　额间金色的花钿一闪而逝，一股暖流，贯过白薇全身。
　　魂花是仙盟的产物，除了带她穿梭时空，挑选身体外，还具备另外几项功能，其一就是从高处坠落后，安然无事。

　　双脚稳当踩上雪面，薇薇心有余悸地睁眼。

　　视野内大雪纷飞，一群手拎琉璃灯的仆役，正诧异地望着自己。
　　其中一个穿绿色比甲的，满脸是泪。

　　认出她，白薇脸上露出笑容：“冬雁。”

　　原主面对崔绍小心讨好，其实她的性格，骄纵蛮横，府中下仆都厌恶她，就连从宁昌候府陪嫁来的人，也与她离心，阳奉阴违。

　　只有冬雁一直对她好，无怨无悔。
　　冬雁也是那个让她不要跳的丫鬟。

　　冬雁泪流满面，扑过来：“小姐可真是吓死我了！”

　　小臂被紧紧攥住，薇薇暗中嘶了口气。
　　抱歉地看对方一眼，她轻声说：“吓到了你，真是对不住，我下次不会再这么做。”既然接手这具身体，她就会好好活下去，直到杀死大邪魔，或者被他杀死。

　　她此趟而来，目标只有一个——杀死天生邪魔，阻止他灭世。

　　这个时候的大邪魔，会在哪里呢？
　　想到天生邪魔，薇薇袖中双手收紧，心底泛起细细密密的恐惧。

　　面前的仆役忽然分开，一个脸色焦急的中年男人，大步走来。

　　白薇认出他是王府的总管，姓孟，总是教训百里薇，因此原主很讨厌他。

　　看到王妃平安无事，孟总管舒了一口气。
　　他板着脸，沉声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王妃就算出生将门，武功高强，岂可如此胡闹，置性命安危不顾？”

　　“是我行事不周，给总管添麻烦了。”薇薇从善如流。

　　原主讨厌孟总管，但薇薇知道，这位总管性格刚正，是个好人。
　　而她对好人，一向态度很好。

　　孟总管眼中闪过诧异，打量过去——
　　雪地中的少女，白皙纤细，小脸上带着病气，但眼神明亮，身上也不再有浮躁易怒的感觉。

　　如果不是认得这张脸，他几乎难以相信，眼前的少女，是那个骄纵蛮横，总是给他惹麻烦的王妃。

　　冬雁也惊讶地看向自家小姐。
　　小姐居然会道歉？

　　孟总管并非故意找事，既然王妃道歉，便也缓了神色：“王妃不再冲动就好，既然王妃无事，便请回漱玉院吧，王爷出门在外，此刻并不在府中，您是见不到他的。”

　　薇薇脸上闪过尴尬。
　　别人不知道，她可是对原主的打算，一清二楚。

　　原主登上高楼，没有急着跳，却使人去请崔绍来，为的就是他到的那一刻，纵身一跃，死在他面前。

　　她要让他再也忘不了自己。
　　甚至暗暗地，她希望夫君能后悔，为她发疯。

　　薇薇觉得她在做梦，
　　她看过原主的记忆，不觉得齐王那种人，会忘不掉一个女人，更不可能，为一个女人发疯。

　　想到齐王，原主的情感，也排山倒海，传递到心口。

　　伸手按上胸口，薇薇指尖冰凉，小脸发白。
　　那里传来的痛苦，让她几乎难以呼吸。

　　这就是感情吗？
　　真是可怕。

　　难怪师兄说，情爱是蚀骨毒药，一旦沾染，生不如死。

　　胸口隐痛，紧抓冬雁的手，薇薇生无可恋地说：“我累了，扶我回去休息吧。”

　　冬雁赶忙应了一声。

　　在贴身侍女的搀扶下，白薇还没出几步，忽听得王府外，有鸾铃声响起，接着是下马声。
　　原主跳楼的地方，是进府的必经之地。

　　想到孟总管说的话，她心里叫了声糟，加快脚步。

　　薇薇不会为崔绍吃醋，但也不想撞见他。

　　没走出几步，一群人哗啦啦涌了进来。
　　白薇抬头，于飞雪里，看清为首的白衣男子。

　　果然是他，齐王崔绍！

　　记忆里的画面，并不清楚，然而此时此刻，看到齐王真人，薇薇总算是明白，为何三年前在上都，原主对他一眼荡魂，不可自拔。

　　皑皑雪地里的青年，一身白衣，发束玉冠，神姿高彻，如雪裹琼苞，孤松独立。
　　他脸色冷漠，俊美得有如谪仙。

　　白薇不是百里薇，一心只有大邪魔，不为美色所动。
　　而且不知为何，薇薇一见到他，心底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锤死他的冲动。

　　稍微感受了一下，她很笃定，这种冲动，并不是因为替原主不值。

　　这是怎么回事？

　　薇薇有点尴尬，却清楚知道，原主的这位夫君，并非为她而来，只是恰好回府。
　　他连一个眼神，都不会给原主。

　　“走。”

　　拽了冬雁一下，薇薇脚步匆匆，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白衣玉冠的青年，转身望了过来。他凉而薄的视线，穿透层层风雪，落在身上。
　　薇薇一僵，停顿原地，心中微惊。

　　夜色深沉，大雪纷飞，崔绍看向前方的少女。
　　百里薇，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吗？

　　少女小脸上带着病容，苍白无比，乌黑秀发扎成细碎小辫，身上穿一件红色的沃裙。

　　她整个人明明耀眼又张扬，却莫名地，透出一种圣洁纯净的气息。圣洁纯净到，让他心里，邪虐陡生，想看到她反抗挣扎，嘤咛哭泣。

　　隔着丈距，少女身上的甜香，也抑制不住地飘来。

　　牵情香？
　　眯了眯眼，青年嘲讽地想，真是不择手段，还用上了牵情香？

　　薇薇看到他收回眼神，询问孟总管：“你们一群人，围在此处所为何事？”

　　青年的声线，也冷漠得一如漫天冰雪。

　　王爷居然过问王妃，孟总管很是讶异。
　　他当然不会为王妃隐瞒，上前道：“王爷，王妃意欲跳楼自尽。”

　　这一句话落在耳里，顿时，白薇脸上火辣辣的。

　　纵然要死要活的不是她，但还是很丢脸。

　　见他不再关注这里，薇薇调身就要走，视线内的青年，却突然抬步走了过来。
　　这一次，白薇没有忍住，露出惊讶的神色。

　　冬雁心中也很诧异，今日是怎么了？
　　小姐开口道歉，一向对小姐视若无物的王爷，居然也有主动搭理小姐的一天？

　　她退到一旁。

　　白薇的视线里，青年走到咫尺处。

　　他很高，薇薇平视的目光，只能对上他的衣襟。
　　青年肤色冷白，穿一件右衽的白色长袍，里衣严密地裹住大段脖颈。他一个男人，露出的一小段脖子，居然比女人还要白，甚至比身上的袍子，还要白上几分。

　　“王爷？”

　　他的身形带来压迫感，白薇情不自禁后退一步，抬眼轻轻瞥去。

　　夜空下青年白袍如雪，容颜清冷。
　　只是他黑瞳幽冷，脸上是嘲弄的表情。

　　只听他讥诮地说：“百里薇，你不会觉得死在我的面前，我就会对你，念念不忘吧？”

　　一语中的，薇薇脸上，更是烧得厉害。
　　但她的心中，更加惊讶。

　　原主嫁给齐王三年，与他的接触，一只手数得过来。她的记忆中，夫君高冷清寒，性情也和仙阙中居住的仙人，没有两样。
　　可他的这句话，明嘲暗讽，不留余地。

　　她心中生出些许恼怒。

　　就算再讨厌原主，也不该这么过分吧！
　　薇薇更想锤他了。

　　想到师兄说，到了灵虚界后，万事不要冲动，薇薇抿抿唇，就要离开。

　　擦身而过的刹那，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她的腕子。

　　“百里薇，你不是要跳楼自尽吗？”
　　青年低低的声音响起，不怀好意。

　　“臣妾跳过了。”

　　白薇憋着气说，抽出腕子，撇头看向他，正对上青年的双眸。

　　那一双眼睛，幽深无比，仿佛深不可测的潭水。

　　“那你怎么还没死啊？”
　　青年的视线，牢牢锁在她的脸上，淡色的唇，吐出毫不留情的话。

　　一瞬间，白薇脸上都是不可思议。
　　这怎么是个讨厌鬼！

　　再也忍不住心底的冲动，就要锤他，白薇脑中闪电一般，划过师兄的话——

　　“薇薇，天生邪魔无情无泪，最擅伪装，别人找不到他，你却一定可以。因为天生邪魔和天生仙魄，生来就是死敌，若一人为女，另一必为男。”
　　“除此之外，你一见到他，本能就会给你提示，让你想要消灭他，这就是天生仙魄对天生邪魔的本能！”

　　刹那间，白薇脸上刚升起来的血色，尽数褪去，向后趔趄几步。

　　不会吧！
　　她的任务是杀死大邪魔没错，但一件神器都还没找到，才刚来，就碰上终极目标了？

　　尽管从出生以来，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但想到历史书上记载，大邪魔如何残忍邪恶，诡计多端，白薇还是害怕得想要发抖。

　　她战战栗栗地想，天生邪魔对天生仙魄的本能是什么？
　　一定也是讨厌她，迫不及待要杀了她吧！

　　跑！
　　快跑！

　　惊惧交集，加上传送后遗症，扭头就要逃跑，白薇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崔绍垂眼望去。
　　少女落在茫茫雪地上，双眸阖闭，红裙绽开，宁静圣洁。

　　孟总管看到他突然闭了闭眼。

　　王爷今日一反常态，他心中充满疑窦，走上前来，轻声说：“……王爷？”

　　面无表情，崔绍睁开眼。
　　没有再看少女一眼，他扭头离开，冷冷扔下几个字。

　　“抬她回去。”

　　几个粗壮的婆子奔来，将王妃抬起。

　　茫茫夜色里，青年颀长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

　　#
　　睡梦中白薇好若回到现代。

　　她无父无母，是个孤儿。
　　从小白薇就知道自己与众不同，是天生仙魄，背负着杀死大邪魔，拯救一千年前灵虚界的重任。

　　一千年前，灵虚界一则谶言流传——
　　即将有天生邪魔降世，毁灭全界，唯有集齐三大神器，方可制服他。

　　灵虚界每年的谣言，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没人把这当真。

　　直到仙魔大战爆发，愈演愈烈，生灵涂炭，仙门和魔门这才发现，这场战争，是有人从中挑拨。

　　但谁也不知道他是谁。

　　想起那则箴言，他们开始寻找神器，却只找到三件神器中的两件。其中一件认仙门中的人为主，另一件认了魔门中的人为主。

　　仙门与魔门，无法相互信任，联手合作。

　　战争继续，全界板荡，界心就要崩溃，天生邪魔带着第三件神器“孽海情天”出现。
　　他脸罩鎏金面具，下手狠辣，无人可敌，毁坏了界心。

　　天生邪魔大举屠杀，灵虚界也要崩溃，千钧一发之际，上清宗逐剑峰大弟子微生亮意外夺回“孽海情天”的控制权，带着仙门残部逃往他界。

　　“孽海情天”耗尽力量，陷入沉睡，微生亮也随同沉眠。
　　仙门残众就此联合成了仙盟。

　　谶言的后半部分说，如果灵虚界陷落，那唯一的转机是在一千年后——
　　千年后，会有一个天生仙魄的少女，将她送往一千年前的灵虚，事情或有转机。

　　白薇就是那个少女。
　　她唤醒了微生亮和神器“孽海情天”。

　　别人都叫微生亮祖宗，但薇薇固执地喊他师兄。
　　她问师兄是如何抢回情天的。

　　蓝衣的师兄露出一个微笑，摸摸她的头：“不是我抢回了它，而是孽海情天自己挣脱出了桎梏，因为天生邪魔生来无情无泪，无法完全掌控它，至于选了我，大概是那时候，我恰好离得近。”

　　天生仙魄的少女即将被传送到灵虚界，是轰动整个仙盟的大事。

　　全世界各地的灵虚界后人集思广益，想了许多种拯救灵虚界的方法。

　　这些方法依照可能，逐个排序。

　　其中排在最后，被认为最不可能的，是薇薇到了灵虚界后，突然苏力爆表，苏到了大邪魔，天生邪魔落入她的情网，挣脱不得。
　　而排第一的，也是她即将要做的。

　　#
　　屋内暖香熏人，白薇缓缓醒来，眼底映出银红色的帐顶，一时间有点恍惚。

　　想到肩负的任务，她手指抚过额心，心中茫然，我真的能拯救灵虚界，活到一千年后，师兄来找我的那天吗？

　　忽然外屋传来推门声。
　　她撇脸看过去。

　　会是谁来了？

　　想到什么，薇薇小脸一白，忍不住地发抖，拉过被褥，把自己死死埋了起来。




2.  撞见   他白衣胜雪，居高临下，表情莫测……

　　冬雁端着药汁，走进屋内。

　　瞥到春蚕一样死死裹在被中的少女，她抿嘴一笑：“小姐再不想喝药，也不能装睡呀。”

　　听到声音，薇薇紧绷的心，落回原地。
　　拉开被褥，她如释重负：“是你啊冬雁，真是吓我一跳。”

　　她还以为是大邪魔要来杀她了呢！

　　“奴婢哪里吓人了？”冬雁放下药碗，心有余悸地说，“倒是昨天，小姐把奴婢吓个半死。”

　　寻死的并不是自己，但白薇还是脸上一热。

　　冬雁满脸后怕：“还好小姐会武功，又有神女保佑，那么高的楼，也摔不死您。”

　　薇薇：“……”
　　她算是明白，为何几乎所有人都与原主离心，冬雁却傻傻跟着她了。

　　这丫鬟，是个缺心眼啊！

　　这具身体还在病中，捧起药碗，薇薇皱着脸，就着蜜饯，一口口地咽下去。

　　冬雁打量着她，忽然说：“感觉小姐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呢。”

　　薇薇扶碗的手一紧。
　　“哪里不一样了？”

　　难道被发现了？

　　冬雁捂着嘴笑：“小姐喝苦药不再抱怨，而且奴婢感觉，现在的小姐身上，有一种宁静舒服的气息，让人很舒服，甚至让奴婢想到传说中的神女呢！”

　　见她没有看出端倪，薇薇心下一松，心想，或许是仙魄的缘故？

　　喝完药，薇薇一侧头，看见冬雁满脸虔诚，正在轻声念叨着什么。

　　“你是在求什么吗？”放下药碗，她好奇地问。

　　冬雁两眼发光：“神女保佑小姐从高楼坠落平安无事，又显灵让小姐喝药也不耍脾气，神女这么灵验，我在祈求她降下福祉，让王爷快快喜欢上小姐！”
　　薇薇：“……”

　　她刚咽下去的最后一口药汁，差点没吓得吐出来。

　　被大邪魔喜欢上，这不得比死还恐怖啊！
　　光是想一想，她已经要吓到整个人都不好了！

　　而且，白薇心道，典籍中记载的天生邪魔，无情无泪，只感觉得到恨，感受不到爱。

　　他怕根本不知道喜欢是什么吧？

　　话说，他要纳侧妃，真的是因为爱上了祝青瑶吗？
　　薇薇若有所思。

　　她又忽然想到——
　　拯救灵虚界的备用计划中，有一项就是色/诱大邪魔。

　　吐出一口气，白薇郁闷心道，也不知道是谁提出来的，这得跟我多大仇，多大怨啊！

　　还好，大部分人智商在线，把这个提议，票到倒数第一。

　　#
　　收拾好药碗，冬雁说：“小姐病体未愈，还是呆在屋中不要吹风，奴婢就守在外屋，您有什么事，叫一声奴婢就好。”

　　薇薇笑眯眯地点头。
　　冬雁一转身离开，她便套上厚裉袄，又去翻箱笼，收拾东西准备跑路。

　　摸摸下巴，薇薇心道，既然大邪魔在齐王府，我怎么可能乖乖等死？

　　原主在家中备受宠爱，嫁妆丰厚，随便带上一些细软，足够逃到千里之外。

　　仙盟为她制定的计划，是找齐三大神器，在天生邪魔下手灭世前，抢先干掉他。
　　但薇薇想要先去上清宗找师兄。

　　她曾经歪着小脑袋问：“师兄，等我到了灵虚界，可以找你帮忙，一起去找神器吗？”

　　师兄温和地说：“当然可以，只是那时的我不认得你，而且我修为不够，不一定帮得上什么忙，你可以寻另一个人。”
　　“我要去找谁？”
　　“我的师尊弃忧剑君，”师兄露出敬仰的表情，“他是正道魁首，也是灵虚界数一数二的美男子，清正高洁，若是得他襄助，必然事半功倍。”

　　带上细软，白薇起身要翻窗而出。

　　掠过厢房内等人高的铜镜时，她忽然身形一震——
　　通透明亮的镜面，映出红袄少女的身影，她四肢纤细，肤色暖白，一双杏眼黑白分明。

　　摸上脸蛋，薇薇怔怔地想，原主和我长得好像啊。

　　她忽然又想到——
　　魂花带着她穿梭时空，也为她挑选刚死的身躯，而作为回报，她会替原主完成心愿。

　　可是她接收到原主的记忆，却并没有看到她的遗愿。

　　而且，百里薇想死，却还没死啊！
　　这是怎么回事？

　　更令薇薇心神不宁的是，她翻看原主的记忆，并没有找到有关上清宗的线索，甚至这个名为雍国的国家，也几乎没有什么修仙的人。

　　还有一事，也让白薇莫名在意——

　　在雍国的历史传说中，很多年前，妖魔肆虐神州，白衣翩然的神女出现了。
　　她乘着委虒，降妖服魔。

　　神女死后，开国皇帝出生的那日，委虒踏祥云而来，授予他神女的遗宝。

　　后来这位大帝，与三位英杰一起，平定乱世，将妖魔镇压在洛河。

　　因此整个雍国上下，都将委虒视为神兽。
　　甚至有传言，在每任新皇登基之前，委虒都会进入他的梦中，给予试炼，若能通过试炼，就能得到它的赐福，是正统之君。

　　可是委虒明明是关押在无想门的大妖怪啊！
　　薇薇心中抓狂。

　　想到什么，她紧攥袖口，指尖发凉，后背渗出冷汗。

　　魂花将我带至的这个地方，真的是灵虚界吗？

　　#
　　王府密室里，青年墨发白衣，背手而立，烛火幽暗，映出他深潭一般的双眼。

　　他对面的墙上，钉着一个披发跣足的道人。

　　道士的四肢和额心，均被一根长钉刺中。
　　铁钉森森，闪着寒光。

　　崔绍把玩冷白指尖，垂着眸说：“皇帝病危，太子登位在即。”

　　道人早知他有反心，但还是吓了一跳。
　　“你是想进入太子梦中，夺取神兽的赐福？”

　　崔绍静静说：“师父在明知故问了。”

　　东方厚心想，委虒偏爱正直善良的人，你和哪一点沾了边？

　　青年冷漠的眼神扫了过来。
　　一股股的寒气，止不住从东方厚脚底升起。

　　被报复囚禁的这些年，他见识过对方折磨人的手段，知道他俊俏外表下的心肠，能有多残忍狠毒。

　　过去那个漂亮乖顺，却人人都能折辱的小世子，已经长大成人，拥有了让人胆寒的力量。他手中那几枚噬魂钉，专/制神魂，一旦被钉住，只要一动，便是钻魂的疼。

　　东方厚真是后悔，当年那么折磨过对方。

　　他战战兢兢：“小王爷，不知老道能有什么替您效劳的？”

　　崔绍声线平静无波：“师父装了一脑袋的法术，总该有那么一两个，能让我进入太子的梦境吧。”

　　“小王爷，我不会关于梦境的法术，”道士脸色越来越白，“你知道的，我擅长的是藏魂术……”

　　“无妨，师父慢慢想，总能想到的。”
　　崔绍微微一笑，低声说。

　　他走上来，拧了拧道士额上的噬魂钉。

　　霎时间，东方厚痛得凄惨大叫。

　　“崔绍！小王爷！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以收徒为名骗你，不该用药浴炼制你的身体，让你每日承受噬骨剧痛！放过我！求你了，放过我！”

　　看着这涕泗横流的脸，崔绍感到荒谬和可笑。

　　他想起曾经的那些日子里，自己是如何惧怕这脸。

　　那些日日夜夜，当自己在药桶里痛得蜷成一团，苦苦哀求时，这张脸高高在上，漠然地看着：“小世子，这点痛都受不了，还如何成大事？我若是你，该感恩戴德才是。”

　　可笑，这世上的一切，都是如此可笑。

　　面无表情，他离开密室。

　　冬日的阳光，当空而照，青年伸出冷白的手。
　　阳光落上他冰凉的指尖，带不来一点温暖的感觉。

　　有什么是温暖的呢？

　　不知为何，他眼前忽然浮出一张脸——
　　少女小脸苍白，倒入雪地，她身上烂漫的红裙，像火焰一般，灼烧盛开。

　　收回手，崔绍冷冷地想，百里薇的可笑，和东方厚不是同一类，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仿佛是有被笑到，他英俊的脸上，浮起一个讥讽的笑容。

　　一抬头，青年的视线里，院墙连连，冬风卷过榉树干枯的枝桠。
　　不知不觉，居然走来了漱玉院。

　　他薄唇瞬间紧抿。

　　#
　　翻出窗棂，薇薇来到屋外。
　　朔风呼啸，院内白雪堆积，几个扫雪的下等丫鬟，冷得直搓手。

　　她退身到隐蔽的地方，攥着袖口想，无论这里有何端倪，大邪魔总归不会作假，还是先离开再说。

　　想到处在同一府中的天生邪魔，寒风里，薇薇害怕得打了个哆嗦。

　　携带满身细软，她避开扫雪的下人，溜到漱玉院的墙角。

　　薇薇抬头望向高墙——
　　如果从前门大摇大摆离开，太惹人注目，还是悄无声息离开最好。

　　其实她有点怕高，师兄正是清楚这点，才在魂花之中，加上了第一个功能，昨天坠楼时，她知道不会死，才没有吓得当场晕过去。

　　想到师兄，薇薇心中生出勇气。
　　咬着牙，她闭眼攀了上去。

　　爬上墙头，薇薇杏眸紧阖，轻轻跃下，身体半蹲。

　　想到只要离开齐王府，天高地远，大邪魔就算想要杀自己，也束手无策，她心生喜悦，轻轻笑开。

　　双脚落地，白薇睁眼就要离开。
　　视野之内，映出一片飘动的白色衣角，以及一对云纹长靿靴。

　　她笑意僵在唇角，生硬地抬头。

　　日光薄而冷，青年站在枯树林中，身后是一大片深冬的寒空。
　　他白衣胜雪，居高临下，一双黑瞳幽深无比，英俊的脸上，表情莫测。

　　白薇：“…………”




3.  紫眸   魔动欲念的时候，眼眸是潋滟的紫……

　　刹那间，恐惧施遍白薇全身。
　　汗毛倒竖，她站起来一点点后退，

　　后背贴上冰冷砖墙，薇薇畏惧地望着几尺之外的男人，瑟瑟发抖。

　　她不觉得，除了来杀她，大邪魔还有其他来漱玉院的理由。

　　崔绍冷冷地注视着她。

　　昨日的百里薇无法无天，而此刻，她攥着绯红裙角，瑟瑟发抖，眼圈发红，简直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小鹌鹑，连耳朵上的珍珠坠子，也害怕地颤晃。
　　这又是什么新的手段？

　　少女小脸苍白，可怜巴巴，眼中水汽氤氲，似乎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她身上诱人的甜香，也飘然而至。

　　心中的邪意翻腾，等反应过来时，崔绍已经走到身前，伸手触上她柔软的脖颈。

　　果然是来杀我的吧！
　　薇薇身体一抖，差点吓晕过去。

　　她死死闭上眼睛，心里叫着要反抗，却四肢僵硬，害怕得动弹不得。

　　脖子上的那只手，冰冷无比，白薇牙齿打颤。
　　就在她以为要被掐死时，肌肤上的冰凉，却突然移开。

　　薇薇悄悄掀开眼皮，青年英俊的脸庞，近在咫尺，他双眼紧闭，面露忍耐。

　　白薇又害怕又纳闷。
　　他不是要杀我吗，他为何突然闭眼？

　　就在这时，白衣玉冠的青年，睁开了眼睛。
　　他一双黑眸，如寒星碎玉。

　　露出一个洞悉一切的讥诮表情，崔绍冷冷瞥她一眼，转身离去。

　　待他修长的白色背影，彻底消失，白薇冷汗湿透，轻轻掐了一下脸，才真的相信，自己逃出生天。

　　#
　　脚步虚浮地回到漱玉院，薇薇身上的冷汗，没有干透。
　　风夹着雪花吹来，她又怕又冷，打个哆嗦。

　　薇薇已经想明白，大邪魔刚才没有杀她，一定是想慢慢折磨死她！

　　他怎么能这么邪恶！

　　抱着胳膊，想到刚才被吓到六神无主，薇薇心中既害怕又后悔。
　　无论打不打得过，也不能束手就擒，应该反抗啊！

　　回到温暖的厢房内，感受到什么，白薇心中略感安慰。

　　她伸手触上额心。
　　仿佛回应，金色的花钿闪了闪。

　　当年仙门仓促而逃，千年后，掌握的资料中，并不包括神器出世的具体地点。

　　但当年神器选择过的主人的信息，却是确定的，只要找到他们，就一定能找到神器的线索。

　　魂花的第二个功能，就是寻找当年的神器主人。
　　坠楼时魂花消耗了一番，现在总算又能用。

　　闭上眼，薇薇的眼前，出现了一幅画面——
　　雪花纷飞，年轻的男子从一只轿子上走下。他脚上毡靴，踩入厚厚积雪，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微晃动。

　　白薇瞧清他的脸，认出他是秋水坊的小公子殷善，正是神器镜花水月的主人。

　　画面的视角移动，又放大，她看清那只玉佩。

　　白薇猛得睁眼，站了起来。
　　全国上下，只有皇帝和太子，有资格佩戴神兽，而那只玉佩，头生两角，拢着羽翼，分明是委虒的形状！

　　接手原主的身体后，薇薇知道雍国的历史。

　　雍朝的开国大帝，和三位英杰一起镇压了妖魔，建立雍国，分封出三个诸侯国。
　　但如今雍国的皇帝，并不是这位大帝的血脉后人。

　　几十年前，那一任的天子，受到妖魔的蛊惑，擅自打开封印。无数妖魔鬼物从洛河出逃，致使神州大地再次生乱。

　　天子任命大将军领兵，四处降服妖物，平定妖乱。

　　大将军立下大功，被赐予崔姓。
　　不久之后，天子亡故，太子登基，大将军辅政。

　　没过几年，小天子病故，临终前将皇位禅让给了大将军。三个诸侯国质疑大将军篡位，领兵前来，却被新皇反杀。

　　如今雍国的皇帝，是这位大将军的后代，他年岁不小，还在病中，这位和殷小公子长得一样的青年，只能是太子。

　　可殷善不是秋水坊的小公子吗，怎么成了雍国的太子？

　　想到先前的种种疑惑，白薇心中不妙的感觉，越来越深。
　　她又惊又疑，这里真的是灵虚界吗？

　　“薇薇！”
　　识海里突然响起清脆稚嫩的女童声。

　　眼睛一亮，白薇惊喜道：“情天！”

　　“是我，”器灵自豪无比，高兴地说，“那些老头子，一个个老年痴呆，冥顽不灵，还不是被聪明绝顶的我骗过去，薇薇，我偷偷来陪你啦，只是这个世界有另一个我，所以我不能现身。”

　　白薇杏眸微湿。
　　从有记忆起，孽海情天的器灵就一直陪伴她长大。

　　这一次来到千年前的灵虚界，唯一可能陪伴她一同前往的，也只有它。

　　但仙盟的长老们不允许——
　　他们不想失去唯一神器。

　　可它还是偷偷赶来。

　　“谢谢你情天，”白薇抿了抿唇，小声地说，“我看到大邪魔了，我很害怕。”
　　她从不觉得，害怕是一件丢人的事。

　　情天震惊无比：“你这么倒霉？”
　　薇薇：“……”

　　与故人重逢的喜悦，立马浇灭。

　　白薇紧攥双手，说出前因后果，以及心中疑惑：“这里有大邪魔，给我的感觉却很奇怪，魂花选出的身体和我很像，殷小公子明明是秋水坊的人，还成了这个国家的太子。”

　　器灵说：“因为这里只是镜花水月里的一个幻境而已。”

　　薇薇小脸上闪过讶异。

　　同为神器，情天能感知到的，比白薇要多，一来到这里，便感知到真相。
　　“你有没有发现，此处几乎没有灵气？”它一口童音，老成地说。

　　薇薇运行功法，果真感知不到灵气。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道，茅塞顿开。

　　身处镜花水月的幻境中，那要找到它，是不是就更容易了？
　　白薇高兴地想。

　　忽然她又想到——
　　镜花水月卷入殷小公子不足为奇，但总不至于把天生邪魔也卷入吧，那崔绍岂不就是个幻境制造出的赝品大邪魔？

　　我竟然被一个虚假的大邪魔，吓成那样？

　　她一阵羞耻。

　　孽海情天的器灵和天生仙魄的少女，心意相通，却也不能读她的心思。见到薇薇表情，情天觉得奇怪，却也没多想。
　　它说：“如今我来陪你，你完成任务的难度就降低了。”

　　白薇轻笑点头。

　　就算找到神器当年的主人，如何通过它们，寻觅出神器，也是一道棘手的问题。
　　可是情天来了，这个难题，迎刃而解。

　　孽海情天，器如其名，以情制胜，只要获得神器曾经主人的好感，情天便有办法，顺着他们冥冥中与神器的联系，找到神器。

　　白薇说：“情天，来到这里，你有想起大邪魔的身份吗？”

　　她知道，当年横渡虚空后，情天元气大伤，几乎将千年前的事情忘光。
　　情天曾经被大邪魔掌控，若它没有失忆，仙盟的人，也不至于猜了一千年大邪魔的身份，直接问它就好。

　　如果有头，器灵已经垂头丧气了。
　　“没有，”它沮丧地说，“我想不起来关于他的事，就记得一个，他应该有一双紫色的眸子。”

　　“这个你老早就说过，”薇薇头头是道地说，“你还说，天生的魔物，生来眼睛是紫色的，紫色越纯粹，代表魔的等级越高，而且紫眸，也蕴含着他们的能力。”

　　可是讨厌鬼的眼睛，明明是黑色的呀！

　　果然因为他只是个赝品吧！
　　薇薇不怀好意地想。

　　情天不太好意思，其实还有一个，它想起来，却一直没有给薇薇说——

　　当魔动欲念的时候，紫色的眼睛，会像阳光下的湖泊，特别的漂亮。

　　它本来要说的，可是微生亮说，纯洁的薇薇不需要懂这些，因为这无关紧要，她也不会有机会遇到。
　　情天觉得很有道理。

　　#
　　王府书房里，公冶秀珠偷瞄眼前英俊的青年。
　　他白衣玉冠，如瑶林琼树，风尘外物。

　　公冶秀珠心想，姑姑生前的美丽，名动江州，也只有姑姑那样的美人，才能生出谪仙一样的表哥吧？

　　想到爹说，有朝一日，表哥登位，就会休弃百里薇，娶自己为皇后，她心中泛起羞涩。

　　诸侯国灭国后，三大英杰遗族，改名换姓，转入地下，公冶家也是如此。

　　如今公冶家的当家人，正是公冶茂。
　　他把唯一的妹妹，嫁给了老齐王。

　　公冶茂头发花白，精神健旺，腰间别着一只押花葫芦。

　　崔绍说：“舅舅特意前来，所为何事？”

　　公冶茂走到主位旁，大马金刀坐下，板脸教训。
　　“绍儿，你要记得公冶家对你的恩情，什么百里薇，祝青瑶，都是权宜之计，只有秀珠，才有资格当你的皇后，她可是为了你，放下身份，来你府里做一个小小侍卫！”

　　“爹！”
　　公冶秀珠很不好意思，跺了跺脚。

　　偷偷瞥了眼青年，见他没有望来，她失落垂眼。

　　望着公冶茂倨傲的脸，崔绍平静地说：“侄儿自然铭记在心，不能忘却。”
　　盯着青年乖顺的表情，公冶茂心中满意。

　　他突然哈哈大笑。
　　“绍儿，我这次来，可不是教训你的，族中培育出了玄晶蝶，等你纳妃之日，江州权贵聚集，将这些小东西放出，江州的兵权和财富，还不尽在你我囊中！”

　　他拔开腰间葫芦，拍了一下。

　　一群米粒大小，晶莹剔透的蝴蝶，从葫芦中飞涌而出。

　　一只玄晶蝶落上青年冷白指尖。
　　“有劳舅舅了。”崔绍轻轻说：

　　公冶茂突然重重地哼了一声。

　　“田正阳那个老贼，到了江州来当刺史，这么好的机会，不能错过，几日之后，便是他老母的八十大寿，有讨好他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一只白虎。那个老匹夫，不是最孝顺吗，就先用这只白虎，给他点乱子瞧瞧！”

　　公冶茂秘密离开后，崔绍也离开书房。
　　公冶秀珠追上了上来，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青年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手指抓紧刀鞘，公冶秀珠紧张地说：“表哥，你不过纳一个侧妃，百里薇要死要活，太不像话，我听到下人们说，她还想偷偷……偷偷爬你的床，生下小世子！”
　　王妃跋扈张扬，她十分讨厌她。

　　青年的脚步，停了下来。

　　提到王妃的名字，公冶秀珠看到青年冷漠的脸上，突然有了一丝微妙的表情。
　　她高兴地想，表哥也一定很讨厌百里薇吧。

　　崔绍阖上眸，轻描淡写：“她到处乱跑，确实不像话，关她几日禁闭，就由你去看着她吧。”

　　百里薇要倒霉，公冶秀珠幸灾乐祸，领命而去。

　　离开前她奇怪地瞥了青年一眼。
　　表哥为何突然闭眼？

　　公冶秀珠离开，崔绍睁开眼。

　　青年幽深的双瞳中，泛荡着潋滟的紫色，宛若日光下的紫湖，波光粼粼。




4.  心爱之人   他心中所爱，实则是太子妃。……

　　既然这里只是幻境，崔绍也是赝品大邪魔，薇薇不打算再逃。

　　情天忧郁地说：“就算殷善也在镜花水月的幻境里，你现在是藩妃，也不好接近他。”

　　薇薇支着下巴：“谁说我一定要见他了，我可以去他的梦里呀。”
　　“梦？”情天一头雾水。

　　白薇说：“这个国家的传说里，每一任皇帝登基后，委虒都会在梦中对他们进行试炼，通过试炼的帝王，能得到神兽的祝福，如今皇帝病重，太子登位在即。”

　　“还有，”她纠正道，“如今殷小公子身为太子，在幻境中的名字，叫做崔善。”

　　如果能在梦里帮助他通过试炼，一定能得到他的好感吧。
　　薇薇心想。

　　她又忆起——

　　镜花水月的原型是一面小镜，雍国的传说中，神女拥有一把剑，一只白玉枕，还有一面镜子。
　　她力竭而亡，从空中跌落，手中的镜子，也摔落在大地上，裂为无数块，化为湖泊。

　　其中最大的那片，就是江州的圣湖。

　　这二者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吗？

　　想到什么，她又泄气的说：“入梦的法术我有背过，但原主未曾修炼过，此间天地，灵气也稀薄。”
　　情天咯咯一笑：“我到达的刹那，除去发现这里是镜花水月的幻境，还感知到齐王府内的一个地方，存有天雷之气。”

　　薇薇惊喜万分。

　　因师兄的缘故，她一直自称是上清宗的人。
　　但白薇最擅长的，其实是无想门的功法。

　　无想门擅歌舞、祝祷、驯兽、封印，其中一种祝祷的法门，能借助引子，祈求天地赐予灵气。

　　天雷之气，正好可以做引子，只要这里有灵气，薇薇便能见它引来。

　　叫来冬雁，白薇吩咐道：“我想沐浴，你先去叫热水送到房里来，再去库房里找一只祭祀用的香炉。”无想门的祝祷之法，除去洁净身体，还需要准备香炉礼衣等外物。

　　冬雁缺心眼，却有一点很好，从不多问，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
　　“奴婢这就去。”她干脆地应道。

　　沐浴完毕，薇薇打开箱笼，取出一条白底绣金的裙子。

　　无想门的祝祷之法，全是舞蹈。
　　原主喜欢红色，没几件白色的衣裳，而这件衣裙，勉强可以用作礼衣。

　　知道崔绍只是赝品大邪魔后，无处不在的恐惧褪去，却另有一种茫然无措，袭上薇薇心头。
　　将冰凉的裙踞贴在脸上，她难过地想，师兄，我真的可以拯救灵虚界，等到再见你的那一日吗？

　　暖香袅袅，厢房昏暗，情天沉默地看着少女脆弱的表情。

　　每个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天生仙魄的少女，应该去拯救灵虚界。
　　但从来没有人一个人，问过她，你到底想不想去做这件事。

　　别的人是不在乎，而微生亮是不敢问，因为就算她回答不想，他也没有勇气，带她离开。

　　情天知道，如果有选择，薇薇不会想当这个天生仙魄。
　　从知道自己命运的那天，她没有一日不在害怕。

　　只是，她从来没有选择。

　　抓着裙裾，白薇定了定神。
　　祝祷之舞，不在于多么精妙，在于诚意，但毕竟这具身体没有学过舞，得先活动一下。

　　换上礼衣，套上绣鞋，绾好发髻，别上金钗，她走到屋中空旷的地方，翩然起舞。

　　冬雁捧着香炉走进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金钗礼衣的少女，如水仙盛开，高雅素洁，蹁跹而起。
　　她一身细腻瓷肌，如月中聚雪，眉间一点殷红，俏丽若三春之桃，又清素若九秋之菊。

　　这、这是神女下凡了？！
　　冬雁都看呆了，张大嘴巴，香炉从手中滑落。

　　砰得一声，她魂魄归位，反应过来。
　　这是我家小姐！

　　冬雁早就觉得，从楼上坠落后，小姐越来越像神女，可她没想到，小姐穿上白衣，简直就是神女转世！

　　觑见她夸张的表情，薇薇身体一僵，缓缓停下。
　　手背在身后，她害羞地笑笑。

　　冬雁激动地冲上来：“小姐，王爷看到您这么美，一定会爱上你的！”
　　白薇：“……”

　　咳了一声她说：“冬雁，我要郑重地告诉你，经过昨日之事，我已对崔绍心灰意冷了。”

　　冬雁：“小姐的意思是，不再喜欢王爷了？”
　　白薇拼命点头。

　　冬雁的眼神，似信非信。

　　薇薇郁闷地想，她是不是不相信我啊？
　　不过她也理解，原主爱崔绍，走火入魔，单凭几句话，她是摆不脱这个名声的。

　　十六年来，白薇从来没喜欢过谁，更不知晓心动的滋味。

　　原主只是镜花水月虚构的人物，但她残留爱意，真实狂烈，几乎让薇薇感到害怕。

　　压了压裙角，她小脸严肃，告诫自己，我绝不能和任何一个人，卷入感情的复杂漩涡。

　　#
　　飞雪如絮，白薇走出厢房，冬雁捧着香炉，跟在她身后。
　　漱玉院里，一个大约十七八岁，背着环首刀的黑衣少女，疾步走来。

　　脚步微顿，快速翻阅记忆，薇薇认出她是崔绍的侍卫叶秀珠，对讨厌鬼忠心耿耿，总是气原主。
　　她来干什么？

　　公冶秀珠走到王妃面前，抱着臂：“王妃要出门？”

　　“是，”薇薇斟酌着说，“你有何事吗？”

　　在王府中当了一年多侍卫，这还是公冶秀珠第一次见到百里薇穿白衣——
　　少女礼衣金钗，光彩照人，美丽得让人无法忽视。

　　想到什么，她脸色难看：“王妃盛装打扮，是要去找王爷？”

　　当然不是。
　　但薇薇不觉得自己有回答的必要。

　　目不斜视，就要从一边走过，公冶秀珠却突然把她拦下。

　　女侍卫下巴轻抬，表情高傲，咄咄逼人。
　　“王妃不会抱有不必要的期待，以为王爷对你还有什么怜惜之情吧？”

　　原主性情骄纵，心思却并不玲珑，白薇一听，就听出不对劲。

　　她暗暗打量过去，思忖道，这个姓叶的女侍卫，不会是喜欢崔绍吧？

　　情天说：“他怎么这么会招花惹草啊！”
　　薇薇没忍住，想笑。

　　见她不以为意，还笑的出来，公冶秀珠气恼得很。
　　“王妃还在妄想什么，王爷对你是什么态度，三年过去，王妃还没有看透吗，我今番前来，也是王爷对你厌恶不已，不想看到你，要关你的禁闭！”

　　白薇：“……”

　　薇薇有点生气。

　　关她禁闭？
　　他是不是有病啊？

　　见王妃不当回事，公冶秀珠愈发气恼，噌得一声拔刀，她冷声道：“王妃请回吧！”

　　白薇抿抿唇。
　　她并不想和人发生肢体冲突。

　　灵眸一转，薇薇叹气道：“你说得对，我以前执迷不悟，差点死了一次，才总算是看清，他对我是一点怜惜之情都没有。”
　　抓着刀，公冶秀珠心中欢喜：“王妃知道就好。”

　　白薇缓缓道：“不过我觉得，他对你倒是挺有几分怜惜的。”

　　公冶秀珠喜意更甚，嘴角上翘，却还是道：“王妃看错了。”

　　“绝不会看错，”白薇一脸认真，煞有介事，“毕竟你是他的一条好狗嘛。”
　　她说完，拍拍裙子，转身回到屋内。

　　望着少女纤细的背影，公冶秀珠气到原地发抖。

　　得意什么！
　　等我当了皇后，第一个叫你好看！

　　捧着香炉，冬雁跟在白薇身后。
　　回头看一眼气到脸颊胀红的女侍卫，她抿嘴一笑，高兴地想，真是神女保佑，以前小姐总是被叶侍卫气得睡不好觉，如今反倒将对方气得不行呢！

　　回到厢房，薇薇想，讨厌鬼有病，但我的门还是要出的。

　　略施小计，将女侍卫调开，她带着冬雁，离开漱玉院。

　　顺着情天的指引，薇薇向一处赶去，若有所思。
　　齐王府里，为何会有天雷的气息呢？

　　冬雁抱着香炉，寸步不离，缀在身后。

　　遥遥雪景里，一个月白长裙，身披碧色斗篷的绝色女子，冒雪而来。她容貌卓绝，气若幽兰，怀抱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被八个魁梧高大的武士拱卫。

　　狭路相逢，两方都是脚步一停。

　　几乎不用想，白薇叫出对方的名字：“祝青瑶。”

　　八个武士一见到王妃，头皮一麻，齐齐推刀出鞘，做好她打来的准备。
　　冬雁也紧张地看她一眼，生怕她打过去。

　　薇薇：“……”
　　原主到底是什么洪水猛兽，你们要不要这么夸张啊！

　　有武士在侧，祝青瑶气定神闲，似乎并不畏惧王妃。

　　应该是听说昨夜之事，她柳叶眉微蹙，眼含怜悯：“王妃，自古情爱之事，强求不得。王妃何必为了命中没有的东西，置自身于狼狈？”

　　这话一出，气氛顷刻更加紧张。

　　冬雁紧抱香炉，慌乱得不行。

　　要打起来了，要打起来了吧！
　　小姐发起脾气来，十个我也拉不住啊！

　　她不安地瞥过去，却完全愣住——
　　少女侧脸平静，一点也不见怒气。

　　“你说得对，你们可要长相厮守，白头偕老。”薇薇嫣然一笑。

　　千万锁死，让他忘记找我的麻烦。
　　薇薇乐颠颠地想。

　　祝青瑶眼中闪过讶异，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个回答。

　　周围人的脸上，也都是难以置信。
　　谁不知道王妃爱王爷如痴如醉，她居然说要把王爷让给祝小姐？

　　将侍卫们的表情尽收眼底，薇薇气哼哼地想，我又不是原主，谁要为讨厌鬼拈酸吃醋啊！

　　她转身离开。
　　冬雁连忙跟过去。

　　祝青瑶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少女白色的裙踞，在冬日的天空下，美丽圣洁。

　　王妃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小狐狸凑了过来，悄悄地说：“哥哥，王妃身上的气息变了，干净又好闻，我要抛弃你和她在一起，我们下辈子再续前缘吧。”
　　说完，它尾巴一甩，就要跟过去。

　　祝青瑶好气又好笑，拉住它。
　　他低声道：“不要胡言乱语，崔绍好心收留我们，又愿意做戏引出罗刹鸟，不要给他添麻烦。”

　　“可我就是不喜欢他嘛。”小玉耷拉着脑袋。

　　抚摸着小狐狸柔顺的毛发，祝青瑶心中生出淡淡疑惑。
　　小玉对人的气息最是敏感，齐王高洁，是个正人君子，它为什么总讨厌他？

　　#
　　书房里，管修贤看着眼前和心爱之人，有七八分相似的青年，表情怀念。

　　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出，他说：“绍儿，阿嫣的东西，我已替你修补完毕。”

　　崔绍从他手中接过一只小小铜镜，修长的手指，扣了扣镜面。

　　光华一闪，小镜变成了一支判官笔。

　　望着判官笔，管修贤伤心涌出.
　　“当年花林节，我带你娘上街游玩，你娘无意见到这面小镜子，极是喜欢。我将它买下，认出此物不凡，是一件法宝，让你娘好生收着它。若是你出生之日，阿嫣将她佩在身上，说不定今时今日，她还尚在世间。”

　　三大英杰遗族里，公冶家和卢家的子嗣，不说繁茂，却也正常。
　　唯有管家，子嗣艰难。

　　英杰遗族拨乱反正不成，被打成谋逆，之后更是东躲西藏，改姓埋名。
　　管家的嫡支，本就所剩无几，经此一难，存活下来的，只剩他一个。

　　管修贤比公冶嫣大上十几岁，却是平辈。

　　公冶嫣善解人意，清丽美丽，他看着她长大，却对这个小女孩生出男女之爱。

　　公冶嫣丧父丧母，唯一的亲哥哥，只关心复仇，对自己不闻不问。
　　唯有这位世交家的大哥哥，嘘寒问暖，让她感到温暖。

　　朝来夕去，她对这个大哥哥，也生出爱慕之心。

　　公冶茂却对这个妹妹的作用，早有打算。在管修贤得知还有族人活着，流落在外，赶赴远方查探时，他迅速将妹妹嫁给齐王。

　　等管修贤赶回，心爱之人，已为人妇。

　　他伤心欲绝，避入深山老林，潜心修炼。
　　二十多年后，再次回到江州，听到的却是伊人已逝的消息。

　　管修贤泪花闪烁：“绍儿，我以为我能忘记，但二十多年，没有一天，我不在想着你娘。”

　　崔绍黑眸平静：“娘亲的在天之灵，也一定记挂着亚父。”

　　对一个死了的女人，几十年如一日，念念不忘，超出他的理解。

　　管修贤沉浸在悲伤中。
　　“绍儿，我一生遇事不决，该带你娘远走高飞时却没有。你不是我的孩子，却是阿嫣的骨肉，在我的心中，也与我的孩子无异，这一次我一定要帮你。”

　　几十年过去，他早就对公冶茂口中的复辟，没有兴趣。

　　管修贤知道义子娶了百里家的女儿，是被逼无奈，他心中所爱，实则是太子妃。

　　那是当年在深宫中，温暖过绍儿的女子。
　　就像阿嫣，曾经温暖过他。

　　他一定会帮心爱之人的儿子，抢回所爱。
　　能看到两人在一起，就好似自己和阿嫣，也有了好结局。

　　管修贤说：“买下镜子时，我和你娘说，若我们生下的是女孩，这面镜子，就给她做嫁妆，是男孩，就交给儿媳，等你娶回太子妃，就将这个镜子，赠予她吧。”

　　崔绍黑瞳幽冷，心想，纪千柔美丽温柔，还是太子的女人，我当然会夺回她。
　　但这样的好东西，我不自己留着，为何要给她？

　　他也不能理解。

　　#
　　从一片郁葱的柏木中走出，眺望眼前颓圮的院落，薇薇杏眸中露出讶异。
　　情天所说的有天雷之力的地方，居然是风荷园？

　　冬雁也很惊讶。

　　“小姐来老王妃的故居做什么？”

　　拂开落在眼睫上的雪花，薇薇想到借口：“前几日我梦到老齐王妃，便想着来祭拜一番。”

　　风荷园正是崔绍母亲住过的地方。
　　传言她死于难产。

　　“原来如此。”冬雁说。

　　看到荒废的院落，她面露可惜：“奴婢曾经听王府的老仆说，老王妃的美貌名动江州，老王爷尤其宠她，为她特意起了风荷园，栽满芙蕖，每到长夏，荷香四溢。”

　　白薇也觉得惋惜。

　　原主看过风荷园的图纸，如果这间园子还在，应当是气派华美，复道回廊，处处光丽。

　　但她知道的比冬雁更多。
　　老齐王可不是深情种子，他娶老王妃，别有目的。

　　老齐王妃姓龚，只留有崔绍一个血脉，她未出阁前，是江州数一数二的大美人，却不过平民之女。

　　人人都说是因为她有倾城之貌，齐王才娶她做正妃，

　　直到后来，老齐王私藏皇袍之事暴露，谋逆之心众目昭彰，众人才发现，老王妃的家族，非是姓龚，而是公冶！
　　而公冶家，正是当年三大英杰的后裔。

　　满朝哗然。
　　原来齐王娶她，是要暗中拉拢三大遗族！

　　犯下谋逆大罪，老齐王连带继王妃和小儿子，被斩首示众。

　　想到这里，薇薇心生疑窦。
　　谋逆是大罪，齐王一家子几乎死绝，为何讨厌鬼不仅活下来，还顺利继承了王位？

　　冬雁担忧的声音，忽然响起。
　　“可是小姐，今日是老王妃的忌日，王爷每年的这一天，都要来风荷园看看，他从清净山回府，为的就是今日，小姐还在禁闭中，要是被王爷撞见，可就糟了！”

　　薇薇：“……”
　　完全忘记了。

　　“走，我们改日再来。”她飞速道。
　　薇薇并不太想撞上赝品大邪魔，自找麻烦。

　　话毕，她就要离开。

　　一回身，视线里天色薄冷，大雪纷飞，白衣玉冠的青年，一身风雪，从荒芜中走来。

　　白薇：“………………”




5.  美丽的她   雪光莹莹，少女光彩夺目，灿……

　　望着远处白衣玉冠的青年，薇薇不觉得，他是为了祭奠老王妃而来。

　　别说他生下来时，老王妃已死，就算没死，作为天生邪魔，他也不会对母亲，有什么感情。

　　仙盟的典籍中记载，天生邪魔无情无泪。
　　他会生气，会羞耻，能感受到恨意，却感觉不到温情与爱。

　　他一生下来，被剥夺这项能力。

　　他是在做给谁看？

　　捧着香炉，冬雁偏头。
　　觑见薇薇凝重的小脸，她心中连连叹气，小姐果然还是不能忘记王爷吧？

　　崔绍当然也看见她。
　　大雪纷飞，少女一身绣金白裙，乌黑发上，金钗熠熠，风吹起她的裙摆，纯洁宁静。

　　即使隔着数丈，她身上的芳馨的甜香，也远远递来，缭绕鼻端。

　　青年冷冷地想，又是牵情香。

　　百里薇不择手段，卑劣下贱，妄图用牵情香，得到他的青睐，手段肮脏，搅动他的心绪。
　　而她自己，站在雪地中，端庄美丽，事不关己，看过来的眼神，冷淡漠然。

　　手指收紧，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少女面前。

　　薇薇掉头要走，诧异地看到青年走至跟前。
　　他高大的身躯，带着冬日寒凉的气息，尽管不再极端恐惧，薇薇还是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崔绍垂眸看她，面无表情：“我怎么记得，夫人这个时候，该好好呆在漱玉院？”

　　提到这个薇薇就来气。
　　忍着气她说：“老王妃托梦给我，我来给她上几支香。”

　　冬雁捧着香炉，连连点头，给小姐作证。

　　白薇福了福身子：“既然王爷来此，臣妾就不多打搅，改日再来。”
　　话毕她要离开，青年左手倏忽探出，掐住她下巴。

　　白薇对上他幽深黑瞳。
　　青年潭水一般的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嘲弄。

　　他低低道：“你倒是孝心十足。”

　　想到什么，情天冷不丁吸口气：“他是不是觉得你特意等在此地，是为了勾引他啊？”
　　薇薇：“……”

　　不是吧！
　　薇薇脸都要绿了！　　

　　掐着少女细瘦的下巴，青年冷冷道：

　　“百里薇，三年前你厚颜无耻，硬要嫁我，那时我就想，真是大开眼界，世上居有如此不知廉耻的女子。”

　　他说话气人，说的却是事实，原主确实是上赶着要嫁给他。
　　薇薇气得不行，还是拼命憋着。

　　崔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气红的小脸。

　　“你什么时候下的牵情香？”他冰冷质问道。
　　是在昨夜吗？

　　薇薇杏眸中掠过诧异。

　　他在说什么啊？
　　什么什么香啊？

　　注视到她的表情，青年深眸中嘲意更深。
　　掐着下巴的手不放松，他俊脸挨近，轻声道：“百里薇，了不起，三年后你寡廉鲜耻的手段，比三年前，还要炉火纯青啊。”

　　她没怎么啊！
　　薇薇要受不了了，死命去扳他的手。

　　青年手指细白，力量却足，她根本扳不动。

　　崔绍不放过她。
　　盯着她的脸，青年嘲弄道：“来给我娘亲上香，又是梳妆换衣，又是浓妆艳抹，百里薇，你就骚成这样？”

　　从小到大，薇薇从来没有被人当面这么羞辱过。
　　她告诉自己不要哭。

　　可是独身一人，被丢到他界的委屈，和被嘲讽的委屈，忽然之间，全都涌了上来。
　　控制不住，她红了眼眶。

　　崔绍的视线里，少女小脸近在咫尺，她拼命忍着，纤瘦的身体都开始微颤，杏眼还是逐渐发红。
　　一颗清澈的珍珠泪，从白皙的面庞上，滚落下来。

　　她情绪激动，身上传来的芳香，也越来越浓郁。

　　在赝品大邪魔面前哭出来，薇薇更受不了了。
　　羞愤欲死，她伸手去推他，手还没碰到，眼前的青年，却忽然紧咬牙齿，闭上眼睛，后退一步。

　　薇薇眼泪都惊停。

　　他又想怎样啊？

　　举袖擦眼，薇薇折身就要走，手腕却被一把抓住。
　　她一个趔趄，后背撞进他的怀里。

　　他的胸膛这么冰这么冷，薇薇情不自禁打个哆嗦。

　　僵硬着身体，她双眼微微失神，心想，他怎么比我还僵？
　　还在怔愣，身体被猛地推开，向前踉跄几步。

　　他怎么能这么过分！

　　再也受不了，红着眼圈，白薇扭身而去，抬手就是一个过肩摔，将他狠狠摔了出去！

　　青年砸在雪地上，闷哼一声。
　　他玉冠掉落，墨发披散，狼狈无比，眼睛仍旧紧闭着。

　　薇薇呆了呆。
　　她没想到他不还手。

　　他怎么这么弱啊！

　　心里乐开花，白薇双手交叠，假惺惺道：“对不起啊崔绍，我就是想推你一下而已，失手了。”

　　青年躺在雪地上，不说话。
　　他身躯微蜷，紧紧咬着牙，像是痛得厉害，竭力忍着。

　　地上铺着雪，有这么痛吗？
　　薇薇郁闷地想。

　　看到他痛成这样，她倒是不好意思了。
　　轻轻挨过去，用绣鞋尖轻踢他一下，薇薇干巴巴道：“喂，你起不起得来啊？”

　　话音刚落，青年闭着眼，手却探出，一把拽住她的足。

　　薇薇吓得轻叫一声，但她反应飞快，向后掠去。
　　却还是被拽下一只绣鞋。

　　气呼呼看对方一眼，她跺跺脚：“摔死你得了！”

　　怕被打击报复，一把拉过早就吓傻的冬雁，薇薇绣鞋也不要了，转身跑开。

　　大雪纷飞，青年躺在雪地里，冰冷的雪花，落上他玉白面颊。
　　黑色长发与混白雪地交映，他睁开眼，一双潋滟紫眸，死死瞪着天空。

　　#
　　抓着冬雁的手，薇薇一口气跑出风荷园。

　　冬雁气喘吁吁：“小姐，我不行了，我跑不动了。”
　　白薇只好停下。

　　靠上石墙，她望着双手，眼神发光。

　　我在一招内，把讨厌鬼甩了出去！
　　他虽然只是个赝品，可能有点弱，但好歹也是个天生邪魔啊！

　　白薇心脏狂跳，心想，这是不是意味着，我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强大？

　　薇薇不得不承认，出门时没有选择和叶秀珠直接动手，一是不想大动干戈，二是她有点害怕。

　　她学过如何与人打架，却从未和师兄外的人交过手，而师兄总是让着她。
　　薇薇也不清楚自己水平到底如何，她也不太敢和人动手。

　　这个陌生的世界，也让她害怕。

　　攥着手心，薇薇想，我把大邪魔都打了，我一点也不弱。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那么可怕，我不必一直躲闪，更不用害怕和叶秀珠动手。

　　冬雁站在一旁看她。
　　她不知道小姐在想什么，却觉得她身上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这一刻的小姐，双眼明亮，美丽得仿佛在发光。

　　白薇自言自语：“只要我不害怕，就没有什么能真正打败我。”

　　冬雁听见了，狠狠点点头：“小姐你一直都很勇敢啊！”
　　敢向王爷示爱，敢抗拒老侯爷订下的婚事，敢追随心上人，远赴千里之外。

　　白薇脸撇向她，抿唇而笑。

　　少女靠在墙上，乌发漆黑，白衣皎洁，唇若点珠，发上一根金钗，夺目耀眼。
　　她展颜一笑，灿如春华，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熠熠生辉。

　　冬雁看的又呆了。

　　她想起想起什么，看向薇薇光着的小脚，担忧道：“天气这么冷，小姐还在病中，光着脚，要是冻出病来就不好，小姐不要嫌弃，暂时穿一穿奴婢的鞋吧。”
　　冬雁说着，要脱鞋给她穿。

　　白薇眼底一热。

　　千年过去，灵虚界的后人，其实并不对这一次的计划，抱有多大的期待。
　　她被送至灵虚界，与其说是当救世主，不若说是仙盟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无论能不能成功，将她送走，守旧派都大获全胜。
　　所有人都认为，天生仙魄的少女，会死在天生邪魔的手上。

　　这也是为什么，长老们任由她学习各种功法，翻阅典籍，却不愿让她带走孽海情天。

　　决议通过的那天晚上，师兄摸着她的头发，痛苦地说：“是师兄无能，从前救不下灵虚界，如今也救不了你。”

　　他以为她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

　　薇薇不怪师兄。

　　师兄救不了她，但只有师兄，会真心地关心她，私下教导她。

　　看着冬雁红扑扑的小脸，白薇突然觉得，自己或许，找到了远道前来的意义——
　　不是为了流芳千古，更不是为了满足上位者的政治需求，

　　而是，为了无数个像冬雁这样，普普通通但善良的好人。

　　所有人都觉得她会死在大邪魔的手里。
　　那她就偏偏活下来！

　　她阻止冬雁脱鞋的动作。

　　#
　　管修贤来到风荷园时，看到废墟中的青年，眼中划过欣慰。

　　他来到绍儿身边时，绍儿早已成年。
　　很多时候，青年给他的感觉，冷异阴寒，毛骨悚然，好似他俊美的外表下，隐藏着一只冰冷无情的魔怪。

　　但见到每年阿嫣的忌日，青年都会默默前来，管修贤又觉得，自己应该是多想了。

　　他走近，瞧见青年手中攥着的绣鞋，吃了一惊。

　　崔绍目视前方，冷冷说：“亚父，上都崔家不顾我的意愿，把百里薇这个泼妇塞给我，总有一天，我要休弃她。”

　　他说完，转身离去。
　　管修贤不明所以。

　　眼神在青年手上转了转，管修贤踯躅一下，不知道要不要提醒他，手里还抓着鞋子。

　　这只绣鞋，难道是王妃的？

　　青年身高腿长，步伐很快，一下子失去踪影。
　　管修贤收回目光。

　　望向颓圮的风荷园，他回忆起了什么，眼里闪过泪光。

　　#
　　薇薇游目四顾，王府太大，刚才慌不择路，一顿乱跑，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她看见道旁有一个扫雪的小太监。
　　白薇招手，让对方过来：“这里是哪个院子？”

　　小太监认出她，战战兢兢：“王妃娘娘，这里是清风苑。”

　　白薇：“……”
　　清风苑是讨厌鬼住的地方，在王府的东边，他不喜欢原主，把给原主远远塞到西侧的漱玉院。

　　她摆摆手，让对方下去。
　　小太监抱着扫帚，一溜烟跑得没影。

　　白薇：“……”
　　原主的名声，该有多不好啊！

　　刚动过手，薇薇不太想再和讨厌鬼撞上。

　　带着贴身丫鬟，她就要赶快离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公冶秀珠背着环首刀，怒气冲冲，出现在视野里。
　　“王妃说有人找我，原来是骗我！”

　　薇薇不得不停步。
　　她点点头：“是啊，你那么好骗，倒是挺让我意外。”

　　公冶秀珠差点气厥过去。

　　很快，思及这里是何处，她愈发气恼。
　　“王妃偷跑出来，果然是想来清风苑寻王爷！”

　　白薇笑眯眯地说：“叶侍卫这条狗，当的真是尽职尽责，可惜当了一天的狗，就永远是狗，我就算被关禁闭，一日是王妃，终身是王妃。”

　　公冶秀珠眼中涌现怒气：“你！”
　　她伸手拔刀。

　　刀气飒然，卷着冷风，直劈而来！

　　这一次，薇薇不闪不避。
　　眼神一凝，她直迎而上！

　　黑影与白影交错的瞬间，公冶秀珠手筋被弹，双手一麻，刀从手中脱落。

　　不好，她心中叫道！

　　薇薇身法迅疾，握住刀柄，向她肩头拍去！
　　膝盖一软，公冶秀珠跪倒在地。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跪在雪地里，她脸色苍白。

　　百里薇不就是个绣花枕头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垂目望着对方，薇薇将手中的环首刀，远远掷去。

　　“承让了。”她淡淡道。

　　抱着香炉，冬雁激动地看她。
　　小姐的武功，居然精进了这么多，老侯爷若是看到了，大概要欣喜若狂了吧！

　　廊墙花窗的另一侧，透过镂空，崔绍遥望的视线里，百里薇白衣金钗，长发飞舞。

　　她灵动如蝶，夺下公冶秀珠的长刀，又将对方拍跪在地。
　　雪光莹莹，少女光彩夺目，灿如朝阳。

　　面无表情，崔绍收回眼神。

　　他的目光，永远不会为百里薇这种泼妇，做片刻的逗留。

　　继续往前走，感觉到手中有什么，青年垂眸，眼底映出一只精美绣鞋。
　　薄唇骤然抿紧，他面色冰冷，将绣鞋扔掉。




6.  寿宴   百里薇有一个竹马

　　回到漱玉院，薇薇心头疑窦未消，反而重重。
　　风荷园确有天雷之力，她本以为，这间园子是因日久天长，风吹雨淋才坍塌颓圮的，可仔细一想，明显不是。

　　它分明是给天雷劈塌的！

　　一个普通的园子，怎么会招来老天如此大的恶意呢？

　　换上新鞋袜，迎着飞雪，白薇再次出门。
　　她想问问孟总管，有关王府从前的事。

　　院内寂静无声，没有叶秀珠的身影。

　　该不会是伤了自尊心，不敢见我了吧，薇薇认真地想。

　　孟总管正在清点账目，看到白衣金钗的王妃，眼中闪过惊艳之色。
　　他起身恭敬行礼：“王妃屈驾光临，是有要紧的事吗？”

　　薇薇抬手，让他免礼。
　　她开门见山地问：“风荷园是从何时，变成如今那个样子的？”

　　听到王妃的问话，孟总管摸不着头脑，还是如实回答：“王妃，此事我并不是十分清楚，在我来到王府前，风荷园便已经是如今的模样。”
　　“你不是王府的老人？”薇薇讶异道。

　　孟总管否认。
　　薇薇想了下问：“那府里有谁是伺候过老王妃的？”

　　“王妃，府里已经没有当年的老人了，”孟总管谨慎地说，“老齐王发生那样的事，殿下继承王位后，将府中的人，都换了一遍。”

　　薇薇知道他口中所指，是老齐王谋逆一事。
　　讨厌鬼把府中的下人全部换过？

　　她直觉他这么做，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还有风荷园的天雷之力，也一定千丝万缕，和他有所联系。

　　“那你知道崔绍从前还是世子时的事吗？”薇薇顺口问。

　　孟总管露出了然的神色。
　　王妃问风荷园，果然还是拐弯抹角，想要打听王爷的事。

　　猜到对方所想，薇薇心头郁闷。
　　抿了抿，她没有辩解。

　　辩解也是白费口舌。

　　王妃不好相处，但今天态度温和，而且她对王爷的深情实打实，一直不变，孟总管敬佩她这点，愿意告诉她。

　　“王妃，王爷以前的事，我了解不多，只知道一点。”
　　“听说王爷在继位前，并不怎么出现在人前，单独住在府中的一个地方，只有逢年过节时，老王爷才会将他叫出来，一同上座吃饭，接受下人的叩拜，可能是老王爷希望他刻苦读书吧。”
　　“后来圣上为太子选伴读，将王爷召进宫中……”

　　回去漱玉院的路上，薇薇心想，孟总管说话委婉，老齐王绝不是想让讨厌鬼苦读。
　　他一个世子，哪要那么多学问？

　　他就是单纯不想看到这个儿子。

　　他为何不想看到他？

　　情天冷不丁说：“你这么关心他的事做什么？”
　　薇薇一愣，干巴巴道：“我、我就是好奇。”

　　看着她的表情，情天忽然想，天生邪魔和天生仙魄，真的是相看两厌，第一眼就恨不得杀死对方吗？

　　为何它觉得，薇薇对崔绍的关注，有点过多？
　　而他也并没有杀她。

　　情天很后悔，横渡虚空后，忘记那么多事。

　　器灵女童音严肃，提醒她：“无论他的过去还是未来，都和你无关，太子才是第一要务。”
　　薇薇手笼在袖中，乖巧嗯一声。

　　回到漱玉院，她抬手触碰魂花，查看太子近况——

　　画面里，青衣的男子站在的湖水边，遥望远方，神情忧郁。

　　睁开眼，她杏眸中都是讶异。
　　那片湖水，浩浩汤汤，横无际涯，分明是江州的圣湖！

　　太子居然来到了江州！

　　老皇帝病重，他不在宫中侍疾，安稳人心，跑来江州做什么？

　　#
　　圣湖之畔，日落西头，太子崔善一身青衣，遥望湖面，愁眉不展。
　　祖宗的手扎记载，神女的遗宝应该就在圣湖里，但为何派了一波波精虎卫下湖，还是遍寻不得？

　　太子妃纪千柔手撑罗伞，走了过来，柔和地说：“殿下可有寻到神女的仙踪？”

　　崔善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其词：“没，没有，神女仙踪难觅。”
　　“殿下一表人才，神女见到您，势必倾心与您。”纪千柔笑着说，温柔无比，眼波盈盈。

　　崔善有点心虚。
　　这一次前来江州，告诉妻子的理由，是梦见神女，真相当然不是如此。对于善解人意，体贴温柔的太子妃，崔善骗了她，心中并不好受。

　　他抱歉地对妻子说：“这一次辛苦千柔你随我远道前来。”

　　“能随侍殿下左右，妾身不觉得辛苦。”太子妃注视着他说，深情款款。
　　对上她眸中深情，崔绍身形一僵，很不自在。

　　太子妃是太后赐给他的，千好万好，却不是他心仪的类型。

　　察觉到他的僵硬，纪千柔垂眸，轻声说：“臣妾体寒，不能久伴在殿下身边，先行回轿了。”
　　“你快些回去吧！”崔善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回到暖轿上，纪千柔掀开毡帘。
　　望着太子的背影，她攥紧了手指，眼中闪过挫败与不甘。

　　她和太子成婚整整四年，温柔小意，却始终无法让太子迷恋自己，更别说行敦伦之礼，诞下麟儿。

　　太子懦弱少威，心思简单，这一看就是皇帝的意思。

　　皇帝和太后不和，朝中人人心知肚明。
　　而她是太后的人。

　　远处响起马蹄声，几乘快马远远奔来，渐渐驰近。两名精虎卫检查身份令牌后，将为首的一匹放了进来。

　　田刺史年过半百，长须花白，却精神矍铄。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来，双膝就要下跪：“太子殿下驾到，臣有失远迎。”

　　崔善神色一喜，连忙扶他：“田公不用多礼，快快请起！”

　　#
　　第二天薇薇醒来，冬雁带来消息：“小姐，王爷昨日回了清净山。”
　　嗯了一声，薇薇小脸认真：“以后他有什么消息，不必再特意告诉我。”

　　冬雁打量她，见小姐的脸上，一点异样也没有。

　　小姐昨日把王爷摔在地上，今日连王爷的动静都不想知道，看来没有撒谎，真的是没有那么喜欢王爷了。

　　她暗暗心想，这样也好。
　　王爷总是让小姐哭，小姐如今的笑容，多多了。

　　一连几日，白薇带着贴身丫鬟，去往风荷园，用祝祷的方式，搜集灵气。

　　可每次回来，她心中都沉甸甸的——
　　祝祷获得的灵气，根本不足以支撑施展入梦术。

　　回到屋里，看见小姐托腮沉思，冬雁也不打扰她，兀自收拾。
　　忽然她看到什么，抽出一张帖子，问道：“田家老夫人的寿宴就要到了，小姐想好要送什么寿仪了吗？”

　　白薇一愣，接过帖子。

　　她差点将这件重要的事忘记。

　　田家和百里家是世交。
　　先帝还是大将军，被派往降服妖魔时，两人就追随先帝左右。那时的宁昌候，是田正阳的上官。后来宁昌候封侯，田正阳也一路升官晋爵。

　　田家和百里家第二代的男儿里，百里俊，也就是宁昌候幼子，能文能武，继承了宁昌候早年的风范，是最被看好的那个。
　　可惜他早年迷恋上一位名妓，后来更是失踪。

　　百里家第三代的儿郎里，再没有出彩的人物。倒是田家的第三代，嫡庶和谐，英姿勃发，有将田家继承光大的趋势。

　　百里薇十岁时，老宁昌侯将她许给田家的小嫡孙田子敬。

　　百里薇和田子敬是青梅竹马。
　　若不是崔绍横空出世，百里薇对他一见钟情，说不定如今两人的孩子，都能满地乱跑了。

　　一年前，田正阳被调往江州，任命刺史。他以孝顺出名，上任也把老母亲带在身边。

　　江州是崔绍的封地，但景王之乱后，皇帝收归藩王权利，他并没有处理政务的权利，更无军权。
　　这一州实际上的长官，是田刺史。

　　白薇思考片刻，说：“从带来的嫁妆里选，不走王府的公账。”为了避开结交权臣的嫌疑，也为了维持清冷孤高的人设，这一次的寿宴，崔绍绝对不会参加。

　　那她就不是以齐王妃的名义参宴，而是以世交晚辈的身份。

　　冬雁应了一声，下去吩咐。
　　门扉掩上，白薇忽然想起什么，霍得一下，站了起来。

　　当年田家给田家送来定亲的物件中，有一只白玉镯。

　　这只镯子，晶莹剔透，色泽温雅，是田刺史跟随先帝降妖除魔时，偶然得来的。

　　现在薇薇回想，这分明是一件灵器！
　　从灵器中获得灵力，可比祝祷来得方便多了！

　　但这只镯子，在退亲时，被还了回去。

　　白薇若有所思，如何才能从田家，将这只灵镯借来用一用呢？

　　#
　　清净山上冬风烈烈，鼓动管修贤灰袍。
　　伸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他说：“东方厚那个小人的藏魂术，我帮你看了，没有做过手脚，倒还真有几分独到之处。”

　　想到什么，他又叹气：“我苦修二十多年，倒头来还比不上东方厚那个无耻小人，帮不上你什么忙。”

　　崔绍垂眼，夹着一颗白子，点在旁边。
　　他手指冷白，让人分不清是手更白，还是棋子更白。

　　“亚父修的是天地自然之道，岂是他那种邪魔歪道能比。”崔绍平静道。

　　管修贤知道公冶家和田家有旧怨，要利用玄晶蝶，田家老太君的寿宴上，大闹一场，但想不清，这和义子要来藏魂术有何关系。

　　询问的话，在喉中转了几转，还是咽下去。
　　义子对他恭敬，但管修贤清楚，两人并不亲近。

　　如果早日出山，来到他身边施予教导，会有所不同吗？

　　一棋终止，白负黑胜。

　　“亚父胜了。”
　　青年起身离开。

　　他颀长的背影，褪进漫山的风雪里。

　　管修贤收回眼神，看向黑白交错的棋盘——
　　绍儿是故意输的。

　　这个孩子的内心，他一直看不透。

　　一粒粒收回棋子，他眼中露出几分迷茫，阿嫣，我如今所做之事，真的是对的吗？

　　#
　　刺史府老夫人大寿这一日，府中宾客云集。

　　冬季百花凋谢，却难不倒侍花人。
　　除了红梅白梅，府中处处，摆满假花盆景，硬是在皑皑冬日，凑出了花团锦簇的热闹景象。

　　今日的主角是田家老太君，江州贵妇们眉飞色舞，讨论的却是另一个人。

　　“她真的跳了？”
　　“千真万确，就是命大得很，没摔死。”
　　“说来宁昌候府家风也不坏，怎么出了这种不要脸的女儿，我看王爷都是被逼得烦不胜烦，才躲到了清净山上。”

　　“还真说不定呢，等到了纳妃那一日，不知道她又要——”
　　讥讽之人还没说完，面色惊恐。

　　白薇托着腮，笑意盈盈：“你们在说什么，这么高兴，快说与我听，好让我也一同高兴高兴。”

　　几个贵妇的脸涨成酱紫色。
　　讥讽之人，结结巴巴道：“王、王妃，都是些无聊的家常事，没说什么好笑的。”

　　抿抿唇，白薇转身离开。

　　讨厌原主的人那么多，要是一个个找过去，她还要不要做别的事啦？

　　王妃远去，贵妇们紧绷的身体一松，都出劫后余生之感。
　　几人对视一眼，也看到各自眼里的诧异。

　　齐王妃好像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她竟然没有发怒，大闹一通？

　　其中一个望着王妃远去的背影，攥紧手中香帕，喃喃道：“她好像也比以往更漂亮了……”

　　公冶秀珠看向身边的少女。
　　她一身红色花间裙，裙琚逶迤，明艳俏丽，腰部有层叠褶皱，将她腰身勾得极细，漂亮极了。

　　这种美丽，简直让人移不开眼睛。

　　公冶秀珠咬住下唇。

　　白薇注意到她的神情。　　
　　禁闭解除后，崔绍仍将这个女护卫，放在她身边，名义上是护卫她的安全。

　　薇薇都要无语了。

　　她很怀疑，讨厌鬼是不是烦姓叶的，才找出借口，把麻烦甩给我啊？

　　但他若不想要这个侍卫，直接辞走不就好了，何苦要大费周章？
　　还有，她佩戴的那把刀，一看就不是凡品。

　　姓叶的真的只是一名侍卫吗？

　　白薇若有所思，偏头道：“既然已到刺史府，你就不用再继续跟着我。”

　　“王妃到时候可别在王爷面前，说我不尽忠职守。”
　　公冶秀珠冷着脸说。

　　她对败在王妃手上一事，耿耿于怀。

　　薇薇冲她嫣然一笑：“我可没有背地里说人坏话这种爱好。”

　　少女红衣耀眼，明明艳光四射，笑起来却梨涡浅浅，露出一颗小虎牙，天真俏皮。
　　公冶秀珠不由自主恍了下神。

　　察觉到自己的恍神，她眼中闪过羞恼之色，狠狠扭头离开。

　　白薇让冬雁去送礼，自个去找田子敬。
　　她并不喜欢这件衣裳，但这是百里薇的心爱之物，只好穿上。

　　很快她看到田子敬。
　　他正和一个陌生男子交谈。

　　男子身着青色绸衫，气质斯文，举手投足间，却带有几分呆气。薇薇眼尖，一眼看破，他用了易容之术。

　　情天忽然说：“田子敬身边的那个人，不同寻常。”
　　白薇：“嗯，我察觉到了。”

　　她心中生出几分好奇。

　　正要开口喊住田子敬，白薇稍一犹豫。
　　原主见到田子敬，可不会客客气气地招呼。

　　他也很熟悉原主，不能露馅。

　　摸了摸下巴，薇薇偏头看见地上的假花盆。
　　她飞出一脚。

　　花盆朝着田子敬砸去，正要命中，斜刺里闪来一个，一拳击开花盆，冷冷看来。

　　这人体格精壮，目光炯炯，一看就是难得的好手。

　　白薇吃了一惊。

　　情天说：“不止一个，还有许多。”
　　薇薇扫过去，心下更惊，果然几丈的范围内，还暗藏有十几个人。

　　她一踢出花盆，这十几人都看了过来。这些人藏身人群中，不会是为了田子敬，明显是保护那个青衣男子。

　　这人到底是谁？
　　她心中好奇更盛，不动声色地瞥过去，却看到青衣男子正愣愣地望着自己。

　　薇薇也一怔。

　　转头看见是她，田子敬气得哇哇大叫。
　　“我靠，百里薇你又发什么疯啊！”

　　薇薇朝他招手：“你快过来，我有话找你！”

　　“我不要，你能有什么要紧的事，一定是要找我吵架！”田子敬大叫，“还有你让我过去我就过去，我不要面子的吗？”

　　薇薇佯怒，柳眉倒竖，脚尖一踢，又一个花盆向上飞起。

　　她一掌劈裂，威胁道：“你过不过来？！”

　　田子敬装出受惊害怕的样子：“豁——！我好怕哦，百里薇你这个疯婆娘，还好老天有眼，没让我娶你！”
　　薇薇俏脸一沉，跃身上前，就要抓他。

　　田子敬斜身一溜，向旁跑去。
　　两人一个跑，一个追，渐渐远去。

　　武安易甩了甩击开花盆的手，走到青衣男子身旁，轻声道：“殿下可有受到惊吓？”
　　一抬头，却见殿下正呆呆看着红衣少女远去的背影。

　　他心头一跳，想起宫中的一则传言——
　　太子妃温柔贤淑，却不是太子殿下喜欢的类型。殿下喜欢的，是活泼的少女。

　　“这位女子，是齐王妃。”武安易低声道。
　　崔善脸白了白，嗯了一声，垂下眼睑。

　　#
　　白薇追上田子敬，抓住他左肩，将他拽定。

　　田子敬肩膀一缩一抖，想要甩落她的手，可少女的手，稳稳当当，丝毫不松。

　　他怪叫着回头：“百里薇，你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三年不见，武功长进这么大！”

　　白薇哼了一声，松开手：“刚才你身边的是谁？”
　　“我也不知道，老头子让我陪他。”田子敬挠挠头。

　　白薇没有再问，直入正题：“你还记不记得你我定亲的时——”
　　她话都还没讲完，田子敬一脸惊恐，夸张叫道：“你不会是迷途知返，后悔当这个王妃，要和离了再嫁给我吧！”

　　一刹那，周围安静下来，无数道若有如无的视线，打量过来。
　　白薇：“……”

　　她去捂田子敬的嘴。
　　田子敬呜呜叫：“我日子快活得很，才不要娶你这个疯婆娘……”

　　薇薇真是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压低声音，她恨铁不成钢：“你瞎嚷嚷什么，你丢不丢脸？”

　　田子敬嘟囔：“你还怕丢脸？”
　　白薇：“……”

　　“你放心，我没想嫁你，我是想借一借当初你我订亲时，你家的那只镯子。”
　　白薇肃着小脸说。

　　“你要那只镯子干什么？”听她说不是要强嫁给自己，田子敬一颗心落地，满脸狐疑之色地问道。

　　薇薇说：“那是一只灵镯。”
　　田子敬大惊失色。

　　雍国有妖魔鬼怪，也有道法术师。
　　那位大将军皇帝，来位不正，唯恐被术士加害，把道术列为禁术，不许人修炼。

　　他还下令将全国上下，有关道法的书籍，全部收缴焚烧。

　　从此，修炼的法门，被牢牢地掌握在皇家手中。

　　原主和田子敬，从小就对这些好奇，薇薇以修炼诱惑他，田子敬果然心动。
　　犹豫半天，一咬牙他道：“成，刚好这只镯子被祖父带到江州，我找个机会，给你偷来！”

　　两人低声交谈，从远处看来，耳不离腮，亲密无间。

　　突然之间，白薇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看了过来，冰冷如刃。

　　她猛然回头！

　　不远处的梅树下，几位贵妇人在谈笑风声，身边侍立着几个婢女。

　　其中一个，穿着黄衫，削瘦苍白，垂首敛目。

　　对方很陌生，白薇的心中，却飞掠过一种熟悉的感觉。
　　……不会吧？

　　手心攥紧，她指向黄衫侍女，对田子敬说：“你去，让那个黄衣服的丫鬟来伺候我。”




7.  惊变   崔绍你这个王八蛋！

　　田子敬瘪嘴：“你使唤我啊？”
　　薇薇额上青筋跳了跳：“让你去你就去。”

　　田子敬骂骂咧咧地去了。

　　站在原地，薇薇交叠两手，遥望梅树下的黄衫婢女，心头古怪。

　　这一次田家老夫人的寿宴，崔绍也在受邀之列，却并没有来。
　　他身为藩王，以清高淡薄闻名，从不结交权臣。

　　将黄衫婢女叫来，田子敬朝白薇努努嘴：“看到没有，这位姑奶奶让你服侍，她可是江州有名的泼妇，你好好服侍，不然被她吃了，少爷我也救不了你。”

　　薇薇无语得很，轻踹了他一脚，让他没事就赶紧滚。
　　田子敬掸掸袍子，委委屈屈地离开。

　　转头看向黄衫侍女，白薇冷淡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为巧云。”婢女低着头。

　　“你是刺史府的下人？”
　　“是。”

　　抿抿唇，白薇说：“抬起头来。”

　　黄衫婢女抬头。
　　她容貌苍白，眉眼寡淡，可能是听过原主的大名，亦或是被田子敬的警告吓住，神情诚惶诚恐。

　　薇薇打量这张脸——
　　真实自然，一点易容的痕迹也没有，身高也对不上。

　　应该不会是讨厌鬼吧，他能这么不要脸，连女人也扮吧？

　　薇薇暗自思忖。

　　而且——
　　他也没有理由来寿宴凑热闹啊！

　　狐疑的目光在那张平淡的脸上转了转，心底怪异熟悉的感觉，无法褪去，白薇抬了抬下巴，故意用傲慢的语气说：“见到王妃不知道磕头，没人教给你规矩？”

　　丫鬟好像更害怕了。
　　她苍白着脸，乖顺地跪下，朝年轻的王妃，磕了一个头。

　　掀开裙摆，薇薇抬起一只脚：“我的鞋履脏了，给我擦擦。”

　　黄衫婢女跪在地上，捧起她的一只足，垂着首，用袖子一点点擦拭。

　　薇薇放下心。
　　应该不是，讨厌鬼再不得老齐王喜欢，也是天潢贵胄，怎么会一点心理负担没有，给人磕头拭鞋呢？

　　最后看黄衫婢女一眼，她挥手让对方下去。

　　薇薇转身离开。
　　跪在地上的黄衫婢女，抬起头来，表情平静，幽深双眼，注视着她的背影。

　　#
　　寿宴开始后，白薇被安排坐在老太君旁边，不过片刻，她便觉得无聊，嚼着果脯，轻晃着腿。

　　“百里薇，你能不能别晃了啊，我眼睛都要晕了！”田子敬崩溃地说。
　　薇薇拿果脯砸他鼻梁，低声说：“谁让你看了呀！”

　　田子敬捂着鼻子，对她瞪眼。

　　田老太君慈爱地看着两人：“你们两个，都多大年纪了，还跟小时候一样，见了面就要吵个不停。”对于两家没能结亲一事，她心中很是遗憾。

　　白薇吐吐舌头，心下倒是一松，田家心胸宽广，并没有因为退婚之事，生出嫌隙。

　　田子敬还要说什么，一个驯兽人牵着一只白虎上了场，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
　　白薇咦了一声，也看了过去。

　　委虒是雍国的神兽，它的外形，酷似白虎，因为这个缘故，普通的白虎，也成了祥瑞的象征。
　　雍国白虎稀少，这一次老太君过大寿，有人能弄来一只，可谓用足了心思。

　　手戴玉扳指，穿着富贵的商人，走上前来。
　　他一揖到底：“老太君，我这只白虎，非同寻常，灵性十足，还能听懂人的话。”

　　田老夫人一生幸运，丈夫忠诚，儿子孝顺，临到老了，还有几分孩子气。
　　一听他的话，果然露出兴味盎然的神色，迫不及待问：“它都能听懂哪些话？”

　　富商笑眯眯地说：“老夫人一看便知了。”
　　他朝驯兽人示意。

　　只听驯兽人扬声道：“日月昌明，松鹤长春，笑口常开，天伦永享！”
　　他话音刚落，白虎抬起上半身，捧起前爪，朝着老太君，连揖了三下。

　　凶悍的猛兽，做出这个动作，竟然有几分憨态可掬，周围的人都连声称奇。

　　驯兽人又命令白虎做出一些动作，周围人哈哈大笑，老太君也被逗笑了。

　　见母亲高兴，田刺史心中也愉快。
　　摸了摸胡子，他笑着对富商说：“你这只白虎，确实是能听得懂人话。”

　　献虎的富商顿时红光满面，其他商人也暗中投来羡慕嫉妒恨的眼神。这么多人送礼，估计就他被田刺史记住了。

　　周围笑声不断，薇薇的表情却怔怔。
　　望着在驯兽人指挥下，灵活耍宝的白虎，她杏眼里露出不忍。

　　薇薇瞧得清楚，这只白虎的眼神，忧郁颓废，它的身上也有鞭笞的痕迹。这位驯兽人，分明是用强迫的方式，训练它做出这些动作的！

　　无想门擅长的之一，就是御兽。
　　但是无想门的人，将灵兽视作伙伴，从来不会用使用暴力。

　　白虎还在驯兽人的指挥下，做出各种动作，薇薇移开眼睛，要不忍心看了。但这是别人送给老太君的寿礼，她心中怜悯，却不好插手。

　　表演完毕，驯兽人驱赶着它离开，白虎磨蹭着不走，驯兽人脸一沉，扬起鞭子狠抽过去。
　　白虎皮毛上，一道血痕立显。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只听它遽然大吼一声，向前一冲，将驯兽人撞了出去，接着硕大身躯一转，奔向人群！
　　宾客们满脸惊慌，四散惊逃。

　　“怎么回事？！”
　　“吃人了！老虎要吃人了！”

　　富商脸色瞬间惨白。

　　府中武士迅速涌出，将白虎包围了起来。
　　白虎一改抬爪作揖的憨姿，异常凶猛，接连扑倒数人。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田刺史脸色铁青，做了个手势，斩钉截铁：“射杀！”

　　白薇一直看着一切，这时候猛然站起，喊道：“且慢！”
　　可是已然太迟。

　　藏身的弩手接连现身，武士们后退，数箭齐发——
　　箭雨扫荡，一些被白虎躲了过去，但还是有几只箭矢，狠狠扎进血肉。

　　白虎一声痛吼，双目赤红，更加疯狂。

　　眼见又一轮箭雨又要落下，薇薇一咬牙，飞身向前掠去，落在它的背上。
　　田子敬瞪圆了眼，叫道：“百里薇你疯了啊！”

　　田刺史也吓了一跳，赶紧制止□□手。

　　王妃竟然落在了疯虎的背上，刺史府里的其他人，也都露出诧异的表情，无数道难目光，落在了骑着白虎的少女身上。

　　“王妃想要干什么？”
　　“难道她想制服它，白虎疯了，她也疯了？”

　　后背被骑乘，白虎怒不可遏，狂甩身体。

　　众人的眼里，只见红衣的少女，被甩了下虎背，重重摔上地面。
　　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昏死了过去。

　　“真是不自量力！”
　　“好大的笑话！她不会以为畜生真的听得懂人话，还会认她王妃的身份吧！”

　　田子敬急出眼泪，就要冲上前去。
　　下人一把抱住他：“小公子，危险啊！”

　　崔善也情不自禁就要跑过去。
　　武安易拦住他，低声疾语：“殿下万金之躯，岂能以身涉险？”

　　崔善一个激灵，也意识到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过去也无济于事。

　　“你们快去救下齐王妃！”
　　他心急如焚。

　　武安易露出为难的神色。
　　太子的命令不得不听，可他们的职责，是保护殿下的安全，并不包括藩妃。

　　而且一出手，殿下的身份不就暴露了嘛！

　　纷乱的人群里，黄衫的侍女低着头，死死盯着地面，垂在一侧的手，紧紧攥着。

　　刺史府的武士们，想要施救，可王妃就在疯虎脚下，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手也不敢再激怒它。
　　突然田子敬看到什么，绝望大喊：“百里薇！”

　　惊呼声不断，所有人都看见，发疯的白虎，一个扭身，朝王妃扑了过去！
　　眼见鲜妍的少女，就要葬身虎口，就连讨厌百里薇的人，都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田子敬绝望地闭眼。
　　崔善腿一软，坐倒在地。

　　就要被咬喉的刹那，白薇蓦得睁眼，反身跃起，五指相夹，在虎颈轻拍一下，稳稳地落在了虎背上！
　　她眼神明亮，身姿矫健，哪有刚才的虚弱之态？

　　崔善目瞪口呆，其他人也瞪大眼睛。
　　田子敬没听到惨叫，手捂住眼，漏开一隙看过去。

　　见到这一幕，他张大嘴巴。

　　众人的眼里，只见白虎背上的王妃，撕开裙踞一角，系上白虎双眼。
　　她小脸冷静，失去视线的白虎，恼怒地要将她甩下，可少女纤弱身体，如浪上轻舟，剧烈翻摆，却始终不落。

　　接着她轻轻趴上去，瓷白的小手，一次又一次，温柔地抚过白虎巨大的身躯。
　　狂躁的猛兽，在少女的抚慰下，居然真的渐渐平静下来。

　　忽然，它被蒙着的双眼中，流下眼泪，匍匐在地，温顺无比。

　　周围一片死寂。
　　人群里，苍白削瘦的黄衫婢女，一动不动地看着猛虎前的少女。

　　薇薇轻轻从白虎背上跃下，感受到什么，她扭头看去。
　　人群里，黄色的衣角一闪而逝。

　　情天忽然说：“你刚才是故意被甩下来的吧。”
　　薇薇回过神，在心中轻轻嗯了一声。

　　第一次跃上白虎背脊，试图与它沟通，白薇便感知到，它的内心一片狂躁混乱，毫无理智。
　　她怀疑白虎的失控，是人有意为之。

　　于是假装被甩下，以这些天收集的微薄灵气，凝聚成针，趁它不备，刺入体内。

　　果然逼出了不得的东西。

　　小脸凝重，她看向手心中的死蝶。
　　情天惊叫出声：“这里怎么会有玄晶蝶？”

　　玄晶蝶是无想门培育的一种灵虫，培育它们的方法，在最后一任门主婀娜失踪后失传。
　　薇薇驭兽的本事，就源自无想门。仙盟里有无想门的功法，却并不全。甚至早在灵虚界毁灭的千年前，无想门最核心的功法就已经丢失。

　　无想门的核心功法和圣物只传门主。
　　在灵虚界因大邪魔灭亡的上千年前，门主婀娜带着圣物，莫名失踪，杳无音讯。

　　无想门从此一蹶不振。

　　看着手中的蝶尸，薇薇若有所思，镜花水月里的幻境，难道与无想门有什么联系？

　　田子敬焦急万分，一团风地冲了过来，抓住她的肩膀。
　　“百里薇，你是嫌命太长了吗！”

　　白薇知道他是关心则乱，笑一笑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抓疼我了。”

　　田子敬不好意思地松开手。
　　挠挠头他道：“你下次可别再这样莽撞了。”

　　白薇点点头，余光里，那个奇怪的青衣男子步伐焦急，想向这里走来，却被击落花盆的那个好手拦住。

　　冬雁气喘吁吁跑来：“奴婢又要被您吓死了！”

　　不过解手一趟的功夫，小姐又出事了。
　　贴身丫鬟真是不好当啊！

　　白薇给了她一个歉意的眼神。

　　看到她身残破的衣裙，冬雁唉声叹气：“小姐，我们快去换身衣裳吧。”
　　薇薇颔首。

　　#
　　白虎被牵了下去，寿宴继续，仆人们收拾被破坏的桌椅碗筷，达官贵人们重新饮酒作乐，寒暄酬酢

　　刺史府的一名管事，气势汹汹走来，看到黄衫婢女直勾勾地看着一个地方。
　　他望过去，视线之内，齐王妃红裙灿烂，背影纤细。

　　一把扯住黄衫婢女，管事喝问道：“巧云，你刚才死到哪里去了？”

　　其貌不扬的丫鬟，垂下眼睫，低声下气地说：“周管事息怒，我方才去解手了。”

　　管事一巴掌打到她头上。
　　“看什么王妃娘娘，那也是你能高攀的人吗，要不是看在你老子娘没了的份上，今日这种场合，哪里轮得到你来伺候，还不快去干活！”

　　“巧云”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是管事抬举我。”

　　管事满意地嗯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了。

　　苍白瘦弱的婢女，脸上谦卑的表情渐渐消失。
　　走到碎裂一地的瓷碗旁，“她”蹲下身，右手默不作声地拾掇残片，垂在一侧的左手动了动。

　　没有人注意，场中十几个仆人的表情突然一片空白，转瞬间又恢复正常。

　　其中一个中年男仆，僵硬地动了几下，眼中闪过一抹紫色，朝着田刺史走去。

　　#
　　换好衣裳，白薇重回宴席，走到铁青着脸的田刺史前。
　　瞥了他身旁束手而立的中年男仆一眼，薇薇心中闪过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没有多想，她收回眼神，望向田刺史：“田爷爷，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看到是她，田刺史一愣，平缓脸色：“是薇薇啊，虎门无犬女，今日多亏了你，爷爷还没谢过你，你有何事？”

　　薇薇认真地说：“白虎酿下大错，却并没有伤到人的性命，我想请田爷爷，放它一条生路。”白虎大闹寿宴，事后免不了一死，她既救下它，就不能不管。

　　显然田刺史正有处死它的打算。
　　他神色为难：“不杀白虎，怕是无法对今日受到惊吓到的人，有一个交代。”关键太子也在其中。

　　薇薇张开手心，给他看掌中之物。
　　田刺史面色一变：“玄晶蝶？”

　　薇薇诧异地说：“田爷爷知道玄晶蝶？”

　　田刺史沉着嗓音问：“孩子，你是从何处得来这几只死蝶？”
　　“是从白虎体内取出的，”白薇好奇地问，“田爷爷是想到了什么吗？”

　　田刺史眼中闪过忧虑，太子刚来江州，就出了这等事，难道太子已经暴露，这些是冲着他来的？

　　他面色凝重地说：“玄晶蝶是公冶余孽家的东西。”
　　这些余孽，可能死灰复燃了。

　　白薇心中一惊，玄晶蝶不是无想门的东西吗，怎么和曾经的诸侯国产生关系了？

　　田刺史想起什么，说：“当年铲除余孽的战役，我是主将之一，吃了不少这种东西的亏。他们将这些虫儿放入各种畜生的体内，借以操纵，杀了我方不少好儿郎。”

　　薇薇忽然想到，公冶家不就是讨厌鬼的母家吗？

　　“孩子，此事我还需上报陛下秘密调查，在此之前，你莫与他人声张，”田刺史看向她，顿了顿，“就算是亲近的人，也不要多言。”

　　白薇回过神。
　　明白对方意思，她点点头：“田爷爷放心，我不告诉崔绍。”她才不要理那个讨厌鬼。

　　田刺史欣慰地笑了笑，老友的这个孙女，似乎懂事了不少。
　　“好，这几只玄晶蝶，你就放在田爷爷这里，至于那只白虎，爷爷答应你不杀它，过几日着人给你送去。”他答应道。

　　保下白虎一命后，薇薇的心头，却仍有一点心神不宁的感觉。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正在思考，肩膀猛地被拍了一下，薇薇抬头，眼底映出田子敬一张大脸。

　　“百里薇，你和我爷爷偷偷摸摸说什么呢，是不是告我的状？”他不满地说。
　　白薇嘴角一抽：“我要告你的状，还用的着偷偷摸摸的吗？”

　　田子敬一想也对。
　　挠挠头他悄声问：“你干坏事最熟练，帮我想想，我该怎么去偷那只镯子？”

　　白薇想了想，也没有好招。

　　想起什么，她转头看向田刺史身边的那个中年男仆，低声询问：“田爷爷身边的那个人，是府中的下人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田子敬也看过去：“是啊，他是爷爷在江州新买的，姓陶，你不认识也正常，爷爷很器重他，他有什么不对吗？”

　　白薇压下心中莫名的不安：“没什么。”
　　那个人身上，有一种让她不舒服的气息。

　　没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田刺史一声怒吼：“陶谦！”
　　薇薇猛然回头！

　　只见田刺史捂着脖颈，满脸惊怒。他的脖子上，被抓出了几道伤痕。而抓伤他的人，正是那个叫陶叔的人，
　　中年男仆的脸上，表情呆滞。

　　武士扑来，将他扑倒在地。中年男仆奋起反抗，似乎完全不惧疼痛。
　　足足五个侍卫，才将他制服，捆了起来。

　　刚被制服，还没让人松一口气，忽然其他十几名仆役也开始发疯，狠狠抓咬身边的人。

　　刺史府里，各种惊慌声响起。

　　“怎么又出事了？！”
　　“啊——！”

　　宾客们才经过白虎闹事，惊魂未定，又遭到这一出，顿时如慌成一锅粥。

　　公冶秀珠站在僻静处，傻眼地望着这一幕，父亲似乎并没有做过这样的安排啊！

　　白薇脑中，一个念头止不住地冒出，她的视线，在慌乱的人群中快速逡巡。

　　她看到了“巧云”——
　　其貌不扬的丫鬟，站在慌乱人群里，表情冷酷，格格不入。

　　顷刻之间，薇薇明白一切。
　　崔绍你这个王八蛋！

　　心中狠骂一声，她跃身上前，反手摘下发簪，朝黄衫婢女，疾射而去！




8.  他的视线   他为何总是看我？

　　发簪疾射，切下黄衫婢女一片衣袖。
　　薇薇欺身而上，抬手朝他肩部抓去！

　　“巧云”肩膀被抓，惶恐道：“王妃娘娘……”

　　“你装得倒是挺像的啊。”薇薇手指用力，咬牙启齿地说。
　　“巧云”一脸受惊：“王妃在说些什么？”

　　薇薇伸出另一只手，使劲拧他的脸：“你再装，再装，再给我装……”

　　她使了大力，“巧云”苍白的脸，被揉得泛红，但用了这么大的力气，也没有人/皮/面/具被扯落。
　　手还拧在脸上，白薇诧异地说：“你不是易容缩骨？”

　　见装不下去了，“巧云”脸上的表情，从害怕转为冷酷。

　　“你知道我是谁了？”
　　崔绍拽下她的手，冷冷地问，黑瞳闪烁恶意。

　　少女身上的幽香，钻入鼻腔，他抿了抿苍白的唇。

　　薇薇磨了磨牙：“不巧，大概猜到了。”
　　“很好，”崔绍目不转睛地看她，阴恻恻地说，“明年今日，我必在你的墓前，祭上美酒一杯。”

　　美酒你个头啊！
　　薇薇冷笑一声：“你能是谁？你可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王八蛋嘛！”

　　瞬间，崔绍看着她的表情，像是要把她掐死。

　　从他手里抢出手腕，薇薇揉了揉手腕，斜对方一眼：“玄晶蝶是你下的吗？”
　　崔绍冷冷道：“不是。”

　　“你不是易容？”
　　“藏魂术没有听说过吗？”

　　他直言不讳，倒是让薇薇吃了一惊。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白薇问。
　　崔绍说：“我应该告诉你？”

　　薇薇也不过随口一问，没有指望他真的回答。
　　但被呛了下，她有点生气。

　　薇薇装糊涂：“白虎的体内有玄晶蝶，你是公冶家的人吧，或者说，你是他们家豢养的什么鬼怪？”

　　注视着她崔绍心想，她不知道？
　　“你说呢？”他道。

　　薇薇小脸一皱，手指轻轻触上唇，露出一个恶心和吃惊的表情：“公冶家的人这么会养虫子，你该不会，是一只会说人话的虫妖吧？”
　　情天在她的识海里，笑出鸡叫。

　　眼见他的脸色越来越黑，薇薇憋笑很辛苦。

　　少女眉眼弯弯，细白的手指，点在红润的菱唇上，一双杏眼里，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还在憋笑，薇薇看到他近前一步。

　　他轻轻挨过来，低低道：“王妃娘娘，我这种没心没肺的妖怪，最喜欢吃的，就是你这种不知好歹，多管闲事的少女。”
　　那双黑瞳幽深，漩涡一般，薇薇下意识垂眼。

　　情天忽然叫道：“薇薇小心！”
　　它的惊叫声里，崔绍双瞳沉沉，擒向她纤细脖颈。

　　这个讨厌鬼！

　　薇薇心里骂道，就要闪身避开，却已然来不及。
　　下巴一痛，她被迫仰头，对上青年幽深的双瞳。

　　“王妃娘娘这么爱多管闲事，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掐着她的下巴，崔绍眼神嘲弄，冷冷地说。

　　薇薇瞪着他：“关你何事？”

　　少女长睫颤抖，她沉重的呼吸，带着浓郁的甜香，喷洒在脸上。

　　薇薇就要还手，却突然看见他放手，后退几步，别开脸，居然有几分狼狈。
　　她杏眼露出诧异。

　　田子敬跑了过来：“百里薇，你什么毛病，和我家丫鬟过不去！”

　　薇薇转头，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你没看出来她不对劲吗！”

　　田子敬这才反应过来，府中的丫鬟可不该会武。

　　“快来人，捉住她！”
　　他大声叫道。

　　白薇退到一边，武士们扑了过去，要捉拿“巧云”。

　　双拳难敌四手，“巧云”渐渐不支，扭断一名武卫的脖子，将尸体一推，砸开几人，“她”退到一棵梅树旁。
　　更多的武卫涌来，将“她”包围，冰冷箭尖，也对准过来。

　　靠在梅树上，“巧云”苍白的脸上挂彩，双眸沉静，没有惧色。

　　那些发疯的仆役，已经全部被制服，清醒了过来，目中茫然。

　　田正阳站在包围圈外，看向梅树下苍白的黄衫婢女。
　　眼中精光一闪，他遥声道：“阁下先是以白虎毁坏我母亲的寿宴，又操纵府中仆役，大闹我家府邸，如此藏头露尾，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身份？”

　　玄晶蝶现世，但他并不确定，这一次是否真的是公冶家死灰复燃。

　　望了眼对方颈上抓伤，“巧云”漫不经心地说：“田正阳，你也未免太自作多情，谁说我是冲着你来的？”
　　田刺史想到什么，脸色一变。

　　“巧云”嘴角噙着讥诮的笑，看向一侧：“太子殿下觉得呢？”

　　短短几句落下，掀起轩然大波。
　　在场宾客，骤然色变。

　　“太子？太子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太子殿下什么时候来江州了？”

　　白薇也大吃一惊，看了过去。
　　奇怪的青衣男子，竟然就是她心心念念想找的殷小公子？

　　崔善突然被点名，心中一跳。

　　眼见身份瞒不下去，他揭开□□，露出一张清隽，透着书生气的脸。
　　数名暗中保护的精虎卫，守卫过来。

　　“真的是太子殿下！”
　　“殿下，此处已经不安全，微臣愿保护您的安全！”

　　“巧云”讥讽的目光，扫过那些人讨好谄媚的脸。

　　望着梅树下苍白的侍女，崔善肯定地说：“你是冲着孤来的。”

　　藏魂术有时限，崔绍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力量正在流逝，剩下的时间，所剩无几。
　　他嘲讽地开口：“崔家的血脉，阴狠毒辣，自私自利，竟然出了你这么一个怪胎，甘愿为人，献出的一半的性命。”

　　“巧云”的这句话，没头没脑，在场的人，无人能懂。
　　除了崔善。

　　他冷汗涔涔。
　　这次前往江州的真实目的，是为了给父皇续命。

　　祖宗的手册中记载，若神女还留有其他遗宝，一定就在圣湖中。这件宝物，说不定能给父皇延寿，但代价是他自己，要付出一半寿命。

　　就连随同的太子妃，他也未曾告知这些。
　　这个人，怎么会知道？

　　不待崔善说什么，已有想在太子面前表现的人，走上前来，义愤填膺。
　　“胡说八道，几代圣人，爱民如子，光明磊落，勤勉为政，使得神州之内，文治武安，岂容你诋毁？”

　　“光明磊落……？”

　　黄衫虚弱的婢女喃喃了一声。

　　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她”忽然放声大笑，东倒西歪，几乎在梅树上靠不住。
　　说话的人，感到害怕，后退一步。

　　苍白的手从脸上移开，“巧云”抬头，眼神平静中带着疯狂。
　　“光明磊落的人，会在发现君主以女儿之身，假扮男子之时，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其他，而是以男色，诱骗君主吗？”

　　“她”直起身子，走向前去。

　　想表现的人，脸色发白，一步步后退。

　　黄衫婢女，接连质问。

　　“会暗中和妖魔达成协议，哄骗年轻的君主，打开洛河的封印，放出妖魔，致使君主以为是自己受到妖魔的蛊惑，让人间生乱，日日愧疚难安吗？”
　　“会借扫荡妖魔的名义，揽获兵权，以狠毒隐秘的方式，让君主病逝吗？”
　　“会为了一个位置，连与君主的亲生血脉都不放过，以禅让的名义，抢走属于亲生孩儿的东西吗，再对其下狠手吗？”

　　这些话，一句句落下，如万斤巨石，在每个人的心里，激起千层浪。

　　在场所有的人，全都白了脸。
　　白薇也怔住。

　　讨厌鬼口中的那个人，再明显不过，就是先帝！

　　是他在说谎，还是说，赫赫有名大将军皇帝，真的是这种人吗？

　　她看向崔善。
　　太子会知道些什么吗？

　　聚精会神看着太子，薇薇感觉一道视线，望了过来。

　　她回头看去，黄衫的婢女已经收回眼神，冷冷注视着震惊中的人群。

　　心头生出几分茫然，薇薇想，他为何总是看我？
　　他这么讨厌我啊？




9.  温柔   她的动作温柔，眼里充满悲伤与怜……

　　田正阳觑一眼已经傻在原地的太子。
　　作为跟着先帝的老人，他对于这些事，其实是有所觉察的。此刻他十分后悔，给了这不知来历的人开口的机会。

　　“放箭！”
　　脸色一沉，他不再犹豫，下达命令。

　　鸣镝声起——
　　瘦弱苍白的婢女，向后仰在血泊里。她的嘴角，还凝着一丝嘲讽的弧度。

　　武卫上前翻看：“大人，已经死透了！”

　　冬雁一脸后怕，挽住白薇的胳膊：“小姐，今日真是吓死人了，我们快些回府吧。”
　　薇薇颔首：“好。”

　　刚走几步，她突然道：“等等。”

　　看了一眼血泊中的黄衫婢女，薇薇心中一阵阵发冷。
　　真正的巧云，何其无辜。只要再等段时间，她也能恢复正常，不用一死，为何不放她一条生路？

　　抿了抿唇，她朝尸首走去。

　　#
　　田正阳脖间忽然一痛，觉得那道抓伤，似乎更加发疼。
　　忽略这抹异样，他疲惫地对崔善说：“都是老臣的不周，让殿下受惊了。”

　　“这也不是田公您能预料到的，”崔善叹气道，看见刺史脖上的抓伤，关心地说，“田公还是先处理伤口吧。”

　　田正阳垂首感激。
　　“殿下仁爱。”

　　他抬头的一瞬间，视线越过崔善肩头。

　　府中一角的景象，映入眼帘——
　　黄衫女子的尸首，被随意抛在道边。从旁路过的人，目露嫌恶，远远避开。

　　清净山的小寮里，白衣玉冠的青年，睁开了眼睛。

　　与田刺史眼中看到的同一画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出现在青年的眼瞳中。
　　看着那个场景，崔绍俊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讥诮的神情。

　　他冷冷地想，一个丫鬟的性命，无足轻重，没有人会在乎她的生死，更没人会在乎她的尸体。

　　他的眼里没有人命，他们的眼里，也没有。
　　他们与他，其实不相上下。

　　就在这时，身着素衣，披着斗篷的少女，闯入了画面。

　　她素裙翩然，身上的斗篷，鲜艳宛若朝霞。
　　人人都对女尸避之不及，她却逆着人群走去，停在苍白的尸首旁。

　　少女蹲下身，伸手阖上女尸的眼睛，摘下斗篷，遮盖在冰冷苍白的尸首上。

　　她的动作温柔，眼里充满悲伤与怜悯。

　　崔绍死死咬住唇。

　　#
　　回齐王府的马车上，白薇心事重重。
　　她百思不得其解，心中呢喃：“情天，你说太子来江州所为何事，崔绍大闹寿宴又是想做什么？”

　　那些发疯的仆役，一定是受他所控。
　　他大费周章，目的

　　“猜不到，”器灵也是一头雾水，“不过这对我们是好事，太子近在眼前，你要入他梦里，也更方便。”

　　白薇说：“你说得对。”

　　情天女童声严肃。
　　“薇薇，崔绍想要做什么，是生是死，与你我无关，就连殷小公子，他的结局如何，其实也和我们没有瓜葛，我们不过是要借他之力，找到镜花水月，此间种种，不过幻像，不要陷得过深。”

　　白薇愣然，垂眼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齐王府后，薇薇照理每日去风荷园。这一日刚要去出门，有下人惊慌失色来报：“王妃，田小公子牵着一头大虫来访！”

　　想起田刺史的许诺，她莞尔一笑，出门迎客，果然看到白虎。
　　它被田子敬牵着走来。

　　白虎望见她，也十分高兴，吼了一声，朝她奔来，将田子敬带倒。

　　他爬起来，气急败坏：“你这个恩将仇报的畜生，这几天是谁好吃好喝地伺候你，翻脸就不认人了啊！”

　　“胖虎，好久不见啊。”
　　薇薇伸手挠它的脑袋，温柔地说。

　　白虎趴了下来，眯着眼看她，露出享受的表情，乖巧如同一只小猫咪。

　　田子敬跑过来，对它挥拳头，大声威胁，“再不听我的话，信不信我打死你？”
　　白虎张开大嘴，冲它亮了亮利齿。

　　田子敬赶紧跳开，骂了一声：“小畜生，靠，你真要恩将仇报呐！”

　　望着一人一虎，薇薇面露微笑。

　　田子敬一偏头，刚好看到她的笑靥，不由地呆了一呆——
　　白裙少女沐浴光中，笑意吟吟，清丽脱俗，圣洁美丽。

　　“百里薇，你是不是真的偷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啊，武功变好了，气质都变了！”他情不自禁叫了出来。

　　薇薇要被夸得不好意思了。
　　板起脸她问：“我问你借的东西，你带来了没有？”

　　“这才几天，我连它被放在哪儿都还没摸到呢，你得耐心点吧。”田子敬瘪嘴说。

　　白薇一想也是，勉励他几句。
　　田子敬嘿然一笑，突然，仿佛鬼怪附身，他双眼瞪直，轻声喃喃：“三滴血泪，只有逼出他的三滴血泪，才能……”

　　“你在说什么？”
　　白薇满头雾水，伸出右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

　　一个激灵，田子敬眼睛恢复神采：“我说了什么？”

　　白薇受不了地看他：“你是中邪了还是生病了，神神叨叨的？”

　　田子敬比她更迷惑。
　　他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何事。

　　“我一定是为了帮你偷镯子，思虑过多，才害病了！”他拼命挠发，痛苦地说。
　　白薇：“……”

　　薇薇不准备将白虎养在齐王府中，她没有精力和时间照料它，何况，自然的生灵，不该被囚困在方寸之地。

　　带着田子敬一起，薇薇准备出府，放白虎回归山林。
　　绕过影壁，就要离开漱玉院，她一偏头，看见菱香和紫烟两个丫鬟，站在道旁，眼神闪烁地望着自己。

　　原主出嫁前是宁昌候府嫡女，嫁的更是藩王，按道理身边该是奴仆如云。
　　但是她除了冬雁，不要别人贴身伺候。

　　这两个丫鬟，前段时间被她赶出了漱玉院，具体是什么原因，白薇接收的记忆并不完美，这种小事，一时想不起来。

　　田子敬好奇地探头：“她们两个是谁？”
　　白薇只好招手让她们过来。

　　菱香和紫烟，一个浓眉大眼，眼神机灵，却透着不正，一个细眉细眼，看上去柔弱怯懦。
　　两人对视一眼，噗通一声，齐齐跪在她面前。

　　“王妃，我们知道错了！”

　　白薇抿抿唇。
　　不论原主为何把她们逐出漱玉院，特意赶在这个时候来认错，是想借着男客在场，逼我放她们回去吗？

　　尤其田子敬是个出了名，爱管闲事的。

　　果然，他一脸“还有这等闲事”。
　　“她们是犯了错误，被你从漱玉院赶出去了？”看到两个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丫鬟，田子敬偏头问。

　　紫烟垂着眼不说话。
　　菱香抬起来脸，凄惨地说：“田公子，您替我们说说话吧。”

　　“你要帮她们求情吗？”
　　薇薇平静地问。

　　田子敬想了想，摇头：“她们又不是我的丫鬟，你将她们赶出去，自然有你的道理，我插什么手？”

　　菱香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田家的小公子，不是个混不吝，最爱管闲事了吗？
　　紫烟垂着的眼中，也闪过错愕。

　　白薇嫣然一笑，冲她们扬扬下巴：“听到没有，滚回去。”

　　两个丫鬟，跪在地上，脸色苍白。

　　薇薇忽然有点喜欢原主的人设了。

　　#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一辆香车停靠在一侧，纪千柔拉开毡帘一角，看见宫婢玉莲，抱着东西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

　　上了马车，玉莲将脂粉盒递来：“娘娘，您要的东西奴婢买来了。”

　　隔着盒子闻了闻，纪千柔温柔恬淡的脸上，露出笑意。
　　“果然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样。”

　　玉莲知道太子妃娘娘在入宫前，在江州长大。
　　她打量纪千柔的侧脸，心中叹气，太子妃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好，对宫女们也好，怎么太子就不给她孩子呢？

　　想起什么，她说：“娘娘，我方才看见齐王殿下要纳的那个侧妃了。”
　　纪千柔轻轻道：“哦？”

　　玉莲挨过来，悄悄说：“那个侧妃，和娘娘的气质容貌，倒有几分相似。”

　　“不可胡言。”纪千柔连忙斥责，唇角微翘。

　　齐王崔绍爱慕她这件事，她心中是有数的，也不枉在宫中的时候，她对他颇为照顾。

　　崔绍纳这个侧妃，竟然是因为对我念念不忘吗？
　　纪千柔若有所思。

　　玉莲知道她待人宽和，并不害怕，继续说：“也不知道齐王殿下，能不能成功纳了这个侧妃，毕竟齐王妃是那么个脾性，吃起醋来，跳楼都敢。”

　　纪千柔垂眼，不置可否。

　　对于百里薇这个王妃，她是有几分恻隐之心，毕竟她那么喜欢齐王，而齐王却对自己，念念不忘。

　　纳妃之日将近，这个时候的齐王妃，应该不是很好过吧。
　　摸着脂粉盒，纪千柔怜悯地想。

　　忽然车外传来一阵骚动。

　　“这是哪家的姑娘，后面跟着好大一只虫！”
　　“你们都不知道，这是齐王妃啊！前些日子刺史府的寿宴上，有人送的一只白虎发疯了，多亏齐王妃挺身而出将它制服，贵客们才都安然无恙！”

　　纪千柔猛地拉开帘子！

　　大街上人流不息，齐王妃身骑白马，不疾不徐地行着，身后跟着一只吊睛白虎。
　　阳光洒在少女的身上，她脸带笑意，秀丽绝俗。

　　攥紧了毡帘，纪千柔的眼里，闪过不可思议。
　　她怎么一点不见难过？

　　城中高高的酒楼上，祝青瑶抱着纯白的小狐狸，凭窗而立。

　　小玉细眼长长，甩了甩尾巴，说：“哥哥，王妃笑起来真好看。”

　　祝青瑶的视线，也落在少女身上。
　　她白衣皎洁，如新月清辉，花树堆雪，因为听到了议论声，羞涩一笑，刹那间更是光明生辉，美丽无边。

　　他有片刻的失神。

　　“哥哥？”
　　祝青瑶回神，凝重地说：“你真的在城中闻到了罗刹鸟的气息吗？”

　　“嗯，”小玉乖巧地说，“可是很快就又闻不到了。”

　　祝青瑶皱眉。
　　罗刹鸟怎么会这么快就出现在江州了呢？

　　将白虎放回山林，和田子敬道别后，白薇回到齐王府，照旧去风荷园收集灵气。

　　#
　　清净上落雪纷纷，惟余莽莽，管修贤一身灰袍，走进小寮。
　　他抬眼，看见义子侧坐窗边，冷白的手指上，停着一只灰黑毛色、目如磷火，雪白钩喙的怪鸟。

　　青年侧脸英俊白皙，唇边有一点鲜红血迹。

　　管修贤心中叹气。
　　他知道绍儿有心疾，需要服用妖物的心脏，而这只怪鸟，不仅会为他寻来所需之物，也可以充当他的眼睛。

　　这只怪鸟看见的，义子都能看见。

　　管修贤上前说：“神女剑有消息了。”
　　“恭喜亚父，”点点头崔绍说。

　　神兽委虒在开国大帝出生那日降临，授予他神女剑和神女枕。神女剑曾跟随神女，征战四方。神女死后，它也断成两截，却仍然是神兵利器。

　　后来这把神女剑，一直由管家所保管。

　　管家历代都是侍剑人，直到有一天，神女剑突然不知所踪。
　　这么多年来，管家一直在寻找它。

　　想到过不了多久，或许就能找到神女剑，完成祖宗的遗憾，管修贤心里很高兴。

　　他也有听说刺史府上发生之事，猜到是义子的手笔，犹豫了一下，没有提及。
　　想到什么管修贤说：“方才我上山，在路上看到了王妃，带着那只白虎出城，这些日子听说她常去风荷园，说是梦见了你的娘亲，来陪陪她，以舞为祭。”

　　“她起舞？她还会跳舞？”青年飞速嘲弄，“她不怕太过难看，惊得天上的飞鸟，都落了下来？”

　　管修贤诧异地看向他。
　　绍儿年少老成，情绪并不外露，就连自己，也时常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怎么此刻，一提到王妃，突然刻薄得像变了个人。
　　是因为太过厌恶吗？

　　“下人们都说，王妃的舞，跳得还是不错的。”管修贤实事求是，为百里薇说话。
　　王妃再不好，她去风荷园祭奠阿嫣，他心中感念这一点。

　　崔绍表情冷冷，毫不动容：“难道义父以为，我会去看她跳舞吗？”

　　不可否认，管修贤有为王妃说话的意思。尽管知道绍儿心中所爱，是太子妃，但管修贤觉得，他可以对王妃好一点。
　　想到王妃的深情，他暗中叹口气，为她悲哀。

　　这就是爱和不爱的区别吗？

　　管修贤走后，小寮里青年没有动，他双瞳漆黑，让人看不清在想什么。
　　良久，犹豫了下，崔绍抿抿唇，轻拍了一下罗刹鸟。

　　黑鸟怪叫两声，偏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紧接着化为一团尸气，消失不见。

　　紧接着，齐王府的上空，一只黑色的鸟，悄无声息地出现，飞掠而过，向着一个方向而去。

　　它鬼火一般的眼睛里，映出一个场景——
　　大雪飘落，百里薇青丝飞扬，一身洁白长裙，翩然而舞。

　　少女衣袂翩飞，飘忽若神，美丽到惊心动魄。

　　他猛然掐断视野。




10.  看我   他慢条斯理：“这么喜欢看我？”……

　　离开风荷园后，白薇没有直接回漱玉院。
　　她带着冬雁，来到王府偏僻角落的一间小院前。

　　寒风砭骨，从掉落的大门走入，只见院内荒芜一片，唯有一株光秃秃的枣树，孤零零矗立。
　　几间瓦屋低矮昏暗，四面通风。

　　冬雁缩了缩肩膀，害怕地说：“小姐，王府里竟然还有这种地方，鬼气森森的，比风荷园可怕多了，这是哪里呀？”

　　“崔绍以前住的地方。”
　　望着眼前场景，白薇神情复杂地说。

　　这里是孟总管提到过的，崔绍当世子时曾经居住的地方。

　　思考几天后，薇薇还是前来。
　　镜花水月的特性是虚实相生，它不会凭空捏造出一个赝品大邪魔。

　　如果知道了他的弱点，一定对杀死真正的天生邪魔，有所裨益吧？
　　薇薇这么想。

　　讨厌鬼的弱点，会是什么呢？

　　听到她的话，冬雁一愣，难以置信地说：“王爷可是世子，怎么可能住过这种地方，奴婢从前还没被卖进侯府时住的地方，都比这个要好！”
　　薇薇抿住唇。

　　在院内转了一圈，没有看到特别的，带着贴身丫鬟，白薇离开小院。
　　一抬头，视野之内，清风苑扫地的那个小太监，抱着一包东西，鬼鬼祟祟出现在不远处。

　　见到王妃，小太监脸一白，就要跑。
　　薇薇比他快多了，三两下追上去，喝道：“站住！”

　　小太监噗通一声跪下。
　　“王妃娘娘饶命！”

　　他怀中包袱掉下，一大叠纸元宝，散落出来。

　　“你不在清风苑扫地，来这里烧纸钱？”薇薇奇怪地问。
　　小太监哆哆嗦嗦：“奴才认过一个干爹，死在这个院子里，奴才每年都来给干爹烧点纸钱。”

　　“你倒是孝顺，”白薇说，忽然想到什么她问，“你干爹是不是在这里服侍过崔绍？”
　　小太监跪在地上，点点头。

　　抿抿唇，白薇说：“你干爹曾经和你说过什么吗？”

　　不知想到什么，小太监脸色更白。
　　他拼命摇头否认：“王妃娘娘，小的那时候还小，干爹什么都不和我说。”

　　白薇打量他的神色，料想他清楚些什么，但心有顾忌，不愿意说。

　　薇薇知道太监没有子孙后代，最是爱财。
　　拔下发上金钗，她递过去，诱惑道：“你说的好，这根钗子可就是你的了。”

　　贪婪地看了下金钗，小太监还是摇头：“王妃娘娘，奴才真的是不清楚啊！”

　　薇薇故意沉下小脸。
　　“你若是说了，这根钗子就是你的，你若是不说，别说得不到钗子，我还要把你发卖出去，你知道被卖出府的太监，都有什么结局吧。”

　　威逼利诱下，小太监终于开口。
　　“奴才都是胡言乱语，王妃您随便听听，千万不要当真……”

　　“干爹说，王爷生下来的时候有不祥之兆，还害死了老王妃，老王爷很不喜欢他，为了不让他出来害人，就将他关在这个院子里……”
　　“后来老王爷娶了继王妃，生下小公子，想让小公子当世子，但请封的折子一直被打下来，就、就更不喜欢王爷了……”
　　“小公子经常怒气冲冲地来找王爷，每次他离开后，王爷身上都有伤，下人们想讨好小公子，也经常、经常……”

　　“经常什么？”
　　白薇握着金钗的手一紧。

　　小太监吞吞吐吐：“让狗咬王爷，还、还让王爷脱光了衣服，当狗在地上爬……”

　　薇薇小脸苍白。

　　她轻轻开口：“你的干爹，也是其中之一吧？”

　　小太监吓得屁滚尿流，连钗子也不要，飞速跑了。

　　抱着香炉，冬雁脸上都是不可置信：“小姐，这是真的吗？”
　　王爷居然经历过那样不堪的事！

　　白薇垂着眼睛不说话。

　　她不觉得这个太监在编故事。
　　薇薇想到寿宴上的事，心想，因为早就习惯，所以才会对磕头擦鞋，没有一点心理负担吗？

　　情天忽然问：“薇薇，你不会开始同情他了吧。”

　　“没有，”白薇抬眼，做出漠然的表情，“他那么讨厌，我怎么可能会同情他呢？”

　　少女的眉眼无动于衷，情天却察觉到，她拢在衣袖下的手，是捏紧的。

　　它想，薇薇在说谎。
　　在此之前，十六年里，她从未对它撒过谎。

　　第二天，田子敬使人送来白玉镯。
　　一连几日，薇薇都闭门不出，呆在屋内，运转心法从玉镯中收集灵气。

　　眼看快要集齐入梦的灵气，孟总管却亲自前来，告诉她明日要同崔绍一起，去刺史府拜访太子夫妇。

　　“王爷和太子，有在宫中一同读书的情谊，寿宴出事的那夜，王爷就已经见过太子，但那只是私下的见面，不是正式的拜访。太子到江州，群臣都想去见，太子和太子妃受了惊，一直不宣人，大家伙都等着今日，能沾了王爷的光，一起去刺史府面见拜访太子。”

　　薇薇冲他颔首：“我会去的。”

　　既然占着王妃的名号，享受权利，她就会尽应尽的义务。

　　孟总管舒一口气。
　　他不怕王妃不去，毕竟只要能见到王爷，哪怕是刀山火海，王妃也会跳。

　　只是王妃一贯任性，他怕她生事。

　　瞥眼打量眼前眉眼沉静的少女，孟总管觉得，自那日从高阁坠落后，王妃好像真的和以前，大大不同了。

　　薇薇不觉得讨厌鬼会来接自己。
　　他需要她这个工具王妃，但清净山到刺史府，和齐王府到刺史府，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方向。

　　他绝不可能，绕一个大圈，特意回府接她。

　　所以翌日，打扮得当，抱着手炉走出王府大门，看见青石板的大街上，停靠着的清净山的马车时，薇薇的杏眼里，是止不住的诧异。

　　他为何会来？

　　一只修长冷白的手，拨开毡帘。
　　冬日的寒气里，青年露出如画眉眼。

　　他剑眉星目，长发鸦黑，用小冠束起，英俊的脸庞，暴露在冬阳下。
　　只是青年表情冰冷，阳光落上他的眉眼，仿佛也结成冰面。

　　看到少女脸上掩不住的惊诧表情，他淡色的唇抿紧，猛地关上车帘。

　　抱着手炉，薇薇气闷地想，你什么毛病啊？
　　#
　　上了马车，辚辚车轮中，薇薇打量几下身旁的青年。
　　他微阖着眼，似是假寐，冷冰冰的脸庞，在明暗的光线中，倒是添了几分柔和。

　　薇薇暗自思忖，他的弱点，会是什么呢？

　　就在白薇再一次，微不可查地瞥过去时，崔绍突然睁眼。
　　四目交接。

　　薇薇心想，他没有在睡啊。

　　“百里薇，”青年的眼底，浮出熟悉的讥诮，慢条斯理地说，“这么喜欢看我？”
　　薇薇：“……”

　　她气闷转回头，闭眼表示不看他。
　　过了会薇薇没忍住，睁开眼，轻轻挨过去，悄悄问：“崔绍，你有没有害怕的东西啊？”

　　如果能挖出他的小弱点，挨几次冷嘲热讽，又算得了什么呢？

　　一动不动地看她，崔绍说：“就算有，我该告诉你吗？”
　　“你怕不怕黑，怕不怕高，怕不怕死，怕不怕鬼？”薇薇歪着脑袋。

　　少女鸦发如云，杏眼明亮，生机勃勃，车厢幽暗，她肌体散发出的甜香，无处不在。

　　薇薇突然看见，他下颌的线条绷紧。

　　托着腮，她没抱什么期待，自言自语：“你怕不怕疼，怕不怕变老变丑，怕不怕老虎狮子，怕不怕蛇，怕不怕狗啊？”
　　白薇注意到，说到“狗”时，青年的表情，刹那间有微小的变化。

　　她顿时乐不可支，小手捂唇：“崔绍，你该不会是怕狗吧？”

　　青年冷冷注视她。

　　还在幸灾乐祸，薇薇的脑中，忽然浮出扫雪小太监的话——
　　“让狗咬王爷，还、还让王爷脱光了衣服，当狗在地上爬……”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下去。
　　轻垂下眸子，薇薇安静地重回一侧，不再说话。

　　狭窄的视线里，她看到青年右手的两根指骨，很不自然。

　　他的右手有轻微的残疾？
　　所以才一直用左手的吗？

　　车厢轻摇，不知不觉，白薇抱着手炉，睡了过去。

　　情天注意到，一侧的青年，没有再假寐。

　　车厢内光线昏暗，他的视线，目不转睛地落在薇薇的脸上，很久没有移动。
　　良久，他难受地闭眼。

　　#
　　清净山的马车，没有直接停在刺史府前，而是停在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
　　那里，一顶顶江州官员的青轿，早就停满。

　　崔绍下了马车，去见那些要蹭他的人，薇薇留在车厢内，百无聊赖地抱着手炉。

　　“王妃娘娘可是在轿内？”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厚厚的毡帘外传了进来。

　　掀开帘子，白薇的视野里，出现一张生人的脸，他手中抱着一只雪白的小犬驹。

　　心头还有疑惑，薇薇的眼神，落上对方手指上，佩戴着的绿玉大扳指。

　　“是你，”她恍然大悟，“你是寿宴上给老夫人送白虎的那个商户。”

　　商人尴尬地说：“是我，那日还要多谢王妃。”
　　“不用多谢，”薇薇摆了摆手，笑着说，“你送来的那些礼物，我很喜欢，我也要谢你。”

　　她也是前几天才知道，这个商人，为了答谢她，使人送来了好些礼物。

　　只是孟总管不觉得她一个王妃，需要和商户打交道，没有特意告诉她。

　　商人眼中露出讶异。
　　齐王妃骄纵跋扈的坏名声，全江州都有所听闻，那日他遣小童送礼上门，不敢亲去，就是因为有些怕她。

　　今日亲自来敲帘道谢，也是想着，有王爷在场，王妃总会收敛。
　　可是眼前的齐王妃，笑容明媚，自然亲切，不仅不为他没亲自登门道谢生气，还反而谢他。

　　他羞愧起来。

　　薇薇探手，抚了一下他手中的小狗崽，好奇地问：“这可是穿云犬的幼崽？”
　　她知道，这种名犬，很是珍贵。

　　不过对方能弄来白虎，这么一只小狗，也不是难事。

　　商人颔首：“听闻太子妃喜爱穿云犬，我想将这只送做礼物，王妃若是喜欢，他日我再弄来一只，就给您送去。”

　　白薇拒绝了他的好意。
　　她自己的前途都未卜，怎能担负得起另一个小生命呢？

　　车厢内闷得慌，又静坐等候一会，白薇掀开毡帘，想要透透气。

　　举目望去，只见皑皑雪地上，白衣玉冠的青年，香饽饽一样，周身被一个又一个官员贵族，围得水泄不通。
　　她心中好笑。

　　画面之中，抱着穿云犬幼崽的商人，也挤了过去。
　　青年修长的身形，僵硬起来。

　　咬了咬唇，薇薇推开轿帏，跃下雪地。

　　周围人声嗡嗡，崔绍看着那只穿云犬吐出舌头，摇着尾巴。
　　他脸色发白，薄唇死死抿着。

　　“王妃！”
　　忽然有人喊道。

　　他抬眼看去，苍茫的天空下，少女红袄鲜亮，走了过来。
　　她抱走商人怀中的小狗崽，商量说：“我不和太子妃争小狗，但它这么可爱，我心里喜欢，你借给我抱一会，等下就还你，不要紧吧？”

　　商人一愣，叠声道：“不要紧不要紧，娘娘想抱多久都行。”
　　薇薇轻笑：“多谢你啦。”

　　少女抱着小白狗离开。
　　她刺绣累累的裙摆，逶迤在地，擦过雪地，仿佛百花盛开。

　　崔绍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纤细的背影。

　　情天惊心胆颤地看着他的表情。
　　他为何又那样看她，眼睛都不眨一下？




11.  梦境   天生邪魔的梦境，会是什么样子呢……

　　刺史府里，拜访太子的人络绎不绝。
　　好容易，白薇找到机会，和他搭话。

　　她俏皮地行了一礼：“那日匆忙一见，没来得及向殿下请安。”
　　“那天多亏了王妃，孤才能安然无恙。”崔善手忙脚乱。

　　抿唇一笑，薇薇心想，殷小公子果真是个好人啊。

　　白薇在历史书上读过他的故事，知道秋水坊的小公子性格温吞良善，当得起他的名字。可惜他是镜花水月的主人，不可避免死在大邪魔手下，没能撤出灵虚界。
　　薇薇对他的印象很好。

　　情天也感慨地说：“若是魂花带你穿成太子妃该有多好，你是有多倒霉，碰到崔绍，成了齐王妃。”
　　薇薇：“……”

　　我也没有那么倒霉吧！
　　薇薇很郁闷。

　　想到什么，她抬首悄声问：“殿下，玄晶蝶之事和那日作乱的人，有眉目了吗？”

　　殷善早从田刺史那里得知，玄晶蝶是齐王妃从白虎体内所得，也不瞒她。
　　他摇头道：“并没有，田公一直在暗中追查此事，可是毫无线索。”

　　田刺史让他瞒着齐王，但崔善觉得，绍弟为人清正高洁，又对他有救命之恩，就算公冶家是他的母家，此事也必然与他没有关联。
　　他还是告诉了崔绍。

　　闲聊几句，薇薇忽然想到——

　　典籍里说，秋水坊的功法，十分严苛，要求修习者洁身自好，若是破身，对修行大大不利。

　　太子和太子妃成婚好几年，应该已经圆过房了吧？
　　在幻境中破的身，那这身，算是破了，还是没有呢？

　　她好奇的杏眼，不住地打量太子。

　　少女直白端详的目光下，崔善白皙的面皮，渐渐染红。
　　他慌乱地垂眼。

　　在当事人面前想这样的事，薇薇也很不好意思。
　　轻咳了一声，她垂下眼睫。

　　“多年未见王爷，王爷光彩依旧，让人惊叹。”不远之外，纪千柔温柔如水，盈盈对眼前的青年说。
　　齐王夜谒太子，是秘密行事，那晚她并不在场。

　　崔绍温和地说：“娘娘的风采，也一如既往。”

　　纪千柔注视着他——
　　青年白衣玉冠，眉目作山河，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想起玉莲那日所说，齐王欲纳的妃子，与自己十分相似，纪千柔唇角微扬。
　　“当年在宫中的日子，还历历在目，没想到眨眼之间，数年的光阴荏苒，一闪而逝。”她低垂脖颈，露出一片雪肤。

　　话音落下，却没有得到回答。
　　心中微诧，纪千柔掀眼望去，只见青年薄唇死死抿紧，眺望着一个方向。

　　纪千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积雪的水榭旁，太子和齐王妃相谈甚欢，似是说到了什么，太子脸红垂首，齐王妃也羞赧低头。

　　想要和太子攀谈的人很多，薇薇被挤开。
　　她也不恼，索性去找田子敬。

　　瞟一眼她渐远的背影，崔善表情失落。

　　田家的根基在上都，田子敬此来江州，是为曾祖母祝寿，过不了几日便要回去。仙盟有规矩，盟内功法不可外传，但这里只是镜花水月的秘境，也就无所谓这些规定。

　　将答应他的功法手默一遍，白薇放下紫毫：“白玉镯之事，他日我会亲自上门送还赔罪。”
　　她思来想去，白玉镯不可不要，但让田子敬偷来，总归不好。

　　田子敬欲言又止：“其实……”
　　“其实什么？”

　　田子敬支支吾吾：“爷爷已经知道了……”
　　白薇：“……”

　　“那天……那天我去偷拿，当场被抓了个正着，去你家送白玉镯的下人，也是爷爷吩咐的，不是我吩咐的。”
　　白薇：“……”

　　“爷爷说寿宴那天的事，还没有谢过你，白玉镯不能当年你的聘礼，就当谢礼好了。”田子敬说。
　　薇薇无语问：“那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田子敬搔首：“我一被捉住，当场就把你卖了，不好意思跟你说。”
　　白薇：“……”

　　那你现在就好意思了？

　　当面向田刺史道谢后，白薇抬头望向天空，日轮当午，她心急回去聚攒灵气，孟总管也说，崔绍不会在刺史府久留。
　　谢绝田爷爷的留饭，薇薇找了一圈，没瞧见他的身影。

　　见到齐王府跟来的下人，她招手让对方过来。
　　“王爷呢？”

　　她出门没有备马车，单独回不去。

　　下人恭敬回话：“回娘娘的话，王爷早一盏茶的功夫，就已经离开。”
　　白薇：“……”

　　下人小心翼翼打量她的神色：“王爷说，娘娘既然如此喜欢这里，干脆住下好了。”
　　白薇：“……”

　　他哪只眼睛看到她喜欢刺史府呀？

　　一肚子郁闷，薇薇向刺史府借了马车，赶回齐王府。

　　#
　　几天后，在灵镯的帮助下，白薇攒够入梦的灵气。

　　夜色幽幽，她披散乌发，握着白玉镯，靠在引枕上。
　　这一次施展入梦术，薇薇不打算直接去殷小公子的梦里，而是崔绍的梦里。

　　情天不能理解：“为什么？”

　　抿了抿唇，薇薇义正辞严：“我一定要找到他的弱点，再说了，我还从来没用过这种法术呢，要是伤到了殷小公子的识海，那可不好，讨厌鬼皮厚肉糙，就拿他练手好啦！”

　　她态度坚决，情天只得说：“那好吧，入梦后要注意的事项，你都记住了吗？”

　　白薇郑重点头。

　　仙盟的典籍记载，梦境是分层的——
　　其中前三层是浅层梦，后面则是深层梦。即使是仙魄，擅自进入他人深层次的梦境，也极其危险。

　　这也意味着，在进入第四层梦境之前，即使灵气没有耗尽，她也必须赶回！

　　“还有，”情天补充道，“梦境中的白雾是危险的象征，如果被白雾拖走，会落入虚无海中。”

　　薇薇当然知道虚无海。
　　典籍说，没人知道虚无海具体是什么样子。

　　如果梦中落入虚无海，身体和魂魄未死，却永远再也醒不过来。

　　“另一条，”像每一个担心孩子的家长，情天喋喋不休，“你擅闯他人的梦境，是没有实体的，除非你想到梦境主人的时候，他正好也在想着你，当然这种可能性不大，你不要抱有期望。”

　　薇薇也不觉得，讨厌鬼做梦还会想到她。

　　想到什么，她突然说：“我记得书上说，如果梦境相融，闯入梦中的人，也能拥有实体。”

　　情天呸了一声：“你才不会那么倒霉！”

　　薇薇吐了吐舌头。
　　她明白情天的意思，梦境相融，是和落入虚无海一样危险的事，但很少有人知道。

　　握着白玉镯薇薇想，天生邪魔的梦境，会是什么样子呢？

　　#
　　清净山的小寮里，管修贤看瞥了眼床，又望向身旁白衣玉冠的青年。
　　他侧脸英俊，没有表情。

　　数天之前，东方厚拿出融梦术。这门法术，不可直接令人进入他者梦境，却可以将不同人的梦境相融，管修贤推演检查过，法术本身没有问题。
　　而今天，就是计划之中绍儿和太子融梦，争夺委虒赐福的日子。

　　雍国人人知道，神兽委虒会在新皇登基的那些日子，降下试炼，但身为三大英杰后人的他却清楚，事实不是这样。

　　在新皇登基前，试炼就会展开。

　　管修贤很早就知道，绍儿害怕做梦。
　　十几年来，他没有一天，能睡一个好觉。

　　认下他这个亚父的第一天，绍儿就请求他，找出能不让人做梦的法术。

　　绍儿性情冷异，没有和他讲明，在梦中都遭遇什么，但通过只言片语，管修贤推断出，他每天的梦里，都会有可怕的白雾，这些白雾，将他拉入一个恐怖的地方。
　　在那里，他遍体鳞伤。

　　后来，他选择再也不做梦。

　　阖上门的一瞬间，管修贤向屋内投去一眼。
　　月光清冽，青年不言不语，修长的身影，被孤寂冷然包围。

　　#
　　白薇走进落雪的黑夜。
　　她素衣蹁跹，罩着一件红色刺绣斗篷，脸上有迷茫的神色，纤细的身体，淡得仿佛一道虚无的影。

　　“这就是梦境吗？”轻喃一句，白薇伸出手。

　　大雪纷纷扬扬，冰冷的雪花，穿过掌心，落上地面。　
　　果然没有实体，垂眼看着手心，她心想。

　　手指动了动，薇薇手指之间，金光漫漫，一张小弓，渐渐显露形状。

　　梦中没有实体，但好处之一，就是随心所动。

　　薇薇擅用弓箭。
　　这把弓，是师兄特意为她打造，在十三岁那年，送给她的礼物。

　　看着手中金色的小弓，少女小脸上，露出怀念的表情。

　　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到达真正的灵虚界，见到千年前的师兄呢？

　　情天声带疑惑：“别发呆了薇薇，快看这是哪里，有没有觉得眼熟？”

　　白薇游目四顾，只见黑夜之下，屋舍连绵，华美精致。　　　
　　“风荷园？”她大吃一惊。

　　讨厌鬼梦到的这个地方，分明就是没有被天雷毁灭前的风荷园！

　　他怎么会梦到风荷园？

　　刚一思忖，天上有雷声滚过。白薇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闪电，如同白色游蛇，撕开漆黑夜幕。

　　几个宫女手提琉璃灯，转过廊角，走了过来，从她身边经过。
　　她们望着天空，面露惊恐。

　　“怎么好好得，突然打雷，是要下雨了吗？”
　　“王妃还在生产，这场雷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突然想到什么，白薇面色一变。

　　“情天，我知道风荷园为什么会有天雷之气了！”

　　她跺跺脚，提起裙子，向一个地方飞速奔去。




12.  同情   “你难道真的开始同情他了吗？”……

　　白薇透明纤细的身体，穿过石墙。

　　院子里，一个衣着华贵，腰挂宝剑，显然才从外边归来的男子，正抬头望着天空，满脸惊疑。
　　她认出这应该是老齐王。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被发跣足的道人，也抬头望天，表情倒是沉静。

　　“这道士是魔修，”情天吃惊的女童音响起，“王府怎么会有魔修？”

　　薇薇心中也诧异得很。
　　没有多看，她扭头奔向产房。

　　#
　　产房内，接生婆们满头大汗。
　　紧闭的窗外，有电闪雷鸣。

　　薇薇身影虚无，站在接生婆旁，打量床上——

　　那上面躺着一个大肚子的清丽女子。
　　她苍白着一张脸，咬着帕子，在锦被下用力。

　　“这个应该就是老齐王妃公冶嫣吧。”情天开口。

　　白薇当然也认出，产床上的孕妇是老齐王妃。
　　她的长相，和崔绍十分相像，只是轮廓更为柔和。

　　情天问：“你刚才说想到为何风荷园有天雷之力，难道和老王妃的生产有关吗？”

　　白薇轻轻点头：“我在一本野籍上看过，天生邪魔刑克六亲，他的出世，不被天道所容，降世之时，必遭雷罚，因为不是正经的史书，之前一直没有想到。”

　　情天恍然大悟：“野史居然也有真的。”
　　立马，它幸灾乐祸：“原来风荷园遗留的天雷气息，是他出生这一天，老天要劈死他啊！”

　　说着风凉话，器灵却突然看见，少女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它愣了愣。

　　血腥气中，望着产床上咬帕的产妇，薇薇心想，老天既然要让他出生，又何必劈他？
　　他是不是和她一样，从来都没有选择？

　　忽然她又想到什么，脸色白了白。
　　情天说，魔生下来是紫眸，而紫色，在雍国代表着灾祸和不幸。

　　“生了！生了！”
　　稳婆抬袖抹了一把汗，从锦褥下取出一个小小婴孩。

　　瞧了眼婴儿的下身，她惊喜地说：“王妃，是个男孩！”
　　公冶嫣苍白汗湿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他怎么不哭？”
　　“一点哭声也没有，眼睛也不睁开。”

　　窃窃私语响起。

　　稳婆焦急地打向孩子稚嫩的臀部，可他仍然没有哭泣。

　　忽然，小小的婴孩，睁开了眼睛，
　　一瞬间，产房陷入死寂。

　　抱着婴孩的稳婆，脸色煞白，手也发抖。

　　公冶嫣躺在床上，虚弱又焦急：“怎么了，我的孩子怎么了，快把我的孩子抱给我！”

　　她勉强侧起身，朝旁边看过去——
　　稳婆手中的小小婴孩，浑身□□，遍体血污，他睁开的一双眼眸，是纯粹的紫色。

　　嘴唇一抖，公冶嫣痛苦地闭上眼睛。

　　老齐王冲了进来，望见那一对紫眸，勃然大怒，转头吼道：“你都生了个什么怪物！”
　　公冶嫣脸色更白。

　　老齐王看向男婴，面色挣扎。
　　他身为藩王，尊贵如此，怎么可以有一个紫眸的继承人？

　　很快，他面色变得冰冷，大步走去，从稳婆手中一把抢过婴孩。

　　感受到什么，公冶嫣突然睁眼，大叫道：“不要！”

　　薇薇也下意识箭步上前，要去阻止他。
　　可是她没有实体，身躯轻飘飘从中穿过。

　　白薇猛然转身——

　　视野之内，天上的雷光闪过，将产房照得彻亮。
　　刺目的电光里，老齐王脸色铁青，将手中的男婴，狠狠朝地上摔去！

　　还拖着脐带的婴孩，摔在地面。
　　他睁着茫然的紫眸，抽搐了几下，嘴边吐出血沫。

　　公冶嫣泪流满面，昏死过去。

　　看着眼前的一切，薇薇突然感觉无力。
　　就因为有一双与众不同的眼睛，才出生就要被处以死刑吗？

　　一脚踩住男婴的脐带，老齐王抽出腰上宝剑，就要斩下！

　　这个时候，被发跣足道人遽然闯入，死死抱住他的腰。

　　“王爷且慢！”

　　“东方厚，何故拦我？”老齐王挣不开，怒瞪他。

　　东方厚眼珠一转，大声道：“道人我有一法，掩盖他天生的眸色，此子虽然不祥，但他的生死，连接着王府的气运呐！”
　　果然，这话一出，老齐王望向地上的男婴，动作犹豫。

　　正在这时，天边一声轰鸣。
　　一道雷电劈下，正砸在产房上，将屋顶轰出一个大窟窿。

　　人人都错愕地看过去。

　　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无数道惊天巨雷，接连落下，砸在风荷园里。

　　而其中最粗的那道，直直朝朝男婴落下！

　　就要劈上的刹那，昏迷的公冶嫣，不知何时转醒，朝地上的男婴扑了过去！
　　她瘦弱的身体，挡在了男婴身上。

　　雷光劈在她的身上，柔弱美丽的女子，转瞬成了一具焦尸。

　　白薇一震。
　　原来老齐王妃，并不是像传言中那样，死于难产……

　　雷光散去，风荷园狼藉遍布，产房内，死寂一片。
　　就连一向没心没肺的情天，也难得沉默片刻。

　　半晌，它冷酷道：“他的弱点，绝不会是家人，我们去下一层梦境吧。”
　　最后看一眼焦黑女尸，薇薇闭闭眼：“好。”

　　#
　　“兄长，你就是一个灾星，一个怪物，有什么资格当世子？！”
　　狠戾尖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后背被人狠踹一脚，崔绍跌入厚厚的积雪里。

　　腊月寒冬，冷意刺骨。
　　他后背剧痛，闷哼一声。

　　不用回头，崔绍也知道，身后站着的人，是他的弟弟崔实。
　　而这处梦境，是数年前的齐王府。

　　这一年，他还没有长成，没有前往上都为质，还是齐王府里任人欺凌的小世子，挨饿受冻，惶恐终日。

　　雪地里，少年撑起身体，抬起脸。
　　他漆黑的双眸里，映出天空苍冷，枣树光秃。

　　屋脊上的鸱吻覆着落雪，注视着人间，表情冷漠。
　　少年削瘦的下巴上，沾染着雪粒。冬雪冷白，衬托得他清俊的脸，愈发苍白。

　　崔实踹了兄长一脚，累得喘了口气。
　　盯着地上瘦骨棱棱的少年，他胖乎乎的脸上，露出愤恨的表情。

　　这个兄长，一出生就害死了前王妃，还伴随着那么不祥的征兆，齐王府这些年来不比从前，一定就是他带来的晦气！

　　更可恨的是，他这么一个早该死掉的东西，偏生占了世子的名头！

　　崔实想到母妃的话。
　　“你父王怎么会不疼你，他最疼的就是你，为你请世子的折子上了三遍，可都被打了下来，要怪就怪娘将你生晚了，好好的世子名分，本该属于你的位置，被一个鬼东西给占据了！”

　　越想越气，他一脚踩上兄长右手！

　　#
　　第二层梦境里，白薇握着弓，站在光秃秃的枣树下。
　　她的视野里，大雪纷飞，单薄苍白的少年，被猛踹一脚，扑倒在雪地中。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另一个与他年岁相差不大的少年。

　　看到这人喊他兄长，白薇知道，这个胖少年，应该就是崔实，崔绍同父异母的弟弟。

　　老齐王的第一任王妃死后，很快，他另娶了部将的女儿。
　　这位继王妃是他的青梅，两人又生下了一个儿子，就是崔实。

　　情天漠然地看着一切；“狗咬狗而已，这里也不会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东西，我们走吧。”

　　白薇没动。

　　如果有眉头，情天已经皱起来：“这里只是个幻境，薇薇，你难道真的开始同情他了吗？”
　　“当然没有。”薇薇赶紧否认。

　　情天：“那就走吧，去下一层梦境，早点结束早点回去，这一次已经证明入梦术有效，太子的梦才是目标。”

　　薇薇颔首。

　　就要离开的一刹那，她又看了过去——
　　苍茫的画面内，少年的右手，被猛然踩住，又被拧了拧。

　　他本就泛白的脸色，愈发苍白。

　　握着弓的手一紧，薇薇紧紧咬住唇。

　　他右手指的残疾，原来是被踩断的吗？

　　#
　　喀喇一声，崔绍右手指骨断了两根。

　　他疼得脸色煞白。

　　崔实踩着他的手，用脚拧了两拧，才放开。
　　轻蔑地冷哼一声，他说：“哥哥身为世子，连这点痛苦都忍不了，还怎么继承父王的王位，哥哥，我问你，像你这般文不能文武不能武的人，该叫什么？”

　　崔绍垂眸望着雪地，目光森冷恶毒。
　　忍着剧痛，他没有回手。

　　梦境中的一切，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事实，无法改变。

　　刚进入梦中，最好不要做出多余的举动，以防被梦境遣返。

　　崔实咬着牙，看着地上的兄长。
　　他最恨这个哥哥的一点，就是对方无论如何挨打，总也学不会求饶，让人一点快感都没有。

　　崔实脸上的肉抖了一下，喝道：“我问你，像你这样的人，该是什么啊？”

　　少年没有回答，眸色漆黑。

　　“不说是吧，我告诉你啊，”崔实跳前一步，重重踢在兄长背上，叫道：“你就是个废物！”

　　身子晃了晃，胸口一甜，崔绍吐出一口鲜血。
　　殷红的血，开在洁白的雪中，刺眼醒目。

　　他疼的视线模糊不清，望着那抹血。

　　血色鲜红，宛若红裙。
　　鬼迷心窍一般，他断指的右手，轻轻抚上那抹血。

　　手触碰到血迹的瞬间，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崔绍猛地缩回手。

　　怎么会想到她呢？
　　少年的目光，更加森冷。

　　兄长理也不理自己，崔实气得哇哇大叫：“你是哑巴吗？”
　　崔绍背对着他，面无表情，幽冷的眼珠，死死盯着那抹鲜艳的红色。

　　崔实脸色铁青，掀袍扬腿，就要再踹上去。

　　“住手啊小畜生！”
　　再也看不下去，薇薇叫了出来。

　　她扳弓射箭，金色的箭矢，疾射而出！

　　崔绍猛地抬头。




13.  本能   对她的本能，是囚禁和占有……

　　白薇一箭射出，金色的箭矢，“当”得的一声射中崔实腰间玉璜。

　　青玉应声而裂，他也被劲力带走，向后一飞，堕入雪堆。

　　情天惊讶无比：“你怎么有实体了！”
　　白薇小脸上也露出讶异。

　　她看向握弓的手——
　　那双手不再虚幻，连带着金弓，在冬阳下勾勒出真实的触感。

　　神色复杂，薇薇偏头觑向跪倒在地的少年。
　　他刚才在想着我？

　　他为何会想到我？

　　死死闭着眼，崔绍恨恨地想，百里薇，我怎么会梦到你？

　　情天哼道：“他肯定是在梦里骂你，你看他做梦也不忘骂你，你倒好，居然同情他。”
　　薇薇一噎。

　　她心里也有点后悔。
　　刚才的一箭，完全是冲动下的所为，薇薇也没有料到，讨厌鬼居然会想到自己。

　　情天说：“走吧，刚才让你走你就该立马走。”
　　薇薇心虚：“好。”

　　刚要离开，崔实从雪堆里爬了起来。

　　掸掸衣袍，他望向枣树旁素衣红斗篷的少女，胖乎乎的脸上，不见恚怒：“你是狐狸精？”

　　薇薇怔愣。
　　眼睛一转，她说：“是啊，不过我可不是狐狸精，我是狐仙。”

　　崔实呆呆道：“你真漂亮。”

　　没有女人不喜欢被夸漂亮，尤其是真心实意的夸赞，薇薇冲他笑了笑。
　　崔实看得又呆住。

　　忽然他感觉到一道森冷的目光，从一旁扫来。
　　崔实侧头，对上少年幽冷的目光。

　　他情不自禁打个哆嗦。

　　自己居然被兄长一个眼神吓住，崔实觉得很丢脸，尤其在漂亮的异性面前。
　　当下，他脸色一沉，捋起袖子，就要找回场子。

　　薇薇喝道：“住手！”

　　崔实急冲冲的步伐一停，想起狐仙朝自己射箭，是为了帮讨厌的兄长。

　　脸上露出委屈，他手猛指向崔绍：“漂亮狐仙，你可不要被他的样子骗了，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薇薇说：“我只看见你踩他的手。”

　　崔实脸色一红。
　　立刻他又大声道：“但他也不是好东西！”

　　一提起这些，他滔滔不绝。
　　恨恨地望着少年，崔实道：“父王的手下从宁州办事回来，带来一只名贵的小狗驹，我可喜欢了，他嫉妒我有小狗他没有，就把我的小狗骗出去杀掉吃了，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

　　薇薇：“……”

　　“我……我放狗咬他，他第二天就偷偷往我的被窝里塞蛇！”
　　薇薇：“……”

　　“母妃讨厌他，是……是在父王面前说了不少他的坏话，也……也让下人对他不好，但母妃有孕的时候，他使手脚让母妃摔倒，我本来该有的小妹妹没了！”
　　薇薇：“……”　　

　　情天：“全员恶人，只有你是个憨憨。”
　　薇薇：“………………”

　　崔实越说越激动，而崔绍看着他的目光，也愈发冰寒。

　　不知为何，今天的兄长，让他感觉很害怕。
　　又打个哆嗦，崔实飞快地说：“漂亮狐仙你别走，我……我去找父王母妃，留你在家里做客！”

　　他胖墩墩的身体，一阵风地卷出去。

　　握着金弓，薇薇郁闷地看向少年模样的讨厌鬼。
　　我的一腔同情，全都喂了狗？

　　雪花纷落，茫茫雪地上，少年已经站了起来。
　　他瘦削单薄，发丝散落，苍白得如同尸堆里爬出来的死人。

　　薇薇当然不准备在梦里的齐王府做客。
　　转身就要走，身后一声重响，有什么摔在地上。

　　她转头去看——
　　少年晕倒在地，昏迷不醒。

　　薇薇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

　　她知道不该再同情他。
　　他可怜却也可恨。

　　可是此刻的少年，倒在雪地里，奄奄一息。

　　抿了抿唇，她还是走过去，将他搀扶起来。
　　他很瘦，瘦到骨头凸出来，硌得薇薇身上疼。

　　少年瘦削，却并不轻，昏迷时全身的力量压下来，薇薇花了好大力气，才将他扶进四面透风的矮屋。
　　屋内老鼠吱叫跑过，冷若寒窖。

　　将少年冰凉的身躯，平放在破旧的床板上，薇薇垂眼看他。

　　这一年的讨厌鬼，还没有日后冷峻的模样。
　　他冻得僵硬，唇色发青，眼角红胀。

　　情天完全无法理解：“这就是一个梦而已，你不把他搬回来，他不也活得好好的。”

　　薇薇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

　　或许因为他只是一个赝品大邪魔，没有必要真的恨他；
　　又或者，从出生到现在，她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至少这一刻，她想遵从自己的心意，做出选择。

　　屋内十分简陋，只有一张破毯。
　　白薇脱下斗篷，盖在少年冰凉的身躯上。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没有看见少年冻僵的手，死死攥着斗篷的一角。

　　就要掐诀去往下一层梦境，情天突然叫道：“薇薇快跑！”
　　白薇猛然抬眼，惊恐地看见，漫天的大雾，向此处卷了过来。

　　虚无海！

　　她立刻就要退出梦境，却还是被迷雾卷上。
　　瞬间，白薇身体停顿，失去意识。

　　情天急得都要哭出来了。

　　就要冒着被天道惩罚的危险，钻出来帮她，它动作一顿，发现不对劲。

　　若是薇薇掉入虚无海，身体会消失。
　　可是她表情空白，躯体还呈站立的姿态，站在屋内。

　　这些雾气，若不是来自虚无海，会是来自哪里？

　　它渐渐冷静下来，陡然看见，薄薄床板上的少年，睁着眼睛，望着迷雾的表情，带着痛恨。

　　几乎是立刻，情天脑中划过灵光，恢复一丝记忆。

　　不是虚无海，是无间域！
　　天生邪魔不为天道所喜，降生之日，必遭天雷之罚，与此同时，每次入梦后，他都会被拖至无间域。

　　天道厌恶他，却无法制裁他，便要他在梦中受永无间断之苦！

　　久远的一些记忆，零零星星重现，情天却无瑕整理，着急地看着表情空白的薇薇。

　　它可不觉得天生邪魔会有什么善心。
　　他要落入无间域受折磨，肯定能拖一个是一个。

　　薇薇会被他连累的！

　　它心急如焚，看到少年掀开斗篷，走下床。他身躯僵冷，摔在地上，艰难地爬起来，站到薇薇面前，伸出苍白的手，像是要触碰她。

　　妈的！
　　他果然是要拖薇薇下水！

　　情天已经在心里骂了起来，却突然一愣。

　　视线里，少年缓缓伸出的手，在碰上薇薇脸颊的一瞬间，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他垂下眼睑。

　　还在怔愣，情天看见少年转身，独自走进迷雾。

　　他居然……只是想摸她的脸？

　　他为什么想摸她的脸？

　　#
　　遽然间回神，见还停在原地，薇薇面露迷惘。
　　我不是落入虚无海了吗？

　　她心有余悸：“情天，发生了什么？”

　　器灵说：“那些白雾不是迷雾海的，是无间域的，我刚刚才想起来，天生邪魔在梦中会被拉入无间域。”
　　“那是什么？”薇薇疑惑。

　　情天就要解释，却下意识不想让她对崔绍产生更多的同情。
　　它含糊道：“我也不清楚。”

　　白薇转身去看，果不其然，床上的少年不见影踪。

　　她拿回斗篷。

　　没有多想，薇薇高兴地说：“你恢复一些记忆了？”
　　器灵给她肯定的回答：“嗯，而且我隐约记起，天生邪魔对天生仙魄的本能，好像不是一见面就杀死。”

　　“那是什么？”薇薇好奇道。
　　情天不好意思地说：“我还要再想想。”

　　就要再问，屋外传来一阵骚动。

　　“父王母妃，就是在这里！”
　　是崔实兴奋的声音。

　　“我们去下一层再说。”薇薇飞速说，掐诀要离开第二层梦境。

　　指诀不生效。
　　望着手指头，她又惊又疑。

　　人声渐近，当机立断，白薇翻窗跑了出去。

　　避开王府的人，躲到无人的角落，她又试了很多次，指诀还是无法生效。
　　这是怎么回事？

　　王府的下人全部出动，大肆寻找二公子看到的狐狸精，梦境的范围，也只限定在王府内，薇薇不得不东躲西藏。
　　一连躲了三天。

　　夜色沉沉，飘雪纷飞，几个打着灯笼的王府下人，结伴走过。

　　“二公子真的是看到狐狸精了吗？”
　　“谁知道真的假的，他得宠，我们做下人的不就得”
　　“还有小世子，听说好几日不见了，难不成是被狐狸精给吃了？”

　　几个仆人渐走渐远，薇薇从掩身的树后走出，表情郁闷。
　　谁要吃他啊？

　　看向手指，她更加郁闷了。
　　梦里三天过去，指诀还是不生效。

　　小脸上露出迷茫，薇薇心道，难道要被困在这里，直到灵力耗尽吗？

　　情天开玩笑地说：“这里是崔绍的梦，难道他潜意识里想要困住你？”

　　薇薇嘴角一抽。
　　原主强嫁他，确实不地道，但他也不至于这么怨恨我吧？

　　“情天，三天过去，你有想起天生邪魔对我的本能是什么了吗？”忆起什么，白薇问道。

　　她可是记得三天前情天说，快要想起来的。
　　器灵说：“再给我点时——”

　　它语声戛然而止。

　　薇薇与孽海情天的器灵心意相通，感知到这一刹它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迷惑问：“怎么了？”

　　忽然前方一个仆役转回头。
　　“是她，真的有狐狸精！”他灯笼一指，大声叫出来。

　　薇薇：“……”
　　她拎起裙子狂奔。

　　“快！捉住她，别让她跑了！”
　　“来人，快来人！”

　　一路奔跑，身后跟上来的人，却越来越多，薇薇一脸生无可恋。

　　“怎么起雾了，好古怪的雾气。”
　　“咦，狐狸精碰到雾气就不动了。”

　　情天自然也看见，雾气再次锁住薇薇的神魂。
　　她站定在落雪的夜幕下，双目失神，一动不动。

　　但此刻，它关心不了这么多了。

　　如果有身躯，情天已经害怕得要颤抖起来。
　　它想起来了！

　　就在刚才，它突然想起，天生仙魄对天生邪魔的本能，不光有厌恶，还有驯服；

　　天生邪魔对天生仙魄的本能，更不是杀死。

　　——而是囚禁和占有！

　　“小世子！”
　　仆人们正要一拥而上，擒下骤然定身的狐狸精，忽然有人看到什么，喊了出来。

　　所有人都看过去——
　　扩散的迷雾里，少年浑身染血，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他身上鲜血淋漓，伤口遍布，

　　情天望见他的眼睛。
　　他被无间域折磨得不成样子，意识不清，那双黢黑的眼中，没有理智，只剩本能。

　　满心绝望，情天看着他一步步朝薇薇走近。




14.  抓住   即便失去神志，也要牢牢抓住她……

　　夜色空濛，飞雪夹细雨。
　　琉璃灯的光线里，所有人都看到，迷雾中走出的少年，一臂一腿俱断，浑身浴血，步履艰难，朝素衣的少女走去。

　　他走得很慢，在雪地上拉出一道逶迤血迹。

　　情天害怕地注视过去。
　　他想干什么？

　　少年负伤太重，脚步不稳，一头栽进雪中。

　　“世子……”
　　齐王世子不受待见，但他此刻模样，实在可怜，一个仆人于心不忍，轻叫出声，跑前几步，想要将他搀起来。

　　然而，望进少年的眼睛，他吓得猛地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那一对幽深黑瞳，仿若深渊，不像人的眼睛！

　　情天心情复杂地看着少年一次次从雪地里爬起，又栽倒下去。
　　最后的几步，他是爬着过来的。

　　少年的断臂，死死抱着少女的小腿。
　　他抓得那么紧，像是没有人能让他松手，他身上的血，染红了少女洁白的裙踞，开出一朵朵血花。

　　这就是本能吗？
　　即便失去神志，也要牢牢抓住她？

　　它更绝望了。

　　#
　　刺史府内。

　　烛光莹莹，崔善读书入神，忽听得有敲门声。
　　太子妃温柔的嗓音，在门外响起：“殿下，臣妾煮了些甜汤，最是暖身养胃。”

　　崔善一僵，头皮发麻。

　　打开门，纪千柔端着食盘，笑盈盈地望过来。

　　崔善和声说：“这么晚了，还辛苦你为我煮汤。”

　　“能为殿下，臣妾不觉得辛苦。”纪千柔美目流转，柔情款款。
　　崔善头皮更麻。

　　几乎是从她手中抢过食盘，他飞速道：“天色不早，我要歇下了，千柔你也快回去歇息吧。”

　　崔善关上门。

　　门在眼前被关上，纪千柔眸中闪过不可置信和羞恼。
　　咬了咬唇，她转身走下回廊。

　　侍女宝笙捧着手炉，迎了过来：“娘娘。”
　　纪千柔接过手炉。

　　走出大概几丈，宝笙朝屋内觑了一眼，低声道：“阿姐，你如此天姿国色，太子却对你避如蛇蝎，是太子察觉了什么吗？”
　　纪千柔摇摇头。

　　宝笙盯向她，压着声音道：“阿姐，干娘花费那么大的力气，把你送入皇宫，取得太后的信任，嫁给太子，可不是送你来玩的。”
　　这一次，侍女说话的声音，分明是少年的粗噶声。

　　纪千柔心生不愉：“若是干娘来质问我，就罢了，你以什么身份来诘问我？”
　　宝笙的面色沉了沉。

　　侧靠在门旁，听到门外离去的脚步声，崔善身子一松，长长吁出一口气。
　　他对太子妃心有愧疚，所以害怕和她单独相处。

　　他是有几分呆气，却并不傻，知道太子妃和她背后的太后，所求不过是子嗣。

　　只是一来父皇叮嘱过他，不能同太子妃生出孩子，二来从小到大，崔善心中总隐隐约约有一道声音，警告他要洁身自持，不然万劫难复。

　　回到书桌前，喝了口甜汤，他漱口就寝。

　　到了屋内，纪千柔瞥宝笙一眼。
　　见他还是冷着面色，她用黯然的声音说：“从前我对你千百般的好，你却狼心狗肺，也来扎我心窝子。”

　　见到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宝笙心中一疼，再也端不住冷面：“阿姐！”

　　纪千柔垂眼，唇角微勾。

　　这些外表冷酷的少年，但凡年少时给过他们温暖，就会在他们幼小的心里，烙下深刻的印记。
　　宝笙如此，齐王崔绍也是如此。

　　只是宝笙的身份见不得人，崔绍贵为藩王，也终归比不上储君。

　　见她还是不语，宝笙心中焦急。
　　从袖中取出一物，他低声讨好：“阿姐你瞧，这是何物？”

　　纪千柔瞥过去，惊呼出声：“裂梦草！”

　　裂梦草的叶片，被点燃后，可以撕开人的梦境。

　　四年里，她不能诞下麟儿，早就想问干娘讨来这株草——
　　在梦中种下暗示，太子早晚会喜欢上她。

　　可是灵物何其珍贵，几次三番，干娘不肯予她。

　　她与宝笙两人，都是孤儿，相依为命，差点死在路边，被/干娘捡走收养。干娘是英杰遗族卢家的人，收养这些孩子，为己所用，向崔家复仇。

　　纪千柔改换身份，进宫做了女官，得到太后的赏识，被指给太子。

　　她知道自己只是棋局中的一枚棋子，一开始想的，不过是苟活性命。
　　后来，站在那么高的位置，见识到了不同的风景……

　　想到太后一呼百应，尊荣无比的场景，纪千柔的眼中，划过一丝神往。

　　宝笙看着她，弯了弯唇：“阿姐可是惊喜坏了？”
　　“你从哪里得来的？”纪千柔回过神，看向他，低声问。

　　“干娘不愿给，当然是我费劲千辛万苦，从别处寻来的，阿姐却说我狼心狗肺。”宝笙轻哼一声。
　　纪千柔连忙道：“是我错怪你了。”

　　将裂梦草交给她，宝笙说：“阿姐国色天香，太子有眼无珠，不能识得你的好，待阿姐生下子嗣，完成干娘交给的任务，报了救命养育的恩情，我便带你远走高飞！”

　　少年的眼神，火热无比。
　　纪千柔微微一颤，垂下纤长的眼睫，没有看他的眼睛。

　　#
　　漱玉院里，公冶秀珠背着刀，抱臂站在屋檐下，看着夜色下，落雪纷纷。

　　冬雁从旁走过，说：“小姐已经睡下了。”

　　冷着脸，公冶秀珠道：“她睡下了，我便不能出现在这里吗？”
　　冬雁认真地说：“叶侍卫这么尽忠职守，但小姐不会多给你一份月钱的。”

　　公冶秀珠咬牙心想，百里薇瞧不起我，连身边的丫头，也看不起我！

　　她脸色一沉，掉头就走。
　　冬雁一脸莫名其妙。

　　出了院子，公冶秀珠骑上黑马，朝王府外疾骋而去。

　　她知道自己笨，别人一下子想明白的事，自己总也想不明白，所以从来也不烦心多想，平生只做两件事，听爹爹的话和喜欢表哥。

　　纵马不停，公冶秀珠想起今日，无意中听到府中下人说——
　　“王爷把叶侍卫派到王妃身边，依我看啊，为的不是关王妃的禁闭，而是厌烦了她！”

　　心中一酸，她眼泪差点落下。

　　抬手抹泪，公冶秀珠骑马进了城中一处街坊，又来到一处偏僻院落前。
　　刚要下马，一个拄着拐杖，满头银发一丝不苟，不苟言笑的老妇人，出现眼前。

　　她跳下马，行礼道：“卢婆婆。”

　　老妇朝她点点头，踏出一步，已然出现在院里。
　　公冶秀珠转头朝门中看去，院内黑黢黢一片，唯有厅屋里有一星灯光。

　　她知道卢婆婆是来找爹议事的。

　　公冶家和卢家，同为英杰遗族，本该同气连枝，但意见不同，只是互通消息。
　　爹想在寿宴上给刺史一个教训，却没能成功，那日心情就一直不好。

　　不想去触公冶茂的霉头，公冶秀珠栓好马，悄无声息要回屋。

　　来到屋前，却有一人正合上门要离开。
　　公冶秀珠一怔：“哑奴？”

　　她穿着粗布衣裳，浑身包的严实，脸上带着面巾，手腕上有鞭笞的痕迹。

　　看见黑衣少女，哑奴露出的一双眼睛，充满了欣喜。
　　扯着损坏的嗓子，她啊啊地叫了几声，声音喜悦。

　　公冶秀珠忽然想到爹的话——
　　“秀珠，你以后可是要做皇后的人，她一个又丑又哑的贱仆，生下你又如何，怎么配得上你喊一声娘，若不是她有一手养虫的功夫，早就该去死了。”

　　公冶秀珠冷下脸：“你在这里干什么，我不想看到你！”说罢，头也不回，进了屋中。

　　咬了咬唇，她心想，要是爹知道哑奴找我，又该打她了。

　　哑奴的眼中划过痛楚。
　　留恋地看了黑衣少女一眼，她折身离开。

　　屋内公冶秀珠看到桌上有一个小瓷瓶。

　　打开白蜡封口，一只小虫，振翅飞了出来。
　　一把握住，她认出这是隐梦虫。

　　能培育灵虫的虫卵，极其珍贵，哑奴在培育这些小东西上，比公冶家的每个人，都有天赋。

　　爹把来之不易的虫卵，交到她手里，命她养出玄晶蝶。
　　去年她听闻皇帝病重，想起委虒试炼的传说，想让爹匀出一些来，替表哥养出隐梦虫，进入太子梦中，破坏试炼。

　　爹不允，还将她骂了一顿。

　　伤心之下，她独自一人走到儿时最爱爬的那棵老槐树下，向老树诉说心事。
　　转身欲离时，街角有黑影，一闪而逝。

　　那个时候，是哑奴吗？

　　月光倾泻入窗，公冶秀珠又想起——
　　哑奴培育玄晶蝶，用的虫卵有些多，被爹责骂，打了好多顿。

　　她浪费虫卵，是因为偷偷匀了出来，想养出隐梦虫给我吗？

　　握着瓷瓶的手指，骤然攥紧。

　　#
　　双脚落上地面，看见回廊曲折，楼阁高耸，薇薇露出吃惊的表情。
　　这是忽然就到第三层梦境了？

　　有穿着制式裙装的宫女，步伐匆匆。

　　这里是雍国的皇宫？
　　她心想着，下意识藏到廊柱后。

　　想起新一层的梦境里，再次失去实体，薇薇放宽心，从柱子后走出。
　　无意中低头，她的视线里，裙踞上染了很多血。

　　吓了一跳，薇薇问：“情天，我被无间域的雾气包围后，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也跟着你失去了意识。”器灵心虚撒谎。

　　用手摸了把裙摆，薇薇杏眼里都是迷茫。
　　我的身上，为何会有血？

　　她手指轻抚过，血迹消失。

　　情天纠结很久，还是下定决心，不把崔绍对她的本能，是囚禁和占有这件事，告诉薇薇。

　　薇薇一直以为，天生邪魔对她的本能是杀死。
　　尽管如此，她善良的本性，也让她对他产生同情。

　　情天很害怕，如果知道他并不想杀她，两人会发生些什么。

　　它其实不是很在乎灵虚界能否被拯救，只希望眼前这个看着长大的小姑娘，能好好地活下去。
　　可直觉中，情天觉得，和天生邪魔产生情感上的纠葛，比死还要可怕。

　　它决不能让薇薇落入那样的境地，哪怕这只是一个幻境！

　　徘徊在偌大的宫殿里，白薇找寻着崔绍。
　　既然梦境转换，他应该也从无间域里出来了吧？

　　薇薇知道，讨厌鬼在十六岁那一年，被宣召入宫，成为太子的伴读。

　　第三层的梦境，是有关这个的吗？

　　察觉到器灵罕见的沉默，她蹙眉道：“情天，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啊？”
　　“我能有什么瞒着你啊？”情天慌慌张张地说。

　　薇薇露出似信非信的表情。
　　正待说话，她的视线里，一个面无白须的高大太监，带着一个裙装的美人，走了过来。

　　看清美人的脸，薇薇惊得差点叫出声来。

　　是讨厌鬼！
　　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身玉涡色广袖衣裙，清拔美貌，恍若神妃仙子。

　　他为何穿成这样？

　　眼见两人就要消失在视野内，薇薇赶紧跟了过去。




15.  喜欢   他语气平静：“哦？你喜欢崔善？……

　　白薇缀在两人后边，进了一间偏殿。
　　她轻轻挨近，明目张胆地偷听。

　　只听那高白无须的太监，嗓音尖细：“世子，这人啊，生下来就有高低贵贱，您在宫外头是尊贵的世子，可在这宫里，也算不上什么。”

　　美貌的少年，轻垂头颈，低声道：“高公公说的是。”

　　可能他的态度谦卑，太监缓下声音：“小世子，您随我来吧。”

　　薇薇眼中露出迷茫。
　　他们在说什么？

　　高朗走在前面，回头同情地看了一眼少年。

　　景王之乱后，圣上对所有的藩王，疑神疑鬼，藩王们人心惶惶，个个都想尽法子表达衷心。

　　齐王更是直接将世子送进宫中——
　　名义上是陪伴太子，但谁都知道，他纯粹是质子。

　　世子的母亲，是江州名动天下的美人，世子长得像母亲，年岁不大，就有了仙人之姿。

　　皇上也喜爱他，常常将他召去，问他的功课。

　　仅有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比如他才知晓，皇上问齐王世子的功课，却屡屡让他换上女子的装束，欲从中看到当年齐王王妃的风姿。

　　皇上并没有龙阳之好，无非观赏世子的美貌，但这对一个少年人来说，也是莫大的折辱啊！

　　只是皇上九五之尊，专横独行惯了，哪里会在乎一个小小藩王世子的想法？

　　又打量少年一眼，确认他完全认命，高朗放心下来。

　　虽然看不惯皇上的做法，但他忠于皇上，如果世子心怀怨怼，那就不得不采取特殊手段了。

　　薇薇满脸迷茫，继续跟在二人后面，进了一间暖阁。

　　高椅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袖口上绣着委虒，应该就是雍国的皇帝。

　　太监退下，美貌的少年，走上前去，跪在地上，

　　皇帝高高在上，望着跪地的少年——
　　他一身玉涡色广袖衣裙，一手笼在袖里，一手持扇，遮住了喉结，轻垂着头，清丽无边，真是比女子还要美丽。

　　他眼中闪过可惜。
　　长得这么漂亮，当什么男人？

　　就该雌伏。

　　若这不是亲兄弟的儿子，真想永远把他留在宫中，变成女子。

　　“绍儿低头做什么，快抬起头。”皇帝慈祥地笑了笑。
　　少年抬起头，露出俊秀美丽的脸。

　　皇帝眼中的遗憾更甚。

　　想起什么，他偏过头，眼神扫过暖阁里的壁画——
　　传说中的神女，随风起舞，舞姿翩翩。

　　“神女擅舞，”突然来了兴致，皇帝指节敲了敲桌面，重新看向少年，高兴地说，“绍儿也给朕表演一支舞吧。”

　　少年的脸，骤然间苍白如雪。

　　画柱后，看着僵硬起舞的少年，薇薇眼中的复杂情绪，藏也藏不住。

　　她已经完全明白过来。
　　原来当年在宫中，他过的是这样耻辱的生活吗？

　　因为有过这种经历，所以才对扮演巧云，没有心理负担吗？

　　心下五味杂陈，最后看了僵硬起舞的少年一眼，白薇悄然退出。

　　走出暖阁，徘徊在花苑里，薇薇心情复杂。

　　这一趟，没找到天生邪魔的弱点，倒是看到这些。

　　情天的女童音响起，催促道：“薇薇，这已经是第三层了，我们快走吧。”
　　它巴不得薇薇赶快走。

　　轻轻嗯了一声，白薇掐指，就要离开梦境，一个冰凉的异物，抵上脖颈。

　　“看够了吗？”
　　崔绍咬牙启齿的声音，在耳后响起。

　　白薇的反应很快，旋身退出一丈之外。

　　站定后她望过去——
　　视线里，少年衣裙翩翩，左手握着一只判官笔，清拔美貌，浑似姑射真人。

　　只见他眉眼阴郁，声线冰冷：“百里薇，又是你，阴魂不散。”

　　觑一眼勾勒出实体的手，薇薇暗自纳罕，他为何又想到了我？

　　放下手，她轻轻笑开：“崔绍，你跳起舞来，真是可笑。”

　　少年的脸，黑了下去。

　　眼神扫到他手中的判官笔，薇薇的心中，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这支笔十分重要。

　　“崔绍，你手上的那只笔，是从何处得来？”
　　她不由问道。

　　“关你何事，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东西，你难道觉得我会把它给你吗，”少年讥诮地说，“我是不会给你的，想都不要想。”

　　薇薇：“……”
　　谁要你的东西啊！

　　崔绍盯着她：“百里薇，你再费尽心思，接连让我梦到你，也不会在我的心中留下任何痕迹，我的心里，你永远也比不上纪千柔一根手指。”

　　白薇郁闷地想，谁要在你的心里留下痕迹呀？

　　忽然想到什么，她瞪大眼睛：“原来你喜欢太子妃啊？”

　　崔绍冷冷地看着她，不说话。

　　薇薇瞥过去，都要可怜他了。
　　原来他对原主冷淡，是因为心有所爱啊，念念不忘的女人，却是别人的妻子，他一定很难受吧。

　　凝视着她怜悯的表情，少年脸色更冷。

　　情天凝重插话：“他为何说接连梦到你，难道他不是梦中的人？”

　　薇薇猛然反应过来——
　　他不是梦里的崔绍，他就是崔绍本人！

　　他为何来到自己的梦里？

　　“那日在寿宴上捣乱的人是你吗？”薇薇不动声色地说。

　　她心想，梦里的讨厌鬼话还挺多的，他似乎以为我是被他梦出来的，连对太子妃的企图都直言不讳，不如趁机套套他的话。

　　果然，少年承认：“是我。”

　　薇薇缓缓问：“你为何要那么做？”

　　盯着她，少年阴森森道：“上都崔家把你这个泼妇强嫁给我，不该死吗？”
　　薇薇：“……”

　　“皇帝折辱你，你心怀怨恨，想要造反？”不理会他的话，白薇猜测道。

　　“他当然要死，待我金凤颁诏，他全家都要死，”少年一动不动地看她，“你给我下牵情香，你也要死。”
　　薇薇：“…………”

　　注视着两人，情天的心情，十分地微妙。
　　到了如今，它已经猜测到，或许是本能的影响，让他觉得薇薇有特别的气味。

　　但这些，它却一个字说不出口。

　　而且……他似乎也不记得第二层梦境最后发生的事情了？

　　白薇不知道牵情香是什么，却也猜到，是不好的东西。

　　她看过原主的记忆。
　　原主是爱他痴狂，却也从来想过用下作的手段。

　　心中生气，薇薇讥讽地说：“崔绍，穿女人的衣服，比男人的要舒服吧，可惜了，你舞跳的一塌糊涂，太子妃见了，也要大皱眉头。”

　　少年：“我从前倒是不知道你会跳。”
　　“你当然不知道，我又不给你跳。”

　　“那你要给谁跳？”
　　“我要给太子跳。”

　　她心想，你喜欢太子妃，我就拉太子出来好了，膈应膈应你。

　　少年平静问：“哦？你喜欢崔善？”

　　薇薇心中掠过诧异。
　　我怎么就喜欢太子了？

　　但为了给原主挽尊，她故意说：“是啊！我算是大彻大悟了，你这个王八蛋，你哪里比得上太子一根手指！”

　　“原来如此。”少年表情依旧平静。

　　薇薇说：“你知道就好。”
　　第四层的梦境，随时可能到来，此间事了，她掐诀要离开。

　　“我今天就教你魂飞魄散！”少年清俊的脸庞，骤然阴沉，跃扑而来。

　　白薇心中一惊，向旁滚去。
　　崔绍一击落空，转头冷冷看向她，眼尾发红。

　　白薇爬了起来，发髻散乱，咬牙切齿：“崔绍，你是不是有病啊！”

　　少年一言不发，死死盯着她，又攻了过来。
　　白薇咬唇，回掌应对。

　　一时不察，她被制住，掐着下巴抵在廊柱上。

　　早春深寒，少年眼神冰冷，他纤细的手指，也冷得没有活人的温度。

　　一张俊秀的脸，凝结寒霜，长长的眼尾，染上红色。

　　薇薇气得小脸发红，抬腿就去踹他脐下三寸之地。

　　冷笑一声，崔绍空着的另一只手，按住她不老实的腿。
　　他凑近，森寒道：“百里薇，你这种泼妇，还奢望太子会多看你一眼？”

　　薇薇也冷声道：“那可不由你说了算。”
　　少年的眼尾更红了。

　　薇薇就要挣扎出他的桎梏，忽见周围的一切景物，仿佛画纸上的颜料，融化滴落。

　　情天惊叫：“是融梦！”
　　薇薇大惊失色。

　　最后的视线里，少年的表情，明暗不定。

　　#
　　双脚再次落在地面，白薇低头看向实体化的身躯，心中发沉。
　　相融的梦里，自动拥有身躯。

　　真的是融梦！

　　她试图掐指诀，不出意外失效。
　　别的法术，也全都失败。

　　融合后的梦境，又将她变成一个使不出仙法的普通人。

　　情天气急败坏：“一定是崔绍捣的鬼，果然遇到他就没好事！”

　　薇薇也气得不轻，但理智还在。
　　她心想，讨厌鬼进入自己的梦境，原来是为了融梦吗？

　　他为何要这么做，融的又是谁的梦？
　　他不知道，这件事本身很危险吗？

　　心头疑惑纷纷，薇薇抬眼望去，只见落日西沉，群山苍茫，山峰连绵起伏，形若斗状，隐约可见几座山头上，有建筑连绵，小如蚁蛭。

　　她心头沉重。

　　仙盟中的典籍记载，梦境是不稳定的，若两梦相融，不稳定的因素，急剧增加，当梦境坍塌时，梦里被困住的人，也会神魂消散。

　　唯一脱离的机会，是在一天之内，杀死梦境的主人。

　　这个梦的主人，除了讨厌鬼，还有谁？

　　情天语气凝重：“薇薇，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周围好像没有人家，先上山看看吧。”

　　轻轻嗯了一声，白薇埋头赶路。
　　没多时，她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16.  融梦   "他不是崔绍。"

　　看到素衣斗篷的少女，公冶秀珠又惊又疑：“百里薇，你怎么在这里？”

　　薇薇看见她，心中也很吃惊。
　　她面上不露声色：“你为何在这里，我就为何在这里。”

　　公冶秀珠恼恨地说：“王妃对表……对王爷还真是痴心一片，想要为王爷出力，可你再煞费苦心，王爷也瞧不上你。”

　　薇薇心道，她想要为讨厌鬼出力，出什么力？

　　猜到什么，薇薇心中一跳，不紧不慢道：“我对崔绍的爱慕之心，人尽皆知。”

　　公冶秀珠从未听过这种露骨的话，只觉得对方真是不知羞耻。
　　她愤愤道：“王妃好不害臊！”

　　白薇注视着她说：“为了夺得他的心，我这才进入他的梦里。”

　　“这不是太子的梦吗？”公冶秀珠愣愣道。
　　从哑奴手中得到隐梦虫后，她设法进入太子的梦境，想要助表哥一臂之力。

　　套话成功，薇薇心中咬牙切齿：“情天，讨厌鬼融的是太子的梦，他一定是冲着委虒的试炼来的！”
　　既然知道他有谋逆之心，推算出这些，并非难事。

　　只是，她暗自思忖，他居然不知道融梦很危险吗？
　　是有人要暗害他？

　　情天不忘趁机黑崔绍一把，义愤填膺道：“我就说吧，他可真不是个东西！”

　　看向惊疑不定的叶侍卫，薇薇一把抓住她，沉声道：“我有要紧的事告诉你。”

　　听到王妃关于融梦的说法，公冶秀珠半信半疑：“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毕竟两人可是有恩怨的。

　　薇薇睨她一眼：“信不信随你，我要上山，来不来也随你。”
　　她折身继续走。　　

　　凝视着少女纤细的背影，公冶秀珠一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百里薇没有多好，但也没必要在这件事上骗她。

　　#
　　赶路途中，薇薇的心里，却又升起新的疑惑——
　　讨厌鬼如此大费周折，目的真的只是抢夺委虒的承认吗？

　　历史上通过委虒的试炼的皇帝，可都是仁慈之辈，他对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有一点数吗？

　　还有——
　　雍国将委虒当做拯救苍生的神兽，薇薇却知道，委虒其实是大妖，还又懒又馋。

　　它会勤奋到弄一个试炼，就为了替雍国皇帝的统治增加正统性？

　　没走多时，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眼前。

　　薇薇怔愣一下，行礼道：“太子妃娘娘。"

　　纪千柔也认出了她，也是吃惊不小。
　　眼前的少女，素衣翩跹，纤细的手臂上，搭着一件红色斗篷，站在夕阳下，美得不可方物。

　　她心中很微妙。

　　知道太子妃是讨厌鬼爱而不得的人后，再次看到她，薇薇心情同样很微妙。
　　天生邪魔无情无泪，居然也会有心动的人？

　　太子妃会是他的弱点吗？

　　如果是，要如何利用这点呢？
　　她若有所思。

　　纪千柔温和地说：“我睡下后，莫名到了这里，王妃知道这是何处吗？”

　　薇薇可一点不相信她是莫名其妙，进到了梦中，但对方装糊涂，她便也乐意陪着：“娘娘，我怀疑这是一个梦。”

　　“梦？”纪千柔故作不知。

　　白薇说：“我睡着后发现自己和侍卫一同进到了王爷的梦中，可能是梦魇一类的鬼怪，将我们拖了进来。”

　　公冶秀珠诧异地看向她。
　　王妃对太子妃说谎？

　　听到她的话，纪千柔面色陡变。

　　干娘对宝物很吝啬，但该教的东西，从不少教，她是知道融梦一事的。

　　纪千柔掌心出汗。
　　不过是想要获得太子的喜爱，生下子嗣，竟然落入这样的险境吗？

　　薇薇注意到她的表情。
　　太子妃居然知道融梦？

　　情天意味深长：“看来这个太子妃并不简单，既然她知道，你就不用率先开口了。”

　　薇薇轻轻在心中嗯一声。

　　纪千柔强自镇定。
　　“原来是这样，王妃怕是不知道，我曾在一本古籍上读到过，落入他人梦境是十分危险的事情，小则神魂受伤则，大则丢掉性命。”

　　薇薇露出害怕的表情：“娘娘，那要怎么办？”

　　纪千柔说：“那本书里说，只有在一天之内，杀死梦境的主人，才能脱离出来。”

　　薇薇像是更害怕了，小脸发白。

　　看到她怕成这样，纪千柔心中不可避免生出点轻蔑。
　　对下人逞凶，遇事却胆小，难怪齐王不喜欢她。

　　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王妃莫怕，我已经知道这里是哪里，齐王和太子，就在山上，不出意外，我们很快就能出去。”

　　这倒是薇薇所不知道的。
　　“娘娘知道这是哪里？”她问道。

　　点点头，纪千柔指向群山：“这些山脉，形若斗状，若我想的没错，这里是玉斗山。”

　　白薇这下是真的变了脸色。

　　深层的梦境，一般是人内心深处的恐惧。
　　这里如果是玉斗山的话，那这一处梦的场景，岂不就是太子被擒，差点丢掉性命的那一次……

　　纪千柔说：“王妃已经猜到了吧。”

　　薇薇点点头。
　　既然这里是玉斗山，那山上的建筑，不出意料是甘泉宫，梦境的时间点，应该是景王发动变乱的那一天。

　　纪千柔说：“那时候我还是太后身边的宫人，我记得那一天，甘泉宫中有大宴，从上都带来的舞姬，却有两人生了恶疾，是我临时受命，去附近另寻了两名过来，解了燃眉之急，你们扮作舞姬，跟着我过去吧。”

　　#
　　上山的途中，薇薇心绪纷纷。

　　雍国现在的皇帝，并没有当过太子。
　　他能得来皇位，除了实力，更多靠得是运气。

　　上一任皇帝，是那位原来为大将军的皇帝后的第二任君主，他过度宠爱贵妃和贵妃生下的二皇子，三立二废太子。

　　他过世后，贵妃和二皇子谋害太子，篡权夺位。

　　其他几位年长的皇子联手，诛杀了二皇子，又为了皇位，争夺不休，几败俱伤。
　　反而让六皇子捡了便宜。

　　在当时的皇后，即现今太后的支持下，六皇子登基为帝，也就是如今病重的皇帝。

　　景王是当年的十三皇子，也是上一任皇帝最小的儿子。他是太后亲妹妹留下的孩子，也继承了那位短命妃子的体弱多病，很得太后怜爱。

　　他成年后，被分封在富庶的闵州。

　　藩王非要事不得回上都，太后想念他，每年出了上都，去玉斗山的甘泉宫避暑时，都会召他陪侍左右。

　　后来，他趁着皇室来甘泉宫避暑的机会，发动了叛乱。

　　甘泉宫守卫重重，却终归比不了上都，景王预谋在先，皇帝与太子，差点一齐折在他的手中。

　　叛乱平定，景王被捕，投入大牢，甘泉宫就此被废弃。

　　太后早年失去唯一的儿子，不想失去亲外甥，也不相信景王会谋逆，请求皇帝彻查。

　　一番查证，没有结果。
　　皇帝下令在灵星门外，将景王斩首。

　　从此，太后和皇帝，这对本就不是亲生的母子之间，生了嫌隙。

　　景王为何叛乱，一直是不解之谜。

　　这位王爷，身子骨差，常年泡在药罐子里，安分守己，性格懦弱，很难让人相信他有谋逆的勇气。

　　当年查这桩案子的人里，有原主的四叔。
　　后来一次他醉酒，原主无意中听他说：“景王曾过分迷恋一名舞姬……”

　　正想着，她忽然看到公冶秀珠冷着脸说：“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公冶秀珠要烦死了。
　　王妃和太子妃打的哑谜，她一个也不懂！

　　白薇瞥她一眼，解释道：“山上是甘泉宫，太子曾被景王生擒，那年他年岁不大，受到很大惊吓，这处梦境的时间点，很有可能就是景王发动叛乱的那夜。”

　　公冶秀珠木着脸：“我当然知道这件事，用得着你说出来吗？”

　　“是我的毛病，一旦想到什么，总爱用嘴巴说出来才快活。”白薇心思不在这里，好脾气地笑笑。

　　夕阳下，少女的笑容美丽温柔。
　　公冶秀咬了咬唇，偏头不看她。

　　纪千柔插话道：“王妃，太子并没有被擒住。”

　　薇薇吃了一惊：“没有吗？”

　　“太子殿下那一日吃了冰镇的荔枝，坏了肚子，半道去如厕，侥幸逃了开去，”纪千柔神秘地笑笑，“叛军们到处要捉他，但他们没有见过太子的真容，齐王世子与太子年岁相仿，宫人们让他穿上太子的衣裳，将他交给了叛军。”

　　薇薇愣住，露出复杂的神色。
　　讨厌鬼这一年，也才十岁出头吧。

　　皇帝那样对他，宫人又拿他的命，去换太子的命，难怪他对皇家恨之入骨。

　　纪千柔瞥到她的异样神情，

　　果然，齐王妃对齐王，还是死心塌地，那天的快活无忧，都是装出来的。
　　她心中突然快活不少。

　　#
　　“景王殿下真是孝顺，那么难寻的梨仙玉，都寻来小山般的一块，雕成神兽的模样，献给太后娘娘，让她老人家开心。”
　　“是啊，景王殿下长得不差，也还没有王妃……”
　　“嘻嘻，你在想什么呢？那也轮不到我们呀，听说景王殿下，被一位舞姬迷住了呢……”

　　夕阳斜下，几个躲闲的小宫女，叽叽喳喳，笑容满面。

　　突然一人抬头。
　　看到走来的女子，她面上一慌，连忙站起：“纪姑姑！”

　　其余几个小宫女也慌忙起身行礼，参差不齐地叫了声纪姑姑。

　　纪千柔朝他们点点头：“太后起了吗？”

　　稍微年长的一个小宫女站了出来，恭敬道：“回姑姑的话，太后午休还未起来，姑姑现在进去，太后醒来，有您服侍在身边，一定高兴。”

　　“好，我这便过去，”纪千柔指了指身后的两人，轻声细语，“这是我新寻来的两名舞姬，你们去报备一声。”

　　“是。”
　　那小宫女应了，站定原地，等到纪千柔带着人走远了，才转头看过去。

　　纪姑姑办事妥当，容貌美丽，深得太后宠信，是每个宫女都想成为的人。

　　每次纪姑姑与嫔妃们站在一起，把那些娘娘们，都比了下去。

　　可那位素衣翩然，轻纱遮面的舞姬，站在纪姑姑后面，不见面容，却灵动逼人，让人都要把纪姑姑忽视了。

　　山野之间，也能有如此灵动的女子吗？
　　望着三人消失的背影，小宫女疑惑又惊艳地想。

　　白薇与公冶秀珠一起，跟在纪千柔身后。

　　这一年百里薇还是个女童，但行宫之中，难免会有见过她的人。为了避免麻烦，换上舞姬的衣裳后，她又以轻纱掩去面容。

　　想到宫女们的交谈，白薇美目中露出疑惑，轻声问：“娘娘，景王谋逆前，曾给太后送过梨仙玉雕刻的委虒像吗？”

　　“没有，”纪千柔摇摇头，款款走着，“这毕竟是梦，或许发生了什么异常吧。”

　　薇薇嗯了一声，心中却想到一路走来看到的场景。

　　行宫中的湖面之上，漂浮着莲灯。
　　这些灯的排列位置，让她想起无想门的一支舞“香生桥”。

　　这支舞，是专为祭祀呼唤亡灵而编的。曼珠沙华盛开之际，香生为桥，引渡亡灵归来。

　　是想多了吧？
　　莲花又不是曼珠沙华。

　　她心道。

　　纪千柔的这张脸，就是最好的通行令牌，三人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冰窖前，取了荔枝。

　　来到太子居住的宫殿前，白薇捧着冰碗，抬头看到纪千柔走上前去，对守门的人道：“太后醒来，心里念着太子，着我送荔枝来给太子吃。”

　　那守门的卫兵说：“纪姑姑来迟了，今夜晚宴，高公公方才已经领殿下去圣人那里了。”

　　三人心中都是一沉——
　　大庭广众之下，还怎么动手？

　　不得不离开。

　　纪千柔沉声说：“先去齐王那里。”

　　三人匆匆来到齐王居住的偏殿前，刚好瞧见齐王的车队，后面跟着世子的车驾。

　　纪千柔脸白了白，喃喃道：“齐王世子也出门了……”

　　风吹开四周的纱幔，露出里面端坐的少年。
　　他眉眼清冷，穿一件烟青色单罗纱长衣，苍白削瘦，面无表情，唇上没有血色。

　　“他不是崔绍。”薇薇忽然说。




17.  捉到   他兴奋低低道：“百里薇，我又捉……

　　听到白薇的话，纪千柔和公冶秀珠，皆是一愣。

　　“我的意思是，”薇薇斟词酌句，“他是梦里的崔绍，却不是正在做梦的那个崔绍。”

　　这句解释简单明了，连公冶秀珠都快理解。
　　“你如何知道？”她飞速抬杠。

　　薇薇抿唇不语，心道，我总不能告诉你，天生仙魄对天生邪魔有感应，我看到他不觉得讨厌，他就一定不是了吧。

　　纪千柔倒是没有刨根问底。
　　她缓缓开口：“王妃，假若你见到齐王，能一眼认出他来吗？”

　　“能。”白薇迟疑片刻，还是给出肯定的回答。

　　纪千柔意味深长地瞥她一眼。
　　齐王妃对齐王，果然还是用情至深啊。

　　她唇角微扬，看着少女的眼神，带上怜悯。

　　抚了抚下巴，遥望远去的车驾，薇薇若有所思，讨厌鬼不在梦中他自己的身上，会在哪里呢？

　　#
　　“这是什么破烂玩意，丑死了，我才不要穿！你快让崔勉之给我滚过来！”
　　甘泉宫内，景王居住的忘忧殿内，一个美丽的女子大发脾气。

　　裂帛之音响起——
　　紫金色华美的裙，被撕成两半，摔在地上，上面串成线的珍珠，也洒落一地。

　　侍立一旁的宫女心疼得差点晕过去。

　　这件珍珠紫金络衣，请了闵州最好的衣匠制成，光是工费，就花费不下百金，更别布匹和点缀在上面的濂珠。

　　莺莺姑娘却嫌它丑。
　　还把它撕了！

　　可是她却敢怒不敢言。

　　景王殿下一向待人宽厚，可陶姑姑是太后赏赐给景王殿下的人，不过冷眼嘲了莺莺姑娘几句，就被从府中打发出去。

　　别说一件裙子，她就是把我撕了，殿下还要担心她是不是手疼吧？

　　也不知道这么一个下贱的舞姬，哪里来的手段，把殿下迷得丢了魂魄。
　　宫女酸溜溜地想，嫉恨地睨女子一眼。

　　披着薄衫，唐莺莺长发垂落，雪白的胴体若隐若现。

　　她赤着脚两脚站在毯上，蹲身去捡珍珠。
　　捡了约莫二十来颗，她又忽然变脸，将手中的珍珠向下一砸，生气地说：“崔勉之呢，他怎么还不滚过来见我？”

　　宫女在心中将她骂个半死，却不得不哄着说：“莺莺姑娘，王爷日理万机，不是说来就来的。”

　　“日理万机？”莺莺哼了一声，坐到锦椅上，眼波流转，“他一个病秧子，在床上都折腾不了一盏茶的工夫，有什么万机需得他去理？”

　　宫女面红耳赤。

　　又等了会，随手抄起茶盏，向门外一砸，唐莺莺焦躁道：“你快去叫他滚过来！”

　　青瓷茶盏应声而裂。
　　珠帘晃了晃，一个苍白削瘦，面带病气的青年，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宫女福身：“殿下！”

　　景王崔勉之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宫女退下后，他看向披着薄衫的美艳女子：“唐莺莺。”

　　听到这个声音，唐莺莺身形一颤，眼中有泪花一闪而过。

　　近情者怯，她一时居然不敢看他。
　　“崔勉之……”

　　喃喃出声一句，唐莺莺终于抬头去看他。
　　那双翦水般的眼里，带着眷恋和怀念，和说不出的复杂。

　　忽然，她意识到什么，倏地站起，厉声道：“你不是崔勉之，你是谁？！”

　　凝视着她，“崔勉之”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他讥诮说：“唐莺莺，景王活着的时候，对你万般宠爱，你却厌恶他，待他死了，你再也见不着他了，倒是千方百计跑到别人的梦里，想要见他一面。”

　　被一刀直戳心窝，唐莺莺身形一晃，脸色发白。

　　“崔勉之”冷眼看她。
　　对上那道冰寒眼神，唐莺莺心口剧痛。

　　她扑上前来，恨声道：“不准用崔勉之的脸这么看我！”
　　他绝对不会这么看我！

　　“崔勉之”眼神冰寒，一脚将她踹开。

　　唐莺莺跌倒在地，泪如雨下。
　　崔勉之，连在梦中见你一面，也是奢望了吗？

　　“崔勉之”冷冷道：“今日晚宴，你去跳舞，我让你怎么跳，你就怎么跳，不要耍花样。”

　　“我算什么东西，我为何要听你的？”唐莺莺匍匐在地，抬起头来，连连冷笑。

　　“你当然可以不听我的，”“崔勉之”冷冷看她，“但我怕你这么做了，以后任何人的梦里，都不会再有景王。”

　　唐莺莺骤然抿唇，眼神更恨。

　　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
　　他恭敬地对景王说：“殿下，太后让您过去。”

　　#
　　明月升起，甘泉宫的晚宴上，篝火冉冉，美酒飘香。
　　宫婢端着食盘，来回穿梭。

　　冰荔枝的后遗症还在，崔善腹部不大舒服，难受地在座位上动了动。

　　睡下后他看见变小的身体，又看见一盘荔枝皮，便意识到这一次的梦境，是在数年前的甘泉宫里。

　　那一年，他因吃坏肚子逃出一劫，印象深刻。

　　难道委虒的试炼，和景王谋逆之事有关吗？
　　崔善沉思。

　　“殿下是还腹痛吗？”纪千柔瞥到他的神色，温柔问道。

　　听到她的声音，崔善下意识头皮一紧，连声道：“无妨无妨，千柔不必为我忧心。”

　　说完他便一僵，想起这是梦里，千柔还是太后身边的宫女，而不是自己的太子妃。
　　他紧张起来。

　　偷偷觑一下妻子的脸，见她脸色无异，似乎是没有听清，崔善心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纪千柔的心思并不在这里。

　　眉锁忧愁，她看向憧憧人影。
　　百里薇真的能找到齐王世子吗？

　　#

　　筵席上，大太监高朗笑吟吟道：“景王殿下不是为太后娘娘筹备了一件大礼吗，今个儿太后都念叨好几次了，大伙都在猜，那么大的物件，能被景王藏到哪里去。”

　　崔绍说：“些许手段，何足道哉。”

　　太后保养得当的脸上，露出笑意：“勉之，这到底是何足道哉，还是十足道哉，可不由你说了的定，要由哀家说了算，你快揭晓谜底吧。”

　　“十三弟，快些呈出来。”皇帝也看向这里，笑道。

　　崔绍朝他抱了个揖：“臣弟这就去准备。”

　　说完他离开筵席，下去吩咐了歌舞。
　　只听弦乐鼓声响起，舞姬们涌上湖前的空地，翩然起舞。

　　湖面之上，数百盏莲花灯亮起，漂浮在漆黑的水面上，如同一场幽深的梦。

　　哗啦啦的水声中，一只巨大的玉虎，从湖底缓缓升起——
　　小山一般高大，头生双角，背生两翼。

　　梨白的玉体，在夜色下火光的掩映中，光洁润泽。

　　“景王竟然把玉像藏在了水底！”
　　“这当真是奇思构想，只是不知其中有什么样的玄机，能将这玉山从水底拉出！”

　　惊呼赞叹声不断。

　　站在湖边僻静幽黑的树影中，崔绍望向席间。

　　筵席上灯火憧憧，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齐王切下炙好的羊肉，喂给崔实吃，崔实吃得眯起眼睛，打了个嗝，齐王疼爱地看着他，齐王妃捂唇发笑，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齐王世子坐在一旁，低垂眉眼，清癯不胜衣，无人问津。
　　他闭了闭眼。

　　“殿下。”身后突然传出少女的声音，带着嗡嗡鼻音。

　　他转身望去——
　　一个小舞姬，衣裙飘飘，彩练曳地，站在树下。

　　她手上搭着一件轻软的男式斗篷，脸上抹的脂粉，厚厚一层，遮住原本的五官。

　　“你是乐坊的舞姬，”崔绍说，“怎么没有和她们一同去献舞？”

　　小舞姬带着鼻音说：“莺莺姑娘不要那许多的人，说夏暑夜里天也凉风也大，殿下染了寒气就不好了，让我来给您一件斗篷。”

　　崔绍说：“拿来给我。”

　　福了福身，白薇轻轻走过去。

　　袖中的匕首冰寒，薇薇很紧张。
　　她没想到，讨厌鬼居然藏在了景王的身上。

　　他想干什么？

　　情天说：“管他要干什么，无外乎不是好事，只要在梦里杀了他还有太子，就能离开这里。”

　　薇薇在心中悄悄嗯了一声。

　　夜风拂过，小舞姬轻轻挨近，吹起她的发丝，带来一股熟悉的甜香。
　　青年眯了眯眼。

　　薇薇站到他的跟前。
　　将斗篷一递，她视线垂落，拿捏鼻音说：“殿下快披上吧，也好让莺莺姑娘放心。”

　　没有人接。

　　头顶之上，青年声音淡淡：“本王之前从未见过你。”

　　白薇心脏一跳：“奴不是教坊司的人，原是附近村镇的人，因宴上献舞的人手不够，纪姑姑寻了奴过来。”

　　崔绍看她装模作样：“你见到本王，为何如此紧张？”

　　“殿下天人之姿，气度威严，奴一介村妇，从没见识过，战战兢兢，惶恐不已。”白薇不动声色。

　　“哦？”垂眼注视着她，崔绍不置可否，“你固然只是个粗鄙村妇，也没有几分姿色，但聊胜于无，今夜宴毕，拔步床上，不如就由你来陪侍左右。”

　　薇薇磨了磨牙，在心中将他骂个狗血淋头。
　　谁是粗鄙村妇，没有姿色啊？

　　她突然感觉到不对劲。

　　讨厌鬼虽然讨厌，但也不爱女色，为何说出这样的话？

　　她反应过来，猛然一惊。
　　他认出我了！

　　就要撤退，可是已然太迟，那只苍白的手，瞬息间扯住她。

　　身体前倾，薇薇跌入一个冰凉的胸膛，抬头对上他幽深双眸。

　　青年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他目不转睛地看她，兴奋低低道：“百里薇，我又捉到你了。”




18.  杀他   青年双目猩红：“百里薇，你要杀……

　　鼓乐丝竹之声，飘荡在黑夜中，崔绍牢牢抓着她。

　　一只手轻轻拂开少女鬓边碎发，他双瞳黢黑，唇角噙笑，低低道：“百里薇，你现在的样子，可真是难看极了。”

　　一回生二回熟，猝然被擒，薇薇并不慌乱。

　　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也不是第一次见识。
　　咬咬内唇，白薇憋着气道：“我又没请你来看。”

　　崔绍薄唇抿紧。

　　冷笑一声他说：“前两次的梦境里，也都是你吧。"

　　薇薇也没指望能一直骗下去。
　　他发现端倪，是迟早的事。

　　她沉默，眉眼轻垂。

　　崔绍讥讽开口，却紧盯着她的表情："千方百计到我梦里来，百里薇，你就这么不择手段？"

　　薇薇诧异地看过去。
　　他难道以为，我是为他而来？

　　她尴尬地说：“崔绍，你难不成觉得，我进入你的梦里，是为了种下暗示，让你喜欢上我吧？”

　　青年抓着她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抿唇不语。

　　没有否认就是默认。　　

　　夜色深深，树影婆娑，白薇看向着眼前的男人。

　　景王常年生病，脸色苍白，这张脸，不复他原本谪仙一般的面容，却更符合他阴森森的气质。
　　他一双幽深黑瞳里，居然有一丝羞恼。

　　他为何要羞恼？

　　薇薇的眼里，升起星星点点的迷惘。

　　换了一个身躯，青年的体温，也一如既往得凉，他那么凉，手指抓得那么紧，薇薇都要感觉到痛了。

　　她有点委屈地说：“崔绍，你把我抓痛了。”
　　看着她的表情，青年松开手。

　　后退几步，拉开与他的距离，薇薇缩在袖中的手，紧抓匕首。
　　她没有忘记，找来的目的，是杀死他离开融梦之境。

　　凝视着对方，白薇说：“你和太子融梦，并不是为了得到委虒的赐福吧？”

　　讨厌鬼给她的感觉，是那种认定目标，就会不择手段夺取的人。
　　他不会在乎传说中的赐福。

　　没有赐福，也阻止不了他去抢想要的东西。

　　“那种东西，有得到的价值吗？”崔绍松开的手垂下，语气不屑。

　　“那你是为了什么而来？”薇薇是真的很好奇，不由问道。

　　看她一眼，青年说：“委虒。”

　　他的目标，竟然是委虒本身，薇薇很是吃惊。
　　更让她吃惊的是，他直言不讳。

　　薇薇忽然想起——

　　无论是在刺史府的寿宴上，那天的马车中，还是第二层的梦境里，她问的疑惑，他都回答，若是他不想回答，便不回答。

　　但没有一次，他是撒谎的。

　　抿了抿唇她道：“你想要委虒做什么？”

　　崔绍冷冷注视她：“我应该告诉你？”

　　白薇神色复杂。
　　他本可以撒谎，但真的没有撒谎。

　　他为何不对我撒谎？

　　紧攥袖中匕首，薇薇干巴巴说：“你想知道我为何来到你的梦里吗？”

　　“为何？”青年看向她。

　　他的气质是那样阴森森的，对人的手段，毫不留情，可这一刻，那双黑黢的眸里的疑惑，居然带着孩童般的纯真。

　　攥着匕首，白薇紧张地说：“你过来我告诉你。”
　　崔绍冷笑连连：“你让我过去我就过去？”

　　“你到底过不过来？”薇薇飞速说。

　　瞳色深深，崔绍还是朝她走去。
　　他一步步走来，不忘威胁：“百里薇，你若胆敢骗我，我就叫你生不如死。”

　　薇薇恼怒地说："你能不能闭嘴啊！"

　　青年冷笑一声，却闭上嘴巴。

　　他走到跟前。
　　男人投落的影子，罩住身体，让薇薇更紧张了。

　　视线垂落，盯着他的影子，她轻轻说：“其实——”

　　语音一断，袖中匕首，朝他挥去！

　　崔绍反应很快，抬手格挡。
　　但锋利的匕首，还是割破他的手掌，

　　血珠滚落，青年双目猩红，又惊又怒：“百里薇，你要杀我！”

　　白薇抿唇，没有去看他的眼睛，轻轻道："杀你就杀你，还要提前告之吗？”
　　心想，他是真的不知道，想要离开融梦，必须身死吗？

　　薇薇不觉得需要和他解释。
　　他要和太子为敌，便是她的敌人。

　　月色之下，崔绍紧盯她冷漠的表情，咬肌鼓起。
　　一种从未有过的痛苦，在崔绍心底肆虐，让他几乎感觉不到掌心的痛。

　　她竟然敢杀他！
　　她竟然杀他！

　　一列巡逻的卫兵，听到这里的响动，赶了过来。
　　见到手握凶器的舞姬，几人颜色大变，手中刀剑对向了她。

　　“都给我滚下去，”手掌还在滴血，崔绍咬着牙说，“我要亲手将她擒住！”

　　轻轻瞥他一眼，白薇引身跃至树梢。
　　她的本意，本就不是在这偏僻的地方，取他的性命。

　　少女身躯灵活，瞬息间不见踪影。

　　崔绍死死咬着牙，追了上去。

　　几个持刀枪剑戟的卫兵，站在树下，大眼瞪小眼。

　　正不知如何是好，又走来一个头戴防具，甲胄裹身的卫兵，粗着嗓子说：“还看什么看，没看到景王殿下是闹着玩的吗？”

　　其他几个卫兵，想到景王不让他们插手，还有那句“亲手擒住她”，也都露出揶揄的神色。
　　心里嘀咕，王公贵族玩起女人来，花样真是层出不穷。

　　几个卫兵离开，公冶秀珠手握单刀，穿着沉重的甲胄，眼神复杂。

　　她扮舞姬到底不像，薇薇便让她扮做士兵，见机行事。

　　望着鬼影似的树枝，公冶秀珠心道，王妃没有认错，表哥真的是在景王身上。

　　王妃能认出表哥，表哥那么讨厌王妃，却也一眼认出她。
　　我站在他旁边，他却看不到我。

　　望着幽暗树林，她神色黯然。

　　#
　　白薇在树上腾挪，听到身后声响，知道是崔绍追了过来。
　　她改换方向，将他向湖边引去。

　　她的目的，是在大庭广众下，杀死他，好让太子妃看到，对太子动手。

　　仙盟的典籍记载，梦境的两个主人，必须在相近的时间内死亡，才能破解融梦。

　　情天说：“薇薇，我刚才不是突然想起来，告诉过你，只要和其中一个梦境之主同时死去，也能离开融梦，你与崔绍同归于尽就好，不用特意通知太子妃和那个侍卫，你和她们，又没什么交情。”

　　薇薇当然没有忘记，在甘泉宫里到处找讨厌鬼时，情天有提醒自己。

　　“不行，”她否定道，“我是与叶侍卫和太子妃没什么交情，但若把她们留在这里，我良心不安。”

　　情天沉默。
　　它知道，就算这是一个幻境，薇薇也绝不会更改原则，抛弃伙伴。

　　这又是为何，它会喜欢这个小姑娘，愿意背叛仙盟的决定，追随而来。

　　稍一思索分神，白薇脚下的动作，不由自主慢下来。
　　有森森寒气，扑背而来！

　　薇薇头也未回，足底发力，蹿出一丈有余。

　　她回身看去——
　　夜色之下，青年面目阴森，被割破的手掌，滴答落着血，他却也瞧也不瞧，只拿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她。

　　咬了咬唇，白薇纵身往下一扑！

　　此前她脚踏之地，已在山丘的树木之上，下方正对着湖面。

　　白薇扑跃而下，借力在玉虎上踩了一脚，轻轻落入一群献舞的舞姬中。

　　舞姬一阵慌乱。

　　唐莺莺玩味眼神，扫过不邀而至的少女，又朝树林上瞥去一眼。
　　一扭腰身，她旋转起来：“慌什么慌，继续跳啊。”

　　薇薇的打扮妆容和舞姬一模一样，很快混迹其中，难分彼此。

　　转瞬间，崔绍也落在舞姬们面前。
　　舞姬们又是一阵慌乱。

　　“谁敢停下来，我就砍了谁的脑袋。”他沉着眉眼，阴郁地说。

　　歌舞再起，几十个舞姬，除了中心的唐莺莺，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服饰妆容，白脸细眉，腰肢绰约。

　　崔绍眼神扫过，没有犹豫，向其中一个抓去！

　　白薇心中郁闷。
　　藏成这样，都能被认出来吗？

　　她闪身避开，绕在腕上的彩练，向青年激射而去！

　　谁知道他避也不避，硬生生受下这一击。

　　手指收紧，死死攥着彩练一端，崔绍唇角流出血迹。
　　寒着一张脸，他死死盯着她：“百里薇，你又想杀我。”

　　白薇气恼道：“还给我！”

　　她用力回拽，可青年攥得那么紧，她根本拉扯不动。

　　白薇跺了跺脚：“你这个讨厌鬼！”
　　当机立断，她手中匕首一转，狠狠割下！

　　刃光闪过，彩练断裂，拉扯的两人，各自向后退了好几步。

　　舞姬们害怕地留出了一块空地。

　　湖旁突然出现两人，不由分说就打了起来，一个还是尊贵的景王殿下，看席上的达官贵人和外国使节，无不目瞪口呆。

　　纪千柔侍立在太后身侧，心中也吃惊不小。

　　齐王竟然上身了景王？

　　她瞥一眼皇帝阴沉脸色，笑着说：“这一幕实则是殿下事先安排好的，也是表演中的一部分，就叫十三郎挨打。”

　　皇帝当然不信。
　　他心中暗骂，这个十三弟，自己的女人都看不好，出来丢人现眼！

　　但太后宠溺这个弟弟，又有外国使节在场，皇帝只好缓下脸色，嗯了一声。

　　崔实拍桌大笑：“十三叔真是太有意思了，追一个女子半天追不到，还要挨她的打，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

　　齐王妃赶紧去捂他的嘴。

　　崔实：“呜呜呜母妃……”

　　站在舞姬群中，望着对面阴沉削瘦的青年，薇薇疑惑问道：“你用梨仙玉雕刻出委虒像，献给太后，又安排这场歌舞，在池塘中放置莲花灯，是想召出神女的亡魂？”

　　就在刚刚，她突然想起，曼珠沙华的另一个别称，正是红莲花！
　　这支舞，就是香生桥！

　　可是他的目标，不是委虒吗？

　　想到什么，薇薇心中一惊，他难道想用神女的亡魂，来威胁委虒？
　　这个人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吧！

　　崔绍没有回答。
　　青年目光沉沉，声音嘶哑：“你为何要杀我？”

　　“你要谋逆，我当然要杀你。”薇薇不假思索地说。

　　崔绍定定地看她，忽然笑了起来。
　　他在笑，眼中却没有笑意：“原来你是为了太子啊。”

　　白薇纳闷得很，这跟太子有何关系？

　　“崔绍我问你，”她声音里带了几分迫切，“你从哪里得知的这支舞？”
　　薇薇越来越觉，这个幻境可能和无想门有关！

　　“这么想知道？”青年还在笑，语气轻松，“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大发慈悲，告诉你也无妨，你过来我就全都告诉你。”

　　薇薇手握匕首，警惕地看着他。

　　崔绍云淡风轻：“百里薇，你胆大包天，都敢闯入我的梦里，现在倒是瑟缩起来，听一句话都不敢了吗？？大庭广众下，我还能拿你怎么样不成？”

　　这句话很有道理，何况薇薇实在是太好奇，愿意冒这个险。

　　她轻轻走去。
　　就要接近的一刻，青年眼尾发红，神情狠戾，遽然抓向她的细腰！




19.  恨她   恨一个人，会痛成那样？……

　　白薇大惊失色，就要闪开，却被握住腰肢。
　　她条件反射抬手。

　　破空声起，一枚梅花袖箭飞出，直直刺入青年的心口！

　　匕首都是虚晃，袖中毒箭，才是她准备的真正杀招！

　　伸手推开对方，白薇向后掠出，抬眼望去。

　　那一枚淬了见血封喉的箭矢，扎在青年的胸膛上，他直直地看过来，唇角流血，本就苍白的脸色，越发惨白。
　　那双黢黑的眼瞳，恍若点燃鬼火。

　　“百里薇，你真的要杀我！”
　　青年突然大笑起来。

　　他明明在笑，却像是要哭了出来。
　　紧握匕首，白薇垂下眼，不与他对视。

　　毒药彻底发作，崔绍死死盯着她，苍白的身躯，猝然跪倒在地。

　　他眼中的神采，渐渐消散。
　　白薇咬住唇。

　　情天焦急地催促她：“不要再耽搁了，人来了，我们快走！”

　　白薇回首看去——
　　舞姬们早就尖叫着散开，一片混乱里，官兵们向这里涌来。

　　“有刺客！”
　　“她是刺客，快捉住她！”

　　白薇闭眼，举匕自刎。
　　鲜血喷涌，她倒在冰凉的地面上。

　　崔善遥望见湖边一幕，心下全是骇然。

　　今夜景王不是要谋逆吗，他怎么忽然就死了，哪里冒出来的刺客。

　　“殿下没有受惊吧？”
　　正满头雾水，纪千柔的声音，在耳旁轻轻响起。

　　崔善偏头看去。
　　妻子婀娜走来，正担忧地看着自己。

　　他下意识道道：“千柔，我们快走！”
　　纪千柔轻轻挨过来：“好。”

　　崔善就要拉着她走，前心陡然一阵剧痛。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望去——
　　那一只白皙的柔夷中，握着一只寒光闪闪的匕首。

　　“殿下——！”
　　一片惊叫中，崔善倒了下去，失去意识。

　　公冶秀珠站在阴影处，看一眼差点被擒住，但还是成功自尽的太子妃。
　　她也挥刀自刎。

　　#
　　“醒醒，快醒醒啊！”

　　身体被猛烈摇晃，白薇一睁眼，视线里是一张巨大的虎脸。

　　“胖虎？”她神智没有回笼，迷茫喃喃。

　　“什么老虎，我可是大妖怪！”白色的大老虎，金色的虎目里露出不满，大爪子在她脸上拍了一下。

　　嘶痛一声，神智恢复，白薇爬了起来。

　　她也意识到放归山林的白虎，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它更没有金色的眼睛。

　　眼前的这只白老虎，长着一对翅膀，头生两角。

　　“你就是委虒吧。”拍拍裙子，白薇了然地说。

　　“算你识货，我就是大妖怪委虒，我叫勾勾。”大老虎喜滋滋地说，甩了甩尾巴。

　　薇薇游目四顾——
　　脚下是一道紫金色桥梁，四周迷雾重重，看不清楚。

　　果然是香生桥！
　　她暗自心惊。

　　只是，白薇思忖道，讨厌鬼安排香生桥，不是为了召唤出神女的残魂吗，怎么不见神女，只有委虒？

　　勾勾见她左顾右盼，不耐烦地说：“你既然醒了过来，就赶快帮我找东西，你们不都是来争我的赐福的吗，等找到了我要的东西，我就将我的赐福给你。”

　　回头看向它，薇薇慢吞吞地说：“我要你的赐福做什么，我又不想当皇帝。”
　　勾勾傻眼。

　　“你……你不要啊……”它干巴巴地说，甚至有点委屈，尾巴也垂下。

　　忽然想到什么，它眼睛一亮，尾巴竖起：“你男人不是想当皇帝吗，我给他不就好了！”
　　薇薇：“……”

　　她无语地说：“他可不是我的男人。”
　　“你们不是成婚了吗？”勾勾一脸“你休想骗我”。

　　薇薇：“……”
　　这你都知道？

　　抿抿唇，她义正辞严：“我和他可不是一条道上的，迟早要和离，你也看见了吧，我都把他杀了，他估计把我恨惨了。”

　　回忆青年临死前的可怕眼神，薇薇心有余悸，他现在应该想着如何将我剥皮抽筋吧？

　　她心里有点着急。
　　这下齐王府是真的不能呆了，得赶快醒过来跑走。

　　心里想着，乍然听到委虒说：“我倒是觉得他很喜欢你。”

　　嘴角一抽，薇薇道：“你眼睛这么大，眼神倒是不好。”
　　勾勾：“……”

　　它都要暴躁了。
　　“那你说说看吧，要如何才肯帮我找东西？”勾勾恹恹地说。

　　它是一只大妖怪，倒是一点也没有坏脾气，薇薇对它的观感不错，若是能帮忙，也愿意帮它。
　　她虽然急着走，但梦里的时间流逝和梦外不一致，但也不急在一时半会。

　　而且薇薇心里，实在有诸多好奇。

　　“你不是无想门的大妖怪吗，如何出现在这里？”白薇问。

　　勾勾理所当地说：“婀娜将我带了出来，她到了这里，我当然也在这里。”

　　听到这个名字，薇薇一惊。
　　"情天，镜花水月里的这个幻境，果然和无想门有关！”

　　器灵也赞同地说：“看来你真的猜对了，薇薇，你真机智！”

　　白薇羞涩地笑了下，又问：“婀娜怎么会在这里，你又想让我找什么东西？”

　　“你自己看吧。”勾勾眼中闪过一丝悲痛，挥了挥爪子。

　　白薇眼前罩上迷雾。
　　她看到一张镜子，镜面上有蓝衫男子模模糊糊的身影。

　　忽然，手中出现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低头一看，那是一个白色的玉枕。

　　捧着玉枕的手，不是她的手，而是另一个少女的手，手上缠绕着漂亮的金色花纹。

　　这是婀娜的手。
　　白薇一瞬间意识到这点。

　　#
　　清净山上，一阵心悸，管修贤还是睡不着。
　　翻身下床，他披上衣服，推门匆匆出去。

　　风雪扑面，收养的两个道童念儿和忏儿迎了过来。
　　“先生！”

　　冲他们摆摆手，管修贤说：“不用管我，你们都回去歇下吧，我去看看王爷。”

　　从义子入梦开始，他就一直心神不宁，眼皮狂跳，仿佛有不祥之兆。
　　难道东方厚那个老魔的融梦之术，藏有陷阱？

　　越想越不安，到了门前，闻到屋内的血腥气味，管修贤心中一跳。

　　推门进去，只见月光之下，青年捂着胸口，痛苦地倒在地上。那只黑羽喙的怪鸟，正衔着一片血淋淋的心脏，喂食到他的嘴边。

　　“绍儿！”
　　管修贤魂飞天外，奔向前去。

　　义子是有心疾之症，要靠服用妖物的心脏，才能稍作缓解，但他的心疾，很久都没有再犯过，今天怎么会犯？

　　管修贤扶起他。

　　崔绍苍白的手，死死抓住他，语不成句：“亚父，我要让百里薇后悔，我要让她后悔……”

　　他语气中的恨意，让管修贤惊心动魄。
　　绍儿对于娶的这个王妃，一直不甚在意，为何突然如此恨她？

　　他看上去恨极了，可管修贤却觉得，他也痛极了。

　　食用下一片心脏后，崔绍恢复了正常。俊美的青年，平静下来，面容染血，神情一片冷清。

　　“可是梦境中发生了什么异常？”管修贤心中都是疑问。

　　“亚父，百里薇进入我的梦，毁了我的计划，”崔绍平静地说，“我要让她好看。"

　　管修贤打量青年俊挺的侧脸，真的吗？
　　他从来没见过绍儿露出那样的表情。

　　恨一个人，会痛成那样？

　　管修贤：“你的心疾……”

　　崔绍看向他，凉薄地笑起来：“亚父那是什么表情，我心疾发作，当然是因为这一次的行动失败，心有不甘，难道亚父以为，这会和百里薇有什么关系吗？”

　　管修贤一愣，心道，他的心疾再犯，居然和王妃有关？

　　管修贤走后，青年苍白的左手，抚摸上余痛未消的胸口，眼神阴沉。
　　百里薇，你杀了我，该拿什么偿还？？




20.  难逃   他凉凉道：“百里薇，你要往哪里……

　　香生桥上，白薇以代入的方式，看到了无想门门主婀娜的回忆。

　　将玉枕狠狠掼向地面，对着镜面上模糊的蓝影，婀娜的声音，带着哭腔：“石望真，从今往后，我与你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她环抱肩头蹲下来，肩膀抽动，眼角划过的泪水，浸湿了紫裙。
　　良久，婀娜擦干眼泪，站了起来。

　　弯腰将玉枕捡捡起，她走出洞府石门。

　　青树翠蔓，蒙络摇缀，无想门内永远温暖如春。

　　春山如笑，婀娜眼中却是迷茫和痛苦。

　　身为无想门门主，按照门规，她无法离开山门。除去还是门主候选人时，师父过世的那一次，她离开山门，前往敛尸，这一辈子，婀娜都再没有离开过这里。

　　无想门很好，但从小到大，婀娜一直很想看到外边的世界。

　　她想看除了春光外的景色。

　　师父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婀娜闷闷不乐。

　　偌大的山门里，没人真正关心她，能听她说话，师父将门主之位传给她而不是骊珠师姐，师姐心有怨恨，不会与她交心，而身为门主，门人对她，更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婀娜一直很寂寞。
　　直到从先辈的遗物中，翻找出那面镜子。

　　透过镜子，她认识了石望真。

　　他会关心她，永远那么耐心地听她说话，她说再多的话，他也不会不耐烦。
　　他还送她这么漂亮的玉枕头。

　　可是他千里迢迢，将玉枕放在山门前，讨她的开心，却不进来见她一面。

　　如今，他又说他成亲在即，不能再与她见面。

　　原来他一直是在耍她！
　　亏她还以为他也喜欢她！

　　早该想到，婀娜郁郁地想，若如不然，他为何总也来见我，每次问及身份，他也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认识这么久，除了他的名字，别的竟然一概不知。

　　再也不要想着他！
　　心中狠狠发誓，可胸口的疼痛，那么真切，难以消除。

　　远处有人声逼近。

　　不想门人见到自己的狼狈模样，婀娜苍白着脸，转到假山背面，隐藏气息。

　　人声窸窣。

　　“万妖窿的封印松动，是时候加固封印……”
　　“这也不是我等能决定的，需请示门主，请出圣物……”
　　“婀娜门主继任七年有余，一直未能觉醒，这请出圣物，依我看是她不能，这么没用，也不知老门主是如何选她出来的，七年前我还和人打赌，下一任门主定是骊珠。”

　　婀娜脸色更白。

　　觉醒是无想门门主最重要的责任，唯有觉醒之后，才能调动圣物问情。

　　每一任无想门门主，在被选中上任的一年之内，至多两年内，都会觉醒。
　　唯有她，七年过去，还是没有觉醒的征兆。

　　几人走远，婀娜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当天夜里，她带着如意宝瓶问情，走进了万妖窟。师父曾经说过，身处危机之中，会增加觉醒的可能。

　　婀娜想做点什么，让自己忘却痛苦。

　　与万妖窟中的妖兽，几经血战，她仍没能觉醒。
　　发丝散乱，裙琚染血，紫裙的少女倒在冰冷的地上，绝望地想，我果然是一个无用的人。

　　师姐讨厌我，石望真不要我，师父对我寄予厚望，我也辜负她。

　　她闭目心想，我若就这么死了，对谁都好。

　　一只血迹斑斑的委虒，拖着断腿，走了过来，舔了舔她的脸。

　　婀娜眼睛也未睁开，虚弱地说：“趁我还未后悔，快把我吃了吧。”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一只暖烘烘的小东西，被塞进怀里。

　　她睁开眼，看到一只幼崽。
　　它那么小，软乎乎的小身体，带着奶腥气，眼睛上蓝色的膜还没有褪去。

　　察觉到生人的气息，幼崽张牙舞爪，凶狠地奶叫着。

　　握住它的小爪子，婀娜看向母兽。
　　它已经断了气。

　　闭了闭眼，婀娜知道自己死不成了。

　　带着委虒幼崽，她离开万妖窟。

　　无想门有御兽的传统，但门规规定，不准从万妖窟里选择灵兽，那里面，全都是作过恶的妖兽和它们的后代。
　　只是婀娜觉得，祖辈的错是祖辈的错，不该祸及后代。

　　她不敢叫长老们发现，只能偷偷养着委虒幼崽。

　　它明明长得像只敦实的小老虎，却和小狗一样，成日抱着她的手指不放。

　　婀娜给它起名勾勾。
　　它是她一个人小狗狗，只喜欢她，也只听她一个人的话。

　　一开始婀娜把它藏在口袋里养，后来藏在裙子下，可是它越长越大，大妖的天性，也让它不愿意屈身育兽袋。

　　婀娜知道，若是叫长老们发现，勾勾难逃一死。

　　她救了它，但它也救了她。
　　婀娜不舍它死。

　　下定决心，婀娜借口闭关，带着勾勾，偷偷离开了无想门。

　　她要找到一个地方安置好它再回去。

　　那时候是深秋，怕被人发现，婀娜戴上面纱，换上了白衣，修炼的功法给她渡上纯净的气质。

　　经过一个村庄时，一个惶恐的村民，奔了出来，鞋子都掉了，扑倒在她面前，不住磕头。
　　“上仙救救我们吧！”

　　这个村庄在闹妖怪。

　　婀娜进了村庄。
　　村中出现的妖物并不难除，将作孽的妖物杀灭后，看着地上的一团黑血，婀娜脸色极为沉重。

　　她从中闻到了乌眼和美人虫的气息。

　　万妖窟封印无数妖怪，封印程度赖于它们的凶恶。

　　像委虒这种吃人，却不是穷凶极恶的妖怪，只是被封印在前五窟中，而在最深处的第十八层窟，以数重封印，囚禁着罪恶滔天的大妖。

　　乌眼就是其中之一。

　　她听师父说过，那是一种长得像皮毛的妖怪，上面长了很多眼睛，会将人和动物变成妖物。乌眼很难被彻底杀死，只要有一只眼睛未除，它就能在别的地方活过来。
　　而美人虫擅长隐匿气息。

　　抱着勾勾，她喃喃道：“封印松动，乌眼的分/身一定是联合美人虫，趁着我带你离开的时候，逃了出来。”

　　婀娜心中充满愧疚和自责。
　　她决心除掉乌眼的分/身和美人虫后，再回山门。

　　顺着气味，婀娜追踪而去，果然在另一个村庄，发现了正在作恶的乌眼和美人虫。

　　这一个村庄供奉的土地庙的神位中，居然藏有一对双魂。
　　婀娜和双魂联手除妖。

　　双魂狡诈，不愿多出力气，婀娜有伤在身，就要不敌，一把从未见过的剑，金光闪动，冲了过来，替她挡下乌眼的偷袭。

　　婀娜说：“你是谁？”
　　这把剑不言不语，只挡在她的面前。

　　就要成功杀死乌眼和美人虫，界缝却突然出现。
　　连同双魂、乌眼、美人虫和那把剑，婀娜坠入界缝。

　　界缝中充满混沌风暴，十分危险，那把剑，一次次帮她抵挡开混沌风暴。

　　婀娜看着它说：“为何要帮我，你能说话对不对？”

　　她伸出手去，想要触碰它。
　　它颤动一下，却逃开了。

　　宝剑身上的金光，一点点黯淡下去，风暴也终于结束，抱着勾勾，连同这把奇怪的剑，婀娜掉入一个小界。

　　虚弱地躺在地上，婀娜看见那把剑，想要逃离。

　　她一把握住它。
　　“我不许你走。”

　　她紧紧握住它。

　　婀娜想要找到回灵虚界的路，但她找不到。

　　冬雪飘落，大地洁白，这一处小界里，她终于看到有别与春光的景色，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乌眼比她早来一步，污染了这个本该没有妖物的小界。
　　生灵涂炭，大雪之下，覆盖着一具具被妖物創害的人尸。

　　抱着宝剑和勾勾，婀娜痛苦地说：“这都是我犯下的罪孽。”

　　她踏上除妖的征途。

　　她的利剑之下，倒下了数不清的妖物，却一直找不到乌眼和美人虫——
　　它们躲了起来。

　　手持宝剑的少女，走过小界的一个又一个角落，她到过的地方，带来了安宁与和和平。　　
　　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她，把她称作神女。

　　小界缺少灵气，婀娜匆匆离山，也没有带多余的灵物。
　　她的伤越来越重。

　　感觉到死期将至，她对勾勾说：“这一界的存亡，与你无关，害你陪我这么久，待我死后，你便自由了。”

　　已经长得比她还要高的委虒，悲戚地舔舐过她的脸。

　　临死前婀娜寻到藏起来的乌眼。
　　她无法杀死它，只好用本命法宝水灵珠封印了它。

　　斩断与本命法宝的联系，婀娜乘坐委虒离开，她太虚弱，连骑乘委虒都做不到，从它身上跌落。

　　苍白的少女，倒在皑皑积雪中，长发披散，眼神涣散。
　　她死去的一刹那，那把宝剑也断成两截。

　　#
　　看完这些，白薇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婀娜死后，她手中的镜子去了哪里，是真的碎落大地，变成湖泊了吗？”
　　这面镜子，莫名让她想到镜花水月。

　　勾勾摇摇大脑袋：“我不知道，她只留下了一个枕头和那把断剑，我把它们都交给了她的转世。”

　　原来雍国的第一任君王，是婀娜的转世呀，白薇心想。
　　她问道：“婀娜不是让你不用再管这一界的生死存亡吗？”

　　勾勾难得沉默。

　　薇薇抿唇。

　　她知道婀娜心中一定是希望这一界不再受妖物侵扰的，委虒被她养大，与她情深义重，怎么能真的做到，置她的心愿于不顾呢？

　　白薇：“你想让我找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无想门门主必须随身携带圣物，婀娜离开无想门，一同带走了问情，”勾勾说，“婀娜心里很愧疚，我想找到问情，把它送回无想门。”

　　“但婀娜死后问情下落无踪，”白薇了然道，“你找不到问情，才让梦里的人帮你找。”

　　勾勾拼命点头：“我觉得你和婀娜很像，他们找不到，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猜到婀娜把它藏到了哪里。”

　　白薇犹豫了下：“我觉得我已经猜到它在哪里。”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快告诉我它在哪里？”勾勾惊喜万分，急切道。

　　白薇怜悯地看向它：“勾勾，其实你已经死了。”
　　委虒怔住，眼中一阵迷惘：“我死了？”

　　白薇垂眼。

　　看到委虒的时候，她心中就生出奇怪的感觉，香生桥能召唤出来的，只有亡魂，而且它若未死，为何需要让入梦之人帮忙。

　　只有一个解释，它也早已死去。
　　只是忘记自己已经死去。

　　忽然，勾勾前爪抱住脑袋，口中喃喃：“你说的对，我想起来了，我早就死了，死了很久了……”

　　它身躯消失，化为一团柔软的金光。
　　光芒逝去，半空中只余一只白色小瓶，瓶身上缠绕着的花纹，和记忆里婀娜手上的一模一样。

　　白薇伸出手，如意宝瓶问情落上她白皙掌心。

　　情天大为吃惊：“它居然是如意宝瓶化的吗？”
　　“不是，”看着如意宝瓶，白薇低声道，“是思念。”

　　情天明显怔住。

　　白薇轻声说：“婀娜生前，最放不下的不是无想门，而是这个伙伴，她觉得对不起它，婀娜的思念，在它死后，化为了我们看到的勾勾。”

　　“原来是这样，”情天沉默片刻，道：“我们走吧。”
　　白薇嗯了一声。

　　握着如意宝瓶，她心想，若有一日能顺利脱离幻境，我愿意将消息送回无想门。

　　#
　　黑暗中白薇猛地睁眼。

　　外屋里冬雁微小的鼾声传来。
　　天还未亮。

　　看向自己的手，那里空空如也，并没有问情的踪影，薇薇也并不在意，只以为没能将它带出梦境。

　　蹑手蹑脚下床，她悄无声息地套上袄裙。

　　情天巴不得她离崔绍远远的。

　　它赞同道：“你在梦中杀了他，此刻他一定对你恨之入骨，落到他的手里，你绝对没有好下场，他要害太子，我们可是跟太子一个阵营的，齐王府已经不是久留之地，我们还是走为上计。”

　　“情天，你忽然好讨厌他啊。”白薇小声说。

　　器灵干巴巴地说：“我一直讨厌他啊。”

　　穿好外袄，薇薇顺手从墙下摘下一套弓箭。
　　原主擅弓，这点倒是和她相似。

　　背着弓翻窗出去，更深夜静，大雪茫茫，还没奔出几步，漱玉院的大门被推开。

　　一群手提琉璃灯的仆役涌入。
　　朦胧的光线里，白衣玉冠的男人缓步走出。

　　雪落满身，他眼神幽幽，凉凉道：“百里薇，你要往哪里跑？”

　　薇薇：“……”




21.  对峙   “这天下终究是我的，就连你，不……

　　夜色迷蒙，青年白衣黑氅，玉冠束发，更衬得肤色白皙，丰神如玉。
　　只是他的表情和眼神，带着昏暗，略显阴沉。

　　“三更半夜，夫人不就就寝安眠，要去哪里？”崔绍淡色的唇轻启，讥讽地开口。

　　薇薇直视着他：“王爷不也是没有睡，大老远的回来，清净山离着王府，可不近吧。”

　　崔绍：“齐王府是我的府邸，我想来便来，想走就走。”

　　薇薇说：“我是太后赐婚，圣上亲封的齐王妃，我想去王府的哪里，就能去王府的哪里。”

　　崔绍冷冷看她：“夫人倒还记得自己王妃的身份。”

　　薇薇想，他什么意思？

　　还没跑出齐王府就被碰个正着，白薇心头郁闷，但也不是十分害怕。
　　他装模作样这么多年，穷图匕见前，不会放弃伪装。

　　大庭广众下，他再将我恨得咬牙切齿，也不能杀了我吧。

　　心里想着，薇薇转身就要回屋。
　　总有机会离开这里。

　　“站住。”崔绍寒着脸说。

　　白薇偏身回去，轻轻瞥过去，落雪的夜空下，青年一双黑黢的眼睛，紧紧盯向这里。

　　“王爷有何见教？”她说。

　　崔绍凝视着她的脸。
　　夜色朦胧，少女表情冷漠，一如在梦中的甘泉宫。

　　他咬肌微鼓。

　　下一刻，他表情讥讽，缓缓开口：“夫人该不会以为，我兴师动众前来，是来与你闲聊的吧？”

　　讨厌鬼的语气和表情，明显不怀好意。

　　他想干什么？
　　薇薇心道。

　　“告诉她。”
　　冷冷瞥她一眼，青年偏头对孟总管说。

　　薇薇觑过去，才注意到孟总管居然也在，他手中捧着一沓卷宗。

　　孟总管低声劝道：“王爷，此事还未全部证实，王妃从嫁入王府起，有不妥当的地方，却从没犯过大错，这里闲杂人太多，还是让他们都退下吧。”

　　“我这位夫人，向来不知廉耻，她还能有什么是怕被人得知的吗，”崔绍看了回来，注视着红袄背弓的少女，“就该让所有人都一起听一听。”

　　孟总管不敢再劝。

　　白薇心头都是疑惑。
　　他们在说什么呀？

　　听到不寻常的响动，冬雁迷迷糊糊地披衣爬起，冲到屋外。

　　看到王爷带着人，一副要对小姐兴师动众的样子，她还剩的瞌睡，立马吓得飞走。

　　冬雁战战兢兢，小声在薇薇耳边道：“小姐，王爷不会是来与您和离的吧？”

　　薇薇心道，还有这等好事？

　　知道多劝无用，孟总管遥问：“王妃，您的父亲是宁昌候府第三子百里佑，母亲是已故的戚氏，对不对？”

　　白薇说：“这些家谱里都能查到，我不知道有什么好问的。”

　　“当然要问，夫人可要好好听着，”崔绍目光幽幽，古怪地笑了一声，“毕竟本王明媒正娶的，可是宁昌候家四公子和先夫人的嫡女，不是你这种不知来历的女子。”

　　一瞬间薇薇手脚发凉。
　　他发现我是冒牌的百里薇了？

　　情天插声：“薇薇不慌，不像是发现，我们静观其变。”
　　白薇在心中轻嗯一声。

　　孟总管怜悯地看她：“王妃怕不知道，你的身世，并不如你所知道的那样。”

　　白薇松了口气。
　　果然是没有发现。

　　但她心中也很是诧异。

　　原主出身宁昌候府，是宁昌候第三嫡子和已故的第一任夫人唯一的女儿，这里面难道有什么蹊跷？

　　孟总管说：“宁昌候最小的儿子百里俊，曾经迷恋上一名青楼女子，为了她与家人闹翻，彻夜不归，后来那位名妓产下了一女，离开上都，自此不知所踪。”

　　他说着，走上前来，将手中的卷宗递给她，又退到一边去。

　　白薇接过细看。

　　那上面详细记载了当年的事件，还有接生婆画了押的口供——

　　那位名妓的弟弟，在她失踪不久后，往侯府送来一个襁褓，原主名义上的娘亲戚氏，在那几天难产，留下一女后撒手而去。那个女儿，在生下来的时候，也已经死去。

　　这份记录，每一条都是在说，原主并不是百里佑和戚氏的女儿，而是百里俊和那位名妓的女儿，百里俊也失踪后，宁昌候把幼子的遗腹女，充当第三子的女儿。

　　合上卷宗，白薇看向对面俊美苍白的男人——

　　原来他对这门婚事深痛恶觉，早就有所准备，要羞辱原主。
　　今日找上门来，是要和她算梦中身亡的账。

　　薇薇忽然很庆幸，自己不是真的百里薇。
　　被心上人如此冷漠对待，原主要是有在天有灵，怕是要伤心难过到死。

　　她冷着小脸。

　　崔绍紧紧盯着她的表情，掌心攥紧。

　　她一点也不在乎。
　　她连亲身父母都不在乎，倒是巴巴半夜出跑，要去给太子通风报信。

　　其他的下人，早就吓得一声不敢吭。
　　孟总管担忧地看了王妃一眼，轻声道：“王爷，此事事关重大，就算有证人，也不可早下定论，还是……”

　　“滚！”崔绍冷冷道，根本不想听他的劝。

　　孟总管讷讷道：“是。”

　　他只好退了开来。
　　也不知道王妃做了什么，把一向不理凡事的王爷府惹成这样。

　　凝视着少女冷漠的小脸，崔绍慢条斯理，恶意地说：“宁昌候府家风森严，却出了夫人这么一个不知廉耻的异类，原来是因为夫人身体里流淌着娼妓的血，天生□□浪荡啊。”

　　薇薇有点生气，但还是忍住。

　　崔绍上前一步。

　　梦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薇薇一惊之下，条件反射般摘弓拉箭，对准了他。

　　这一举动仿佛彻底将他激怒。

　　青年不怒反笑。
　　他伸开双臂，缓步走来。

　　“杀我啊。”
　　月色与雪色之间，他一步步走来，眼神阴沉，面带微笑。

　　薇薇保持拉弓的状态。

　　冬雁心惊肉跳地看着两人：“小姐……”

　　“杀我啊，怎么不杀了？”
　　停在几尺外，将胸膛暴露在她的箭尖下，青年微笑着恨恨说。

　　他离得那么近，月光混合着灯的光，薇薇清楚看到，他的右手上，那两根被踩断的手指。

　　抿了抿唇，她放下长弓。

　　轻瞥他一眼，薇薇握着弓，转身要走。

　　才刚转身，一只冰冷的手，握住她的腰身，眼前天旋地转，她向后仰倒。

　　“小姐！”冬雁惊慌失措。

　　薇薇下意识旋身，要拿弓去打他，下一瞬，手中武器被卸下。

　　她跌落冰冷胸膛，对上青年的眼。
　　他的眼神，比黑夜还要昏暗。

　　掐住她细瘦的下巴，崔绍冷冷催促："快杀我啊。"

　　薇薇抿唇不语。

　　“夫人这么急着要去和太子通风报信，我把你拦下，倒是为夫的不是了。”单手牢牢制住她，青年端视她的脸庞，低低道，“只是，你觉得他是信你还是信我？”

　　薇薇下颌上抬，唇线抿得更紧。
　　他说的一点不假。

　　太子深信这位弟弟，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薇薇没有把握能说服他。

　　因此她是打算离开齐王府，但并不计划现在就去告诉太子。

　　崔绍当她默认，眼神恨恨。
　　轻轻挨近，他冰冷的手指，拂过少女的额发。

　　“百里薇，这天下终归是我的，就连你，不也是我的？”他瞳色幽深，一字一句地说。

　　薇薇咬牙切齿，直视他的眼睛："我可没答应。"

　　青年垂眼。

　　忽然，他冷笑一声，恶狠狠道：“我让你生你就生，让你死你就死，让你生不如死，你就得生不如死。”

　　这个神经病！
　　薇薇气得一把推开他，跑回屋内。

　　“小姐！”冬雁追了上去。

　　崔绍视线依旧垂落，死死盯着地面的落雪。

　　孟总管小心翼翼地走来：“王爷。”

　　“走，娼/妓之女的居所，站在这里我都觉得脏。”
　　青年抬起头，面无表情，转身离去。

　　#
　　孟总管下了死令，不许议论主子的事，若是发现，直接打断腿卖出去，可王爷大半夜从清净山赶回的事，还是在一夜之间传遍全王府。

　　讨厌百里薇这个王妃的人，都暗中冷眼瞧着，看王爷何时将她休弃。

　　太后赐婚是不假，但一个娼妓的女儿，带着那么肮脏的血，怎么配做藩王正妃？

　　“真是难以想到，王妃的出身，竟然那样不堪……”
　　“宁昌候府胆子真大，这要是算起来，可是欺君的大罪！”
　　“王爷高洁清正，现在一定是想到王妃，就恶心坏了吧，怕是一年都不想回王府一次了……”

　　可是等了一日又一日，王府一片风平浪静。

　　王妃虽然被软禁在漱玉院，不能出府，却安然无事。

　　厢房里，冬雁托着腮问：“小姐，王爷什么时候来与您和离啊？”

　　府中的谣言，她也有听说，如今的小姐，不再喜欢王爷，冬雁不为她忧心，她就等着王爷与小姐和离完毕，跟着小姐一起回上都了。

　　可是好几日过去，王爷也未曾派人来。

　　到底怎么回事啊？

　　薇薇心头也很疑惑。
　　那些口供，年代久远，收集起来很不容易，看卷宗上的手印，讨厌鬼应该也是最近才拿到全部。

　　他好不容易拿到那些，当众摊出，除了羞辱我，不就是好名正言顺和离吗？

　　情天知道些什么，却说：“他跟你和离了，不就无法名正言顺地掌握你的人身自由，你要是找到证据，让他功亏一篑怎么办？”

　　不能对薇薇据实以告，器灵很歉疚，但它必须这么做。
　　它直觉中，和天生邪魔纠缠上，一定比直接死还要不幸。

　　薇薇觉得它的话很有道理。
　　思考片刻，她对冬雁说：“去磨墨拿纸笔，我要给侯府写一封信。”

　　和离之事，还要侯府出面。

　　漱玉院里，公冶秀珠抱着环首刀站在廊下，看着落雪纷纷，粗使丫鬟清扫雪地。

　　她自然也听说那夜的事。

　　公冶秀珠还听说，王爷之所以还不与王妃和离，是因为如今听到她的名字，就要恶心倒胃，不想提她，更别说来漱玉院与王妃商议和离之事。

　　如若不然，他那夜为何说站在漱玉院里，都要觉得肮脏？

　　这一次，表哥应该是真的彻底厌弃了百里薇吧，她冷冷心想。

　　“王爷！”
　　粗使丫鬟们突然跪了下来，公冶秀珠骤然回头——

　　天寒地冻，冷冷冥冥，男人从风雪中走来。
　　他一身雪白长袍，银白腰带，衣袂飘飘，清冷英俊，面无表情。

　　她猛得攥紧刀鞘。




22.  和离   “和离？你想得倒美。”

　　白薇写完要寄给宁昌候的信。

　　卷宗里写的东西，她是有八/九成相信的。
　　宁昌候第三子百里佑名下，除去原主这个大女儿，还有继室出的一个儿子，可是宁昌候却没见多喜欢这个孙子，反而把原主宠得无法无天。

　　宁昌候府当年的五少爷百里俊，失踪多年。
　　他一直是家中禁忌，谁也不敢在宁昌候面前提他。

　　原主的记忆里，府中的一位老仆，无意中说：“五老爷还在的时候，老侯爷对他打骂最多，可老侯爷最心爱、最寄予厚望的，也是这个儿子。”

　　如果百里薇真的是百里俊的遗腹女，这就能解释，为何宁昌候会如此溺爱原主。

　　情天分析得头头是道：“宁昌候本就不愿将原主嫁到江州，只是犟不过这个孙女，才勉强点头，他若是知道崔绍如此羞辱你，定然会想方设法，将你接回家中。”

　　薇薇轻轻点头。

　　捏着信笺，她眼中又有一丝犹豫。
　　真的要回上都吗？

　　毕竟找到镜花水月的任务，可还落在太子身上，而太子身在江州，目前来看，他也没有回上都的打算。

　　情天催促说：“无论是回上都还是留在江州，首先都要和离，你被困漱玉院，什么也做不了。”
　　它巴不得她赶紧与崔绍划出楚河汉界。

　　白薇郁闷地说：“你说得对。”

　　那夜之后，讨厌鬼又下令禁她的足，还将冬雁调走，另调来一堆丫鬟婆子看住自己。
　　一想到此，薇薇磨了磨牙。

　　吹干淋漓墨迹，她折好信笺。
　　身后有珠帘碰撞声。

　　薇薇未回头，吩咐道：“冬雁，你出一趟门，不要用王府的人，将这一封寄出去。”

　　“你要给谁寄信？”
　　清冷的男声，在预料之外响起。

　　薇薇骤然回头——
　　站在珠帘前的男人，白袍如雪，长身玉立，面如冠玉，目若点星。

　　今日他未有束冠，墨黑的发丝，用一根发带松松绑起，透出随意。

　　但薇薇可不敢掉以轻心。
　　攥紧手中信笺，她说：“我给谁写信，关你的什么事？”

　　“拿来。”崔绍伸出手掌。
　　轻轻笑开，白薇说：“崔绍，你好不好笑呀，你让我给你，我便给你呀？”

　　他竟也不怒。
　　收回手掌，青年轻描淡写道：“太子前来江州，对外的说法是梦见神女，前来圣湖祭奠，但其实是老皇帝病重，想要续命。”

　　薇薇的注意，果然被吸引过去。
　　她不由问道：“皇帝要续命，和圣湖有何关系？”

　　崔绍沉沉注视她，一听到太子的事，你就乱了分寸？
　　他眼神垂落，凝视指尖，不咸不淡：“宫中的手札记载，圣湖中有神女的遗宝，可为人续命。”

　　薇薇暗自惊心。
　　香生桥上，她亲历婀娜的故事，并没有看见相关的东西。

　　情天也说：“婀娜死后，除去留下了那把来历不明的剑，还有镜中男人送她的白玉枕，应该再没有别的了。”

　　还在沉思，感受到什么，薇薇一抬眼，视线里白衣的男人，闲庭信步般走来。

　　他停在跟前。
　　他离得那么近，带来风雪的气息，冰冰凉凉，缠绕在周身，鼻尖都要冻僵。

　　身后就是几案，避无可避，薇薇背部收紧，靠在案上。

　　头顶上，青年声带讥诮：“手札里说，想要续命，须得血亲的寿数，老皇帝再疼宠这个儿子，不也派他过来。”
　　注视着他说话间滚动的喉结，薇薇说：“原来那日你在寿宴上所说，是这么一回事。”

　　嗯了一声，崔绍垂眼望着她：“确乎如此。”

　　他说着，伸出手，指尖冷白，几乎碰到她的脸。
　　薇薇心下一跳，要去拂他的手。

　　就在这一刻，青年的另一只手，却猛地夺走她攥在手中的信。

　　他退到几尺之外。
　　手捏信笺，青年嘲讽地看过来：“百里薇，你反应好慢啊。”

　　薇薇气得叫出来：“你无耻！”

　　慢条斯理展开信笺，青年讥诮地看着她：“夫人难道还以为，我是想摸你的脸？”

　　薇薇一愣。
　　他伸手不是要打我吗？

　　他为什么觉得，我会以为他是想摸我的脸啊？
　　他是不是有病啊？

　　又嘲讽地觑了她呆住的小脸一眼，崔绍望向信纸。
　　读完全信，他俊脸凝霜，沉沉道：“你不是给太子通风报信，是要与我和离？”

　　白薇已经平静下来，但还是生气。
　　气鼓鼓的她说：“你这种连抢人的信都能做出来的卑鄙小人，我当然要跟你和离！”

　　青年死死攥着信笺，双瞳漆黑，死死看着她。

　　薇薇心中生出诧异，紧接着更气了。
　　你凌/辱我，抢我的信，你这个大混蛋，你有什么好生气的！

　　“怎么，”靠着几案，薇薇气得太阳穴突突，“你难道不想和离？”

　　崔绍看着她，冷笑一声：“和离？你想得倒美，我当然不会与你和离，我只会将你休弃，”
　　白薇：“……”

　　情天立马骂道：“这个狗逼东西，说不出人话，也干不出人事！”
　　它又安慰道：“薇薇不生气，气坏没人替。”

　　心中嗯了一声，白薇说：“你来漱玉院干什么？”
　　看她一眼，崔绍拍了拍手。

　　一个丫鬟一脸幸灾乐祸地走了进来。

　　薇薇认出她是因为欺负冬雁，被原主赶出漱玉院的丫头之一，叫做菱香。
　　她手上捧着白玉镯。

　　“你偷了我的镯子！”白薇俏脸一沉。

　　自认为有王爷撑腰，菱香根本不怕她。
　　恭敬地把白玉镯呈了过去，她冷嘲热讽：“王妃都有胆子和外男私相授受，难道还怕事情暴露吗？”

　　私相授受？
　　什么私相授受？

　　反应过来，薇薇差点气笑。
　　她觉得我拿了田子敬的玉镯，是和他私相授受？

　　崔绍也看向菱香。

　　见引起王爷的注意，菱香心中窃喜。

　　恶毒地看了王妃一眼，她道：“王爷怕是不知道，奴婢刚才没有和您说，王妃除了有一只古怪的镯子，这镯子可是田小公子送来的，还有那只白虎，也是田小公子送来的，他一来，王妃就和他出门去了，后来，田家的下人又送来这只玉镯，如果不是——”

　　她话还没说完，崔绍一脚将她狠狠踹开！

　　痛叫一声，菱香匍匐在地。
　　她满脸不可置信。

　　寻到王妃不守妇德的证据，不就更能名正言顺地和离了吗？

　　抬头瞄一眼男人阴沉的脸色，菱香吓得瑟瑟发抖，一动不敢动。

　　薇薇又气又好笑。
　　“你不会是信了吧？”她斜身看向崔绍，不觉得他会这么容易上当受骗。

　　青年说：“夫人眼高于顶，可看不上田子敬。”

　　“那倒不是，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薇薇说。
　　青年说：“那当然，你喜欢的是太子。”

　　薇薇诧异地看他一眼。
　　他什么意思？

　　低头抚了抚白玉镯，崔绍恢复云淡风轻的模样：“倒是个好东西，那天夜里，你就是用了这个？”

　　薇薇知道他所指，是入梦一事。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把镯子还给我！”她小脸严肃。

　　“好啊。”青年看向她，眼神沉沉，将镯子扔开。
　　玉镯跌落在地，碎成几块。

　　薇薇要疯了。
　　她扑了过去，两手紧抓青年，一个过肩摔，将他狠狠摔在地上，又用身体压了过去。

　　压在青年身上，薇薇一点也不手下留情，狠狠打他的头。
　　“让你摔，让你摔，你怎么不摔死啊！”

　　崔绍死死瞪着房梁，咬牙说：“你不喜欢他，也不能收他的东西，我准许了吗？”

　　“准许你个头啊！”
　　薇薇气不过，修长笔直的腿，狠狠顶一下他脐下三寸之处。

　　他就是存心不让她好过！
　　一起毁灭吧！

　　青年痛得闷哼一声，闭上眼睛。

　　她没有注意，情天却看见，薇薇压在他身上，青年发丝散落，呼吸急促，眼尾发红。

　　到底怕他打击报复，死命打了几下，白薇跳开，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漱玉院很大，躲了一会，听到讨厌鬼离开的声音，她转回屋内。

　　倒在床上，薇薇郁闷地很，白玉镯没了，该怎么办呢？

　　迷迷糊糊她睡过去，一觉醒来，已是新月如钩。
　　睡了一觉，薇薇已经想清楚，还不能离开江州。

　　不仅如此，她还要暂且留在讨厌鬼身边，收集他要谋逆的证据。
　　只有这样，才能说动太子。

　　和离是必须的，给宁昌候的信，定要送出。

　　但在此之前，她还要做一件事。

　　再誊了一遍信，薇薇叫来看守自己的丫鬟婆子。
　　她恹恹道：“我乏得很，今日要早早歇下，你们不许来吵我，谁要是把我吵醒了，我不叫她吃好果子。”

　　原主骄横跋扈的声名在外，丫鬟婆子们连忙齐声道：“王妃放心，奴婢一定不会扰到您的清净！”

　　半个时辰后，白薇将信笺和一个装满金裸子的香囊揣进怀中。

　　推开窗户，她觑了一眼。
　　没有人经过。

　　屏气凝神，她翻窗跳出。

　　月涌中天，院内的仆人，大多也都歇下，静悄悄的。

　　借着夜色掩住身形，白薇摸到灶房，提了小桶桐油，原路返回。整整一桶油，被泼在屋内。桐油的臭气，被裹挟在屋内的熏香中。捂住琼鼻，薇薇皱眉，另一只手打了个响指，使出离火咒。
　　深蓝色的火焰，跳跃在少女白皙的手指上。

　　白玉镯被毁，但她体内还有存留的灵气，离火咒的火焰特殊，能在顷刻间燃烧，难以扑灭，但火势一开始不会很大。
　　这个时候漱玉院的人都没有熟睡，不会造成伤亡。

　　情天反应过来，惊心胆颤：“你要把漱玉院烧了？”

　　“嗯，”星点的蓝焰，从指尖飘落，白薇咬牙启齿，“我得让他知道，我也不是总由他任意关的。”

　　她再次翻窗而出。
　　火势燃起。

　　#
　　月明星稀，田刺史候刺史府的在门口。
　　太子和齐王今日有约。

　　他心中叹口气。

　　玄晶蝶之事，和齐王的母家有所牵扯，他特意嘱咐齐王妃不要告诉齐王，却没想到，却是太子将一切，向齐王吐露。
　　太子会是一个仁君，却不擅帝王之道。

　　“田公。”背后有声音传来，田正阳回头一看，见是太子急匆匆走来。

　　“齐王还没到吗？”崔善越过他肩膀，看向青石板的街道，期盼地问。

　　田正阳诧异地看他。
　　太子身份贵重，可不用亲自来迎齐王，他在期盼什么？

　　鸾铃声响起，一驾马车从月色下的街道上驶来，停在石狮前。

　　一只冷白的手拂开毡帘，白衣玉冠的青年，从轿中走出。
　　崔善看了眼他身后，失望道：“王妃没有来吗？”

　　青年说：“百里薇犯了错，如今正在受罚。”

　　“王妃犯下何错？”崔善有点焦急，下意识道。

　　崔绍看向他，黑瞳幽深：“太子要管我的家事？”
　　崔善也觉得不妥，讷讷道：“没有没有。”

　　田正阳心中感叹，太子的脾气，也太好了点。
　　瞄了齐王一眼，他心中觉得奇怪，太子脾气再好，齐王一向知道分寸，可不会这样说话。

　　崔善心中为齐王妃难过。
　　他知道王妃很喜欢这个弟弟，但齐王却对她无情，甚至有人说，就算她死了，齐王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三人正要进府，黑夜中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穿着王府制式棉袍的下人，翻身下马，面色仓皇。

　　“你有何事，如此慌张？”崔绍蹙眉。
　　小厮扑跪在地，哭天抹泪，“王爷，不好了，王妃点火自焚了！”

　　胸口一甜，青年唇角沁血。

　　“王爷！”
　　“绍弟！”

　　崔善目瞪口呆地看着青年一瞬间面色惨白，夺马奔去。

　　“快快！备马去王府！”他反应过来，心急如焚。




23.  偷亲（入V一更）   他想亲我？

　　崔绍策马狂奔。
　　寒风如刃, 他眼尾猩红。

　　她以为一死了之，就能洗清她身上肮脏的血，就能抵消宁昌候府瞒天过海的罪过吗？

　　她若是敢死, 若是敢死……

　　他要让她的魂魄,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徘徊人间, 不得转世投胎，日日留在他身边抵罪！
　　他要让她好看！

　　他还要……他还要……

　　胸腔间一阵刺痛, 青年坐立不稳, 差点从马背摔下。
　　他咬着牙，死死握住马缰。

　　一只黑身白喙的鸟, 破开黑夜, 衔着一片心脏翱来。
　　殷红的血珠, 滴落在青石板的大道上。

　　#
　　夜色沉沉, 白薇来到城中最大的一家镖局门前。

　　她蹲身在门前放下一袋金裸子，以及两封信。
　　其中一封，是委托镖局，将另一份信, 送到上都的宁昌候府上。

　　握住铜环, 当当几声敲响大门，听到脚步声, 白薇掩身到一棵大树后。见到镖局的门打开, 里面的人捡起了信和香囊，又关上门, 她放下心，走了出来。

　　离开镖局，走在漆黑的道路上, 避开宵禁的兵马，薇薇眼神茫然，下一步该怎么做呢？

　　她低声道：“情天，你帮我想一想，我要怎么做，才能搜集到讨厌鬼要造反的证据，带走太子呢？”
　　情天脑子一抽，随口道：“你使个美人计，说不定他就缴械投降，把证据亲手呈给你了呢。”

　　薇薇好笑道：“你当这是写小说，亲一口命都给你啊？”

　　而且像我这种运气不好，投胎就是天生仙魄，要被送到这种鬼地方送死的人，怎么会有女主的命格呢？
　　她眼神黯然。

　　忽然，白薇脚步一停。
　　情天所说，异想天开，但也很有启发。

　　原主爱他，如痴如狂。
　　对于这样的女子，他厌恶她，却也会信任她。

　　因为她永不会背叛他。

　　薇薇突然很后悔，在梦境中为了给原主挽尊，说出不再喜欢他的话。
　　如若不然，便可以继承原主的人设，

　　注意到她的表情，情天感觉不妙。
　　它干巴巴道：“薇薇，你不要听我的话，我……我就是一个智障。”

　　“情天，你很好，不要贬低自己。”薇薇皱眉，不赞同地说。

　　忽然，她眼神发亮：“情天，你说我可不可以反向操作啊，假装仍旧喜欢他，我在梦里说的，都是气话。”

　　器灵很想一头撞死。
　　“你装不像的，你没有经验，人家老道精明，一眼就把你识破。”它赶忙道。

　　薇薇泄气：“你说得对。”

　　身后传来宵禁的马蹄声，她闪身避开。
　　转出巷子时，偏头一看，一家酒肆映入眼帘。

　　薇薇忽然想起两句话。

　　——酒壮怂人胆。
　　——酒后吐真言。

　　她若有所思。　

　　#
　　漱玉院前，大火已经扑灭，狼藉一片。

　　孟管事惊心胆颤地看着身边的青年。
　　他从来没看过王爷露出这种可怕的表情。

　　在孟管事的印象中，王爷性情清冷，一如山巅上的积雪，不染凡尘，没有喜怒哀乐，人世间的一切，对于他来说，无关紧要。
　　可现在，夜色的下的青年，面色发青，眼神恐怖。

　　下人额面熏黑，哭丧着脸奔来：“王爷，没找到王妃的尸骨！”

　　死死盯着那片废墟，崔绍说：“去风荷园。”
　　她果然并不在漱玉院里。

　　他在风荷园里找到百里薇。
　　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她却和没事人一样，窝在废墟中，睡得香甜。少女蜷着身体，身边是满地破碎酒坛。

　　她喝得醉醺醺，菱唇微张，一张小脸，泛着迷醉的红色。

　　“薇薇！薇薇！”情天焦急地在识海里喊她。

　　它都要急死了。
　　哪能想到，不过沾了点酒，她就能醉成这样，喊都喊不醒！

　　情天都要怪微生亮，从来不让薇薇沾酒，让她对自己的酒量，一点那个数都没有了。

　　若是知道她如此易醉，说什么也不能让她碰酒！

　　崔绍垂眼看她。
　　伸出左手撩开少女额上落发，他咬着牙道：“百里薇，睡得这么香啊？”

　　感受到颊上冰凉，薇薇张开了眼。
　　她醉眼朦胧，杏眸充满水意，居然带了几分媚态，一看到他，就笑了起来，梨涡浅浅，笑容甜蜜。

　　青年薄唇抿紧。
　　稍稍别开眼，他又看了回来。

　　“还记得我是谁吗？”注视着少女，他冷冷道。

　　薇薇意识朦胧，张张唇：“记得。”

　　“我是谁？”
　　“讨厌鬼。”

　　崔绍：“……”
　　情天：“…………”

　　它绝望地识海中大叫：“反向操作，你的反向操作呢！”

　　薇薇的意识稍微回笼。
　　似乎是想起什么，她小声地打了个嗝，伸出白如莲藕的两只手臂，环抱住青年的脖颈。

　　她嘤嘤哭起来：“崔绍，我好喜欢你啊，喜欢你到心都要痛了。”

　　情天更绝望了。
　　你也太假的了吧！

　　平视前方，崔绍冷冷地说：“百里薇，你在耍什么酒疯？”

　　“你不信我。”她嘤嘤哭。
　　“我应该信你吗？”

　　“你不信我，也不喜欢我。”她很委屈。
　　“我当然不喜欢你。”青年神情冷漠。

　　情天却看到，他忽然死死闭上了眼睛。

　　崔善和田刺史也一同赶到了王府，冲到漱玉院，听到下人说王爷赶去了风荷园，两人也急忙跑了过来。
　　看到王妃安然无恙，两人都是松了口气。

　　崔善匆匆走来，额上出汗：“王妃平安无事，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听到他的声音，白薇抬起小脸看他。
　　朦胧中她认出眼前的这张脸，是要找的殷小公子。

　　薇薇冲他露出一个傻笑。

　　少女笑容甜蜜，两颊熏红，眼神媚意。
　　崔善耳根一红，剩下要说的话也忘记。

　　薇薇意识不清，却还记得来灵虚界的重任，是要找到镜花水月，而殷小公子是它的主人。
　　她伸手去推身边的人，要去抓崔善的袍角。

　　崔绍面无表情，按住她的手：“今日拙荆酒后乱事，惊扰了太子，改日必登门致歉。”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气？”崔善连忙道。

　　点点头，崔绍将醉得一塌糊涂的少女抱起。

　　薇薇意识朦胧，趴在他的肩上，走出了风荷园，还遥遥望着那个方向。
　　她心里记得的，只剩殷小公子和镜花水月。

　　崔绍突然停下脚步。

　　掐住少女细瘦的下巴，将她小脸转向自己，他凉凉道：“百里薇，你不是爱我到心都要痛了吗？”

　　薇薇一愣。
　　想起什么，她傻笑着点头。

　　“这么爱我，不如替我出力，去勾引太子。”掐着少女的下巴，崔绍表情冷漠地说。
　　薇薇脑袋懵懵的，喃喃道：“我愿意。”

　　崔绍冷笑一声，把她抛了出去。

　　落在冰凉的雪地上，薇薇打了个寒战，双眼失神。
　　崔绍站定原地，抿着唇看她。

　　走出几步，他还是回头将她抱起。

　　漱玉院已毁，崔绍将她抱回清风苑。

　　#
　　清风苑别院。

　　靠在引枕上，薇薇闭着眼睛，酒意未散。
　　情天的视线里，青年坐在一侧，一动不动地看她，眼神昏暗。

　　不知为何，它有点惊心肉跳。

　　“白薇！”器灵大声喊她。
　　薇薇轻轻哼唧一声。

　　睁开眼睛，见眼前有人，她下意识露出一个傻笑。

　　崔绍薄唇抿紧，猛地掐住她下巴：“这么喜欢笑，看到谁都笑，百里薇，你是卖笑的？”

　　薇薇听不懂，还在冲他痴痴笑。
　　青年唇线绷得更紧。

　　他咬牙道：“百里薇，你恬不知耻，对我用牵情香，现在不会是又想对太子用这种手段，你就这么贱，离不开男人？”
　　白薇杏眼水汪汪的，甜甜蜜蜜，又轻轻哼唧一声。

　　青年表情憎恨，吐出的话毫不留情，情天却看见，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瞳中泛荡出紫色。

　　情天又惊又怕。

　　它真是后悔抽风说出那些话，让薇薇想出这么一个馊主意。
　　情天很想立刻逼走她身上的酒意，让她醒来。

　　它决不能让薇薇受到伤害！

　　梦里差点陷入虚无海的那次，是它无能为力，但让人酒醒，情天还是可以做到的。

　　可这个世界属于灵虚界，有另一个孽海情天，按照规则，它是不允许出现的，若是贸然现身，必定遭到天罚。
　　情天很犹豫。

　　正在犹豫，它的视线里，青年眼中的紫色更浓，带着妖艳。
　　他轻轻挨近，几乎要擦上她的脸。

　　一个激灵，器灵再也顾不得别的，使出法术。

　　天道在一瞬间察觉到了它，降下惩罚。
　　情天的灵体一阵剧烈颤动，黯淡下去。

　　它疼得在薇薇的识海中蜷缩起来。

　　一瞬间白薇醉意全消。
　　更夜沉沉，青年英俊的脸庞近在咫尺，他挨得这么近，一双眼睛如海水深沉，泛荡着潋滟紫色。

　　他那么凉，呼出的气息，却是炙/烫的。

　　他想干什么？
　　我烧了漱玉院，他想咬死我吗？

　　薇薇手脚发寒。

　　青年淡色冰冷的唇，蜻蜓点水，轻轻贴上她的唇角。
　　一刹那，薇薇的头皮都炸了起来。

　　还没尖叫出声，他却猛地推开她，踉跄着跑了出去。

　　薇薇僵在原处。

　　他想亲我？
　　是我醉了还是他醉了？

　　薇薇忽然想起，在第三层梦境里，他咬牙切齿地控诉她对他用了牵情香。

　　那是什么？
　　他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他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啊？

　　#
　　崔绍踉跄着跑到屋外。
　　大雪纷飞，落上他英挺面容。

　　跌倒在厚厚雪堆里，青年修长的手指，紧紧抓着雪，眼神恨恨。

　　百里薇，你以为用上牵情香，就能玩弄我吗？

　　他痛苦地呻/吟一声，抓起一把冰凉的雪，塞进嘴中，死死闭着眼睛。

　　黑身白喙的怪鸟，破空飞来，将一团冒着白光的气息，吐了出来。
　　伸手握灭，崔绍修眉拧住。

　　起身拍落袍上落雪，他眼神阴沉，向一处走去。

　　#
　　王府书房的密室里，东方厚被噬魂钉钉在墙上，动弹不得。
　　他眼神乱转。

　　当年大意，被瞧不上的小孩反将一军，囚困在暗无天日的地下，饱受折磨，他不知悔恨了多少次。
　　能强撑着不崩溃，无非是还有翻盘的机会。

　　这些年里，献给崔绍无数法术秘籍，几乎任他予取予求，从未下过手脚，为的就是让他相信，自己已然彻底臣服。

　　融梦之术当然是真的，但知道融梦危险的人，这世上可不多。

　　想到此时青年应该神魂融化，只剩一具躯壳，东方厚目露得意。

　　十几年前，用儿子威胁他，指使他来对当年的齐王世子用药浴的人，看重的是那个孩子的天生的魔体。为了儿子，东方厚不得不为之。
　　但在此之前，这具让人眼馋的躯体，他要先自己用一用。

　　东方厚放出一抹神魂。
　　被噬魂钉制住，魔气封印，这一抹神魂，是他多年水磨工夫，才偷偷分出来的。

　　神魂怪笑一声，就要飘出密室，一只怪鸟，闪电般飞来，将它叼住。

　　噬魂钉下，东方厚痛叫一声。

　　叼着那一抹神魂，怪鸟飞向黑暗。
　　密室墙壁上的油盏接连亮起，白衣玉冠的青年，从昏黄的烛光中，踱步而来。

　　怪鸟停在他冷白的手指上。

　　东方厚一脸见鬼：“你还活着！”
　　崔绍不咸不淡：“师父这种老东西都没死，徒儿哪里敢死？”

　　东方厚冷汗淋漓，大叫道：“小王爷，我错了！”

　　“师父错在哪里？”
　　东方厚非常识时务：“我不该心存妄想！”

　　他心知自己对崔绍还有用，不至于死掉，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日必不可少，要受一番折磨。

　　“你一早就知道？”东方厚忍不住问。
　　青年说：“我当然知道。”

　　“不可能，”东方厚无法接受，喃喃道，“这么多年，我苟且偷生，除去准备这一抹神魂，还偷偷攒下魔气，试探过你，你根本不知道融梦之术的端倪。”

　　青年讥诮地说：“你试探我的时候我不知道，可不代表之前我不知道。”

　　看到他手指上昂首挺胸，一脸邀功的怪鸟，东方厚反应过来：“你取出自己的记忆，好骗过我，让我以为你不知道，等你出了梦里，再取回记忆！”

　　东方厚颓然。
　　看向被叼住的一丝神魂，他了然自语：“你早知我在暗中取出神魂，想要我的神魂，但你知道再折磨我，我也不会给你，你的这番所为所为，是为了骗出我的神魂。”

　　立刻，想到什么，他害怕地问：“你要我的神魂做什么？”

　　崔绍云淡风轻：“我还欠一个魂奴，我与师父，师徒情深，有这等好事，当然第一个想到你。”

　　“你在妄想！”东方厚忍不住叫道。
　　青年冷漠地看他。

　　东方厚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小王爷，你我间的情谊，可不需要用这些东西证明。”

　　崔绍意味深长：“师父不要忙着拒绝，我有一件礼物，要赠予师父。”

　　他说着，展出一物。

　　只见青年掌心之上，托着一只再简单不过的长命锁。
　　银制的锁身上，刻着的“长命百岁”四个字，岁月经久，已然泛黑。

　　看到长命锁的刹那，东方厚难以置信叫道：“宝儿！你见过我的宝儿！”

　　皇帝焚书灭道后，民间的修炼之法，所剩无几，但一些深山野村里，仍有修道的方法留存下来，被有缘人所得。
　　东方厚就是这么一位幸运儿。

　　他本来只是山野间一名普通货郎，一次机缘巧合，在收货时得到一本功法，暗中修炼起来，如痴如醉，忘记了营生，也不再出去做买卖。

　　等到如梦初醒，才发现老母和妻子，早已饿死，家中只剩下骨瘦如柴的小儿。

　　满腔悔恨，东方厚烧了害的他家毁人亡的功法，埋葬了母亲与妻子。
　　回到家中，那册本该被烧成灰烬的功法，赫然就在案头！

　　之后无论他怎么火烧，水浸，撕碎，甚至把书扔进深山老林中，这本功法总会再次出现。

　　东方厚带着儿子，搬迁到了千里之外。
　　可刚刚安定下来，那本功法再次出现了！

　　东方厚抱起儿子，抢门而出。

　　一冲出门外，见到的却不是青石板的街道，而是漆黑一片的不知名的所在，天空中悬着一只紧闭的巨眼。
　　突然这只巨眼睁开，向他看来！

　　东方厚失去知觉。
　　等到恢复知觉时，自己躺在新家中，儿子不知所踪。

　　那本书又出现了，书上说，公冶家的大姑娘，会生下一个特殊的孩子，将此子用特殊的药浴炼制，有待一日，献祭出去，就能再次见到他想见的人。

　　收回长命锁，崔绍说：“师父可喜欢这件礼物？”

　　“你见过我的宝儿？”东方厚面若死灰。
　　崔绍不置可否。

　　良久，东方厚颓然道：“我答应你。”

　　神魂在他人手中，就算不答应，对方也总有办法，达成所愿。对方之所以展出长命锁，无非是让他心甘情愿。

　　签下魂契，崔绍问：“融梦之后的脱离之法是什么？”
　　他虽有把握，在梦中遇险时，强行脱离梦中，但并不知道一般的脱离之法。

　　东方厚巴不得他多问些东西，好延迟即将到来的折磨。
　　他老实回答：“只要做梦的人都死了，就能破解融梦。”

　　东方厚说完，吃惊看到青年俊脸变色，转身而去。

　　密室空空，东方厚一身冷汗。
　　他可是知道这位有多睚眦必报。

　　发生了什么，让他连报复都顾不上，仓皇离开？

　　崔绍回到清风苑别院前。
　　冬风夹着雪花，吹拂他白衣黑发。

　　望着黑沉夜色下的别院，青年眸光晦暗不定。

　　百里薇，梦中你杀我的那一次，到底是为了太子，还是……

　　他跨前一步。
　　定在原地半晌，青年还是转身离开。

　　#
　　白薇被关在清风苑。
　　原先看守她的丫鬟婆子们，又都换了一批。

　　她发现整整一天，情天沉默不语。

　　“情天，你为何都不说话了？”薇薇问。
　　女童音强打精神：“我……我在帮你想该如何搜集证据。”

　　逼散酒意的那次，天道的惩罚不是很重，但也不算轻，情天还在疗养。
　　它不想让薇薇知道，害怕她担心。

　　薇薇只是个小姑娘，而它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及时阻止她的馊主意，情天觉得，是自己的错。

　　是它没有看护好她。

　　薇薇听出它不太精神，关心地说：“想不出来就先不想，你比证据重要。”
　　器灵觉得暖心，嗯了一声。

　　“王妃。”紫烟端着食盘，拨开卷珠帘走了过来，细声细气地说。

　　她体态婀娜，如弱柳扶风。

　　白薇淡睨她一眼。
　　这个被原主赶出漱玉院的丫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进了清风苑。

　　想到什么，薇薇问：“菱香呢？”
　　“菱香做了不该做的事情，被发配到浣衣处去了。”紫烟柔弱地说。

　　“我问你，被发配到浣衣处，和被赶出府里，哪个更惨一点？”薇薇突兀地问。
　　紫烟愣了一下，说：“浣衣处再艰难，也是在王府里，吃饱穿暖，每月还有不少银钱拿，出府去别人看到，也是恭恭敬敬的，当然比被赶出王府，要强出不少。”

　　“王妃想要赶菱香出府吗？”她眼神闪烁一下，求情道，“菱香也是一时糊涂，还请王妃宽宏大量，放过她。”

　　“当然不是，”白薇看向她，“我是想要把你赶出王府。”
　　紫烟脸色大变：“王妃醉酒还没清醒吗？”

　　“菱香做的事情，都是你在暗中指使的吧。”白薇忽然说。
　　紫烟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她是蠢，你是坏，你们一个蠢一个坏，倒是相得益彰，”白薇道，“只是她蠢是蠢，却十分信任你，你骗她当出头鸟报复我，用完就弃，这样的你，我怎么放心让你在身边服侍？”

　　见事情败露，紫烟反倒不慌不忙了：“王妃已经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想管这等闲事？”
　　薇薇说：“我怎么自身难保了？”

　　紫烟轻蔑道：“王妃的脾气这般不知事理，还把漱玉院烧了，难怪王爷厌弃你三年，你一个等着被休的王妃，还想怎样呢？”

　　“那我也能处置你。”白薇平静地说。

　　紫烟露出一个稳操胜券的笑容：“那真是让王妃失望了，我现在是清风苑的人，你可不能管着我，你就算想向王爷揭露我，可你连王爷的面都见不到。”

　　她做出“你真可怜”的表情。

　　薇薇就要再说什么，忽然见紫烟表情一变，低头楚楚可怜地说：“王爷。”

　　她回身看去——
　　白衣玉冠的青年，逆着光站在进门处。

　　他冷白的手指，握着一只粉色的镯子。

　　“赏给你的。”
　　他冷着脸，将粉镯扔了过来。




24.  注意（入V二更）   “崔绍，你难道是喜……

　　白薇下意识抬手, 接住粉镯。
　　玉体光滑温润，丝丝灵气，从其上递出。

　　她几乎被吓住, 结结巴巴道：“你……你干什么啊？”

　　少女脸上的不知所措太明显, 青年冷笑一声, 说：“百里薇, 你那是什么表情，你难不成觉得, 我是在镯子上下了毒, 想要把你毒死？”
　　薇薇：“……”

　　你这个人心思怎么这么阴暗啊，动不动就毒啊毒, 死啊死的, 你是不是给很多人下过毒啊？

　　白薇怀疑地看过去。
　　注意到她的眼神, 青年眼神沉沉, 咬肌鼓起。

　　垂眼看了看粉镯，薇薇心道，他难道是在为了那天，摔坏我的镯子而道歉吗？
　　我在梦中杀了他, 他怕是恨不得把我掐死, 为何会道歉，难道他发现, 我杀他也是帮了他？

　　可是天生邪魔居然也会道歉吗？

　　书中没有说过这点啊！
　　她有点呆滞。

　　情天刚刚从调养中回神, 看到这一幕，有点着急：“薇薇, 天生邪魔最擅长伪装，诡计多端，你可不要被他的一点好处, 就骗得被卖了还替他数钱！”

　　薇薇当然知道。
　　她立刻在心里保证：“你放心，我可不会相信他。”

　　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有便宜不占是傻子，她将粉镯套在手上。
　　瞥对方一眼，薇薇垂着手，干巴巴道：“多……多谢你啊。”

　　她里有点郁闷。
　　真是没想到，我和天生邪魔，也会有这么和平的一天？

　　青年视线移到她的腕上。
　　少女手腕细瘦白皙，套上粉镯，更是纤细漂亮。

　　他抿抿唇。

　　紫烟惊疑不定的眼神，在两人间徘徊。
　　王妃一把火烧了漱玉院，王爷不该是对她深痛恶觉吗，怎么还会亲自送东西来？

　　忽然想起什么，白薇眼睛一转，手指向她：“崔绍，既然你来了，就把这个丫鬟带走吧，我不想在王府里再看到她。”趁着他心情好，当然要多提要求。

　　紫烟心中一惊。
　　她眼角沁出泪珠，泪眼汪汪：“王妃，奴婢一直对您忠心耿耿，您搬到清风苑里，也想法设法要来服侍您，您为何要这么对我？”

　　薇薇：“……”

　　瞥她一眼，崔绍拍拍手，几个婆子涌了进来。
　　“把她卖出府去。”

　　紫烟腿一软，瘫倒在地。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大错。

　　青年和一行人走后，白薇躺倒在床，心中若有所思，天生邪魔难道也是有可救药的？

　　打量着她的表情，情天急道：“薇薇，说不定这是他的什么新手段！”
　　手指轻抚过唇角，白薇迷茫心想，赔给我镯子，还有昨天夜里做的事，都是他要迷惑我的手段吗？

　　他想迷惑我什么？

　　第二天白薇听说他回了清净山。

　　#
　　清净山上银装素裹，祝青瑶抱着白狐小玉，敲响了小寮的门。

　　“进来。”
　　男人声线清冷。

　　祝青瑶走进去。

　　犹豫一下，他对站在窗侧的俊美青年说：“当年之事，即便千真万确，王妃那时也只是个嗷嗷待哺的幼儿，毫不知情，王妃嫁给王爷三年，没有功劳也苦劳，王爷给她那样的难堪，依我来看，有些过分。”

　　他也听说了王妃的身世和放火之事。

　　“你要教我做事？”崔绍看向他：

　　祝青瑶心下稍惊。
　　在他的印象里，齐王性情高冷，但待人接物温和有礼，从来不会如此咄咄逼人。

　　“这是王爷的家事，是我逾越了，”祝青瑶抿了抿唇，看着青年漆黑的双眸，“我只是觉得，面对王妃的事情上，王爷有些不像原来的你了。”

　　“你是在为她求情吗？”崔绍轻轻笑了起来，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祝青瑶说：“王爷一点也不在乎王妃吗？”
　　“三年前我看不上她，三年后自然更看不上。”崔绍冷声说道。

　　他看向自己的手指。
　　将那只粉镯给她，不过是可怜可怜她。

　　青年表情冷漠，心里这么对自己说。

　　祝青瑶走出书房。
　　小玉凑到他耳边，轻轻道：“哥哥，他在撒谎。”

　　祝青瑶一愣。
　　“哥哥，我听到王府里的人都在看王妃的笑话，她好可怜，我们要去看看她吗？”小玉摇起尾巴，眼神期待。

　　祝青瑶想了想，摇头说：“我如今的身份，很尴尬，不适合见她。”
　　“要是没有碰见罗刹鸟就好了，”小玉小大人一样叹气，“哥哥也不用天天穿这样的衣物，引它出来。”

　　祝青瑶沉默。

　　数月之前，他抱着雪狐小玉，出现在宁州海岸边的盐沼地上，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从何而来，只记得名字，要寻一个重要的东西。
　　离开海边，就碰上作恶的罗刹鸟，将它打伤，却被它逃脱。

　　罗刹鸟会伴作新娘，啄食新人的眼球，他一路追到江州，碰上同要除妖的齐王，干脆与他合谋，办一场隆重的纳妃礼，引它出来。

　　等到合适的那天，就会向王妃和盘托出，祝青瑶心有愧疚。

　　祝青瑶走后，崔绍凝立窗边。
　　半晌，他抿了抿唇，冷白的手指，敲了敲书架上的几处，咯吱几声起，书架移开，露出一间密室。

　　青年走入其中，地面之上，传送阵的光芒亮起，吞没他的身影。

　　下一瞬，他出现在王府的密室中。
　　走出密室，冬雪飘落在脸上，崔绍走向清风苑。

　　走到半路，他停了下来，原路返回了清净山。

　　随手招来一个小道童，他眉眼冷漠：“把管先生和东方厚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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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薇半夜被敲窗声惊醒。

　　冷风刮入，她揉眼看过去，窗外掠进来两个人，一个灰袍客，五十多岁的样子，面容严肃，眉宇间有一股化不开的悲愁。

　　另一个叫她心中大吃一惊。
　　“是第一层梦里的那个魔修！”情天也认了出来。

　　一人一器灵，心中都充满疑惑。

　　这两人有何贵干？

　　白薇按兵不动，直起身体，注视着他们。
　　道士手握浮尘，笑眯眯地走过来说：“三更半夜打扰王妃的梦，真是过意不去，不过还请王妃换衣，随我们去清净山一趟。”

　　“你们是崔绍的人？是他让你们来的？”白薇不动声色地说，“他想干什么？”

　　道士仍旧笑眯眯的：“王妃与王爷，鹣鲽情深，漱玉院没了，王爷当然放心不下把您一人丢下，只好将您请去山上。”

　　薇薇：“……”

　　道士看向灰袍客，“管先生。”

　　姓管的灰袍客背着手站在旁边，冷哼一声，似乎懒得理他，接着从袖中取出一截套着衣服的莲藕，扔到地上。
　　那莲藕甫一落地，愈变愈大，变成了一个妙龄女子，赫然与她有一样的面目。

　　情天：“好一手精妙的幻术。”

　　把莲藕女扶起来，搀到一边，道士看向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笑呵呵道：“王妃，请。”

　　这两个人，一看就有修为在身。
　　反抗不会有用，白薇抿着唇，跟他们出了门。

　　院内所有人都睡下，难怪他们要选这个时候。

　　月落中天，姓管的灰袍客说：“王妃，冒犯了。”
　　他一探手，抓住薇薇的肩膀。

　　双脚离地，眼前一晃，屋舍急速后退，很快白薇双脚落地，看见自己已经出了齐王府，来到王府后门外阒静的小道上。

　　那里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旁侍立着一男一女两个道童。

　　两人向她行了个礼。

　　男道童说：“王妃，我是忏儿。”
　　女道童甜甜一笑，说：“我是念儿。”

　　马车上挂着碧纱灯笼，名叫念儿的女道童，跟着她进了马车。只听外面一声鞭响，车动了起来。
　　辚辚车马声里，白薇问：“你们是谁？”

　　念儿说：“先生是王爷的故旧，我和忏儿哥哥是孤儿，被先生收养，跟着先生在清净山上修道，至于那个道士，看上去笑眯眯的，实则不是个好人，王妃可千万不要跟他多说话，容易被他骗了。”

　　“崔绍让我去清净山干什么？”
　　“王妃到了自然就知晓了。”

　　到了山上，大雪覆盖，树影憧憧，登得半山腰，只见皑皑白雪中，屋舍俨然，漆黑一片，十分安静。道士和灰袍客转瞬不见。
　　念儿提着碧纱灯笼，将她引进一列平房前，打开一间上的铜锁，转身离去。

　　既来之则安之，进了房间，白薇就要和衣躺下，念儿转了进来。

　　她手上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衣：“王爷说，上了清净山，从今往后，就没有王妃了，只有丑奴，做奴婢的，不能金装玉裹，要朴素无华。”

　　白薇：“……”
　　她怎么会觉得他有药可救啊！

　　“原来他把你叫到山上，是想出了另一种折磨你的方法，”情天愤愤道，“天生邪魔果然是天生的坏种！”

　　它心里却想，他难道是想见到她？

　　白薇真是要气死了。
　　谁丑啊！

　　她瞥向手腕上的镯子。

　　天生邪魔的心思，果然难以预料。

　　接过棉衣白薇道：“你出去，我自己会穿。”
　　既来之则安之。

　　念儿摇头：“我得帮你。”

　　白薇拗不过她，只好让她帮忙。
　　忽然，念儿的手在她的右肩上轻拍一下。

　　“你干什么？”薇薇戒备地抓住她的手。

　　念儿轻声说：“有蚊蝇落了上来，我帮你拂走。”

　　女道童走后，白薇在硬邦邦的床上躺下。

　　翌日天还未亮，敲门声响起，白薇推开房门，一个耷拉着眼，半醒未醒的仆役，递给她一把齐人高的大扫帚：“你叫丑奴，新来的吧，睡什么睡，起来干活了。”
　　白薇：“……”

　　跟在他后面，到了管事处，领了今天的杂务，白薇跟着去了一块空地，咬着牙开始扫雪。
　　这里没人认得她的王妃身份，甚至有看她是新来的，想要欺负她的。

　　夜色降临后，灶房的女仆，把食盒递到她的手里，没好气地说：“王爷让你去送饭服侍。”

　　说着，打量了少女一眼。
　　虽说名字叫丑奴，却长得花枝招展，一脸狐媚子样。

　　嫉恨的眼神里，白薇离开灶房，拎着食盒，来到一间小寮前，叩了叩门。

　　“你没长手？”青年声音清冷，薄薄地传出来。
　　白薇：“……”

　　磨了磨后槽牙，她推门进去。
　　烛光莹莹，男人乌发披散，神情淡漠，穿着一件雪白里衣。他玉颊微瘦，神清骨秀，手上握着一只白玉酒盏，手白如雪，白得和玉杯竟无分别。

　　白薇的眼神，在他冷淡的脸上滚了两转。

　　打开食盒，一一布菜，青年一声不吭，薇薇却能感受到，他的视线，扫过了自己的脸。
　　布菜完毕，转身要走，只听背后人淡淡道：“没人教给你规矩？见到主子，不知道磕头？”

　　白薇差点栽倒。

　　这句话，和她在刺史府上，说的分明一模一样。
　　这个男人，怎么这么小心眼又记仇！

　　薇薇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有见过像他这样的人。

　　他不杀她，却辱骂她；
　　他打碎她的镯子，却又送来新的道歉；
　　他还、还贴了她的唇角……

　　他到底想干什么？　　

　　薇薇咬着唇回头：“崔绍，你把我关到清净山上，要闹什么玄虚？”

　　崔绍抬眼看向她。
　　少女穿着臃肿的棉衣，露出的脖颈纤细雪白，眼神清亮。

　　“你一个娼/妇生出的贱种，假冒侯府五姑娘，成了王妃，又烧了我的王府，我不该惩戒你吗？”
　　他语气冷淡。

　　薇薇说：“你前些天为何不罚我？”

　　青年不紧不慢地说：“我当然要好好想一想，该如何惩戒你。”
　　薇薇：“……”

　　她说：“我可没听说，律典上有这种惩戒方式，将明媒正娶的妻子，囚在山上当奴仆。”

　　“你算哪门子的妻子？”青年盯着她，轻轻说，“凭你的出身，在我眼里，至多就当一个贱妾。”
　　薇薇：“……”

　　她怒极反笑：“崔绍，你难道是一个小学生，喜欢我想引起我的注意啊？”

　　青年握着玉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白薇呆愣愣地看着他。




25.  逃离   她绝不会爱上他。

　　白薇双手交叠, 磕巴道：“我……我与你玩笑的。”

　　崔绍抬眼看她，眼神讥诮：“百里薇，你脑子有疾？”
　　薇薇：“……”

　　被嘲讽到脸上, 白薇却莫名松一口气, 他这么对待她, 怎么可能是喜欢她呢？

　　薇薇轻轻瞥他。
　　事到如今, 他也没有杀我。

　　她心中有点迷茫，天生邪魔对天生仙魄的本能, 真的是杀死吗？
　　他为何不杀我, 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一脸如释负重，青年冷白的手指, 将玉杯攥得更紧。

　　薇薇实在忍不住, 喃喃问道：“崔绍, 我从前执迷不悟, 纠缠于你，是我的不对，但我已经改过自新，你为何还这般讨厌我, 要羞辱折磨我, 把我关在清净山上？”

　　话说回来，其实他与她之间, 并没有深仇大恨。
　　他要谋逆不错, 但只要太子暂时不死，这世间的皇帝, 由谁来做，又与她何干呢？

　　此处不过幻境。

　　拿到好感，找出镜花水月, 事成之日，也是她离开之时。

　　松开玉杯，青年淡淡说：“你的存在，就是上都崔家对我的羞辱。”

　　原来是这个原因吗？
　　薇薇好脾气地说：“我色迷心窍，连累了你，你不要再生气好不好啊。”

　　如果能解决问题，她不在意替原主背锅。

　　睨她一眼，崔绍微笑：“好啊。”

　　白薇有点高兴。
　　“多谢你啊。”她礼貌地道谢。

　　“夫人何必如此客气，”青年轻轻挨近，低低道，“但你对我用药的账，要如何算呢？”
　　“什么东西？”薇薇迷瞪。

　　他嘲弄的眼神下，白薇忆了起来。
　　牵情香。

　　咬了咬牙，薇薇说：“我没有做过。”

　　原主没有做过。
　　醉酒后的第二天，她彻底检查过记忆。

　　见她否认，青年眼中的讥诮，越发浓郁。

　　薇薇反问：“我既已决定不再纠缠你，为何要做这种事？”

　　青年眉眼郁郁，轻轻道：“你自然是想要报复玩弄我。”
　　白薇：“……”

　　你是不是童年没有受过关爱，看谁都觉得不怀好意，要来害你啊？

　　她后退一步，轻轻仰头，直视他。
　　“我没有。”

　　“有还是没有，你最心知肚明。”他声线嘲讽。

　　薇薇袖下拳头握紧。

　　她在屋内呆了一会，散发的香气，混合银霜炭的气息，填满整间屋舍。
　　青年抿紧唇。

　　垂眼看着她，崔绍讥诮道：“娼/妓的女儿，没有亲自在母亲手里养大，也和母亲一样，继承了淫/荡的血。”

　　“你脑子有疾！”
　　白薇再忍不住，狠狠丢下一句，冲出门外。

　　风雪灌进小寮，青年侧脸僵硬。

　　情天目睹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根本无需担忧插手。
　　天生邪魔被天道厌弃，注定一辈子孤独，不断失去，他的本性，让他根本无法体会感情。

　　他只会凭借本能，将身边的一切推开。
　　他变本加厉，薇薇只会恨他，甚至想要杀了他。

　　她绝不会爱上他。

　　情天突然放心下来。

　　在清净上做了三日的白工，薇薇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

　　如此下去，只是浪费时间。
　　找不到谋反的证据，也救不下太子。

　　必须离开。

　　她看向腕上的灵镯。
　　第一次尝试入梦，说明想要在梦中获取太子的好感，也和现实一样不容易。

　　情天说：“有一件事，我忘了和你说。”

　　“是什么？”薇薇很好奇。
　　器灵说：“太子对你的好感，出乎意料地高。”

　　白薇讶异了一下。

　　她没有多想。
　　像殷小公子那样良善的人，会觉得遇见的每一人，都是大大的好人吧？

　　情天觉得她言之有理：“但是想要找到镜花水月，那些还不够，要更激/烈一点。”

　　薇薇知道它的意思。
　　孽海情天找到其他仙器所需要的好感，与其说是好感度，更不如说是一种激烈正向的情绪。

　　甚至只要那么一刹那，足以激发情天的天赋神通。

　　像太子那样平和又慢吞吞的人，真的能拥有激烈的情绪吗？
　　她若有所思。

　　薇薇觉得，要是换成讨厌鬼，想让他拥有的情绪，倒是不难。

　　他这么爱发疯，身体里一定蕴藏着强烈的感情吧。
　　只是他不知道什么是爱，激烈的只有恨意。

　　清净山上这一处道馆很大，不知不觉间，白薇抱着扫帚，走到了偏僻无人的地方。
　　明黄色的墙边，闪来一个身影。

　　那天来接她的那个干瘦道士，笑眯眯地出现：“丑奴，你不好好地干活，要往哪里去啊？”

　　情天哼哼道：“他是来看着你的。”
　　白薇当然也知道，这个叫东方厚，瘦得像一把枯柴的道士，是来监看自己的。

　　这几天她无论身处哪里，都能瞧见他的身影。

　　薇薇已经不去想，讨厌鬼为何从前不让她上山，现在又想方设法，要把她囚在山上了。

　　她昨日是这么对器灵说的：“反正他脑子不好嘛！”
　　情天笑出鸡叫。

　　薇薇没有理睬东方厚。
　　抱着扫帚，她回到刚才的地方。

　　站在墙边，东方厚眯着小眼睛，打量着纤细的少女。
　　听说崔绍很讨厌这个王妃，他为何要将她带至清净山上？

　　他是有什么谋划吗？

　　东方厚是签下了魂契不假，但这样不代表，若是有机会，不会反咬一口。
　　这一点，他和崔绍两人，心知肚明。

　　抱着扫帚，薇薇也在沉思。
　　道士看得这么紧，要如何才能逃出去呢？

　　她忽然想到，那天同道士一起来掳她走的，还有一个灰袍客，那个叫念儿的女道童，说灰袍客是管先生，是崔绍的故旧。

　　就这几日薇薇的观察，叫东方厚的道士，在清净山上没有人缘，似乎才入住不久。
　　而那位被称作管先生的，受人尊敬，很是正义。

　　一个是道修，一个是魔修，而且那天晚上，两人的相处来看，姓管的不大看得上道士。

　　薇薇眼睛一转，有了主意。

　　次日晨光熹微，她早早醒来，套上厚棉衣，翻开窗就往外跑。
　　东方厚飞奔而来，脸上笑眯眯的，眼里却闪着精光：“王妃想要去哪里，还是快快留步吧。”

　　白薇并不理他。
　　东方厚脸色微沉，手中拂尘向她扫去。

　　白薇灵巧一跃，堪堪避开。
　　她穿着笨重，却灵活如游鱼。

　　东方厚紧追不舍。

　　“王妃如此不听劝阻，可是让老道我十分难做啊。”他枯槁的脸抖动两下，似笑非笑。

　　白薇不与他废话，健步如飞，一个猛子，扎进了前方的竹林里。
　　东方厚面色冷下来。

　　他身负修为，却并不擅长寻常的武功，又被囚禁在密室中数年，元气大伤，平常的追法，根本追不上王妃这样气血充沛的年轻人。

　　眼看就要跟丢，东方厚手中拂尘摆了几下。

　　一股黑气集聚而来，如蛇一般飞射而出。

　　眼看就要被裹住，白薇向前一扑，大喊道：“先生救我！”
　　管修贤回身看到这一幕，吃了一惊。

　　手中断竹下意识横斩而过，只见青光一闪，黑气被斩为两截。
　　东方厚站在几丈之外，收了拂尘，脸色不好。

　　“先生，这个道士会魔功，要抓我炼人丹！”白薇手指猛得指向他。

　　昨日她就特意打听到，这位管先生，每日早上，会来这处竹林练剑。

　　东方厚也意识到，王妃早有目标。
　　她就是冲着管修贤来的。

　　盯着白薇，道士脸色难看：“王妃血口喷人的本事真是不小，贫道不过尽忠职守看管你，倒要被你泼一头一脸的污水。”

　　管修贤难堪地解释：“王妃，他确实是一个魔修，但不是要抓你炼丹。”
　　他其实羞于和魔修为伍。

　　白薇怯生生地说：“管先生，这个魔修老是跟着我，他一定没打好主意，我觉得你是个好人，我能跟在你身边吗？”

　　她才不想当什么扫地婢。
　　更何况，甩掉道士，才有机会逃跑。

　　管修贤心里本就对她多有几分同情，对义子的做法，很不赞同。
　　踌躇片刻，他还是点头。

　　白薇高兴地说：“多谢管先生！”

　　东方厚眯了眯眼：“管先生可要小心，王妃可是活泼得很呢。”

　　“她跟在我身边，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吗？”管修贤冷哼一声。

　　目的达成，白薇松了一口气。

　　管修贤与念儿、忏儿两个道童住的地方，叫做静心小筑。

　　去往那处的路上，他忽然说：“这个道士，在绍儿小时候收他做徒，却暗中加害他，用一种邪恶的药浴，让他每日浸泡，绍儿为此每日都要忍受剧痛，吃了很多苦。”

　　白薇愣了一下，垂下长长的眼睫。

　　原来风荷园落雷的那日，道士拦下老齐王，其实是别有目的吗？

　　到了静心小筑，念儿和忏儿看到她，都大吃一惊。
　　白薇冲两人点头：“多有叨扰了。”

　　第二日崔绍来到静心小筑，看到站在管修贤身后的白薇。
　　他抿了抿唇。

　　少女已然换了一身装束。
　　她一身白裙，肌肤莹然，乌黑的秀发，用金环束着，笑意盈盈，颊边微现梨涡，明媚清丽。

　　他抿了抿唇。

　　薇薇与他对视，得意地笑了笑。
　　她或许打不过他，但她绝不会坐以待毙。

　　崔绍垂下眼。

　　管修贤坐在石桌旁，冲他招手道：“既然来了，便与我对弈一局吧。”
　　崔绍落座，不咸不淡地说：“她怎么来这儿了？”

　　白薇脆生生说：“我见你是个大逆子，特意替你来尽孝来了。”
　　她已经知道了管修贤的亚父身份。

　　“薇薇不可胡言乱语，”管修贤轻斥了她一句，却是笑容满面，说道，“你不在的时候，她刚好陪我消愁解闷。”

　　“好啦好啦，”白薇拍手笑，“你们下，我去给你们做鱼吃。”

　　管修贤说：“多谢王妃了。”
　　“不谢不谢。”白薇笑嘻嘻道。

　　白薇离开后，崔绍薄唇轻启：“才几日的功夫，义父就被收买了吗？”

　　管修贤叹息：“我见王妃美丽活泼，和传闻中的骄纵跋扈一点不一样，你不要再为难她。”

　　崔绍平静说：“她的身份，不配做我的正妃，又烧了漱玉院，不该吃点苦头吗？”
　　“她爱你至深，爱而不得才做出莽撞的举动，你多少怜惜她一点。”管修贤说。

　　崔绍轻轻说：“她也配？”

　　管修贤不再劝。

　　白薇在静心小筑呆了十几天，按兵不动，只是每日都去钓鱼，再将勾来的鱼儿，烹调一番，得到静心小筑一致的好评。

　　江州水系发达，清净山上泉溪无数，从山上流淌而下，泻入四方溪湖，再连通圣湖。
　　白薇去垂钓，也不走远，只在附近溜达。

　　一开始管修贤和念儿忏儿，都会跟在她身边，到后来，只有念儿和忏儿会跟着她，再到后来，只有忏儿会同她一道。

　　这一天，白薇照例取了鱼竿和蓑衣，忏儿看到，忙放下手中活计，跟在她身后。
　　忏儿老实可靠，话却不多，薇薇也乐得清闲，不与他说话。

　　天气渐暖，雪水消融，山中安静，只闻泉水叮咚，鸟雀啾鸣。

　　情天紧张地说：“真的就选在今天吗？”
　　白薇垂眼，在心中轻轻嗯了一声。

　　她接连出门钓鱼，当然不是为了好玩。清净山上山下山，只有一条栈道，管修贤藏书丰富，从书中她得知，山中的暗河，直接通往山脚下。

　　落日熔金时，白薇对忏儿说：“今天收获不丰，我不想就这么回去，但我肚子饿了，你去给我拿来饭菜来吃。”

　　忏儿脸上闪过犹豫之色。
　　白薇握着鱼竿，转头笑道：“这里下山，只有一条路，还要经过静心小筑，你难道怕我跑了不成？”

　　少女肤色雪白，眉目如画，一笑之下，更是容光逼人。

　　忏儿根本不敢多看她。

　　视线垂落，他耳根微红，讷讷道：“好。”
　　忏儿转身去了。

　　脚步声远去，白薇转了转腕上粉镯，跃入冰冷水中。

　　她永远不会轻易屈服。




26.  渡春风   渡春风

　　白薇落入冰凉河水。
　　河道幽暗, 玉镯将灵气丝丝缕缕地递出，保持她的体温，照亮周身。

　　避开暗岩, 她在曲折的地下河道里, 灵活游动。

　　情天突然叫道：“薇薇你的右手！”

　　白薇眯着眼, 看向右手。
　　那只手上, 赫然出现了和婀娜手上，一模一样的花纹！

　　她心下诧异。

　　梦中的勾勾是婀娜的思念所化, 它消失后, 无想门藏于其中的圣物宝瓶，现身而出, 自动飞向了她。
　　出去梦境后, 薇薇没有见到它, 以为它已经离开。

　　未曾想到, 它一直都在。

　　情天困惑道：“但是它先前为何隐身，如今又为何突然现身，难道与这里的地下河水有关？”
　　白薇心中也觉得奇怪。

　　不知游了多久，眼前透出天光。
　　她跃出水面！

　　一抹脸上的水珠, 她朝前方的密林奔去。

　　清净山离江州与他州的交界处, 并不十分遥远。
　　只要到了他州，天高任鸟飞。

　　她没能奔入密林。

　　风吹林动, 白衣玉冠的青年, 缓缓踱步而出。
　　他面无表情，手中握着一只金色长绳。

　　白薇脚步停住, 死死咬住了唇，心中惊疑。

　　他是如何这么快发现我不在了的？
　　不会是忏儿，他可能还到现在, 还没能察觉到我不在了。

　　握着金绳，崔绍轻描淡写：“继续啊，夫人这么喜爱凫水，怎么不游了？”
　　白薇知道逃跑失败，心中有气，刺他一句：“游什么游，游你个大头鬼啊，都没有水了，要我在你头上游吗？”

　　睇一眼金绳，她折身就跑。
　　崔绍冷笑一声，手中捆仙绳一抖，疾射而出，将她从胸到腿，捆了个结实。

　　白薇挣了几下，挣不掉。
　　越挣扎绳子收得越紧，她被缚绳中，狠狠瞪他。

　　管修贤连同东方厚，一起从林中走出。

　　东方厚还是笑眯眯的。

　　这次不是假笑，他是真高兴，因为管修贤落他的面子，从他手中接走王妃，却让王妃成功跑掉。
　　东方厚偏头道：“我就说吧管先生，王妃可是活泼得很呢。”

　　管修贤的脸色则不太好。

　　他给了王妃信任。
　　王妃辜负了他的信任。

　　崔绍冷淡地说：“过来。”
　　薇薇咬唇看他。

　　“要我来请你？”

　　“你让我过去我就过去，你关我又绑我，我凭什么听你的啊？”她磨了磨牙。
　　青年淡声：“我是你的夫君。”

　　隔空给他一个白眼，白薇破罐子破摔，身子一软，直接躺到了地上。
　　她生无可恋地瞪天。

　　毁灭吧！

　　看到王妃如此举动，东方厚和管修贤都露出了难以言喻的神色。

　　崔绍眼神沉沉，走上前去。
　　他一靠近，薇薇还能动的两只脚，使劲蹬他。

　　青年雪白的袍上，留下纷沓的脚印。

　　崔绍弯身，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少女衣裙湿透，白色的裙琚，紧裹身躯，将窈窕的身形全部勾勒出来，柔软地贴过来，香气若隐若现。

　　他抿抿唇。

　　白薇气得骂他：“崔绍你这个讨厌鬼、小心眼，大残废，神经病，坏事做尽，老天爷有眼，总有一天要看不过去，让你谋反未半，中道崩殂，让你心爱的太子妃看到你就想吐。”

　　崔绍连连冷笑：“好得很，那在我崩殂前，必先把你杀了，让你先走一步，毕竟我若是走了，怕你想我想得心都要痛了。”
　　白薇：“……”

　　“酒后说的糊涂话你也能信，我就说吧，你才是脑子有疾的那个。”她小声嘀咕。

　　他忽然沉默。

　　白薇一脸生无可恋地被抱回清净山。

　　这个时候，忏儿已经知晓她借口垂钓，意欲逃跑之事。
　　他和念儿两人，站在道观前。

　　青年在她耳边低低道：“清净山的规矩不小，他如今因为你，可要受罚了。”

　　薇薇说：“我骗他是不该，但他是助纣为虐，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骗他。”

　　她口中的“纣”，冷冷看她一眼。
　　薇薇撇撇嘴。

　　规矩不可破，管修贤对忏儿说：“下去领罚吧。”
　　忏儿恭敬地说：“是先生。”

　　他转身而去，念儿跟在他后面。

　　薇薇看到，她最后望过来的表情，带着怨怪。

　　白薇被扔进一间小寮的床上。
　　像砧板上的鱼一样挣扎了几下，她满脸惊恐地往后面退：“你要干嘛？”

　　崔绍捏住她的下巴，轻佻地笑了下：“百里薇，身体里流着肮脏的血，你难道以为我会想碰你？”　　
　　白薇嘟囔：“那你还把我扔在床上？”

　　阴恻恻睇她一眼，青年放开她，走出门外。

　　薇薇拼命地扭动起来，想要挣脱绳子，她从腕中灵镯上抽出灵气，试图揭开捆仙绳。

　　门外传来脚步。
　　她停止不动。

　　门再次被打开。
　　白衣玉冠的青年站在门口，他身后是日照雪山，胜雪的手上，握着一只药瓶。

　　薇薇这才想起，在暗河中了游了那么久，身上难免有擦伤。

　　她讶异地说：“这么好心，你要给我上药？”

　　青年抬眸，冷淡看她：“不治好你的伤，怎么折磨你？”
　　白薇：“……”

　　药膏的气息清凉，他上药的动作很轻柔，竟然透出几分温柔。如果不是清楚知晓他恶毒的秉性，薇薇都要觉得，这是一个温柔的男人。

　　薇薇真的很疑惑。

　　她在心里说：“他到底想干什么？”
　　“谁知道呢，他脑子不好啊。”情天干巴巴地说。

　　薇薇都要好奇，他该如何折磨她了。

　　一时半会也没有再逃的机会，她索性乖乖听话，让吃饭就吃饭，让睡觉就睡觉。
　　疑惑的折磨还没等到，趁着松绑活动的机会，白薇再次逃走。

　　再被捉了回来。

　　这一次薇薇无比肯定，他一定有什么方法，能追踪她。
　　会是什么方法？

　　又一次被捆绑着四肢，扔回小寮的床上，薇薇心中的郁闷，几乎要化为实质。
　　她气得脸色通红，胸脯起伏。

　　可是眼前的青年，似乎比她更为生气。

　　掐着少女的下巴，他眼尾发红，一字一句地问：“百里薇，你就不能乖一点，听我的话？”
　　“崔绍，”白薇肩膀都在发抖，怒视着他，“我不知道你为何要冤枉我对你用药，但就算我真的有对你下药，你也不能这么对我！”

　　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收紧，崔绍强硬道：“你既然嫁我，我想对你怎样就怎样。”

　　你放屁！
　　薇薇平生第一次，几乎要控制不住，爆出粗口。

　　她平稳声线：“你滚开。”

　　青年眼尾更红：“你的吃穿用度，就连你手上的镯子，都是我给你的，不要不识好歹。”

　　睨他一眼，薇薇还能动的手伸出。
　　取下粉镯，她甩了出去。

　　一声脆响，粉镯跌落在地，裂成几瓣。
　　一如那一天的白玉镯。

　　“我不要了，不稀罕！”她恨恨地说。

　　松开掐她的手，青年似乎怒极，向后踉跄几步，他脸色阴沉无比。

　　“把……把她扔进地窖里。”他淡色的唇，颤抖不已。

　　白薇被扔进地窨里。
　　地窨冰寒，门被关上，她蜷在角落，打了个哆嗦。身上的捆仙绳紧紧锢住，她艰难地动了动，撑住身体，总算站了起来，不至于躺在冰凉地面。

　　地窨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她虚靠在墙上。

　　想到刚才的事，她不确定地说：“情天，摔碎了灵镯，我是不是有点冲动了？”
　　要靠灵气做的事不少呢。

　　情天愤愤道：“薇薇，他的东西，我们才不要，天下这么大，哪里找不到灵物！”

　　白薇轻轻嗯一声。
　　黑暗里，她垂下纤长羽睫。

　　这一次的逃跑，和方才的愤怒，固然是真的，但也是为了激怒他。
　　那处小寮，离讨厌鬼住的地方，十分得近。

　　如果说，从道士手里逃走，十分困难，那从讨厌鬼的眼皮子底下逃走，该是地狱难度了吧？

　　眼睛适应黑暗后，白薇游目四顾，打量地窖。

　　这里很偏远，正合她的意。
　　这一次，该如何逃出去呢？

　　我摔坏他的镯子，讨厌鬼那么生气，该有一段时间，不会想到我了吧？
　　薇薇若有所思。

　　想着想着，她有点发困，蜷缩在墙角，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白薇听到开门声。
　　她张开眼看去，地窖的门打开，光线刺入，良久不见光的眼中，留下生理的泪。

　　念儿拎着食盒，走了过来：“我来给王妃送午食。”

　　薇薇这才意识到，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这一次，她的手也被绑住，不能自己吃。
　　白薇不会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张开嘴由对方喂。

　　眼睛渐渐适应光亮，白薇看到小道童脸上的表情，忽然说：“你讨厌我？”
　　“没有。”念儿轻声说。

　　白薇问：“忏儿怎么样了？”
　　念儿咬牙道：“王妃还好意思问吗，忏儿哥哥因为你，受了责罚，还趴在床上。”

　　“你果然讨厌我，”白薇了然地说，“你喜欢忏儿？”
　　念儿默然不语。

　　“你因为他受到责罚迁怒我，”白薇说，“我出于别人的意志，被关在这里，难道不应该跑吗？如果你是我，你会跟我做出一样的选择。”

　　念儿知道她说的对，动了动唇，说不出反驳的话。
　　白薇表示理解：“人有远近亲疏，忏儿与你一同长大，也是你喜欢的人，而我们充其量是见过几面的陌生人，他因为我受到责罚，你讨厌我，也是人之常情。”

　　念儿咬了咬唇，倏然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渡春风、右肩。”

　　白薇：“什么？”
　　没有回答，念儿垂眼离开。

　　薇薇心想，什么意思？
　　正想着，她身体深处，攀上一股酥/麻，唇边情不自禁溢出一声呻/吟。

　　饭菜里有药！
　　白薇瞪着杏眼，冷汗淋漓。

　　地窨的门，再次被推开，白衣玉冠的青年，逆着光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他一步步走来，长靿靴踩在青石阶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白薇咬着唇看过去。
　　青年清冷如仙的脸上，带着讥嘲。

　　“夫人故意激怒我的本事倒是不小，那你看看，我这一剂渡春风，与你的牵情香比，谁优谁劣？”




27.  咬唇   抬头咬住他的唇瓣

　　崔绍走近她, 视线里少女脸色酡红，杏眼湿润，愤怒地瞪过来。
　　冰凉的手指, 拂起少女汗湿的发, 他轻笑：“这一剂渡春风, 夫人感觉如何？”

　　“你无耻！”
　　薇薇齿缝间挤出几个字。

　　她努力控制着, 不让羞耻的呻/吟流出口唇。身上的汗液，滑腻地流出来, 沾湿后背。

　　“我无耻？”青年食指揩过她鬓发湿汗, 低声道，“谁都能这么说我, 可夫人却万万不能, 我比起你来, 可完全是小巫见大巫了啊。”

　　青年眼神昏暗。
　　都用上牵情香的人, 也有资格说别人无耻？

　　刚这么想，一股浓重的香气，从少女身上涌了过来。
　　崔绍手指收紧，冷冷地看着她。

　　白薇视线模糊, 艰难地说：“你让念儿在喂给我的饭菜里下渡春风, 想要做什么？”

　　“我想要做什么，你觉得我想要干什么？”崔绍轻轻挨近她, 夸张地讥讽道, “百里薇，你不会真的脑子有疾, 以为我对你的身体，产生了兴趣吧？”

　　薇薇想要控制神志。
　　可在药物的作用下，她逐渐下坠, 即将陷入迷蒙的混沌。

　　一片越陷越深的混沌中，回响青年恶毒的低语。
　　“百里薇，你如今的样子，可真是好笑啊。”

　　白薇羞恼极了，心中已经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强撑最后一抹神志，忍不住要张口再骂他一句，一张唇，吐出的却是悠长的一声呻/吟。

　　她视线模糊，没有看到青年蓦得退后了几步。
　　盯着地窨墙角，崔绍嘶哑着声音说：“百里薇，你叫起来真是淫/荡，不愧是娼妓的女儿。”

　　没有回应。
　　他抿了抿唇，侧头看去，少女已经闭上了眼睛，双颊潮红，脸上是兀自忍耐的痛苦表情。

　　走上前去，青年两只手指，掐住她细瘦的下巴，轻声怜悯：“你求一求我，说不定我心肠一软，发发善心，帮一帮你的忙。”
　　白薇偏过头，不搭理他。

　　崔绍居高临下，冷冷道：“你没有听见吗？”

　　白薇终于睁眼看向他。
　　她发丝被汗水浸湿，脸上烧红一片，望过来的眼神，却冷漠无情，不带情/欲，仿佛他是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永远不会被她放在心上。

　　青年咬肌鼓起，心中涌起一阵阵难以言喻的羞耻和愤怒，掐着少女下颌的手指收紧。

　　薇薇阖眸。
　　药效攻城略地，她不堪抵挡，意识落入炙/热的虚无。

　　崔绍抬起她的下巴。
　　少女阖着眼，羽睫微颤，像柔软的小兽一样，发出细弱的哼/唧声。

　　本能之下，她的表情，是纯洁的淫/荡。

　　青年瞳色转为幽深，泛出荡漾的紫色。
　　握着她的下巴，崔绍脸庞挨近，俊挺的修鼻，几乎蹭上她柔软的面颊。

　　他恶毒低低道：“百里薇，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你现在狼狈的样子。”

　　他的气息如此冰凉，带来舒服的感觉，白薇像滚/烫又渴水鱼儿，迫不及待要拥抱冰流。
　　她难受地轻哼，抬头咬住他的唇瓣，用力吮吸了一下。

　　这一瞬间，情天看见青年脸上恶毒的表情，凝结成一片空白。

　　他一对美丽的紫眸里，居然透出不知所措，有一种孩童的天真。

　　器灵看着他几乎是趔趔趄趄，狼狈地离开了地窖。

　　如果有脸，情天此刻的神情，一定很复杂。
　　他想要看薇薇的笑话，却不知道自己也是笑话。

　　#
　　“薇薇！薇薇！”

　　白薇在黑暗中承受着烈火灼身似的痛苦，她的思绪模糊一片，情天在耳边的呼喊，也已经听不见，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就此认输。
　　渡春风的药效，逐渐褪去。

　　白薇汗湿全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她四下看去，周围空空如也，并没有人。

　　“崔绍呢？”她如释负重。
　　“他走了。”情天含糊其辞，没有把后面的告诉她。

　　薇薇吁出一口气，还泛着滚烫的脸颊，贴上冰凉的窖砖，心中的郁闷，没有消散。

　　他怎么能这么对她啊！
　　一个人怎么能过分成这样啊！

　　必须离开这里。

　　她身上湿腻腻的，也没有什么力气。
　　缓缓靠上墙面，薇薇闭眼休憩，心里思考如何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地窨的门再次被打开，没有刺眼阳光照入，白薇不用睁眼，也知道时间流转，到了夜晚。

　　站在入口处，一个熟悉的女声，带着幸灾乐祸。
　　“百里薇，你也有今天。”

　　白薇睁开眼。
　　渡春风灼烧了她的身体，也灼烧她的嗓音，薇薇抬眼看向她，声音有点哑：“是你。”

　　公冶秀珠抱臂，得意道：“吓你一跳吧？”

　　薇薇没有丝毫惊吓。
　　她木着小脸说：“公冶秀珠，你既然要来救我，就动作快一点，一旦被发现，就连你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公冶秀珠手忙脚乱，叫道：“你如何知道！”

　　白薇扯了扯嘴角说：“我早就看出，你的刀一不是凡品，哪是一个侍卫能用得起来的，你如果是侍卫，也会有自知之明，不会对崔绍有非分之想，你喜欢崔绍，还敢三番五次针对我，自然和他别有一层关系，还能出现在这里，除了你是公冶家的人，我想不到别的。”
　　公冶秀珠：“……”

　　“我在梦境中变相救过你一命，你虽讨厌我，但还是会报答这个恩情，还是因为你讨厌我，你更想早点把这点还我，好和我拉清界限，”薇薇说，“你知道我被困清净山，还和崔绍闹翻，三番五次想要逃开，这次就是你还我的最好的机会。”
　　公冶秀珠：“……”

　　公冶秀珠被接连猜中，不肯承认，气急败坏：“谁说我是来救你的，你这么惨，我是来奚落你的！”

　　“这一次，你既能还了我的恩情，又能让我离崔绍远远的，怎么能错过机会呢？你不是巴不得我离崔绍远远的吗？”白薇说，“你冒着风险，要来放我出去，还不快点吗，被人看到，可就要功亏一篑了。”
　　公冶秀珠：“……”

　　薇薇笑了起来：“你是发现府里的我不是我了吧，我真没想到，你这么关注我的啊。”
　　公冶秀珠：“…………”

　　她气狠狠地走上来，拔刀斩绳。

　　公冶秀珠的那柄环首刀，果然不是凡品，刀光闪过，捆绑薇薇的捆仙绳，断成两截。
　　她稍动了几下，绳子掉落。

　　公冶秀珠郁闷死了，闷声问道：“你不是喜欢表哥吗，怎么和他闹翻的？”

　　她也不过来尝试一番。
　　没想到王妃真的愿意走。

　　原主确实喜欢他，薇薇不好一口否认。

　　她木着小脸说：“人是会变的啊，我也能移情别恋啊。”

　　公冶秀珠好奇问：“你移情别恋谁了？”王妃那样爱表哥，也能移情别恋。

　　薇薇当然没有移情别恋的对象。
　　她只好糊弄过去：“反正不是你。”

　　公冶秀珠：“…………”

　　她气闷地拉白薇一把：“王妃还是这么不知害臊，快走吧！”

　　薇薇：“等等！”
　　借着窖口外漏进来的月光，她摸上右侧肩膀。

　　此刻白薇早已经明白，念儿所说的两个词，一个是指饭菜中下了渡春风，还有一个，是指那天帮她换衣服时，在她的右肩种下了跟踪符。

　　情天恍然大悟：“所以昨天我们都跑出那么远了，却刚好被逮个正着。”
　　白薇磨磨牙：“嗯。”

　　要是早发现就好了。
　　她郁闷地想。

　　肩膀上光滑如初，薇薇蹙了蹙眉，对公冶秀珠道：“再借你的刀一用。”

　　接过环首刀，她咬牙向右肩上割去。
　　刀口锋利，刃光闪过，立刻血流如注。

　　手伸进伤口里，果然摸出一个小小的物事。随手扔掉，白薇忍着疼说：“扔了这个，就不会被发现了。”

　　少女脸色煞白，汗液流过刀口，加剧疼痛。
　　情天心疼地看着她的伤口，都要哭出来了。

　　薇薇在现代，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哪里受过这么苦？

　　公冶秀珠也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在她的印象中，百里薇娇气得很，后来就算知道她有几分急智，也不能改变这个印象，可是没想到，她居然能这么果决地，对着自己来一刀。

　　百里薇和她印象中的，一点不一样。

　　两人奔出地窨。

　　#
　　“小王爷，小王爷，老道给您送好东西来了！”
　　东方厚揣着一个丹瓶，屁颠颠跑到小寮。

　　他提着嗓子，敲响了门。

　　“进来。”
　　道士推门进去，看到月光下，青年冷白的手指，捂着唇，若有所思，像是在发呆。

　　东方厚疑窦地看他一眼。
　　他在发什么呆？

　　没有多想，从衣襟中掏出丹瓶，东方厚凑了过去，讨好地说：“老道不负小王爷的所托，可算是将这牵情香给炼出来了！”

　　崔绍放下手指，接过丹瓶。

　　打开蜡封，从其中倒出一枚滴溜溜的白色小丸，散发香气。
　　青年冷嘲热讽：“师父炼丹的技术，这么多年，倒是没有退步，比起当年的药浴，也丝毫不差啊。”

　　“小王爷这可是折煞我了，”东方厚冷汗淋漓，怕他忆起往事，找自己的麻烦，立马移开话题，谄媚地说，“纪姑娘服下这个，可就要对您牵肠挂肚了。”

　　东方厚也已经知道，崔绍的心上人，是当年在宫中给过他帮助的太子妃。
　　怕他不高兴，他都不敢用太子妃三字。

　　道士说着，却听见青年不满说：“师父的炼丹术没有落下，只是为何你炼制出的牵情香，会是药丸？”
　　东方厚一愣，答道：“小王爷，这牵情香就是药丸啊。”

　　崔绍冷漠英俊的面容，转向他：“这世上有一种牵情香，无色无味。”

　　他手指抚上唇，眸色深深。
　　如若不然，百里薇如何有机会用在我身上？

　　东方厚当然不敢说你不对。
　　拍了下脑袋，他立马懊恼道：“一定是我学艺不精！”

　　他要取回青年手中的药丸：“我这就回去好好研究，一定为小王爷制出无色无味的牵情香！”

　　崔绍却没有给他。

　　东方厚讶异地看他一眼。
　　你就这么等不及了？

　　割开指头，青年冷白的指头上，一滴鲜血低落，沾染白色小丸。
　　它立刻染成红色。

　　这是沾染上他的气息。

　　衣袂翩翩，青年离开小寮，向外而去。
　　东方厚犹豫一下，也跟了过去。

　　打量他的神色，道士心中嘀咕，果然是急不可耐，而且这都是三更半夜了，现在就要赶去刺史府见太子妃吗？

　　他不敢表示出任何不满，只亦步亦趋地跟在青年身后。

　　走了没多远，东方厚惊讶地发现，这不是出清净山的路！

　　他瞥向青年冷漠俊逸的侧脸。
　　这是要去哪里？

　　没过多久，东方厚跟着他，来到地窖前。
　　东方厚又惊又疑。

　　他当然清楚，这里关的不是别人，正是齐王妃！

　　攥着丹瓶，崔绍眼中闪过兴奋，止不住想，看到牵情香，她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他冷白的手指，再次抚过唇角。

　　“我来给您开门！”来不及多想，东方厚枯瘦的手，一撩开袍角，殷勤地跑上前去。
　　在识时务这块，他非常在道。

　　沉重的门被推开。
　　冷风吹过，地窨空空，地上只余两截断绳。

　　忽然想到什么，东方厚后背一凉，战战兢兢看过去。　　
　　只见月光之下，青年紧攥丹瓶，脸色铁青。




28.  再遇（加更）   他轻笑低低道：“捉住她……

　　白薇跟在公冶秀珠后面, 飞快下了山。
　　她没想到，清净山居然还有另外一条小径。

　　她的小白马拴在树上，马背上搭着一个包袱。
　　公冶秀珠指指小马：“包袱里有银钱、换洗的衣物, 还有点伤药。”

　　瞥一眼少女, 她扭捏下, 还是道：“你快走吧！找个隐蔽的地方, 处理伤口。”

　　白薇解开栓绳，翻身上马, 转身对她笑道：“多谢你了。”
　　月光皎洁, 少女白裙染血，笑意盈盈, 温柔美丽。

　　公冶秀珠眼中闪过一道不自然, 飞快地说：“你保重。”

　　她转头奔向黑夜, 很快消失不见。

　　薇薇调转马头, 向远方疾驰而去。
　　还没跑出几里，她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情天手忙脚乱：“薇薇你怎么了啊？”
　　“情天，我好痛啊。”白薇哭着说。

　　器灵瞥一眼她被血水浸润的肩膀, 心疼得不行：“我看你一声不吭的, 以为没有那么痛呢。”
　　白薇泪眼汪汪：“肯定痛的啊，但公冶秀珠在, 我想哭也得忍着啊, 我痛得要受不了了，情天, 你快哄哄我吧。”

　　器灵连忙哄她：“我给你吹一吹，不痛了啊。”

　　可她的实体根本无法现身。
　　别说吹气。

　　情天突然很恨，为何自己不能更强大一点, 能帮她得上她的忙。

　　薇薇眨眨眼，清澈的泪珠，从纤长的睫毛上滚落。
　　“嗯好，我不痛了。”她轻轻地说。

　　这里离清净山不太远，白薇不敢多留。

　　忍着痛，她一路催马，一口气跑出十几里。
　　没有人追上来，总算松了一口气。

　　寻了一个避风处，她下马处理伤口。
　　情天痛心地看着她：“我们接下来要回上都吗？”

　　薇薇穿好衣服，摇了摇头。

　　“不回上都吗？”情天好奇道，“那能去哪里？”

　　抬头望了眼天色，今日是个晴朗的夜晚。

　　白薇说：“去宁州。”
　　“宁州？”情天惊愕。

　　器灵知道，江州被宁州、闵州和康州包围，其中闵州和康州，都有百里家的亲眷故交，唯独宁州没有。

　　“嗯，”轻轻点头，薇薇说，“讨厌鬼不会轻易放过我，江州北往上都的路途上，必定有人把手，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去宁州。”

　　而且，她有一件事，要到宁州去做。

　　白薇翻身上马，一骑绝尘。

　　#
　　屋内落针可闻，青年负手而立，面罩寒霜。

　　东方厚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变小藏起来。

　　房内大开着，夜风灌入。
　　甲胄摩擦声响起，一个全副武装的校尉，跑了进来。

　　他单膝跪地，冷汗涔涔：“王爷，已将周围几里全都搜了一遍，没有……没有找到。”

　　崔绍闭了闭眼。
　　压抑着怒气，他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继续。”

　　“是！”
　　校尉额上的汗也顾不得擦，连忙起身恭敬后退几步，待退出门外，一转身，奔进夜色里。

　　青年手指紧攥椅背。

　　她居然敢跑？
　　她以为她跑得掉吗？

　　她为什么就不能乖乖听他的话……！

　　心口处一阵绞痛，崔绍俊脸苍白，死死咬着唇。

　　一只黑身白喙，眼眶里跳动着鬼火的怪鸟，掠过黑空，从大开的门外，斜飞进来。
　　它尖锐的嘴喙上，叼着一块鲜血淋漓，还冒着热气的心脏。

　　浓重的血腥气弥漫，东方厚心惊肉跳，意识到这是妖怪的心脏。

　　青年眼神冰冷，伸出苍白的手，接住心脏，面无表情塞入嘴里。
　　鲜血将他淡色的薄唇，染得殷红。

　　嚼了两下后，他苍白的面颊，逐渐恢复了点血色。

　　轻笑一声，青年转向道士：“这点场面，难道将师父吓住？”
　　东方厚面皮抖了抖，连忙道：“怎么会呢？”

　　说着偷偷觑青年——
　　他似乎一点也没有在人前食用心脏的羞耻心。

　　这是东方厚第一次见到这只怪鸟。
　　他心头疑雾重重。

　　这只怪鸟是什么，从何而来？

　　在被反囚于密室前，因为齐王世子是见到儿子的唯一期望，东方厚对他的看守，几乎密不透风，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想通，当年孱弱的少年，是如何在如此看守下，得到噬魂钉，又反将自己一军的？

　　还有——
　　藩王并不拥有军权，可方才那位军营里的校尉，分明对他言听计从。

　　管修贤路过此处。
　　嗅到血腥气，他面色一变，大步奔进，焦急道：“绍儿，你的心疾又犯了？”出山来到阿嫣的儿子身边，已有几年，几乎从未见到他病发。

　　可这一个多月，他的心疾却接连发作。
　　上一次是因为王妃，这一次呢？

　　青年唇角沾血，表情，并没有回答。

　　管修贤看向东方厚。
　　东方厚动了动唇，无声说：“王妃跑了。”

　　管修贤一愣。
　　这一次居然还是因为王妃？

　　#
　　天光微熹，白薇骑着小白马，来到一条大江边。
　　过了这条江，就是宁州的地界。

　　江水宽阔，水面静沉，远方旭日即将东升。
　　寒风料峭，吹乱秀发，白薇伸手理了理发丝，苦苦等船。

　　视野里，江面上出现了一星小舟，飘动而过。

　　等了半天，终于有渡江的船，她连忙招手喊道：“艄公！”

　　艄公摇着舟停靠江岸，看到挥手招船的，居然是一个美貌的少女，不禁露出诧异的神色。
　　一片灿烂朝霞里，少女身骑白马，白衣皎洁，乌发金环，美的如同仙人降凡。

　　艄公目露惊艳：“一大清早的，姑娘孤身一人，要渡江到宁州去？”
　　“是，我要走亲戚去。”白薇笑着点头。

　　“近年来天下妖魔丛生，”艄公好心地说，“姑娘下了船，还是找人结伴安全一些。”

　　白薇谢过他，跳上小舟，又将小白马一同牵上去。
　　船橹摇动，哗啦啦的水声里，小舟向对岸驶去。

　　情天记得百里家在宁州没有亲眷故友，不由道：“你骗他的？”

　　“没有，”薇薇在心里道，“我确实要去找一个人。”

　　“孟总管递来的的那本卷宗里提到，百里俊迷恋的那一位名妓，艺名叫细雪，本名叫做桑红萼。”

　　“原主的记忆里，她在嫁给讨厌鬼之前，家中府里曾任职过一位姓桑的账房，叫桑青枝。原主对讨厌鬼一见钟情，非他不嫁，闹得沸沸扬扬，桑青枝不过一个账房，和原主一点交情也无，却突兀地来劝她说，齐王并非良配，让她不要嫁给他。”

　　“百里薇当然不听，桑青枝一气之下，辞任而去。原主觉得奇怪，出嫁前查过他，并没有查出什么蹊跷。他在来宁昌候府任职前，一直住在宁州的东山镇。”

　　桑红萼……桑青枝……
　　会是她想的关系吗？

　　天色大亮，望着宽阔江面，薇薇若有所思。

　　#
　　清净山上，管修贤握着一卷地图走进小寮，满面喜色：“绍儿，神女剑有确切的消息了。”

　　早在不久之前，他便得到线索，如今总算能够确定，神女剑的具体所在。

　　神女留下的两件宝物，神女枕在宫中，而神女剑，一直由管家保管。
　　神女剑不知所踪后，管家的后代，都在寻找它。

　　二十多年前，管修贤偶然得知还有族人流落在外，去往宁州寻找族人。他没有找到族人，却意外得知疑似神女剑的下落。
　　就要继续追查，却听闻公冶嫣出嫁。

　　他急忙赶回，见到心爱的女人，已为人妇。
　　心如死灰，管修贤避入山林，也没有再去找神女剑。

　　直到几年前，他出山后决意辅佐公冶嫣的儿子，又沿着当年的线索，继续寻找神女剑，总算在今天，得到确切的下落。

　　“如此甚好，”崔绍说，“亚父找到神女剑，也算是圆了祖宗的遗憾。”
　　管修贤明显感觉出他的心不在焉。

　　王妃逃跑后，绍儿一直没有放弃追拿她，在四面八方，尤其是从江州至上都的路上，布置了很多人手，但王妃像是人间失踪，无影无踪。

　　这都好几天过去，王妃怕是早已逃远。

　　管修贤不知两人间究竟发生何事，让一个拼命逃跑，一个穷追不舍。

　　“这个时候，王妃怕是已经在宁昌候府中了吧，”看着青年英俊的侧脸，管修贤疑惑地说，“她是如何避开搜查的呢？”

　　崔绍黑瞳幽深：“亚父，她变聪明了。”

　　他攥紧掌心。
　　那天晚上，他一开始就不该将重点放在江州到上都的路上，而是宁州。

　　管修贤一愣，想说什么，还是没有说。
　　他问道：“今日午后，我就会出发去寻找神女剑，绍儿你要与我一道吗？”

　　“嗯，”崔绍说，垂下长睫，“叫上祝青瑶一起。”

　　管修贤没有多想，说了声好，展开地图，在上面以指圈出，
　　“神女剑的具体地点，便在此处。”

　　他指出之地，旁边有标注的小楷——
　　宁州东山镇唐家村。

　　#
　　东山镇。

　　鸡鸣声里，桑青枝草草吃了早食，打了个呵欠，推开院门，要去上工。
　　门一开，看到外面站立的人，他愣住。

　　少女白裙翩然，金环束发。

　　她手指纤细，牵着一只小白马，巧笑嫣然：“桑账房，好久不见呀。”

　　桑青枝觑她一眼，绕开她就要走，白薇扭头喊了他一声，他也不理，白薇跑到他面前，伸手拦他，桑青枝脚步一顿，又要绕开她。
　　哼了一声，薇薇直接用手拽住他.

　　桑青枝挣扎。

　　旁边同样出门去上工的邻居，走出门外，瞧见这拉拉扯扯的一幕，露出八卦的神色。
　　桑青枝面色一烧，赶忙把她拉回了院里。

　　“五小姐千里迢迢来找我，有何贵干？”他啪得一下关上门，咬着牙说。

　　“桑红萼和你什么关系？”白薇单刀直入。

　　桑青枝面色一变：“不认识。”
　　他转身就要出门。

　　白薇拉开嗓子，大喊道：“我有一个桑账房的秘密，要昭告天下！”

　　桑青枝惊慌失措地扑过去，堵住她的嘴。

　　白薇拂开他的手，笑盈盈道：“你去上工吧，我就在你家里等你，等你何时回来，我们再好好说道说道。”
　　说着，也不待他回答，径直朝屋里去了。

　　桑青枝脸上出现纠结的神色。
　　一咬牙，他做出一个决定。

　　就要推门出去，忽听得屋内传来少女清脆的声音：“我说你啊，别想着假装上工，趁机跑掉，不论你跑到哪儿，我可都找得着你。”
　　桑青枝：“……”

　　当天黄昏上工回来，桑青枝一进门，看到少女坐在屋内，已经准备好了饭菜。
　　支起的小桌上，琳琅满目摆满菜肴，香气扑鼻。

　　少女正持筷用饭。

　　旁边还放着另一副碗筷。

　　用筷子点了点，她笑吟吟的：“你饿不饿，快来吃吧。”

　　腹中饥肠辘辘，桑青枝咽了下口水。
　　他干脆也坐下来，打了饭来吃。

　　桑青枝：“你做的？”

　　薇薇给他一个“怎么可能”的眼神。
　　原主一个侯小姐，肯定不会，她也不会啊。

　　“我拿你的钱买的。”薇薇理所当然道。
　　桑青枝：“……”

　　放下碗筷，白薇一连串地问：“其实我是桑红萼和百里俊的女儿吧？你是她的弟弟还是哥哥？当年宁昌候府不同意百里俊娶桑红萼进门，将百里俊禁在家里，桑红萼给他送过信，送信的那人是不是你？百里俊让你给她带话，他说了什么，让桑红萼对他心灰意冷？”

　　桑青枝缄口不言。

　　白薇知道，他的嘴巴不是那么容易撬开的，也不逼他。

　　只是从第二天开始，她时刻跟在他身后。
　　想到什么，就问什么，翻来覆去地问。

　　“百里俊不是当了负心郎，要和她分开吗，为什么后来突然失踪？”
　　“百里俊失踪后，有人将一个襁褓送来在宁昌候前，那个人是你吗？”
　　“桑红萼和百里俊两个人，如今是死是活？”

　　她叽叽喳喳，一百只小鸟儿也比不过。

　　第四天，桑青枝终于受不住。
　　刚回到家中，在薇薇又开始连珠串发问后，他一脸生无可恋，承认道：“我是她的弟弟，是我把你送到侯府的。”

　　托着腮，白薇高兴地比划了一个剪刀手。

　　奇怪地看她一眼，桑青枝说：“百里俊瞧不上姐姐的出身，要和他分开，但姐姐怀上了身孕，将孩子生下后，让我送你到侯府去，后来她去了哪里，我不知道，至于百里俊，我就更不知晓了。”

　　“撒谎，”白薇轻哼一声，“百里俊深爱桑红萼，就算被宁昌候威胁要逐出家门，也没有想过要和她分开，更不可能只是被关在家中，就要和她情断，所以后来才会从家中逃出来去找她。但你和姐姐从小相依为命，很不喜欢这个突然出现，要抢走姐姐的男人，趁此机会，你佯装送信，对百里俊说桑红萼放弃了他，转过头来和桑红萼说百里俊抛弃了她。”

　　这几天里，白薇通过问话时他的反应，已经对事情的大概，猜出轮廓。
　　但还有一些想不明白。

　　果然，听到她的话，桑青枝陡然色变。
　　白薇并不放过他，逼问道：“我观你面相，看出你有不足之症，本难以活到现在，你和桑红萼是孤儿，她是为了筹钱给你治病，才将自己卖入青楼的吧？”

　　桑青枝紧咬牙齿。

　　“我若是她，肯定做梦也想不到，”白薇故意嘘了一声，“疼爱的弟弟，不仅骗了自己，还把自己杀了。”

　　桑青枝大叫：“我没有杀阿姐！”
　　白薇也不觉得他会杀了桑红萼，只是为了刺激他，故意这样说。

　　她道：“那如今她在哪里？”

　　桑青枝面色颓然：“我不知道。”

　　他终于全盘托出。

　　从桑青枝的叙述里，薇薇拼凑出了当年的经过——

　　桑红萼生得美貌，精通琴棋书画，桑青枝从小患病，父母死后，家产被族人夺走。为了筹钱给弟弟治病，桑红萼自卖青楼。她很快声名鹊起，成了上都富家子弟争相追逐的名妓，赚下的钱，都用在了给弟弟治病上。
　　可是桑青枝的病，仍然一日日重了下去，快要病死。

　　桑青枝神情恍惚。
　　“有一天晚上，我起来解手，听见阿姐和一个女人在说话，那个女人说可以治好我的病，提到了什么东山镇，什么唐家村的，阿姐说了句好，像是答应她什么，可我进去后，里面除了阿姐，并无旁人。那时候我虚弱得很，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可后来，他的病真的一日日好了起来。

　　再后来，到了花林节，夜色沉沉，上都的各条大街上，花团锦簇，灯火阑珊，鱼龙遍舞，香车满路。

　　花林节有名妓乘车巡游的惯例，桑红萼自然也在。

　　百里俊性格跳脱，经常被爹追着打。
　　那一天，节日拥挤的人潮中，他被宁昌候追在街上打，仓皇之下，跳进了桑红萼的车。

　　一眼荡魂，魂牵梦绕。

　　百里俊身为宁昌候幼子，身上却并没有多少钱，买不了几次和名妓的见面，每次见面，桑红萼也对他冷冷淡淡。
　　他没有放弃。

　　白天百里俊四处筹钱，想要为桑红萼赎身，夜里就去敲她的窗，自顾自地和她说话，给她念自己写的情诗。被楼里的人发现了，他就跑，然后再回来。

　　到后来，楼里的人，也都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桑红萼渐渐动了芳心。

　　花林节名妓巡街，可以被抢。百里俊武功很好，第二年的花林节，他直接将桑红萼抢走了。
　　那一夜，两人情定。

　　第二天他将桑红萼送回，更加卖力去筹钱。终于百里俊攒够钱，替桑红萼赎身，带她回家，要将她明媒正娶。侯府前途无量的小少爷，要娶一个□□，简直是无理取闹。

　　宁昌候要被他气死，羞辱了桑红萼，坚决不允他娶桑红萼过门，还威胁要把他赶出家族。
　　百里俊带着桑红萼走了，再不归家。

　　没多久宁昌候重病的消息传来。

　　百里俊回去看爹，却被装病的宁昌候囚在家中。宁昌候以百里俊的名义，给桑红萼写了绝情的信，桑红萼回信，让桑青枝送去侯府。
　　桑青枝讨厌百里俊，鬼迷心窍，仿姐姐的字迹，也写了绝情的信，交给百里俊。

　　回来后他告诉桑红萼，百里俊确实要抛弃她。

　　“回去后我就后悔了，但阿姐居然信了我，”桑青枝喃喃，“那段时间她一直很不对劲，她早就怀了你，生下你后，她说不会留下负心汉的孩子，让我将你溺死，我抱着你出了门，到了河边，下不了手，便把你偷偷藏起来，回去后却发现阿姐不见了。”

　　桑青枝继续说。

　　“我不知道要怎么办，你爹从家中逃了出来，寻了过来，我只好告诉他阿姐不见了，我们带着你，到处找阿姐，一直找不到，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听到的话，什么东山镇唐家村，打听下真的有这个地方，就在宁州，你爹先去了这里找阿姐，我把你送到候府后，也来了这里。”

　　“我到达后，镇子上的人告诉我，几天前确实有一个俊秀的小少爷，进了唐家村，却再也没有出来，镇子上的人还说，这个村子很诡异，村里没人种地，却有进项活下来，有人说在那里见过妖鬼。”

　　“这就是你害怕的原因？”白薇看着他说，“你心里知道桑红萼和百里俊可能已经死在了那个村子里，不敢再进去重蹈覆辙，就在东山镇住了下来，十几年来，你一边在心中恨自己的胆小懦弱，惩罚自己，一直没有娶妻生子，一边却也提不起勇气，进村看一看。”

　　心中最隐秘的地方，被毫不犹豫地戳穿，桑青枝白皙的面皮，一片羞红。
　　他痛苦闭眼，不敢与她对视。

　　白薇走到果树下，解开拴马的绳子，牵马出了院门。

　　桑青枝睁眼看见，急忙追了出来。
　　“你要去哪儿？”

　　薇薇翻身上马，莞尔一笑：“去唐家村啊。”
　　她催马离开。

　　夕阳如血，少女策马远去，英勇无畏，没有犹豫。她白裙飞扬，乌发上束着的金环，熠熠生辉。

　　她怎么一点都不害怕！
　　桑青枝跌坐在地上，面无血色。

　　出了东山镇，情天忽然问：“那里不是挺危险的吗，也和找镜花水月没关系，用不着冒险吧？”

　　“非也，”薇薇说，“仙与魔互为死敌，却也相伴而生，唐家村若真的有妖魔作祟，那么它的附近，很可能会出现灵物，我失去了玉镯，正好可以去看看。”

　　情天听此，也十分赞同。

　　另一点原因，是薇薇十分好奇——
　　桑红萼能带着弟弟，逃出家族，自卖青楼，绝不是那种没有主见的女子，她和百里俊，情深意笃，会这么容易因为一封信，就相信百里俊抛弃了自己？

　　她为何要溺死女儿，避开弟弟，到唐家村来？
　　百里俊最后找到她了吗？

　　十几年过去，如今他们到底是生是死？

　　情天想到什么，感慨道：“桑青枝居然因为害怕，就龟缩在镇上十几年，不敢去往唐家村瞧一瞧。”
　　“也不全是如此，”白薇说，“既有害怕，也有别的。”

　　“别的什么？”
　　“他不敢见到桑红萼。”

　　“为何？”
　　“因为他问心有愧。”

　　他骗了她，问心有愧。

　　夕阳西下，问清楚去往唐家村的道路，薇薇骑着小白马，绕过几处山坳。

　　前方有马蹄声传来。
　　她抬眼望去，另一条交汇的小路上，转来几人几马。

　　为首的一人，白衣玉冠，清冷似仙。

　　“是王妃！”
　　“王妃居然在宁州？”　　

　　白薇：“………………”
　　她调转马头就要跑。

　　崔绍眼中燃起兴奋的火苗，轻笑低低道：“捉住她。”




29.  同寝   同寝

　　白薇骑着马, 掉头要跑。

　　没跑两步，东方厚抱着拂尘，奔了过来。
　　他挡在小道中央, 笑眯眯道：“王妃和王爷久别重逢, 不要好好叙叙旧吗？”

　　白薇手拉马缰, 没好气地说：“我和他之间, 还有什么旧好叙的？”

　　青年隔空冷冷注视她。

　　既已被捉，一时半会, 逃脱无门, 薇薇也不做无谓的挣扎。
　　她调回马头：“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宁州的？”

　　崔绍脸上的表情很冷淡，讥讽道：“你说呢？”

　　白薇心中揣摩, 他不是来追赶我的, 只是恰巧遇到。
　　一思及此, 她更郁闷了。

　　情天也觉得闹心：“这都是什么破运气啊！”

　　白薇打起精神, 抬目望去——
　　只见他们一行人，除去来拦路的道士，以及管修贤和念儿忏儿外，还有一个穿月白色长袍的公子, 他生得十分秀美雅致, 五官也给人几分熟悉之感。

　　他左肩之上，趴着一只纯白的小狐狸, 让薇薇想起祝青瑶的那一只。

　　薇薇讶异道：“你是谁, 你和祝侧妃长得好像，你是她的同胞兄弟吗？”

　　祝青瑶不好意思道：“王妃, 我就是祝青瑶。”
　　薇薇：“……”

　　她脸色一呆，清亮的目光，不住地在祝青瑶脸上打转。

　　崔绍抿了抿唇。
　　他开口讥嘲：“夫人千里迢迢跑到宁州, 真是让为夫好找啊。”

　　薇薇懒得理他。
　　坐在马背上，她遥遥问祝青瑶：“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青年唇线抿得更紧。

　　对假扮女子，让王妃吃醋到跳楼寻死一事，祝青瑶本就心怀愧疚。
　　他也不觉得，神女剑的下落是秘密，需要守口如瓶。

　　祝青瑶耐心地说：“王妃，我们是来找神女剑的，神女剑就在宁州这附近的唐家村。”

　　情天傻眼：“怎么也他们也要去唐家村啊！”
　　这都是什么孽缘啊！

　　白薇当然知道，管家是神女剑的侍剑人，这把剑已不知所踪很多年，薇薇也没有忘记，神女剑就是婀娜的回忆里，她死之后，那把最后段成两截的剑。

　　她心道，那把断剑如今在唐家村？

　　神女剑在唐家村，桑红萼离开上都，去往的地方，也是唐家村。
　　这两者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吗？

　　情天也回过神，疑惑道：“婀娜的回忆里，那把剑来历不明，它到底是谁的剑，为何置自身于危险，也要千方百计帮她？”
　　薇薇也想不明白。

　　白狐小玉从祝青瑶肩上跳下，旋风一般卷了过来。
　　它冲进少女怀里。

　　深吸一口王妃的气息，小玉眯着狐眼，甜甜道：“王妃姐姐。”

　　白薇吓了一跳，差点将它扔出去。
　　“你会说话？”

　　小玉蓬松的大尾巴，缠绕上她纤细的手臂。
　　“王妃姐姐，我是妖怪哦，当然会讲话啦。”它清脆地说。

　　薇薇垂眼讶异地看它，伸手在它的毛发上，撸了一把。

　　小玉舒服地眯了眯眼。
　　它又脆生生地说：“王妃姐姐，我叫小玉，祝青瑶是哥哥，我是妹妹。”

　　薇薇看向祝青瑶。
　　他是妖怪？

　　小玉注意到她的眼神，摇了摇脑袋：“哥哥不是妖怪哦，我是妖怪。”

　　想到什么，它高兴地说：“王妃姐姐，我好喜欢你，我以后能跟在你身边吗？”
　　白薇觉得它一团孩子气，哄道：“好啊，但你不要你哥哥了吗？”

　　“怎么办，难道真要下辈子再跟哥哥再续前缘了吗？”小玉很苦恼。

　　薇薇：“……”
　　祝青瑶：“……”

　　想到什么，小狐狸眼睛一亮：“王妃姐姐你和崔绍和离，嫁给哥哥吧，我就能不用离开哥哥，也能和你在一起了。”

　　祝青瑶面红耳赤，低斥道：“小玉，休要胡言乱语！”
　　他去看一旁的齐王。

　　青年坐在高大的馰马上，落日的黄昏蒙上他的侧脸。
　　他侧脸没有表情。

　　祝青瑶莫名松口气。

　　他把小玉揪了回来。
　　小狐狸趴在他的肩上，闷闷不乐。

　　这么好的主意，为什么都没人赞同我啊？

　　#
　　既然目的地一致，一时片刻，也无法逃开，薇薇索性与他们同行。
　　心中好奇，她驱策小白马，踱步到祝青瑶身边，与他并骥而行。

　　薇薇纳罕地问：“你为何要假扮女子，呆在王府里？”

　　祝青瑶老实说：“我和小玉发现了罗刹鸟的踪迹，一路从宁州追寻到江州，恰巧碰见王爷，王爷愿意与我做一场戏，引出罗刹鸟。”

　　白薇知道，罗刹鸟是妖怪，生于大墓之中，为阴气所化，喜爱啄食眼睛，是坏妖怪，它很喜欢婚礼的热闹，会在婚宴上出现。

　　她心想，讨厌鬼会这么好心，还帮人降妖除魔？
　　他会降妖除魔，怕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情天叠声道：“可疑，非常可疑。”

　　另外叫薇薇心头疑虑的是，神女剑是管家守护的东西，连开国大帝也没能拥有，就算找到，也不会给他，他会如此好心，不辞辛苦，帮人找神女剑？

　　还有，他为何要带上祝青瑶？
　　这一位，可与神女剑没有关系。

　　这些都不可能问出口。
　　薇薇问道：“你是宁州人士？”

　　她记得刚才祝青瑶说，他是从宁州到江州的。

　　摇了摇头，祝青瑶道：“不是。”

　　“那你是何处的人？”
　　“我也不知道。”

　　“啊？”薇薇一呆。

　　还有人不知道自己是哪里的人呀？

　　祝青瑶正要回答，感受到一道视线。
　　他看过去，却只见王爷在和管先生说话。

　　收回心中疑惑，祝青瑶忧伤说：“我失去了记忆，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宁州，和小玉在一起，小玉也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

　　薇薇说：“抱歉。”
　　戳到他人痛苦之处，她很不好意思。

　　“王妃不必在意，”祝青瑶与她并肩，“王妃不是府中吗，为什么来到宁州？”
　　他不知道清净山上的事。

　　白薇说：“宁州靠海，我听说宁州的景致，和别处都不一样，我也从未见过海，心中好奇，便想来看看。”

　　祝青瑶知道这是借口，也不追问。
　　轻轻一笑，他说：“原来是这样。”

　　冷不丁间，几丈之外，崔绍冷笑一声：“几日不见，夫人面不改色撒谎的本领，又高超了不少。”

　　祝青瑶心中诧异。
　　王爷不是在和管先生说话吗，他难道一直在听我们说话？

　　白薇抿唇，没有接他的话。
　　她知道若是接了，免不得要继续受他冷嘲热讽。

　　催着小白马，她跑到旁边，与他隔得更远。

　　青年攥着马缰的手指，猝然收紧。

　　很快到了唐家村。

　　村头有一株十几人合抱的大榕树，光秃秃的，垂下的根茎，扎根在地里，蔓延一片。
　　几个老人聚在树旁晒太阳。

　　管修贤策马过去：“老人家，这里是唐家村吗？”
　　“是唐家村没错，”其中一个胖老妇，抬起苍老的眼睛，“你们有什么事吗？”

　　管修贤下了马。
　　他客气地说：“我们是赶路的人，天就要黑了，想要在贵村借宿一晚。”

　　“不行不行，”胖老妇脸色骤变，板着脸开始赶人，“村子可不让人借宿，走走走！”

　　她旁边一个瘦精精的老太婆，瞄了眼白马上的少女，突然说：“村长还没发话呢，你就能做的了主？”
　　胖老妇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白衣少女。

　　她一怔，眼中闪过怜悯。

　　嘴唇嗫嚅几下，胖老妇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她垂下头，什么都没说。

　　“你们等着，”干瘦的老太婆，望着几人，眼神闪了闪，“我去问问村长。”

　　她拄着拐杖走了。
　　老太婆离开后没多久，一个圆脸，看上去颇为和善的中年男子快步奔了过来。

　　打量几人，他和气地说：“我就是村长，姓唐，这个村子里的人几乎都姓唐，几位客人是要翻山往曹城去吗？”
　　管修贤说：“对，可是天色渐黑，山路不好赶，敢问贵村里是否有能够借宿之处？”

　　瞥了一眼马背上白衣金环的少女，唐村长点头：“是啊，这一带的山间，夜里常有猛兽出没，很不安全，我家刚好有几间瓦屋，几位若不嫌弃，就留宿一晚吧。”

　　情天说：“那个胖老太婆在可怜你，那个瘦子老太婆看上去不怀好意，这个村长也看了你好几眼，像是料定了你会来。”

　　薇薇也想不透。
　　原主出生到现在，除去嫁到江州，几乎都没有离开过上都。

　　她不觉得，宁州一个偏僻村落的人，会认识她。
　　可这几个人，却仿佛认识他。

　　会和原主的生母有关吗？

　　“看看再说。”她在心里说。

　　管修贤道了谢。

　　唐村长在前方带路，把一群人引进村子。

　　白薇一路观察，发现果然如同桑青枝所说，这个村子附近的田地，都是荒芜的，他们确实不靠种地为生。
　　那一个村子的人，靠什么活下来呢？

　　一行人跟着到了唐村长家。

　　进到院子里，白薇看到屋子里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抱着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孩子。
　　一个小女孩躲在门板后，探出个头，怯生生地看着几个陌生人。还有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脏兮兮的，蹲在院子的角落里发呆。

　　情天说：“这小男孩是个傻子。”
　　白薇又觑了一眼。

　　果然，他脸上的表情痴痴呆呆的，异于正常人。

　　“去给客人收拾几间能住的屋子，再制备酒菜，”唐村长朗声朝妇吩咐道，说完他回头对几人解释说，“这是拙荆何氏。”
　　何氏把襁褓交给小女孩，看了几人一眼，柔顺地应了声是。

　　白薇注意到，她也暗中多看了自己一眼。

　　管修贤道谢：“多有叨扰了。”
　　几个人对外的身份中，他是老爷，白薇和崔绍是一对新婚夫妻，祝青瑶是表兄弟，剩下的是家仆。

　　“不用多谢。”唐村长豪气地摆手。

　　进了前屋落座，见小女孩不时望向自己，白薇睨向她。
　　她和善地冲小女孩笑了笑。

　　小姑娘抱着襁褓，害羞地躲起来。

　　白薇招手让过来：“你叫什么名字？”
　　抱着襁褓，小女孩站在她面前，羞怯地说：“大姐姐，我叫唐小晴。”

　　“你抱的是你的小妹妹吗？”白薇温柔地问。
　　“嗯。”唐小晴羞怯地说。

　　这位大姐姐太漂亮，身上穿的衣裳，干干净净的，也特别好看。
　　和她说话，唐小晴很害羞。

　　聊了半天，唐小晴总算放松下来，也敢抬头看人了。

　　白薇也总算知道，去准备酒菜的何氏是继室，而那个呆傻的男孩叫唐小虎，和唐小晴是同父同母的兄妹。
　　两人唐村长的前妻生的。

　　唐小虎确实有呆傻之症。

　　“弟弟不听话，总是喜欢跑出去，还乱捡起一些垃圾回来，爹怕他跑丢了，让我看着他，不要让他乱跑。”说到痴傻的弟弟的怪诞行为，唐小晴很是苦恼。

　　白薇注意到，说话间，她艳羡地看了好几眼自己的珍珠耳坠。
　　抬手将一对耳坠摘下，薇薇递过去：“你喜欢这个吗？送给你好不好？”

　　唐小晴后退一步，连忙摇头：“大姐姐，我不能要，爹会骂我的。”
　　白薇眨巴下眼，悄声说：“你不给你爹说，你爹怎么知道，我看你后娘也不怎么管你，她也不会知道。”小姑娘辫子杂乱，衣裳也不是很干净。

　　唐小晴害羞地收下了。
　　把耳坠藏在衣襟里，她小声说：“谢谢大姐姐，我会好好保管的。”

　　可能是因为有了共同的小秘密，她感觉和白薇的距离拉近了，小声问道：“大姐姐，你和大哥哥是夫妻吗？”
　　白薇愣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唐小晴羡慕地看着她：“真好，大哥哥和大姐姐都这么好看，像话本子里走出的人，一定会天长地久，白头偕老的。”

　　白薇郁闷地想，你在咒我？
　　情天笑出鸡叫。

　　白薇这才发现，不知不觉，把心里话喃出来了。

　　突然她感觉一道冰冷视线看了过来，

　　薇薇转头。
　　门楣旁，青年白衣胜雪，刚刚收回眼神。

　　她撇撇嘴。

　　转回头，薇薇低声说：“小晴，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唐小晴很喜欢这个大姐姐。
　　她点头。

　　“你们村子里都没有人种地吗，那靠什么生活呀？”薇薇一脸好奇。

　　唐小晴想了一下。
　　她似乎下定决心，低声说：“大姐姐，你跟我过来，我偷偷给你瞧一瞧。”

　　她说着，看向手中的襁褓，又露出苦恼神色。

　　薇薇知道，她是怕没人照看妹妹。
　　“没关系，我找人帮你照看她。”薇薇说着，接过唐小晴手中的小婴儿。

　　小跑几步，她把流着鼻涕的小婴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崔绍怀里。
　　抱着襁褓，青年脸色发青。

　　薇薇连忙跑了。

　　就算不喜欢小孩，薇薇也不觉得，这个时候他能对小孩怎么样。　　

　　白薇跟着唐小晴，进了村长家后院后，一间不起眼的小屋。

　　走进其间，她脸上露出难掩的讶色。
　　只见屋内的墙上，挂着一幅幅的美人图。

　　屋内光线昏暗，一张张图画里的美人，色彩鲜艳，生动美丽。

　　这些画逼真得如同出自名家之手。
　　甚至薇薇觉得她们仿佛真人，像是下一刻就要从画中走出来。

　　“村子里的人会画这些漂亮的姐姐，然后给爹送来，爹再托人将画卖出去，爹说村子里就靠这些吃饭，”唐小晴细声，“但爹不让跟路过村子的人说。”

　　她又说：“爹不让和外人说这些，大姐姐，你可千万告诉爹。”

　　白薇保证：“我不告诉别人。”
　　她心下疑惑，仅仅靠卖画的钱，能够一个村子的人的开销？

　　心中生出一股诡异，薇薇正要再问什么，何氏不知何时站在了门槛前。

　　逆着黄昏，她脸上带着薄怒：“小晴，你不好好看着弟弟和妹妹，带着客人到处乱跑。”

　　唐小晴脸白了白。
　　她害怕地说：“阿娘，我错了，我这就去看着弟弟妹妹！”

　　唐小晴飞快地跑了出去。

　　白薇留在原地。

　　何氏恢复笑脸，走进来对说：“白姑娘，小晴这孩子小时候丢过魂，有时候神神叨叨，她没说什么吓到你吧？”
　　她眼神闪了闪。

　　白薇摇头说：“我才和她刚进来，她什么都还没说。”
　　“对了，这些画都是村长画的吗？”她指了指墙上的美人图，“画得真好。”

　　何氏一愣，说：“对，我家那口子，平日里没事做，就爱画两笔。”

　　没有多问，白薇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

　　出了这间侧屋，回到院子里，薇薇的视线里，刚好看到唐小虎跑了出去，唐小晴跺了跺脚，喊道：“小虎，你又要乱跑到哪里去？”
　　她追出了院子。

　　白薇抬步也要去看看，何氏拦到面前，笑着说：“白姑娘，饭菜就快要做好了，小晴对村子里熟，马上就能把小虎带回来了。”

　　白薇看着她，忽然也笑了笑：“好，我就不出去了，等着开饭。”
　　何氏明显吁了口气。

　　情天说：“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不知道。”白薇也困惑得很。

　　回到前屋，她看见崔绍坐在藤椅上。

　　老屋墙壁泛着熏黑，处处显露出陈旧，他姿态随意地坐在那里，乌发漆黑，肤色雪白，搭在扶手上的一只手，冷白如玉，让整间屋子，都似乎光亮了起来。

　　看着他薇薇心想，他会知道些什么吗？

　　没有抬眼，崔绍嘲讽：“夫人这么盯着我不放，不知情的，还以为夫人多么饥渴难耐呢。”

　　薇薇：“……”
　　她俏脸扭了扭。

　　张嘴想要骂他一句，薇薇还是忍住。
　　她转身离开堂屋。

　　就算这个讨厌鬼知道些什么，他也绝不会告诉我，薇薇心想。

　　她跨出堂屋的刹那，青年冷白的手，攥紧扶手。

　　这家人拦着她，不让她出门，却没限制她在村长家活动。
　　薇薇重回前院。

　　没一会，唐小晴拖着唐小虎回来了。
　　她边扯着弟弟，边教训他说：“姐姐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乱捡脏东西回来，会害病的！”

　　唐小虎什么也不懂。
　　手中捧着几颗鹅卵石，他小脸沾着鼻涕，笑呵呵的。

　　唐小晴嫌弃地说：“我怎么有你这个弟弟啊！”
　　却还是掏出手绢，给他擦鼻涕。

　　看见白薇，她有点不好意思：“弟弟总是爱在外面捡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在家里，还不许人扔掉。”
　　既然找回了弟弟，她折身去照顾妹妹。

　　唐小虎宝贝地抱着几颗石头，从另一侧跑向后面的屋子。

　　白薇抬脚要回到前屋。
　　忽然，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她漂亮的杏眸中异色连连，脚步一转，跟上了唐小虎。

　　一路跟着唐小虎到后面，白薇看见他把手中的石头，宝贝地放到鸡舍里，用干草埋住藏好，拍拍手，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待唐小虎消失不见，她上前几步，赶开几只惊慌慌失措，咯咯乱叫的母鸡。白薇来回走动，用小脚在铺地的干草堆上踩探。
　　踩到了什么硬物。

　　她立马蹲身拨开。
　　干草之下，露出一只断剑。

　　少女黑色的瞳仁中，突然浮出两个金点。

　　#
　　何氏整制了一桌丰厚的酒菜。
　　菜香四溢，酒气飘飘，唐村长热情地招呼几位客人：“拙荆别的不行，做饭的手艺还是有的，原来在镇中的食楼里帮过厨，大家不要客气，饭和酒管够。”

　　白薇动了动鼻子，从食物的香气中，嗅到了一种劣质迷药的气味。
　　“不是什么高明的迷药，”情天轻蔑地说，“要不就吃了吧，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一会等他们动作了，我再喊醒你。”

　　“好。”白薇说。

　　她看向旁边。
　　崔绍冷白的手指，端起一个酒蛊，面不改色地喝了下去。

　　其他几人，也没有异色。

　　薇薇喝下掺了迷药的酒。
　　可能是药效发作得迟，一直到用完晚食，也没有头晕的感觉。

　　何氏收拾饭桌。
　　唐村长对几人说：“屋子已经打扫干净，小门小户，家中简陋，贵客们将就一晚，不要嫌弃。”

　　她跟着唐小晴去抱被褥。

　　取完寝具，唐小晴将她引到一间客屋前。
　　屋门打开，看到里面的人，白薇脸上发僵。

　　月芒皎洁，青年一身雪白里衣，黑发柔顺。
　　崔绍抬眼看她。

　　抱着被褥，薇薇傻眼：“他……他怎么在这里呀？”

　　唐小晴奇怪地看她：“大哥哥和大姐姐不是一对夫妻吗？”

　　白薇：“……………”




30.  共枕（加更）   共枕

　　唐小晴在背后掩上门扉。

　　静夜沉沉, 浮光霭霭，靠在床头的男人，长身玉立, 白衣黑发, 冷若溶溶月。

　　“崔绍, ”抱着被褥, 薇薇气急败坏地说，“你睡那里, 要我睡在何处？”

　　崔绍嗓音冷淡：“桌上还是地上, 不都随你的便。”
　　若有似无地瞥她一眼，他躺倒床心。

　　青年身高腿长, 阖着眼睛, 睡在中央, 完全是独占的姿势。

　　紧紧抱着被褥, 薇薇的火气开始向上冒。

　　“好家伙，”情天火上浇油，“这是见你势单力薄，完全不把你放在眼里啊, 算了薇薇, 此处不留你，自有留你处, 我看柴房也不错啊, 不若将就一晚，谁让你碰到这么个不要脸的家伙。”

　　它不说话还好, 它一说，薇薇胸腔中的郁气，更是横冲直撞。
　　抱着被褥, 她跳上床铺。

　　扔出棉被，她伸手就是一个猛推，把青年狠狠推下了床。
　　白薇占据他的位置，死死扒在床心。

　　崔绍：“……”
　　从地上爬起，他墨发披散，咬牙切齿：“百里薇，你简直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前所未有的泼妇，与纪千柔相比，你真是全无可取之处。”

　　“行了行了，”白薇脸朝下，受不了地说，“你都说过多少遍了，我知道你喜欢她，你对我讲有何用，你有本事，亲口去对她说啊。”

　　冷着脸青年说：“用不着你提醒，到了那一天，我自然会亲口对她说。”

　　白薇知道，他指的是成功造反的那一天。
　　双手扒床，她侧头，睁开一只眼睛，好奇地问：“你这么喜欢她啊？”

　　他不应该是无情无泪的吗？

　　难道天生邪魔，真的也会动情吗？
　　这样的话，太子妃可真是厉害啊！

　　月光之下，青年的黑瞳，居然透露出几分纯然：“我喜欢的当然是她，纪千柔温柔知礼，贤淑敦厚，冰清玉洁，是个小意温存的小女人，我不喜欢她，难道喜欢你这个泼妇吗？”

　　薇薇磨了磨牙。
　　她和太子妃无冤无仇，但谁也不喜欢总是和另一个女人比，尤其是当作对照组被贬低。

　　“你用的着夸她一句就连带着贬低我一句吗？”薇薇小声嘀咕，“我可不觉得她贤淑敦厚，是个小女人。”

　　她可还记得在梦中时，太子妃临危不惧。
　　能在突然得知遇险时不慌不乱，还能一刀捅死丈夫的女人，会是一个简单的小女人？

　　紧盯着她，崔绍恶意地低语：“你是哪里都比不上她，心里嫉妒吧？”
　　白薇：“……”

　　她死死扒着床，闭上眼睛，不再理他。
　　话不投机半句多。

　　望着她冷漠的神情，青年抿紧了唇。

　　身下的床铺，忽然一沉，白薇被推到里侧。

　　猛地睁眼，看见青年放大的俊脸。
　　“你干什么？”她身体紧绷。

　　“你觉得我会对你这个泼妇有什么想法，”崔绍闭上眼，冷笑一声，“一会有人来了，见到我们不睡在一处，会心生怀疑。”

　　白薇忍不住想踹他一脚。

　　但他说得不无道理。
　　这个村子里的人不怀好意，在酒菜中下了迷药，等会就该有行动了。

　　她深吸一口气，拼命忍住。

　　青年盯着幔帐，轻轻说：“我离你这么近，都要恶心反胃。”
　　薇薇七窍生烟，狠狠踹他一脚！

　　崔绍嘶痛一声，翻身而起，压了上去，狠狠掐住她的下巴。

　　“百里薇，”他恶狠狠道，“你敢踹我？”

　　薇薇知道他有所图谋，不会轻举妄动，这个时候，可不怕他。
　　伸手扒开他的手指，她也咬牙道：“崔绍，你和畜生的唯一区别，在于都长了嘴巴，你会说话，畜生却不会！”

　　她清澈的杏眸瞪着他。

　　情天笑到打鸣。

　　青年咬着唇，死死盯着她。

　　迷药上头，薇薇杏眼中露出几分迷茫。
　　她昏迷过去。

　　情天扼腕可惜。
　　怎么在这个时候发作，它真想看到薇薇将他打一顿啊。

　　心里想着，情天的视线里，青年抿着唇，一眨不眨地看着少女，眼尾泛出了红，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他伸出手，冷白的指尖，轻轻触在了少女娇嫩的脸颊上。

　　接触到的一刹那，像被叮咬了一下，他猛地收回了手。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良久，再次睁眼，又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眼中挣扎、愤怒、羞耻交替闪过。
　　末了，他咬着唇，还是缓缓伸出了手，指腹停留在少女柔软红润的菱唇上，轻轻摩挲。

　　青年的眼瞳，呈现一种潋滟天真的纯紫色，

　　情天惊心胆战地看着，忽然听到屋外传来脚步声。
　　“薇薇，有人来了！”

　　它在识海中大喊。

　　白薇长睫颤了颤。
　　冷白色的手指，飞速收了回去。

　　识海中传来大喊大叫，白薇睁眼。
　　长夜漆漆，瓦屋被静谧和黑暗包裹，青年平躺在身边，呼吸沉沉。

　　他也被迷倒了？
　　薇薇心想。

　　她不自觉动了动，不小心触碰到对方的身体。他肌肉硬邦，体温灼热，薇薇吓了一跳。
　　是迷药的副作用吗？

　　脚步声传来，伴随窸窸窣窣的人声，是两个年轻壮汉。

　　第一个人的声音，大大咧咧：“这次除了献女，居然还有两个上等货，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只是都是男子，大为可惜，若能一次献上三个美貌的女子，圣心娘娘心情喜悦，一定会降下更多的福祉。”

　　另一人心有戚戚然：“我心里有点发毛，看这一群人的穿着打扮，举止气度，怕是来历不凡，要是惹到了不该惹的大人物，就算有圣心娘娘庇佑，也怕要糟。”

　　“怕什么？明天让村里的人，扮成他们的样子，骑着马去曹城走一遭，再有人找到我们这儿，也与我们无有干系。”第一个人不以为然。

　　推门声响起，薇薇赶紧闭眼。

　　沉重的脚步声走来，停在床边，白薇能感觉到，两道目光，打量在脸上。
　　其中一道，充满着垂涎。

　　“这一次的献女，真是漂亮，我都要不于心不忍了了，”第一个人说着，啧啧两声，又忽然咦了一声，“不是早该醒了吗，他们怎么还不醒？”
　　第二个人惊慌失措，显然比较胆小：“不会出了什么岔子吧？”

　　白薇感觉脸被拍了一下。
　　她忙睁开眼，眼神透出茫然。

　　“醒了醒了，看把你吓得，这么多年，村子里哪次出过错，用的着这么小心谨慎吗，”第一人不屑地说，伸出蒲扇大手，在白薇的眼前，晃了两晃，命令道，“起来了。”

　　薇薇保持着茫然的眼神，站了起来，余光看到身边的讨厌鬼，也站了起来。
　　两人跟着壮汉，出了门。

　　月色宁静，走到天井处，薇薇看见了唐村长。
　　他一张圆脸上，一派严肃，倒也有几分威严。

　　两个村汉都不再讲话。

　　没过几息，另一间瓦房的门开了，祝青瑶跟在另一个村汉的身后，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也是一片空白。
　　祝青瑶的脖子上，死死缠着白狐小玉。

　　将他带至的那个村汉，瞥一眼狐狸，露出尴尬的神色：“村长，这只死狐狸，扒得死死的，怎么也拽不开。”

　　唐村长说：“无妨，这只狐狸，毛色雪白，看上去就难得，也一同献给圣心娘娘吧，今年一村子人的生计，就看今日了，务必小心，绝不能出错。”

　　三个壮汉，齐齐称是。

　　白薇瞟一眼祝青瑶和崔绍，心中讶异地说：“他们不会没有准备，真的被迷药操控了吧？”如果讨厌鬼真的被控制了，她心中坏坏地想，那我应该是把他丢在这里呢，还是丢在这里呢？

　　“应该不会吧，”情天不是很确定地说，“他们有备而来，一定比我们准备得更充分才对。”

　　觑见少女眼中的疑窦，出天井的的时候，祝青瑶悄悄冲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果然没有。
　　白薇心下一松，也飞快地回以他一笑。

　　月色朦胧，少女裙琚皎洁，笑容明媚。
　　祝青瑶有点不好意思。

　　转过身体的一刹那，白薇对上崔绍的脸。
　　他眼中无一点迷惘，看过来的眼神冰冷，像是她犯了什么大错，应该被原地凌迟处死。

　　薇薇还记得房中他的混账话。
　　她狠狠剜他一眼！

　　感觉唐家村的人看了过来，薇薇赶紧收敛神色，亦步亦趋地跟了过去。

　　青年薄唇抿紧。

　　#
　　旷野寂静，三人加一狐狸的组合，跟在唐村长后面，走在田间小路上。

　　再后面，跟着三个壮汉。

　　薇薇有点走神，想起刚才那两个人，称呼自己为献女。
　　这难道就是他们料定我会来的原因？

　　还有圣心娘娘，又是什么？

　　走了大约两里路，月色下一片杏树林出现在眼前，唐村长当先一步，走了进去，白薇也装作被迷药所控，跟了过去。

　　在杏树林中左转右转，眼前忽然豁然开朗，出现一个石砌的建筑，似乎是一个庙宇。
　　唐村长走到庙前，恭敬地说：“圣心娘娘，今年的献女到了，还有两个美人，也请您一同笑纳。”

　　他话音甫落，只听喀喇喇几声，庙宇的大门自动打开，阴飕飕的风吹出。

　　“走。”唐村长回头说。
　　几人走了进去。

　　三个壮汉走进村长家时，管修贤和东方厚就凝神戒备，待得他们领了几人出去，两人立刻跟了出去。念儿和忏儿的修为不高，管修贤让他们两个，在村外等待，若是明日太阳升起，还未归来，就去求援。

　　他自己，则和东方厚一起，远远缀行在后。

　　看到一群人进了杏子林，二人也连忙跑了过去。可是一进入杏树林，四周黑茫茫一片，再也没有前面七人的身影。

　　管修贤和东方厚对视一眼，都是心中剧震。

　　#
　　站在石头庙里，跳动的烛光里，白薇看清楚前方的圣心娘娘像，心中一震。

　　情天已经叫了出来：“这个圣心娘娘，不就是梦里的那个唐莺莺嘛！”
　　白玉雕刻的圣心娘娘，虽然不是一模一样，但五官，分明就是梦里景王的那位宠姬！

　　情天喃喃道：“唐家村，唐莺莺，都是姓唐，难道会是巧合吗？”

　　白薇想，绝对不会是巧合。
　　但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她心中的迷茫，越来越甚。

　　四人恭敬地跪在蒲团上，朝圣心娘娘磕了几个头。接着，唐村长移开中间的一个蒲团，转到玉像后，扭动一个机括。
　　又是喀喇喇几声，原先放蒲团的地面，露出一个容人通过的洞口，

　　一个壮汉，从旁边搬来一架梯子，从洞口放倒。
　　伸手招呼了下，唐村长点燃火把，举着火把，一言不发，率先走了下去。

　　后背被推了一下，白薇也乖乖顺梯而下。

　　下到洞里，只见火把的光线里，洞壁开出的石龛上，摆满了金元宝。看到金子，唐村长和三个大汉，都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压抑着喜悦，唐村长毕恭毕敬地说：“献女和美人在此，还请娘娘享用。”

　　情天女童声变得一本正经，了悟地说：“我知道了薇薇，唐莺莺一定是个专吃美人的妖怪，她骗了景王的感情和钱，给唐家村的人，让唐家村的人帮她找美人来吃，桑红萼和百里俊长得都很好，也一定是被她这个老妖怪给吃了！”

　　薇薇给它的联想点了个赞。
　　她心想，真的是这样吗？

　　总觉得忽略了些什么。

　　火把的照耀中，她清楚看到，石龛里除了金元宝，还有几张美人图，其材质和方法笔触，分明和唐小晴带她看到的，一模一样！

　　想到什么，白薇去瞥杵在一旁的崔绍。
　　他会知道些什么吗？

　　感受到她的视线，崔绍也看过来。

　　火把闪耀中，少女杏眼明亮，睡下时散开的乌发，披在肩头，白皙的脸庞，被火光照得有几分娇红，清纯中带了几分慵懒和妩媚。
　　他瞳色幽深，收回眼神。

　　看到他转回头，薇薇撇撇嘴。
　　真是做梦，讨厌鬼就算知道什么，也绝不会好心告诉我的吧？

　　眼睛一转，白薇心想，祝青瑶看上去是个老实人，他若是知道些什么，或许会不吝告诉我？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用期待的眼神，望向祝青瑶。
　　感受到她的视线，祝青瑶侧头。

　　白薇伸手，暗暗指了指唐家村四人。

　　祝青瑶明白过来，朝她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摇摇头。
　　薇薇面露失落，还是冲他谢意地笑笑。

　　崔绍薄唇崩成一条直线。




31.  不喜欢   "你在她的心里，什么也不是。……

　　杏子林里, 管修贤打量四周，一脸凝重：“这一处杏林里，有幻术的痕迹。”
　　东方厚知道他擅长幻术, 那日在王府里, 他用莲藕幻化出的王妃, 从眉眼到体态, 无法分辨。

　　“幻术不正是你擅长的吗？”道士说。

　　管修贤点头又摇头。
　　“这里的幻术，天然无缝, 远在我的造诣之上, 不像是人为，倒像是幻妖所为, ”他语气沉重, “看来唐家村的秘密, 并不是藏匿了神女剑, 而是另有其他，绍儿三人，身有危险了。”

　　这时候他也顾不上讨厌东方厚。
　　管修贤转头道：“若是幻术，必有蹊跷诡异, 异于常理的之处, 你与我分头查看，一盏茶后于此处集合。”

　　两人分开行动。

　　东方厚心里也很焦灼。
　　他倒不是真心担忧三人的生死, 若是从前, 他巴不得崔绍死掉。

　　只是后来，他签下了奴契, 若是崔绍身死，他也要一命呜呼。
　　况且，对方能拿出那只长命锁, 必然是见过儿子，东方厚还指望着从他身上找到线索，再见儿子一面。

　　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探，他突然脚步一停，心想，这个狗东西，十几岁时就能那么隐忍，能反将我一军，会那么容易丢掉性命吗？

　　想到什么，他眼睛一转，突然不再着急，慢慢地溜达。

　　#
　　地洞之内，白薇注意到讨厌鬼的眼神，正想冲他翻一个白眼，唐村长和三个大汉，已经收好金元宝和美人图，转了过来。
　　她立马装出迷惘的表情。

　　四人回到洞外，收了梯子，关上洞门。

　　没了照明，洞内顿时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祝青瑶声音柔和清澈，在黑暗中响起：“唐家村的人，行事诡秘，这一个圣心娘娘，也是藏头藏尾，不像正派之士，神女剑会和这些人搅合在一起吗？”

　　崔绍声线清冷：“谁也说不准。”

　　白薇菱唇一动，刚要开口说话，眼前天旋地转般一晃。
　　黑暗褪去，眼前有光芒闪动。

　　看清眼前的景象，她顿时寒毛直竖！

　　脚下所踩的地方，已不是刚才的封闭地洞，而是另一个四通八达的洞穴。
　　洞穴幽深，连接着几条长长甬道。

　　只见洞穴的地面上，埋了一些夜光石，发出的微弱光亮，幽暗地照耀着墙壁，上面密密麻麻，贴满了美人图。

　　这些美人图，不是普通的画纸，分明一张张人皮！

　　每一张紧紧贴合着墙壁的人皮纸上，都勾勒着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她们紧闭双眼，表情扭曲痛苦，似乎临死前充满怨气与不甘。
　　而就在她细细看过去的刹那，突然所有的美人，骤然睁开眼睛。

　　一双双美目，动了起来，齐齐看向她，冲她露出一个微笑。
　　阴森诡异。

　　白薇初始被吓了一跳。
　　很快，她反应过来。

　　若这位圣心娘娘，真有了不起的大神通，需要如此大费周章，控制村中的人为她做事，又搞出这种玄虚吗？
　　她直接现身，取人性命不就好了？

　　“装神弄鬼。”
　　冷笑一声，薇薇伸手向前抓去！

　　就要揭下最近的一张微笑美人图，顷刻间，夜光石全部灭了下去。
　　她失去方向。

　　黑暗中有飒然风声，扑袭而来。

　　祝青瑶叫道：“小心！”

　　白薇转身一避，感觉有什么毛茸茸的，像大虫子的东西，飞了过来，擦过颈窝。
　　被蹭过的肌肤上，立时瘙/痒一片。

　　那个东西，一击未成，撞在墙壁上，弹射出去。

　　小玉一团白影，如星驰电掣般，飞向那个东西，咬了过去。

　　“啊！”
　　黑暗中响起一声女子的惨呼。

　　接着又没了声响。

　　夜光石再次亮了起来。
　　只见墙壁上图中所有的美人，也都恢复了初见之下，紧闭双眼，满面痛苦的样子。

　　“果然是装神弄鬼！”
　　薇薇气哼哼地说。

　　“分头追！”祝青瑶身子一跃，率先选了一条甬道，追击而去。

　　白薇也追了过去。

　　看着她消失地方一眼，崔绍朝另一处走去。

　　#
　　昏暗的甬道内，祝青瑶脖子上盘着小玉，月白色的长袍闪映幽光。
　　他蹙着秀眉，心中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古怪感觉。

　　祝青瑶没有看见，背后刚走过的地方，一张张美人图，接连睁开了眼，幽幽地注视着他。

　　突然感觉不对，他猛地扭头看过去。
　　所有美人都闭着眼睛。

　　祝青瑶攒眉看着，没觑出蹊跷，就要回身，猝然间，幽幽一声女子的叹息响起，伴随当得一声铃响，他双眼顿时陷入迷茫，表情空白。
　　接着身边墙上，伸出一只纤纤玉手，将他连同小玉，拉入了墙中。

　　另一边的甬道内，白薇径直奔向前方。

　　一声铃铛响。
　　她脚步一停，两眼迷惘。

　　情天在识海里焦急地喊她：“薇薇！薇薇！”
　　她也没有反应。

　　一只玉手，从墙上的美人图里，探了出来，就要拉她入内，前方的岔路上，崔绍不急不缓地走了出来。

　　他阴恻恻地说：“我似乎没有让你对她动手吧。”

　　拉人的手停住，娇笑声传出。
　　只见一个红裙妖娆的美人，先是跨出一条雪白大腿，接着整个人从一张美人图中走了出来。

　　情天看清她的脸。
　　这位呈现魂魄状的美人，赫然就是唐莺莺！

　　她双脚离地，脚踝上缠绕金铃，魂魄状的身体，在幽暗中飘动，带动铃铛，当当地响。

　　瞥一眼如泥塑木雕的白薇，唐莺莺眼波流转：“你让我帮你困住姓祝的，怎么把小舞姬也一同带来啦？我听村里的人说起来，才知道，原来她是你的夫人啊。”

　　情天心中吃惊。

　　这一人一鬼，居然在梦中见过面，还达成了某种协议吗？

　　崔绍平静地说：“祝青瑶呢？”
　　“你放心，在我的地盘里，他中了我的迷魂术，纵是大罗神仙，也醒不过来了，”唐莺莺娇滴滴地说，“他长得真是不错，他就归我好了，你要的那只小狐狸归你。”

　　崔绍走上前来，要拉住白薇。
　　唐莺莺纤手一伸，忽然拽着她，退到几丈之外。

　　“且慢，你这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我可信不过你，”她轻哼一声，说，“崔勉之呢，你把他带来了吗，你先把他交给我。”

　　薇薇失去意识，但目前看上去并没有生命危险，情天喊不醒她，只好暗中观察。

　　听到唐莺莺的话，器灵心中很是迷糊。
　　情天知道，这位唐莺莺，曾经是景王崔勉之的宠姬，景王造反身死之前，她早已不知所踪。

　　她为何会和崔绍达成协议？

　　还有，景王不是死了很久吗，唐莺莺为何说景王在崔绍的手上？

　　崔绍冷白的手垂下。
　　他目露讥诮：“你该不会是想用她挟制我吧？”

　　唐莺莺横波入鬓，转盼流光：“是啊，这不是很明显吗？”

　　“你觉得我会受你的威胁？”崔绍嘲讽地看她。

　　“原来你不喜欢她啊，”唐莺莺一捂嘴巴，露出个吃惊的表情，“梦里的时候，我见你到处追着她跑，一刻也不肯停，还以为你欢喜她欢喜得紧呢，原来是我看错了呀。”

　　崔绍冷冷地看她。
　　“你死了太久，眼神自然也不太好。”

　　唐莺莺脸上露出几分薄怒。
　　忽然，她嫣然一笑，涂着丹蔻的手指，抚过少女白嫩呆愣的脸庞，轻闭眼帘，做出侧耳倾听的表情，喃喃道：“让我听听，她喜不喜欢你？”

　　崔绍望着她没动。

　　很快，唐莺莺睁开眼睛，看着青年，遗憾地说：“原来她也不喜欢你啊，你在她的心里，什么也不是。”
　　青年的薄唇，骤然抿紧。

　　看到他的表情，唐莺莺哈哈大笑。

　　脸色一变，她手指掐上少女的细弱的脖颈，厉声道：“把崔勉之给我，不然我就杀了她！”

　　无声看她一眼，崔绍托起左手。
　　青年手掌上，尸气聚集，黑身白喙的怪鸟，浮现出来，用嘴喙梳理了下羽毛。

　　情天目睹一切，大惊失色。
　　这不是罗刹鸟吗！

　　祝青瑶说他会假扮成女子，住在齐王府中，就是为了和崔绍联手，找出作乱的罗刹鸟。
　　可现在看来，这只罗刹鸟，分明就在他的手里！

　　他骗了祝青瑶，目的何在？

　　只见鸟身抖了抖，一个淡淡的人影，从鸟身上分离，踉跄着走出来，停在原地，渐渐清晰。　　
　　这是一个苍白病弱的男子，穿着华贵，两眼无神，与梦中景王的长相，一模一样。

　　唐莺莺看到他，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手还搭在少女的脖颈上，她没有轻举妄动：“你让崔勉之过来，我就把你的小舞姬还给你。”

　　“你先把她给我。”崔绍说。
　　唐莺莺说：“一起给。”

　　她松开手，白薇表情空白地朝崔绍走了过去，崔勉之的魂魄，也拖着脚步，朝崔莺莺走去。
　　一人一魂，擦肩而过。

　　忽然，唐莺莺脸上露出个玩味的表情。

　　她拍拍手，白薇脸上的神态变幻。

　　少女朝青年缓缓走去。
　　光线朦胧，她柔肢袅袅，裙琚皎洁，杏眼湿润无比，眼中仿佛含着一汪春水，看过来的眼神，仿佛是望着心爱之人。

　　她轻启菱唇，眼波如水，含情脉脉：“夫君……”

　　青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白薇走到他面前，眼神痴痴。

　　崔绍手按在了她的脖颈上，顿时，少女脸上的表情全部消失，倒在他的怀里。

　　唐莺莺瞥见，哼了一声。

　　崔勉之也走到了她的面前。
　　“好了，我们也算是合作愉快，再也不见。”唐莺莺飞速说。

　　拉起苍白的青年，她就要进入墙壁中，仓促之间，只见崔勉之的魂魄，两眼无光，突然出手。
　　他抬起手，将手中一枚黑钉，猛然刺进她身体中。

　　唐莺莺痛叫一声：“卑鄙！”
　　她魂魄状的身体，滚到了一边，不停发抖。

　　她痛到极致，没有流泪。

　　唐莺莺一声痛叫，崔勉之无神的眼里，居然恢复了一点神采。
　　看到眼前的女子，他眼中都是不可思议，慌张心疼地说：“莺莺……”

　　霎时，唐莺莺眼泪直流。

　　崔勉之就要上前，怪鸟唳一声，冲了过去，将他吞回大口中。

　　唐莺莺泪流满面，扑了过去：“吐出来！”

　　她扑上怪鸟，可大鸟却转瞬化为一团尸气，回到崔绍手中。

　　唐莺莺恨恨地看过去：“你这个卑鄙小人，难怪她不喜欢你，我要杀了你！”
　　她攻了过来。

　　崔绍冷笑一声，将怀中少女，安放在一旁，迎了上去。

　　两人交手如风，甬道之内，杀气弥漫。

　　被推到一边，靠墙垂头的白薇，却突然抬起了头。

　　少女瞳仁中浮出两点金光，手中出现一把断剑。
　　她双手握剑，一剑前斩！




32.  忘情水   忘情水

　　白薇一剑斩出, 甬道内金色光芒乍现，如大江大潮，奔涌而去, 将崔绍和唐莺莺淹没。
　　金光消散, 两人不见影踪。

　　瞳仁中金点消弭, 白薇眼神恢复清明, 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甬道，回到圣心娘娘庙的地洞里。看向手中断剑, 她想起先前在鸡舍中, 捡到了这把被唐小虎捡回，藏起来的断剑。

　　人影一闪, 一个蓝衫男子, 出现在身旁。

　　他身穿蓝色绸衫, 长了一张极为可靠的脸, 面容端正俊朗，只是眉间隐含愁苦，双瞳呈现金色，不似真人。

　　白薇蹙眉道：“你是神女剑的剑灵？在村长家的时候是你给我传音, 让我捡走了你, 又消去了我捡到你的那段记忆？”她刚刚才想起这一段记忆。
　　“是我，我名为娄风, ”剑灵承认, “我怕你言语不慎，被别人发现我的踪迹。”

　　白薇不喜欢别人擅自主张, 但眼下的情况，容不得人斤斤计较。

　　她游目四顾，见四下空空：“唐莺莺和崔绍去了哪里, 怎么不见了？”
　　娄风指向她手中断剑：“这把剑名为返虚，可以斩开时空，他们应该是落入了时空之隙里，也就是过往的时光。”

　　白薇看向剑刃。
　　剑身清可鉴人，上面出现了模模糊糊的图案，唐莺莺一袭暴露的红裙，光着双脚，走在连绵的建筑群中，背影透露出几分茫然。

　　情天惊讶地说：“那处地方，好像是雍国的皇宫？”
　　白薇说：“没错。”

　　在第三层梦境里，她清楚见过雍国皇宫，不会认错。

　　只是——
　　唐莺莺被送去了雍国皇宫？

　　剑灵娄风说一人一魂掉入的地方是时空之隙，是过往的时空，难道说唐莺莺曾经去过雍国皇宫？

　　薇薇翻转断剑，觑向剑刃的另一面，却并未瞧见讨厌鬼。
　　她抬头问剑灵：“管修贤不是侍剑人吗，你为何选择了我？”

　　娄风说：“你给我的感觉，和婀娜很像。”

　　乍然见听到这个名字，薇薇怔愣一下。在梦中见过委虒勾勾，看过婀娜的过往后，她已经确定，冬雁说自己像神女，勾勾也说自己给它的感觉，和婀娜类似，不是仙魄之故，而是因为两人修得都是无想门的功法。

　　婀娜中过往的回忆，浮现在心头。　　
　　打量着剑灵身上的蓝衫，薇薇脑中灵光一闪：“你是石望真！”

　　那个婀娜在镜子中结识的男人，那个送她白玉枕，却说自己将要娶妻她人的男人。

　　他居然只是一个剑灵！

　　娄风露出一个苦笑。
　　白薇了然地说：“你其实一直喜欢着婀娜吧，骗她说另娶她人，也必然是有原因的，你和婀娜分手后，心中惦念着她，她偷离开无想门，你也一直跟在她身后，守护着她，见她与美人虫和乌眼交战，落在下风，忍不住上千帮忙，她入界缝，你也跟了过去，在混沌风暴中保护她。”

　　因为是心爱之人，婀娜死后，它才碎成两截。

　　娄风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她喃喃道：“石望真，希望真，所以从一开始，你的名字都是假的……”
　　娄风脸色白了白。

　　薇薇说：“你脱离管家，来到唐家村，是想要做什么？”
　　“美人虫在这里。”娄风说。

　　白薇怔愣住。
　　刚想再问什么，娄风面容一变：“快！美人虫想逃！”

　　原路回到杏子林，在娄风的指挥下，薇薇向西边奔去。途中，她总算是搞清楚，这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石望真这个名字，当然是假的。就连他如今的相貌，也是假的。

　　作为返虚剑的剑灵，娄风无形无貌，只有一个被主人赐予的名字。这幅形貌，属于他的第一个主人。娄风说：“他叫庄隐，是一个铸剑大师，也是他将我锻造出来的。”

　　听到这个名字，白薇大吃一惊：“守剑阁第一任阁主庄隐？”
　　“你怎么会知道他？”娄风也吃了一惊。

　　薇薇自小清楚，有一天会被传送到千年前的灵虚界，仙盟留存的历史书，她读得滚瓜烂熟。灵虚界以每一个千年纪年，书籍上记载，灵虚界被毁灭前，倒数两千年里，只有两个人，能被称为剑君。

　　要知道，并不是每个用剑，修为高深的人，都能被称为剑君。
　　只有一辈子只修一剑，人剑合一，又德高望重，让人心服口服的人，才有资格被尊一声剑君。

　　倒数第二个千年里，唯一能被称为剑君的，就是这位守剑阁第一任阁主庄隐。

　　这位剑君，一辈子几乎没有污点，唯一被后人诟病的，只有一件事——
　　他娶了自己的女徒弟。

　　在灵虚界，师徒恋是破坏伦理纲常，为人唾弃不齿的行为。娶妻徒弟，在大众的眼里，不亚于父亲娶了亲生女儿。

　　而最后一个千年，唯一能被称为剑君的，正是微生亮的师尊——上清宗的弃忧剑君。传说他修为精深，为人高洁，还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只是他的真名未能流传下来，更没有留下音容相貌，让薇薇在千年后，想要瞻仰一番，也无有办法。

　　杏子林里，白薇健步如飞，问道：“婀娜是无想门的门主，只出过无想门一次，你是守剑阁的剑灵，你居然能认识她？”

　　娄风眼中露出怀念。
　　“庄隐死后，我一直镇守在阁中，魔门和仙门争夺神魔之剑，那一任的阁主带着我也前去，无想门那时候的门主还不是婀娜，而是飞花，飞花门主战死，婀娜来收敛她的尸身。”

　　“所以你就对她一见钟情了？”薇薇问道。
　　娄风没说话，端正的脸上，却隐隐浮出红色。

　　薇薇郁闷地说：“你们一个个的，都玩一见钟情，怎么就没有人对我一见钟情呢？”
　　“百里姑娘容貌美丽，善良温柔，一定会觅得有情郎。”娄风安慰她说。

　　“不啦，多谢你，”白薇随口说，“我还是寡着吧。”

　　情天忽然插嘴，语速飞快：“对，你看你爹娘，还有婀娜和这个剑灵，最后都没什么好下场，可见天若有情天亦老，人若有情死的早，你只有赶走身边的每一个人男人，一直单着，才能保命。”

　　白薇秀眉一皱：“情天，你不对劲，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啊？”
　　孽海情天：“……”

　　#
　　圣心娘娘庙的地洞下，白影闪过，崔绍铁青着一张俊脸，出现在黑暗中。

　　头上方的洞盖被移开，火光里，东方厚探出一张老脸，夸张地叫道：“小王爷，原来您在这里，真是把老道我急得心肝肺都要烧焦了。”

　　他跳了下来，后面跟着管修贤。
　　管修贤快步走去：“绍儿，你可有事？”

　　崔绍摇摇头，望着墙壁上的石龛，沉吟不语。忽然，他伸出修长手指，指了指石龛，沉声道：“把后面的这一堵墙，给我砸开。”

　　东方厚依命而行，手中拂尘一摆，一团黑气，直冲而上，狠撞数下。轰得一声，墙壁倒塌，露出一条甬道，四壁之上，赫然是一张张人皮绘制的美人图。
　　图上美人，表情痛苦扭曲。

　　纵使东方厚是个魔修，看到这一幕，也是心中大震。

　　管修贤两条眉毛，死死绞在一起。

　　举着火把，他用被恶心到的声音说：“这一个唐家村，居然做的是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

　　崔绍抬步走了进去。
　　东方厚和管修贤两人，紧跟其后。

　　忽然，青年脚步一顿，看向墙壁上的一张美人图。望着图上美人的脸孔，他想到什么，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兴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崔绍伸手把这一张人皮，揭了下来。
　　将美人图收卷起来，放进袖中，他淡淡道：“你们暂时不用跟着我，去这些图里，找一个穿着红裙子，和洞外玉像长得一样的女人，把她揭下来。”

　　两人不明所以，还是应是。

　　青年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
　　说话间，白薇已在剑灵的指引下，来到了村口的那株大榕树下。
　　美人虫的藏身，居然在这棵榕树里？

　　来不及多想，剑灵的催促下，少女身轻如燕，攀上大树。果不其然，看到一个被遮掩的树洞。

　　她轻轻跃下！

　　到了这时，不用剑灵多说，薇薇也明白后来发生了什么。

　　返虚剑和婀娜，妖怪乌眼和美人虫，一起落入了这一处小界。不知道何原因，美人虫和乌眼分道扬镳，乌眼最后被婀娜捉住，封印在水灵珠里，而美人虫到了唐家村。
　　剑灵记得婀娜未竟的愿望，在感知到美人虫的气息后，脱离管家，也来到唐家村。

　　娄风说：“到了唐家村后，我已是强弩之末，甚至无法动弹，积蓄了很久的灵气，才得以在察觉你后，呼唤你将我捡走。”

　　树洞内漆黑一团，白薇眼不能视物，她手中断剑，绽出微弱的光芒，照亮周身。只见榕树之下，分明是先前的甬道。
　　只是这一段道路的墙壁上，并没有美人图。

　　白薇屏气凝神，向前走去，忽然唐小晴细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大姐姐。”

　　她转身望去，幽暗的光线下，唐小晴脸色怯怯：“大姐姐，你是来杀妖怪的吗？”
　　白薇说：“嗯。”

　　唐小晴露出一个高兴的表情：“我知道它在哪里，你快与我来。”她跑了过来，小手握住白薇的手，带着她向一个地方奔去。

　　跟在唐小晴后面，白薇说：“你为什么要和婀娜分手？”
　　“我……我，”娄风结巴几声，说，“无想门门主只有觉醒后，掌握如意宝瓶问情，才能完全得到门人的承认，可是她却一直未能觉醒，我后来得知，无想门的门主，想要觉醒，必须忘情，喝下问情瓶中的忘情水。”

　　白薇愣了一下，如意宝瓶问情装的，居然是能让人断情绝爱的忘情水？

　　“所以你就和她提了分手？”她声音透出几分无奈。
　　娄风轻声说：“我不能耽误了她。”

　　白薇忽然说：“你怎么知道，比起和你在一起，她更想当这个门主呢？”
　　娄风沉默，良久他说：“我只是一个剑灵。”我连相貌和名字都不是自己的。

　　“你以为她不知道吗？”白薇说。
　　娄风露出怔愣的表情。

　　白薇停了下来，看向他说：“一只从未见过的剑，无缘无故，舍身救她，你以为这么多年，她什么都不知道？”
　　娄风彻底怔愣住，想到什么，他唇部颤抖。

　　唐小晴在前面，见她停了下来，蓦得出声，急切地说，“大姐姐，不要停下来，快跟我来，不然妖怪要跑掉了！”
　　昏暗的地底洞穴里，白薇瞥向她，声音幽幽：“我有点乏累，我想歇一歇，和我的剑说说话。”

　　唐小晴声音有点尖利：“不可以！”
　　白薇垂眼道：“那好吧，我真的太累了，小晴，你能来拉我一把吗？”

　　唐小晴上前要拉她，白薇猛地抬眼，手中断剑，直直刺入她的胸膛。
　　“你不是唐小晴，你是谁？”

　　小女孩嘴角流出一道黑血，脸上的容貌，变幻起来，变成了一个大鼻子斜眼睛，骨瘦如柴，看上去很有几分丑陋的女孩。

　　“美美！”凄厉的叫声响起。
　　白薇认出，这个声音，和被小玉咬中后，响起来的惨叫，一模一样。

　　娄风：“是美人虫！”

　　黑暗中美人虫扑了过来。白薇抿唇，斜起一脚，将它踢了开来。

　　“阿娘！”
　　小女孩脸颊带血，哭叫着，冲着被踢开的东西，跑了过去。

　　返虚剑上的光芒更亮一层，照耀周围几尺。白薇这才看见，刚才踢出的，是一条大虫。它足有一米多长，白胖似米虫，长了八条节足，头上却是一张美女面。
　　下巴尖尖，楚楚可怜。

　　抱着大虫子，小女孩恨恨地看过来：“你伤我阿娘！”

　　“它是你阿娘？”白薇无语地说，“你是人，她是妖，她一只妖怎么生出你一个人的？”
　　小女孩尖叫：“谁对我好谁就是我阿娘，我管她是人是妖！”

　　白薇眼神扫去，前方几丈之外，有一个隐秘的深坑：“你假扮成唐小晴，是想要引我跑过去，让我掉进去摔死？”

　　小女孩咬着唇不说话。
　　美人虫看上去柔弱无比，哭哭啼啼：“你不要伤美美，这都是我让她做的，她是个可怜孩子，长得不好看，她阿爸死后，阿妈不喜欢她，改嫁后就将她丢在旷野里，她那么小一个孩子，差点被活活饿死。”

　　娄风站在一旁，轻声说：“美人虫以淫气为食，喜爱从七窍之中，钻进貌美之人的体内。被美人虫钻体而入的人，全身剧痒无比，不停挠痒挣扎，最后将一整张皮挣下来，血肉消弭，而魂魄自此被美人虫奴役，魅惑他人，以获得淫气供养美人虫。”

　　光是想象剑灵说的那个画面，白薇就有被恶心到。

　　她颦蹙双眉：“大虫子，那些美人图里的人，都是被你害死的吧，你装什么好心肠。”

　　美人虫呆了呆，说：“我不叫大虫子，我有名字，我叫阿音，我是妖，她们是人，妖吃人，不是天经地义吗？”

　　“我是人，今天我杀了你，也是天经地义，替天行道了。”白薇冷冷地说。
　　阿音笨拙得缩了缩身体：“你若杀我，当然也是、也是天经地义，只是我不会束手就擒。”

　　白薇说：“你打得过我吗？”
　　阿音：“……”

　　唐美美听到她说要杀娘，赶紧用瘦小的身体，把白胖的大虫子，保护在身后，警惕地说：“你不许杀我娘！”美人虫阿音感动得眼泪汪汪，慈爱地看着她。

　　白薇抿了抿唇。

　　这只美人虫没有撒谎，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纯真的残忍。她确实是一边把这个人类小女孩，当做女儿，一边杀害其女儿的同类。
　　她的思维简单到不可思议。

　　这样头脑简单的美人虫，能控制唐家村上百年不露馅？

　　“你获得那些美人的魂魄后，将它们都封印在了图纸里，再通过唐家村的人，将这些美人图卖往雍国各地，用美人的魂魄，勾引各地的人，获得淫气，但圣心娘娘像，为何是唐莺莺？”白薇问。

　　唐美美抢先一步说：“我把真相都告诉你，你答应我，放阿娘一命！”

　　“你觉得自己有和我讨价还价的资格吗？”白薇毫不客气地说。

　　唐美美犹豫一下，还是开口。

　　“我的亲身母亲抛弃了我，阿娘救了我，我长得不好看，阿娘找来好看的皮囊给我穿，我穿了阿娘给我的皮囊，再也长不大，却能活很久。那个时候的莺莺姐姐，是村子里最好看的人，阿娘就将她做成了第一个魂妓，阿娘身上有伤，不好挪动，我们就一直住在唐家村里，后来的魂妓，便越来越多。”

　　“你帮一个妖怪，害自己的族人？”白薇说。

　　唐美美丑陋的小脸上，显出几分冷酷：“他们是我的族人，却没有一个人管我，眼睁睁看我饿死，反而是一只妖，救我养我，关心我是饿了还是渴了。”　　

　　沉默了一会，白薇说：“那些村子里的人，为何称呼我为献女？”

　　唐美美说：“你祖上有人，和我们签下契约，换取她想要的东西，从那天起，她的子孙后代，若为貌美的女子，无论身在哪里，长大之后都会来到村子，也成为魂妓。”

　　白薇握着返虚剑的手一紧。
　　尽管猜到桑红萼很有可能，早就成了美人虫手下的亡魂，但被确认后，她还是有点难以接受。

　　情天恍然大悟地说：“原来那天夜里，桑青枝听到的谈话不是幻觉，桑红萼签下契约，治好了弟弟的病，代价是自甘成为魂妓。”

　　“嗯，”白薇补充道，“她一定是被消除了那段记忆，才会接受百里俊的追求，但后来有一天，忽然想起一切。”
　　这就能解释桑青枝的谎言拙劣，为何没有被揭穿，桑红萼又为何会借着百里俊被宁昌候囚在家中的机会，和他分手，独自离开。

　　把女儿交给弟弟去溺死，一定是因为她心中也很犹豫吧。桑红萼知道弟弟心软，可能会手下留情。她既不想女儿重复自己的命运，又不想她就此夭折。
　　白薇复杂地想。

　　按下复杂心绪，她冷静地问：“把魂妓封印在美人图里的法子，是你想出来的？”
　　唐美美眼神闪烁一下：“当然是我。”

　　洞穴的幽暗中，白薇打量她脸上神色。

　　唐美美急切地说：“百里姑娘，阿娘单纯天真，她原先没有要这么做，都是我撺掇她做下的，她很弱，没有打架的本事，但很会隐匿行踪，你将她收在门下，一定会对你大有裨益，冤有头债有主，你要血祭那些图里的人，便把我杀了吧！”

　　白薇就要拒绝，忽然想到什么，她即将吐出的话一变：“好。”

　　手握返虚剑，她缓步上前，慢慢说：“唐美美，我可要来杀你了。”
　　唐美美闭上眼睛，一幅引颈就戮的样子。

　　美人虫阿音惊慌失色：“不要！”

　　少女手中金剑，高高扬起，就要一剑斩下，她却突然下刺。
　　一声痛叫，白薇感觉手中的剑，刺中了什么。

　　白薇一脚将它狠踹出去！

　　只见那又是一只大虫子，遍体乌黑，被她一脚踹开，撞到岩壁上。

　　阿音：“夫君！”她蠕动身体，飞速地爬向那只黑色的大虫。

　　握着返虚剑，白薇连连冷笑道：“果然刚才是在转移我的注意力，想要让它偷袭我吧！”
　　“美人虫不是一只，而是一对！”娄风也吃惊不小。

　　那只漆黑的大虫，长了一张人类男性的脸，斯文儒雅，倒有几分像人类的书生。只是他虫身乌黑，一张人面却苍白无比，没有血色。

　　白薇说：“身受重伤，到了唐家村后，不能再离开的，不是你娘，而是这一只吧，相处把魂妓封在美人图中，卖到全国各处的，也不是你，而是你这只虫子爹吧。”
　　唐美美死咬着唇，没有否认。

　　白薇气定神闲地问：“你们不是和乌眼一起逃出万妖窟的吗，怎么它被捉了，你们却窝在这里？”
　　“你知道乌眼？”雄美人虫阿肆怪异地看了过来，

　　还不待白薇说什么，雌美人虫阿音眼泪滚滚。

　　“它是个骗子，我们确实逃出了无想门，我们想低调行事，不想惹上是非，但它一出来就要到处杀人，那个时候我们就欲与他分道扬镳，可是没有来得及。掉入界缝的混沌风暴后，乌眼拿夫君来抵御混沌风暴，夫君才会受这么重的伤，这么多年里，只能勉强吊着一条性命，一直不见好转！”

　　无奈地看妻子一眼，像是责怪她一张嘴，就把事情都抖落出来了。

　　再次看向握着金剑的白裙少女，雄美人虫阿厮谨慎地说：“我偷袭你，也只是谨慎行事，非是我不敌你，我身负重伤，但和你拼个你死我活，还是不成问题的。”

　　薇薇脸色有点难看。

　　这两只美人虫，害死了这么多人，还包括原主的娘亲，无论最后怎么处置他们，作为代表正义的少女，今天她是非抓到他们不可的！
　　但就像黑虫子说的，即使有返虚剑在手，她也没有全胜的把握。

　　正在僵持，一道低哑阴森的声音，缓缓响起。
　　崔绍白衣玉冠，脸上带着嘲讽的表情，从转角处走了出来。

　　“真是一家三口，情深如许啊。”




33.  咬住   青年眼睛睁大，喉结剧烈地滚了滚……

　　无声无息间, 突然多出一个人，来者不善，雄美人虫阿肆本就没有血色的脸, 愈发苍白。

　　看到白衣玉冠的青年, 雌美人虫阿音慌张无比。
　　她白胖的身体, 僵成一条, 嗓音颤出波浪：“怎么办呐，夫君要怎么办呐, 我有夫君, 可她也有夫君呀！”

　　听到那两个字，崔绍微不可查地睨向白裙的少女。
　　洞穴中光线幽暗, 她手握断剑, 白皙的指缝间, 流淌出细碎的金光, 将她整个人笼罩其间，朦胧又美丽。少女杏眼有神，看过来的脸上，不带任何惊喜, 是不加掩饰的警惕。

　　他视线垂落, 薄唇抿紧。

　　薇薇的识海里，情天不停地念叨, 胡乱抹黑一气：“你被控制的时候, 我可都清楚瞧见了，这个男人浪荡得很, 和那个唐莺莺搅和在一起，肯定是在梦境里的时候，两个人就搞上了！”

　　薇薇眼露怀疑：“他不是喜欢太子妃吗？”

　　情天：“……”
　　忘记这茬了。

　　它用看破一切的语气, 幽幽道：“天生邪魔哪里懂什么感情，都是看到能利用的机会，就不放弃，或许是唐莺莺有被利用的机会呢？”

　　薇薇没被它带着走。
　　她打心里不觉得讨厌鬼是个骚浪的男人，他底线很低，但还用不着付出身体的代价。

　　可情天说得之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唐莺莺一定有利用价值，他才会不远千里，来到这里。

　　“对了，”情天回忆起先前听了一耳朵的交谈，“祝青瑶和小玉，被唐莺莺拉入了墙内，听她的口气，她要祝青瑶，而崔绍的目的，在于小玉。”

　　在于小玉？
　　这下薇薇是彻底迷惑住。

　　小玉身上，有什么是值得他图谋的？

　　情天不放弃一切抹黑崔绍的机会，咬耳朵道：“天生邪魔，唯利是图，肯定不是好事。”

　　白薇一脸复杂地看向青年，脸上分明写着“你又要做什么坏事？”。
　　崔绍握着判官笔的手收紧，冷笑道：“百里薇，再用这种眼神看我，就可把你两只招子给挖出来。”

　　薇薇：“……”
　　她又想踹死他了！

　　雌美人虫阿音再迟钝，这时候也闻到两人之间的硝烟味。
　　她是个心直口快，没有城府的，我见犹怜的脸上，闪过诧异的神色，脱口而出：“你们夫妻感情不好，已经破裂了？”

　　崔绍冷冷看向她，手一扬，一颗噬魂钉，飞了过去。

　　“阿娘！”唐美美反应迅速，阿音还愣在原地，她已经扑了过来，推开雌美人虫。
　　噬魂钉擦过唐美美的脖颈，留下一条血痕，钉入墙上，消失不见。

　　她痛叫一声，疼得脸色煞白。

　　阿音扭过身子，哭着扑来：“美美！”
　　唐美美按了按伤口，低声安慰：“阿娘我没事。”

　　眼见今日不能善了，妻女负伤，雄美人虫阿肆肥白的身躯，冲天而起，冲青年飞射出去。
　　冷白的指尖一转，判官笔的笔锋拉出残影，一人一虫交起手来。

　　薇薇瞥一眼那支笔。

　　她记得那支笔。
　　在第三层梦境里的时候，他手上的也是这支笔。

　　这支笔有何奇怪之处吗，为何每次看见，心下都会生出异常的感觉？

　　唐美美看一眼场中，抱起美人虫阿音，悄无声息就要溜走。

　　轻哼一声，薇薇飞身而去，挡在她们跟前。
　　横托手中断剑，她挑了挑眉：“你们觉得能逃得掉？”

　　“娘你快走，我来拦住她！”唐美美咬牙切齿，将手中的雌美人虫抛向一边。
　　阿音当然没有跑，也朝白薇咬了过去。

　　眼神复杂地觑一眼这对不同族的母女，白薇避开这一咬，边跑边战，将一人一虫，引到了穴中另一条甬道中。手刀打晕唐美美后，她手中断剑一推——
　　金光一闪，美人虫阿音被返虚之力冻住，脸上是凝固的表情。

　　朝奔来的方向觑一眼，白薇收了剑，转身奔离。

　　美人虫是要紧，但既然桑红萼夫妻已死，也得到了灵物，她可不想再落到讨厌鬼手里。

　　“夫人不好好留在为夫身边，要去哪里？”还没跑出几步，身后传来青年讥讽幽冷的声音。
　　声音渐传渐近，是他甩开雄性美人虫，追了上来。

　　白薇：“……”
　　她都要胃痛了。

　　不就在梦中杀了你一次吗，用得着这么紧追不舍嘛！

　　天生邪魔果然就是天生邪魔，幻境里的赝品也一样，睚眦必报。
　　薇薇把他的话当耳边风，脚步不停。

　　美人虫阿肆也追击而来。
　　看到妻子一动不动横卧在潮湿冰冷的地上，误以为她气绝身亡，他悲愤欲绝，本来还有顾忌，当下顿时心存死志，要和这两个人类同归于尽。

　　痛啸一声，阿肆双眼赤红，攻势凌厉，狂咬而来！
　　崔绍被他缠住，脱不开身。

　　白薇心下大喜。

　　又跑出十几丈开外，忽得眼前人影一晃，只见东方厚左手抓着拂尘，右手抓着几张人皮画纸，气喘吁吁地出现。

　　见到对方，两人都是一愣。

　　眼珠一转，薇薇手猛得向后一指：“快，崔绍要不行了，你快去救他！”

　　东方厚的性命还在他手里，当即魂飞魄散，奔去襄助。
　　奔至一人一虫鏖战处，他有点傻眼。

　　齐王占的是上风。

　　糟糕，被王妃骗了！
　　他冒出的冷汗，浸透里层的内衫。

　　判官笔划开美人虫柔软的皮肉，霹雳的火星，烧出熟肉的气息，连连惨叫声中，青年冰冷的目光刚刚转来，东方厚立刻大叫道：“小王爷放心，王妃都交给我了！”

　　他将人皮纸塞进怀中，朝来路奔去。

　　听到身后沉重的脚步声，白薇明白是道士又追了上来。

　　“王妃把老道骗得好惨呐！”东方厚带着怒气的声音，在曲折空旷的甬道里，扩散很远。

　　情天急急道：“薇薇，他是在诈你回话，好辨认你的方位！”

　　白薇也很清楚，闷头只是跑路。

　　就要转弯，眼前东方厚斜刺闪出！
　　他从另一边绕了过来。

　　将左手中的拂尘，换至右手，道士好整以暇，笑眯眯道：“王妃，王爷对您情深义重，眼看他都要不行了，您不去帮忙，反而要独自逃走，这不合适吧？”

　　薇薇冷哼一声，速度并不减缓，直冲而去。
　　她手中断剑，一扬而起！

　　“大难临头各自飞，你不晓得吗！”

　　她和他之间，哪来的情深义重！

　　东方厚这才注意到她手中之物，惊道：“神女剑！”

　　他不敢小觑，手中拂尘连摆，一股浓重的黑气，接连喷出，如墨漆黑，触手一般，带着翻腾的腥气，涌了过来。白薇手上返虚剑，斩了几条小触手后，金光黯了几瞬。

　　娄风飘在她身边，瞳孔中的金点，比之先前，也黯淡了点。
　　他抱歉地说：“我早就是苟存延喘了，不能帮上你的忙。”

　　白薇没空理他。

　　一咬牙，她直接以身冲上黑气，手中断剑，击向东方厚的脖颈。

　　道士不敢真的伤她，只好操控黑气，避开少女，用拂尘挡上断剑。

　　“砰”得一声，两人都急退几步。
　　娄风的身影黯了黯，消失在原地，白薇手中的断剑，脱飞而出，也失去光芒。

　　甬道陷入黑暗，没过几息，又是砰得一声，美人虫阿肆堕在地上，再无声息，显然是被制服。黑暗之中，崔绍的声音在那头响起，冰冷讽刺：“这么久了夫人才走这么几步，腿脚可是远不如以往灵便。”

　　知道已错过良机，再跑不掉，目视黑暗，薇薇生气地说：“你不说话会死啊！”
　　她摸黑去捡返虚剑。

　　青年咬肌微鼓。

　　明明无法视物，东方厚的小眼睛，在一片漆黑中，滴溜溜地转，朝这人脸上转转，又朝那人脸上转转。

　　有脚步声传来，隐约的火光摇晃。

　　又是几息，管修贤一手举着火把，一手也抓着几张人皮至，走了过来。火光照耀中，他看清眼前情景，吃惊地说：“是已经抓到罪魁祸首了吗？”

　　崔绍淡淡道：“作孽的是两只人虫。”

　　“两只人虫？”
　　管修贤来得太迟，什么都没看到，满头雾水。

　　“亚父一看便知。”青年侧身要朝来路走，衣袂在昏黑中晃过白光，脚步一顿，他抬手去拉少女的衣襟。

　　白薇气鼓鼓地说：“崔绍你手好臭啊，不要碰我！”

　　青年垂眼去看手指——
　　那上面沾染了虫躯渗出的腥臭血液，惨绿一片。

　　冷笑一声，他将手在道士身上擦了擦，再次揪住少女的衣襟。

　　东方厚：“…………”

　　薇薇被他扯住，不得不踉跄几步，跟在他后面。
　　她去拂他的手：“我自己会走。”

　　那只冰冷的手，从衣襟上松开，反握她细瘦的手腕。

　　薇薇瞪眼：“你烦不烦人，讨不讨厌……我都说啦，都说啦我自己会走路……”

　　那只手还是牢牢攥着她。
　　白薇郁闷吐气，趔趄着走。

　　几人转回方才的地方。

　　管修贤已经听完经过，朝地上打量过去。

　　眼瞳中映出美人虫躯体上的人脸，他露出恶心的表情，又叹息着说：“可怜那些被害的人，死而不能复生。”

　　他不再多看，走到青年的身边，将手中的人皮纸展开：“绍儿，你看要找的人，是不是在其中？”
　　东方厚衣裳在墙上蹭了蹭，也屁颠颠地跑过去。

　　从怀中掏出美人图，他也一一打开，讨好地说：“小王爷要找到人，墙上相似的不少，您看看，是在我手中的几张里，还是在管先生手中的几张里。”

　　崔绍刚从东方厚的那几张中，挑出了一张。

　　白薇眼神很好，清楚看见，惊讶道：“你手上的那张美人图，是唐莺莺？”
　　青年瞥她一眼，没有说话。

　　纵然了解他与唐莺莺，该是一清二白，但想到刚才被人拉着走，薇薇心中的硝烟火星蹦来跳去。
　　摸了摸下巴，她坏心眼地说：“崔绍，你不是吧，唐莺莺不是女鬼吗，你对女鬼也那个起来？”

　　卷画的手一顿，青年周深散发寒意，咬牙说：“百里薇，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居然会以为他对一个魂妓，也能生出想法？

　　什么是那个？
　　她从哪里学来这种粗鄙之语？

　　白薇哼笑着说：“我是怕你纵欲过度，腿脚连八十岁的老叟，也要不如。”
　　她可也是记仇的很。

　　薇薇以为他要反唇相讥，青年却突然说：“百里薇，我就算要找唐莺莺，也不关你的事吧，你倒是真把自个儿当这个王妃了。”
　　他声线清冷，面无表情，听不出情绪。

　　白薇下意识反唇相讥：“明媒正娶，三书六礼，我怎么就不是这个王妃了？”

　　崔绍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将画着唐莺莺的美人图，慢慢卷起，交回东方厚手里，青年冷白的手指，探入袖中。

　　只见他又抽出另一卷美人图，徐徐展开图卷，不咸不淡地说：“我看到一个人，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来，好生好奇，想要请教下夫人，认不得这个人是谁。”

　　白薇心中一跳。
　　这个坏东西，想要干什么？

　　图卷展平，崔绍微微一笑，向她展示——
　　只见火光中，人皮纸上的女子，鬓若堆鸦，面薄腰纤，清丽美貌。

　　眉眼之间，和原主有几成相像。

　　白薇冲了过去：“把我娘给我！”
　　这个讨厌鬼，竟然找到了桑红萼！

　　他肯定不怀好意！

　　少女小旋风一般撞了上来，崔绍比她高一截，十指轻而易举抓住她纤细的肩膀。
　　薇薇仰头对着他。

　　用手中的美人图，轻轻拍了拍她白皙柔嫩的脸庞，青年低头挨近，眼瞳深深，暧昧地说：“我说是谁，远远望见就骚气冲天，让人不注意到都难，原来是你的娘啊，母女一脉相承。”

　　薇薇眼神喷火，手撕了他的心都有了。

　　她修长笔直的大腿，狠狠向上击去！

　　青年痛得闷哼一声，靠上冰凉的石壁，双眼死闭，眼尾泛红，纤长的睫毛，不停地颤动。

　　白薇以为猝不及防的一下，能让他松手，但他的手没有松开美人图，另一只手也抓得那么紧，害得她也跟着闷头栽过去，栽进他冰冷的胸膛里。
　　手心一转，薇薇就要将返虚剑刺去，管修贤大喊：“王妃不可！”

　　他手中火把晃扫一下，火星飞来，烫上白薇手指。
　　她手指松开，返虚剑飞出在地。

　　白薇抬头，对上青年深邃黑瞳。
　　那里面似乎有幽然紫光一闪而逝。

　　她气急败坏，狠狠咬了过去，刚好咬上他的喉结。

　　青年眼睛睁大，喉结剧烈地滚了滚。

　　就在这时，只见原本昏迷过去的唐美美，忽然睁开眼睛，冲上前去，一把握住地上的神女剑，向前劈去！
　　一道金光，如滔如浪，席卷而去！

　　“绍儿！”
　　“小王爷！”

　　管修贤和东方厚惊呼出声，眼睁睁地看到金光将两人裹挟。
　　美人图掉落在地。

　　金光消失，甬道之内，齐王夫妇，连同美人虫和小女孩，都不见影踪。




34.  放过   “崔绍，你为何总也不放过我？”……

　　“细雪姑娘, 您的身价贵重着呢，不是一般人能见的，花林节上这许多的人, 要是被冲撞了, 或是真有不开眼的, 将您抢了去, 可怎生是好？这帘子，依我看呐, 还是关着的为好！”

　　耳边是拿腔作调的声音, 白薇掀开眼皮，视线之内有轿帘垂下, 精美的流苏随着轿身晃动。

　　攥着绣帕的手一紧, 她头昏脑涨：刚才不是还在唐家村的地道里, 和讨厌鬼抢桑红萼吗, 这里又是哪里？

　　刚想到桑红萼，她霍得一下，站了起来。
　　桑红萼的画纸，还在讨厌鬼手上！

　　额角撞上冰冷坚硬的轿顶, 白薇倒吸一口气。

　　旁边的那个人又说话了, 透着幸灾乐祸：“哎呦，细雪姑娘, 您可仔细着点呐！”

　　在狭窄的轿内缓缓转身, 薇薇看过去，那是一个陌生的马脸婆子, 穿红着绿，面容很是陌生，她旁边的小几上有妆奁盒和靶镜, 薇薇一把抓来，照向自己的脸——
　　这张脸，和画像中的桑红萼一致。

　　联想先前娄风的话，她明白过来：唐美美的那一剑，将几人送进了时空缝隙。
　　桑红萼的花名正是细雪，这一处是一段她过往的经历吗？

　　她伸手要去掀方才垂下的轿帘。

　　“细雪姑娘，这可是花林节，您就算再是头牌，也不能任性妄为，让人将您看了去，引起骚乱可怎么办！”才刚一伸手，说话的马脸婆子挡过来，面露不悦。

　　这里是花林节？
　　白薇恍神。

　　情天的记性不错：“花林节不是有习俗，名妓要游街吗，还可以被人抢，原主的身父百里俊不就是在花林节对桑红萼一见钟情的？”
　　薇薇也想了起来。

　　正心烦意乱，见马脸女人又要说话，她脸色一沉，推开对方，不耐烦地说：“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从车上扔下去！”

　　马脸婆子讪讪。
　　香雪楼的细雪姑娘，清寒素冷，还会大声说话？

　　但美丽女子脸上的不耐不似作伪，被这么一威胁，她终归是闭嘴。

　　白薇猛地拉开车帘，

　　只见夜色之下，灯光如织，车水马龙，人流摩肩擦踵。
　　果然是花林节！

　　白薇一拉开车帘，探出身子，外面立刻响起喧闹声。

　　“快看，是香雪楼的细雪姑娘！”
　　“细雪姑娘看我一眼！”

　　忽略这些声音，白薇望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宁昌候？”
　　她怔愣一下。

　　可再看过去，那一处被拥挤的人流涌过，方才所见，倒像是她的错觉。

　　回到车内，盖上车帘，白薇愁眉苦脸，这该怎么出去啊？

　　还有——
　　讨厌鬼应该也落了进来，他在哪里，要怎么才能把桑红萼的画像，从他手中夺回来呢？

　　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宁昌候百里延臣一手握棍，气喘吁吁，面色狰狞，带着家仆陈贵，追着前方一个俊秀白皙的少年。
　　他口中不住骂道：“逆子，你这逆子，给老子停下来！”

　　百里俊哪里敢停，灵活地在人群里，左移右钻：“爹你保证不打我，我就停下来！”
　　宁昌候破口大骂：“老子打死你！”

　　百里俊登时步履如飞，跑得更快。

　　一抬头，只见一辆香车从前方驶来，他翻身一跃，跳了上去。

　　白薇还在车内凝思，帘子陡然被掀，一个俊秀的少年郎，半边身子钻进了车内。
　　马脸女人尖叫一声，被少年捂住了嘴。

　　百里俊身高腿长，以一个尴窘迫的姿势，半佝身子，斜卧在轿窗上。

　　一手捂着人，他一偏头，车厢内的女子闯入视线。
　　车厢昏暗，她雪白光明，如瑶台女仙，面露讶异。

　　四目交接，仿佛被点中穴道，百里俊白皙的面皮上，渐渐涨出鲜艳的红色。他眼神呆呆，捂着马脸婆子的手也不自觉松开。

　　马脸婆子趁机溜开，大骂道：“苍天啊，哪里来的登徒子！”
　　“说你爹你爹就来，薇薇，这不是你爹嘛！”情天也夸张大叫。

　　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百里俊忽然愣愣地说：“姑娘，我叫百里俊，全家最俊。”

　　白薇很尴尬，手足无措，下意识冲他笑了一笑。
　　这一笑仿佛是什么勾魂迷药，白皙的少年，露出晕晕乎乎的表情，向后一倒。

　　白薇赶忙扑到窗边。

　　有人倒在车毂旁，香舆骤停，人群空开一处位置，百里俊仰面朝天，卧在冰凉的地上，满脸通红，表情呆傻。

　　情天啧啧：“……你这个爹不行啊。”

　　少年郎被一眼荡魂的姑娘，迷得晕头转向，从轿窗上摔下去，薇薇心中好笑，却也觉得难得。

　　她探出手想要去拉他。
　　就在这时，少年的澄澈干净的眼神突然变幻，那两粒白水银里藏着黑珍珠的眼睛看过来，露出百里俊不该有的阴寒。

　　薇薇心中警铃大作。
　　猛地收回手，她大叫道：“快！行车！快行车！”

　　是他！
　　讨厌鬼附在了百里俊身上！

　　薇薇纳闷地想，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

　　不过见他两手空空的样子，桑红萼的画纸，应该没有跟着落进来。

　　崔绍也一瞬间认出了她，少女换了一副身躯，脸上的神态表情，却如出一辙，眯了眯眼，他不顾疼痛的后背，翻身跃起，两手握住木制的车缘，攀在轿上。

　　薇薇唬了一跳，掀开裙摆，一脚将他踹了下去。
　　周围的人露出吓坏了的神色。

　　黑夜中的灯光交织成流，少年落回冰冷的青石板道上，仰起的俊脸，在朦胧光线里布满阴森：“百里薇，你敢踢我？”

　　薇薇眼睛一转，素指一伸，指着他大喊道：“他是宁昌候家的百里俊，他要抢我，他还说他是全场最俊，在场的各位，与他相比，都是垃圾！”

　　情天笑出鸡叫。

　　花林节本就有抢名妓的传统，白薇一声落下，顿时激起群愤。

　　“岂有此理，是侯府公子又怎样，就能这么嚣张吗！”
　　“细雪姑娘放心，我们绝对会保护好你，不让他得逞！”

　　热血的青年们，撸起袖子，一拥而上，把少年郎死死挤在中央。
　　被人群往后冲，崔绍脸色铁青。

　　望着渐行渐远的车舆，他双目发红，咬牙切齿：“百里薇！”

　　人群不远处，宁昌候手里还握着家法棍，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一幕。
　　家仆陈贵小心翼翼地问：“老爷，还要追小少爷吗？”

　　宁昌候一顿足：“追什么追！”怕被熟人认出来，他掩袖遮面，调身跑开。
　　这个逆子，丢脸死了！

　　香车行远，白薇坐回车上，忽略马脸女人见鬼的眼神，心里想，要怎么离开这里呢？

　　刚一想，身旁有蓝色一闪，娄风虚弱着一张脸出现，与之前相比，他的身影极淡，仿佛缺墨。

　　白薇小脸上露出讶异：“你还在？”
　　“我还在，但我可能坚持不了多久了，就要彻底消散于世间了，”娄风面色苍白，快速地说，“快，跟我来，美人虫不在此处！”

　　他手一伸，抓住薇薇的肩膀。

　　眼前景物飞逝，再次看清周身时，白薇发现自己已经离开花林节，出现在雍国的皇宫里。

　　夏日燥燥，蝉声鸣鸣。
　　娄风又不见了。

　　几个端着药渣的小宫婢，走了过来。这不是没有实体的梦境，薇薇身子一转，藏到树后。

　　“景王殿下的这次病，不知多久才能好。”
　　“殿下贵人有吉相，又有太后娘娘照看疼爱，一定会快快好起来的。”

　　宫婢走远，白薇从树后走出。
　　动动鼻子，顺着残留的药味，她掩身在郁葱深秀中，朝着一处奔去。翻过一堵墙，半掩的窗内，只见一个苍白病重的少年，卧在床上。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唐莺莺？”白薇惊讶出声道。
　　红衣的女子，转过头来，冲她笑一笑：“小舞姬，是你啊。”

　　白薇翻窗而入，看了眼床上的病弱少年，蹙眉道：“他是景王？”
　　唐莺莺重新望向崔勉之，说：“对。”

　　白薇说：“当年找到桑红萼，和她签下契约的人，就是你吧？”
　　“你都知道了？”唐莺莺说。

　　白薇觉得自己应该讨厌她，可她也是美人虫的受害人……
　　心绪纷乱，薇薇又说：“你当年来到景王身边，是受到美人虫的指示，想要诱惑他？’

　　“他和我遇到的其他人都不一样，”唐莺莺目光悠远，像是在回忆往事，“第一次见到我，他就好像已经认识我很久了，他对我很好，好到我开始讨厌自己，只好讨厌他，可他仍旧对我很好，那个时候我不明白，现在总算明白。”

　　白薇脑中灵光，电掣风驰般闪过，脱口道：“他在这处时光缝隙里认识了你，可很多年后，你第一次见到他，那个时候他认识你，你却不认识他！”

　　“你倒是反应得快，”唐莺莺看着病弱的少年，轻声说，“他是个笨蛋，离开前我知道再也见不到他，骗他说若是他当上皇帝，我就再来见他。”

　　“所以他才造反？”白薇说。
　　心里想，景王当然知道造反不可能成功，他不过是绝望下的孤注一掷，但是唐莺莺不是娄风，她要聪明得多，不用她多讲。

　　忽然想到什么，薇薇蹙起秀眉说：“你为何要跟崔绍合作，他为什么想要控制住祝青瑶，你把祝青瑶弄到哪里去了？”

　　“你那个夫君，心思深得很，他想做什么，我可不知道，”唐莺莺哼笑一声，“至于我与他合作，自然是因为勉之的魂魄在他手里。”
　　白薇忽略她对崔绍的称呼：“你拿回崔勉之的魂魄了吗？”

　　可是景王的魂魄，怎么会落在讨厌鬼手里？
　　薇薇感觉有一个真相，就在眼前。

　　但这真相和她之间，隔了一层雾气。这层雾气，她怎么也拨不开。

　　唐莺莺眼神闪了闪：“当然了。”

　　“美人虫并不聪明，你被它们奴役这么多年，没有想过反抗吗？”白薇说。

　　唐莺莺无奈地摇头。
　　“我是它们的魂妓，不能做出伤害它们的事情，连故意引来别人，借别人的手除掉它们，也做不到。”

　　“美人虫就在这一处时空缝隙里，你知道它们在哪里吗？”
　　这是婀娜和娄风的心愿，在有余力的情况下，薇薇愿意帮他们达成。

　　“我知道，”唐莺莺飘至屋外，看向她，“我虽然不能主动动手，但你不是我特意引来的，你可以帮我对付它们。”

　　白薇没有别的方法，只能暂且相信她。

　　跟在唐莺莺身后，在盛夏的皇宫里，避开太监和宫女，她来到一处废弃的偏殿前。

　　唐莺莺一飘上前，穿门而入。

　　咯吱一声，偏殿的大门打开，里面传来唐莺莺悠远的声音：“美人虫就在里面，你快动手！”

　　朝殿内觑一眼，白薇哼一声，转身就走。

　　一只冰凉的手，从身后搭上她的脖颈，崔绍声音也带着寒气：“都到了这里，你还觉得自己跑得掉？”

　　白薇不慌不忙：“你果然还是在和他联手。”
　　唐莺莺又从殿内，飘了出来。她的面色并不多好看：“我可不想和他这个阴险小人联手，可勉之的魂魄还在他的手里。”

　　白薇转身看向寒着脸的青年：“崔绍，你找上祝青瑶，到底想对他做什么？”

　　“都自身难保了，还有闲心思关心别人？”他收回手，不咸不淡。

　　打量着他的神色，薇薇蓦得问道：“崔绍，你为何总也不放过我？”
　　“百里薇，在梦里的时候，你有放过我吗？”青年纤长的睫毛下垂，在脸庞上投下阴影，他冷笑一声。
　　你这个男人，怎么这么记仇啊！

　　看着他，白薇忽然嫣然一笑，说：“好啦好啦，那从今天开始，我放过你啦，再见啦。”

　　她话音刚落，有金光笼罩，霎时消失不见。
　　青年连忙伸手去捉她。

　　闷热的风，穿过指缝，他什么也抓不住。

　　他冷白的手指，死死攥紧。




35.  殉情（加更）   她结巴：“崔绍，你…………

　　手指紧攥, 青年的眼神，带着狼狈，他恶毒地说：“去找到她, 不然崔勉之, 魂飞魄散。”
　　唐莺莺脸色骤沉, 哼了一声, 却不得不依命行事，直飘而去。

　　白薇被娄风带走。

　　她当然并不信任唐莺莺, 敢试着跟她来, 全因就在刚才，娄风再次出现。
　　有它帮忙, 薇薇有把握全身而退。

　　远离偏殿, 白裙翩然的少女, 身影重现, 双脚落地。视线里剑灵早就黯淡的身影，愈发得淡，他瞳孔中的金色，也淡到几乎不可见。

　　“没有办法延长你的生命了吗？”白薇露出不忍的神色。

　　娄风摇摇头, 冲她宽慰地笑笑：“我还能撑一会, 待返虚剑彻底碎裂，庄隐当年用来铸造我的剑心会落下, 你将它拾走吧, 剑心有灵，你若与它有缘, 便用它铸一把剑，若是无缘，它也会自行择主。”

　　“好, ”白薇不知道要说什么，想起他的愿望，是完成婀娜的愿望，便说，“美人虫在哪里，事不迟疑，我们快去找他们，不然又得跑了。”

　　“与我来！”娄风长袖一卷，淡金色的光，再次席来将她卷住。

　　白薇原地消失。

　　又一次双脚落地，金銮殿里，白薇看见一群手持笏板的大臣，一阵骚乱，惊慌失措地看着这里，雕刻着委虒的金椅上，皇帝看见突然出现的美貌少女，也是惊愕不已。

　　窘迫地看着众人，白薇手背在身后，悄声问：“美人虫在哪里呀，我没有看见呀。”
　　娄风说：“在皇帝的身体里。”

　　薇薇：“……”

　　咳了一声，娄风的声影，又淡下去一层。
　　“快，杀了皇帝，把它们逼出来。”察觉生命已是风中残烛，他不得不催促道。

　　已经有大臣喝了出来：“来者何人？！”

　　“这里是时空之隙，我若杀了皇帝，不是会影响雍国的历史吗？”白薇低声飞速说，还有点顾虑。
　　“不会，并不是时空之隙内发生的事情，都会在时光之河中流下印记，唐莺莺和崔勉之命中有一段缘分，才会特殊。”娄风嘴唇翕动，也飞速地回她。

　　说完一句长话，他又坚持不住，身形像掉了电，闪了几下，再度消失。

　　放下心来，白薇足下发力，朝皇帝奔去！

　　“有刺客！！”
　　周围的大臣也都反应过来，前来护驾，数个精虎卫，持着点钢枪，捉拿不请自来的少女。

　　白薇身形灵活，躲开进攻，素手前探，直冲皇帝而去！

　　皇帝狼狈地从金椅上摔下，绕着金銮殿奔走，白薇追击在后。
　　弩手们从埋伏中冲出，却投鼠忌器，不敢放箭。

　　身后风声飒然，一顶钢□□来，薇薇就要扭身避开，一只黑钉，当得一声，打在钢枪上，将它击飞。

　　情天：“他来得好快！”

　　白薇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来得人是谁。她身形扭转，伸手向前，要抓皇帝。
　　皇帝面露惊慌。

　　薇薇手还差一寸就要碰到他，又一只黑钉，疾空飞来，刺入皇帝眉心。黑钉消匿踪迹，皇帝身形剧颤，呕了几下，吐出两只人首虫身的白胖虫子。两只肉虫，在地上蠕动几下，恢复成正常大小。
　　唐美美也一脸难看，趔趔趄趄，从皇帝身体里跌了出来。

　　看到这一幕，朝臣和精虎卫，都傻了一瞬间。

　　皇帝见自己吐出两只虫妖，恶心得不行，一边干呕，一边跑向一边，怒不可遏：“护驾，快，给朕把它们都捉——！”
　　他话未喊完，那只刺入眉心的黑钉，再次闪现。

　　黑钉猝然向下一拉，划开他整张面皮，皇帝脸上的皮肉，脱落而下。
　　他高大的身躯，倒在地上，两眼突瞪，死不瞑目。

　　一只黑毛白喙的怪鸟，闪电一般飞来，张开大嘴，将美人虫夫妻和唐美美，吞了下去。

　　情天气急败坏：“坏我们好事，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吧！”

　　眼见美人虫被吞没，讨厌鬼也赶来，白薇身形急转，向窗棂掠去。

　　唐莺莺飘动而来，淡淡的身形，化成升香，要将她卷住。
　　白薇哼了一声，避身闪开。

　　停在半空中，唐莺莺摸了摸垂在一侧的头发头发，咯咯笑道：“小舞姬，姐姐跟你玩呢，跑什么呀。”

　　说着，眼神一利，再次卷来。
　　白薇不停躲闪。

　　另一边，罗刹鸟吞了美人虫和唐美美后，向精虎卫和朝臣们攻去，它快如闪电，一大群人也不是它的对手，被它啄瞎眼睛，咬断四肢，大声惨叫。
　　不过几个转瞬，金銮殿里，哀嚎遍野，血流成河。

　　噬魂钉从皇帝惨白的尸身上飞出，冷白色的食指和中指，轻轻将它夹住。青年白色的衣角，扫过大殿染血的织锦地衣。夹着沾血的噬魂钉，他缓步走来，眼神落在白裙的少女身上。
　　她发丝凌乱，裙琚沾血，杏眼却一直明亮有神，美丽夺目。

　　再次闪过魂妓，白薇喘了口气，后背抵在殿中的红木柱上，抬起的眼神，与他在空中交汇。

　　“你根本就没想要找神女剑，你是冲着祝青瑶来的，然后看上了美人虫，你要美人虫做什么？”白薇气喘吁吁地说，再次绕开唐莺莺，妖娆的舞姬好几次都抓不找她，鼻子都要气歪。

　　崔绍手指夹着噬魂钉，淡色的唇开合，不紧不慢地说：“不若你过来，为夫好好告诉你。”

　　白薇撇嘴：“我信你个邪！”
　　崔绍冷飕飕笑了一下，示意唐莺莺。

　　“小舞姬，姐姐好好找你玩，你却不领姐姐的情，姐姐呀，只好出此下策。”唐莺莺恢复常色，夸张娇笑一声。

　　白薇心中打鼓，警惕地看过去，她想干什么？

　　只见半空中赤着脚的魂妓，脚踝微动，一声铃声响起，绕梁不已。
　　白裙的少女，眼神微微失神，身形不稳。

　　情天焦急出声：“薇薇！”

　　它认了出来，这是魂技在甬道里使出的那个招数，可以夺去人的心智！

　　就要彻底被迷晕，半空中一条白绫飞甩而来，将红衣魂妓撞开，惑人的铃声，也戛然而止，唐莺莺被迫飞出几尺，身形闪了几下，银牙咬紧，她怒喝道：“桑红萼！”

　　离地几尺，桑红萼和百里俊，走了出来。看到白衣的少女，百里俊仍旧保持少年模样的脸上，露出个欣慰的笑：“小心肝，女儿都你我认识的时候一样大了。”

　　桑红萼脸色一红，说：“女儿看着呢。”

　　没有了惑人的铃声，白薇也很快从失神回复，吃惊地看着两人——准确说是两魂。
　　桑红萼和百里俊二人，明显已经身亡。

　　红衣的舞姬，再次飘转而来，桑红萼蛾眉一颦，手中白绫再度卷出，飘身而上，一红一白两种颜色，在血染的大殿上空，绞缠在一起。

　　百里俊看她一眼，见妻子不落下风，安心下来，来到白薇身边。

　　伸手想要扶她，手从少女身体上穿过。他只好收手，遗憾地说：“你都长这么大了，爹却没有照顾过你。”

　　看到会说能动的百里夫妻，白薇心中复杂，说：“多谢你们来救我。”
　　“和爹娘说什么谢呢。”百里俊慈爱地看着她。

　　“你祖父还好吗？”他沉默一下，问道。
　　白薇：“爷爷身体一直很好。”

　　“那就好。”百里俊眼中泪光闪烁。

　　转身用手背抹去眼泪，他吸吸鼻子，望向站在几丈外长身玉立的青年，皱眉道：“女儿，这个人是你的仇家吗，为何要抓你？”

　　白薇也看过去。
　　白衣玉冠的青年，站在遍地的血泊中，明亮的天光从金銮殿敞开的大门照入，描绘出他逆光的修长轮廓。

　　“他脑子有疾。”她瘪瘪嘴。

　　崔绍听见两人的对话，脸色青了一下。

　　他一不高兴，薇薇就要高兴，瞥见他的脸色，她笑嘻嘻的。眼神一转，白薇心想，这只狗东西，那么说桑红萼，对着百里俊，又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了吧。

　　谁知青年居然拱了拱手，温和地说：“岳父大人。”

　　薇薇都要被吓到了，不住地打量他。

　　“女儿，这……这个人是你的丈夫？”一听之下，百里俊惊讶的神色掩都掩不住，看向她。

　　薇薇不得不硬着头皮承认。
　　她飞快地补充一句：“爹，但我们快要离了。”

　　崔绍冷冷注视她。

　　百里俊有被父亲坑过的经历，联想很丰富，立时低声咬耳朵说：“爹可没看出你有一点喜欢他，倒是对他避之不及，是不是你爷爷硬要你嫁给他的？”

　　白薇一喜，在心中默念“对不起啊百里老侯爷”，点头如捣蒜：“是啊爹！”

　　崔绍听得清楚，似笑非笑：“我怎么记得，是夫人觅死觅活，非我不嫁呢，若是不能如愿嫁我，择日就撞死城头。”
　　白薇：“……”

　　百里俊惊疑不定地看看两人。

　　薇薇羞耻地说：“那是我从前眼瞎！”

　　百里俊起身挡在白薇面前：“无论如何，我儿如今不愿见你，你快走吧。”

　　情天大喜过望：“这个便宜爹，还不错的嘛！”

　　趁着有百里俊当盾牌，薇薇就要跑开。崔绍冷笑一声，啄人的怪鸟，冲百里俊飞来，将他缠住，而他自己，闪身到白薇面前，伸手触碰到她的眼睛。

　　青年阴恻恻道：“让我好好看看，你的眼睛有多瞎。”
　　白薇俏脸一沉，纤细的臂一伸，挡住他的手。

　　千钧一发之际，娄风再次出现，金色的淡风，卷过两人，青年被留在原地，而白裙的少女，退到了金銮殿的门口。

　　白薇看出他真的已经是强弩之末，这一次，只能将她挪出这么点距，她抱歉地对剑灵说：“美人虫落到了他的手里，我不能帮你的忙，杀死美人虫了。”

　　崔绍看了过来，面罩寒霜。

　　娄风轻声说：“你已经尽力，罢了，我不能拖累你，我这就送你离开吧。”

　　他能感觉到，身体里最后的一点力量，正在飞速地消失，剑灵的心中，没有面对消亡的恐惧，只有对婀娜的思念。他仿佛看到，很多年前，守剑阁的阁主带着他一起，去争夺神魔之剑。

　　飞花门主战死，紫衣的少女，面含悲凄，领着一群人而来。
　　春风拂过，她美丽得仿佛一场梦。

　　化为一卷金光，就要再度卷住白衣少女，几丈之外的青年，冷笑一声，指中噬魂钉，闪电般射来，金光被射中，娄风闪了闪，扑跌在地，连人形也维持不住。

　　“娄风！”白薇轻叫出声。

　　刚一出声，她忽然感觉手腕上滚滚发烫，薇薇看过去，只见手腕上有金色的纹路闪过，一个身影从中卷出，婀娜紫裙翩然，落在半空中，看向只剩一团金色的剑灵。
　　那团金色僵住。

　　似乎是想要凑出人形，它动了几下，可还是无能为力。
　　一整团金色，都散发出羞耻。

　　它用主人的相貌骗了她，可如今居然连人形，都幻化不出来。

　　情天叫道：“是婀娜最后的思念！”

　　它可还记得，梦中的委虒勾勾，就是婀娜的思念所化，白薇也没想到，婀娜的思念，居然还留在了问情中。

　　紫裙的少女，蹲身下来，伸手抚摸过它，长长地叹出一声：“石望真……”

　　那团金色，羞耻地想要逃离。
　　婀娜哼了一声：“你既做了我的剑，就不许走。”

　　说完，她朝旁边睨了一眼，紫袖挥出，崔绍被击中，口唇溢血，飞了出去。

　　紫裙少女冷声道：“你伤我的剑，我还给你。”
　　崔绍恨恨地看了过来，手指死死地抓着被鲜血浸透的地衣。

　　情天喜气洋洋：“打得好！”

　　婀娜收了袖子，正待说话，青年却爬了起来，神情阴冷。婀娜没想到这个人挺顽强，露出诧异的神色，只好转身去对付他。青年不是她的对手，喀得一声，右臂折断，倒在地上。

　　情天眉飞色舞：“他们打起来了，我们快走！”

　　那团金光，此刻也虚弱地说：“百里姑娘，你先出殿，我送你离开。”
　　薇薇轻轻颔首，往大殿外跑去。

　　青年捂着断臂，站了起来，要跟过去，再次被婀娜甩在地上。

　　跑到大殿，薇薇忽然回身，望向大殿。
　　青年猛地抬头看她。

　　看向还在和唐莺莺交手的桑红萼，白薇扬声道：“你怪他吗？”桑红萼一怔，明白了她的意思，手中白绫飞起，挡开唐莺莺的手，温柔地摇摇头。

　　桑红萼从来不怪桑青枝，白薇替他高兴，对娄风说：“走吧。”
　　她向前奔去，身影消失在广阔的殿群中，没有回头。

　　青年死死咬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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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景物陡转，潮风扑面，白薇睁开眼，看见一片树林。宁州靠近海，但唐家村所在的地方，离海岸并不十分近。而这里的空气，带着湿润水汽。

　　“已经不在唐家村了吗？”她走了几步，染血的白裙，扫过灌木，喃喃自语。

　　情天：“薇薇，地里！”

　　白薇低头望去，只见返虚剑落在草地中。
　　她蹲身去捡，手指触碰到的一刹那，断剑崩成齑粉。一块金色的石头，静静地卧在地上。

　　握住石头，她想起剑灵的话：“是剑心。”那就说明，时空缝隙里的娄风，已经彻底消散于世间了。

　　看到她复杂的表情，情天安慰道：“薇薇，人死不能复生，剑灵也不能，况且这里只是镜花水月的一处幻境，在真实的灵虚界，它早就崩散了，而且最后他和婀娜，也算见上了一面。”

　　轻轻嗯了一声，白薇收起剑心。
　　她拨开灌木，朝着前方走去。

　　还没有走出几丈，身后传来声响，薇薇转头去看，清晨的薄雾里，白衣染红的青年，一只断臂垂着，乌发凌乱，阴鸷地看了过来。

　　情天不可置信叫道：“他怎么也这么快就出来了！”

　　白薇心想，娄风消散，婀娜的思念也坚持不了多久，他不也就出来了。
　　一咬唇，她提起裙子就跑。

　　崔绍面色阴寒，追了上来。

　　两边的树林疾退，白薇听见自己的喘息声，风穿林而过的声音，身后青年的脚步不停，她恨恨大叫：“我不是放过你了吗？”

　　身后的声音阴寒：“百里薇，我今天就把你挫骨扬灰。”
　　薇薇茫然地想，他在生什么气？

　　他难道怪我刚才看着他挨打吗？

　　她也不再说话，专心奔跑。眼前的树林渐渐分出一条小道，白薇直奔而上，罡风猛烈，一处悬崖，映入眼前。想到魂花的功能，她脸上露出欣喜。

　　跑到陡崖边，她转身回望，脆生生地说：“崔绍，我在梦里射你一箭杀了你，是我对不住你，现在都还给你，我从这里跳下去，不管我是死是活，从此之后，我们之间，都两清了好不好？”

　　青年停在几丈之外，捂着断臂，冷森森道：“百里薇，你想耍什么花招？”

　　“什么花招不花招的，我把命还给你呀。”风拂发丝，白裙的少女，嫣然一笑，转身一跃而下！

　　一瞬间青年魂飞魄散。

　　待反应过来，他也已经跳了下去，伸手要拉住她。

　　罡风里，白薇极速下坠。
　　察觉到身后的人跟了下来，她漂亮的杏眼里，露出点不知所措。

　　额心上金色的花钿一闪而逝，白薇稳稳落上地面，向前趔趄几步，她稳住身形，回身望去。

　　只听砰得一声，青年狠狠摔在地上。有树冠的缓冲，他性命无虞，却也伤得不轻。他身下渗出的都是血，原先染血的长袍，也被刮得破烂，发上的玉冠，跌落出去，碎裂在地。

　　薇薇都要吓坏了，无措地垂着手，她结结巴巴道：“崔绍，你……你想不开要跟我殉情呐？”

　　青年羞耻地闭眼。




36.  感化   他能学会感恩和爱吗？

　　崔绍睁开眼, 很恨瞪着天空。
　　摔落在地后，见她安然无恙地站着，再结合数日之前, 她从高阁坠落, 毫发无损, 他哪里还不明白, 她身怀秘法，从高处跌落也平安无事。

　　少女惊愕的注视落在身上,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 席卷过全身，他牙关咬紧。

　　白薇仍旧垂着手看他, 干巴巴地说：“崔绍, 你没事吧？”
　　他看上去狼狈无比, 动弹不得。

　　她真是没想到, 他也会跳下来。

　　他难道真的脑子不好使啊？
　　薇薇惊魂未定。

　　崔绍死死咬着牙，不理睬她的话。

　　情天怕她多想，冷不丁插嘴：“薇薇，趁着他不能动, 快看看桑红萼的画像, 在不在他身上！”

　　青年伤重，但还有气息, 白薇不担心他会即刻断气, 心中轻轻嗯了一声，她裙摆划过草丛, 走到他身边。蹲下身，白薇伸手摸上他的衣襟。青年染血的白袍下，肌肉骤然紧绷。

　　“百里薇, 你乱摸什么！”他的声音有几分羞恼。

　　受不了斜他一眼，薇薇报复心起，学他的话，夸张地说：“不是吧崔绍，你在想什么啊，你思想怎么这么肮脏啊，你这种嘴巴里吐不出好话的男人，不会以为我对你的身体能有什么兴趣吧？”

　　崔绍两眼瞪着天空，一字一句道：“待我好了，我要你后悔。”

　　伤成这样，还不忘记要威胁人，这下薇薇是真的一点也不担心他会原地丧命了。
　　这种祸害，别人都死光了，他还活着吧！

　　“你有空威胁我，不若想想怎么站起来。”

　　薇薇根本不怕他的威胁。

　　哼了一声，伸手就在他胳膊上狠拧了一下。手掌之下，青年的躯体再次绷紧。就在白薇以为他要冷嘲热讽几句时，余光却见他忽然死死闭上了眼，呼吸急促。

　　有这么疼吗？
　　她心中纳罕。

　　没摸到想要的东西，白薇不客气地问：“喂，你把桑红萼藏到哪里了？”
　　“我该告诉你？”崔绍闭着眼睛。

　　白薇手掐住他的脖子，恶声恶气道：“你不告诉，信不信我了结了你。”

　　“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青年冷笑连连。
　　他玉白的脸上还带着血，连睫毛上也沾染上血珠，脖颈间的皮肤泛着冷意，说话间滚动的喉结，轻轻震颤薇薇的手心。

　　白薇松开手，贝齿咬唇——
　　她从来没杀过人，当然也不敢动手，在梦里的时候，也不过是仗着那是梦。

　　仿佛看破她，青年哈哈大笑，嘲讽道：“快杀了我啊，怎么不动手了？”

　　薇薇气得想踹死他。
　　狠狠呼出一口气，她放下手说：“算了，你现在是个废人，我大人有大量，才不和你一般计较呢。”

　　废人崔绍又是一声冷笑。

　　伸手再拧了他一下，白薇站起身。

　　青年苍白的唇翕动，飞快地问：“你去哪里？”
　　“当然是把你丢在这里，等你曝尸荒野，被豺狼虎豹啃得都剩骨头，再额手称庆。”白薇不客气地丢下一句，向一边走去。

　　崔绍偏过头看她——
　　少女乌黑的发梢上挂了清晨的露珠，她走入弥散薄雾的丛林深处。

　　他死死咬着唇，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身负重伤，根本无力动弹。时间一点点地流逝，日头攀升，蒸干了半空中雾气，晒干青草逶迤的地面，崔绍恨恨地躺在地上，瞪着越来越明朗的天空。

　　她果然是丢下他，一个人跑了。
　　浑身剧痛，他痛得喘气，胸膛一阵阵起伏。

　　若是不死，若是我不死，待我抓住你，绝对……

　　林间忽然有声音传来，他猛地看过去。
　　只是几只猴子而已。树头上，一群猴子，腾跃而来，叽叽喳喳，像是对他指指点点。

　　崔绍转回头，死死咬着唇。

　　白薇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青年染血，闭着眼躺在地上，嘴唇发紫。猴子发出嘲讽一般的大笑声，叫唤着同伴，来看这个奇怪的人类。几只调皮捣蛋的猴子，拿手中的坚果，狠狠砸向他。

　　他动不了，只能生生受着。

　　薇薇眼神复杂，天生邪魔就这么遭老天的嫌弃，一旦落难，连动物也要欺负他吗？

　　她一走来，崔绍就听到了。
　　没有睁开眼，男人发紫的唇动了动，冷淡地说：“我还没死，夫人想要额手称庆，现在可不是时候。”

　　薇薇说：“你看你不仅讨人的厌，也讨动物的厌。”

　　赶走猴子，白薇走上前去。
　　眼神落在他的唇上，白薇皱眉说道：“你脑子不好，心脏也有毛病？”

　　崔绍表情恨恨，不说话。

　　咬了咬唇，白薇拿出剑心，放在他的身上。剑心放出微弱的光芒，青年痛苦的神色，有所缓解。崔绍睁开一只眼，觑了下她的手，又张开双眼，静静地看着她。

　　斑驳的阳光，从树枝间漏下，落在少女身上。她表情专注，发上金环，熠熠生辉。

　　感受到他的视线，薇薇看过去。
　　青年别开眼睛。

　　情天不理解：“让他去死好了，干嘛要救他？”
　　“梦里的那一次，总归是我欠了他的，况且这只是一个幻境，他也不是灵虚界的大邪魔，总不至于看着他死。”白薇在心里轻轻说。

　　握着剑心，她忽然心想，仙盟的典籍记载，天生邪魔只知道恨，不知道爱，可他却喜欢太子妃，可见历史书上的记载，也不是完全准确的。
　　如果有机会，他能学会感恩和爱吗？

　　正要收回剑心，手中金色的石头，突然消失不见。
　　情天大为痛惜：“剑心瞎了吗，怎么会择他为主！”

　　薇薇当然也记得娄风说过的话，剑心有灵，会自行择主。

　　她心中倒是没有多惋惜。
　　灵物有灵，不是自己的，强求不来，这里也不过幻境，东西带不出去。

　　只是她漂亮的杏眸中，难免也闪过惊诧——
　　从来没看过讨厌鬼用剑，难道剑心觉得，他注定会用剑？

　　她眼神划过去，落在青年的脸上，他俊秀清冷的面容，仍显苍白。

　　林间传来窸窣声，走出两个魁梧的男人。两人衣衫粗陋，肩上扛着一幅简易竹绷担架。白薇站起身回望，对他们点点头道：“你们来啦。”

　　刚才离开，便是去找人的，刚好遇见这两个猎户兄弟。

　　“他们是谁？”崔绍再度睁开了眼睛。
　　白薇波澜不惊地说：“是人贩子，我身上没有银钱，看你还算有几分姿色，当然要把你卖掉，好来换我回家的路费。”

　　崔绍想冷笑一声，但是牵动伤口，只发出一声抽气。

　　白薇垂眼看他：“他们是附近的猎户，是一对兄弟，你那么重，我可抬不动你，劳烦他们做了一副担架，送我们下山去。”

　　猎户兄弟对视一眼，看不出这两人是什么关系，其中的哥哥上前询问道：“姑娘，这位……”

　　想到要感化天生邪魔，白薇说：“他是我的夫君。”
　　崔绍定定看她。

　　白薇若无其事，对他笑了笑。

　　想要尝试让他学会感恩，应该先要缓和一下两人的关系吧？
　　薇薇心里这么想。

　　崔绍收回眼神，表情看不出波澜。

　　白薇帮着两个猎户的忙，将动弹不得的青年，抬上了担架。

　　下了山，到了大道上，猎户中的弟弟说：“夫人，我们兄弟就送你们到这里了，这条路上会有人经过，你们等在这里就好。”
　　白薇说：“多谢你们。”

　　她手伸进衣兜，想要拿出点银钱赠予这对兄弟，才发现已经没有钱。

　　抿了抿唇，薇薇摘下发上金环，递过去：“我身上没带什么钱，这个金环，请你们收下。”

　　猎户兄弟摆手拒绝：“金环是夫人的私物，我们怎么好拿，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猎户离开后，白薇也坐到担架旁，瞥浑身是血的青年一眼，她用衣袖，擦拭他脸上的血，试图教化他：“你看，这个世界上也不都是坏人，比如这对兄弟，无私地帮助了我们，却分文不取，是大大的好人。”

　　少女的动作温柔，帕子上也带着她的芬芳，缭绕周身，避无可避。

　　崔绍身躯僵硬：“百里薇，你突然转变对我的态度，有什么阴谋？”

　　白薇被他的不识好歹，气了一下，重重地在他擦干净的脸上，拧了一下。
　　崔绍冷笑一声：“泼妇装不下去，现出原形了。”

　　白薇：“……”

　　想到师兄说做事要坚持，薇薇放柔声音，继续关心他：“你心脏还好吗？”
　　“你离我远点，我就不疼了。”崔绍面无表情地说。

　　薇薇：“……”

　　她往旁边挪了点，没好气地说：“这下不疼了吧。”
　　青年却抿紧了唇。

　　情天感觉到不对劲，发问道：“薇薇，你忽然这么关心他干什么啊？”
　　白薇在心里说：“我想拿他做一个实验，看看能不能让他弃恶从善。”

　　若是能成功，那不是说明，在灵虚界的大邪魔，也是有投奔光明的机会的，那她不就不用再苦巴巴地找仙器，和大邪魔打一架了？

　　如果有可能，谁也不想送死啊！

　　情天要急出满头大汗了：“会不会太异想天开了啊？”
　　“不试一试，谁知道呢，”白薇摸着下巴，“反正他是白送的，也不要钱。”

　　情天憋得不行，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没一会，大道上传来马蹄声，白薇眼露惊喜，站起身看过去。
　　是来人了吗？　　

　　只见滚滚扬尘中，一个十几来人，悍匪打扮的队伍，凶恶奔来，其中还有那对熟悉的猎户兄弟。
　　薇薇正心下诧异，他们怎么在这里，就见那对兄弟，引着土匪，指向前方，兴奋地说：“就是这对夫妻，一看就是有钱人，把她们劫了，肯定能换很多金元宝！”

　　白薇：“……”

　　担架上崔绍嗤笑一声，嘲讽地说：“夫人刚才说什么来着，这个世界上也不都是坏人的，比如那对大好人兄弟。”
　　白薇：“…………”




37.  害怕   他忽然害怕她会露出恶心的表情。……

　　两个玉镯接连碎裂, 白薇体内早就没有灵气，失去神女剑的帮助后，他武功再好, 也只是普通武者, 崔绍此刻只是一个废人。
　　双拳难挡四手, 两人被劫匪缚住。

　　听猎户两兄弟先前的话, 这些人貌似只为财而来，情天不为她的安全担心, 但它还是观察到一些不寻常的地方。

　　器灵凝声说：“薇薇, 好奇怪，这十几个土匪, 面貌特征各异, 可谓是没有相同之处。”

　　白薇双手被麻绳绑在身后, 偷眼看过去, 也感到奇怪。

　　按理来说，一个小匪寨落草的人，都是熟人，甚至是一个村子里的人, 祖上沾亲带故的, 也就是说，这些人的面貌特征, 应该十分相似才对。
　　可这十几个劫匪, 有的瘦小黝黑，五官紧凑得像是吝惜面皮, 有的高壮肤白，眼距大开，一点没有相同的地方, 倒像是天南海北的人，因为某种原因，聚在一处。

　　其中一位大汉，大步走上前来，用黑布袋，套住了她的脑袋，粗着嗓子说：“大小岛主有请夫人和公子上岛。”

　　黑布袋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气，薇薇心下一凛，暗叫：是迷药！

　　视线被遮挡，乌漆嘛黑中，她侧耳倾听，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别的劫匪也将讨厌鬼套上布袋。
　　想到讨厌鬼脑罩黑布袋的样子，白薇心中暗笑一声，可思及到此时自己脑袋上也有一个，她又笑不出来了。

　　接着传来的，是猎户兄弟讨好的说话声，一个该是小头领的人说：“给你们的赏钱在这里，下次再遇到肥羊，还要来报。”

　　猎户两兄弟立刻把胸脯拍得响亮，其中的弟弟，连声保证：“您尽可放心，我们兄弟俩个，哪次不是尽心尽力！”
　　那个小头领满意地嗯了一声。

　　想起不久之前，还把这两兄弟比喻成拾金不昧的好人，想要以他们为例，教化讨厌鬼，薇薇郁闷地嘴角直抽。

　　又想到什么，黑布袋下她脑袋偏了偏，心中问道：“情天，你能看见那个小头领，给了这两兄弟多少赏钱吗？”
　　器灵的视线没有被遮挡，闻言细数：“没有多少，三四两左右。”

　　薇薇暗自思忖：我要给他们的金环，拿去典当，可远远不止这个数，他们居然不是为了钱财吗？

　　只听那猎户中的哥哥谄媚地说：“还望老大哥帮我们兄弟二人，多美言几句，好让我们也早日上岛，侍奉大小岛主。”

　　联想那个壮汉说的大小岛主，薇薇心想，这些劫匪来自一个岛屿，这兄弟二人真的不是为了钱财，而是想要成为岛上的一员，这个岛有什么好处，他们口中的大小岛主，又有什么神通，值得兄弟两人，不辞辛苦，为他们出力？

　　晕眩涌来，她失去意识。

　　再次恢复意识时，头上黑布袋已去，薇薇环目四顾，只见自身置于一条杉木小船上，被三个劫匪围住。从时空缝隙出来时是晨光熹微，被缚时已是正午，而此时，天边夕阳已显，黄昏落进海里，搅动吹皱黑蓝的海水。

　　船身上刷着黑红树漆，咸湿的海风吹来，拂动碎发，挠得脸颊痒痒，可她的手还绑在后面，血液不畅，有点发麻，想要拂发也做不到。

　　三个劫中，两个劫匪划着橹篙，另一个看守着她。
　　讨厌鬼并不在这里。

　　轻轻吹口气将碎发拂开，白薇不动声色地说：“我的夫君呢？”
　　“夫人放心，公子在另一条船上。”看守她的那个劫匪，粗声粗气地说。

　　白薇再次举目望去，果然在海面与天际的交界处，看到了另一只杉木小船，远远望去，如同落在起伏的锦缎上的黑点。

　　“这里是哪里？”
　　“夫人到了就知道了。”

　　船停海岸，三个海匪，押着她从船上下来，极目远眺，眼前的海岛之上，花海遍野，尽管海岛较陆地，温暖潮湿，但冬末的节气，开满这么多花，也叫人难以想象。

　　器灵也吃惊不已：“好多的花。”

　　她被押解着走进了花从中。动了动鼻子，薇薇闻出黑布袋里的香气，似乎就出于这些花。
　　情天忽然说：“这好像是一个迷阵！”

　　白薇没有回答，暗自观察：押解她的三个海匪，并不是随意走动，他们落下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遵循着某种规律。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繁花褪去，眼前露出一间垒得很高的尖顶石屋。

　　一个海匪上前，开了横闩，薇薇身上的麻绳被解开，人被推了进去。
　　“夫人就好好在这里歇一歇吧。”

　　门被合上，屋内空无一物，唯一的窗，开在极高的地方，只有半个人身的大小，根本不容人通过。白薇推了推门，闩得死紧，推不开。
　　走到墙边，她贴着墙，慢慢坐下来。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岛，为什么会聚集天南海北的人，落草为寇，为何又会有花海迷阵？

　　情天看到她凝神细思的样子，慌张地说：“你不会太好奇，想要一查究竟，不想走了吧？”

　　“那倒没有，我可不想成为被好奇心害死的小猫咪。”薇薇眼睛眨了眨，“可现在我是想走也走不了啊。”

　　情天一想也是：“门闩得那么紧，外面也一定有人看守，只好等夜里看看有没有机会逃走了，不过还好，崔绍不在这里，你每次碰到他，就要倒霉。”

　　器灵刚说完，石头屋外传来脚步声，才闩的门被打开，白薇抬眼看过去，只见讨厌鬼侧靠在藤扎的椅子上，被几个海匪抬了过来。

　　情天：“…………”

　　薇薇吃惊地看到，他居然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伤口被包扎好，又恢复了翩翩佳公子的模样。藤椅上的青年，肤色冷白，长发乌黑，尽管身着粗糙褐衣，在粗悍的海匪中，犹如鹤在鸡群。

　　几个海匪身后，跟着一个提着药箱的年轻女子。

　　年轻的女子，扎着乌黑油亮的大辫子，穿着绣花的布裙，肤色有几分黝黑，脸上是健康的红润，水灵灵的大眼睛，眉眼温柔，只是偶尔望向藤椅上的男人，眼中带了几分羞涩。

　　情天啧啧：“你看他，这才多久功夫，就勾搭上女人，又是给他治伤又是给他扎藤椅的，再看看你自己，一身脏衣服，洗把脸的机会都没有，这待遇比你强上百倍啊。”

　　薇薇：“……求求你别说了。”
　　她要更郁闷了。

　　但不得不说，讨厌鬼不开口说话的时候，还是很能欺骗人的。

　　只听穿着花裙的年轻女子，轻软地开口：“唐公子，我会去和叔父好好说的，早日放你们出岛，今日只能将就你在石屋中过一晚了。”

　　崔绍温和地说：“多谢方姑娘。”
　　“不用谢。”花裙女子柔和地说。

　　情天依旧啧啧有声：“原来他也是会好好说话的嘛，只有对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是有多看不上你呀。”
　　白薇：“……”

　　薇薇知道讨厌鬼看不上自己，可这么明显的区别对待，还是让人心塞。吐出一口气，她转念一想，他看不上我，可我也看不上他呀。

　　这么一想，也就无所谓了，她甚至搂着两肩，好笑地想，他现在是个废人，难道要用美男计脱身呀？

　　感受到她的视线，崔绍看了过来，少女靠墙坐在黑暗中，身上横切着一道夕阳，一脸看戏的戏谑表情。
　　他抿紧唇。

　　几个海匪，把藤椅连带着上面的青年，放进了石屋里。

　　转身离开时，方兰儿好奇地用余光，觑了屋内的一眼。

　　屋内的女子，已经嫁为人妇，却灵动得像一个少女。她裙琚上染血，发丝也凌杂，显得有几分脏乱，但肌肤雪白，琼鼻红唇，杏眼明亮，好看得不可思议。

　　看了眼自己不够白的手，方兰儿咬了咬唇，垂眼快步走开，心中想，唐公子的夫人，居然这么漂亮吗？

　　门再次被关上，待脚步声离开，白薇谐谑又好奇地问：“这位唐公子，你做了什么，让这位方姑娘，对你又是照顾，又是要替你说好话的。”
　　崔绍不咸不淡地说：“我自然是答应她，待我平安离开这里，便休弃了你，娶她做夫人。”

　　白薇：“……”
　　她可一点不信。

　　白薇一本正经地问：“她告诉了你这个地方是哪里吗？”
　　“花神岛上的花神寨。”崔绍说。

　　花神岛，这个名字，是和岛上的那一片花海有关系吗？
　　薇薇思忖道。

　　她说：“你骗他们说我们是唐家村的人？”

　　“嗯，”崔绍清冷的声音，在黄昏的寂静中响起：“这一处岛屿上有大岛主和小岛主，是一对父子，方兰儿是岛主的远方亲戚，投奔而来，会一点医术，给岛上的海匪治伤，大岛主想要把她嫁给小岛主，但是方兰儿不是很情愿。”

　　“你不会是想利用她和大小岛主的矛盾，让她帮你逃出去吧，”白薇惊讶地说，“他们绑架了我们，不是只为了求财吗？”
　　崔绍用平淡的口吻说：“方兰儿说，之前上过岛屿的人，没有再出去的。”

　　白薇心下一沉。
　　情天也凝重地说：“看来这个透着诡异的岛，不仅仅是求财那么简单。”

　　有人的脚步声传来，两人不再说话。门被打开，一个海匪，递进来一个食盒，不耐烦地说：“吃饭了吃饭了，快点吃，一会我来收。”
　　门被关上。

　　白薇起身拿来食盒，打了开来，饭菜的香气飘了出来，一天没有进食，她肚子叫了一声，寂静里很是明显。
　　崔绍若有似无，发出一声嗤笑。

　　白薇也有点不好意思，挠挠脸羞恼道：“笑什么笑，你肚子不饿，不用吃饭的嘛！”

　　动鼻子嗅了嗅，确认里面没有下料，她放心地吃了小半碗，很快就饱。捧着食盒，薇薇瞥向一旁的青年，故意道：“喂，剩菜剩饭要不要？”

　　崔绍说：“你觉得我现在的样子，能吃得起来吗？”

　　薇薇睨她一眼，他居然不嫌弃我的吗？

　　他是个病患，薇薇只好一勺勺地喂他，黄昏落在青年白皙的脸上，长睫垂下寂静的阴影，他吃饭的样子，慢条斯理，透出贵气，昏黄的夕阳，让人很难想象，他在年幼的时候，根本没有受到好的教养。

　　白薇坏心眼地想，他是不是特意练过啊？

　　喂完后，她恶魔低语：“我刚才偷偷吐了口水在里面噢。”
　　崔绍：“……”

　　她心情舒畅地收好事盒。

　　很快，送饭的人，来收了食盒，还没过一盏茶的工夫，又来两个人，对白薇说：“两位岛主有请夫人来一趟，有些问题还要夫人说明。”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白薇走出石屋，跟在一人后面，另一个人坠在她后面，是明晃晃的看守。

　　她心里感到奇怪，讨厌鬼不是已经告诉了他们，我们是唐家村的人了吗，还有什么好问的，难道是他撒的谎，被发现了？

　　天色黑下来后，岛上道路两旁，火把燃起。火光里，白薇跟在两个海匪的后面，来到一个占地颇大的石屋前。这里守备较为森严，一看就是头领的所在。

　　进入屋内，地上铺着地毯，一个浓眉大眼的中年大汉，坐在正首。他相貌生得丑陋，脸上长了红色的暗疮，看上去有点吓人，而他左手边东首处，坐着一个高瘦的青年。

　　这位青年，二十来岁，削肩窄腰，脸色有几分阴郁。
　　两人长得很不像父子。

　　白薇听到，带她进来的人，恭敬地称上首的人为大岛主，称呼那青年为小岛主。

　　打量着白裙的少女，大岛主说：“夫人和唐公子，都是东山镇唐家村的人，怎么到了我们这里？”

　　白薇装出害怕的样子，战战兢兢连话都说不好：“夫君行商，我们……我们一直住在东山镇里，这次夫君要去进货，路上却遇到了强盗，遭了难，货物都丢了，夫君也受了重伤。”

　　她又哭哭啼啼：“大侠，夫君是家里的独子，只要不伤我和夫君的性命，家里的人一定会准备很多很多钱，来赎我们的。”

　　大岛主又问了几句话，薇薇一脸害怕，按照想好的回答，一一答了。

　　她注意到，问话的一直是大岛主本人，从头到尾，小岛主一言不发，只是偶尔扫过来的眼神，带着嫌弃。
　　他在嫌弃什么？

　　更令她在意的一点，大岛主是小岛主的爹，但他说话的时候，时不时瞥向小岛主，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做爹的，为什么要征求儿子的意见？

　　薇薇若有所思。

　　#
　　石屋内，黑身白喙的怪鸟，穿墙而过，飞了进来，停在青年的手腕上，它瞳孔里鬼火跳跃，一张嘴，将叼着的两片心脏，吐在青年还能动的一只手上。

　　邀功一样，它轻轻怪叫两声，青年冷白瘦削的手，抚过它黑色的翎羽，将一片心脏捡起，含进唇中，轻嚼几下。
　　罗刹鸟想要找合适的心脏，也不是十分容易，一天过去，它终于送来急需的东西。

　　殷红的血，有些溢出唇，崔绍舔了舔唇，眼神冷漠。

　　他从没在管修贤面前掩藏自己需要妖物心脏的事实，但其实他知道，管修贤一直觉得，这是一件很恶心的事情。
　　但谁会在乎呢？

　　很早开始，他就学会不要在乎别人的目光。
　　只要能够变得强大，他不会在乎任何人的眼光。

　　门突然开了，白裙金环的少女，站在石门前，呆滞地看过来。

　　握着剩下的一片心脏，青年舔唇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忽然害怕她会露出恶心的表情。




38.  幻珠   她不自觉后退一步，青年的表情，……

　　倚靠在门边, 白薇神情复杂。
　　她没想到，刚从大小岛主那儿回来，看见的是这一幕。

　　盯着她裙摆上一块发沉的血迹, 青年握着另外半块血淋淋的脏器, 语气僵硬：“你走路都没有声音吗？”　　

　　白薇撇撇嘴：“你心脏不好, 就要吃别人的心脏？”
　　“那又如何？”崔绍冷笑一声, 他手指稍稍攥紧，殷红的血水, 从冷白指缝间低落。

　　薇薇走进来, 裙摆擦过地面，蹲到他的面前, 托腮看他, 嘲笑着说：“崔绍, 你脑子这般不好, 怎么不去吸一点脑髓，补补脑子啊？”

　　崔绍抬眼看向她的脸，月色迷蒙，温柔地描摹出少女的面庞轮廓, 她歪着小脑袋, 水葱一般的手指，托在白色的下颌上, 杏眼里是戏谑的笑, 并没有其他异样神情。

　　垂眼他轻声说：“你管得倒是挺多。”

　　白薇在现代长大，甚至目睹人生吃扭动的虫, 根本没觉得这是事儿，只要不是啃食活人，她都不会被吓到。

　　“是妖怪的心脏吧。”
　　近前有清脆的声音响起, 崔绍掀起眼皮，是少女轻轻挨了过来。

　　她身体柔软芬芳，带来一阵温暖的体温。

　　白薇低头，动动鼻子，使劲嗅了嗅他的手指。金环稍松，闪着月辉，有细碎的黑发，从少女的发髻上散下来，落在他的手指上，几乎像是挠痒。
　　她又仰起头，双眼明亮：“你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人，从哪里弄来的？”

　　崔绍静静看她，然后抬手，将手上的鲜血，抹在了她的面上。
　　少女白皙的面庞，立刻横贯一道凄丽血痕。

　　像是从未预想到会这样，她杏眼有刹那的迷茫。

　　反应过来，薇薇气得鼻子都歪了。
　　这个讨厌鬼，果然不能和他和平相处！

　　白薇扬手要打他，青年冷笑一声，闪电一般出手，攥住她的腕子。薇薇瞥过去，脸上略露出吃惊——这一次，他用的是右手.
　　很明显，他被婀娜打断的右臂，显然已经回复正常。

　　“你食用妖怪的心脏，是用来治你身上的伤？”她抽出腕子，揉了揉，手背揩掉脸沾染的妖血，低头闻了闻，露出嫌弃的表情。

　　崔绍看她一眼，没有回答，浓重的阴气，从他的五指间溢出。黑羽白喙的怪鸟，勾勒出来，停在他冷白指尖，将剩下的一块脏器，重新啄了回去，仰头吞下，抖了抖翎羽。

　　白薇换了另一只手，托着腮注视这只阴气汇聚而成的怪鸟：“你的这只鸟儿，倒是挺有几分用处的，既能助纣为孽，还能帮你找补药。”

　　她口中被助的纣，冷冷瞥过来。

　　白薇不以为惧，继续念叨：“罗刹鸟黑身白嘴，眼中是鬼火，由尸气聚成，说的就是你手中的这只吧，你会知道唐莺莺的事情，难道是因为它吞噬了景王死后的尸气和魂魄？”

　　崔绍说：“百里薇，那日的一跳，倒是让你开了窍。”

　　这就是变相承认了。
　　薇薇自言自语般喃喃：“罗刹鸟根本就是你的手下，你为什么要骗祝青瑶，他身上有什么好东西，值得你图谋？”

　　“我看这座关押你我的石屋不错，不若你爬上此屋的顶端，再跳一次，说不定就与我心意相通了？”在罗刹鸟的翎羽上擦了擦手指，青年的表情，似笑非笑。

　　嗤得一声，黑羽白喙，眼中鬼火闪烁的怪鸟，隐没下去。

　　薇薇：“……”
　　谁要和你心意相通啊！

　　做了个深呼吸，心里默念“不要和这种讨厌鬼一般计较”，月光之下，她眼神落在青年的右手手指上。

　　“你既然有这种疗伤的本事，崔实踩断你的手指，也可以恢复吧？”

　　青年冷冷道：“这种痕迹，我当然要留下，好时刻提醒自己，当年所受之耻。”
　　白薇：“……”

　　你就是有病！
　　她忽然觉得，在第二层梦境里对他产生的同情，就是浪费感情。

　　情天察觉到她的心思，大喜过望：“我就说吧！”

　　它恨不得把“不听器灵言，吃亏在眼前”几个字，裱装起来，时刻摆晃在薇薇眼前。

　　白薇还要说什么，门被推开一条缝隙，方兰儿露出半张脸，挤了进来，一脸急切：“唐公子，唐夫人，叔父表哥他们没有放人的意思，岛上的人今日喝了酒，有些醉了，如果要逃，这个时候最好。”

　　“你为何要帮我们？”白薇看向她。
　　夜阑里方兰儿的脸有点发红：“表哥脾气不大好，我……我不想嫁给表哥，我想你们带我一起走。”

　　“我们离开这里，自然也会带方姑娘一块离开。”崔绍站了起来。
　　方兰儿诧异地看他，高兴地说：“唐公子，你能走了？”

　　崔绍温和地嗯了一声：“劳烦你挂心。”

　　薇薇撇嘴，果然情天说得没错，他也是会好好讲话的，只是看我不顺眼，学不会和我好好讲话。
　　青年瞥她一眼。

　　方兰儿在前面引路，两人紧跟其后。白薇暗暗打量一眼身边青年，他侧脸沉静，看不出什么蹊跷。

　　她暗自纳罕——
　　这个岛上的人很不对劲，这位方兰儿，看上去是个好人，但毕竟初次相见，谁也不能保证，她里外合一，没有别的心思，讨厌鬼真就就这么相信她了，还是说，他有什么依仗？

　　在方兰儿的带领下，三人顺利地绕开一些守卫，边走她边低声说：“离开这里并不难，难得是如何出花海幻阵，幻阵的控制权在叔父手里，除他外谁也不知道。”

　　白薇知道她所指的，是上岛时的那个幻阵。
　　“那你如何带我们走？”

　　“我早就想离开这里了，叔父需要我的医术，不让我走，”方兰儿小声说，“我观察叔父很久，他经常会独自一人，谁也不带，去到后院那里的一口井里，破解幻阵的关键，一定就在那里。”

　　“你进去过井里吗？”薇薇问。
　　方兰儿摇头，轻声说：“我……我不会水，不大敢独自下去。”

　　薇薇没说话，方兰儿水灵的大眼睛，蓦地在青年和少女之间，转了一圈，低声问：“夫人，你们真的是夫妻吗？”
　　“你觉得不是吗？”白薇反问。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慌张地瞥了崔绍一眼，方兰儿连忙摆了摆手，仓促地解释说，“我只是觉得，夫人看上去，像没出阁的少女一样。”
　　白薇冲她笑了笑。

　　方兰儿低头，抿唇心想，唐公子的夫人，真是好看啊。

　　她没忍住，又低声问：“夫人和唐公子的感情真好，有几个孩子？”

　　“没有孩子。”白薇实事求是。
　　方兰儿讶异无比，不知觉问道：“怎么会……会没有孩子呢？”

　　白薇轻轻凑过去，跟她咬耳朵：“他生不出来。”
　　方兰儿整个人都僵住，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崔绍脚步一顿，冷冷地看了过来。

　　趁着方兰儿不注意，薇薇冲他扮了个鬼脸，又轻轻地笑开。如水的月色下，少女笑靥如花，美丽无暇。
　　崔绍垂眼，纤长的睫毛，颤了颤。

　　见他看过来，方兰儿露出同情的神色，安稳道：“唐公子，人无完人，我身体上也有点毛病，有时候发生了什么，会突然不记得……”

　　她略过这一茬，没有再多说什么。很快，几人来到了一个偏远的院子前，院落看上去很是普通，也没有人把手。

　　方兰儿压低声音：“叔父不想让人知道这里的特别，并没有让人看守。”

　　白薇走到井水前，但见石井十分得深，里面黢黑深沉，映着一轮明月，她正要下去看看，身旁的青年，瞥她一眼，撩开袍角，跃入井中，白薇一愣。
　　站在井边等了一会，他清冷的声音传来：“确实是有机关。”

　　薇薇也跃了进去，井水冰凉，水声哗哗，她打个寒颤。
　　崔绍看了她一眼。

　　白薇问：“机关在哪里？”

　　“此处。”他言简意赅地说，手放在井壁上，推了一推，只听喀喇喇几声，井壁上的几块砖石，旋了开来，露出一个容人通过的洞口。

　　方兰儿有点害怕，但也跟着下来，望见洞口，她欣喜道：“这处井下，果然有玄机！”

　　水井裂开的洞口，能让人通过，但一半的身体，都浸在水里，三人依次排成一列，淌着齐腰的水，向前挪动。黑暗中，薇薇明显感觉到里面的路，是一直朝上的。
　　大约行了一顿饭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情天骇异道：“井下居然通着一处地宫！”

　　白薇的视线里，只见眼前是一处巨大的地宫，铺着地砖。地宫的墙上，点着壁灯，描绘了花卉的图案，让人眼花缭乱，而地宫的地面上，开着一朵朵骨花。

　　它们形似绽放的花朵，却没有柔软的花瓣，只是森森的白骨，仿佛张开的一张张巨口，择人而吞。
　　地宫的正中央，开着最大的那一朵，而它的周身，围绕着无数小的骨花。

　　“离开花神岛的关键，果然在这里，”方兰儿兴高采烈，“我偷偷在叔父的一本手册里读到过，这是幻花，只要站到其中，就能离开岛屿。”

　　“快来！”她率先从水渠里爬了上去，朝那处跑去，钻进了一朵骨花里，向两人焦急地招手。

　　白薇瞥崔绍一眼，他也从水中走了上去，神色看不出端倪，径直走进了一朵骨花种。

　　他这么信任方兰儿？

　　情天：“薇薇，这个方兰儿肯定不对劲，看看她到底要耍什么花招。”
　　“好。”她也走进一朵骨花中。

　　白薇一走进其间，转瞬间骨花合闭，死死地将人锢在里面。而方兰儿站立的那朵，却没有动静，她从骨花里猫身钻了出来，随之一声重响，地宫的墙壁上，开了一扇门，大小岛主走了出来。

　　大岛主哈哈大笑：“兰儿做的好，这次换完身体，要重重地赏赐你！”
　　方兰儿默不作声，走到了两人身后，低垂着头。

　　小岛主双手负在身后，两只阴森的眼睛，打量着被骨花禁锢的一男一女。

　　大岛主眼神兴奋，对他说：“爹，这次的两个，白而秀丽，骨骼轻巧，是上好的金行貌，可惜了只有两人，不够寨子里的其他人分，只够爹您与我换具身体。”

　　白薇说：“他是你爹？你们不是求财吗？”

　　“死到临头，你居然不害怕，倒是有几分胆大，先前在寨屋里的害怕，是你装的吧，”大岛主哼了一声，“只是你胆子再大，今日也是插翅难飞。”

　　白薇瞥向左手边，青年眉眼沉静，面无异常。
　　“看你的夫君也没用，”大岛主得意洋洋地说，“他也是自身难保，可救不了你。”

　　白薇望向他：“你们岛上的人，长像没有相似的地方，像是天南地北的人，聚集在一起，你和你爹，长像也大相径庭，原来是因为你们用的不是自己的身体？”

　　“算你聪明，反正你也快要死了，告诉你也无妨。”
　　大岛主还想再说什么，小岛主阴森森地开口了：“与他们废话做甚么，快快启动阵法，以防生变。”

　　大岛主脸色一僵，说了一句是。他手中拿出一个罗盘，来回拨弄几下，只见地宫的地面之上，渐渐浮现出一些隐约的图案。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声不吭，站在两人身后的方兰儿，猛然抬起了头，一抬掌，将两枚黑钉，刺入两人后脑！

　　大小岛主，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两具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地宫之上的图案，隐没不见，囚禁白薇和崔绍的骨花，也张了开来。方兰儿刺入两钉后，身子不停地发抖，双股战战，也软倒在地。
　　她害怕地向后爬去，身体抵在冰冷墙面上，死死盯着两具尸体。

　　半晌过去，见大小岛主都没有再动弹，确定他们是真的死透，方兰儿忽然捂住面孔，放声大哭，她的哭声，充满喜悦和如释负重。

　　白薇走了过去，踢了踢大小岛主的尸体。
　　这两具尸首，明明才死去，但在瞬息之间，就布满了尸斑，像是死去已久。

　　瞥一眼喜极而泣的方兰儿，她回头睨向崔绍，皱眉道：“你们商量好的？”

　　青年身上的粗麻衣，湿淋一片，一头乌色长发，在烛灯下，泛着光泽，他平静地说：“这个岛上的人，都是死人。”

　　方兰儿也终于平稳情绪。
　　擦下眼泪，她站起身来，解释道：“唐夫人，大岛主根本不是我的叔父，我是被她们掳来的，他们要让我骗人，才一直留住我的性命。”

　　“所以你这一次，将计就计，反骗了他们？”白薇说。

　　“嗯，”方兰儿露出点害羞的表情，看了一眼崔绍，“唐公子说，以为大功告成的那一刻，他们一定会很放松，我趁机动手，一定能成，这还要多谢唐公子给我的东西。”

　　白薇知道她指的是那两枚钉子，又道：“这个岛屿，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兰儿脸上还有后怕。

　　“大小岛主是一对父子，这个岛上的人，原本都是一个村子的人，后来小岛主捡到一本魔修的功法，学会了一种利用他人身体，来达到长生不老的法术。再后来，意外发现这个岛。岛上有一朵幻花，他就利用这个幻花，在岛屿上，再把这个岛屿，当做长生不老的据点，假装海匪，虏人前来，再夺走这些人的身体。”

　　“使用这种法术，需要人心甘情愿走进那些骨花里，他就让我骗人，假装带人逃走，实则骗他们走进骨花里，再完成调换身体的邪术，这种邪术下的身体，每几年都要换一次，使用的时候，也无法控制进入的是哪一具身体，所以大岛主是儿子，却假装是小岛主的爹。”

　　白薇诧异地说：“那些白骨的花，不是幻花？”
　　“不是。”　方兰儿摇头。

　　“那你知道幻花在哪里吗？”她抚了抚下巴，幻花应该也是灵物，失去剑心后，还要另寻灵物。

　　方兰儿小声说：“我不过是他们的小喽啰，哪里会告诉我这么多。”

　　崔绍走了过来：“方姑娘，走吧，等大小岛主的手下发现不对劲，就要来查看了。”

　　他一说话，方兰儿眼中闪过羞涩的神情，转过身体，她指向地宫壁上洞开的大门：“从这里走，比来路快也安全！”刚迈出一步，只见眼神昏暗，左手倏忽而出，从她的胸膛，洞穿而过。

　　方兰儿身形一僵，顿在原地，低头看向穿膛而过的那只手，脸上都是惊愕。

　　青年的手指，冷白修长，抓着一颗还在搏动，血糊糊的心脏。
　　“你不就是那朵幻花嘛。”他轻轻地说，悠然自得，表情胜券在握。

　　浓重的人血的腥气，蔓延在地宫，望着那颗仍在噗通跳动的，白薇胃部一阵翻涌。

　　“方兰儿”的脸上，一阵扭曲，嘶声说：“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崔绍手猛地抽回，“方兰儿”狠狠一颤，恨恨倒在地上。

　　手还捏着心脏，青年用力一捏，心脏爆开，血汁喷溅，里面露出半颗拳头大小的珠子。

　　他丝毫不以为意，甩了甩手上的血，朝薇薇走来，轻描淡写：“方兰儿就是幻花，它遭到大小岛主的控制，想要逃离控制，很早就进入方兰儿的身体，操作她的身体做事，所以方兰儿才会患上了有时忘记做过什么的毛病。”

　　他身上带着人血气，薇薇不自觉后退一步。

　　青年的表情，骤然阴沉。




39.  愤怒   身形发抖，她浑身冰冷，猛地从青……

　　抿了抿唇, 白薇朝他走过去，低声说：“这里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些走吧。”

　　她并非一味烂好心, 不知事理——
　　方兰儿被幻花上身, 若是不将她除去, 最后遭殃的, 就该是自己了。

　　少女走到近旁，在幽暗冷湿的地宫里, 带来一阵馥郁的香气, 青年表情稍霁。

　　瞥了眼她望向尸首的怜悯眼神，崔绍慢条斯理地嘲讽：“夫人该不会是可怜她, 想要给她盖尸吧？”

　　薇薇：“……”
　　她还真有这个打算。

　　看着她一脸“被猜中”的无语表情, 青年唇角微扬, 讥诮地说：“现在看来, 我倒是该对上都的崔家，感恩戴德才是，毕竟他们可是大方得很，把夫人这么大一尊菩萨, 千里迢迢送进我的府里。”
　　薇薇：“……”

　　忽略他语气中的讥诮, 白薇心中生出些微的诧异，他为何会猜到, 我想要给方兰儿盖尸？

　　此刻青年轻轻挨近。
　　他微微低头, 几根黑发垂落，一高一矮两人的倒影交融。青年黑瞳深深, 仿佛要望进她的眼睛，只听他轻轻道：“夫人这尊菩萨，这么有空, 不若来渡渡为夫？”

　　情天记性很好，忽然联想到什么，这一刻它出言提醒道：“薇薇，你还记不记得，田家老夫人寿宴上的那一次，丫鬟巧云最后为弓弩手杀死，你把身上的斗篷，盖在了巧云的身上。”

　　白薇反应很快，直视他道：“崔绍，巧云死后刺史府里的事，你全都看到了？”事到如今，两人对那日刺史府上各自看破对方的事，已经心照不宣。

　　青年视线垂落，没有回答。
　　手握半颗幻珠，他站直身体，转身率先向地宫墙壁上洞开的大门走去。

　　白薇也没指望他有问必答，落后一步，她缀在后面。

　　壁灯里燃烧的鱼油，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气味，光线幽暗，青年背影长身玉立，带上朦胧的隐约，仿佛天上谪仙，置身遥远的幽冥暗府。只要不开口说话，就算身着粗布麻衣，他也自有一番仙人气度。

　　视线下移，落在青年沾染鲜血的手上，那只手，堪比玉石，指尖却向下淌着血珠。

　　撇撇嘴，薇薇暗想，这就叫表里不一，货不对板。

　　能不能投诉啊？

　　注视着他麻衣上的纹理，薇薇又若有所思——
　　讨厌鬼借助巧云，大闹一通刺史府，但巧云死去，那些被为他操控的奴仆，也全都清醒，他是如何得知后来发生的事情，还是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

　　难道那之后的刺史府里，还有人在他的操纵之下？

　　镜花水月的这个幻境里的修炼水平，并不如何高深，讨厌鬼有修为在身，却也不像多么精深的样子，不然也不会在时空缝隙里，被只剩下思念化体的婀娜打断右臂。

　　他是怎么做到的？

　　正想着，只见前方的青年，忽然转身看过来。
　　光线幽幽，他的眼神也幽幽。

　　这一处地宫内低外高，他一手背在身后，站在距离暗门只有几丈开外的地方。青年居高临下，脸上的轮廓，忽明忽暗，表情似笑非笑。
　　“百里薇，这么喜欢盯着我看？”

　　薇薇：“………………”

　　谁喜欢盯着你看啊！
　　你的自我感觉，就这么良好吗？

　　心中郁闷，她小跑几步，加快步伐，也来到暗门前。

　　与青年并肩向暗门走去，薇薇偷望他一眼，心道，他刚才站在那里没动，难道是在等我？

　　大小岛主出现之际，这处由地宫墙壁上的机关，格推出来的地方，说是暗门，其实并无张开的门板，只不过是一个容人通过的黑黑黢壁口。
　　地宫的壁灯光线，到了这里，已然力不从心，从洞口望去，只能见到一个垂下的绳梯，有气无力。

　　崔绍觑她一眼：“菩萨先行？”
　　薇薇：“…………”

　　她额上青筋挑了挑，再也忍不住，硬邦邦说：“崔绍，你阴阳怪气的本事，连阴阳大仙见了，也要自愧不如，甘拜下风，求你收他为徒！”

　　青年冷笑一声。

　　就要离开，想起什么，最后回头望一眼地宫中央，死不瞑目的方兰儿，她胸口的血，已经干涸发黑，浑身苍白得像漂过的纸张。

　　薇薇眼神带着复杂——
　　真正的方兰儿，满怀期待，以为今日就能逃出花神岛，直到死，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瞥向一旁的青年，他不会不知道方兰儿对自己芳心暗许，但他还是利用这一点，

　　白薇轻声说：“其实你可以不用杀了方兰儿的，她那么喜欢你，一定没有想到，你会把她杀了，她若泉下有知，会很痛的吧。”

　　“菩萨，她喜欢我，我便要对她手下留情吗？”崔绍语气冰冷，带着讥嘲。

　　白薇憋憋气。

　　她又瞥过去，青年英俊的侧脸上，写着彻底的无情——
　　他是真的对这个萍水相逢，却爱慕着他，愿意为他铤而走险的女子，没有任何的怜惜。

　　白薇对先前的决定，产生了怀疑。

　　她眼神迷茫地想，天生邪魔真的能学会爱和感恩吗？

　　正要去握梯绳，地宫冰凉地砖上，“方兰儿”横卧的苍白尸身，忽然动了一下。明暗不定的光线里，她转过身来，胸膛大洞穿风，脸上露出一个诡谲笑容：“两位不要急着走呀。”

　　她话音刚落，崔绍手中的半颗幻珠，放出朦胧的虚光，将两人湮没。

　　#
　　“白薇，仙盟从小将你抚养长大，在你的身上，花费了多少的心血和资源，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吗？！”
　　“是啊，灵虚界后人，盼望着回到故土，多少年了，可你呢，带走了魂花，又带走了情花，还是一事无成，什么都做不好！”

　　白薇抬头望去，看见一片废土，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她终究没能阻止住大邪魔，灵虚界被毁，所有人的努力，都付之东流。

　　仙盟的长老们，围坐一圈，高高在上，冷漠地看过来，眼里都是谴责。

　　师兄微生亮表情冰冷：“薇薇，都是你的胆小懦弱，临阵逃脱，让灵虚界后人，上千年的等待，成为泡影，师兄对你，真的是太失望了。”
　　白薇露出痛苦的表情，抱住脑袋。

　　情天在她的识海里，不停地呼喊：“薇薇，快醒来，这都是幻花搞出的鬼，不是真的啊。”

　　“妈的，镜花水月这个鬼东西，这也太真了吧，幻境里还能套幻境！”它愤愤骂了一句，像是恨不得踹同为仙器的镜花水月几脚。

　　微生亮走了过来，白薇看去。
　　他手上捧着一个剑匣。

　　微生亮脸上露出几分不忍的神色：“薇薇，你经脉俱断，已经是一个废人了，又铸下大错，要遗臭万年，师兄想保你一命，也是不能了。”

　　白薇唇色苍白，再次想了起来：和大邪魔的一战，她胆小逃脱，害死了不少人，虽侥幸不死，但全身上下的经脉，已然被废，就算现在不死，也活不了多久了。

　　将剑匣递过去，微生亮怜悯地说：“自裁吧！”

　　白薇垂着头，颤抖的手，接过了剑匣。
　　蹭得一声，她拔出长剑，闭上双眼，将冰冷的剑刃，横在了细白的脖颈上。

　　地宫之中，情天看到她摘下发上金环，将其折弯，用锋利的一端，抵在脖上，就要刺下。

　　“白薇！”器灵焦急万分。

　　微生亮悲悯地移开头：“你……动手吧。”

　　白薇忽然抬起了头，将手中长剑，贯穿他的身体，微生亮悲悯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忽而，这个表情变得扭曲，和死后方兰儿脸上的神情，如出一辙。

　　狠狠将长剑向前捅了捅，看着思念的师兄的脸，薇薇眼中含泪，咬牙说：“我可能会失败，但绝不会因为胆小懦弱，临阵逃脱，不许用我师兄的脸！”

　　幻像破碎，她看见“方兰儿”捂着破洞的胸膛，踉踉跄跄，要向门外跑去。

　　“哪里逃！”白薇喝了一声，追了上去。

　　#
　　“绍儿，你也长大了，娘亲和爹，给你说了一门好亲事，是上都宁昌候家的好姑娘，年轻貌美，身份也不辱没你，你要与她和和美美，天长地久。”
　　烛光下，公冶嫣的笑容，温柔美丽，眼中充满慈爱。

　　老齐王也在一旁，慈祥地看着他，乐呵呵道：“是啊。”

　　看向身上的喜服，崔绍想了起来，自己是齐王世子，父王和母妃，比翼连枝，伉俪情深，对自己，也是多加宠爱，而今日就是自己成亲的日子。

　　齐王夫妇离开，红烛暖帐，门被推开，少女一身喜服，走了进来。
　　她掀开盖头，面露娇羞，一双水润的杏眼，饱含情思。雪白的肌肤，因为羞涩，也泛出娇嫩的粉色。

　　她垂下眼睑，挨到他的身边，羞怯的声音，从口中溢出：“夫君……”

　　少女贴了过来，闭着眼睛，长睫羞涩地颤动，撬开他的唇齿。
　　她身上缠绕的香气，馥郁无比。

　　#
　　白薇捉住了幻花。
　　顶着方兰儿的脸，幻花恨恨看她一眼：“早知道，一开始上岛的时候，我就该指使岛上的人，把你给杀了。”

　　“想杀我？”薇薇一只手死死抓着她，一只手拍拍她的脸，“可没那么容易。”

　　垂眼看到她胸口的破洞，白薇抿了抿唇，忽然问：“方兰儿还能活吗？”

　　发觉到她语声中的同情，幻妖错愕地看她一眼：“你在做什么梦，她本来倒是能活，可如今她的心脏都被你男人给捏碎了，还想活，你在做梦吗？”
　　白薇唇抿得更紧。

　　幻花说：“唐夫人，你这位夫君心狠手辣，你倒是和他不一样。”

　　“说我的好话，我就会放了你吗，你也别想做梦，不要与我废话，”薇薇冷冷看向她，质问道，“这个岛上的大小岛主，到底是怎么回事？”

　　幻花面色讪讪。
　　确实说出那些话，是存着几分讨好的意思。

　　薇薇冷着小脸：“你不说我就杀了你，你要从实招来，我倒是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让你好好改造。”
　　如果方兰儿之前所说属实，这朵花妖，也是为大小岛主所控，它虽上了方兰儿的身，但也没有害去她的性命，方兰儿最后惨死，是被讨厌鬼杀的。

　　幻花没什么战斗力，只有引人入幻的本事，如果是那个男人说出这样的话，它是一点也不会信的，但由少女说出，它不由得信了几分，抱有期冀。

　　如果可以，没人想死，妖也不例外。

　　“方兰儿这个老实女人可没骗你，”幻花说，“就和她说的一样，大小岛主是父子，小岛主无意间在这座岛上，发现了一本功法。”

　　薇薇知道大将军皇帝登基后，收缴全国修行的功法，但民间还是有一些功法，流落在各地。

　　幻妖说：“方兰儿见大小岛主，带领岛上众人，虏获过路的商户，更换躯体，以达到长生不老的目的，便理所当然地以为，大小岛主修行的是一门魔修邪法，但她并不知道，那本功法，并非是魔修的功法，完全是大小岛主学艺不精，才成了如今的样子。”

　　薇薇好奇说：“你见过那门功法吗？”

　　幻妖摇头：“那本功法我未见过，却曾听过名字，为僧娑洛诀。”

　　白薇心道，僧娑洛指代的是轮回往复，但轮回也不一定和长生不老有关呀。
　　情天说：“看来是那位小岛主，一心想要长生，走火入魔，才把一门功法，一个天大的机缘，练成了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薇薇唏嘘。

　　她看向幻花，问道：“那你呢，你是从哪里来的，如何落入他们手里的？”

　　“我是从别处逃出来的，”幻花沮丧道，“我没什么本事，被大小岛主骗了，为虎作伥。”

　　白薇知道它这话是真的，但里面的沮丧，大多是装出来的，无非是为了获取自己的同情，但她也不揭破：“你倒是挺惨的。”

　　幻花心中一喜，用郁郁寡欢的声音说：“我从洛河逃出来，涉世不深，过于天真。”

　　薇薇心下一凛。
　　洛河？

　　她当然是知道洛河的，乌眼在这个小界制造出妖物，而婀娜将大多数的妖物，都镇压在洛河下，几十年前，洛河出现动乱，一些妖物趁机跑出。

　　“你是几十年前逃出来的？”白薇问道。
　　幻花再次摇头：“不是，我从洛河逃出到如今，不到十年而已。”

　　不到十年而已？
　　听见这句话，薇薇一怔，这是怎么回事，没有听说这十年间，洛河发生过什么异常啊。

　　进入过洛河的人，永远会沾染洛河的气味。幻花看向少女：其实刚上岛的时，它就在她那位心狠手辣的夫君身上，闻到了洛河的气息，似乎这位唐夫人，对此一点不知情。

　　能不能利用这一点，威胁到那个男人呢？
　　幻花思量。

　　薇薇就要深问，情天忽然咦了一声：“崔绍那个讨人厌的，怎么还不醒？”

　　一手抓着幻妖，白薇余光瞥过去——
　　青年凝立不动，显然还没有从幻像中走出来。

　　她空着的另一只手，好笑地摸了摸下巴：他都看到了什么啊，他不是挺能的吗，他怎么这么意志不坚定呀？

　　正这么想着，男人的身形动了动，白薇毫无同情心，取笑他：“你怎么才醒来，你都看到什么了啊？”

　　崔绍看过来。

　　薇薇的眼神很好，鱼油壁灯的光线里，青年白皙的面皮，居然透出一丝薄红，更叫她吃惊的是，他一双漂亮的眼睛，有一闪而逝的潋滟紫色。

　　这抹美丽妖异的色彩，消逝得很快，几乎叫她以为是错觉。

　　“看到你惨死街头，正要大摆宴席，举州欢庆。”还在愣神，青年薄唇轻启，盯着她，吐出恶毒的话语。
　　白薇：“………”

　　她气得想要打人了。
　　我劝你做个人吧！

　　心里生气，但薇薇莫名有一种感知，他在撒谎。

　　讨厌鬼虽然讨厌，但似乎还没有撒过谎。
　　他为什么突然撒谎？

　　想到刚才幻妖说的话，薇薇搁置这一茬，问幻花：“你说你是在这十年间，从洛河里逃出来的？

　　幻花还未开口，一颗冰冷黑钉，骤然飞来，盯入它的眉心。
　　它在刹那间魂飞魄散。

　　薇薇手还拎着“方兰儿”的领子，呆滞在地，她反应过来，差点气得仰倒。
　　小脸气红，白薇柳眉倒竖：“崔绍，你干什么呀！”

　　面无表情觑她一眼，青年走向壁洞。
　　咬了咬牙，薇薇也只好扔开“方兰儿”，跟了过去。

　　回到地表，只见静夜沉沉，岛上的其他人，还没有发现地宫中的变故，一片安宁。

　　尽管没人能听见，情天还是下意识放低声音：“此时不跑，待他和管修贤那些人汇合，就更跑不了了。”
　　薇薇心事重重，但也在心中轻轻嗯了一声。

　　她跟在崔绍旁边，一路向海岸而去，没走多久，轻瞥一眼身边的男人，白薇放慢脚步，拉开与他几尺的距离。
　　突然之间，她一扭身子，向斜旁奔去。

　　冷笑一声，青年跃身而来，左手迅如疾电，向她肩膀抓住。

　　白薇被他抓个正着，闷声一声：她肩膀上的伤还没有好，又在井中浸了寒气，当下疼得脸色煞白。

　　觑她一眼，崔绍指尖挑开她的衣裳——
　　少女白皙瘦弱的肩膀上，有狰狞的伤口。

　　他唇线骤然抿紧。

　　“你抓疼我了。”白薇面无表情开口。

　　盯她一眼，崔绍放开她的肩膀。笼回她的衣裳，他抓住薇薇的手腕，没再说话，拉着她向前扯了一步。
　　白薇迫不得已，趔趄跟了上去。

　　到了上岛时的那片花海前，青年仍未松手。

　　“放开我。”白薇黑着小脸。
　　青年松手。

　　瞥她一眼，崔绍取出那半颗幻珠，轻轻念出几句。大片的花海，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露出铺满砂砾的地表。
　　海浪滔滔声中，只海岸上停靠着一艘大船，黑暗中旌旗招展。近处的海滩上，管修贤正一脸焦急，他的身后，还有一支上百人的精兵。

　　看到两人，他面露喜色，奔了过来：“绍儿，你出来了。”

　　如果有脸，情天脸都要黑了：“他什么时候通知的这些人。”
　　薇薇脸也更黑，这下还跑什么？

　　她要向旁边走去，手腕一痛，再次被狠狠抓住。

　　白薇崩溃地说，“你把我抓得痛死了，都到这里了，你还怕我跑掉吗？”
　　“你不正在想着怎么跑吗？”青年冷淡地说。

　　白薇：“……”被说中了。

　　一夜的劳累，薇薇身体很累，心也很累，虚弱吐气：“崔绍，都是我的错，我不是个东西，我不该逼你娶我，我不该在梦里对你动手，我是个畜生，我还给你，让你杀一杀好不好？”
　　她就差跪下来了。

　　冷月如钩，青年盯着遍撒月光的黑沉海面，没有说话。

　　薇薇：“……”
　　她满脸生无可恋。

　　世界上怎么有这么记仇的人啊！

　　情天欲言又止。

　　管修贤步履匆匆，奔到近前，羞惭地说：“这一片花海，都是幻术所为，我自认对幻法的研究，颇为精深，可被挡在前面，却一直束手无策。”

　　“无妨，幻妖已死，”崔绍转向他说，“我让亚父带的东西，亚父带来了吗？”

　　管修贤露出个笑容：“自然。”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肉球：“这便是从美人虫身体里取出来的，先前在唐家村看到的那片杏树林，我还以为是美人虫的伎俩，没想到是它们机缘巧合得到半颗幻花的妖珠。”

　　一个小兵递过来一把军刀，崔绍没有接，抬抬下巴：“还请亚父将它打开吧。”

　　管修贤一愣，觑一眼青年握着少女手腕的手，他取过军刀，将肉球切开。
　　里面露出的，赫然是另一半幻珠。

　　白薇任由人攥着腕子。

　　忽然想到什么，她喃喃自语：“是那只鸟吗？你早在被擒的时，就用那只怪鸟，通知了管先生他们前来，所以那只鸟才会迟迟到来。”

　　说着她心中闪电一般闪过什么，骤然望去，眼神怀疑——
　　“其实你是不是早已猜到另一颗幻珠在岛上，于是顺势而为，被擒获而来？”

　　崔绍看向她，表情讥讽：“也只有夫人这种菩萨，会相信世上还是好人多，被人卖了还感恩戴德。”

　　薇薇也想起那对兄弟，垂下头来，老脸一热。

　　她再次抬眸，打量青年：他这么说，这就是承认了吧。

　　薇薇搓搓牙。
　　这个人怎么这么记仇，又这么心机深沉啊！

　　白薇的心里，其实还有一个挥之不去的疑惑——
　　他为何要大费周章，用罗刹鸟骗了祝青瑶，又让唐莺莺困住他？

　　“你骗了祝青瑶，安得是什么心？”她麻木地问。

　　崔绍看她一眼，不置可否，口头指挥着管修贤，将肉球中掉出的幻珠，和幻妖体内取出的，合在一处。只见流光闪过，两半幻珠，严丝合缝地并在了一起，好似不曾分开过。

　　深夜的海浪拍打礁石，一个校尉打扮模样的人走了过来，恭敬道：“王爷，要如何处置这个岛上的人？”
　　崔绍眼神冰冷：“杀了。”

　　白薇咬住唇肉。

　　看到她的表情，崔绍嘲讽地说：“菩萨不灵了，居然不为他们求情？”
　　薇薇：“……”

　　她木着小脸说：“这个岛屿上的人，早就是死人，犯下过滔天罪孽，不得不除，我还不至于这些也分不清。”
　　崔绍冷嗤一声。

　　薇薇嘴角抽了抽，知道他是在表达不屑。
　　她瞥过去，月光描绘着青年侧脸的轮廓，不知道为什么，薇薇觉得他此刻的心情不错。

　　校尉领命而去，没过多久，身后的岛屿上，传来交战声。

　　大火燃起，肆虐过海寨，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咸湿的海风，拂过脸庞，闭了闭眼，尽量忽略身后的屠杀，薇薇问道：“怎么不见你身边的那条好狗？”

　　她话问完，东方厚兴高采烈的声音，在海面上响起：“小王爷，唐莺莺那只鬼不行呐，让这只小畜生跑掉了，还好有我，老道我是竭尽全力，不负使命，把这小畜生牢牢抓住了，看看这多新鲜呐！”

　　薇薇望去，只见被火光照亮的海面上，东方厚乘着一叶小舟，拼命划了过来。

　　一停靠岸边，他直奔而来，满面红光，脸上都是讨好和谄媚。
　　道士的手上，拎着小玉。

　　雪狐死了一般，倒垂着被他拎在手上，胸口破了一个大洞，浸润出的鲜，染红她雪白的皮毛。

　　一瞬间，脑中一声巨大轰鸣，白薇什么都明白了。
　　身形发抖，她浑身冰冷，猛地从青年手中抽出腕子，回身尖叫道：“你是为了它的心脏！”

　　崔绍紧紧抿着唇，陡然空出的手，五指死死攥住。

　　东方厚还差几步，猛然停下，脸上讨好的神情也僵住。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他将手上半死不活的雪狐，藏到了身后。




40.  死心   她怎么能对他抱有期待啊！……

　　月涌中天, 海波拍岸，青年长身玉立，扯了扯嘴角, 他不咸不淡地说：“那又如何？”

　　白薇再不看他, 三步并做二步, 冲到道士旁边, 夺回奄奄一息的小狐狸。
　　青年盯着她的背影，手指攥得更紧。

　　东方厚小眼睛滴溜溜地转, 在两人身上打了个滚, 蹑手蹑脚退到一旁。

　　“小玉！”

　　感受到她身上的气息，小雪狐虚弱地睁开狭长眼眸。
　　“王妃姐姐……”

　　“不要说话了, 不要说了！”
　　薇薇手指发抖, 按住它破洞的心口, 仿佛这样, 便能阻止它生命的快速流逝。小狐狸心口露着大洞，少女纤细的手指，一按上去，便有血水涌出。

　　她咬紧了唇, 眼中湿润。

　　“王妃……姐姐, 我好冷……”它的声音，断断续续, 轻得几不可闻, 落在咸湿的海风中。
　　薇薇紧紧搂住它。

　　越过她的肩膀，小雪狐黑色的眼中, 映出青年面无表情的俊脸。它害怕得四肢抽搐了一下，却不忘提醒她：“坏人……跑……王妃姐姐……跑……哥哥……”

　　它椭圆的黑色瞳孔，渐渐失去神采。

　　怀中的小狐狸, 再无声息。凉风吹过，一点点带走它生前最后的体温，它被血水染红的毛发，凝结成块。
　　薇薇死死闭上眼。

　　“不会吧百里薇？”良久，青年慢条斯理的声音，带着讥嘲，被海风轻飘飘吹至耳际，“岛上的人你不在乎，方兰儿死的时候，也不见你落泪，为了一只无关紧要的妖，你倒是快要哭出来了？”

　　薇薇仍旧闭着眼，感觉到无力，心想，他根本无法理解。

　　岛上的人作恶多端，自该偿还，方兰儿死得可惜，但两人没有多少交集，她心中怜悯，却也没有大的触动。

　　但小玉不一样啊！
　　它用尾巴扫过她的脸，它那么喜欢她，它用稚嫩的声音，喊她王妃姐姐，那双看过来的黑溜溜眼里，都是信任和仰慕……

　　紧紧抱着冰凉下去的小狐狸，薇薇心想，我是多么愚蠢，才会觉得，他说他喜欢太子妃，所以也能学会感恩和爱啊！

　　明明仙盟中的典籍，早就说过，天生邪魔，无情无泪……
　　怎么能对他抱有期待啊！

　　白薇睁开眼。
　　望着夜色下岛屿上丘陵的轮廓，少女的表情似雾似幻，轻轻开口：“君子之于禽兽，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崔绍，你又不是君子，如何会知道？”

　　盯着她侧脸上的表情，青年咬肌鼓起。

　　抱着小玉，薇薇站了起来，看向他：“它一定是一只不同寻常的妖，让你不择手段，也要得到它的心脏。”

　　“哦？”崔绍挑了挑眉，向她走近一步。
　　薇薇猛地站起来，抱着狐尸，拉开与他的距离。

　　青年眉眼聚集风暴。

　　与他对望，白薇平静开口：“祝青瑶和小玉追踪罗刹鸟而来，你见到小玉，打起了它的主意，但是祝青瑶修为不低，是个麻烦，你便欺骗他，待机而动，恰逢罗刹鸟吞食了景王的魂魄，你知晓了他和唐莺莺的往事，便想着利用她，来制服祝青瑶。”

　　“数日不见，我倒要对你刮目相看。”崔绍淡淡说。

　　“崔绍，”夜风拂过少女染血的白裙，她轻轻笑开，眉梢眼角，浓墨重彩，却全都是讥讽，“你真是卑鄙啊。”
　　青年骤然抿唇。

　　白薇与他对视，一言不发，眼神漠然凉薄。

　　“把她绑起来。”
　　胸口一阵刺痛，青年唇色苍白。

　　东方厚左看看右看看，没找到麻绳，只好从衣裳上，撕下一条布。
　　硬着头皮，他走了过来，低声道：“王妃……”

　　“不劳烦你们了，我自己会走路，还有不要再叫我王妃，我觉得恶心。”白薇冷冷地说，转身朝停靠在岸边的船走去，她身形纤细，背影不带一点留念。

　　瞥一眼青年的脸色，东方厚握着布条，一声不敢吭。

　　有凉风卷过，唐莺莺的身影，在半空中勾勒出来，望了眼眼下的情景，她眼神闪了闪，立刻猜到发生了什么。

　　勾唇一笑，她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祝青瑶也跑了。”

　　#
　　海面黑沉，星月微光，落入海面，仿佛湮没，一艘兵船张着风帆，顺风顺水，快速地朝陆地行驶而去。

　　甲板之上，白薇抱着小雪狐的尸体，靠着船身，席地而坐，闭目养神。
　　她的对面，崔绍、东方厚、管修贤三人，也是就地而坐。

　　船上的军医拘谨地走来，低声道：“王妃身上有伤，我为您上一番药吧？”

　　斜看他一眼，薇薇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军医指了指她的肩膀。

　　抿抿唇，白薇看向对面的青年，他低垂着眉眼，已经换回平常的装束，白色的衣角，被海风吹起。

　　收回眼神，她拒绝道：“多谢你，我好得很，不劳烦你。”
　　军医瞟一眼对面的青年，讷讷退下。

　　没过一会，一个小兵卒，被校尉推了过来，紧张地说：“王爷、王妃，两位大人，外边风大，船要靠岸，还要好些时辰，屋内暖和得很，进屋来坐吧。”
　　无一人理睬他。

　　擦了擦额上汗珠，小兵退了回去。

　　白薇抱着死去的小玉，不发一言。蓦地，她感觉到怀中的小雪狐，稍稍动了一动，睁眼看过去，只见小玉双眼阖着，冰凉僵硬，并未动静。

　　她杏眼中露出疑惑。
　　情天说：“你感觉得没错，我刚才也望见它突然动了一下。”

　　既然器灵也如此说，那就不是错觉，薇薇不动声色，手指触向狐尸的腹部：那里面传来轻轻的颤动，仿佛有人隔着小玉的腹部，在与她传话。

　　微不可查地看了对面一眼，仿佛是想用小雪狐的皮毛，抵御夜寒，她捧起小狐狸，将脸蛋贴了上去，侧耳倾听。

　　崔绍瞥了她一眼。
　　感觉到他的视线，白薇抬起眼神。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少女的眼神，冷淡无比。
　　她放下小狐狸的尸体。

　　崔绍抿了抿唇。　　

　　又这么静默了一会，风帆上，唐莺莺忽然飘了下来。飘至白薇面前，眼神在她脸上转了两转，见少女发丝凌乱，一张脸，泛着苍白，魂妓涂着红蔻的手指，划过她柔嫩的脸蛋。

　　“小舞姬，可怜兮兮的，真叫人心痛啊。”她怪模怪样地说，不露声色地睨了青年一眼。

　　白薇垂着眼，静默不言。

　　“无趣！”
　　唐莺莺哼了一声。

　　她甩袖扭身，又飘回帆上，细瘦脚踝上的铃铛，被风拂过，叮当响了几声，在静沉沉的环境下，尤其刺耳。

　　遥远的天边，启明星的光芒微现，陆地在黑夜中显出轮廓，放下怀里小玉的尸首，白薇突然站起身，突兀道：“我渴了，谁给我端一杯热茶来？”

　　刚才的那个小兵卒，站在数丈之外，听到王妃发话，忙不迭地应了一声。他跑进内舱里，没一会，捧着一杯热水，奔了出来。小兵卒跑动的时候，腰间佩戴的制式长刀，撞击腰带，发出响动。

　　来到少女面前，他双手前递，点头哈腰：“王妃，您要的热茶，船上简陋，没什么好茶叶。”

　　“无妨。”白薇接过，冲他轻轻颔首。
　　接过搪瓷茶盏，她小小抿了一口。

　　“拿回去吧。”

　　小兵伸手去接。

　　眼看就要接住茶盏，乍然之间，少女突然变脸，单手一甩，扔开杯盏，铮得一声，抽出小兵腰间的佩刀！

　　一脚将他踹开，白薇拎着制式长刀，身子借势蹿起，跃上了船舷。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东方厚反应很快，立刻冲了过来，探手就要去抓她！

　　白薇眼神一利，翻身避开，手中长刀，斩向他头颈！
　　刀光雪亮，映出少女凛然双眼。

　　东方厚没有她身形灵动，在细窄的船舷上，无法施展。

　　没有法子，他避开致命一刀，重新落回甲板上。

　　道士形容狼狈，扬声劝阻：“王妃还是下来吧，大海茫茫，一不小心落了进去，丢了性命，连尸首也找不见。”

　　船舷之上，少女乌发金环，白裙染血，冷然道：“那也比在这里，被你们恶心死好啊。”
　　她说完，再不犹豫，向下一跳！

　　东方厚惊心胆战，生怕她真落入海里，送了性命，自个儿被崔绍怪罪，再也没机会见到亲儿，连忙向前一跃，手中拂尘挥动，带出浓重黑气，向下堕的少女，包缠而去！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猛然跃出海面，月白色长袍，闪过流光。

　　祝青瑶脸色冷冽，手中握着一把长剑，猛然向船劈下！

　　剑气四溢，掀起惊天骇浪，如同一道巨大水墙，向船身迅疾推去。大浪撞上拂尘卷出的黑气，顷刻间，将其撞碎，又带着巨力，继续向船体撞去。

　　向前一飞，拉住即将坠水的白薇，他大喝一声：“走！”

　　滔天巨浪，撞上了船身，整只大船，剧烈晃动。惊天的白浪里，什么也看不清。等到水浪停歇，船身恢复平静，东方厚凝目而望，海面茫茫，哪里还有王妃和祝青瑶的身影？

　　王妃在自己眼前逃走，东方厚脸色苍白，心肝直颤，害怕地觑向崔绍，生怕他动怒。

　　青年黑黢黢的眼睛，望着平静下来的海面，没有惊诧愤怒。
　　道士一愣。




41.  股掌之中   她已落在他的股掌之中，插翅……

　　白薇湿淋淋地上了岸。
　　她回身望去, 只见夜色之中，海面之上的兵船，小如蚁蛭, 四下寂静, 只闻浪拍礁石的寂寂之音, 白沙滩上并无人追来。

　　可她心中还是有点不安。

　　双腿发软, 薇薇踉跄了几步，用手中长刀, 拄在地上, 稳住身形。

　　在海水中浸泡良久，她体力很是不支。

　　祝青瑶比她先登岸一步, 转身关心地看她一眼：“王妃。”

　　他水性极佳, 又有修为在身, 但人非游鱼, 在海中埋伏良久，总归不太好受。尤其他在猝知小玉的死讯后，悲恸攻心。月色之下，祝青瑶貌若好女的清丽脸庞, 苍白如纸。

　　“不要再叫我王妃了, 叫我的名字就好，”薇薇从沙地上拔出刀, 歉疚地看向他, “抱歉，我没能救下小玉, 也没能带回她的尸首。”
　　方才的情势，她能够脱身，已为不易, 根本带不走小玉。

　　“百里姑娘，小玉非你所杀，你不必过多自责，”提到小玉，祝青瑶眸中划过痛楚，平息了一下情绪，他温和地说：“幸好我方才借小玉与你传话，你很快明白我的意思。”

　　“嗯，”薇薇垂睫，轻声说，“节哀顺变。”
　　在船上，小雪狐腹部微动，非是死而复生，而是祝青瑶借助它的尸首，传话与她，告知他已经达到，埋伏在水中，让她随机应变，与他汇合。

　　月色迷蒙，来不及生火烤干衣物，两人向海边的岭头奔去。

　　白薇详述了罗刹鸟之事。
　　“那只怪鸟，我在他的身边见过，是他豢养的。”

　　听完她的叙述，祝青瑶才勉强平复的悲恸之心，又激荡起来。

　　脸上闪过悔恨的神色，他咬住银牙：“小玉早就说过，不喜欢齐王，不想与他呆在一处，是我，都是我，被罗刹鸟从手中逃脱，心中，一定想要捉住它，才逼着她与我一道，留在齐王府里！”

　　握紧手中长剑，祝青瑶唇部发颤：“此仇，来日……来日我必当报还给他！”

　　白薇诧异地看向他——
　　她与祝青瑶并未打过几次交道，在她的印象中，这位失去记忆，男扮女装的祝侧妃，性情温和，从未有大声说话的时候。

　　薇薇没想到，他还有这么倔强固执的一面。

　　她眼神闪过复杂的神色：难道讨厌鬼早就把握住了祝青瑶的性格，料定他会对罗刹鸟穷追不舍，才设下这种圈套？

　　薇薇心头又升起新的疑惑——

　　讨厌鬼的目标是小玉，但小玉再特殊，也不过是一只妖怪，祝青瑶此前对他深信不疑，他完全可以有的别的方法，将祝青瑶骗开，不用大费周章，假装要纳对方为妃。

　　情天灵机一动：“除非他娶祝青瑶为妃的目的，并不在以引出罗刹鸟为借口，欺骗祝青瑶夺取雪狐的心脏，而在别处。”

　　薇薇也想到这一点，讨厌鬼心机深沉，却并不谎话连篇，先前在花神岛上，她质问猜测他的目的，他淡淡揭过，并未肯定。

　　她若有所思——
　　他柬邀江州权贵富豪，在圣湖旁举办纳妃礼，或许真的只是需要一场纳妃礼，小玉只是顺带的。

　　但他为何需要一场纳妃礼？

　　薇薇脑壳发疼。
　　从梦境开始，这个人的所作所为，一环套着一环，一场行动的目的，看似是为了这个，其实是为了别的，让人看不真切。

　　“无论有什么打算，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见身边祝青瑶情绪不稳，白薇揉了揉额角，冷静地说。

　　祝青瑶强忍悲痛：“好。”

　　夜风袭来，将水湿的上裳，在后背上黏得更紧，奔动中倏然间薇薇心头一动，驻足回头又望了一眼。

　　海上风平浪静，海岸上，也是宁静详和，月色下一片皎白的寂好。
　　但她的心中的不安，却愈发强烈。

　　他会就这么放过我了吗？
　　这一次逃跑，居然顺利如此？

　　按照讨厌鬼的性格，他必定斩草除根，就算暂时放过我，他怎么会放过对他痛恨入骨的祝公子吗？

　　看到她脸上的心绪不宁，器灵安慰道：“多想无益，跑得越远，被抓回去的可能越小。”

　　它其实心里也是不上不下的。
　　天生邪魔对天生仙魄的本能，刻在骨血里，他会不惜一切方法，将薇薇留在自己的身边。

　　嗯了一声，白薇却想到在花神岛和兵船上，那些兵士毕恭毕敬的样子：藩王并无兵权在手，这里更不是江州，而是宁州，他是如何指挥得动水军的？

　　还有，他在梦境中，亲口承认要让老皇帝死。

　　难道在圣湖旁举办纳妃礼，和谋逆一事有关吗？

　　白薇的心，飞快地跳起来。

　　见她停下，祝青瑶也顿足。
　　他指了指前方黑暗中蛰伏的山脉：“百里姑娘，去往江州之前，我一直住在宁州，对这里的路途，很是熟悉，从这条路，再拐过一些山，虽无大道，却有小路，可以一路回至上都，我护送你回去。”

　　“多谢你。”薇薇回过神，感激地说。

　　太子是好人，祝青瑶在悲伤绝望之际，还愿意对人施以援手，也是个好人。

　　薇薇很庆幸，即使运气不太好，成了倒霉的齐王妃，但至少在这个幻境里，还是碰见不少善心之人的。

　　祝青瑶在前带路，白薇将长刀挂在腰间，紧跟其后。

　　宁州也成了非久留之地，这一次，无论如何，就算绑架，也要先把太子绑回上都！

　　两人继续向前方奔去，想要在日出之前，赶到下一个落脚地。

　　淡蓝和白色的身影，飞速在林间穿梭。
　　或是劳累，或是困倦，白薇一阵阵头晕，眼前的祝青瑶月白色的背影，也叠出好几个。

　　动了动唇，想要喊他稍慢一点，忽然灵魂之中，她仿佛听到了一声叮当的铃响。
　　刹那间，少女两眼失神，脑中一片空白。

　　察觉到她的异常，情天心惊肉跳：“薇薇你怎么了？”

　　忽然，它惊恐地看到，少女眼神迷茫，从腰间拔出长刀，直直向前捅了进去。

　　器灵一声尖叫。

　　这声尖叫，将白薇唤醒。
　　一个哆嗦，她怔怔回神，望见眼前祝青瑶僵立的身影，他的背心之处，插着一把长刀。

　　鲜红的血，朵朵涌出，浸透长衫。

　　而长刀的柄，握在她的手中。

　　她脑中一阵空白。

　　死死瞪着前方，祝青瑶嘴角渗血，艰难地说：“是……是唐莺莺，她在你身上做……做了手脚，你快走……”

　　情天喃喃：“我想起来了，在兵船上，她突然从风桅上飘下来找你，还摸了一下你的脸，原来……原来……”

　　白薇手打哆嗦，说不稳话：“我扶你一起……”

　　忽然，树林里又数点火光亮起，唐莺莺咯咯的娇笑声，不远不近地传来：“小舞姬，同生共死，不离不弃，真是情深义重，叫我好生感动。”

　　紧接着是青年的声音，清冷淡漠：“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再死一次？”

　　唐莺莺哼了一声，倒是不再说话了。

　　浑身发冷，白薇望过去。
　　只见月色下野林深深，数支燃烧的火把，从远处渐近，青年缓步走来，枝桠盘结，如同鬼舞，他已经换回一身白衣，玉冠束发，俊美如同谪仙的脸，被火光照得明灭不定。

　　“救救他。”白薇听见自己的声音，虚无缥缈，仿佛来自地底深处。

　　“过来。”
　　凝视着她，青年伸出手。

　　祝青瑶咬牙：“百里姑娘，不要过去，快走。”
　　他一说话，刀口渗出更多的血。

　　白薇眼眶湿润。

　　静静地看着她，青年保持伸手的动作。

　　“过来。”
　　他重复一遍。

　　白薇松开握刀的手，朝他走去。
　　走到近前，青年掐住她的下巴，低低道：“这么听话？”

　　“救他。”薇薇轻喃。

　　青年凉薄地笑：“这才跟着走了多久，就舍不得了？”

　　“救他。”薇薇轻轻说。
　　青年眼深沉沉。

　　祝青瑶咬牙：“百里姑娘，不要信他！”
　　他脸色苍白得像是死人。

　　青年抬眼看过去，神情冷漠。
　　破空声起，他甩出一枚黑钉。

　　噬魂钉直射祝青瑶额心，月白色长袍的清美男子，浑身剧颤，眼中的神采，彻底熄灭。
　　身躯上还插着长刀，他斜倒在地，了无声息。

　　白薇痛苦闭眼。

　　能从兵船上逃跑，完全是他故意为之。
　　他就是要借她的手，杀死祝青瑶。

　　她真是傻啊！
　　情天说的对，天生邪魔，无情无泪，生来就是坏种，只会带来灾厄和苦难，她是有多傻，才会对他产生怜悯，才会觉得他还能有救啊！

　　少女闭着眼，不发一言，浸润的白裙，紧贴身躯。她唇色发白，身体伶仃，轻得好若秋天中飘零的落叶。

　　崔绍手还掐着她的下颌。
　　拇指慢慢抚过她的唇，他轻笑说：“夫人心碎的样子，还真是让为夫心疼。”

　　少女睁开眼。
　　她眼中空茫一片，似梦如幻，像在看他，又不像在看他。

　　她已落在他的股掌之中，插翅难飞，可她站得那么近，却仿佛离他很远，随时都会消失。

　　崔绍唇线紧抿。

　　“难过成这样，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又轻笑一声，眼神却幽冷。

　　白薇再次闭眼，保持沉默。
　　她再不会对他有什么可笑的期待，也不想和他说话。

　　火光映照，少女白皙柔嫩的小脸上，是冰原一般的冷漠。

　　仿佛被重击一拳，崔绍猛地放开手。

　　“把她带走。”
　　唇部抖了抖，他死死盯着少女的表情，一字一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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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吐白，白日破晓，一轮熠熠明日，从海面上跳起，将朝霞涂满天空。

　　一辆囚车，行驶在乡间的小道上。
　　囚车里，白衣染血的少女，闭着双眼，蜷着身体，缩在角落里。

　　早起的农人，挑着担子经过，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这是谁啊，犯了什么大罪？”
　　“看她一身血的样子，肯定是背上了人命，要被押解到州府里去砍脑袋吧。”

　　东方厚跑过去赶人：“去去去，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一并抓了砍脑袋。”

　　几个农夫，缩了缩脖子，满脸害怕，步伐飞也似地走了。

　　辰牌一到，日光渐明，队伍停下，东方厚抓了水囊和烙饼，小跑到囚车旁。把手中的物事，从木笼的孔隙中递过去，他说道：“王妃，到了用早食的时候了。”

　　白薇睁眼，瞥了眼干巴巴的烙饼，说：“我不要吃这个，我要吃粥。”

　　东方厚露出为难的神色，着荒郊野岭的，小祖宗，哪里有粥给你喝啊。

　　他不太高兴地说：“王妃将就着吃吧，等再走一个时辰，到了前方的镇子，想吃什么就有了。”

　　薇薇一点胃口没有，闭上眼睛，继续蜷着，不搭理他。东方厚手上还抓着烙饼和水囊，犯难地看着她，又觑向崔绍：“小王爷……”

　　青年骑马站在一丈之外，面无表情地说：“不识好歹，饿着她。”
　　“是。”东方厚只好道，收回手上之物。

　　木龙中的少女，一点反应也无，仍旧蜷缩着，甚至连一个愤怒的眼神，也没有。她静静地伏在那里，小脸苍白，瘦弱单薄，生机黯淡，仿佛要消散于天地之间。

　　青年紧抿着唇，抓着马缰的手，一点点收紧。

　　队伍继续出发，又行了几里路，囚车中的少女，仍旧一动不动，死了一般。

　　崔绍猛然拉住缰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给她煮。”

　　队伍停下，护送的兵役，就地取材生火，淘米煮粥。东方厚蹲守在一旁看着火，滴溜溜的小眼睛，不住地在囚车中的少女，和马背上面色阴沉的青年之间，来回转动。
　　粥一煮好，捧着陶碗，他忙不迭地捧着送到木笼旁，声音里带着点讨好：“王妃，您要的粥来了。”

　　白薇接过。

　　热气蒸脸，她垂眼，小口地抿着，强迫自己一点点全喝了下去。
　　薇薇在心中告诉自己，小玉和祝青瑶已死，但这只是一个幻境，在曾经的小界，他们一定好好活过。

　　而她也要好好活着。
　　一日没有找到镜花水月，一日就不能放弃。

　　她不会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我，也不会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远处山头上，干枯的草地里，桑青枝趴在地上，握着一只千里镜，将小道上的画面，尽收眼底。看到侄女被囚在木笼中，裙琚染血，他脸色发白。

　　眼看队伍再次出发，今日就能驶出宁州的地界，桑青枝脸上出现了害怕和犹豫之色。

　　一咬牙，他还是远远跟了上去。




42.  沐浴   眼中的紫色，浓郁得好若要滴落下……

　　白薇被押回齐王府。

　　先前被带往清净山上后, 管修贤曾用幻术点出的莲藕女，一直在假扮她：府中包括孟管事，几乎没人知道, 真正的王妃, 早已离府在外。
　　故而当一辆全罩黑麻布的囚车, 缓缓从后门驶入, 木栅的门被打开，白裙染血的少女, 踉踉跄跄地走出, 绊倒在地时，孟管事难掩惊骇神色。

　　斜卧在冰凉的石地上, 薇薇艰难地睁开眼。
　　几日不见阳光的眼睛, 在陡然被光线射/中后, 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

　　——从宁州回到江州地界后, 关押她的囚车，便被罩上。

　　眼前的光景，泛着水浸的模糊，一点点地清晰起来。

　　离开之时, 齐王府还是白雪皑皑, 银装素裹，此时春风拂院, 草木扶疏。青年居高临下, 站在一片高低错落的绿色中，他白色的衣角, 随风轻摆，染不上一点春日的温度。

　　“夫人此刻的样子，怕是无论给祝青瑶见了, 还是太子见了，都要大皱眉头。”

　　青年讥嘲的声音，淡淡响起。

　　薇薇明白这一刻，自己着实狼狈。身上的衣裙，数日未换，血迹干涸发黑，发出不雅的气息。

　　她心里其实还有略微的吃惊。
　　这句话，分明是在第三层梦境里时，她以太子妃为比，拿来讽刺他的。

　　这个人，居然记得我的每一句话。
　　他难道这么小心眼，想要一一记我的罪吗？

　　“我要沐浴。”心里想着，白薇菱唇微动，轻轻说。
　　她卧在地面，不去仰头看他，

　　“你倒还是会说话。”那个声音，带上点恨意。

　　薇薇身心俱疲，不清楚他有什么好恨的。
　　从宁州到江州的一路上，她有与人说话，只是不与他说话。

　　她与他，已经无话可说。

　　“我要沐浴。”她抬袖轻轻嗅，蹙眉重复一遍。
　　薇薇感受到，那道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很长时间，紧接着，白色的袍角微动，朝这里走了过来。他走路带风，身上的气息一逼近，她脑中闪过那一夜，他从树林中缓缓走出，杀死祝青瑶的样子。

　　白薇身形一颤，下意识向后爬了一寸。
　　青年陡然僵住。

　　别着脸，薇薇轻声说：“崔绍，我要沐浴。”

　　良久，那个声音恨恨道：“带她去。”

　　他又补充一句：“如今看到你的样子，我便觉恶心。”

　　薇薇垂眼心想，彼此彼此。

　　她没有理睬他。
　　青年身上的冷意更甚。

　　薇薇身上没什么力气，被几个丫鬟，搀起来扶进了浴屋。将她带入后，几个丫鬟并一个婆子并没有离开，束手站在一旁。

　　“我沐浴喜欢安静，不需要人伺候，你们都退下去吧。”她睨几人一眼。

　　丫鬟和婆子们，低眉顺眼，却没有动。
　　白薇蹙眉：“你们听见了吗？”

　　领头的婆子走来，低声说：“奴婢帮王妃濯发洒身。”
　　白薇抿了抿唇，知道她们是来看着自己的，不会听话，这个王府里，自己并没有什么发言权。

　　不再白费力气，她任由对方帮忙，除去脏污的衣裙。

　　婆子暗暗瞥她一眼：少女双腿笔直，肌肤莹润，腰部不堪一握，在朦胧的水气中，真如仙女下凡一般。

　　白薇走进浴汤中。
　　浸泡在热水中，俱疲的身心，稍微缓解，她舒服地叹出一口气。

　　器灵唉声叹气：“兜了一大圈，还是回了原点，果然你只要一碰到他，就没有什么好事。”

　　白薇在心中轻轻说：“情天，不要这么丧气。”

　　她心里有后悔，刚才他走来的时候，害怕地退了下。

　　她不应该害怕他。
　　恐惧一无所用，只要她不害怕，就没有什么可以打倒她。

　　鞠了一把水，看着水流从指缝间簌簌流淌，白薇心想，早在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想明白的不是吗？

　　闭气埋入水中，感受着柔软的水，将全身包裹，像是回到了温暖安全的子宫，她若有所思——

　　该怎么办呢？
　　公冶秀珠上一次帮忙放我出去，这一次绝不会再出手。经过上一次，讨厌鬼对我的看守，也必定更加严密，虽然他有病，对我恨之入骨却又不杀她，但我绝不会坐以待毙。

　　正想着，汤池上方婆子丫鬟们惊慌的声音，透过水汤，不真切地传了过来。

　　“王爷！

　　白薇钻出水底，长睫滴水。
　　汤池周拦着围屏，其上仙花仙草，逼真动人。热汤飘出的水汽，氤氲一片，青年一袭白衣，肤白手白，除一头黑发外，全身雪白，犹似从仙宫之中走来。

　　薇薇眼露惊愕。

　　他来干什么？
　　他不是见到我便觉恶心吗？

　　丫鬟婆子离开。

　　仙气一般的水雾中，崔绍语声不咸不淡：“夫人沐浴洗漱后，身上的气味，也隔着整个院子都能闻到。”

　　薇薇定定看他。

　　记得刚才心中所想，她轻轻开口：“崔绍，我倒是方才知晓，原来你是一只狗呀，我还从没见过你这样子的狗，我叫一声听听？”

　　青年漆黑的瞳仁望着她。
　　被讥讽是一只畜生，他居然也没有动怒。

　　情天不得不想，难道薇薇终于和他说话了，他心里还挺高兴的？

　　不想和这个讨厌鬼同处一室，薇薇湿淋淋地爬了起来。
　　水声哗啦，少女洁白的胴体，暴露无遗。

　　青年飞快垂眼：“百里薇，你这么不要脸？”

　　白薇心想，你既然铁了心要当狗，我便不把你当人，人在狗面前，有什么害臊的必要吗？

　　何况这又不真是她自己的身体。

　　薇薇抹了把下巴上的滴水，在心里说：“情天你说，原主估计巴不得被他看吧，我这算不算是助人为乐了？”
　　器灵憋笑憋得很困难，发出奇怪的声音。

　　忽然想到什么，白薇重新回到水里：“劳烦你，去帮给我把擦水的巾子拿来。”
　　“你还想使唤我？”青年冷冷地看她。

　　缭绕的白色水汽中，薇薇望见他的眼中有一闪而逝的紫色。她回忆起，在花神岛的地宫里，他被困在幻花的幻象里很久，刚出来时，眼中也似乎有闪过的紫色。

　　那个时候，她以为是错觉。
　　看来不是。

　　情天说天生的魔，生下来眼睛是紫色的，

　　他在幻象中，看到的是什么，引发瞳孔的变色，难道是大开杀戒，魔性大发，而此刻我骂了他，他在强忍杀意？

　　水面上，白薇露着个小脑袋，告诫自己不能害怕。
　　“你去不去？”她硬邦邦地说。

　　她不过随口一说，并没有抱什么指望，没想到，青年冷笑一声后，还是转身去了。

　　拿着巾子，崔绍走到汤池边，将白巾扔下。

　　白薇被罩住了整个脑袋。
　　薇薇：“……”

　　她伸手揭下，装模作样地揩了揩肩膀，觑了他一眼，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出手来，拽住他的脚踝向下一扯！

　　没有防备，噗通一声，青年摔入汤池中。
　　他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

　　水花溅起，白薇欺身而上，死死按着他，把他摁往水底。

　　她才不要自暴自弃，自怨自艾！
　　能打他一次，就要打他一次！

　　她已经想清楚了，她绝不会再可笑地想着去改造他。

　　她会再度离开这里，获得自由。
　　但在此之前，只要有机会，她绝对要让他好看！

　　薇薇胸脯起伏，用气掐着青年的脖颈，将他制在水底。

　　温暖的浴水中，青年挣扎着，乌发飘荡，嘴中吐出一串气泡，一双漂亮的眼睛瞪着她。
　　薇薇一点也不手软，修长的腿压上来，抵住他，用整个身体的力量，将他牢牢摁在水底！

　　忽明忽暗的水底，水光潋荡，青年眼尾发红，呼出一串气泡，死死注视着她。

　　薇薇并不擅水性，首先坚持不住。
　　胸腔缺氧，逐渐火烧一般难受，她心中懊恼，松开钳制的手，跃出水面，带出哗啦啦的浴水，湿润了一大片地砖。

　　湿淋淋地就要爬起来，潮湿炙/热的身躯，从后压了过来。

　　她被摁在地上，像鱼儿一般挣扎：“放开我！”

　　“放开你，我要怎么放开你，百里薇，你这个泼妇，居然……居然敢……”他呼吸混乱，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脖颈。

　　白薇的脑袋，被他有力的双手，扳转过来。青年眼尾发红，眼中有蔓延开来的潋滟紫色，纯粹无暇，仿佛最上好的天然水晶，不添一点杂色。

　　薇薇看着他的瞳色，心头惊骇。
　　他是真的魔性大发，要杀了我！

　　生死关头，她潜力爆发，反手前伸，抓住青年滴水的黑色长发，用力拉扯。头皮仿佛要被剥离，崔绍痛哼一声，俊脸扭曲。薇薇趁此，曲起长腿，胡乱踢过去。

　　她踢到什么坚硬的东西。
　　一瞬间，薇薇无措得僵在原地。

　　崔绍一手按住她双腿，一手按在她赤/裸的肩膀上，整个人覆上来。他一向冰冷的身躯，烫得薇薇想要发颤。他眼尾红得像涂抹了一层胭脂：“我要杀了你……我现在就要杀了你……”

　　青年的呼吸，急促无比，他几乎是一边说话，一边在控制不住地喘/息。

　　他一张俊脸放大在眼前，眼中的紫色，浓郁得好若要滴落下来。

　　白薇惊惧地看他。
　　她猛咬过去！

　　青年喘/息得更加厉害，薄唇中溢出一声兴/奋的呻/吟。

　　薇薇咬得更紧，悲愤地想，你这只畜生，难道还要对我先/奸/后/杀吗？
　　脖颈间的疼痛，越发剧烈，青年双眼失神，呼吸紊乱，压着她双腿和肩膀的修长手指，情不自禁改为了抚摸。

　　情天绝望地看着一切。

　　张开的口发酸，牙齿离开他的脖颈，白薇用力将他推开，起身披起衣裳，趔趔趄趄奔了出去。一出浴屋，几个丫鬟婆子，立刻密不透风地围了过来。

　　压制住心中烦躁，任由她们缀在身后，薇薇向垂花门的方向走去。
　　还没步出门外，只见孟管事领着一个长须的青袍中年男子，正路过一旁的小径。

　　“爹！”

　　薇薇满脸讶异。

　　百里佑转头看见衣衫不整，发梢滴水的女儿，脸上都是诧然。

　　情天高兴地说：“一定是收到了你寄出去那封信！”

　　薇薇也没有忘记，在放火烧毁风荷园前，她往上都的宁昌侯府，寄出一封信笺，询问自己的身世，还有请宁昌侯府出面，帮助她和崔绍和离。
　　她没想到，百里家的人，会直接派百里佑来。

　　原主和这个血缘上应该是三叔的爹，并不亲密。

　　宁昌候四个儿子，大儿子早逝，五儿子失踪，剩下的三儿子和四儿子，一个笨口拙舌，木讷老实，一个情商很高，八面玲珑。

　　百里佑是木讷的那个。
　　原主不大瞧得上这个爹，嫌弃他官做得没有四叔大，也不像四叔那样会说话哄人。

　　她自小被宁昌候带在身边养大，每次百里佑看见她，想要来哄她，原主都转身漠然走开。

　　这样的次数多了，百里佑知道她不喜自己，只敢从远处默默看这个女儿几眼，不敢上前。

　　这个女儿的作风，一向不寻常，见她衣冠不整，青丝滴水，百里佑也只是诧然一瞬。好几年没见女儿，他立马又抑制制不住地高兴。

　　他想迎上前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
　　百里佑也知道，这个女儿不喜欢自己。

　　看到他的动作，白薇心下微酸。

　　“女儿不孝，让爹为我的事情，大老远从上都跋涉赶来。”白薇上前说。
　　女儿知道身世后，还愿意称呼自己一声爹，还如此亲切地关心自己，顿时，百里佑几乎受宠若惊。

　　他连声道：“不辛苦不辛苦！”

　　薇薇更心酸了。
　　原主这干的都是什么破事啊！

　　薇薇小脸露出一个笑容：“爹是收到了我的信，才赶来江州的吗？”

　　百里佑也深觉心酸。
　　女儿在家里时，可是无法无天的小霸王，三年不见，忽然这般懂事，一定是日子过得不如意，吃了很多苦头。

　　他眼中泛出泪花，有很多话想要与女儿说，但还是正事要紧。

　　“正是如此，”百里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你爷爷早就不满意这桩婚事，已向太后要来了和离书，只要你与齐王，盖下印章，便可生效。”

　　薇薇惊喜地接过。
　　那上面果然是写好的和离词，还预先加盖了太后的凤印。

　　原主和讨厌鬼的婚事，是太后赐婚，若要直接和离，很是麻烦，没想到宁昌候做事的风格，如此果决，再次进宫找了太后。

　　连情天都感慨万分：“宁昌候对这个孙女是真没活说。”

　　白薇在心里决定，如果要回上都，在离开幻境之前，她会好好当这个百里薇。

　　指着和离书，百里佑悄悄说：“你爷爷说，其实太后在指婚后，听到你们夫妻不和，也是有点后悔的，她老人家和我们百里家有故旧，和当年的老齐王的母亲，也有一番交情，看你这样爱慕齐王，才点了你们的鸳鸯谱，是希望你们过的好，而不是成为一对怨偶。”

　　咳了一声，百里佑又低声担忧道：“是发生了什么，让你……”
　　他欲言又止。

　　薇薇折好和离书，对他道：“父亲放心，并非是遭遇什么，而是我幡然醒悟，发觉他不适合。”

　　百里佑知道她的这段话，言不尽实，有所隐瞒，但在一旁王府的管事还有一众侍从的注视下，他也不好多问。
　　更何况，他与这个女儿，交流得并不多。

　　“好，好，”心中叹口气，百里佑又说，“齐王在何处，爹正要去找他，爹去与他说吧。”

　　话音刚落，只见俊美的青年，从垂花门里走了出来。
　　他也是衣冠不整，青丝湿透。

　　百里佑满脸错愕。




43.  造反   手脏了。

　　百里佑掩不住的惊怪眼神, 在两人身上来回打了个转。

　　“爹！”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不会是好东西，薇薇低恼一句。
　　百里佑咳了几声, 闹了个大红脸。

　　孟管事走到青年身边, 低语了几句。

　　垂花门下, 青年乌黑的发梢滴水, 望了过来：“岳父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百里佑不擅拐弯抹角, 百里俊和桑红萼之事, 白薇在信中有所明叙，他也已经看过。面对着这位女婿, 百里佑其实有点心虚气短。

　　他上前道：“王爷, 信中王爷所指之事, 百里家无颜以辩, 但小女无论如何，也是百里家的血脉，不容忍轻侮怠慢，故而我特此前来。”

　　青年说：“信？什么信？”
　　百里佑一愣, 老实道：“自然是小女寄往家中的书信。”

　　轻笑一声, 青年看向少女，手指抚唇：“我想起来了, 夫人放火烧了漱玉院, 原来在这之前，还出去寄了一封信啊。”

　　百里佑根本不知道烧院这件事, 乍然听到，惊得差点跳起来。
　　他骤然回首，看向身后的女儿。

　　白薇木着小脸。

　　这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有在信中提及的必要吗？

　　情天自然是站在她这里的，理直气壮：“烧了就烧了嘛，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唉，薇薇你，你啊！”
　　看到她的表情，百里佑哪里不知道，这是属实。

　　他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他对这个女儿的脾性，很是了解，但也未曾料到，她居然胆大包天至此，但毕竟是家中疼爱的女儿，除了庇护她，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当即百里佑硬着头皮说：“小女顽劣，这三年里给王爷添麻烦了，漱玉院的损失，百里家会如数赔偿。”

　　崔绍说：“听说岳父大人远从上都而来，是为了我与令爱和离一事。”

　　提到正事，百里佑严肃起来：“王爷，当年不顾您的意愿，将小女嫁给您，是宁昌候府的不是，王爷与小女，二心不同，难归一意，百里家愿意解怨释结。”

　　除了江州，上都也人人皆知，齐王娶宁昌侯府的这个王妃，不情不愿，只是碍于是太后赐婚，不得违抗，也不能和离，百里佑估计，宁昌候出面达成和离之事，不牵连到他，他完全乐见其成。

　　他完全不担心齐王不放人。

　　来之前，他唯一担心的，是女儿在信中字字句句说的和离，不过是气恼之语。
　　毕竟她对齐王的执迷不悟，可谓疯魔。

　　“哦？”青年淡淡道，“我倒是想让贵府如意，只是我与令爱，是太后赐婚，怕不是那么容易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少女。
　　她秀发湿润，小脸生辉，眼中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喜悦与期盼。

　　崔绍黑瞳幽深。
　　与我和离，值得你高兴成这样？

　　听到他如此说，百里佑心道，果然如此，当下觉得此事，已经成了大半。

　　从白薇手中取过和离书，他递上前去：“王爷不必为此烦忧，此事百里家愿一并承下，父亲已经进宫，求来了太后的旨意，万万不会让王爷因此受到任何的牵连和怪罪。”

　　青年冷白的手指，接过墨汁淋漓的纸张——
　　上面的小篆明明白白地写着和离之词，下方有太后的凤印，鲜艳刺目。

　　百里佑垂首低声说：“只要王爷在和离书上盖下，放小女归家，从此宁昌侯府愿和齐王府——”

　　他一席话未落，只听青年突然哈哈大笑。
　　百里佑惊惧抬头。

　　一手紧攥和离书，另一手触摸额头，青年笑得癫狂：“写得好啊，写得真好，上都崔家，果真对我喝之即来，呼之即去啊！”

　　百里佑毛骨悚然。
　　放下手，崔绍盯向他，缓缓道：“岳父大人您说，我该如何回报他们呢？”

　　青年的表情诡谲，百里佑背上冒出冷汗，不由自主连退几步。

　　见父亲吓成这般，白薇跨步向前，将他挡在身后，受不了地说：“崔绍，你对皇家不满想要发疯，别对着我爹发。”

　　青年定定地看她。
　　突然，他俊脸上露出一个诡异到甚至温柔的笑。

　　走近前来，青年手抚上她的脸，指尖冰冷，温柔地说：“夫人在说什么呢，我心里怎么会不满呢，我可得感谢他们，把夫人这种泼妇，送来给我，我可不能辜负这些好意，要与夫人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薇薇：“……”
　　谁要跟你白头偕老，百年好合啊！

　　你这个讽刺怪！

　　拂开他冰冷的手，薇薇一脸，后退一步。

　　青年盯着她，垂下的手指攥起，脸上温柔的表情，一点点褪去。

　　他拍了拍手掌。
　　几个武士冲了进来。

　　青年轻描淡写说：“岳丈大人这么远从上都赶来，风尘仆仆，一定是累极了吧，王府没别的什么，空屋子却还是不少，岳父大人，可要给我面子，好好在府中地住上一段日子。”

　　几个武士，扣住百里佑肩膀，将他往外拖去。

　　“你要囚/禁我，你怎敢如此，”百里佑反应过来，大惊失色：“岂有此理！放开我！我可是朝廷命官！”

　　薇薇看到这一幕，也转头怒道：“崔绍！”

　　青年表情冷漠，投下一片阴影。
　　白薇向前奔去，要去援助百里佑。

　　一个冰凉的身体，从身后将她抱住。青年高大的身躯，隔绝开春日的暖阳，冷得仿佛来自地狱深处。

　　薇薇情不自禁打个哆嗦。

　　冰凉修长的手指，撬开她的唇齿，将揉成一团的和离书，塞进她的口中。还沁着油墨的纸张，混合着口水，湿哒哒地困在口中，薇薇张嘴要吐，却被那只手盖住口唇。

　　她柔软的身体，像扭动的水蛇一般挣扎。

　　紧紧锢着她，青年眼神恨恨，眼尾发红：“夫人这么处心积虑要与我和离，不若将它吃了，为夫就如你的意？”
　　薇薇瞪眼。

　　冷笑一声，冷白手指松开，青年将浸润了唾液的纸团拿出，扔在地上，却还不放开她。

　　百里佑还没有被完全拖走，看到这一幕，他怒发冲冠，用力扑腾：“放开我女儿！”

　　众目睽睽下被这么对待，还被原身的父亲看到，薇薇打死他的心都有了，她双臂被缚在身后，手却还能动，向后狠命拍打他。

　　手掌触碰上一个火/热的东西。
　　滚烫的热度和异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了过来。

　　一碰到她柔软手掌，那个东西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薇薇身体一僵。
　　青年猛地放开她，呼吸混乱。

　　白薇转头，呆呆看向他。

　　青年死死闭着眼，白皙的脖颈，泛着山茶一般的粉白：“把她带走！”

　　薇薇被带进了清风苑的一间侧室。
　　吐出和离书后嘴巴还是发酸，带着一股油墨的怪味，她要来清水，漱了好几次口，才觉得口舌都干净。把跟来的丫鬟婆子赶出去，她郁卒地坐在床上。

　　情天是个好奇宝宝：“我还以为他真要逼你吃下去呢，他怎么突然放开你了呀？”

　　白薇看向右手，脸颊有点热。

　　在师兄和情天的眼中，她还小，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天真，但在现代长大，耳濡目染，她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呢？

　　薇薇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但因此她更郁闷了。

　　他是不是真有病啊！

　　他明明喜欢的是太子妃，怎么在浴池的时候，甚至刚才在大庭广众之下，都反应这么大啊！

　　还是说男人都是这样啊，对着不喜欢甚至是讨厌的女孩子，也能那个起来。

　　心头郁闷更甚，薇薇把右手，用力地把手在衣衫上揩了揩。

　　要脏了！

　　她拿漱口剩下的清水，洗了好几遍手。
　　情天不明所以，但也没有多问。

　　擦干手，薇薇坐回床侧，凝神细思——

　　就像百里佑所说的，他是朝廷命官，从上都来江州，商议和离之事，也是宁昌侯府都知道的，讨厌鬼怎么敢光明正大地将他囚禁呢？

　　她忽然想到什么，心中一惊。
　　如果讨厌鬼造反之事在即，就不用在意百里佑良久未归，宁昌侯府察觉不对劲了。

　　从梦境中得知他要造反后，白薇一直没有过多的担心，因为觉得等到那时候，她应该早就从太子那里，刷到足够的好感度，找到镜花水月，离开幻境了。

　　但……若是这件事并不十分遥远呢？

　　越想越心焦，薇薇站起来，想要离开房间。
　　可这一间房，窗棂锁死，门也锁死，根本出不去。

　　她烦躁地揉揉头发。

　　就在这时，有脚步声传来，紧接着门被推开，早春的风，吹了进来。

　　白薇看过去：“是你们？”
　　东方厚和管修贤，一并步入屋内。

　　道士一向笑嘻嘻的，管修贤的表情，像是有点羞愧。

　　看到道士手中的东西，她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
　　指了指那对脚铐，薇薇冷言讽刺：“这是为我准备的吗，把我关在囚车里押回来，现在又要铐住我，这种天下第一的待遇，除了我，怕是没其他什么人能再体会了。”

　　管修贤垂着脸，更是羞愧了。

　　他真是不能理解义子。

　　东方厚脸皮厚，一点也不难为情，笑嘻嘻上前道：“王妃，这可是上好的龙吟铁，您看这一幅铐子，可是花了不下五百俩雪花银子，精巧无比，雕花刻云，刚好配您这样的美人。”

　　小脸涨红，薇薇心中充满了屈辱。
　　他怎么能这样！

　　用囚车将她带回来，又让她戴着脚铐，真把她当犯人了？

　　白薇被戴上脚铐。

　　她动了动身体。脚铐精巧美丽，体积也不大，却很是沉重，影响活动。更要紧的是，她不过微微一动，就有铛铛脆响，传遍室内，如龙吟旷野——
　　别说戴着它逃走，只要一出门，怕是全王府，都知道她有小动作。

　　薇薇只想冲房梁翻白眼。

　　知道无论对东方厚说什么，他都是不痛不痒，白薇看向管修贤：“先生，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要这样对我！”

　　管修贤根本不敢跟她对视。

　　薇薇知道崔绍和道士两人，根本就没有良心这种东西，倒是这位，良心未泯。

　　她说：“先生，崔绍大逆不道，阴狠毒辣，我不知道先生是何原因，非要助他，但我看得出来，先生风光霁月，良心常在，和他不是同道中人。若不久之后，天下战火再起，势必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难道先生真要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吗？”

　　管修贤脸色发白。

　　东方厚觑了眼他的面色，赶忙道：“王妃好好休息吧，我与管先生，先行离开了。”

　　两人离开后，薇薇心中更是沉重。
　　刚才那番话，纯粹是为了套管修贤的反应。

　　他没有否认。

　　那就意味着，正如她所料，讨厌鬼造反之事，不是在遥远的将来，而是在近前的将来！




44.  援救   “想要做什么都可以。”

　　薇薇百思不得其解——
　　景王之乱后, 藩王只有荣华富贵，不掌兵权，讨厌鬼想要造反, 哪里来的军队？

　　这也是她于此之前, 判断他就算要造反, 也是在很久之后的依据。

　　薇薇忽然又想起, 在花神岛上，那些听从他调度的宁州水军……

　　齐王常住清净山, 府内清风院里侍奉的下人, 本就不多，这一处厢房, 较为偏僻, 少有人来。管修贤和东方厚二人走后, 屋外更是幽静一片。
　　因此人声尤为明显。

　　有侍女从窗旁经过。

　　“王爷的纳妃礼就在几日之后, 听说圣湖边已经布置起来了，真想见见这位祝侧妃的样子，看看是什么样的绝世美人，竟然能将我们冷冷清清的王爷, 迷得神魂颠倒, 若是能调去这位侧妃的身边侍奉，不比在这里看着王妃, 要有前途得多？”
　　“嘘——小声一点, 别叫王妃听见了。”

　　薇薇心下惊悚——
　　祝青瑶死在宁州，是她亲眼所见, 可这两个侍女口中所说，分明在府内，还有一位祝青瑶。

　　情天也将两位侍女的话, 听得清清楚楚。

　　“祝青瑶千真万确是死了，可能这一位，是幻术幻出来的。”

　　薇薇轻轻颔首。
　　她被带到清净山上时，亲眼看见管修贤用幻术，将一节莲藕，化出自己的模样。

　　可是——
　　讨厌鬼为何一定要办这场纳妃礼？

　　这场纳妃礼，会和他要谋划的事情，有所关联吗？

　　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

　　夜深人静，齐王府外墙上，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爬上墙，探出脑袋。
　　趴在砖墙上，桑青枝愁眉苦脸。

　　从宁州到江州，他一路悄悄尾随，却一直找不到机会，将百里薇救出来，而齐王府守卫严密，她已被带到府内，想要营救她，更是难上加难。

　　悄无声息从墙上滑下，抖抖袍子，桑青枝想起一个人。

　　折身往另一处走，避开宵禁的卫兵，他来到城中一家镖局门前，镖旗在夜色中猎猎作响，正要敲响门环，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守门的门童，露出讶色。
　　“你也大半夜来要人送信的？”

　　“送信？”桑青枝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门童说：“前些日子，有人将一封信和银钱，悄悄掷在门口，托我们镖局，寄送至上都去。”

　　“非也，”桑青枝摇摇头，“我是你们镖头的故旧。”

　　门童脸上讶色更甚：“那你与我来。”

　　“桑兄弟？”
　　总镖头邬大勇被人从床上摇醒，来到花厅，看到眼前一脸倦容，显然风餐露宿了多日的男子，大吃一惊，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

　　桑青枝和他见礼：“邬大哥。”

　　这位总镖头，当年在上都，也是赫赫有名的武者，他是桑红萼的追求者之一，受过她的救命之恩，欠她一个天大的人情。他生得五大三粗，还要来抢姐姐，年少的时候，桑青枝很看不惯他，每次见到他，都不给他好脸色看。

　　甚至当年姐姐突然消失，他都没想着要来求他帮忙。

　　可这次为了侄女，不得不来。

　　一个失踪了多年的人，深夜来访，邬镖头自然知道他是来讨当年的恩情，若是多年前，他孤身一人，为了还细雪姑娘的救命恩情，什么都能答应。
　　只是如今，他上有老下有小，还肩负着整个镖局的安危，不能和当年刀尖上舔血的自己相比。

　　眼神闪了闪，邬镖头说：“桑兄弟风尘仆仆的样子，是惹上什么事了？”

　　“不是，”桑青枝摇头，他不擅和人大交道，但心下透亮，知道一个多年前的恩情，未必多管用，也知道若是现在不说出，被推搡过去，再难开口。

　　于是道，“不晓得邬大哥的拿手本事，还在不在身上？”

　　邬镖头脸上闪过不自然的神色。
　　他现在靠走镖为生，前不久还接到一个送信到上都宁昌候府的大单，连妻子儿子也不知道，其实当年的他，是靠倒斗发家的。

　　桑青枝上前一步，低声说：“我是想请邬大哥重出江湖，帮我开出一条地道，救一个人。”

　　刺史府几里之外，偏僻的竹林里，纪千柔眸色沉沉。

　　她的眼前，除了少年宝笙外，还有一个拄着拐杖，满头银丝打理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的老妇人。
　　若是公冶秀珠在此，一定能认出，老妇人正是三大遗族之一卢家的卢婆婆。

　　拄着拐，卢婆婆音色沙哑：“千柔，卢家为了把你送进宫中，可是费了不少力气，可你与太子成婚四年，也没有生出一儿半女。”
　　与公冶家直接推翻上都崔家不同，卢家的目标，是狸猫换太子，在纪千柔生下儿子后，用从前崔家的血脉，取而代之。

　　纪千柔柔弱无比：“干娘，非是千柔不竭力，只是我搭上了太后这株大树，却也遭到皇帝的不满与猜忌，太子少威懦弱，很听皇帝的话。”

　　“你不必多说，”卢婆婆打断她说，“我们这条路，眼看是走错了，我已与公冶茂谈好，从今往后，公冶家和卢家，联手并进，你这个太子妃，也没有用处了，找个机会，死遁出来吧。”

　　闻言宝笙脸上闪过喜悦，看向心爱的阿姐。
　　阿姐若是能死遁，脱离宫中，等报了干娘救命的恩情，摆脱控制，从此天高海阔，他们两人，哪里去不得？

　　纪千柔的脸，却白了白。

　　宝笙一愣。

　　卢婆婆说：“你不愿意？”
　　纪千柔一咬牙，问道：“敢问干娘，公冶家可是想推举齐王上位。”

　　“正是如此。”

　　纪千柔猛地跪倒地上，抬头道：“干娘，我有一事，想要说与您听。”
　　卢婆婆眼神闪了闪：“哦？你有事瞒着我？”

　　“不是千柔想要瞒着干娘，只是此事从前无关紧要，不值得干娘耗费心神。”纪千柔捏紧了掌心。
　　“是何事情？”

　　纪千柔垂首，婉转地说：“多年之前，千柔在宫中，与齐王崔绍有过接触，结下因果，他近来宠爱要纳的那位侧妃，和千柔很像。”

　　卢婆婆一愣，明白过来。
　　眼中爆出精光，她哈哈大笑：“好好！你做的好，果然干娘当日没有看错你，几个孩子中，你是那个最机灵的，这个太子妃，你暂且当着，两边姓崔的，还不知道谁负谁胜。”

　　卢婆婆走后，纪千柔站起身，对上宝笙失望的眼神。
　　她心中一颤。

　　宝笙牙关紧咬，不让眼泪掉落，受伤地说：“大姐其实从来没有想过和我远走高飞对不对？”

　　“宝笙……我……”纪千柔上前一步，想要解释。
　　少年狠狠扭头，消失在竹林中。

　　纪千柔身子一晃，差点跌倒在地。
　　手扶竹子，撑住身体，她怔怔地想，我过了那么多苦日子，不想再受苦，想要到更高的地方去，我有什么错？

　　想到太后娘娘说一不二，连皇帝也要礼让三分的样子，纪千柔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坚定。

　　一个宝笙而已，算不得什么。
　　只要能得到想要的，就算是杀人，也未尝不可，何况只是失去一个宝笙呢？

　　王府书房里，烛火飘动，映照青年英俊的脸颊。他剑眉星目，一身白衣，有如仙降。

　　同在书房里的，还有公冶茂和公冶秀珠父子，以及一个脸罩面巾的女子。

　　指着哑奴，公冶茂说：“绍儿，这是哑奴，玄晶蝶便出自她之手，你纳妃之日将近，暂且就将她放在你的府里，到了那一日，将她一同带去圣湖边，以防再出什么岔子。”

　　哑奴低眉敛目。

　　崔绍平静地说：“好。”

　　“你那个王妃，多管闲事，在刺史府上，坏了我们的好事，她嫉妒成性，在你纳妃之日，必定又要作乱。”公冶茂面色不太好。

　　崔绍眸色沉静：“舅舅放心，我已经将她关了起来，纳妃那日，她不会出现在圣湖。”
　　“那就好。”公冶茂脸色缓了一缓。

　　崔绍望向哑奴：“她是个哑巴？”
　　“哑奴天生就不会说话。”公冶茂还没说什么，公冶秀珠插嘴道。

　　崔绍说：“原来如此。”
　　没有看她一眼。

　　公冶秀珠的脸色，白了白，她知道看在公冶家的面子上，就算自己做了错事，表哥也不会真的对自己大发雷霆，因此才敢将王妃从清净山上放出来。

　　那天之后，表哥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将她从府中赶出去。

　　一开始，她还暗自窃喜，可慢慢地，一个让她的害怕念头，渐渐生了出来，蔓延滋长——
　　他不会对她生气，或许是从未把她放在心上。

　　见她面色不好，哑奴担心地看向她。
　　青年说：“既然她是个哑巴，纳妃礼前的这些天，就让她去看着百里薇吧。”

　　他离开书房。

　　公冶茂的打算，崔绍自然一清二楚。
　　纳妃礼上，江州权贵富豪齐聚，公冶家想要用玄晶蝶，控制住这些贵族富户，再徐徐发展，扩大玄晶蝶的控制范围，来日方长，拉下上都的崔家，将他扶上皇位。

　　公冶茂倨傲自大，帮助他当然不是出于甥舅情深，而是想要满足自己的野心，妄想有朝一日，当一个摄政的皇舅。公冶秀珠仗着是公冶家的人，插手清净山上的事。

　　上都的崔家会付出代价，总有一日，公冶家也要自食其果。

　　青年眼神阴冷。

　　他们谁也不会知道，甚至连曾经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当年的那个任人欺辱的幼童，可能有着比所有人都强大的力量。

　　他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之上，五枚黑色小钉，缓缓浮出。

　　数年之前，这五枚小钉，出现在他的床头，握上它们的一刹那，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脑内出现，告诉了他的东方厚受人指使，意图觊夺他的躯体。

　　噬魂钉确实帮助了他，但他不会完全相信那个声音。

　　他早已不会轻信于人。

　　合上手掌，冰凉的手指轻触眼皮，青年心想，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令指派东方厚前来的那个人，和送噬魂钉而来的那位，都对此觊觎不已？

　　月涌中天，冬春交界的深夜，寒气迎面，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走到了清风苑一间偏室前。

　　屋内烛光莹然，透出纸窗，勾勒出少女美好的曲线。
　　她青丝垂腰，宁静温暖。

　　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居然走来这里，青年脸色沉了沉，转身离开。

　　公冶秀珠带着哑奴，往王妃被关的地方走去，白薇正闭目沉思，听见开门声，睁眼看到来人。

　　“是你？”
　　她又惊又喜，猛地站了起来，脚上的镣铐相撞，碰触清越的声音。

　　站在门旁，公冶秀珠也看着眼前的少女，她脚上还戴着镣铐，一幅犯人的模样，这却丝毫不能损缺她的美丽——
　　莹莹烛光中，少女小脸白皙，鸦发光泽，一身淡衣，恰似月下梨花，雪中梅蕊。

　　心中又酸又恨，几句恶毒的话，几乎要从脱口而出。

　　话未说出，望见少女的眼中，绽放出惊喜的光。
　　就要脱口而出的恶语，忽然一句也吐不出。

　　心中充满惊讶和喜悦，脚上还戴着镣铐，注意到对方的眼神，薇薇挠挠脸，有点不好意思。

　　“让你见笑了。”她吐了吐舌头，小声地说，复又关心地说：“那日多谢你在山上帮我，可我辜负了你的好意，又被捉回来啦，见到你好好地站在这里，没被我牵连，我心下真是松了口气。”

　　少女的脸上是明灭的烛光，一双杏眼，纯然美丽，眸中全都是见到故人的欢欣。
　　她心无芥蒂，像是根本不记得，两人之间曾有过嫌隙。

　　公冶秀珠眼神复杂地望着她。

　　白薇嫣然一笑：“你呆呆得不说话做什么，莫不是见到我，高兴傻了？”

　　狠狠瞪她一眼，公冶秀珠扭头跑了出去。
　　哑奴追了上去。

　　站在原地，薇薇眼露疑惑，又困恼地挠挠脸。
　　她怎么了？

　　传送阵的光芒亮起，白衣玉冠的青年，回到清净山上。抿了抿唇，他拉开木屉，从里面取出一个丹瓶。

　　东方厚颠颠地迎了上来：“小王爷，小王爷，有好事啊，天大的好事！”

　　看到青年手中丹瓶，他一怔愣。

　　这不是上次炼出的牵情香丸吗？

　　握着丹瓶，崔绍看向他：“什么事情，值得你大惊小怪？”
　　“小王爷，您的宝剑就要铸成了，这可不是天大的好事嘛！”东方厚挤出一脸褶子笑。

　　崔绍和他一起，走进冶剑房。

　　铸剑炉中，火焰滚滚，高温扑面，一柄剑逐渐成型。
　　这把宝剑，用的可是神女剑的剑心，东方厚看着，眼馋不已。他料定青年此刻的心情，定然不错，阿谀地说：“剑心有灵，择您为主，真是慧眼识英雄！”

　　心中呸一声，什么不长眼的宝物！

　　他满脸带笑地说完，瞥眼过去，青年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东方厚又堆起笑，脸不红心不跳：“乌雪剑这个好名字，也只有小王爷您这种清风霁月的人，才能想得出来。”

　　青年仍未有反应，修长的手指抚着丹瓶，若有所思。

　　心中一慌，东方厚心想，难道我的马屁，已经一点都不起作用了吗？

　　他再善于揣摩人心，也不能识读人心，怕一个不慎，马屁拍到马腿上，魔道紧闭嘴巴，不敢再说话。

　　忽然，他耳朵动了动，听见青年自言自语般的轻喃。
　　“乌雪剑是我的，齐王府也是我的，王府之中，我想要做什么都可以。”

　　这句话没头没脑，东方厚不懂，但他脸皮厚，立马朗声接道：“岂止是乌雪剑和齐王府，就连这天下，迟早有一天，也尽在您的掌中呐！”

　　不知想到什么，青年轻笑一声，转身离去。
　　东方厚独留原地，有点傻怔。

　　睨了眼逐渐成型的乌雪剑，道士心中疑惑，他把乌雪剑忘了吗？

　　跑出清风苑，感受到什么，公冶秀珠转身望去，只见看见皓月当空，白衣的青年，从另一边走来。月色之下，他皎白的衣角，在黑夜中划过弧度。

　　公冶秀珠手一紧。

　　表哥不是回屋了吗？
　　他为什么会突然来王妃这里？

　　不知为何，公冶秀珠的眼前，忽然出现，梦中甘泉宫里的一幕。

　　表哥一眼认出了王妃。
　　他不许别人捉她，却跟在她的后面，紧追不舍。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在心中升起。
　　她瞬间脸色苍白。




45.  乞求   “求你，我要。”

　　崔绍推门进来的时候, 看见少女盘腿闭眼，坐在拔步床的中央，是一个五心向天的姿势。

　　她白裙散开, 盖住下肢, 乌发用不知道哪里扯下的缃色布条扎成一个马尾, 身上馥郁的香气, 伴随夜色飘荡而来。

　　她脚踝上还绑着铐链，小脸上泰然自若。
　　如果是不知情的人见了, 还以为她不是被关押在此处, 而是来养尊处优的。

　　听到响动，白薇掀起眼皮。
　　幻境里灵气稀薄, 但既然暂时无法脱身, 闲着也是闲着, 她没有虚度时光, 而是试着吸收灵气。

　　一见到他，薇薇原先满脸的淡定，立刻变成受到天大惊吓。

　　灵活地向床榻靠墙的一侧退，足上龙吟铁的铐子, 发出清越的撞击声, 她提心吊胆：“你来干什么？”

　　白薇一面说，想起什么, 露出古怪的表情, 一面悄悄把右手掌心在锦缎上摩擦。

　　这一瞬崔绍心里生出无穷的羞恼，哪怕在少年时期, 被继王妃和弟弟当面羞辱，也没能让他产生这种感觉。那个时候，他知道总有一日, 会杀死那对母子，把他们欠他的，尽数讨回。

　　眼前的这个女人，不仅用牵情香羞辱作弄他，还数次破坏他的好事。
　　早在发现她对他下了手段时，就该送她去死。

　　可他还是留她到现在。

　　不知为何，他心中的羞恼更甚。

　　薇薇还在蹭手。
　　一斜眼，瞥见到青年愈来愈黑的脸，她动作一顿，心虚地把右手背在身后。

　　她干巴巴地说：“崔绍，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来找你？”仿佛表达不屑，青年呵笑一声，“夫人觉得为夫那么闲，特意来找你？”

　　薇薇：“……”

　　那你是来干嘛的？
　　深夜失眠，寻人谈心吗？

　　弹开丹瓶的蜡封，崔绍面无表情走上前去，薇薇转身要跑，脚上的铐链，叮叮咚咚。她被按住，接着口中被喂入一个东西，喉头被点了一下，白薇反射性吞咽。
　　咕咚一声，她感觉一个药丸，滑过食道，落入胃腑。

　　“你给我吃了什么？”白薇一惊一乍，要用手指去抠嗓子。
　　食指被青年握住，她咳嗽一声，脑后的马尾，轻晃几下。

　　东方厚技艺不精，炼制出的牵情香，只能以药丸的形式存在，效果也只有几个时辰。
　　但总归还是牵情香。

　　少女的芬芳，飘荡至鼻端，崔绍黑瞳幽深，一动不动地凝视她，等着她露出淫/荡卑贱的表情。

　　她的母亲是妓/女，女承母业，女儿也该青出于蓝胜于蓝。
　　她体内流淌卑劣下贱的血，不比纪千柔出身清白高贵，是官宦名门之女，不配做他的女人，但留在他的身边，保得一命，做一个妓/女还是可以的。

　　她这么顽劣，也只有他能容忍她。
　　她也只能做他一个人的妓/女。

　　他攥着少女食指的手，一点点收紧，心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青年所不知道的是，这一次，薇薇一点感觉也无。
　　渡春风作用在□□上，她难以抵抗，然而牵情香的作用之处，全在神魂。仙魄带来的好处，让本就不够精纯的药丸带来的影响，消弭到微乎其微。

　　以为他下的是穿肠毒药，白薇控制不住地紧张，鼻尖冒汗。
　　白皙的小脸，因为不安，也略略泛红。

　　崔绍心满意足地看着她的变化。
　　松开手指，他掐住少女的下颌，语气带恨：“百里薇，现在你终于知道我的感觉了？”

　　他在说什么？

　　薇薇心脏怦怦直跳。

　　她强烈如同击鼓的心跳声，穿透骨骼血液，从手指握着的下巴处，传递过来。露出一个了若指掌的笑，青年的俊脸逼近，纤长的睫毛，几乎要刺过来。

　　拇指抚过少女泛白的唇，他轻笑嘲弄：“看看你淫/荡的样子。”

　　薇薇手无足措，就要踹他一脚，却被猛地一拉，彻底跌入他的胸膛。修长的手指穿过脑后发丝，青年冰凉的薄唇，贴了上来。
　　她脑中空白一片。

　　冰凉的唇辗转在唇上，咫尺的距离里，青年眼中妖异的紫色，好似要流淌下来。
　　有灵活滑湿的东西，撬开她的唇齿，薇薇感觉很不舒服，呜出一声，下意识咬了下去。铁锈的血腥味，蔓延在口腔，这一下把对方激怒，惹来更加野蛮的欺辱。

　　那双紫瞳幽深得仿佛要将她吸没。

　　见没有性命之忧，薇薇放心下来，闭上眼睛等着他结束。

　　她以为这次的羞辱，很快就会结束。
　　然而持续了很长。

　　久到薇薇已经确定，他所下的毒药，不过是虚张声势，故意恫吓。
　　久到她快要睡过去。

　　终于结束。

　　那张放大的俊脸离开，唇角间拉开的银色唾液丝线，在黑夜中闪烁着旖旎的光泽。

　　抬手拍拍她的脸，青年喑哑说：“赏你的。”
　　薇薇呆呆道：“哦。”

　　青年离开后，她跳下床来，在脚铐的清叮声里，用白日剩下的茶水，漱了漱口。
　　然后爬回去睡觉。

　　情天本来很担心她的心理状态，但看见她这样，反倒迷惑起来。

　　“你就一点不介意吗？”
　　薇薇不以为意：“他羞辱轻薄的是百里薇，和我白薇有何关系？”

　　情天无言以对。

　　它发现不过短短几个月，薇薇和以前，已经很不一样了。
　　刚来到这里时，她会害怕得哭。

　　现在的她，已经不会再哭了。

　　它不知这是好是坏。

　　薇薇闭眼睡觉，让自己时刻保持一个良好的精神状态。

　　被仙盟送到千年前的灵虚界，她没有选择；被关押囚禁在齐王府，她也没有选择。
　　但至少她学会不去介意。

　　如果不介意，就不会难过。

　　春寒料峭，下半夜白薇被乍然吹进厢房内的冷风冻醒，入门处青年白色的衣角，在幽暗的室内，轻轻拂动，他的表情，模糊不清。薇薇一声不吭地看他，青年走近，掐住她的两颊，将一颗熟悉的药丸，塞入她的口中。

　　他眉眼轻垂，很反常地，一句话没有说。

　　然后冰凉的唇触了上来，凶狠暴戾，几乎将她唇角擦破，带着一股欲求不满的感觉。
　　这一次白薇真的睡着。

　　第二天第三天和第四天的晚上，他都有来。

　　薇薇已经麻了，羞辱结束后她好奇问：“祝青瑶不是已经死了吗，你纳妃礼上要娶的人是谁？”

　　“我要娶谁，和你有什么关系吗？”青年抬眸看向她。
　　薇薇笑笑：“我只是问问。”

　　他伸手揭开她的衣衫，白裙从肩膀滑落，青年将她握住，手心冰凉的温度，从触碰处传递到全身，薇薇忍着不去打哆嗦。

　　她垂眼看过去，注视着脖颈之下，暖白在冷白中，几乎要溢出。

　　“太子会去吗？”薇薇又笑了笑。

　　她被狠狠一握。
　　薇薇疼得小脸煞白，浑身一颤，脚踝上的银色铁链，发出丁零当啷之声。

　　青年走后，她整理好衣衫，托腮心想，这场在即的纳妃礼，太子会去，更有无数江州的富豪权贵，同会到达，他聚集这么多人在圣湖旁的目的是什么？

　　这天晚上，羞辱结束后，白薇被掐住下颌，后脑勺抵在引枕头上。

　　青年眸色潋滟，轻笑一声，抚摸她发红肿胀的唇，低低道：“你亲娘能勾引到你的生父，一定很会叫吧，被亲一下就能叫出浪花来，你身为她的女儿，就一点没得到她的真传？”

　　薇薇茫然地想，叫什么？
　　在你的面前，我有什么好叫的？

　　她表情上的疑惑，在跳动的烛光中一览无余。

　　青年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对方离开后，白薇有点累，快要睡着。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没有留意，只当是那个人又回来。

　　情天首先察觉到不对劲，在识海中说：“这个声音好像是从地里传来的。”

　　地里？
　　薇薇清醒过来，翻了个身，将耳朵贴在床上，屏气静听。床腿连接地面，将地底的响动，清清楚楚地传来。

　　正在疑惑，那声响更加密集，紧接着是一个压到极低的声音：“百里薇。”

　　不光是薇薇，情天也立刻认了出来。
　　“是桑青枝！”

　　桑青枝一脑门的灰土，被邬大勇向上托了下，爬出窄小的地道口，又艰难地从床下钻了出来。看见白薇肿胀的唇角，以及脚上的镣铐，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舅舅？”薇薇小声惊呼。

　　这一声舅舅，叫得桑青枝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有愧，他抹了把脑袋上的土屑，说：“我是来带你出去的，你要不要跟我出去？”

　　他心中七上八下。
　　在桑青枝看来，这个齐王妃完全就是鸡肋，齐王府就是火坑，他冒险想要带人出去，但也不能确保对方领不领这个情。

　　毕竟当初她要给齐王，他是劝过的。
　　她根本不听。

　　桑青枝也不能肯定，她是不是对被这样对待，乐在其中。

　　“舅舅在说什么笑话，我现在就巴不得赶紧出去，”白薇悄声说，稍微一动，带动了脚上的镣铐，她赶紧停下动作，低低询问，“舅舅是一路从宁州跟过来的？”

　　桑青枝点点头：“我……我后来想要去村里看看，刚好看到那个道士和另一个人离开，就一直远远跟着他们。”

　　情天心情微妙。
　　原主的这个便宜舅舅，胆小懦弱，在唐家村外守了那么多年，不敢入村，它真没想到，他还有夜闯齐王府的胆量。

　　虽然答应还这个人情，但邬大勇还是紧张得不得了，尤其要偷运走的人，还是齐王妃。
　　“桑兄弟，我们赶快走吧，不要耽搁了！”他皇皇汲汲，催促道。

　　薇薇没料到床下还有另一人。
　　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话的时候，只是略一吃惊后，白薇觑一眼银色镣铐，说：“我脚上的这个东西，发出的声音很响亮，一时半会打不开，还要劳烦舅舅帮我用被褥包裹起来，让它不能发声，再背我离开这里。”

　　桑青叶不是什么强壮的体格，但背她一个柔弱少女，还是不在话下。

　　当下他颔首，就要上前扯过锦褥去包裹她的下肢，情天突然惶遽叫道：“有人来了！”

　　崔绍再次走进这间厢房时，望见少女侧卧在床榻上。
　　她散下的黑发，柔顺乖巧地落在肩膀上。

　　他眼神暗暗。
　　百里薇，你为何不能像它们一样乖巧听话？

　　薇薇睁眼看见他手中有一个小玉盒。

　　青年按住她的双臂，将盒中冰凉的膏体，涂抹在隐秘的地方。拿出手指，揩在她柔嫩的脸颊上，他轻描淡写：“这么有感觉？”

　　一种巨大的眩晕，席卷而来，薇薇浑身掀起巨大的热浪，浸出的细汗，打湿枕巾。
　　她咬紧贝齿，不发出声音。

　　更多的膏体，被挖出填入躯体。

　　她终于控制不住，口唇中接连溢出羞耻的声音。
　　耳边是一声低低轻笑：“这不就会叫了？”

　　薇薇再次死死咬唇。
　　青年眼神一暗，冰凉的手指，抚过她的脖颈：“这么不听我的话，一会你就算求我，我可也不会让你如意。”

　　地道之内，桑青枝目眦欲裂，恨不得冲出去，和他同归于尽。

　　邬大勇害怕得不行，死死地抱住他，捂住他的嘴。
　　这可是皇亲贵胄！

　　桑兄弟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怕死，可他还有一家老小，镖局上下，那么多口人要养啊！

　　因为过于紧张，他胃部翻搅，发出一声响动。
　　一瞬间，邬大勇面色灰白。

　　“什么声音？”

　　拔步床侧，青年蹙眉看向那里。

　　起身就要查看，一只小手，拽住他的袖口。

　　细小的声音响起。
　　“求你，我要。”




46.  爱谁   “你爱谁？”

　　地道之内, 邬大勇吓得一动不敢动，冷汗一滴滴渗出来，流淌过后背。

　　寂静中青年手指抚唇, 轻笑：“夫人说什么, 为夫没听真切, 不如夫人再说一遍？”
　　“求你, 我要。”

　　桑青枝死死闭上眼睛。

　　邬大勇也面色发白。
　　这个时候，他哪里还不知道, 都是刚才自己发出声音, 差点被发现，王妃才出此下策。

　　他羞愧得不行, 但在他的心中, 家人和镖局, 到底比素不相识的王妃, 重要得多，故而邬大勇还是紧紧抱住桑青枝，捂着他嘴巴的手，也没有丝毫松开。

　　床榻轻响, 薇薇阖着眼, 感受到青年的身体沉下来。
　　他身上的春衫，也一点温暖不了他的身躯, 反而也被他染得寒凉。薇薇打个寒战。同样冰凉的青丝, 扫过她的脸庞。

　　尽管早有她有心理准备，但当他寒冷的体温袭来时, 还是难免害怕紧张。
　　白薇手脚轻搐，带动脚踝上的镣链，发出清越的金属碰撞声。

　　崔绍注视着她, 少女渗出的汗水，将鸦黑的发丝黏在脸上。她的菱唇水润，长睫颤抖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手指抹开一缕她汗湿的发，青年瞳色幽深。
　　百里薇，你终于能乖乖留在我身边了吗？

　　“再说一遍。”
　　“求你，我要。”

　　他又轻笑，唇贴在她耳边，轻轻道：“说，你要什么？”

　　白薇咬着唇不说话。
　　青年眼神微冷，掐住她的两腮，强迫她张开口，将一根手指，塞入少女红色的柔嫩口腔搅动，直抵咽喉。

　　薇薇闭着眼，觉得难受，呕了一声。

　　青年手指作弄她，低低道：“百里薇，你垂涎我的容貌，强嫁给我，得不到我的宠爱，便不惜手段，用牵情香想要我迷恋上你，你下不下贱？”
　　他抽出手指，让她说话。

　　咳了一声，唾液从唇角流出，薇薇不说话。

　　喉结滚动，青年轻轻舔舐她红肿唇角，黑暗中情天看到他眼中幽紫一片，眼尾是妖冶的红。
　　她仍闭口不答。

　　青年扯去她被中遮羞的布料，将浸湿的布料，放到她小巧琼鼻边，让她嗅自己的气味。
　　“这么多，你还不下贱？”

　　麝香一般的甜气，弥漫在鼻腔。

　　“我下贱。”
　　薇薇眼角湿润。

　　情天要哭出来了。

　　青年终于放过他，修长的手指，高兴地抚/摸她细长脖颈：“百里薇，我娶祝青瑶你要杀他还寻死觅活，我把丫鬟放在清风苑你也要赶走，我喜欢纪千柔你也不高兴，你就这么渴求我，想要我爱你？”
　　“嗯，我求你爱我。”

　　“你是个血统下贱，又顽劣卑劣的女人，但谁让我运气不好娶了你，木已成舟，我也只好勉为其难，留你在我的身边，你若是表现得好，我稍微疼爱你几次，也不是不可以。”
　　薇薇机械又麻木：“好。”

　　“你是谁的娼/妓？”
　　“你的。”

　　“你要谁疼你？”
　　“你。”

　　“我是谁？”
　　“崔绍。”

　　“谁是你男人？”
　　“崔绍。”

　　“你爱谁？”
　　“我爱你。”

　　强烈的电流攀过脊椎，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划过青年全身，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颤栗不止。空气中浮起一种淡淡的特殊气味。一瞬间白薇傻眼。

　　再没见过这种东西，她多少也听说过。

　　他怎么……他怎么……
　　她都做好了舍生取义的准备，他居然不行啊！

　　情天也惊呆了，接着笑出鸡叫。
　　它完全没想到，薇薇短短三个字，就能把他刺激到兴奋成这样，直接出来。

　　青年羞耻无比。
　　紧闭赤紫的眼眸，清冷的俊脸被潮/红染成一片，感觉到少女惊诧的视线，他伸手死死捂住她的眼睛。

　　青年离开后，白薇又静声等待一会，才低声说：“舅舅可以出来了。”

　　桑青枝和邬大勇从地道爬了出来，脸上都是灰尘。
　　一字不落地听完这种墙角，邬大勇黢黑的脸庞，已经红成一片，根本就不敢去看王妃的脸。

　　“让你们见笑了。”薇薇也有点不好意思，挠挠脸。

　　邬大勇头垂得很低，为刚才的事情歉疚：“都是我的不好，太过于紧张，肚子里发出声音，让王妃忍辱负重。”

　　“镖头能来帮我，我已经感激不尽。”白薇摆摆手，表示不要紧。

　　邬大勇讶异抬头：“王妃认识我？”
　　“不知镖头可还记得前不久，有人夜里在贵镖局大门前放下金锭和一封信，拜托你们千万要快点送去上都宁昌侯府？”

　　邬大勇当然记得：“那人是王妃？”
　　薇薇轻笑颔首。

　　“原来如此，”邬大勇恍然大悟，王妃在齐王府中日子不好过，往家中寄出书信也难，所以才求助镖局，想到什么他说，“王妃那个时候就想要离开齐王府了吗？”
　　薇薇叹气：“对。”可惜百里佑前来，也并没有何作用。

　　桑青枝脸色还是很不好看，走上前来，要去扯锦被包她的腿：“叙旧的事还是在出去后再做，谁也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会回来。”

　　白薇压住他的手：“舅舅且慢。”
　　桑青枝手一顿，看向她：“你后悔了不走了？”

　　白薇摇头：“我怎么会后悔，只是我爹，我是说百里佑来府中处理我与齐王和离一事，现今还在府中别的地方关押着，我若贸然离开，他一定要吃苦头，离开不在一时，我想请舅舅和邬镖头，找到爹，把他一把带出来。”

　　桑青枝略一思忖：“百里大人在王府中的何处？”
　　薇薇说：“我被关在这里，不是很清楚。”

　　搜刮一下原主的记忆，她回忆王府地形，把可能的几个地方，一一列出来。

　　邬大勇是开道的主要人，估摸一下说：“白天不能挖土，难免有声音，叫人发现，只有晚上能行动，如果快的话，大概要三天左右。”

　　薇薇和他们约好在三天后的晚上一起走。
　　情天想到什么，说：“三天后不正是崔绍纳妃的日子吗？”

　　白薇也想起，那天听到的侍女的话，三天后的清晨，纳妃礼会在圣湖旁举行。
　　但这和她，又有何关系呢？

　　桑青枝和邬大勇走后，薇薇挪下床，将两人留下的痕迹，仔仔细细，全部扫除。

　　本来就快天亮，等到做完善后，天边已有一线晨光。

　　回到床上，她沉沉睡去。
　　等到醒来，已经是翌日的中午。

　　前来送午膳的，仍旧是这几天照顾她的那个戴面巾的哑巴妇人。白薇从未在府里见过她，在原主的记忆里，齐王府中，也没有这号人物。

　　她实在好奇，忍不住问道：“你不是府中的人？”
　　哑奴点点头，吱吱呀呀说了几句，又用手比划。

　　薇薇听不懂。

　　“你总是戴着这张脸巾子，是因为脸上有伤吗？”

　　哑奴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薇薇善意地说：“我略知一些草药的知识，说不定能帮到你。”为了进入灵虚界做准备，师兄有教过她辨识灵虚界的草药。

　　镜花水月是灵虚界的东西，它的幻境里的草药，应该也和灵虚界差不多吧？

　　哑奴没抱什么期望，她脸上的东西，出生以来就有。但感受到王妃的好意，还是低头揭开了面巾。薇薇见到她露出的脸庞上，横七竖八，长满了灰黑色的恐怖胎记。

　　情天率先惊叫：“一个人的脸，怎么会长这么多恐怖的胎记？”

　　薇薇也很惊诧，踌躇一下，同情问道：“你点头又摇头，是因为你脸上的不是伤，而是胎记？”

　　哑奴点了点头，重新戴上面巾。
　　“对不起，这个我可能帮不了你。”白薇歉意地说。

　　哑奴摆摆手，面巾上的眼里透出温柔，意思是没关系。

　　生来如此，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

　　哑奴收拾碗筷离开后，薇薇坐在床上，一脸若有所思。

　　“你在想什么？”器灵是个好奇宝宝。
　　“情天，看到她脸上的胎记，我想起衍月教。”

　　器灵稍微一回想：“你是说那个突然整个门派都不见了衍月教？”

　　小鸡啄米一样点头，白薇说：“对，就是那个。”
　　她学过灵虚界的历史。

　　衍月教擅用蛊，其中的邳灵一族，祖先是这个门派的创建者。这一族的后代，如果在养蛊上天赋卓绝，就会生来容貌有瑕。
　　这些后代的身体，天生适合养蛊。

　　只要找到适合自己的蛊，养在体内，容貌上的瑕疵，就能复原。

　　然而衍月教的命运，比丢了圣物后一蹶不振的无想门还要惨。

　　这个门派，陡然有一天就不见了。
　　闻讯赶来的修仙者们，将方圆上百里绝地百尺，也没找到衍月教的踪迹。因这是个谜案，当年师兄讲课时，薇薇没有打瞌睡，听得炯炯有神，因此这件事的印象很深。

　　哑奴脸上的胎记，让薇薇想到衍月教，但她并不觉得，一个消失了很多年的教派，会和幻境里的一个仆妇，有什么关联。

　　晚上的时候，哑奴又送来晚膳。
　　吃了几口，薇薇捂住肚子，感觉到一阵隐痛。

　　见王妃突然放下筷子，蹙眉捂腹，哑奴关心地看她。
　　薇薇：“我好像有点……肚子疼。”

　　原主的体质很好，除了崔绍要纳妃那次，生生被气出病来，平日几乎没有病痛，活蹦乱跳。
　　薇薇茫然又不解。

　　哑奴上下打量她几眼，似乎明白过来是何回事。她比划一下，薇薇不懂。哑奴转身出去，没过一会，拿回来一条物事。

　　捧着精美的月事带，薇薇傻眼。

　　情天也呆若木鸡：“你亲戚来了啊！”
　　薇薇：“……”

　　被送往灵虚界前她已满十六，但修炼过，没有这种凡俗的苦恼。

　　不是吧！
　　被送来和大邪魔作对，已经很惨了，还要体验一回这种事情啊！

　　白薇生无可恋。

　　情天反应过来：“成为百里薇后没过多久你便得到灵镯，吸收的灵力抑制住了正常的生理反应，但后来灵镯被摔，身体失去灵气的供养，时间一长后，便恢复以往。”
　　每晚试图吸收的微弱灵气，并不能阻止这种过程。

　　在现代薇薇都没用过这种东西，更别说月事带。
　　翻了翻原主的记忆，找到用法，她手忙脚乱地换上。

　　崔绍走进这间厢房时，看见少女脸色苍白，卧在锦被中，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他脸色一沉，逼上前来，握住她的肩膀：“你要自尽？”

　　薇薇痛得厉害，没有力气说话，只掀了掀眼皮。
　　察觉到锦被下有东西，青年伸手摸了摸，摸到一个抵在肚子上的手炉。

　　他明白过来，脸色稍霁。

　　薇薇疼得脑中混沌，反应很慢。忽然想起他昨夜没有做完的事，她小脸更是一白。但她疼得太厉害了，没有心思去想别的。不论他要做什么，都随他去吧。

　　先前哑奴送来手炉时，也送来汤药。
　　喝药后她很想睡。

　　薇薇睡过去。

　　崔绍抬手抚上她的小脸。抱着手炉，少女的脸也冰凉，她看上去苍白瘦弱，一阵风也能吹走。

　　情天惊心胆颤地看着他的动作，生怕他做出什么。
　　然而青年注视着她半晌，只是掖了掖被角，离开了这里。

　　这一瞬间，器灵心情有点复杂。

　　三天后的晚上，桑青枝和邬大勇带着百里佑，如约到来。
　　白薇跟随他们离开。




47.  纳妃礼   狗东西，给我死！

　　白薇被桑青枝抱进地道, 百里佑已经等在那里。
　　邬大勇举着一盏油灯，光线里百里佑看见女儿脚上银色的细小镣铐，不忍卒看, 低头抹泪, 连声低呼造孽啊。

　　白薇看见他胡须拉茬的, 关心道：“爹这几天可有受到苛待？”
　　“没有, 只是让我在房里呆着，不让我出去看你, ”百里佑摇头, “但我一想到你，心里就跟油煎的一样。”

　　邬大勇跃出地道, 抱下来水缎的衾被。
　　几个人合力, 把白薇包裹起来。她下肢被裹成了一条蚕。

　　确定镣铐被固定住, 不会再发出声音, 几人急匆匆出发。
　　邬大勇在前面带路，百里佑殿后，这次仍是桑青枝背她。

　　看了前方领路的邬大勇一眼，薇薇忽然说：“齐王人面兽心, 欺我远在江州, 无依无靠，邬镖头有勇有谋, 前来救我, 娘有你这种讲义气朋友，在天之灵定然欣慰。”

　　刚才桑青枝已经告诉她, 这位镖头和原主生母的渊源。

　　少女的声音，清甜娇软，邬大勇听到, 有点害臊。
　　其实他一点也不想来，算的上是被桑兄弟胁恩图报。

　　他胡乱嗯嗯几声。

　　如果说来的时候，邬大勇很不情愿，那如今发出声音让王妃受辱后，王妃不仅不怪罪，还几次三番道谢，他心里的不情愿，已经烟消云散，甚至愧疚起来。

　　桑青枝脚步不停。
　　白薇安静地伏在他不算宽厚的背上，凑到他耳边，轻声说：“舅舅，我在【工/仲/呺：寻甜日记】唐家村见过娘亲了，她说她从未怪过你。”

　　你永远是她心爱的弟弟。

　　桑青枝立刻明白。
　　他眼眶微湿。

　　“舅舅带你走。”幽暗地道里，桑青枝飞快地抹了下眼角，加快脚步。

　　清风苑的正房里，床榻冰冷，崔绍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少女温暖的体温。

　　明日是纳妃礼，从王府出发去圣湖清净山方便，今夜清净山明日要参礼的人，都是歇在王府里。

　　管修贤的睡眠一向不多，拎着剑要出门舞剑。
　　看到衣冠整齐青年，他吃了一惊。

　　“绍儿，这么晚了，你要去何处？”管修贤纳闷得很。

　　“不去哪里。”
　　青年与他擦身而过，白色的袍角，在黑暗中划过弧度。

　　管修贤握着剑，脸上的诧异更甚。

　　不去哪里你出什么门？

　　崔绍一路向清风苑的西南角走去，来到厢房漆黑的门扇前，他停顿一下，还是伸手推开门。

　　屋内空空，丝衾卷在铺上，露出床底黑黢黢的洞口。
　　他狠狠攥紧门框。

　　天边泛起第一丝鱼肚白时，白薇一行人三匹马，已经跑出了老远。
　　旷野寂寂，找了一块扁平的大石，桑青枝将她抱下马。

　　邬大勇抱拳说：“王妃，百里大人，桑兄弟，天就要亮，镖局里的兄弟，看到我不见了我不好交代，邬某我这就此告辞，不再相送了。”

　　桑青枝知道他陪到现在，已是仁义至尽：“邬大哥放心，今日之事，不会和镖局扯上牵连。”

　　邬大勇眼中闪过一丝羞愧：“告辞！”
　　他转身上马，飞驰离开。

　　桑青枝解开薇薇身上包裹的衾被，百里佑也来帮忙，看着女儿脚上的镣铐，他唉声叹气：“这要如何解开呢？”

　　“用石头砸吧，”垂眸看了一眼双脚，白薇说，“用的时间长了点，总能砸开的。”
　　桑青枝去找趁手的石块，百里佑坐在石头上陪着她。

　　白薇冷不丁说：“爹，崔绍要造反。”
　　刚才没说是因为邬镖头还在，他一看就不想和这些事扯上关系。

　　“啊？？？”百里佑被她吓个半死，从石块上跌下来。

　　桑青枝捡了石块回来。没有外人在，省略不用说的，白薇将梦里的事和两人说明。

　　百里佑冷汗淋淋：“薇薇，你不会是记错了？”

　　桑青枝没什么感觉。
　　因为侄女的事，他讨厌齐王，但他是平头百姓，造反这种事，对他来说很远。

　　“爹，他若是没有反叛之心，敢将你一个朝廷命官，囚禁关押吗？”白薇一字一句敲碎他的幻想。

　　百里佑脸色发白。
　　但也知道女儿说的话，不无道理。

　　薇薇询问：“爹如果知道了他要造反，想要如何做？”
　　百里佑再不会做官，毕竟在官场浸润过。

　　“江地距离上都尚远，消息要传回去，快马加鞭至少也要十几天，”百里佑站起身来，看向她，下定决心，“薇薇，你暂且留在此处，爹去刺史府寻刺史和太子，将事情告明，如果是乌龙一场，再好不过，若是真的，也好早做应对。”

　　白薇之前也不是没想过，直接去刺史府找太子，揭穿崔绍。
　　但他装得太好，太子又与他有共读和救命的情谊，对他深信不疑。

　　加之，她的身份尴尬，若是直言相告，别说有没有人信，说不定还会被认为是因爱生恨，污蔑诽谤。

　　但百里佑去说的话，说不定会有效果？

　　她点点头。

　　百里佑离开不久，桑青枝仍旧在帮她敲脚踝上的银色镣铐。
　　石铁相撞，溅起火花。

　　薇薇一直在等他们，没有睡好，闭目养神。

　　传送至灵虚界后的一幕幕，如回放般，闪现在她的脑海里：寿宴、玄晶蝶、被控制发疯的仆人、花神岛上唯命是从的水军，太子也会参加啊的纳妃礼……

　　清脆一声响，镣铐断裂，桑青枝满头大汗。

　　扔掉手上石块，他长吁一口气：“总算砸开了，野地里呆着也不是办法，不如我们也去刺史府与百里大人——？”

　　回答他的，是被狠狠攥住的胳膊。
　　桑青枝嘶痛，抬头看到少女惨白的脸，他愣住。

　　薇薇失魂落魄，口中不断喃喃：“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桑青枝满脸茫然。

　　“要来不及了，太子要死了……”
　　手脚发软，白薇石头上爬了起来。

　　就在刚才，电光火石见，她终于想明白，他要做什么了。

　　他举办纳妃礼，请江州名流参加，是要一个机会，将他们全部控制。
　　他图穷匕见，关押朝廷命官，是根本就想好了，要在纳妃礼上，擒拿诛杀太子！

　　太子绝对不能现在就死！

　　咬着牙，白薇冲到马旁，跨上马匹，向圣湖的方向，疾驰而去。

　　“薇薇！”
　　桑青枝也要上马。

　　“这里等我，不要跟过来，我若没回来，就去宁昌候府！”
　　白薇大喝。

　　桑青枝停下，看见少女白衣乌发，一骑绝尘，消失在渐浮的晨光里。

　　#
　　齐王纳侧妃这一日，圣湖旁热闹非凡，宾客云集。
　　江州的权臣豪绅，全都聚集一处。

　　藩王不该与臣子有过多的接触，齐王一向也做得好，避世清修，不问政事。但这一次纳妃，他将能请的人，全都请来。

　　谁也没有生疑。
　　毕竟人人都知道，齐王崔绍向来冷清，但英雄难过美人关，他对祝侧妃一见钟情，为她请封，为她一掷千金，为她走火入魔。

　　一道道目光，扫过吉服着身的英俊男人。
　　他肤色冷白，一袭绛红黑边锦衣，腰束绣金腰带，宽肩窄腰，鸦发漆黑，修鼻薄唇，剑眉星目，贵气天成，俊美得不像真人。

　　不少贵女和夫人，看得心脏砰砰直跳，对这位能将齐王迷得神魂颠倒的祝侧妃，羡慕得眼睛都要红了。

　　“王妃在哪里，今日没有来？”
　　忽然有人小声道。

　　贵女和夫人的目光，来回梭巡，发现王妃真的不在。

　　“齐王怎么敢放王妃来，王妃若是来，怕是要大闹一通，今日的纳妃礼，还能好好地进行下去？”
　　“齐王妃爱而不得，夫君却迷恋上了另一个女人，她现在，怕是要嫉妒得都要疯了！”

　　各种窃窃私语响起。

　　崔绍眼神沉静，落在搭起的青庐上。
　　今日之后，他会一步步得到想要的一切，生杀予夺的权力、至高无上的皇位、还有纪千柔。

　　百里薇一个娼妇的女儿，低微下贱，根本配不上正妃的身份，更别说待他践祚后，做他的皇后，与他生而同衾，死后同穴。

　　她跑便跑了。

　　纪千柔走了过来，端庄娴静，她柔声说：“还没有恭喜王爷，得美一人，王爷觅到心爱之人，可要与祝侧妃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崔绍看向她。
　　柔淑的女子，在清晨的光辉中，美丽温婉，是他记忆中美好的模样。当年在宫中，多亏有她的照拂，才避开了一些苦头。

　　百里薇那个泼妇，一点也比不上她。

　　“娘娘和太子能来，是我和青瑶的荣幸。”崔绍温和地说。

　　纪千柔已经去看过祝侧妃，果然和玉莲说得一样，那位侧妃，与自己的长相，很有几分相似。
　　青年的注视下，她压下心中喜意。

　　好不容易找到和齐王叙旧的机会，可不能放过，她温雅地开口：“那一年在宫中——”

　　话没说完，一个道士，穿过人群，步履匆匆跑了过来。
　　“小王爷！小王爷！有王妃的消息了！”

　　崔绍转身就迎了上去，将她落在身后。

　　看着青年急匆匆离开的背影，纪千柔剩下的话，僵在口中。

　　疑惑地转身，她的视线里，宝笙穿着婢女的衣裳，站在几丈之外，盯着这里。

　　“你怎么来了！”纪千柔大吃一惊。
　　扫了四下一眼，见周围没人注意，她上前轻斥道。

　　宝笙眼睛微红：“那一晚，我没有听大姐的解释，大姐想要解释什么，可以现在与我说。”

　　“我没有什么，要和你解释的。”纪千柔冷下心说。

　　公冶秀珠遥遥看着快步走向前方，与自己擦身而过，没看一眼的男人，心中一片灰败。
　　到了这个时候，她再也欺骗不了自己，表哥对自己，是真的没有一丝男女之情。

　　啊啊的几声，在身畔响起。
　　公冶秀珠觑过去，哑奴一只手抱着一个酒葫芦，另一只手上，端着瓷碟，上面放着她儿时最喜欢的桂花糕，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她面巾上露出来的眼睛，透着欢喜。

　　飞快地看不远处的公冶茂一眼，公冶秀珠冷着脸说：“我不爱吃，滚开，离我远点！”
　　哑奴失落地垂眼。

　　迎上东方厚，崔绍说：“找到了吗？”
　　东方厚小心翼翼地说：“小王爷，有人看见王妃和另外三人，一路向着西边去了。”

　　崔绍面罩寒霜：“那就是没有找到。”
　　东方厚叫苦不迭，恨不得原地消失。

　　青年垂眼，掌心攥紧。

　　武安易安排好乔装打扮，暗中护卫太子殿下的精虎卫，看向太子，见他的眼神，不断在周遭望着，像是在寻觅着什么人。

　　“殿下。”他走到一旁，轻声说。
　　崔善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是你啊。”

　　武安易说：“殿下，纳妃礼后，我们还要继续呆在江州吗？”

　　崔善心中叹了口气。
　　这次来江州，为的是给病重的父皇续命，但知道现在，也没在圣湖中找到祖宗手记里神女遗落的宝物。

　　“等今日之后，再谈此事吧。”崔善说着，抬头看见了齐王府的孟管事。

　　孟管事主持料理这场纳妃礼，正忙得焦头烂额，望见太子走了过来。

　　“殿下？”他连忙恭敬地作揖。
　　“不必多礼，”崔善和善地说，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经意间提到，“奇怪得很，齐王纳妃，怎么不见王妃？”

　　孟管事心道，王爷会将王妃请来才奇怪，谁不知道，王妃脾气暴躁，又嫉妒祝侧妃到几乎疯魔，她一来，怕是纳妃礼上，要掀起血雨腥风。

　　他是知道王妃被关在清风苑里的。

　　怕是王爷知道王妃会闹事，才这么做的吧。

　　话当然不能这么说，孟管事说：“该是王妃被什么事缠身了，才无法前来吧。”
　　崔善脸上失望的神色，一闪而逝。

　　王妃没来，孟管事庆幸得很。
　　这场纳妃礼上，他最怕看到的一张脸，就是齐王妃的脸，最怕听到的名字，也是王妃的名字。

　　还好王妃没来，他就能顺顺当当，把纳妃礼办完。

　　正想着，忽然有人大叫一声：“王妃！”

　　孟管事心惊肉跳，回身望去——
　　清晨的薄光里，少女乌发金环，白衣飞扬，背着箭囊，手抓一只长弓，乘马而来。

　　白薇扳弓放箭。
　　矢尖上反射凝聚一团阳光，朝绛红色礼衣的青年，疾射而去！

　　狗东西，给我死！




48.  私奔   私奔

　　箭矢飞射而来, 东方厚大惊失色，抢身而上，手中拂尘击去, 将它撞开。

　　掉落在地, 崔绍一眼也没看去。
　　他幽黑的双瞳, 死死盯着马背上的少女, 略长的眼尾，泛出红色。

　　百里薇, 在梦中杀了我还不够, 又要来杀我一次吗？

　　宾客一阵骚动。

　　“王妃来干什么？”
　　“她是真嫉妒到疯了吗，居然朝着王爷射箭！”

　　孟管事的庆幸灰飞烟灭。

　　一个头两个大, 他焦头烂额地跑过去：“王妃, 稍安勿躁, 您再生气王爷纳妃, 也不能乱来！”

　　“让开！”白薇小脸冷漠，摸出一支箭，搭在弓上，朝他指了指。
　　来这里的路上, 她特意找来弓箭。

　　孟管事不得不退开。

　　崔绍不躲也不退。
　　清风吹动青年绛红色滚黑边的长袍, 他长身玉立，嘲弄道：“百里薇, 你从王府中逃开, 就为了今天大闹的我的纳妃礼，给我一箭？”

　　“崔绍！”白薇手中的箭指着他, “你不忠不义，勾结公冶余孽，培育玄晶蝶, 企图借着纳妃礼，控制在场之人，刺杀太子，夺取江州，染指皇权，暴逆不臣，人神共愤，不当诛吗？”

　　她从远处望来的眼神，冰冷无比。
　　青年攥紧手心。

　　此话一出，在场人人不敢相信。

　　“王妃是真的疯了，嫉妒到脸王爷谋逆的故事都编出来了。”
　　“齐王安分守己，怎么可能跟她说得一样！”

　　崔善关心地走过去：“王妃。”

　　薇薇瞥他一眼，一言不发，放出手中长箭。

　　“小心！”
　　公冶秀珠就要冲过去。

　　然而薇薇的这一箭，并没有射向崔绍，而是射向了哑奴。哑奴手上的酒葫芦，噗嗤一声破了，无数只晶莹剔透的小蝶，飞散开来。

　　“玄晶蝶就在这里，眼见为实，诸位还以为我在发疯吗？”白薇骑在马上，朗声说。

　　圣湖畔的草甸上，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崔绍闭了闭眼：“拿下他们。”

　　守在圣湖边的江州军们，突然亮出兵器，刺向了精虎卫。措手不及下，好几个精虎卫，血溅当场。齐王图穷匕见，真的要造反，宾客们惊骇无比，个个面如土色，四散奔逃。

　　纪千柔看着眼前的一切，目瞪口呆。

　　一个粗蛮的江州军朝她而来。
　　她并不会武功，露出惊慌的表情。

　　宝笙冲了过来，挥动长椅，撞开了对方。

　　纪千柔愣愣地看他。
　　他还没走吗？

　　又是王妃来捣乱，玄晶蝶被揭穿，公冶茂气得肝火直冒，但看到江州军站在己方一边，顿时又惊又疑。看向崔绍一眼，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侄子，可能早早超出自己的控制。

　　“保护太子！”
　　武安易叫了一声，向这里冲了过来。

　　公冶茂与他不远，对了上去，拦下了他。

　　白薇坐在马上，看到田刺史走到崔绍身边，模样恭敬，眼中有一闪而逝的紫色。
　　情天心中发凉：“果然和你猜想的一样，他眼中的紫色，有控制人的能力，在刺史府上的那一出，除了散播不利皇家的言论，也是冲着田刺史来的，难怪百里佑去刺史府，却没在此处见到他，才出虎口又入狼窝，连太子的面都没见到！”

　　手狠抓缰绳，白薇心下发沉。
　　如果真的如此，田刺史已经落入他的麾下，宁州怕是也不保，那其他的呢，其他的十州呢？

　　绛红色礼衣的青年，突然睁开眼，嗡鸣一声，一柄宝剑，从他体内飞出。

　　情天痛心疾首：“妈的，是那个剑心，被他炼了！”

　　手握剑柄，崔绍面无表情，飞身而起，向太子斩去！
　　崔善难以置信，绝望地看着，信任亲爱的弟弟，举剑向自己挥来。白薇离他最近，当下飞扑过去，将已经呆傻的太子，一把推开。

　　手中长弓一舞，就要撞上宝剑，剑身却一歪，砍在地上，劈开一条长沟。
　　崔绍猛然回身，漂亮的星眸中，燃烧起滔天的怒火。

　　“百里薇！”

　　白薇也愣了一愣。
　　他怎么会失了准头，没能斩上来？

　　来不及多思，她抱住青年健瘦的腰身，不回头地冲崔善喝道：“你快走！”

　　崔善犹豫：“王妃……”
　　“走啊！”她再喝一声。

　　崔善一咬牙，掉头跑开。

　　太子一定不能死！
　　这一瞬间，薇薇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她心念坚定，潜力爆发，两条手臂，死死地绞着男人的窄腰，不让他有追赶的机会。崔绍被她紧紧缠住，顷刻之间，居然脱身不掉。

　　他两眼猩红，看着她的眼神，似乎要将她生吃活剥。

　　情天忽然惊喜大叫：“升了，好感度嗖嗖得往上升！”

　　天降惊喜，白薇不敢相信，杏眼睁大，手上的力气，也不自觉松了松。崔绍脱出她的胳膊，一臂反抓住她腰身，另一手抓住她的下巴，眼神恨恨。

　　“百里薇，又坏我好事！”

　　白薇觉得痛，却没有理他，在心里急忙地说：“够了吗？”

　　“不够，又下去了，就刚才爆发了一下，”情天大为可惜地说，“要是你刚才帮他挡了一剑，说不定这个时候，我已经找到镜花水月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薇薇若有所思，如果真为太子挡下一剑，在那一瞬间，是不是就能获得足够的好感度，让情天感应到镜花水月？

　　少女再次落入掌中，她白皙的小脸上，却是一片无动于衷的冷漠，像是根本看不到他。

　　崔绍心中更恨。
　　死死掐着她的下巴，他咬牙切齿：“这么帮他你能落着什么好，他还能让你当皇后不成？”

　　白薇终于看向他。
　　她眼神冷冷。

　　“关你屁事。”
　　白薇说完，空出来的手，迅如闪电，去挖他的眼睛。

　　崔绍扭头避开，心中的恨意，排上倒海般涌了过来。身子狠狠一压，将少女压到草地上，他怒火中烧，冷白的手指，移到薇薇细弱的脖颈上。
　　“我现在就掐死你。”

　　他手指冰凉，眼神憎恨，没有立刻收紧。

　　薇薇一脚踹向他下腹！

　　青年俊脸上的表情，瞬间扭曲。可是他疼得那么厉害，也没有动，更没有松开压住她的身体。
　　薇薇余光瞥到崔善已经被精虎卫保护了起来，向一边撤退而去。心下稍微松了一口气。

　　“你再看他，他今天也逃不了一死，”崔绍冷冷盯着她，“你也要惨死。”

　　白薇冷笑一声：“不如你先死一步，帮我们探探黄泉路！”
　　她就要再踹，忽然，手腕上传来热烫。

　　少女白皙的手上，金色的纹路，突兀地显现出来。

　　就在这时，有人绝望大喊道：“圣湖炸了！”

　　白薇闻声扭头望去。
　　只见湖面上掀起惊天骇浪，湖水飞速涌来，遮天蔽日，狠狠向下盖来！

　　纪千柔望着带着千钧万发之力，汹涌而来的湖水，脸色苍白。

　　跑不掉了。
　　苦苦挣扎这么多年，还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今日难道要死在这里吗？

　　突然眼前身影闪过，宝笙拉过她，将她拉到怀里。少年单薄的后背，对向恐怖的水潮。

　　撞向他火热的胸膛，纪千柔的身体，微微一颤。

　　公冶秀珠看着湖水滔天，傻愣在原地。
　　一只手，拉住她，向远处奔去。没跑几步，眼看来不及，哑奴抱住了她，将她护在怀里。

　　公冶秀珠双眼失神，下意识轻叫了声：“娘？”

　　草甸上白薇杏眼微瞪，看到青年修长的身躯，黑沉沉地压了过来，紧紧压在她的身上。
　　他那么高那么沉，薇薇狠推几下，也没推开。

　　被湖水湮没，失去意识前，薇薇气得脸都红了。

　　你是不是要压死我啊？
　　你这个大坏蛋！

　　#
　　睁开眼，白薇看到自己身处一间华美的石房里，坐在铺着柔软云被，贝壳式样的床上。

　　周围水波幽蓝，泛着美轮美奂的光。
　　手腕上金色的纹路一闪而逝，她杏眼中掠过迷茫的光。

　　眼神恢复清明时，薇薇忘记了先前的一切，想起这是洞青湖，自己叫崖香，是一只小白蛟，也是洞青湖前任湖主的女儿。

　　上一任的湖主夷仙死后，崖香还很小，她的妹妹，暂时代任湖主的位置。

　　夷仙让妹妹在女儿成年之后，再把湖主的位置，还给女儿。
　　而今天，就是崖香成年的日子。

　　她站了起来，两条长腿，雪白笔直，长长的裙琚，迤逦在地上。

　　走到白色鱼骨撑起的窗边，崖香高高地望下去。湖水里，许许多多的小妖婢穿梭往来，将美丽的珊瑚，装饰在石桌上，单调的墙上。
　　整个湖主府，今夜注定热闹。

　　崖香垂眼，纤长的睫毛，小扇子一样遮下。

　　她是很天真，但并不傻。

　　崖香其实知道，姨母并不是很想将湖主的位置，还给自己。
　　只是母亲离世前，将水灵珠藏在了自己的体内。

　　水灵珠关系着洞青湖的湖眼，只有掌管水灵珠，才算是真正的湖主。姨母代任湖这么多年，也不能完全掌握洞青湖。

　　崖香对当湖主，没有多大的兴趣。
　　姨母接管洞青湖这么多年，将这里管得很好。就连姨母的女儿，云娣姐姐，也比自己更坚决果断，更适合接管湖主的位置。

　　更何况，她的母亲是大妖，父亲却是人类。
　　她的血脉并不纯粹，只是一只半妖。

　　这件事情，除了姨母和云娣姐姐，没有任何妖知道。若是他们知道，自己就更当不成湖主。

　　姨母将这个秘密，保守得很好。可见她对湖主之位置有想法，但其实并不坏。

　　崖香不怪她。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个巨大的秘密。

　　“小公主！小公主！”
　　一只棕色的水龟，胡须长长，驮着一册册书，游了过来。崖香双腿动了动，立刻变回雪白的蛟尾。洞青湖的妖怪，是没有腿的，可是她喜欢尾巴，也喜欢腿。

　　更何况，有个人说，比起她的尾巴，更喜欢她有双腿的样子。

　　书龟爷爷很好，但半妖的秘密，不能被他发现。
　　另一个秘密，更不能被他知道。

　　“书龟爷爷，这些书很重吧，我来帮你。”小白蛟尾巴轻晃，游了过去。

　　水龟慈爱地看着她。

　　少女的身上，幽梦草编织的长裙，闪着梦境般的光泽。她一头乌黑鸦发，上面妆点着洁白的珍珠、粉红的小贝壳，还缠上了发光的水草。
　　她整只小蛟，稚嫩又可爱。

　　“不重不重，”水龟翘了翘胡须，慈祥地说，“宗镜说你会喜欢这些书，让我给你送来。”

　　他没有看见，听到这个名字，崖香扶书的手，颤了一颤。
　　少女白皙的小脸，也透出薄粉。

　　崖香的另一个秘密，就是宗镜。
　　她喜欢宗镜。

　　一年之前，她在外游玩，捡到了身受重伤的宗镜。他温和有礼，俊美博学，身有残疾，却不卑不亢。他那样地好，见到他的第一眼，崖香就深深地被吸引。

　　更何况，他们有着相似的身世。
　　宗镜也是一只半妖，身体里流淌着人类和海蛇的血脉。

　　宗镜比谁都要懂她。
　　和他在一起，崖香才感受到，什么是真正的快乐。

　　为了照顾他，她在外逗留了很长的时间，回到洞青湖的时候，还遭到了姨母的责备。宗镜父母双亡，她想将他带回洞青湖。
　　可是若贸然带妖回来，姨母必要起疑。

　　姨母不允许她单独出门，那一次，和她一起出行的云娣姐姐，自小疼爱她，察觉到了她的心思，愿意帮她的忙。
　　云娣姐姐把宗镜安置进洞青湖。

　　他如今就在藏书阁做事。

　　而今天，除了是她的成年礼，也是她和宗镜约好，要一起私奔的日子。
　　把书册抱在怀里，崖香紧张得手心出汗。

　　书龟爷爷离开后，小公主焦急又不安，在房内来回走动。有水流声响起，她偏头望去，只见一只美蛟，发鬓如云，温柔和婉，笑眼盈盈，站在门前。

　　“云娣姐姐！”
　　崖香惊喜地游过去，握住她柔软的手。

　　云娣调笑地睨她一眼，小声地说：“你准备好了吗，宗镜等你该等得急了。”
　　崖香小脸一红。

　　云娣姐姐知道她和宗镜的秘密，也愿意帮助她，和宗镜远走高飞。

　　有云娣姐姐相助，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吧。
　　崖香这样想。

　　她紧张的心，渐渐放松下来。

　　#
　　水灵珠里，被巨潮卷过的宾客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晕迷不醒。

　　公冶秀珠眼皮动了动，睁开眼来。
　　天空被巨大的透明水幕包裹，流淌过潺潺水纹。水幕的那一头，是深不可测的浓黑，一只只紫边的巨大怪眼，凝空不动，直勾勾地看向这里。

　　她害怕地向后缩了缩。

　　意识到这些骇人的眼瞳，并无法穿越水幕，公冶秀珠松口气。她坐起来，这才望见，半空之中，漂浮一个大水镜。

　　水镜里，居然有不断变幻的场景——
　　王妃长出了尾巴，穿行在珊瑚之间，华美的裙琚，迤逦在水中。

　　一个书架林立，迷宫一般，堆满书籍的地方，表哥靠在架子上，长身玉立。

　　只是，他居然没有腿，也是有一条尾巴。

　　公冶秀珠惊愕无比。




49.  选择   爱怎么可能藏得住啊！

　　情天焦急地在白薇的脑海里喊着, 却根本喊不醒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和另一只蛟龙, 向藏书阁的方向, 快速游去。
　　器灵猜测, 这只叫崖香的小蛟, 可能就是问情更早之前的主人。问情和水灵珠，都是婀娜的东西。得到问情后, 薇薇一直都找不见它。

　　直到在清净山上, 想从水道逃走，在水里, 她手上问情的纹路, 出现过一次。
　　而清净山的水, 与圣湖相连。

　　圣湖里突然出现的大浪, 会是它捣的鬼吗？

　　问情和水灵珠一起，想做什么？

　　情天心中焦急，然而它虽是仙器，却损耗大半, 还不能现世, 而问情的力量，或许正值顶峰。

　　既然喊不醒, 薇薇也没有生命危险, 器灵决定静观其变。

　　来到藏书阁，崖香看到了宗镜。
　　他修长冷白的手指, 抓着一本书，靠在架子上，细细读着。

　　青年的身躯颀长, 白色的长袍，干净如雪。
　　他的气质，也清澈冷冽。

　　一看见他，崖香的心便鼓鼓胀胀，像泡在了温暖的水里。
　　这是她爱着的妖啊！

　　崖香轻盈灵活，游向了他，扑进青年的怀里。他的怀里有冷茶的香气，这种熟悉的气息，让她安心。

　　宗镜放下书，扶住她，手抚上她的脸颊，轻声说：“小公主。”

　　“到了这个时候，还要这样叫我吗？”青年的怀里，崖香抬起了头，小声不满地说。
　　她一双杏眼，小鹿一样灵动纯然。

　　青年微微一笑，将一个吻，轻轻落在她的眼皮上。

　　他怀里的温度很凉，唇也凉丝丝的，比更深的湖底，还要冰冷。
　　可是崖香相信，宗镜冰冷的外表下，有一颗爱着她的心。

　　脸颊埋在他的怀里，抓着青年的衣襟，崖香小声委屈地说：“我好想你啊。”只是一天未见而已，却像是分别多年。

　　青年什么都没说，垂下眼睑，指节分明的手，轻抚过少女的秀发。

　　云娣站在一旁，捂嘴笑道：“你们两个，真是够了，再不走可就走不成了。”

　　崖香这才想起，姐姐还在一旁。
　　她不好意思地从青年的怀抱中退出：“姐姐，不要取笑我。”

　　有云娣的掩护，两蛟一蛇，很顺利地离开了洞青湖，崖香什么也没有带，她把洞青湖留给姨母和姐姐。她带走的，只有回忆。

　　到了岸上，尾巴化为双腿。宗镜自幼尾巴断了一半，化出双腿后，他不良于行。

　　崖香心疼地扶着他，没有一点嫌弃。
　　她既然爱宗镜，便爱他的一切。

　　对于他身体上的缺陷，崖香只有无限的怜爱。

　　青年在她的搀扶下走着，幽深的双瞳，注视着她的侧脸。明月高悬，小公主鸦发上的珍珠和水草，发出淡淡的光芒。
　　她小脸白嫩，眼神单纯美好。

　　他长睫轻垂。

　　到了传送阵前，崖香对云娣说：“姐姐我走了，你要保重。”
　　“好，等我得了时间，再去看望你们。”云娣笑着说。

　　崖香与她对视：“姐姐，我离开洞青湖，却应该将水灵珠留下，只是母亲将她放在我的身体里，无法取出，我会去找到方法，将它取出，送回洞青湖。”

　　水灵珠关系着洞青湖的湖眼，如果被污染，整个洞青湖，也会失去生机。

　　纵然崖香不觉得，水灵珠在自己体内，会被污染。
　　但还是送回洞青湖，让姨母和姐姐保管，更为稳妥吧。

　　少女的双眼，真挚明亮，不掺一点杂质，云娣意识到，她说的不是假话，她是真心地，想要给出水灵珠。

　　张张嘴，云娣想要讲什么，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神色复杂，看着传送阵的光芒闪过，青年和少女，消失在原地。

　　崖香知道，宗镜在受伤被捡到前，一直隐瞒半妖的身份，生活在人族中间。
　　他长大的那个地方，在一个叫衍月教的地方。

　　宗镜说，衍月教的人，擅长用蛊。可是她从未见过宗镜用蛊。

　　宗镜还说，会带着她到衍月教，和她结为夫妻，隐藏身份，与养母一同生活。
　　他丧夫丧母，却有一个养母。

　　眩晕后，崖香跟着白衣的青年，出现在大片茂密湿/热的林中。荆棘勾住裙琚，她看向夜色下的密林。
　　小公主从来没有去过这么远的地方，但只要和宗镜在一起，她什么也不害怕。

　　她握住青年的手。
　　他的手掌，也冰凉干燥，没有一点温度。

　　宗镜带着她来到一间废弃的木屋。他说这里是衍月教的辖地，长久未归，他要先去一趟教中，暂且将她留在这里，再来接她去见养母。

　　崖香在木屋里等他。
　　里面很破，杂乱不堪，但崖香不在乎。这里是宗镜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她对这里的每一件物品，都充满亲切感。

　　#
　　洞青湖百里外的树林里，云娣焦急地等待着。

　　她和宗镜说好了，签下契约，他会挖出崖香的水灵珠。
　　水灵珠归她，蛟龙筋归他。

　　她早就看出来，这只混血半妖，冲着崖香的蛟龙筋而来，目的不纯。但母亲不会对崖香动手，她也只好出此下策，和一只低贱的半妖，联手行动。

　　只要得到水灵珠，就能完全掌握洞青湖。

　　传位之际，崖香和一个仆役私奔，母亲会怀疑到她头上，却一定也心下松口气，最多找上数日，就不再继续找。

　　云娣想着，脑海里，却忽然浮现起一个场景——
　　传送阵的光芒亮起前，少女鸦发上的水草，放出淡淡光芒，她一双杏眼，纯真美好。她说走之后，会想出办法，取出体内的水灵珠。

　　云娣紧紧咬唇，努力挥去脑海里，崖香笑着的小脸。

　　任何承诺都不可信。
　　只有切实夺来，紧紧抓在手上的，才真正是自己的东西。

　　她这么对自己说，又焦急地看了即将吐白的东方一眼，这个时候，宗镜早该得手，他如何还不来？

　　他难道想毁约？
　　他不怕签下的契约，反噬在身吗？

　　正焦虑着，云娣听到簌簌的响动。

　　惊喜地转头，她美目睁大，惊愕地看到，地面翻滚，无数只蛊虫，密密麻麻地涌了过来。

　　#
　　感应到云娣已死，契约反噬，月色下宗镜唇角流出一道血。

　　他面不改色，抬手抹去。

　　他当然不会遵守和云娣的契约。
　　崖香单纯可笑，她的这位表姐，也可笑到可怜。

　　宗镜不害怕被契约反噬。

　　他早已准备放弃这具身躯。

　　青年垂眼，厌恶地看向残疾的双腿。
　　他的尾巴，正是被崖香的母亲斩断的。

　　可笑她一无所知，还想让他爱她。

　　他绝不会爱上仇人的女儿。

　　从小起，宗镜就知道，杀害生母，斫断他尾巴，是洞青湖的前任湖主夷仙。

　　夷仙和另一只纯血雪蛟南星，曾是至交好友。

　　夷仙拥有法宝问情瓶，瓶中有忘情之水，而南星拥有水灵珠。这两位好友，在即将成年之际，一同来到洞青湖，掌管这方水域。

　　一个人族的男子，来到了洞青湖。
　　夷仙和南星，都恋慕上他。

　　纯血的蛟龙，在成年之前，是没有性别的。成年的那一天，它们能自主地选择性别。

　　夷仙和南星，都选择成为了雌性。

　　这位人族男子，喜欢的是南星。

　　夷仙因爱生恨，趁好友不备之际，将她重伤，还夺走她的法宝水灵珠。南星有一个侍女，名叫芊儿，是一条海蛇妖，与她一同来到洞青湖。

　　芊儿正是他的生母。

　　那个时候，芊儿正诞下了他。她救下南星，却也被夷仙打伤，而还是婴孩的他，被斩断尾巴，落下一辈子的残疾。

　　夷仙强迫了那个人族，诞下一女。

　　那个人族，后来在绝望与痛苦中，自我结束了性命。

　　芊儿法力地位，受伤不愈，撒手归去。南星毕竟血脉纯正，疗养后捡回一条性命。她带着芊儿的孩子，来到了衍月教，隐藏身份，混迹人群，生活下来。

　　将木屋抛在身后，穿过湿/热茂密的丛林，宗镜来到日月崖下的圣殿前。他一路走来，腿脚不便，但背部直挺，衣袖飘飘，长身玉立。

　　守卫的教徒们纷纷行礼。
　　“小教主！”

　　南星容貌美丽，气质不凡，衍月教的教主爱上了她，将她封为夫人。
　　宗镜这个养子，也成了小教主。

　　后来教主得了怪病，卧床不起，衍月教的大小事务，都由母子俩打理。

　　白衣的青年，走入圣殿。
　　大殿的中央，坐在长案前，雍容华贵的妇人抬起头，慈祥地说：“阿镜，是你回来了？”

　　“母亲。”宗镜恭敬地说。

　　闻到他身上陌生的蛟妖气息，南星立刻明白，他三年前辞别出门，所为何事。

　　叹口气，她道：“前尘往事，皆是梦幻泡影，我将从前的真相告知你，是不想瞒着你，却不是让你钻牛角尖，你这三年，是去了洞青湖？”

　　宗镜双瞳漆黑：“因果报应，天道轮回，母债女还。”

　　“你杀了她的女儿？”南星问。
　　“还没有，”宗镜说，“夷仙阴狠狡诈，她的女儿倒是出乎意料地好骗，满脑子情情爱爱。”

　　南星好奇地问：“你骗了她的心？”
　　宗镜不置可否。

　　南星说：“夷仙非常美貌，她的女儿，一定也长得不差，你就没有一点动心？”

　　宗镜眼前浮现少女纯然带笑的小脸。

　　抿了抿唇，他的语气，波澜不惊：“当然没有，崖香幼稚又可笑，我对她，怎么会生出男女之情？”

　　南星不知道想到什么，隐晦地看他一眼，眼神闪了闪。
　　没有再提，她说：“听说夷仙，把水灵珠藏在了那个女孩的体内，你带回水灵珠了吗？”

　　“水灵珠是母亲的东西，应当物归原主，”宗镜面不改色地撒谎，“只是我能将她从洞青湖中骗出，得了另一位公主的相助，作为报酬，我将水灵珠给了她。”

　　南星眼神中有一闪而过的失望，不过立即她说：“水灵珠关乎着洞青湖的生死存亡，湖中其他的小妖，没有做错什么，罪不及他们，你这样做很好。”

　　宗镜说：“母亲，我这一次出门，除了复仇之事，还另有收获。”
　　“是什么？”
　　“我找到了蛊母。”

　　南星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头上的珠翠，晃动摇曳。

　　衍月教擅长用蛊，以蛊虫修炼，创立教派的那位大能，更是凭借一只轮回蛊，一路修炼至化神。

　　这位大能，没有得到神魔之剑，获得飞升的机会，最终还是坐化。

　　但他的那只轮回蛊，却留了下来，被尊为蛊母。
　　蛊母的主人死去，它也僵硬而死。但轮回蛊轮回往复，它的尸身上，生出了新的蛊母，由衍月教的教主保管。

　　衍月教的教主，一直由那位创宗老祖的后代族人，也就是邳灵族的人担任。
　　数百年前，衍月教内部发生叛乱，邳灵族人，几乎被赶尽杀绝，教主的位置，也落在他家。

　　那一场叛乱中，蛊母丢失。

　　失去蛊母，后来的衍月教主，至高修炼至元婴，再没有能成功化神的。

　　南星是纯血蛟妖，但蛟龙的血脉，到底比不上真正的龙族，她又身有旧疾，这么多年来，别说化神，修为更是一直倒退，回到金丹后期。

　　妖修的修为阶段，与人族一样，都是以练气起，到筑基，再至金丹、元婴、化神。

　　如果得到蛊母，她的修为，能够恢复。

　　压住眉眼间的喜色，南星说：“你将它带来了吗？”
　　“孩儿自然是带来了，正要献给母亲，”宗镜平静地说，“母亲请随我来。”

　　宗镜将她领入一间密室，解开重重封印。只见正中的玉桌上，放着一个小匣。南星几步上前，打开匣盖。里面果真卧着一只白体黑线的蛊虫。

　　喜不自禁，南星就要将它收起，却认出不对。

　　她未曾见过真正的轮回蛊，却知道，蛊母身上黑线的条数，代表着它轮回往复的次数。
　　这只蛊虫身上，黑线的条数，对不上。

　　心中生疑，她就要发问，可是已迟，密室黑石的地面上，骤然间亮起层层的阵法。刺眼强力的灵光，将雍容华贵的女子，团团包围。

　　南星大惊失色，猛然转头：“你要背叛我？！”

　　阵法的光芒中，白袍的青年黑瞳幽深。他英俊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更没有一点羞愧。

　　很小的时候，宗镜就发现，自己没有感情。
　　他的心，感知不到任何的感情。

　　就连将他抚养长大的养母，对于她，宗镜也没有多少孺慕之情。

　　唯一能调动他情绪的，只有恨。

　　南星与他交手。
　　密室被强力的阵法加持，声音传不出去。她身上的旧伤，并没有好，不是他的对手。更令她吃惊的是，金丹初期的养子，分明是金丹后期！

　　吐出一口血，南星恨恨地说：“瞒得真是好。”
　　“母亲不也将给教主下毒这件事，瞒得很好吗？”宗镜无波无澜地说。

　　南星脸色一变。
　　没料到，他居然早已知道。

　　青年手中灵光，重重击在她的身上，南星痛叫一声，跌倒在地。
　　宗镜面不改色。

　　早在三年之前，他就已经修炼至金丹后期，表面的金丹初期，不过是假象。这三年中的前两年，他都是在寻找和轮回蛊相似的蛊，准备阵法而已。

　　骗出崖香那只愚蠢的小蛟，哪里需要三年之久。

　　南星很快落败。

　　她奄奄一息，委顿在地，不甘地说：“你没有杀我的必要，你是想夺得我纯血的身体？”

　　“母亲的身体，虽然破败，但也可堪一用。”宗镜无耻地说，手中的灵光，化为大掌，掐住她的咽喉，将她拎了起来。

　　南星从牙缝里挤字，恨恨道：“你果然没有感情，冷血至此。”
　　“你知道些什么？”宗镜皱了皱眉：

　　美艳的女子，没有回答，却突然问：“你要怎么对崖香？”
　　宗镜冷冷道：“当然是将她折磨死。”

　　南星诡异一笑：“你要用虫蛊奸污她？”

　　宗镜眉眼冷凝。
　　他的目的，根本不在水灵珠，更不在蛟筋。

　　他恨恨地想，夷仙杀了母亲，砍断他的尾，她一死了之，凭什么她的女儿和亲人，能享受着安逸与权力，快乐过日，而他要忍受病痛与黑暗？

　　水灵珠关系着洞青湖的湖眼，只要污染了水灵珠，整个洞青湖，都将不复存在。而污染水灵珠，最简单的办法，在它的宿主身上。

　　南星断了气息，化出原身。
　　一条雪白的蛟龙，横卧在密室地上。她的嘴角，凝有一个诡谲的弧度。

　　这丝诡异的弧度，让宗镜蹙眉不安。
　　他出手打散她的神魂。

　　将雪蛟缩小收入袖中，宗镜离开密室，告诉教众，教主夫人心有所悟，已在闭关，几个月内都不会出现。

　　没人起疑。
　　宗镜带着纯血蛟龙的身体，来到更加秘密的所在。布置好移魂阵法，他嘴角又流出一道血。

　　毁掉的契约，在迅速地反噬他的身体，
　　这具身体，很快就会崩溃。

　　但在移魂前，得先处理那只愚蠢的小蛟。

　　宗镜离开秘密之地，向木屋而去。

　　#
　　崖香一点点施法，将木屋修葺，将每一件物品，擦得干净明亮。

　　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公主，但做起这件事来，十分认真。

　　因为这里是宗镜住过的地方啊！

　　其实崖香知道宗镜与自己的相遇，别有目的。
　　虽然不知道他的具体目的是什么。

　　她是天真，但又不是傻。

　　他出现得太奇怪，好像专门在那里等她似的。宗镜总喜欢做一些看上去很聪明，但真算起来，应该算很蠢的事。比如假装谦卑，但他骨子里是很傲慢的妖，自己是半妖，却看不起别的纯血妖怪……

　　比如他并不喜欢看书，但总是捧着书……

　　他一定觉得自己天下第一聪明吧！

　　崖香喜欢他，愿意让他一直感觉良好。

　　她喜欢宗镜，所以喜欢他温和谦卑的外表，喜欢他阴冷潮湿的内心，也喜欢他假惺惺装出来喜欢她的样子……
　　毕竟爱一只妖，就要爱他的一切啊！

　　更重要的是，崖香知道宗镜也爱她。

　　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

　　但爱怎么可能藏得住啊！

　　崖香想要给他一个机会，认清自己的内心，承认他的爱。

　　如今她离开洞青湖，除了他心里的傲慢，再也没有别的什么，能阻挡他们获得幸福。

　　我和宗镜，能获得幸福吗？
　　崖香手掌贴上脸，轻轻地想着。

　　她听到屋外传来脚步声。

　　是宗镜回来了。




50.  不爱   “我不要爱你了。”……

　　崖香回过头, 看到离开的青年，一瘸一拐地走来，月光映在他俊美的脸庞上。

　　她心疼又欢喜, 奔了出去, 埋进他冰冷的怀抱。
　　“你告诉你的养母我们的事情了吗？”他离开之前, 有说过会处理一些事情, 顺便告知养母。

　　青年看了眼收拾干净的木屋，嘴角轻扬, 垂首低低道：“小贱人, 你居然把它收拾干净了。”

　　崖香心里叹出口气，轻轻离开他的怀抱：“宗镜, 你在说什么啊。”

　　她体温从怀里离开的刹那, 宗镜心中莫名泛出一种怅然若失和害怕, 他几乎是下意识说：“我与你玩笑。”

　　说完后他就后悔。
　　多么好的机会, 狠狠地嘲弄她，看她那张和她母亲相似的愚蠢脸上，露出震惊绝望的表情。

　　只有如此，他内心的痛苦才能平息。

　　崖香像是松了一口气, 使劲捏了一下他的胳膊, 生气又委屈地说：“我不喜欢这种玩笑，你一定是看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学坏了, 不许再与我开这种玩笑！”

　　宗镜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和她一起走进收拾一新的屋中。

　　崖香的声音，黄鹂鸟一样清脆，又问：“你的养母怎么说我们？”
　　“她有些事情, 耽误在外，但我已将你我之事，告知与她，我们不用去见她，等她料理完，自会前来见你。”青年的声线很平静。

　　崖香低头，小声害羞说：“我们的事是什么事啊，你怎么和她说的呀？”

　　她没有等到回答，青年冰冷的手，抚上她的脖颈，慢慢向下滑动，灵活解开裙琚的系扣。华美的裙衫，掉落在地上，她大片的肌肤，裸/露了出来，只剩下水红色的肚兜和短短小裤。

　　少女两条笔直的腿，修长雪白。

　　小公主的脸，蹭得一下红了，她垂下小脑袋，结结巴巴：“宗镜，我们现在……就……就要那个吗？”

　　“你不想吗？”青年说。

　　这一瞬间他调动了蛊虫。

　　这一间木屋，其实并不是他幼年的居所，而是废弃的养蛊之地。木屋之下开出巨大的洞穴，蛊虫再次繁育生长。
　　那些吞食了云娣的蛊物，在冰冷黑暗的地底，潮水一般涌过来。

　　它们已经到达，复眼冰冷，向上伸出口/器和触角。

　　青年瞳孔幽深。
　　眼前的这具身躯，流着她母亲夷仙恶毒的血，本就肮脏无比，应该被践踏。这些年来，他忍辱负重拥抱她，亲吻她，也都要被她染脏。

　　真是恶心啊。

　　崖香的脸很红，宗镜心中恶毒地看她，等她害羞到不行，然而少女忽然抬起了头，眼睛亮亮，一把握住了他。她脸蛋红透了，轻轻凑过来，小声说：“这么热，宗镜，你好骚啊。”

　　这一瞬间，青年平静无澜的脸上开裂。

　　他知道应该狠狠推开她，将她丢进蛊虫里，欣赏她的痛苦与绝望。可被她的小手握住，他喉头格格响，一种前所未有的舒服感觉，炸过头皮，蹿过全身。

　　等反应过来，崖香另一只小手，已经握住他的肩膀，用力一推，将他推倒在床上。

　　青丝交缠，冷白和暖白的身躯，交叠在一起。

　　情天身为仙器，受到问情和水灵珠的制约，却没有全被束缚。它看到崖香和宗镜，都看不见的东西。

　　器灵的眼里，只见木屋外的月色下，倒映出水灵珠内的景象。参加纳妃礼的宾客，小半转醒，一个个面色奇异，看着同一个地方。太子崔善面色涨红，手无足措，一副两只手不知道该捂眼还是捂耳朵的样子。

　　他的眼瞳里，倒映出翻红叠浪。

　　如果有手，情天已经捂住了脸。
　　等薇薇醒过来，回忆起来，还不要自挂东南枝？

　　它又瞥了一眼。

　　还好两人都被盖住了，没有全暴露。

　　但……但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水灵珠和问情，也太恶趣味了吧！

　　精虎卫的侍卫长武安易这时候醒来，看到水镜上的一幕，怔愣一下。他没有多看，立刻去找太子。见到崔善，武安易慌忙跑来，急匆匆道：“殿下可还安好？”

　　崔善脸色红得很，颔首道：“孤没事，你去看看太子妃。”
　　他偏头，看见纪千柔躺在不远处的地上，被一个侍女抱在怀里。妻子无事，崔善心下稍安，又看见齐王和王妃也还昏迷着，叠在一起。

　　虽然不知道水镜中的是什么，齐王妃和齐王怎么会变成两只妖怪，还做出那种事，但王妃心怀大义，背叛齐王，如果齐王醒来，一定不会放过她。

　　想到此，崔善心一紧，心中的羞燥淡下去，发红的脸也白了白。
　　他跑过去，想要将两人分开。

　　绛红色礼衣的青年，双眼紧闭，意识全无，两条臂膀，却紧紧将少女锢在怀中，像是要嵌入体内。

　　崔善费了好大劲，才将两人分开。
　　气喘吁吁，把王妃拖到远离齐王的安全地方，他长舒一口气。

　　管修贤拧眉，望着潺潺水幕外，一只只恐怖的怪眼。圣湖突发异变，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又去看半空中水镜中的场景。
　　水镜中的妖，怎么会用上绍儿和王妃的脸？

　　无论如何，绍儿还没醒来，他图谋已露，而这里的人，并非都和他在一条船上。

　　担心崔绍的安慰，管修贤要去找他，余光却见到一个抱着太子妃，假扮侍女的小子，和武安易动起了手。

　　望到侍女的脸，管修贤脑中一轰。
　　反应过来时，他已大踏步走到跟前，一掌打飞了武安易。

　　宝笙见又来一人，以为他是那侍卫的帮手，身子一绷，却见他冲着侍卫出了手，将对方击出。

　　管修贤转头，急切地说：“你的身上，是不是有两点红痣？”

　　抱着纪千柔，少年警惕地后退，转身就要跑。管修贤大步踏前，一手握他肩膀，制住他行动，另一手去扯他衣裙。
　　宝笙又惊又怒。

　　他乔装侍女，已是忍辱负重，如今还要被这老不正经的东西，吃上豆腐！
　　然而，他一人想要脱身不难，但他不能放着阿姐不管。

　　宝笙武功不及，只能任由他扯掉衣裙。

　　少年露出平坦的小腹和胸膛。

　　看到他肚脐上方的两颗红色小痣，管修贤想要大哭，又想要大笑。
　　管家除了他，居然还有后人留下！

　　东方厚睁眼醒来，对上水幕外的怪眼，一个猛子跳了起来。

　　这些眼睛，小了点，但分明和他从前见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想到那本传授他魔功的书，让他在炼制了公冶嫣的儿子后，送到圣湖旁来，东方厚心头一跳。

　　这里，难道就是当年丢了儿子的地方吗？

　　东方厚冲到水幕边，想要破开阻碍，进到那一片浓黑里。

　　他的孩儿，说不定就在那里等着他！

　　公冶秀珠怔怔望着水镜里的场景——
　　大红色的锦被下，青年和少女的发丝纠缠，呼吸灼热，两人的脸颊都是红成一片。

　　哑奴站在一旁，啊啊地叫了好几声，也唤不回她的注意。

　　忽然，她做多了粗活而粗糙的手，抚上面巾。
　　脸上的那些胎记，在微微发热。

　　这个时候，情天终于想起法宝之内是天道管辖的法外之地。在这里现出真身，只要够快，说不定不会被发现。

　　它现出真身。只见几根红色的丝线，隐隐约约出现在月下，轻轻撞上空气中的水灵珠里的投影。

　　水灵珠里，水镜破碎。
　　器灵舒出一口气。

　　木屋里，宗镜已经反客为主，将面色娇红的少女，按在身下。

　　她修长笔直的腿盘在他的腰上，低声浅吟。宗镜后背渗出的汗液，滴答落下。他知道是时候停止了，木屋的穴/底，蛊虫们早就翘首以待。
　　在她临死之前，赐予她如此的快乐，已是对她最大的恩典。

　　她已该知足。

　　然而，仅仅是瞥一眼崖香小脸上纯真和淫/荡交杂的表情，宗镜体内滚烫的血，便冲上天灵盖。

　　他控制不住地索取，像一只无法餍足的兽。

　　快乐，痛苦和羞耻，一阵阵涌上宗镜的心头。
　　他不得不运起妖法，让全身冷却。

　　身下突然一空的时候，崖香落入一大片异物。

　　耳边是窸窸窣窣的声响，有冰凉坚/硬的毒虫，攀上她汗津津的柔软身躯，啃噬啮咬。她为他流出的热情而浸湿的隐秘之处，冰冷的小蛇无情钻入。

　　她在颤抖中睁开眼，看见烛光掩映的小屋内，青年高高在上。

　　他脸上还有潮红，汗湿的青丝贴在颊上，看过来的眼神冰冷。

　　这一刻，崖香绝望地意识到，她澎湃的爱情和甜美的身体，也无法消除他内心的傲慢。
　　他已然做出选择。

　　口/器咬出的伤口，殷红血珠滚滚落下，毒蛇在体内翻腾，带来剧烈的疼痛。
　　“宗镜！”她几乎是哭着喊出他的名字。

　　他怎么能这样对她啊！

　　他明明是爱着她的啊！
　　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啊！

　　少女的脸上是他预想中的痛苦，宗镜告诉自己，要像计划中的一样，欣赏她的痛苦，揭露她的愚蠢，告知她夷仙的作为，最后看着她在羞耻和悔恨中离世。

　　当那一刻来临，他会获得最大的快乐。
　　他这么多年的隐忍，都将得到回报。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这在脑海中预想过无数次的一刻来临，望见崖香脸上的痛苦，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准备好的词句，悄然崩碎。

　　他的心里没有快乐。

　　他居然感受到痛苦。
　　比很多年前，他从南星那里得知真相时，还要深重的痛苦。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最后他只说出这一句。

　　崖香没有什么要问他的。
　　崖香觉得一切已经不重要了。

　　她想过无数次，要在他承认内心所爱后，倾听他的理由，解开他的心结，可当他在欢好之际把她丢入这里的那一刹，当那些虫蛇倾覆而来的那一刹，一切都不再重要。

　　他有什么理由，能不能察觉到爱她，都不再重要了。

　　她不想听了。
　　也再不要爱他了。

　　一片火烧般的疼痛中，崖香瘦弱的身体上血流成河。

　　她直直看过去：“宗镜，我不要爱你了。”

　　这一瞬，青年唇色惨白。




51.  后悔   后悔

　　崖香被玷污的那一刻, 体内的水灵珠，发出低低的哀泣。
　　那些以魔气特意饲养出的蛊虫，以她的身体为媒介, 将水灵珠污染。

　　与此同时的洞青湖内, 常年不竭的湖眼里喷涌出的清澈水流, 愈来愈小, 变成涓涓细流，最后居然干涸。紧接着轰然一声惊天巨响, 泉眼迸发出巨大的湍流。

　　然而它们是黑色的。
　　浸染魔气的水流, 迅速向整个湖泊蔓延。

　　守卫湖眼的妖兵惊慌失色，乱作一团。

　　“湖眼被污染了！”
　　“快去通知湖主！”

　　蛊虫冰凉的口/器啮咬过全身, 崖香的意识在疼痛中沉浮, 眼前一片模糊。她早已维持不住双腿, 下身化出雪白的长尾。密密麻麻的虫扑咬而上, 咬下她的白色的鳞片。

　　崖香想起母亲夷仙留下的法宝问情瓶。问情瓶生忘情之水。

　　饮下忘情之水，这世间的一切爱恨痛苦，都将再与我无关了吧？

　　她努力抬起手。
　　小公主细瘦白皙，淌着血的腕上, 金色的纹路一点点勾勒闪现, 化为一只宝瓶。瓶身倾泻，一滴金色的液体坠下。

　　她张开苍白干裂的唇。

　　崖香将要喝下忘情水的刹那, 一股巨大陌生的恐慌涌过宗镜全身。反应过来时, 他已经打出妖光，想要击落忘情之水。然而忘情瓶有护主的本能。

　　它隔开了这一记妖光。
　　金色的忘情水落入崖香微张的唇中, 宗镜双目猩红，跃入地穴，掐住她的两颊, 逼着她吐出。

　　崖香咳嗽几声。
　　金色的液体，从唇边溢出。

　　体内的水灵珠，被一点点污染，碎开外表。

　　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朦胧。

　　感受到主人的气息，疯狂的蛊虫们停歇下来，从小雪蛟伤痕累累的身躯上，潮水一般退下。烛光照射不到的黑暗中，宗镜抱着她。她那么轻，像是没有重量，苍白到没有血色。

　　她的生命在快速流逝。
　　她就要死了。

　　意识到这一点，巨大的痛苦，席卷过全身，让宗镜不停战栗，浑身冰冷。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是因为没有看到她悔恨交织的表情吗？

　　宗镜茫然又无措。

　　他知道目的达成，此时应该离开。撕毁和云娣契约后，遭到反噬的躯壳，早就开始崩溃，这个时候他不该浪费时间，而是在契约伤及魂魄前，赶紧用移魂阵法，换上南星的身体。

　　但他就这么抱着她，居然一点也不想离开。

　　契约反噬得更加厉害，宗镜七窍流血，滴答在崖香苍白的小脸上。

　　#
　　水灵珠里，大部分人已经转醒，气氛十分胶着。

　　齐王图穷匕见，人多势众，但他昏迷不醒，群龙无首；太子神志无碍，但他此次来参加纳妃礼，并无多少人手。两方就这么胶着，一时间居然也相安无事。

　　东方厚仍在尝试破开水幕，去到有怪眼的那一边，而管修贤在大笑两声后，慈爱地对一脸惊恐的宝笙说：“孩子你莫要怕，我不是歹人，我且问你，你脐上的两颗红痣，是不是生来就有？”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宝笙仍旧心怀警惕，抱着纪千柔，不动声色地后退。

　　管修贤知道他心下戒慎，也不阻他，只隔着一丈多远，叹了口气说：“我是你的亲人呐！”

　　他将管家的渊源道来。
　　原来管家之人，生来脐上便会生出红痣。二十多年前，他偶闻还有族人存活的消息，匆匆去找，得知那一族人尚未成亲，常爱往烟花柳巷去，但已死在当年的那一场大疫中。

　　如此看来，眼前的这个少年，该是那一位族人与某位风尘女子的遗腹子。

　　宝笙听得半信半疑，而他怀里，纪千柔眼皮动了动，心中诧异想，宝笙居然是管家人。

　　作为太子妃，一心想要当皇后甚至太后，她自然对这些旧事，有所了解。

　　在水镜破碎之前，纪千柔其实就醒了，却不敢立刻表现出来。
　　水镜之中的云娣，是她也不是她。

　　她的意识沉入云娣之中，经历云娣之事。这些事情，应都是很多年前，真实发生过的。

　　这些事不是由她做出的，但纪千柔知道，按照自己的的性格，很可能会做出和云娣一样的选择，出卖崖香。

　　她眼睛睁开一条缝，悄悄看向还在昏迷不醒的齐王和齐王妃。
　　将所有人卷入此间的东西，是因为觉得我们三人和水镜中三妖的性格相似，才让我们经历过往之事吗？

　　纪千柔心下很庆幸，云娣没有用她的脸。

　　不然她现在要该如何面对这里的人？

　　见时机差不多了，纪千柔嘤咛一声，做出方才转醒的样子。

　　宝笙低头看她，惊喜低低道：“阿姐！”
　　纪千柔垂睫，从他怀中下来，没有与他相认，说：“有劳你抱我多时了，等出了这里，去刺史府上太子自会赏你。”

　　她转身朝太子走去。

　　在齐王和太子未分出胜负之前，她要静观其表。

　　宝笙脸色灰败。

　　纪千柔能想到的事，情天当然也想到。衍月教郊外木屋的底下，它不住地打量两只用上了崔绍和薇薇脸的妖怪。崖香气若游丝，宗镜英俊的脸上，也鲜血遍流。

　　他却没有丝毫放开她。

　　器灵心中思忖，水灵珠和问情，将崔绍和薇薇放到这里，不排除是恶趣味，但也不可能完全是恶趣味。
　　它们到底目的何在？

　　洞青湖内，因湖眼被污染，哭声四起，一片混乱。而崖香体内，被全面染黑的水灵珠，正在崩碎。黑色的外表，像敲碎的蛋壳，一点点碎裂。

　　一颗金色的沙砾，缓缓显出身形。
　　这一粒砾，四周金色的流光闪烁，美丽绝伦。

　　当水灵珠完全碎裂，它彻底暴露时，朦胧的意识中，崖香想起它的名字。

　　它是时之沙。
　　她是崖香，也是时之沙。

　　当年在生下崖香之前，夷仙曾在一场大战中，身受重伤。母体亏空，刚刚被生下的小雪蛟，奄奄一息，魂魄一触即碎。为了救她，夷仙将南星留下的水灵珠，放入她的身体。

　　但夷仙不知道，甚至南星也不知道，水灵珠只是保护时之沙的外壳。

　　时之沙与崖香的魂魄融合，从此它是崖香，崖香也是时之沙。

　　母亲死后，再也没有妖需要崖香。姨母不需要她，云梯姐姐不需要她，洞青湖的妖众们，也没有一个需要她。

　　崖香多么想被需要啊！

　　其实在遇见宗镜的那一天前，她体内的时之沙便已经苏醒。时之沙和崖香，只能存在一个。崖香做出决定，脱离这具身体，不要再做不被需要的崖香，而要做时之沙。

　　如果成为时之沙，一定会被很多妖需要的吧！

　　姨母会需要她，云梯姐姐会需要她，会有很多很多的妖，迫切需要着她……

　　被那么多妖需要的感觉，一定非常好吧！

　　遇见宗镜后，她改变想法。
　　这只假模假样的半妖，不需要时之沙。

　　他需要的只是崖香。

　　崖香喜欢看宗镜需要自己的样子。他一边假装爱她，一边在心里拒绝爱她，或许还在嘲讽讥笑她。可崖香知道，他离不开她。她若是离开他，他要活不下去。

　　可现在不同了。

　　她不在乎他需不需要她了。

　　时之沙里传来的感知，让崖香察觉到洞青湖遭遇的灾厄。她眼角淌出眼泪，划过苍白的脸颊，冲淡血迹。

　　那是她童年的居所，母亲的临终之地啊！
　　她怎么能忍心，让它为自己的错误，遭受这一切！

　　宗镜感觉到怀里的小雪蛟越来越轻。她本来就轻，抱在怀里，简直像一朵云。可怀中的重量，变得更轻。宗镜垂眸看过去，见到崖香阖闭着眼，死了一般。

　　她血迹淋淋的残破身体，却浮出温柔的淡金色。

　　一种强烈的不安让宗镜想将她搂得更紧，然而下一刻，怀中气若悬丝的小雪蛟，遽然碎成一片金光。
　　金光乍起，又在刹那熄灭。

　　一片黑暗里，他什么都搂不住。

　　时之沙的力量将崖香带到远方。
　　她眼睛不太看得清楚东西，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脱了一半鳞片的蛟巴，擦刮荆棘的地面，带来生疼。

　　她倒在地上。

　　地穴的黑暗里，宗镜怀中空空，七窍中流出的血越来越多，骚动的蛊虫们争先抢夺他的鲜血。

　　他告诉自己这样也好。
　　她活不了多久，走了也好。

　　权当是对她最后的怜悯。

　　他修长染血的手，抚上心口。
　　为何那里会这么疼？

　　是契约的反噬吗？

　　宗镜回到那处秘密所在，在移魂阵法上，扔下南星还带着温热的身躯。

　　移魂阵法需要十天。
　　黢黑的地底，阵法微弱的光芒，照耀着青年苍白英俊的脸。

　　他一动不动地跌坐在阵眼上，感受着阵法的力量，一点点地将自己的魂魄，牵引到那具纯血蛟龙的躯体上。

　　宗镜趺坐不动，专心控制阵法。然而，他的眼前，总是浮现那只小蛟。

　　她很爱笑，也不知哪有那么好值得笑的事。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左颊和右颊，都有小小的梨涡，发上的水草和小贝，也闪出活泼的光，照耀着少女的小脸。
　　紧抿着唇，宗镜将她从脑内驱出。

　　他已经得到了需要的一切，洞青湖也会毁灭。
　　他不会对仇人的女儿，有任何的感情和怜悯。

　　她是那么可笑又愚蠢，宗镜冷冷的想，送她几只小贝，几根水草，她也能爱若至宝，把那些廉价的东西，时刻饰在发上。

　　然而，依然控制不住地，少女的面容，一次次在脑海中浮现。
　　她笑着，眉梢眼角全是爱意。

　　崖香仍倒在地上。

　　她唇色苍白，身上的伤口，在一点点地复原。

　　树妖们可怜这只不知从何而来的小蛟，发出怜悯的叹息，伸出柔软的纸条，将她卷到树洞中，为她垫上干净的树叶，把清凉解毒的汁液，喂进她的口中。

　　树洞里，崖香安静蜷缩，一如初生的幼儿。

　　十天的日子，转瞬即逝。

　　移魂阵法成功的刹那，宗镜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牵引。他的神魂，被引入南星的体内。同一时刻，青年因毁约而受到到反噬的躯体，彻底崩溃。
　　阵法熄灭，雪白的蛟龙动了动，重新化为雍容华贵的女子。

　　还没习惯新的身体，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从胸口传来。

　　他早就意图染指这具躯体，和南星交手时，特意没有留下外伤。胸中的疼痛，越来越剧烈，青年苍白着脸，将手抚上胸口，用灵力治疗。

　　可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没有缓解。

　　痛得靠在墙，大口喘气，宗镜的脸上，血色全无。他明显感觉到，换了具身体后，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在心灵上复苏。
　　这种痛的感觉，甚至比恨更深刻强烈。

　　更为奇怪的是，一想到那只愚蠢可笑小蛟，这种痛，就更深一层。
　　为什么会这么痛？

　　契约的反噬，牵连到这一幅身躯吗？

　　压下身体的异样，宗镜离开地底，重新回到衍月教的日月崖。
　　他苍白着脸，走入一个幽暗不透风的房间。

　　衍月教的教主，躯体发黑，形若枯槁，躺在一张画了禁制的床上，没有半点当当年的风采。

　　抑住心口的疼痛，宗镜手指一弹，一道流光，飞了过去，没入教主身体。

　　教主睁开浑浊的眼睛，眼珠动了动，看向雍容华贵的女子，眼中的情绪，十分复杂。
　　“你成功了？”他嘶哑着声音说。

　　南星天生的嗓音，柔和圆润，宗镜一开口，却带上几分冷冽：“你说要交给我的东西，是什么？”

　　他能成功找到伪蛊，布下阵法，暗算南星，离不开教主的私下指点。
　　宗镜看着眼前气若游丝的男人，觉得可笑。他明明知南星是一只心狠手辣的妖，却还是娶了她，被她下毒，囚禁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数十年。

　　“她为了修炼一项法术，曾从你的身体里，取出过一样东西，”教主如风中残烛，咳了几声，继续道，“它就放在圣池中，物归原主，你去取回它吧。”

　　宗镜说：“那是什么？”
　　“你拿回来就知道了。”教主闭上浑浊的眼睛。

　　宗镜注意到他全程，都没有直视南星的脸。

　　“她害你成这般，你也间接复仇杀了她，你居然还爱着她。”他讽刺地说。

　　“我还爱着她，却也永远不会原谅她，”教主闭着眼，轻声说，“你现在不懂爱，但你很快就会懂了。”杀她是我所愿，但你杀了她，也别想好过。

　　宗镜蹙了蹙眉，不知为何，想起南星死时，嘴角那个凝固讽刺的笑。

　　“我不需要懂。”
　　他冷冷地说，离开这里。

　　这种可笑的东西，有什么懂的必要？

　　他离开的时候，教主讥讽地看过去一眼。

　　很快你就会尝到世间最大的痛苦。
　　那种滋味，叫后悔却无法挽回。

　　这是对你杀死南星的惩罚。

　　宗镜当然没有全信他，但十分好奇。他来到圣池旁。池内水波粼粼，清澈无比，却仿佛笼罩一层薄雾，并不可见底。设下防护的阵法，他从水中，取出一个金匣。

　　还没打开金匣，他眼中浮出冷笑，从体内揪出一缕残魂。
　　“母亲真是工于心计，死也死不干净，留着一手。”宗镜拉长了声音，讥诮地说。

　　女子修长白皙的手指上，一团白光的残魂扭曲着，依靠本能，发出恶毒的斯斯声。宗镜皱着眉头，看到那团白光上，偶尔闪现的脸，并不是南星的脸。
　　而是另一张从未见过的脸。

　　清秀有余，却平淡无奇，完全不能与南星贵艳的外貌相比。

　　“你根本不是南星？”这下他是真的有些吃惊。
　　残魂无法回答。

　　宗镜面色冷漠，掐灭了它。
　　他看见属于这最后一缕魂魄的记忆。

　　顶着南星的容颜，青年的眼中，燃起被欺骗的滔天怒火。

　　当初重伤不愈，撒手而去的，不是芊儿，而是南星，这么多年，顶着南星身体生活的，也是芊儿！
　　她告诉他的所谓身世，全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芊儿是南星的庶妹，谋图族中重宝，犯下过错，将要被处死。她求上南星，南星心软，为她求情，救下她一条性命。芊儿侥幸未死，却也被逐出西海。

　　她不敢恨修为高深，大权在握，威重如山的父亲，反而恨上南星。
　　芊儿恨恨想，如果是你，就算犯错，父亲也一定不舍得杀死你吧，就因为你是纯血的嫡支，而我是庶女，就天生命贱吗？

　　后来，南星即将成年，按照族规，要离开家门，寻找自己的领地。

　　她和好友夷仙一起，来到洞青湖。

　　芊儿也紧随而至，缠着南星，说愿意为婢，让她收容自己。
　　南星收留了她。

　　芊儿怕她赶走自己，卑躬屈膝，服侍左右。南星的容颜美貌华贵，性情却豪爽，察觉不出庶妹的心思，以为她做侍女很开心，全盘接受，却不想芊儿恨自己愈深。

　　英俊的人族男性来到洞青湖，夷仙爱上了他，为他分化为女身。

　　而南星，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这个人类。
　　她自始至终爱着的，都是夷仙。

　　南星知道，如果分化为男，就不能再与夷仙朝夕相处，亲密无间。

　　于是她分化为女。

　　如果不能得到夷仙的爱情，和她在一起，那就以好友的身份，留在她的身边，守护着她，见证她的幸福吧！

　　然而南星和夷仙都不知道，那位人族男性，其实是奔着蛟筋而来。

　　人族男子和芊儿不断的栽赃与挑拨离间，让夷仙对南星，生出罅隙。她们分别掌管洞青湖的上湖和下湖，南星解释不清，无可奈何，回到下湖。

　　没过多久，夷仙怀上身孕。
　　妖和人的混血，为天道不容，纯血的妖，更是如此。如果要产下这个孩子，夷仙会遭受天罚。

　　可是夷仙想要这个孩子。
　　她甘愿为此冒奇险。

　　天罚落下的那天，人族男子暴露出真实嘴脸，想要趁此杀死她，剥下夺走她的蛟筋，南星却挺身而出，为她挡下天罚。到了这个时候，夷仙才知道，谁才是真心对待自己。

　　她后悔不已，却为时已晚。

　　好友遭受天罚，奄奄一息，曾经的爱人，面目全非，虎视眈眈。
　　夷仙含泪，喝下问情瓶中的忘情水。

　　她的心冷硬起来，也获得问情的力量，手刃了曾经深爱的人，却也深受重伤。拖着遍体鳞伤的身躯，夷仙去找南星，却找不到她，只好先回洞青湖疗伤。

　　南星是被芊儿带走的。
　　她伤重昏迷，本还有一线生机，芊儿却彻底杀死她，夺得她的身体。

　　她知道夷仙一直在找南星，不敢被发现，躲到了人族的地盘。后来，她捡到一只半妖，巧合中看到他的命运，可能与洞青湖有相连之处。
　　于是斫断他的尾，编出身世谎言。

　　这只半妖就是宗镜。

　　圣池旁，宗镜阴沉着脸，死死攥着手中金匣。
　　良久，他闭了闭眼，平定情绪。

　　无论如何，芊儿已死，他也算是亲手杀死仇人。

　　想到崖香，宗镜的心口，又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契约的残留力量，居然如此强大吗？

　　他面无表情，伸手用灵气抚过胸口，冷冷地想，就算她的母亲，与我没有血海深仇，那又如何？

　　他与她的一切，都是逢场作戏，是她太过蠢笨，把虚情假意，当作真心，怪不得别人。
　　既然做下，他就不会后悔。

　　忽略心口越来越甚的异样感觉，他看向手中的金匣。

　　这个里面，会是什么？
　　芊儿斫断他的尾巴外，还做了什么？

　　不知道为何，看着这个金匣，他居然感觉到害怕。

　　没有打开，他将金匣收好，离开圣池。

　　月光照进树洞的时候，崖香从沉睡中醒来。

　　她知道是这些树妖救了自己。抱住一条伸进洞中的柔软纸条，她将枝叶贴在脸上，向它们致谢。崖香从树洞中跳出。她身体恢复得还不是特别好，差点要摔在地上。

　　树妖的孩子们格格笑，以为她在玩闹，纷纷凑过来托住她，缠在她的身上。

　　崖香也冲它们笑。
　　笑起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觉得真好，自己仍旧会笑。

　　几天后，崖香向树妖们道别。

　　衍月教里没人发现南星换了人。带回金匣后，宗镜仍没有将它打开，他心中充满一种不安。带着金匣他前去质问教主。

　　这一次教主什么都不告诉他。
　　于是宗镜将他杀了。

　　宗镜觉得自己已经拥有一切。纯血的身体，衍月教至高无上的地位，下一步该做的，是将那只用来欺骗芊儿的蛊虫，炼成真正的蛊母。

　　它有这个潜力。
　　到了那时，什么都无法阻挡他成为烁古震今的大妖。

　　可从圣池带回的那个金匣，却强烈地吸引着他，让他将它打开。宗镜知道不该将它打开，那里面的东西，或许会让他失去一切。

　　这种知道不该打开，却又想打开的情绪，不断折磨着他。
　　更折磨他的，是每一日每一夜，他都想起崖香。

　　处理教务时他会想起她，见到一支草一朵花时，他也会想起她。

　　那一夜，从月光下醒来时，宗镜又想起她。

　　床头的金匣，在月华中泛着光泽，发出无法抵御的诱惑。

　　他还是将它打开。

　　匣子开启，金色的光芒闪烁，累累金色的丝线，飞速钻了出来，汹涌地涌进他的身体，缠绕上他的神魂。

　　这一瞬间宗镜认了出来。

　　情丝！
　　芊儿取走的，是他的情丝！

　　情丝全部涌入，补全他缺失的情感。

　　身体一颤，过往的画面，一帧帧地在脑中清晰呈现，汹涌剧烈的感情，翻涌而上。

　　宗镜痛得几乎要晕死过去。
　　他一下子跪倒在地，痛苦得无法呼吸。

　　崖香！崖香！

　　面色惨白，他从地上爬起，踉踉跄跄奔了出去。




52.  醒来   醒来

　　宗镜痛不欲生。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 小雪蛟化出的双腿，雪白笔直，在阳光下白得快要反光, 那时候她用腿走路很不熟练, 摔倒在地, 爬起来时, 羞涩腼腆地对他笑。
　　四目交接的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感觉, 仿佛一刹那开了漫山遍野的花……

　　还有那一日, 他被云娣带入洞青湖，她见到他, 眼中一刹那亮起的光, 比天上的星, 还要明亮。他无法忘记, 那一瞬间，后背和断尾，酥麻到极致的感觉……

　　和这辈子遇到的所有妖和人比，她是的那么与众不同, 在洞青湖的每一天, 他都期盼着见到她，她喜欢的每一本书, 他都读过好几遍, 他记得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

　　他明明也是爱着她的呀！

　　他怎么会这么愚蠢，觉得自己一点也不爱她。
　　他怎么能对她做出那种事情啊！

　　教众们纷纷见到, 教主夫人，惨白着一张脸，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向远处飞去。

　　崖香来到洞青湖前。

　　清晨的凉风，拂卷过发梢，她看向广阔的湖面——
　　水灵珠被污染，与之相连的湖眼，也被魔气侵蚀。昔日碧波荡漾的湖面，泛着黑沉沉的死气。往日热闹的洞青湖，再无一点声音和生机。

　　魔气沸腾，从湖上飘散，将方圆几十里的土地，污染殆尽。

　　一只还未化形的兔妖，蹦跳着路过。
　　崖香拦住它。

　　兔妖胆子小，害怕地瑟瑟发抖，捂住眼睛，两只耳朵都在打颤：“大妖姐姐，我没有几两肉，我不好吃。”
　　“我又没有要吃你。”崖香哭笑不得。

　　她指向洞青湖：“听说这片湖里，原本住着很多水妖，可我怎么一个都没瞧见？”

　　小兔妖松了口气，松开手指，看向她美丽的小脸。
　　它语声悄悄。

　　“这湖里有一个雪蛟二公主，可是她好好的公主不当，却去当魔物，作恶多端，成魔后把湖水也污染，还将湖主的女儿害死，湖主眼睛都要哭瞎了，说真是看错她了，洞青湖的水妖们，也一个个都恨死她啦。”

　　“不愿搬走的妖都被她害死，还没死的，只好随着湖主一起搬家啦。爹娘说这里是不祥之地，都是那位害妖的二公主把这里变成这样，除了洞青湖，周围的地方也都被她害了，魔气还在一直扩散。”

　　它说完，却看到，眼前的美丽的大妖，脸色发白。

　　“多谢你告诉我。”崖香垂睫轻声说。
　　她转身走向黑色的洞青湖。

　　小兔妖震惊地看着她，大喊道；“湖里可都是魔气，你不要命啦！”

　　崖香没有回头。
　　泛着魔气的湖水，将少女孱弱的身体吞没。

　　小兔妖后知后觉，察觉到眼前的这只大妖怪姐姐，好像就是一只雪蛟……

　　它登时害怕极了，缩成一团。
　　然而很快，兔妖抬起毛茸茸的脸，脸上是困惑奇异的表情。

　　可是她没有成魔，看上去美丽温柔，也一点都不可怕呀。

　　小兔妖甩甩迷糊的脑袋，蹦蹦跳跳地走了。

　　崖香在湖水中沉浮。
　　她白皙的掌心，握着时之沙。

　　时之沙天生拥有的，是时间的力量。

　　如果利用时之沙的力量，能让洞青湖恢复成原初的样子吗？

　　崖香闭上眼睛，握紧手心。

　　请让时间倒流吧！
　　为此我愿意付出一切的代价！

　　时之沙的本能，感受到她的强烈愿望。

　　小公主掌中的金色沙砾，放出流光溢彩的灿亮。金色璀璨的光芒，从她的掌心溢出，温柔地抚过黑气沉沉的湖水。以她为中心，时光开始倒流，黏重的黑色湖水，被洗去魔气，洁净起来。

　　时光也作用在她身上。

　　崖香开始忘记一切。
　　一开始她忘记为何来到此处，然后忘记之前遭受的一切，忘记宗镜，最后忘记从何而来，自己是谁。

　　有关她的存在，也在世间上一点点被抹去。

　　洞青湖水妖新搬迁的湖水里，几只水妖谈论起这位突然失踪的二公主。

　　“虽然湖主说云娣公主是被崖香所害，洞青湖也是被崖香公主污染，但崖香公主是什么样子，你我都有目共睹，不像能做出这些事，而且大公主的尸首，死得很奇怪，我总觉得，这件事里面有蹊跷。”
　　“是啊，但是崖香公主确实不知所踪，而且——”

　　两只低低八卦的妖兵，忽然同时一顿，对视一眼，看到各自眼中的迷惑。

　　崖香是谁？

　　宗镜的修为较高，时之沙还没能作用在他的身上。他几乎是以燃烧元神为代价，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洞青湖。

　　他看到崖香。
　　她站在死气沉沉的湖水中，光芒万丈，美丽无俦。

　　感受到有妖到来，崖香转过头。

　　宗镜不敢面对她。他垂下眼睛。

　　“你是谁？”崖香好奇地问这位不速之客。
　　宗镜想起如今用的是南星的身体，他用原先的嗓音，干涩地说：“崖香，是我。”

　　他仍垂着眼睑，不敢与她对视。

　　“原来我叫崖香啊，”小公主不好意思地说，她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了，“多谢你告诉我的名字，你认识我吗，对不起，我好像忘记很多事情。”

　　宗镜不可置信地抬眼。
　　小公主青丝飘荡在湖水中，眼中是一派明净纯然的疑惑。

　　她不是假装，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宗镜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你还记得宗镜吗？”

　　崖香：“宗镜是谁？”
　　这一瞬间，宗镜脸上血色尽失。

　　崖香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也记不起来为何要到这里来，却还记得心中的愿望，是要让时光倒流，将这一大块黑色的湖水，清理干净。她不认得眼前这位大姐姐，但既然她认识自己，就不能连累这位大姐姐。

　　崖香抬袖，将这位漂亮却奇怪的大姐姐送出湖外。

　　洞青湖被时之沙的力量笼罩，宗镜想要再进入其中，却是无能为力。他甚至化出雪蛟的原型。巨大的雪蛟，冲撞上金色的光华，却只是一次次又一次，被推开。
　　他跌落在地，只能看着崖香的身影，随着湖水飘荡。

　　她离他那么近，却无法再触及。

　　周围的地界，与一小半的湖水被净化，但时之沙的力量，并非在巅峰。
　　崖香感觉到它的力量即将要枯竭，可眼前泰半的湖水，还饱受魔气侵扰。如果不能阻止，这些魔气会继续扩散，直到将方圆百千里的地方，侵蚀无存。

　　之前的努力，也都会付之东流。

　　她握紧手中的沙砾，心想，如果时光无法再倒流，那么，请让时光在这一刻停止吧！

　　这一刹，雪白的小蛟现出原型。
　　漂亮雪白的小蛟，在黑沉的湖水中，美丽得如同天外之物。时之沙从她精致的小爪中飞出，崖香闭眼，神魂从她体内轻轻飘出。

　　时之沙与神魂，愈来愈近。

　　宗镜感受到撕心裂肺的恐惧，疯了一般撞上光华，头破血流。

　　崖香的神魂，与时之沙轻轻相触。
　　宗镜眼中，一片绝望的死寂。

　　这一瞬，世间再无崖香，只有时之沙。

　　洞青湖的时光在这一霎被冻结，湖面上掀起惊天的骇浪，而在下一息，所有的湖水都隐没不见。小蛟，湖水，金色的光华，时之沙，全都消失。原先属于洞青湖的地界，只余空空的陷洞。

　　宗镜终于能冲进去。

　　然而没有崖香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崖香了，再也没有一只妖怪，会将他送她的廉价贝壳和水草，视若珍宝，装扮在发上，再也没有一只妖，会那样无怨无悔地爱着他了……

　　宗镜一寸寸地找。
　　洞青湖占地上百万亩，他一寸寸地找，找过每一只虫蚁的洞穴，每一块干裂的泥块，每一条石头的缝隙……

　　可他的崖香呢？
　　他的崖香在哪里啊！

　　他找不到他的崖香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道歉，没有好好亲吻过她，没来得及说一句“我也爱你”啊！

　　洞庭湖周围地界的魔气，被时之沙的力量净化。春天到来之际，春风骀荡，枯死的草木逢春，发出新嫩的芽，那些原先被逼走的陆妖们，又搬了回来。
　　他们看见一只美丽的雪蛟，在干涸的洞青湖中，寻找着什么。从日出到日落，从每一个黑夜，到每一个白天。

　　年幼的小妖们不顾父母的阻止，偷偷跑过来，小声议论。

　　“这只漂亮的大妖，好像一只狗啊。”

　　时之沙残存的力量，逐渐作用在宗镜的身上。
　　他也开始忘记崖香。

　　他发现脑中关于崖香的记忆，逐渐变得模糊，她爱笑的笑脸，也一点点不甚清晰，像是隔着迷雾，逐渐离他远去。

　　他突然意识到，那些金光，在一点点抹去崖香存留世上的痕迹。
　　直到有一天，她的存在，会被彻底消除。

　　他怎么可以忘记她呀！

　　宗镜从来没有如此惶恐。
　　甚至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彻底忘记她，这个世界上，他和她之间，不会再有任何的联系，他便恐惧得不能自已。

　　死亡也不曾让他这般害怕。

　　他将崖香画下来，最后一笔刚落成，画纸上她美丽的小脸，立刻洇成一团水墨；他将有关她的一切，虔诚地记在玉牍上，然而，就连最珍贵坚硬的灵玉，也在写下她的名字后，碎成齑粉。

　　他在身上刻满她的名字。
　　这些名字，瞬息之间，变成鲜血淋漓的扭曲伤口，看不出原样。

　　每一天，宗镜都比前一天，更加绝望。
　　他无法控制地，在遗忘她。

　　她决定不再爱她，残忍到，连最后的记忆，也一点不愿留给他。

　　过了数日，有一天，宗镜看了看身上的伤口，又望向干涸的洞青湖，表情迷茫。
　　他想不起来为何会身在此处，为何遍体鳞伤。

　　闭了闭眼，他记起，自己杀死了南星，夺得她的身体。这具纯血的蛟龙身躯，比他原来混血的身体，要好上很多，足够他修炼至元婴，甚至是化神。
　　他从干涸开裂的湖底，站起来，向衍月教的方向飞去。

　　他的前途，大好一片。

　　一路上，宗镜本该意气风发，但他却觉得，自己心中空荡一片，像是被挖出一个深洞，什么也填不满。

　　他感觉自己活不下去。

　　宗镜回到教中。
　　春光灿烂，前来服侍的小婢，摘下娇嫩的山栀，放在长颈瓷瓶中，闻了闻，陶醉地说：“真是香啊，可是这株山栀，生在悬崖边，太不好采摘了。”

　　她抬眼看到教主夫人美丽的脸庞，在一瞬间失去血色。
　　小婢怔住。

　　崖香！崖香！
　　宗镜再次想了起来。

　　小婢女察觉到这一瞬她心中巨大的痛苦，心里很好奇。

　　美貌、才华、财富、权势，教主夫人什么都有，能有什么让她这么痛苦？

　　宗镜拼命想找到证明崖香的任何存在。
　　他来到洞青湖搬迁后的地方，水面上，洞青湖主浮上来，面色凄苦。一年前的那场灾祸，将洞青湖覆灭，她唯一的女儿，也命丧黄泉。

　　“你的姐姐留下过一个女儿，你还记得她妈？”宗镜问。

　　“我确实有一个姐姐，我的湖主之位，也是从她的手上继承而来的，”洞青湖主陈述道，“但她没有留下子嗣。”

　　尽管没有抱很大希望，但听到这个回答，宗镜心中的的怒火，还是抑制不住地升起。
　　她如此敬爱尊重你，你怎么能忘记她！

　　可是就连我自己，也忘却了她，他忽然心想。

　　想到此，宗镜心中无边的痛苦，剧烈翻腾。

　　看到她的表情，洞青湖主害怕地退后一步。她疲于府中事务，本不想搭理对方，但这只不速之客，是纯血之身，修为也比她高深，洞青湖大不如前，她不想惹上麻烦。

　　“或许姐姐曾经留下过孩子，你认识她是吗，她叫什么？”洞青湖主说。

　　宗镜张了张唇，就要吐出那个名字。
　　可瞬息间，他忘记了那个名字。

　　下一瞬，眼神闪过茫然，他游目四顾，想不起来为何会来到此处。

　　宗镜转身离开。

　　洞青湖主站在水面上，诧异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书龟焦急地浮出来，问道：“湖主，您没事吧？”

　　洞青湖主摇摇头：“无事。”

　　书龟松口气，也看向那个远去的背影，奇怪地说：“她是谁，来势汹汹，可她看上去，茫然又痛苦。”

　　回衍月教的路上，宗镜的回忆，再次恢复。

　　顷刻间，他心痛得要裂开，连御空也无法做到。美丽的雪蛟，重重摔落在地，激起漫漫尘埃。宗镜蜷起身体，狼狈不堪地卧倒在尘土里。
　　胸腔中的痛苦，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洞青湖边的小妖们，看到那只美丽的雪蛟，又回来了，继续寻找着什么。她一次次地离开，又一次次地回来，看上去很是痛苦。她到底在寻找着什么呢？
　　谁也不知道。

　　可每一只妖都知道，她找不到。

　　找了这么久都找不到，怎么可能再找得到呢？

　　那个东西，对她来说，一定很重要吧。
　　可惜她再也找不到了。

　　同样，所有妖都心知肚明的是，这只美丽的雪蛟活不成了。
　　她法力强大，血脉纯粹，前途大好，可她活不成了。

　　她的心已经空了。

　　当日出的光线，洒在洞青畔，修炼的陆妖们从修炼中苏醒，看到湖边那只已然失去生机，盘卧在地的巨大雪蛟时，谁也没有露出吃惊的表情。
　　她果然死了。

　　情天目睹这一切，望着干涸湖岸上，宗镜冷却的尸首时，心里的感觉很是复杂。

　　到了这个时候，它已经想明白，这都是问情瓶从中捣鬼。
　　时之沙就是崖香，但发挥时光之力后，它必定再次陷入沉睡，甚至又生出水灵珠，将其保护。这之后水灵珠因缘巧合，落入在了无想门，被婀娜得到，带入雍国存在的小界。

　　问情瓶从头到尾，将崖香和宗镜的故事看在眼里。

　　崔绍和薇薇，让它想起了这一对半妖吗？

　　它是想提醒崔绍，不要犯宗镜犯过的错误吗？
　　可是情天觉得问情到底没有当人的经历，不知道人间有一句俗语，叫不见棺材不掉泪。

　　想到什么，情天突然紧张起来。

　　崖香明显是知道宗镜喜欢自己的。

　　薇薇经历过崖香之事，会察觉到崔绍其实喜欢她吗？

　　#
　　水灵珠里，纪千柔走到崔善身旁。

　　崔善有点僵硬。
　　水镜中的云娣，让他莫名想起了自己的这位妻子。

　　可云娣野心勃勃，恶毒虚伪，妻子和她简直千差万别。

　　崔善心下很是歉疚，立刻关心地对她说：“千柔，你看上去面色不大好，我扶你到一旁休憩。”

　　纪千柔柔顺地点点头。
　　被蛊虫吞没的感觉，还在心头回荡，她确实感觉不太好。

　　宝笙望着她的背影，抿紧了唇。

　　管修贤睨着他，心中直叹气。
　　太子妃这么好吗，绍儿和这个，都对她魂不舍守。

　　看到宝笙的表情，他哪里不知道，这一位刚刚找回的族人，也对太子妃念念不忘。

　　管修贤对太子妃的认知，完全来自于崔绍的描述。在他的印象中，这位女子，柔淑美丽，心地善良。可是看她刚才对宝笙的举动，管修贤突然怀疑，绍儿的记忆，真的是正确的吗？

　　而且不知道为何，水幕上洞青湖的大公主云梯，明明和太子妃长得不一样，却让管修贤想到太子妃。

　　宝笙再次看向纪千柔。
　　她一眼也没有看来。

　　抿着唇，他调身离开。

　　管修贤回过神，急忙追上前去：“孩子，我与你先前说的那些话，句句属实，你和我是管家仅剩的血脉，二十多年前，我去找你的父亲，却没有找见，我没想到，他还留下了血脉，等出去这里，你便与我一同生活吧……”

　　#
　　白薇恢复意识。
　　看到眼前水灵珠里的场景，她漂亮的杏眼里，露出星星点点的讶异。

　　器灵像个老婆婆那样喋喋不休：“我真是着急死了，看着你做傻事，却不能阻止，急得我抓耳挠腮——”

　　“情天，你哪儿来的手，又哪儿来的腮？”薇薇打断它，好笑地说，又道，“傻就傻吧，我长这么大，傻事没少做，都被你瞧见，也不差这一次。”

　　再说了，这都是崖香犯的傻，和她白薇有何关系？

　　薇薇当然很快明白，先前经历之事，都是很多年前崖香的真实经历。

　　她心中叹口气，对这位最后与时之沙结合的小蛟，十分同情。

　　薇薇好奇地问：“崖香和时之沙结合后，宗镜如何了呢？”
　　后面的经历，她没有看到。

　　情天含含糊糊：“我也没有看到啊。”

　　就算那并不是崔绍，可他在经历中，顶着和齐王的一样的脸，器灵一点不想让薇薇，对他产生任何的心软。

　　薇薇磨牙，气哼哼的：“他换上了南星的身体，一定活得很好吧，说不定还真的修炼有成了。”

　　真是气人啊！
　　他怎么不原地自尽啊！

　　要是再见到宗镜，她一定帮崖香，把这只变/态的死妖怪，剥皮抽筋，撒上孜然，烤成十分熟，以奠崖香的在天之灵！

　　情天也和她同仇敌忾：“就是，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

　　器灵说着偷偷去打量薇薇的表情。
　　见她脸上都是愤慨，一点也没有若有所思，情天恨不得仰天大笑。

　　看来问情瓶的一番苦心，全部白费。

　　虽说并不真的是讨厌鬼做的，但薇薇还是一同把他恨上了。

　　他怎么能那么坏啊！
　　他还把蛇放……放到她那里！

　　宗镜是个玩虫的变/态，他是个玩鸟的变/态！

　　反正……反正都不是好东西！

　　现在回想起，薇薇的体内，仿佛还存留着那一瞬间滑腻的触感。
　　她又磨了磨牙，目光投向另一处——

　　青年昏迷着，乌发散开，绛红的锦衣，铺展在地，冷白的肌肤，擦蹭在黑色的草甸上。

　　崔绍你这个死变/态！

　　这一瞬间，青年也醒来，对上她谴责的眼神。




53.  眼泪   他的眼泪

　　崔绍站起身, 胸腔间还遗留着宗镜临死前的痛苦。
　　他薄唇发青，心脏一阵阵裂痛。

　　脸颊上有什么淌过，他用手背去揩, 看见手指染上一抹殷红湿润的颜色。

　　那是他的一滴眼泪。

　　青年脸上露出难得的怔忪。

　　从有记忆起, 他从没有流过眼泪。哪怕是被那对母子在大庭广众下羞辱折磨, 也未曾落下一滴眼泪。

　　白薇隔着一段距离, 也是怔然。
　　典籍上不是说，天生邪魔无情无泪吗, 他居然也会流泪？

　　情天更是惊愕万分。和薇薇从典籍上看到的不同, 它想起天生邪魔和天生仙魄的本能后，已经确定天生邪魔是没有泪水的, 难道说天生仙魄对他的影响, 竟大到能改变他的生理结构吗？

　　生怕她心软, 器灵忙不迭地说：“从眼睛里流出来的也不一定是眼泪, 说不定是口水呢？”

　　白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情天，你这个笑话，好冷啊。”
　　器灵讪讪。

　　这声笑引得青年望向她。她站在被魔气熏黑的草甸上，白裙皎洁, 言笑晏晏。
　　那么生动, 那么清晰。

　　没有消失，也没有将一切忘记。

　　这一瞬间, 他心中涌起的感觉, 十分陌生，说不上来。

　　“喂我问你, ”白薇抱臂看着他，“宗镜后来怎么样了？”

　　她真是好奇死了！
　　可惜崖香和时之沙结合后，什么都看不到, 情天说它也没有看到。

　　崔绍放下手，平静道：“时之沙抹去了崖香存在的痕迹，宗镜当然将她忘记，他舍弃半妖之身，接管南星纯血的身躯，从此妖路坦途，一帆风顺。”

　　薇薇脸上闪过愤慨。

　　注视着她，青年遥遥讥诮：“百里薇，难道还在期盼着什么？”

　　器灵恨不得抚掌大笑，原地连转三圈。

　　好！
　　太好了！

　　他果然是不见黄河不掉泪，问情的一番好心，全部白费！

　　被他一语道破，薇薇有点羞恼。
　　她是很想看见宗镜后悔不已的，那是他应该付出的代价。

　　果然宗镜不是个好东西！

　　眼前的这个人，也不是个好东西！

　　不再理他，白薇转身去捡掉落在地的箭。在被水灵珠卷入这里之前，那支特意购来的弓，在抵抗劈向太子的一箭时，飞了出去，连带着箭筒，也掉落离身。

　　那一边管修贤还拉着宝笙，连连说服。侍女打扮的少女，时不时望向站在太子一方的纪千柔，而纪千柔被宫女扶住，以手撑额，眼神却时而逡巡着，像是寻找什么。

　　东方厚手中拂尘，连连挥出。魔气卷入水幕，如泥牛入海，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他心急如焚。

　　水幕外的邪眼，与他弄丢儿子那天，瞧见的毫无二致，儿子一准在那里！

　　听到不远处的说话声，道士偏头望去，看到苏醒的红衣青年。

　　他想起齐王府里，崔绍拿出来威胁他的那只长命锁。
　　这个人必然知道些什么！

　　东方厚奔过去。

　　白薇要去捡弓箭，注意到周围人看来的目光，十分奇怪，透露出诡异。好几个人的目光，还来来回回在她和讨厌鬼身上打转。
　　她手抚上脸：“情天，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器灵支支吾吾：“有一件事，忘了跟你说。”

　　“什么？”薇薇心下觉得不妙。
　　器灵硬着头皮：“这里有面水做的镜子，把你经历的事，都显在镜子上面了，后来镜子碎裂，所以你现在没有看到。”

　　刹那，薇薇脸都绿了。
　　“看了多少？”

　　情天小声地说：“从开头到崖香和宗镜在木屋里那个。”

　　心中哀叫一声，薇薇自暴自弃地捂脸。
　　这都是什么鬼啊！

　　既然被看到已成既定事实，她索性厚着脸皮，当一无所知。

　　木着小脸，白薇捡起弓箭，又去看手腕。情天说这里的一切，都是问情捣的鬼，那也就是说，问情在脱离梦境后，一直没有离开。

　　从清净山水道逃脱的那一次，它显出花纹，是因为清净山上的水系，和圣湖相连，而又套上水灵珠的时之沙，一直藏在圣湖之中吗？

　　她微动手腕，仿佛回应，问情金色的纹路，勾勒出来。

　　看到齐王妃手腕上的纹路，纪千柔咬紧了牙。

　　她经历云娣之事，比水灵珠中的其他人，都更知道问情的好处。这里的水幕后是黑沉沉的湖水，明显是被宗镜污染的湖水，崖香一定是动用了什么力量，将洞青湖封住了。她一定也付出了很惨重的代价，说不定已经死去，问情和水灵珠，都落在这里。

　　刚才四处望看，就是在找问情和水灵珠的踪迹。

　　没想到，居然是被齐王妃得了去……

　　不甘心地垂眼，纪千柔想了想，还是站起身，四下寻找。

　　说不定，其他的地方，也藏着宝物。

　　这么想的，不只她一人。
　　望着少女手上的纹路，公冶茂眼中闪过火热。

　　见到水镜中大妖排山倒海的力量，他忽然觉得，扶持侄子上位，当一个大权在握的国舅，似乎也没有多美好。

　　若能得到宝物，修炼成仙，岂不是长生不老，翻云覆雨？
　　心头愈发火热，他也搜寻起来。

　　公冶秀珠望着绛红色礼衣的青年，前踏一步，想要上前。

　　犹豫一下，最终，她咬咬唇，没有过去。

　　侧头看到父亲走远，公冶秀珠追过去。
　　哑奴啊啊几声，跟在她后面。忽然她觉得脸上的胎记，又热了热。

　　“小王爷，你既然拿到阿宝的长命锁，一定知道这里是何处，你答应过我的，会帮我找到他！”

　　崔绍身边，东方厚急不可耐地说。

　　“你难道还指望着他活着吗？“青年抬眼冷淡地说，“你见到他，也是对着一具尸体，早一刻晚一刻，有何分别？”

　　道士脸色发白，喃喃道：“就算我的阿宝真的已经不在了，我也要带他回家。”
　　崔绍眼中闪过不耐。

　　他心口仍在发痛，眼前还不停浮现着宗镜所经历的画面。

　　那只蠢妖，在忘记崖香和想起崖香的痛苦中，饱受折磨，最后，他选择来到洞青湖边，彻底了结，放弃可见的光明未来，将数年的准备，付之一炬。
　　一想到这，羞耻和难堪，一同涌上青年的心头。

　　可是，这些画面中，又夹杂别的——

　　少女鸦发披散，修长的腿盘上来。
　　她眼睛亮亮，两颊羞红，热情得不像话。

　　得不到青年的回应，东方厚心不断下沉。
　　他看着这个孩子长大，以为他养成如今冷酷残忍的性格，是因为过往的遭遇。

　　可是这一刻，东方厚突然意识到，眼前俊美的男人，和情丝归位前的那只半妖一样，压根无法理解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他没有体验过父子之情，也压根无法体会，自己对阿宝的父子之情。

　　他天生无情，就算生长在别处，也会变成如今的样子。
　　相信他会帮自己找到阿宝，可能就是一个笑话。

　　道士心中发沉，抬眼却看到，青年忽然转头，向另一处看去。

　　东方厚也看过去，那里，齐王妃背好弓箭，快步走向太子。

　　崔善一抬头，视野里，少女乌发金环，白衣翩然，朝自己走来。
　　他想到水镜里，少女娇媚的容颜，与动听的吟叫，顿时，心脏怦怦直跳，耳根都红了，有点手无足措。

　　薇薇走到他面前，看到他的模样，立刻知道是为什么。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咳了一声，她嫣然一笑：“看到殿下平安无事，真是让人欣慰。”

　　崔善垂着眼，结结巴巴地说：“今……今日多亏王妃的相助，我才能安然站在这里，真是多……多谢你。”
　　“殿下的安危，关乎着江山社稷，这是每个臣民的分内之事，殿下不必言谢。”白薇一本正经。

　　情天说：“秋水坊讲求修身养心，仁义礼智，殷小公子即便在幻境里，也本色不变，他当皇帝，是苍生的福气，若是崔绍登基，无人再能辖制他，你看吧，要不了多久，他就要本性暴露，成为开天辟地的暴君。”

　　薇薇很认同它的话，但开天辟地的暴君这个形容，还是让她忍俊不禁。

　　她一笑，崔善耳根更红。

　　“情天，我知道你讨厌他，但你什么时候成了讨厌鬼的黑子啊？”白薇在心里说。

　　想起撒的那个谎，器灵心虚不已。
　　“哪……哪里有，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嘛！”它振振有词。

　　白薇还待再问，却突然间，听到太子困惑地咦了一声。

　　她顺着对方的视线，低眸瞧去。
　　只见手腕之上，问情金色的纹路，再次闪烁蔓延，白色的小瓶化出，落入她的掌心。

　　崔善难掩惊诧：“这是崖香的母亲留给她的法宝，居然真的有。”他只是惊奇，倒没有起任何觊觎之心。在他看来，宝物有缘者得知，既然选择了齐王妃，自然是她的。

　　薇薇嗯了一声。
　　她不觉得问情属于自己，但也不好交给别人。

　　她想起崖香的母亲夷仙，在被爱人背叛后，饮下了问情瓶中的忘情之水，而娄风也说，无想门门主想要觉醒，也要喝下忘情之水。这里面的液体，到底有什么蹊跷？

　　薇薇拿起瓶身，好奇地去嗅。

　　从远处看来，她仿佛要饮下。

　　崔善也好奇地去看，突然他心头一跳，偏头一看，只见惊天剑光，直劈而来！
　　剑光中，绛红礼服的青年，眉眼冷冽。

　　崔善心中大叫一声，吾命休矣！

　　“殿下！”
　　精虎卫们目眦欲裂，纷纷飞身来救。

　　没有等到剧痛，崔善瘫软在地，余光里看见齐王妃惊愕地转身，她手中的问情瓶，被剑光撞落在地。

　　坐在地上，崔善愣愣地想，不是来杀我的？

　　忽然有人叫道：“水幕破开了！”
　　只见潺潺水幕，受到剑光的余波，如冰层裂开一般，皲裂出许多纹路。

　　下一瞬，水幕骤破，洞青湖被魔气污染的湖水，铺天盖地砸涌而下。

　　所有人被黑色的湖水包围。




54.  蛟骨   “你还活着，我一个人哪里敢死？……

　　白薇被黑色的湖水包围。
　　手中的问情瓶闪过光泽, 传递来灵气，让她得以在魔气沉沉的湖水中，活动自如。

　　薇薇瞥眼看去, 讨厌鬼和太子, 都不见踪影, 漆黑水中, 几丈之外，不可见人, 只有那些邪眼, 显眼无比，像一只只巨灯。

　　“这些就是乌眼的分/身吗？”她心中喃喃, “居然化出这么多了？”

　　但显然, 这些分/身, 并不十分强大, 连神志也没有。

　　白薇可是记得，梦境之中看到的婀娜的记忆里，有一只乌眼的分/身，诱骗美人虫夫妻, 从无想门的万妖窟中逃出, 被婀娜撞见，一同从界缝, 落入这个小界。那只明显十分聪明。
　　后来, 婀娜终于找见它，将它封印在水灵珠内。

　　水灵珠是婀娜的本命法宝, 但她并没有完全掌握它，不知道水灵珠其实是时之沙。

　　那么，和时之沙结合后的崖香, 会在这里吗？

　　还有，薇薇又想起，掉进界缝的，除去婀娜和剑灵，乌眼和美人虫夫妻，另有土地庙神位之中，藏着的一对双魂。魂魄相互排斥，为何两个不同人的魂魄，会交融在一起，藏在一个小村庄的土地庙中？

　　这对双魂，是在混沌风暴中，魂飞魄散，还是也侥幸逃脱？

　　她正心头疑惑，余光见到那些邪眼，灵活摆动，向人群了过去，钻入他们的身体。那些参礼的宾客，在水中发不出声音，但面色十分痛苦，很快死去。

　　不好，太子！
　　太子可不能折在这里！

　　白薇心下焦急，向旁边找去。

　　没游出几丈，一只包着紫边的巨眼，急冲而来！

　　薇薇一箭射去！
　　巨眼中箭，扭曲几下，化为紫气，消弭在湖水中。

　　她继续去找。

　　公冶秀珠刚来到父亲身边，就看到水幕破损，滔天的黑水，汹涌而来。

　　不远之处，一只巨眼钻进一名大臣的身体里。那位大臣她曾见过，平日颐气指使，但此刻他只能拼命挣扎，毫无往日神气。他很快不动，身躯的苍白，飘在水中，可怖至极。
　　公冶秀珠心下胆寒。

　　这一块的怪眼，比别处都多，公冶秀珠拉上父亲的袖子，就要游走，刚一扭头，看见一只怪眼，直向这里而来。

　　她惊恐万状，但还是拔出环首刀，要迎面对抗。

　　突然手臂一痛，她身体被拉至前方，原来是公冶茂吓得魂飞魄散之际，下意识大手一抓，把女儿抵在了身前，自己转身迅速游开。
　　公冶秀珠完全愣住，不可置信，举刀的手，僵在水中。

　　这么一迟疑，怪眼飞速逼近，迎面就要撞上，来不及了。

　　公冶秀珠绝望闭眼，身前忽然一暖，有什么挡在身前。她猛然睁眼，对上哑奴面巾上柔和的眼睛。

　　哑奴挡在了她面前。
　　怪眼钻进了她的身体，她眼里的生机，一点点黯淡。

　　一瞬间，公冶秀珠眼泪齐飞：“娘！”

　　黑色的魔水，灌入嘴中，她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另一边，公冶茂早已不见踪影。

　　又射灭几只怪眼，薇薇在周围转了一圈，却并不见太子。
　　心急如焚，就要触发魂花，找寻他的踪影，忽然，黑色的湖水剧烈翻滚，一只巨大的蛟龙骨架，泛着纯洁光辉，从漫无天际的纯黑中，缓缓降落而下。

　　它所经之地，怪眼退散，黑色的魔水，也被逼开。

　　情天惊喜道：“是崖香！”

　　看着骨船，白薇心想，就算死了，崖香也不忘记救人。
　　心中生出一种感动，她朝骨船的方向，划水游去。

　　登上巨大的蛟龙尸骨，薇薇看到已经有不少人爬了上来，个个筋疲力尽，气喘吁吁。

　　薇薇没看见太子，却望见公冶秀珠。她抱着哑奴的身体，浑身湿透，呆愣在地。

　　抚了一下额心，从魂花里确认太子还活着，但四面漆黑，看不到具体所在，薇薇暂时放心，朝公冶秀珠走去。　　

　　来到身边，垂落的视线里，哑奴双眼紧闭，脸泛死灰，气若游丝，显然是被乌眼的分/身击中。
　　她还没彻底断气，但身为一个凡人，撑不了多久。

　　公冶秀珠突然抬起头，脸色苍白，都是泪痕：“她是我娘。”

　　这出乎白薇意料。
　　愣了一下，她轻声怜悯道：“节哀。”

　　就在这时，薇薇的视线里，一只小虫，从白骨的某处角落钻出，飞奔如风，钻进哑奴的身体。那只小虫的身上，有道道白圈痕迹，和问情瓶弄出的玄虚中，宗镜为了骗芊儿，假称轮回蛊的那只蛊虫，一模一样。

　　它居然在那个时候，跑到了崖香的身上，又跟着她，被封在了时光之珠里吗，白薇若有所思，但是它一直蛰伏不动，为何钻进哑奴的体内？

　　“薇薇。”

　　正想着，白薇听到一个苍老熟悉的声音，喊出自己的名字。

　　她抬头，看到是田刺史，他也爬上了骨船。
　　白薇警惕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田正阳露出一个苦笑：“你都猜到了吧？”

　　薇薇当然已经猜到，百里佑去找田刺史，却没有归来，必然是因为，田刺史被讨厌鬼控制住，将他扣了下来。

　　现在回想老太君的寿宴，那个抓伤田刺史的仆役，分明就是为了控制他！

　　那个人，到底还有多少后手？

　　白薇姿势防备：“你现在是田爷爷还是崔绍？”
　　“我说我是你田爷爷，你怕也不能全信我了吧。”田正阳苦笑连连。

　　他似乎下定什么决心，苍老的眼睛里，露出坚决的光。

　　“你放心，你爹只是被扣下，并无性命之忧，”田正阳说，从怀中摸出半块虎符，向白薇抛来，“江州的这半枚虎符，我就交给你了，你要保护好它，将他交给太子，爷爷相信你。”

　　握着虎符，白薇就要说话，却见田刺史闭目一笑，纵身下跃，跳入被魔气污染的湖水。

　　情天：“他是要杀身成仁！”
　　白薇手握虎符，狠狠一攥。

　　她也立刻清楚，田刺史是暂时脱离控制，明白自己已铸下大错，舍生取义，省得牵连家人。

　　这位老者，和她并没有多少的接触，但这一刻，薇薇心中还是难免难受。

　　“给我。”
　　就要转身去找太子，一道冰冷冷的声音，从身后飘了过来。

　　眼中含泪，白薇猛然回身。
　　绛红色礼衣的青年，闲庭漫步一般，从浓黑的背景中走来。周围的人，惊慌失措，他却轻松地仿佛走在自家花苑。

　　翻腾缭绕的黑色魔气，笼罩如天。
　　黑天之下，他绛衣飞扬，冷白似雪。

　　情天：“他是天生的魔魂，在这样的环境里，该是如鱼得水吧？”

　　薇薇觉得很奇怪。
　　她是天生仙魄，在充满魔气的地方，该是浑身难受才对，可为什么，从开始道现在，并没有一点不适的感觉？

　　攥着虎符，她平静地说：“田爷爷就算是死，也不想和你同流合污，我也不会把它交给你，除非我死。”

　　望着少女冰冷的表情，青年抿了抿唇。
　　她衣裙蹁跹，站在蛟骨泛出的光芒中，纯美圣洁，仿佛救人渡难的神女，可是只有对他，那注视而来的眼神，冷漠无情。

　　崔绍冷笑一声：“那我现在便送你去死。”

　　他说完，修长的身体，拉出绛红残影，瞬息间已欺至身前。

　　白薇飞速射出一箭。
　　一击落空，她跃身后跳，避开抓来的修长五指。

　　左手抓住空气，青年眉眼间戾气翻腾，白薇眼看他，召出一只长剑，雪色剑光，掠空而来。

　　白薇举弓格挡。
　　普通的弓箭，到底抵挡不住神兵利器，应声而断。

　　她狼狈后退几步，收起剑光，崔绍一手提剑，一手攥住少女细瘦的下巴。
　　他俊脸逼近。

　　“你选择怎么死？”青年眼神兴奋，低低道。

　　白薇感到害怕，闭上了眼睛。

　　几个呼吸过去，没有想象中的疼痛，白薇眼皮轻轻掀开，睁开一线，越过青年窄肩，薇薇的视野里，出现守在哑奴身边的黑衣女侍卫。

　　脑筋一转，她大喊道：“我能救你娘！”

　　公冶秀珠不可置信地回头，看见眼前场景，她脸上闪过犹豫，但还是拔刀，朝青年的后背砍去。

　　崔绍只好放开白薇。
　　薇薇也趁机蹿到数丈之外。

　　避开公冶秀珠的一刀，青年握着剑，转身森然道：“公冶秀珠，你要背叛我？”

　　对上他冰寒眼神，公冶秀珠心中一痛。
　　“表哥一直知道我爱慕着你，你不打消我的喜欢，放任我喜欢你，但你从未喜欢过我，你对我，从头到尾，都是利用！”

　　“利用你？”崔绍轻飘飘地说，“你一无是处，有什么值得我利用的？”

　　瞬间，公冶秀珠脸色煞白。

　　薇薇同情地觑她一眼，这就是爱上天生邪魔的下场。

　　公冶秀珠惨白着脸说：“表哥喜欢的是王妃吗？”

　　薇薇无语望天。
　　怎么忽然扯上我了？

　　崔绍瞥一眼她无语的神色，抿了抿唇。

　　“不要与他多说了，”薇薇与公冶秀珠并肩而立，冷声说，“他喜欢的不是我，我也早就不再喜欢他，他是国之叛徒，人人得而诛之，我只想要他的命。”

　　青年握剑的手上，几根青筋爆起。
　　薇薇站在地势较高的颅骨上，冷冷垂目注视他。

　　“很好，”崔绍抬头对上她眼神，黑瞳幽深，缓缓地开口，“今日你们都要死。”

　　他说着，一剑朝公冶秀珠劈去！

　　一把拉住悲伤欲绝的黑衣女侍卫，薇薇身形灵动，向另一个方向飘然而去。

　　崔绍的一剑，斩下蛟龙一根细骨。
　　情天仍为丢了剑心愤愤不平：“剑心铸造的剑果然不凡，他如今连筑基期的修为都没有，却能破开水幕，还能斩断大妖的尸骨！”

　　它心中当然希望宝物都归薇薇。

　　白薇其实也很郁闷，倒不是因为失去宝物。
　　放开公冶秀珠，她心想，剑心的第一任主人是庄隐剑君，它选择的人，自然是修剑的奇才。剑心弃我择他，难道是觉得，讨厌鬼一个寡廉鲜耻的大邪魔，有潜力成为剑君？

　　开什么国际玩笑啊！

　　公冶秀珠终于从悲伤中回神。
　　“你真的能救我娘吗？”她强忍悲伤，质疑道。

　　薇薇说：“我可不骗人。”

　　她确实想到救治哑奴的办法。

　　“不过你得确保在我们离开之前她还有一口气，”白薇莞尔一笑，又说，“当然，你也得确保我也活着。”
　　公冶秀珠咬唇。

　　水声哗啦，又有不少人，从湖水中爬上骨船，人群分为两派，各守一端，泾渭分明。
　　白薇朝太子那派走去。

　　公冶秀珠犹豫一下，也背起娘亲，跟了过去。

　　管修贤和宝笙，湿淋淋地上了骨船。走到青年旁边。少年的怀里，抱着不通水性，灌了好多口湖水，人事不省的纪千柔。

　　走到崔绍身边，管修贤高兴地说：“绍儿，此番遭受不测之灾，但我居然找到管家的后人，真是意外之喜！”
　　他看见发现义子的眼睛，一转不转地，正望着太子一派的那边。

　　崔绍侧头看向宝笙，黑瞳平静：“恭喜亚父了。”

　　宝笙的怀里，纪千柔长睫颤了颤，又不知道自己该醒还是不醒。

　　东方厚咬着拂尘，也登上骨船。
　　他脸色灰败。

　　事到如今，他再想欺骗自己，也不觉得儿子在这种地方，还有生还的可能。

　　白薇走到一脸焦色的武安易面前：“太子呢？”
　　看见她，武安易说：“王妃也没有看见殿下吗？”

　　王妃虽然是齐王的妻子，但她心中的大义，在场之人，有目共睹，武安易已经把她算作己方的人。

　　心下一沉，薇薇游目四顾，果然没有在这里，瞧见崔善的身影。

　　她伸手探上额心，闭目搜寻——
　　只见暗无天日的湖水中，崔善静静沉浮，他的躯体上，淡青色的光芒，包裹覆盖。

　　而不远之处，一小团白色的影子，时隐时现。

　　情天松口气：“看来他没有破身，体内秋水坊的功法，在性命攸关的时刻，救下他一命。”

　　殷小公子还活着，薇薇紧张的身体，也舒缓下来。她心里琢磨想，那团白影，又是什么？

　　正要跃入浓稠黑水中寻人，一个人影，从漆黑无际的湖水中，走了出来，白薇脚步一停。

　　他身形瘦小，面色苍白如死人，手上捧着一本书。这人渐渐走近，只见他头发分作两半，梳成总角，脸庞是七八岁的孩童模样，只是神色冷酷，周身魔气缭绕。

　　东方厚老泪纵横，激动叫出声来：“阿宝！”

　　他拂尘也顾不得，飞身而去。

　　小孩右手一挥，一道金光甩出，打中东方厚的身体，将他击回。
　　东方厚吐出一口血，愣愣道：“你不是我的阿宝。”

　　薇薇也吃了一惊，这个奇怪的小孩，身上魔气深深，但随手甩出的那道金光，居然是功德之力！

　　“阿宝”收回手，看向绛红色礼衣的青年，舔了舔唇。
　　孩童稚嫩的小脸上，流露出贪婪之色。

　　看了眼他手中的书，崔绍平静地说：“就是你指使东方厚，前来我的身边，用药浴炼制我？”

　　“是我。”小孩大大咧咧地承认，是成年男子的音色。

　　他眼神贪婪，得意地说：“你是不是挺恨我的，但恨也无用，你来到这里，就是我的囊中之物。”

　　“是吗？”崔绍笑了笑说。
　　下一瞬，他人影闪动，手中几枚黑钉，疾速射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小孩爆出一阵怪笑，丝毫不躲，伸手去握，“你还想用我给你的东西对付我不成？”

　　他说第二句时，音色陡变，分明是女人的声音。

　　薇薇和情天，立刻想到了一块：“双魂！”
　　那对藏身在土地庙的牌位里，和婀娜一起掉入这个小界的双魂，居然真的没有消亡。但是他们怎么会出现在水灵珠里，而且还和讨厌鬼扯上了关系？

　　情天回想起什么：“薇薇，你还记得，在清净山上的时候管修贤说过，东方厚那个道士是受人指引，在他小时候，前来用药浴浸泡他，可能是他们馋崔绍的身子，想要取而代之。”

　　说完他就有点后悔，毕竟管修贤说过，那种药浴可是很痛的。
　　器灵怕薇薇对她产生同情。

　　但它转念一想，又觉得，刚刚来到这里的薇薇，会对他产生同情，可经历了关押和崖香之事，又亲眼见到田刺史的死，这个时候的薇薇，可不会再同情她。

　　情天去看少女的表情，果然她只点点头道：“这对双魂手上的功德之力，也一定是藏身在土地庙时得到的。”

　　小孩一颗颗接住黑钉，自信满满：“你看吧，没有用的。”

　　青年无波无澜：“你指使东方厚来炼制我，你体内的女人，又千里迢迢，给我送来噬魂钉，让我对付你，可真是无聊。”

　　小孩回忆起什么，恨声道：“常月，都是你这个老虔婆，我们说好的，他的身体给我，我再帮你找一具身体！”

　　“巫罗你这只贼杀才，”小孩面色扭曲，这次换成女声，“我信你个狗屁！”
　　两魂当场对骂起来。

　　其余众人，目瞪口呆。

　　望着小孩，东方厚泪流满面，我乖巧懂事的阿宝，死后还要被人占据身体，蒙受羞辱吗？

　　小孩停止骂战，朝着绛红色礼衣的青年看过去：“无论如何，你今日必死无疑。”

　　崔绍直视他，别有深意地说：“那你看看，噬魂钉还是你的东西吗？”
　　他话音刚落，小孩痛叫一声。

　　小小掌心中的噬魂钉，不听使唤，钻入身体。

　　“常月你对付我！”男声叫道。
　　“不是我！”女声也惊慌大叫。

　　白薇不再看，无论这里发生什么，都和她无关。秋月坊的功法自动保护着太子，但谁能知道可以坚持多久，她得赶快找到太子，带他离开危险的江州。

　　就要跃入水中，一道剑光，凛冽而来。
　　她斜身避开看过去。

　　青年提着剑，已至咫尺之间：“你要去哪里？”
　　“你可听说你都要死了，还管我的闲事？”薇薇下巴绷紧，抬头看向他，冷笑道。

　　崔绍：“你还活着，我一个人哪里敢死？”

　　这个讨厌鬼！
　　薇薇一气之下，抬腿踢向他脐下三寸。

　　崔绍黑眸一沉，掐住她的腿。
　　白薇抽出腿，转身跳入湖中。

　　青年要跟上去，那一头“阿宝”已经停止痛叫，手中的书籍，无风自翻，飞出一道魔气，冲他而去。

　　崔绍只好闪身让开。
　　再向蛟骨外看过去时，水面沉沉，已经没有白色的踪影。

　　青年眸色冰寒，朝着小孩，回身就是惊天一剑！




55.  嫁新皇   听说那新皇，欲迎前齐王妃为妃……

　　汹涌剑光, 带着滔天的怒气，直斩而去。
　　“阿宝”咬牙启齿地退开。

　　东方厚捡起拂尘，向他冲了过去。
　　他要将这对魂魄, 逐出阿宝的身体！

　　管修贤连同其他人, 也纷纷动手, 而宝笙抱着纪千柔, 退到了一边安全的地方。

　　崔绍斩出一剑后，刚好落在他身边。

　　“阿宝”被击中, 像是落败。男孩苍白的身体, 直坠而下，东方厚飞了出去, 要抱住他。管修贤和其他几人, 都松了口气。然而就在这时, 两点魂魄,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绛红色礼衣的青年！

　　冲体而入的瞬间，巫罗和常月，同时大笑：“你的身体, 终究是我的！”

　　紧接着, 笑声戛然而止。

　　低头看着手指，“宝笙”的脸上, 都是不可置信。

　　“怎么……会这样？”

　　他手一松开, 怀中的纪千柔摔了下去，滚到一边。她半撑起身, 看向少年脸上陌生的表情，脸上闪过错愕。

　　“宝笙”脸上的表情扭曲，看向一旁的青年：“你在刚才的一瞬间, 和这个人换了位置？”

　　握着乌雪剑，崔绍走来，淡淡道：“蠢货。”

　　他倏然抬手，冷白的五指摁上少年额顶。
　　紫色的封印一闪而逝。

　　#
　　黑色湖水中，白薇找到崔善。
　　他双眸紧阖，呼吸均匀。

　　薇薇拉住他的手臂，朝来的方向游去。

　　那团白影游来，白薇看清它，是一尾小蛟的形状。

　　没来得及诧异，小蛟周围光芒绽放，将她和崔善包围。温和的光中，崖香的声音仿佛来自远方。

　　“是你。”

　　尽管有灵气的加持，她得以在水中长久行动，但并不能说活。可金光漫卷而过，薇薇突然发现自己能说话了。
　　“你是崖香，你认得我？”她诧异得很。

　　“我不认得你，”那道声音，柔和纯真，不带戾气，“但我在时光之河里看到过你，你的身上，有干净纯洁的气息，你来到这里，触摸了我，与我结缘，帮助我净化了这片湖泊，时光之河大部分时候是正确的，不可改变。”

　　情天立刻明白过来。
　　问情将薇薇卷入进来，不仅是想用宗镜和崖香的故事，暗示两人，同时也是察觉到薇薇仙魄的力量，想借助此，帮助崖香完成未能完成的心愿。

　　它倒是能理解。毕竟对于问情来说，和薇薇相比，当然还是崖香重要。就比如它自己，在薇薇和别人中选，它肯定第一个选薇薇。

　　所以意识到问情要算计薇薇，情天很生气：“我家薇薇的那个东西，珍贵得很，岂是随便乱用，给你们善后的！”

　　白薇也立刻洞悉问情的计划。
　　她并不怎么生气，因为生气永远无济于事，使用一点仙魄，会让她的身体虚弱一段时间，却并不会伤及根本。

　　“触摸时之沙，就是你吗？”她很平静地问。

　　那团白影小蛟又浮现，害羞地缩成一团：“就是我，你摸一摸我就好了。”

　　她显然忘记了一切，鳞尾微动：“问情不告诉我这片湖泊为何会变成这样，你知道吗，还有我为何死了？”
　　薇薇说：“宗镜污染了洞青湖，你以身殉湖。”

　　崖香眼里透出困惑：“宗镜，那是谁？”
　　白薇面无表情：“一只无关紧要的烧烤材料。”

　　崖香不是很懂，却还是轻轻嗯出一声：“原来是这样。”

　　情天哈哈大笑。
　　因为问情变坏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白薇说着，伸手触上了小蛟。

　　一圈圈洁净的气息，伴随着白金的光芒，层层传递。情天看到，光芒的中心，少女脸色苍白。

　　崖香凑过来，在她耳边轻轻说：“时光之河里我看到你死了，你要好好活着。”

　　#
　　蛟骨之上，“宝笙”捂着额头，一脸烦躁。少年额心之上，紫色的封印，闪烁隐没。纪千柔心一点点下沉，下意识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却被狠狠推开。

　　纪千柔踉跄几下，跌落在地。
　　指尖冰凉，她怔怔地想，我的宝笙，再也回不来了吗？

　　管修贤也僵硬地看着少年。这对魂魄，明显是觊觎绍儿的身体，却被反将一军，闯进宝笙的身体里。那块封印，封住了它们的行动，让它们无法再出来，而原本宝笙的魂魄，也定然在被侵入的那一刻，魂飞魄散。

　　他才找到管家唯一的后代，就要失去了吗？

　　看到他发白的脸色，崔绍平静问：“亚父在怪我？我若不这么做，如今魂飞魄散的，可就是我了。”

　　管修贤想说没有。
　　动了动唇，他却说不出来。

　　阿嫣的孩子很重要，可是管家唯一的后人，也很重要啊！

　　可绍儿却没有丝毫考虑到这些，考虑过他的感受。

　　不知为何，管修贤突然想到那日还在齐王府里，王妃慷慨激昂的那番话——
　　“若不久之后，天下战火再起，势必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难道先生真要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吗！”

　　他脸色更白。
　　阿嫣，我如今做的这些，真的是对的吗？

　　想起王妃，他四下张望。

　　王妃在哪里？

　　公冶秀珠背起母亲，四下张望，也发现王妃不见了。

　　她着急起来。
　　百里薇可是答应她，要救娘的！

　　就要去找，公冶秀珠突然感觉到远方有一线白茫茫的光传来。她抬头看去，只见白光如涟漪荡开。光芒所至之处，邪眼消融，黑色弭散。这片滔滔湖水，一点点重回澄澈。

　　光芒之中，王妃白衣烈烈，乌发飘荡。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纤瘦的身影，仿佛随会随逝去。

　　下一刻，公冶秀珠看见，表哥飞身向前，似乎是想要抓住她。

　　他什么都抓不住，跌入那一片光芒还未能照彻的黑暗。

　　公冶秀珠失去意识。

　　#
　　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晕眩。
　　紧接着，双脚踩上青青草地。

　　圣湖水波荡荡，清晨的日光，照耀着一张张喜悦的脸。

　　“出来了！”
　　“太好了，我还活着！”

　　此起彼伏的欢喜声中，绛红色礼衣的青年，脸色阴沉。

　　他扫视周遭。

　　视野范围内，宾客混乱，一张张脸庞，喜极而泣。
　　没有他想看到的那张。

　　大袖之下，崔绍紧攥着冷白手指，阴森森下达命令：“太子的人杀了，剩下的，全部活捉，违者立斩。”

　　#
　　晨光撒遍城阙，上都正南门前，进城之人，排成几列，守城卫兵一个个检查路引，翻看车辆。

　　忽然，长长的队伍中，传来骚动。
　　只见一个秀丽绝伦的白衣少女，肩扶一位昏迷的青年，手握一物，迎着日光，缓缓走来。

　　她面色苍白，衣衫染尘，发鬓微乱，也难掩佳色。

　　艰难地走到士兵前，白薇虚弱地说：“我是宁昌候的四孙女，我要见侯府的人。”

　　她漏出指缝，晃了晃虎符。
　　士兵面色大变。

　　白薇被带到一旁的小屋。
　　情天心疼地看着她，净化洞青湖的魔气，消耗了薇薇仙魄，此刻的她，简直像生了一场大病。

　　还好，时之沙和问情虽然不知所踪，却将她和太子送至上都。
　　不然路途遥远，还不知要如何回来。

　　白薇很疲倦，强忍睡意。

　　不知过去多久，门骤然被打开，白薇睁开眼，看见四叔站在门前，脸上都是讶色。
　　“薇薇！”

　　他一偏头，看到少女身旁的青年，更是骤然变色。
　　“太子！”

　　白薇放下心来。
　　将虎符塞进四叔手里，她强撑最后一口气：“崔绍反……反了。”

　　天旋地转，薇薇晕倒过去。

　　#
　　“四小姐还不醒来吗？”
　　“都一个月了，太医说，若是再不醒来，希望就不大了。”

　　眼皮仿佛坠着万钧之力，睁不开来。
　　昏昏沉沉中，薇薇感觉到有人扶起自己。

　　苦涩的药汁，被喂入口中，她意识迷糊，却也知道这是为了自己好。

　　努力吞咽，薇薇再次昏睡过去。

　　恍惚中，她想起崖香说，看见自己死了。
　　虚无缥缈的黑暗里，薇薇心中迷茫若失，心想，我快要死了吗？

　　白薇不后悔这么做。
　　如果不净化时之沙，她也出不来。

　　只是，她心想——

　　若是就此死去，我的魂魄，会回归家乡，回到师兄的身边，还是滞留此间，做一个孤魂野鬼？

　　半天后，白薇睁开眼睑。
　　药气充斥鼻端，昏暗的光线里，她看到一个年长者的脸，认出那是宁昌候百里延臣。他神色憔悴，显然这些天都没有休息好。

　　唇色苍白，薇薇嗓音干涩：“爷爷……”

　　看到她醒来，宁昌候一愣，接着大喜过望：“薇薇！”

　　白薇嘴唇翕动，努力说话：“虎符……”
　　“不要担心，虎符已经交了上去。”宁昌候安抚她。

　　薇薇很虚弱：“崔绍他……”

　　“朝廷知道了，”宁昌候露出苍凉的神色，“你与他已经和离，他的事情，连累不到你的身上。”
　　他真是后悔，当年没有拦下孙女，嫁给齐王。

　　白薇担心的不是这个。

　　百里俊和桑红萼还在他的手上，还有百里佑。百里佑去往刺史府找田刺史和太子，但他不知道那时候的田刺史，已经被崔绍操控。他也一定落在了他的手中。

　　如果有可能，薇薇不愿再见到崔绍。可她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还会再次与他相见。

　　她还很虚弱，想不了太多的事。
　　那两句话，也几乎耗尽白薇力气，但还有很重要的东西，她一定要说。

　　歇了好一会，薇薇望着昏暗中的帐顶，断断续续地说：“爷爷，我见到了五叔，他很幸福，还是好……好年轻，他问你好不好？”

　　宁昌候明白过来。
　　他的小五儿，永远地停在最好的年纪。

　　一瞬间，宁昌候老泪纵横。

　　他举袖掩泪。
　　“好！好！”

　　白薇又昏睡过去。
　　又过去数日，她终于能下床，这才知道，时间已然过去两月有余。

　　这两个月里，发生很多大事。
　　齐王的兵马神勇，田刺史保住虎符，江州还是沦陷。紧接着，闵州和康州的刺史叛乱，这两州也接连失守，老皇帝早就病榻缠绵，接到战报，一气之下，一命呜呼，太子登基，年号长宁。

　　几月前去往江州的人中，唯有太子平安归来，太子妃被敕封为皇后，却还流落在敌军中，很是尴尬。

　　另有一件大事，新皇欲封她为妃。

　　前几日，宁昌候来说：“你对新皇有救命之恩，你在病中，陛下送了太医和很多珍贵的药材来，但陛下这一举动，也不全是还你的恩情，也是为了展示胸怀，拉拢爷爷为首的老臣。这件事并未透露出去，如今陛下知道，你知道，我知道。爷爷知道你还在病中，无心再嫁，会帮你推拒，你不用操心。”

　　薇薇却说：“我答应。”
　　宁昌候愣住。

　　白薇垂眼。

　　她不觉得自己有拒绝的理由。
　　这一糟，本就为殷小公子而来，图谋他的好感，能有这么一个机会接近他，为何放过？

　　更何况，殷小公子修习的功法，让他在幻境之中，也与男女之事绝缘。即便封妃，她也不用付出身体的代价。

　　宁昌候担忧地打量她。

　　薇薇苍白的小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爷爷是不是觉得，我是为了家国大义，放弃崔绍和齐王妃的身份，奔赴千里回来，其实心中还是惦念着他的？”

　　宁昌候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在爷爷面前，你不用有太多顾虑。”孙女对齐王的执著，深入骨髓，哪能轻易忘记？

　　薇薇说：“爷爷放心，我不是强装，我早已经不喜欢他了。”

　　和情天以为的不同，白薇一点也不迟钝。其实一从崖香的过往中出来时，她就有意识到，崔绍或许真的有点喜欢自己，至少在他的眼里，自己这个天生仙魄，和别人不同。
　　但他那样对她，还有原主和崖香的前车之鉴在前，难道他以为，她还会同情怜悯他吗？

　　还有公冶秀珠。
　　公冶秀珠那么喜欢他，倾尽全力要帮他，得到的只有心碎。

　　虚弱地咳了一声，薇薇苍白着脸，心想，这个人是天生的魔，根本没有正常的感情，更不会懂什么是真正的爱。他能带来的，只有伤害。

　　很快，新皇欲迎前齐王妃为妃的消息，传遍上都。




56.  新妃   陛下很是看重这位新妃。

　　风日暄和, 春景清美，宁昌候府的一间厢房里，宫婢绿琴推开窗, 偏过头说：“四小姐, 今日的天气真好, 奴婢扶您去外边晒晒太阳吧？”

　　说着, 她觑一眼靠在白玉枕上的少女——
　　她鸦发散开，轻阖双眼, 一张小脸, 苍白得很，但仍然美得瞩目。

　　外边都说, 新皇是为了拉拢安抚老臣, 才要封宁昌候府的四小姐为妃。
　　可是绿琴觉得, 若没有一点喜欢, 为何太皇太后要送嬷嬷来教四小姐规矩时，一向温和的新皇，却第一次强硬拒绝，只送了她和碧云两个宫女来。

　　这些天里, 还接连给宁昌侯府送来那么多礼物。

　　虽说名义上是赐给宁昌候的, 但谁都知道，是给这位新妃的。

　　其中甚至还有神女枕！

　　绿琴心想, 陛下很是看重这位新妃。

　　薇薇轻应一声：“好。”

　　白薇知道, 刚回来上都时，有很多关于她的风言风语。毕竟她曾是齐王妃, 爱齐王走火入魔，而齐王大逆不道，想要造反。甚至新皇欲封她为妃的消息传出后, 这些风言风语，也没有停息。

　　直到新皇送来神女枕作为聘礼。

　　这下子谁都知道，无论是何原因，新皇都很看重这位新妃。

　　薇薇虽然对新皇没有男女之情，但也感激他的细心体贴。如果有可能，薇薇愿意帮助秘境里的殷小公子守住江山。

　　可是想起这些天上都的气氛，她觉得情况并不可观。

　　情天也说：“宁昌候瞒着你不让你知道战况，是想让你安心养身体，但他这些天早出晚归的，脸上的忧色掩也掩不住，可你也不用担心，他毕竟年纪大了，又马上要做新皇的岳父，朝廷应该不会派他上战场，而且……”

　　薇薇知道器灵的未尽之意。
　　无论是宁昌候，还是宁昌侯府的每一个人，甚至是雍国的兴亡，都不是在意的重点。

　　她唯一该在意的，是找到镜花水月。

　　……
　　走出药气弥漫的厢房，来到侯府花苑，暖阳罩遍全身，白薇舒服地眯眼。

　　碧云活泼地跑来：“四小姐！”

　　薇薇微笑着看向她。宫中送来两个宫婢，一个是绿琴，一个是碧云。比起稳重的绿琴，碧云年纪更小，也更好动，她一张圆脸，让薇薇想起冬雁。

　　那个圆脸蛋，有点缺心眼，现在还好吗？

　　来到这个幻境，不过数月，却好似过了一生那么久。

　　碧云语速很快，大珠小珠落玉盘：“四小姐，府外有一个自称是您的故友，叫叶秀珠的人拜访，您要见吗？”

　　薇薇一愣，想起在时之沙中，答应过要救哑奴。
　　她没想到，公冶秀珠居然这么快就来到上都。

　　在下人的带领下，公冶秀珠走进侯府。
　　侯府偌大，七转八折，走了几箭之远，只见垂花门下，少女握着幂篱，巧笑嫣然。

　　薇薇笑着说：“好久不见。”

　　公冶秀珠抿抿唇：“王妃答应我的事，还记着吧？”
　　薇薇说：“答应过你的事，我自然不会忘记，只是你可不要再唤我王妃。”

　　公冶秀珠当然也听说过新皇要纳她为妃之事。
　　老皇帝去世不久，国家大丧，只是突逢战事，一切从简，丧期也缩短。只等三月过去，就接她入宫。

　　“才和离不久，你就要嫁给新皇吗？”公冶秀嘲讽地说。

　　薇薇已经习惯她的说话方式，面无表情道：“不然呢，你难道以为，我要为崔绍守一辈子吗，我腾出王妃的位置，不刚好如你所愿。”
　　她并不欲做过多解释。

　　公冶秀珠跺跺脚：“如我什么所愿，我也和公冶家，没有关系了！”

　　这下薇薇倒是吃了一惊。

　　公冶秀珠眼神黯然。
　　直到现在，她也无法接受父亲在湖中的举动，只是那么多人都活着出来，父亲却没能出来。

　　她也不知道，是该恨他还是伤心难过。

　　“我已经不再是公冶家的人，也……也和你一样，不再喜欢表哥了。”公冶秀珠低声说。

　　戴上幂篱，薇薇道：“走吧，去看看你娘。”

　　没有带上宫婢，跟在公冶秀珠后面，白薇出了侯府。

　　旧皇新丧，战事胶着，上都春日的街头，不复往日的喧嚣热闹，行人匆匆。来到一处供外地人租住的院落，公冶秀珠推开木门，引她进去。

　　只见屋内昏暗，白日也点着油灯，哑奴躺在木板床上，脸色发青，双目紧阖，泛着黑气。

　　公冶秀珠说：“娘一直吊着一口气。”
　　薇薇知道，是宗镜找来的那只蛊虫，起了作用。

　　她让公冶秀珠暂且出去。

　　情天大概猜测到她的打算：“你是要再次使用仙魄的力量吗？”
　　薇薇轻轻颔首。

　　情天忧心道：“可是净化时停之珠，已经让你损耗很多。”
　　薇薇说：“既然答应，便不能食言。”

　　情天知道这是她做人的原则，也不再多劝。

　　公冶秀珠在屋外等了良久，焦躁不安，来回踱步。眼见天边染上霞光，吱呀一声，薄木板的门打开，她立刻冲了进去。

　　奔到床边，见娘脸上的黑气，已经褪去，公冶秀珠不安数日的心，终于落下。

　　偏头去看倚在门边的少女，她别扭道谢：“这一次，多……多谢你了。”
　　她很不习惯和人道谢。

　　薇薇身上不太有力气，只是冲她笑笑。

　　仿佛下定什么决心，公冶秀珠一咬牙：“我知道圣湖里那一次，其实我没帮上你什么忙，你救了娘，要我做牛做马，但凭你的吩咐！”

　　一恩还一恩，百里薇在梦中的恩情，清净山上那一次，已经还过。
　　只是公冶秀珠没想到，还会欠她一次。

　　她都要郁闷了。

　　“我要你做牛做马干什么，”薇薇好笑地说，“你要真想谢我，便把这个给我吧。”

　　她说着，将掌心展开。
　　一只小虫，赫然在少女白皙的手心蠕动。

　　“那是什么？”公冶秀珠大为惊异。

　　白薇解释道：“是宗镜当年留下的一只蛊虫，钻进了你娘的体内，你娘能在被邪物入体时候没有当场死去，留命到现在，应该是它的功劳。”
　　公冶秀珠并不在意这个东西：“你要就拿去。”

　　她想起水镜里那些叫人害羞的事情，看向少女。
　　薇薇也想起，木着小脸。

　　公冶秀珠扭捏地说：“那我可不欠你了！”

　　白薇点点头。
　　重新戴上幂篱，折身就要离去，公冶秀珠突然喊住她：“等等——！”

　　“你还有事？”薇薇再次看向她。

　　公冶秀珠咬了咬唇，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白薇离开。

　　公冶秀珠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她知道表哥喜欢她吗？

　　可公冶秀珠心中有一种感觉，表哥留不住她。

　　……
　　白薇快到宁昌侯府时，月亮爬上天空。
　　袖中的蛊虫不太安分，她屈指弹了一下，它才偃旗息鼓。

　　情天说：“哑奴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这只蛊虫来历不凡，却偏偏进到她的身体里，不是很奇怪吗？”

　　“当然奇怪，”薇薇有了猜测，“但如果她是邳灵族的后裔，那就不足为奇了。”
　　情天骇异。

　　薇薇嫣然一笑：“你还记得她脸上的胎记吗？”
　　情天仔细回忆，喃喃道：“我想起来了，你被崔绍用铁链囚在齐王府时，哑奴奉命来照料看管你，那时候你就想到了邳灵族。”

　　“你真聪明啊薇薇！”它不吝啬夸赞。

　　薇薇羞涩地笑了笑。

　　抚了抚袖口，白薇若有所思。
　　经历这么多，她早已不再觉得，镜花水月创造出的这个幻境，是凭空捏造的。

　　婀娜真实存在过，衍月教和邳灵族，也是灵虚界中存在过的。

　　幻境里的这个雍国，很可能是曾经存在过的一个小界！

　　邳灵族的后人，是如何流落到小界的呢？

　　还有衍月教，教主为南星害死，南星死在宗镜的手上，尽管讨厌鬼说崖香离开后，宗镜扶摇直上，过得很是快活，但打心底里薇薇并是不很信他的话。
　　宗镜必然也离开了衍月教。

　　那后来的衍月教，是在谁的手里，又为何会在一日之内，陡然消失，成为灵虚界有名的谜案？

　　思虑中，白薇猛然间又想到什么，猝然站定。
　　情天关心地问：“薇薇？”

　　春日气暖，夜里也不是很凉，薇薇却觉得全身发冷。

　　如果雍国是真实存在过的，那崔绍呢？
　　他也是一个曾经真实存在的人吗？

　　他真是只是一个赝品大邪魔吗？

　　#
　　宫婢玉莲抱着食盒，害怕地看一眼周围巡逻的士兵，匆忙地钻进一间大帐。
　　看到皇后娘娘，她紧张的心，才松落下来。

　　“娘娘，”将食盒放在案上，玉莲没忍住，落下眼泪，“我们可要怎么办才好啊！”

　　齐王叛乱，太子倒是逃出生天，登基为帝，却将娘娘落了下来。
　　虽说齐王没有苛待非礼娘娘，但身处叛军里，娘娘的心，一定每日都和油煎的一样！

　　如若不是这样，娘娘怎么会一连好多日都不肯进食，还是她跪在地上磕头，哭着求娘娘保重自己，多少求吃一口，娘娘才用了一点食水。

　　纪千柔垂眼。
　　“玉莲，尽人事听天命。”她轻轻说，人淡如菊。

　　简单用了几口米饭，纪千柔放下筷著，温和道：“我要一个人歇一歇，你下去吧。”

　　玉莲忍泪退下。

　　她一离开，大帐里的屏风后，卢婆婆走了出来。
　　“齐王对你礼待，看来确实对你情意未尽，你做的没错，不可对他过于热情，失却了你的身份，男人这种东西，不能赶趟着去讨好他。”

　　“我都听干娘的。”纪千柔垂颈，恭顺地说。
　　卢婆婆满意点头：“如今皇帝和齐王，胜负未定，等他们分出高下，我们再做决定。”

　　纪千柔抬头，迟疑片刻：“干娘，宝笙他……”

　　提到那个一手养大的孩子，一向严肃的卢婆婆，脸上也不禁露出哀容：“他被那对双魂侵占了身躯，已经魂飞魄散，世上再也没有这个人了。”
　　她叹息一声，拄着拐杖离开大帐。

　　偌大的帐内，纪千柔安静站立，捏紧掌心。

　　我的宝笙，真的从今往后，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吗？
　　她的面容上，难得有几分茫然的神色。

　　渐渐地，纪千柔的容颜坚定起来。
　　既然已经失去宝笙，就一定要得到其他想要的。

　　想了想，她来到角落，一把抓住还在刺史府中时，一个富商送来的穿云犬幼崽。
　　用银针在幼犬身上猛扎一下，她松开手。

　　幼犬痛叫一声，跌落在地，害怕地狂奔出帐。

　　纪千柔跟了上去。

　　她得找个机会，名正言顺离开大帐，在齐王面前露露脸。

　　不能让他将她忘却。

　　#
　　夕阳如血，齐军军营外的枇杷林旁，一根根树干，被剥皮洗净，竖在泥地上。

　　身裹甲胄，手持刀枪的叛军，押着一队城内的富户走来，将他们绑于其上。
　　这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富人，此刻面无土色，蓬头丐面，身上的绫罗绸缎，脏污破碎。

　　校尉见人全部绑好，恭敬地走到一旁，向扶手椅上白衣玉冠的男子：“王爷，”

　　崔绍轻轻颔首。

　　又有一个校尉，带领一列军士，抬着几个深口大箱。

　　箱门打开，金银珠宝倾倒一地。
　　满地金光灿灿。

　　“宝笙”抱着臂，卧在枝桠上，神情玩味地看着这些把戏。

　　雍国开国几百年，到了如今，吏治混乱，豪绅和官员，联合剥削平民，早就人怨沸腾。如今的天子，不是开国大帝的后代，关于大将军皇帝篡位的流言，从江州传开，几经打压，也层出不穷。

　　民间早有传言，让英杰后代的齐王当皇帝，一定更好。
　　因为这几重原因，齐王叛军，才能如此顺利拿下三州。

　　叛军每开进一个新地方，都会将城中富人抓来，捆绑示众，在城内张贴告示，有曾被欺辱之人，尽可前来讨回，再领取金银珠宝。

　　一开始并不会有人敢来，但总有大胆贪财的，想要一试。

　　试过为真后，来得人蜂拥而至。
　　叛军的名声，也就越传越广。

　　枇杷林中，几个平头百姓，闪现身影，偷偷摸摸望向这里。
　　“有人来了，”女魂常月哼了一声，“真是好手段，虚伪至极，倒是和你有得一拼。”

　　她可不觉得齐王是个好人。　　

　　男魂巫罗不以为意，反倒很欣赏：“不耍点手段，如何成事？”

　　常月讽刺道：“别忘了，我们如今可是也被他耍点手段，困在这具身体里。”

　　想到现在的处境，巫罗的脸色，黑了下来。
　　被本该是瓮中之鳖的人，反将一军，成了阶下囚，任谁也想不开。

　　那人封印的手段，十分高超，连他也为曾见过，无法破解。
　　齐王是天生的邪魔之身，却也只是一个小界的凡人，是怎么知道这种封印之术的？

　　又想到什么，巫罗恨声道：“我们明明讲好，等我得到他的身体，也会为你寻一具女身，你倒好，害我至此。”

　　常月骂道：“如若不是你，我的父母会死吗，我的弟弟会下落不明吗，我会沦落至此吗，我平生最悔之事，就是遇见你，我早该与你同归于尽！”
　　巫罗不说话了。

　　良久他说：“你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女人，装成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带着全家来骗我的神魔之剑，你要脸吗？”
　　这下换常月沉默。

　　半晌她讷讷道：“我也不曾求着让你喜欢我，是、是你非要喜欢我……”

　　纪千柔追着穿云犬幼崽来到营外时，一抬头，就看到枝桠间横卧的少年。

　　她咬住唇，收回视线。

　　巫罗和常月也看到她。
　　巫罗说；“东方厚和齐王签下魂契，也不好套话，管修贤倒是意外地单纯，他说齐王喜欢这个女人。”

　　看着温柔如水的皇后娘娘，常月却想，齐王真的喜欢她吗？

　　齐王叛变后，皇后娘娘态度冷淡，对他不理不睬，齐王也不见如何痛苦。一个不能让他痛苦和辗转反侧的女人，真的是他心中所爱吗？

　　雪白的幼犬一溜烟跑到崔绍旁边。
　　纪千柔快步走去，将它抱起。

　　觑一眼齐王，似乎犹豫一瞬，她还是冷淡地弯了弯腰。
　　“殿下。”

　　直起身子，纪千柔诧异地看到，俊美的青年，眼神良久地注视怀中的穿云犬。

　　树梢上，巫罗说：“他都直勾勾看着她了，还不是喜欢她吗？”
　　“他看的明明是她手中的狗。”常月说，心想，这只狗的身上有什么故事，让他想起了谁吗？

　　管修贤出了营帐，来到这片枇杷林旁的空地，看到树梢上的“宝笙”，他眸中难掩悲恸之色。

　　好不容易找回的族人，还来不及弥补遗憾，就魂消魄散，他心中对义子，不是一点怨怼没有的。
　　只是义子说的也对，当时那个情况下，罹难的若不是宝笙，就得是他。

　　不能完全怪他，管修贤这么想。

　　但他不能理解，为何义子还要留下这对作乱的双魂。

　　来到青年旁边，他开口道：“绍儿，刚才有军报机要传来。”
　　崔绍看向他：“其中有重要之事吗？”

　　管修贤看了一眼纪千柔。

　　纪千柔恨他来得不是时候，但她心中所谋，不在一时一刻。抱着不断挣扎的幼犬，她长睫垂下，款款离开。

　　管修贤的这一眼，并不是暗示她避嫌，只是因为他所要说之事，和义子有关，也和她有关。

　　重新看回义子，他犹豫一下道：“新皇欲纳百里薇为妃。”

　　青年冷白的手指，遽然攥紧扶手。




57.  恩爱   陛下和新妃，恩爱异常，如胶似漆……

　　管修贤已经知道和离书之事, 他不觉得义子对这位前妻，有丝毫的留念。

　　绍儿有多讨厌百里薇，人尽皆知。
　　他巴不得与她和离。

　　故而当管修贤看青年一瞬间攥紧扶椅, 青筋爆出的手, 心中颇为诧异。
　　绍儿对这位前妻的再嫁, 居然也有一点在乎吗？

　　稍微思考, 他心道，再不喜欢她, 到底曾是名正言顺的妻子, 颜面上也过不去。

　　又想到什么，管修贤唏嘘道：“百里家是将门世家, 从先皇起就跟随左右, 忠心耿耿, 新皇想要拉拢老臣, 娶他们家的女儿，倒也情有可原。”

　　他感慨地说着，却听到青年突然大笑起来。
　　管修贤诧异地看过去。

　　青年笑得得东倒西歪，像是眼泪都要飞出。
　　枇杷林里, 几个还在观望的百姓, 被他吓住，缩了回去。被绑在树柱上的富绅, 也个个诧异望来。

　　树梢之上, 常月心中也是惊讶不已。
　　姓管的说了什么，让他反应这么大？

　　管修贤被吓坏了。
　　因为明明在笑, 可他唇色发紫，面色苍白，呼吸急促, 分明是心疾之症再犯！

　　他是对义子有点怨怼，但这到底是心爱之人的儿子。
　　连忙扶住对方，管修贤焦急道：“我扶你回去！”

　　齐军威望日重，在大庭广众下，不好召出那只怪鸟。

　　崔绍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他。
　　他薄唇青紫，双眼猩红：“义父，这才几日，这才几日……”

　　这才几日，百里薇，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再嫁吗！

　　管修贤愣愣看过去。
　　绍儿心疾再犯，居然是因为前王妃再嫁吗？

　　他忽然想起，数月之前清净山上，义子入梦失败的那一夜，心疾突然。
　　那一次，似乎也是因为前王妃。

　　管修贤突然怔住。

　　艰难地喘了几口气，崔绍靠倒在大椅上，紧闭双眼，神色痛苦。
　　良久，他平复呼吸，睁眼恨恨瞪着天空：“她在府里不是最为宠爱一个丫鬟吗，把那个丫鬟带来。”  

　　#
　　霞散绮，月沉钩。
　　白薇心事重重地回到宁昌侯府。

　　情天了解到她心中的疑惑，说：“当年的灵虚界，并没有听说过什么厉害的人物，与他同名，这一处小界连婀娜都找不到出去的路，他再位高权重，还能和一门之主比？”

　　白薇说：“可是镜花水月不选别人当这个幻境中的大邪魔，偏偏选择了他。”

　　“幻境再真，到底是幻境，”情天也有点虚，但还是尽力安抚她，“他可能只是和真的天生邪魔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他自己，若真在历史上存在过，大概也早就死了吧。”

　　白薇轻轻地嗯一声。

　　出门时她戴上幂篱，回来后也没有摘，但偌大的宁昌侯府，这个年纪的女主子，只有她一个，没人会认不出她来。

　　“四小姐！”
　　撞见的仆役，纷纷向她行礼。

　　白薇轻轻颔首，从她们身边走过去。
　　感受到背后一道道隐晦的视线，幂篱下，她双唇紧抿。

　　薇薇知道，不论是在齐王府还是宁昌候，原主一直都被下人暗地里诟病，讨厌她的人，能从侯府的西边，排到东边，只是她十分受宠，没人敢在明面上表现出来。

　　与此相比，原主名义上的爹百里佑，宽和待人，下人们都喜欢他。

　　百里佑带着太后的和离书去江州找她，却陷入敌军，仆人们暗地里都说，四小姐有了太子忘了爹，难怪她能当新妃，三老爷被困在江州，处境不妙，她却快活得很。

　　走到庑廊的拐角，一个小小黑影冲了出来，狠狠撞向她。
　　薇薇心绪不宁，一时不察，被撞到门上。

　　她痛吸一口气，看过去。

　　气死风灯中的烛火，透过厚纸糊的灯罩，传出光亮，照亮一个六七岁男童的脸。

　　他脸上带着泪痕，眼中还包着泪，神情愤恨。
　　薇薇认出他，他是百里佑的第二子百里晔，也是原主名义上的弟弟。

　　她回到宁昌侯府几个月，宁昌候以生病为由，没有让她见名义上的继母和这个弟弟。

　　情天叹口气：“他一定是知道你弟弟心中怨你。”

　　百里晔哭着控诉她：“都是你不好，爹去找你，回不来了！”

　　薇薇攥紧门框。
　　抿了抿唇她道：“爹被困在江州，非我所愿，困住他的也不是我，而是齐王，你要恨也该恨他。”

　　百里晔根本听不见去。
　　他眼泪还在涌，哭着说：“齐王是你的丈夫，爹也是去找你的！”

　　薇薇脸色发白，将门框攥得更紧。

　　她轻轻说：“我会把他带回来的。”

　　气死风灯照不亮的黑暗里，三夫人急急忙忙地跑过来。
　　“晔儿！”

　　一把扯住还在哭的儿子，三夫人看向她，讨好地说：“你弟弟还小，不懂事，你可千万不要怪他。”

　　三夫人是继室，出身不高，能嫁给宁昌候公认最没出息的百里佑做填方，都是撞了大运。

　　薇薇的记忆里，她试图拿捏原主，反倒被原主直接抽过鞭子。
　　她是有几分怕原主的。

　　松开抓着门框的手，白薇温和地说：“我不生气。”

　　三夫人松口气，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赶紧拉着儿子走了。

　　情天有点恼：“小孩子能知道什么，百里晔会这么想，还不是她天天在他耳边说三道四。”

　　白薇也知道这个道理。
　　“我们也回去吧。”她垂眼说。

　　回到厢房，碧云和绿琴两个宫女，迎了过来。
　　“四小姐！”

　　薇薇让她们下去，独自一人，呆在屋中。

　　情天焦躁地说：“你真要去救百里佑吗？”

　　薇薇点头。
　　囚禁百里佑的是崔绍，但百里晔说得不错，百里佑确实是因为去找她，才会落到如今的境地。

　　如果有眉头，情天已经深蹙起来：“可是两边在交战，时之沙也下落不明，从上都到叛军的地界，十分困难，你可不能像回上都时一样，转瞬千里，要如何去救他？”
　　薇薇暂时也想不到好办法。

　　“而且，”上面的都是托词，情天其实一点也不在乎百里佑的死活，它唯一担心的是她的身体，“你的仙魄消耗不少，现今还是修养为好。”

　　“如果要救，也不是现在，看看再说吧。”薇薇说。

　　她找出一个小瓷瓶，将细白的手指搭上去。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从哑奴体内取出的蛊虫，灵活地从她袖中钻出，爬了进去。

　　#
　　新皇纳妃的这一日，上都晴空万里。
　　纳妃不同于娶后，没有诸多的繁缛礼节，更谈不上纳吉采补。一大清晨，宁昌候百里延臣带领着家眷，等在侯府。宫里来的人带来圣旨，用一顶软轿，将她接走。

　　她的封号是端妃，宫殿是昭华宫。

　　一路进了重重宫宇，崔善早已等在那里。两人去拜见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身体不适，只简单叮嘱几句，便让他们离开。

　　夜色西沉后，昭华宫里，白薇挥手让绿琴和碧云下去，转身躺在床上，对崔善露出一个纯洁的笑容：“陛下放心，臣妾心知陛下并非身体有恙，而是另有他故，臣妾一定不会对陛下做什么。”

　　秋水坊的功法要求在大成前都守身如玉，即使在幻境里，也要遵守。

　　她不能害了殷小公子。

　　崔善一愣。
　　这么多年，他确实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不能有男女之事，但和皇后这么多年没有孩子，更多还是父皇的嘱咐。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崔善也并排躺上去，一动不动。

　　消耗仙魄后薇薇身体一直没好全，很快睡着。

　　身边新妃的呼吸均匀，崔善看着帐顶，一夜干瞪眼。

　　清晨的齐军营地里，天边蒙蒙亮，四周除了巡逻士兵的脚步，静悄悄一片。
　　“宝笙”坐在帐顶上，玩味地看着彻夜灯火不熄的主帐。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让人夙夜难寐？

　　“他”从帐顶跳下来，往自己住的那顶走去，碰见刚好也走出来的纪千柔。这几日纪千柔也都是辗转难眠，想不通为何齐王将自己圈禁在营地中，却一直没搭理她。

　　看见少年，她樱唇一动，目中闪烁泪花：“宝笙……”
　　“宝笙”挑眉一笑，说：“皇后娘娘睁大眼睛看清楚，我可不是宝笙。”

　　纪千柔面色一瞬间惨白。

　　东方厚居住的那顶营帐里，他也是好几日没有睡，眼中血丝遍布。看着安躺在床上，皮肤苍白，毫无生机的阿宝，道士眼中充满悲恸。

　　他的阿宝，从出生起，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后来又被那对双魂捉去，害了姓命。如今只剩下一副冰冷冷的身躯。

　　想着想着，东方厚老泪纵横。
　　突然，他布满泪水，干瘦的脸一抖，警惕站起来：“谁？”

　　一缕烟气从大帐的缝隙缓缓钻出，在烛光中勾勒出唐莺莺的形状。

　　她捂嘴娇笑：“那就是你的儿子，可比你这个老东西看着顺眼多了。”

　　东方厚知道她的由来，挤出假笑，也假惺惺道：“不知道莺莺姑娘这几日，可有见到景王？”

　　唐莺莺被戳中痛处，面色一沉。

　　很快她又笑起来：“我做了多年的鬼，有些东西，可比你们懂多了，那对双魂，虽然占用了他人的身躯，却并没有完全打散他人的魂魄，你儿子的三魂七魄，其实还有一些，没有完全灭去，不过你若是放任不管，很快他可就无法再入轮回了。”

　　东方厚半信半疑看她。

　　唐莺莺吐着红蔻的手指点唇：“你若想要帮他重入轮回，需要一件名为送魂旗的宝物，我听说那件东西在——”

　　她话没说完，露出恨恨的表情。
　　“齐王这个大贱人，又要使唤我做何事！”

　　“我一会再同你说。”在半空中狠跺了两下脚，她噗嗤一声，消失不见。

　　东方厚怔怔看向行军床上的男孩，手指抚摸他苍白的脸。

　　阿宝，我可怜的孩子，你真的还在那里吗，你能听到爹说话吗？

　　……
　　白薇一连在新皇身边呆了几日，也如愿收获了一些好感度。

　　可就像情天曾经说的那样，殷小公子的性格温和，很容易对人产生好感，却不容易有较大的情绪波动。而器灵寻找镜花水月需要的，是一瞬间极强的情绪。

　　她难免焦躁起来。
　　要该怎么办呢？

　　又想起什么，她从箱笼中取出那只当作聘礼的白玉枕。

　　这只被称作神女枕的玉枕，是婀娜当年留下的。它和神女剑不同，不是什么天地法宝，一直也只存放在宫中，被当作一个象征。但第一次触摸到它时，薇薇却感觉到了和触摸剑心一样的感觉。

　　别人不知道，她却清楚，这只玉枕头是娄风送给婀娜的，出自守剑阁。

　　这只玉枕头，和剑心之间，难道有什么联系吗？

　　正在思虑，外面传来下跪的声音：“陛下！”

　　白薇放下白玉枕，转头看去，果然是崔善和大臣们谈论完战事，来昭华宫看她了。她和新皇并没有什么，但新皇几乎每天都会来看她留宿。

　　白薇知道这表示对她的恩宠，会让她在宫中的日子好过，她领这个好意。

　　她迎过去，福了福身子：“陛下。”
　　崔善扶住她，温和地说：“爱妃免礼。”

　　夕阳斜斜，宫殿的一个小门打开，几个太监结伴走出。

　　没有守夜的差事时，他们白日在宫中当差，夜里会出宫在附近的巷子里住。出了皇宫，浑身松快许多，不像在贵人跟前当差，时刻要谨小慎微。

　　谈兴一起，皇帝的私事，也能成为谈资。

　　“你们说这位新妃，是给皇上下了什么降头，夜夜要去她的昭华宫，恩爱异常，如胶似漆，我还听说，这位端妃，曾经迷恋叛王……”
　　“女人都是如此，这位娘娘得如此盛宠，哪里还会记得以前的事……”

　　谁也没看见，宫墙外经过的一株榆树上，停着一只黑羽白喙的怪鸟，眼中鬼火闪烁。

　　齐军营地里，原康州刺史恭敬地站在案边，向手指抚唇的青年报告战事。
　　香炉中烟雾袅袅，盘旋向上，将他的表情，映衬得若隐若现。

　　“殿下，调兵之事，还要——”

　　他话没说完，却见青年突然站起，脸色一沉，一脚踹翻了木案。

　　原刺史害怕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他已经知道自己的身家性命，都被操控。

　　等了半晌，不见青年另有发作，而是走出了主帐，他才心有余悸，站了起来，抹一把额头虚汗。

　　这位，今天是怎么了？




58.  相见   相见

　　按照雍国的礼制, 妃嫔无论等级高低，入宫后七日，皆可带着宫中赐下的礼物, 回门省亲, 以显示皇恩浩荡。这一日, 天色如手染青布, 流云精雕细琢，一顶华软肩舆从皇宫南门逶迤而出。

　　侍从们手持仪刀开队, 捧着包裹和礼盒的宦官, 跟随而行。

　　队伍行至宣威大街上，路人纷纷侧目, 忍不住露出艳羡的目光。这位端妃娘娘, 还真是天大的好运道, 二嫁之身, 还能得如此盛大恩宠。
　　有些好奇之人，跟在队伍后面，想要趁娘娘下轿之际，一睹这位娘娘的风姿, 也好沾一沾上等运气。

　　感觉到坐下肩舆一沉, 白薇身子轻轻前移，发髻上的珠翠也随之晃了晃。随侍在外的宫婢绿琴, 看一眼早已等在外的宁昌侯府众人, 探手揭开软纱帐帘的一角，轻声道：“娘娘, 侯府到了。”

　　白薇下轿看到三夫人讨好的脸，百里晔愤愤的小脸，还有站在最前方的宁昌候百里延臣。

　　他比之白薇刚醒来那日, 明显又憔悴了许多。
　　宁昌候四子一女，大儿子生得早，早年在战场上没了，二女儿嫁人后难产也走了，小儿子百里俊失踪多年，也早就英年早逝。剩下唯二两个儿子，第三子百里佑和第四子百里修。

　　如今百里佑又陷入敌军，生死不明，也难怪他颜色憔憔。

　　白薇心下酸涩，快步走过去，微笑道：“爷爷。”

　　百里延臣见这个最疼爱的孙女，容光焕发，知道她这七日在宫中过得很不错，心中稍有宽慰，和煦道：“端妃娘娘带来这么多好礼物，府中的人为了怎么分，怕是要打起来了。”

　　百里修八面玲珑，挤过来笑着说：“爹，儿子最是孝心，帮您排忧解难，干脆全部给我，可不就是打不起来了。”
　　“四叔既然这么说，那可便一件也落不着了。”薇薇插话。

　　百里延臣哈哈大笑。

　　望见父亲笑了，百里修心中吁口气。

　　三夫人眼神在几人身上转了转，撇撇嘴。一收回眼神，看见儿子眼里包起眼泪，正要往百里薇那里冲撞，她霎时七魂吓掉了三魂，死命扯住他。

　　我的儿啊，你这位弃爹的姐姐，如今荣华富贵着，可不会想到我们娘俩啊！

　　转头瞥了珠光宝气的继女一眼，再垂首看看腕上的旧首饰，三夫人心中更酸，暗自心想，得意什么，要是齐王真的造反成功，你这位端妃娘娘，比贱奴还不如呢！

　　这么一想，她倒是希望齐王入主上都了……

　　仿佛真的看百里薇倒霉的那日，三夫人眉飞色舞起来。

　　可转念一想，齐王必定恨惨背叛自己的前王妃，百里佑这个前岳父，定是死得不能再死，自己一个寡妇，还有个儿子，以后还不知道怎么再嫁……
　　她心中一悲，对这个儿子的感情，也淡了几分。

　　三夫人松开拉百里晔的手。

　　她一松手，百里晔动若脱兔，朝白薇撞了过去。
　　第一次出其不意，被他撞着，这一次哪能再被他得手，白薇反应很快，抬手捉住弟弟的领子。

　　“晔儿！”

　　百里延臣很生气。他知道这个孙子被儿媳妇养坏了，之前都拘着他，但这次不得不放他出来，谁知道，他一点不知悔改。

　　爷爷一板脸，连总是和蔼的四叔，脸色都不好，百里晔知道害怕了。
　　瞥眼看见姐姐抬起手，他以为是要打自己，害怕地闭眼。

　　白薇掐住他的小脸，狠狠拧了下，笑眯眯地说：“想要撞倒我，现在的个头可不行，要好好吃饭再长高点。”

　　百里晔诧异地睁开眼缝。

　　姐姐居然没有打自己。
　　看着她笑吟吟的样子，百里晔忽然觉得，这位没见过几面的姐姐，好像和阿娘讲的不一样。

　　三夫人也一愣，看了眼围在宁昌侯府前的百姓，她瘪瘪嘴，心想，还不是在人前装样子？

　　薇薇放开百里晔，正要抬步进府，身后的人群中，传来一阵熟悉的娇笑；“姐弟情深，看得我好生羡慕，也恨不得立刻抓一个弟弟，抱到怀里好生疼爱一番。”

　　情天惊愕道：“是唐莺莺！”

　　白薇也猛地转身看过去。
　　只见跟来的百姓惊恐地奔散开来，空出的车马道上，唐莺莺一袭红裙，飘在半空中，明艳照人。听到周围人惊怖地喊“光天化日有女鬼”，她俏脸下沉，挥袖将那人扫飞，转而又浮上笑容，在空中朝白薇盈盈一拜。

　　“王妃，好久不见，莺莺这厢有礼了。”

　　白薇攥紧袖子：“这里可没有什么王妃，也不欢迎你。”

　　这只女鬼来干什么？

　　唐莺莺直起躬下的身，捂唇一笑：“百里姑娘说的是，您可不再是王妃，而是尊贵的端妃娘娘了。”

　　又道：“娘娘与我们王爷，三年夫妻，情分深厚，虽然和离，但在我们王爷心中，娘娘也如同那亲妹妹一般。王爷日夜繁忙，分/身乏术，不能亲自来上都庆贺，实属遗憾，特意着我前来，赠上厚礼一份，以祝娘娘和新人，白头永携，螽斯衍庆！”

　　她拍拍手，从另一端的巷道里，走出一个眼透迷茫的人，显然是被她的魂术控制。这人僵硬地走来，手中捧着一块红绸，上面摆放一个漆金的盒子，是礼盒的形制。

　　盯着礼盒，薇薇心脏直跳，背后渗出不详的冷汗。

　　她苍白着小脸：“捉住她。”

　　侯府的护卫们一拥而上，唐莺莺闪身避开，哈哈大笑：“娘娘快快收礼吧！”

　　她话音刚落，被控制的那人，双臂上扬。漆金的礼盒，抛空飞来。

　　盒口在空中打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飞落在地，滚了几滚。
　　冬雁双目圆瞪，死不瞑目。

　　周围的尖叫声中，薇薇面色煞白，瘫倒在地。

　　绿琴和碧云，双双奔来搀她：“娘娘！”

　　白薇死死闭眼，控制不住地颤抖。

　　冬雁啊！
　　那个在王府中唯一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那个有点缺心眼，却在漫天大雪中，要把自己脚上的鞋子脱下来给她穿的丫鬟，就这么没了啊！

　　都是她害了她。
　　她怎么会觉得，放她在王府中，会平安无事啊！

　　百里晔害怕地躲在爷爷身后，看到姐姐的表情，忽然有点后悔之前撞她。

　　#
　　夜色沉郁，绿琴和碧云两个宫女，沉默地守在厢房的外间。噗嗤一声，里屋的烛火灭了，两人对视一眼，却都没有敲门进去，问娘娘要不要再点烛。

　　省亲是喜事，白日却发生那样的事，整整一天，娘娘都将自己锁在屋内，滴水不沾。

　　两人虽然着急，但也没有办法。
　　听说死去的那位婢女，是跟随娘娘多年的，情分很不一般，也难怪娘娘伤心欲绝。

　　和心思简单，一心担心娘娘不进食怎么办的碧云不同，绿琴想得要多一些。

　　齐王挑选省亲的这日，送来这样的礼物，显然是恨极了娘娘。

　　她虽然处在深宫中，但拜了干亲，对外面的局势，也稍作了解，知道如今的战况，对陛下的这方，很是不利。绿琴很是担心，若是真有叛军得胜的那天，娘娘落在齐王手里，一定讨不到好处，她作为娘娘的贴身宫女，要怎么办呐！

　　绿琴忧心忡忡，而侯府众人眼里还自锁在厢房内的白薇，已经趁着夜色，来到了城外的一处乱葬岗。

　　坟头小馒头一样，遍布山野，粼粼鬼火，飘浮期间。

　　“小姐！”

　　冬雁满脸惊喜，踉跄着奔了过来。

　　“止步，”白薇一脸警惕，伸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你如今是人是鬼？”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罗盘，见上面示鬼物的指针未动，稍稍松口气。

　　那位大将军皇帝，不准民间的人修道，将法术宝物尽数收缴，全部存在宫中。后妃也不准修行和动用法宝，但如今当家做主的是耳根子软的崔善，薇薇很容易便向他讨来一些灵物。

　　唐莺莺从一处坟头飘了上来，如袅袅青烟，勾勒出人形，显然这处坟地的气息，让她很是舒适。

　　她娇笑道：“小舞姬，放心吧，她是实打实的人，白日我看你伤心成那般样子，还以为你没有注意到我的暗示呢。”

　　其实那日在军营看到冬雁，又领了送贺礼的任务，魂妓觉得这位丫鬟，是必死无疑的。

　　齐王为何没有真的杀死她，唐莺莺很疑惑。

　　白薇将冬雁扯到旁边，没有放松警惕。
　　对着唐莺莺她说：“你的目的是什么？”

　　回过神，手指梳了梳头发，唐莺莺单刀直入：“你也知道我的事，我和你那位前任夫君，可没有半点友谊，我受制于他，不过因为勉之在他的手里，我已有办法，让自己和勉之再入轮回，只需你去宫中，替我取一面名为送魂旗的法宝。”

　　她也不待白薇回答，将一张传送符扔在地上。

　　“这张符能将你传到我在的地方，我辛辛苦苦，将你的这位婢女送来，可是已经表达了我的诚意，至于你要不要信我，全部在你，但我可不敢保证，下一次送来的，会不会真是你爹的人头。”

　　说完，魂妓格格一笑，嗤得一声消弭了。

　　见吓人的女鬼走了，冬雁心有余悸地抱住白薇的胳膊：“小姐，奴婢本来在府中好好的干活，听说您回了上都，就要去找您，却被一群突然回府的人，带到了军营里，奴婢真以为要做鬼了呢！”

　　白薇转头看她，伸手摸摸她的圆脸：“冬雁，你还活着，真好。”

　　冬雁笑眼盈盈：“小姐也好好的，真好！”

　　白薇眼眶微湿，垂下头。
　　她很感谢冬雁直到现在，被她连累，却也没有一点埋怨。

　　情天看着久别重逢的冬雁，心里想到的却是别的。

　　他没敢真的杀冬雁。

　　他还是害怕了。
　　经历过宗镜的结局，他终究还是害怕了。

　　两人离开后，土坟头上，唐莺莺的身影，再度闪现。轻轻一声震翅响，远方的枯枝上，飞来一只怪鸟，停在一块残破的墓碑上。它目中闪烁的磷火，与乱葬岗上的鬼火，交相辉映。

　　唐莺莺看也不看它。

　　目视一主一仆消失的方向，她讥嘲道：“没看够的话，不若追过去看个够，等明日再进宫中去看，扒在床头看，看到的东西，保管有趣极了。”

　　又哼笑道：“哎呀，我说着倒是忘了，宫中有禁制，你这种晦气的东西，可是进不去呢，倒是可惜了。”

　　怪鸟张开嘴喙，吐出一个白影。
　　白影渐渐成型，是崔勉之的形状。

　　崔勉之抬头看到她，目露惊喜：“莺莺！”

　　唐莺莺也望见他，眼泪夺眶而出，朝他飘去：“勉之！”

　　还未飘至，崔勉之身形一凝。惊喜还凝在脸上，他原地消失，被收了回去。
　　她扑个空。

　　“啊！”唐莺莺愤叫一声，扭头向怪鸟扑去，“贱人！！！”

　　白薇带着冬雁离开乱葬岗，秘密回到宁昌侯府，没有通知其他人。在他人眼里，冬雁已死。更重要的是，上都并非安全之地，若战事不停，迟早烧到这里。

　　即使这里只是个幻境，薇薇也想冬雁能够在幻境里，好好活着。

　　侯府后院的假山洞里，她将一盏画灯，放在地上。将信纸铺开垫在石体上，白薇提笔写下一封信。把墨汁吹干，折好信笺，她转身将信笺，和装满了盘缠的包裹，交到身旁冬雁的手里。

　　“你去客店找一个叫桑青枝的人，他过几日就会离开上都，你同他一道离开吧，找个偏远的安宁地方，好好生活。”

　　桑舅舅记得她赶往圣湖前的嘱托，一早就来到上都等她。但他和宁昌侯府有怨，不愿住进侯府中，一直住在客店里。待她即将嫁给新皇之事已成定局，他见侄女有了好的归宿，便前来与她道别。薇薇并没有将桑红萼夫妇的画像还在崔绍手中之事情告诉他。

　　而冬雁早年被父母卖进府，算是孤家寡人，并无亲友。

　　小丫鬟很是不舍：“小姐……”
　　她并不想离开。

　　白薇握住她的手，微笑道：“去吧，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将冬雁送到客店旁，她在黑夜中转身，朝另一处掠去。

　　情天瞧出这个方向，并不是宁昌侯府。
　　猛然一惊，想到什么，器灵焦急道：“你不会真相信了唐莺莺的鬼话，现在就要回宫去讨什么送魂旗吧！”

　　白薇跃上高高的酒阁，遥望夜色中蛰伏的宫城，轻轻道：“他既然不放过我，我便陪他玩玩。”

　　跪俑宫灯散出的光芒，驱散常宁殿的昏黑，望着几份战报奏折，崔善头疼地揉了揉额心。听到传来的脚步声，他抬首望去，只见灯光之中，端妃步履轻盈，由远及近。

　　站在他面前，白薇行了一礼：“陛下。”

　　崔善吃了一惊，起身走来托住她：“爱妃不是还在侯府中吗，这么晚回宫，可有急事？”

　　白薇直视他：“陛下，不知宝库中，可有一物，名为送魂旗？”

　　薇薇等在常宁殿中。崔善虽然不吝啬赐予她东西，但皇家收集宝物的地方，是秘密所在，他是要守口如瓶的。等了大约片刻，崔善带着一物回来。白薇入手接过，果然这是一只小旗，只有巴掌大小，明澄澄的。

　　崔善知道她在修行方面，很有几分天赋，也愿意尽力帮她。他对战况并无十足的信心，希望若是真有那么一天，这位因为帮助自己，而被齐王恨惨的姑娘，能有几分自保之力。

　　以为她是修行之需，崔善没有多问。

　　他继续批阅奏折，白薇为他磨墨。不知不觉，崔善有点犯困，一个激灵，他从小盹中回神，看到宫灯幽幽，身旁的妃子，已经不见影踪。

　　传送符碎裂的那刻，白薇一阵天旋地转。
　　刚刚站定，肩上一痛，一只冰凉的手，握住她的肩膀。

　　薇薇抬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月色朦胧，青年白衣猎猎，表情昏暗。

　　“端妃娘娘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




59.  傻子   已经对她失去兴趣，不打算再多看……

　　白薇瞥眼望到这里是山中的一进别院, 山影重叠，青竹摇曳，将乌蒙蒙的夜色, 搅动在晚风中。
　　肩膀还被握着, 她扭肩挣开, 抬眼看过去：“我爹呢？”

　　“你爹？”崔绍放下手, 阴森森道，“端妃娘娘一步登天, 好不快活, 还记得自己在这里有一个爹？”

　　薇薇离他一丈开外，不动声色：“拿我换我爹。”

　　“拿你换你爹？”
　　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 青年笑得乐不可支。他肩膀抖动, 以手抚面。

　　良久崔绍移开遮面的手, 笑容满面, 挑衅地说：“你爹算什么东西，你又算什么东西？端妃娘娘不会因为当上了这个娘娘，就把自己真的当回事了吧？”

　　薇薇直视他：“你不要吗？”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进夜色里。
　　崔绍面无表情：“东方厚。”

　　脚步声出自竹林。东方厚干瘦的身体，裹在阔大的道袍里, 仿佛风吹落衣裳, 罩住了撑衣杆。他颠颠地跑来，手中捧着一个碗盏, 碗中盛放清水, 上面开着一盏莲花灯。

　　隔着老远，道士手托莲灯, 眼中精光闪烁，笑嘻嘻行了一个礼：“王妃。”

　　薇薇说：“这里没有王妃。”

　　身前冷风乍起，青年在这一瞬间逼近, 狠狠攥住她的下颌，脸色阴森：“端正庄重，你当得起哪一个字，就这么喜欢做这个端妃娘娘？”
　　薇薇支着下巴，平静道：“他比你久。”

　　青年盯着她，一字一句咬牙启齿：“我要掐死你。”

　　一股莲花的异香涌入鼻端，薇薇的意识开始朦胧。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想起不久前，乱葬岗里唐莺莺的传音。

　　“小舞姬，你听我说话，不要试图传音回我，他可就在这里看着你，听得到。”

　　“哈哈哈哈哈哈你那是什么表情，他为何在这里，你难道真的一点不知道吗？”

　　“你已经猜到了吧，我是受这个大贱人的指使，前来骗你过去。他要东方厚使一种秘法，洗去你的部分记忆，哼，但他这种人可不会想到，对于其他人来说，孝悌忠信，挂念之人，这世上有的是比自身的性命，还要珍贵的东西。”

　　“东方厚命在崔贱人手里，但他的那个儿子，残魂滞留体内，再不进入轮回，可就真的要魂飞魄散。道士虽不是个好东西，但他的眼里，儿子的轮回，可比自己的命重要。”

　　“我是来骗你，但送魂旗是我所需之物，却是千真万确。东方厚和我，都需要宫中的送魂旗，我想你的亲爹亲娘，也是需要的吧。你娘和我，确实有不少的旧怨，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若是能将它送来，从今往后，这些恩怨，一笔勾销。”

　　“东方厚已经和我联手，不会真的洗去你的记忆。至于之后你该如何做，全看你自己。”

　　“你若是再能将勉之从贱人的手里骗出来，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唐莺莺的朋友，我唐莺莺骗天骗地但不骗朋友。只要我和勉之能重入轮回，必然携上你父母一起！”

　　“小舞姬，你那又是什么表情，呵呵，你难道还要我教你如何骗人？骗人是很难，但只要你豁得出去，骗一个到处追着你跑的男人，还不简单吗？你都不用费劲心机去骗他，你稍微骗他一下，他可不就开始自己骗自己了……”

　　……
　　晨雾围绕在山岚之间，竹林小院的灶房里，春丫蹲在灶台前，用一把大扇，不停扇风。
　　待柴火熊熊燃烧起来，把铁锅烧得发红，下了一碗切得薄薄，肥瘦相间的猪肉下去，滋出油花，倒料翻炒，炒熟后倒出。再舀水烧熟下了一把面。

　　倒上面，浇上浇头，她吞了吞口水，捧着瓷碗，转身出去。

　　还没到里院，听到里面哐当哐当得声音，春丫吓得缩了缩肩膀。

　　前些日子，一群奇怪的人来到这里，没用多久，就盖起这处地方，又从村子里把她买了来。收拾包袱的时候，她偷偷听人说，自己被买走是因为是个哑巴。这些人买一个哑巴，肯定是要干违犯天法的坏事。

　　春丫很害怕，刚来时抱着剪刀，一整晚不敢睡觉。
　　那时候这里除她外没有人，但她也不敢跑。

　　又过了些日子，终于来人了，是一个道士和一个青年。春丫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男人，像是从天上的云端走下来。这样好看的男人，一定干不出坏事。她放下心来。

　　可是没过多久，夜里出现一个女鬼，春丫吓得差点当场厥过去。

　　可女鬼除了在男人出现时，不停骂来骂去，似乎也没干什么坏事。
　　渐渐她又放心下来。

　　今天早上，院子里又出现一个新的人。

　　是一个少女。
　　漂亮干净，让春丫想起山中的清泉，花朵上的露水，山麓里奔跑跳跃的小鹿。

　　她和男人站在一起，十分般配。

　　春丫第一次看到男人看她的眼神，就知道男人喜欢她。娘在世的时候说过，喜欢一个人时的眼神，是藏也藏不住的。

　　少女这么漂亮，又被人喜欢，却是一个傻子，不会说完整的句子，还会把周围的东西，砸来砸去。

　　端着面碗，春丫走进厢房，听见男人说：“百里薇，砸够了没有？”
　　屋内一片狼藉，桌子也早就被踢翻，春丫没处放碗，只好一直端在手里。端着烫碗，她偷偷觑过去。那只女鬼和道士也在，而少女坐在床缘，呆呆傻傻。

　　春丫不敢转身走，更不敢吭声。

　　男人冷笑一声：“百里薇，装疯卖傻也要装得像一点。”

　　那个道士走过来，低声说：“公子，那个方法，谁先前也未用过，夫人或许是真的……”
　　青年一脚踹翻了他。

　　道士已经不年轻了，倒在地上，脸色惨白，爬不起来。

　　春丫吓了一大跳，差点没捧住手里的碗。她真是没想到，青年这么好看，脾气却这么凶狠。春丫人哑心却不哑，看出青年喜欢傻子少女，可傻子少女却讨厌她。
　　这个漂亮的傻子，让每一个人，甚至是女鬼接近她，却不让青年接近她。

　　春丫原本羡慕她，这时却不羡慕了。

　　这个院子可能就是为了关漂亮傻子，才建起来的。
　　春丫觉得她可怜。

　　男人说：“给她喂。”

　　春丫轻轻挨过去，卷了一筷子的面，吹了口气，递到傻子少女唇边。傻子不张唇，春丫心里着急，额头出汗，啊啊叫了一声。傻子还不张嘴，却接过她的碗。

　　春丫以为她要自己吃，便松了手。
　　谁也没想到，下一瞬，傻子将手里的面碗，飞了出去，正中青年的脸。

　　春丫吓呆了。
　　她悄悄觑过去，青年白玉一般的俊脸，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烫的，添上红色。面汤顺着他的下颌，一滴滴淌落下来。甚至还有一根面，挂在了他的发上。

　　唐莺莺直接爆出大笑。
　　她真没想到，小舞姬会选择装疯。

　　可一想，这绝对是最好的方法。一个正常的人，你能和她生气，也能和她讲道理，但你能将一个傻子怎样呢？

　　情天也很想笑，却不敢在白薇的脑海里笑。它怕笑出来，引得薇薇也笑场，那可就不好了。

　　崔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春丫看到他手指死死捏紧，不由得替漂亮傻子捏了把汗。

　　这个男人虽然喜欢她，但这么凶，要是打她可怎么办？

　　最终男人摔门而去。

　　春丫垂下眼。
　　他还是舍不得。

　　……
　　等屋内收拾完，人也走光，白薇也推门走出去。这一处是在大山里，空气洁净，但看植被覆盖情况，并不是在上都附近，也不是江州。

　　情天是器灵不是系统，并没有地图，也很纳闷：“这里到底是哪里，可惜唐莺莺和东方厚与你暗通曲款，却没告诉你这个地方的名字。”

　　薇薇好笑道：“什么叫暗通曲款？”
　　情天也琢磨出不对，嘿嘿一笑。

　　薇薇走出这一方院落。夜里下过雨，太阳出来后，地上仍有泥泞。她看见遍山的茶田，在日照下很是壮观。百里佑不会被关在这里，该怎么办呢？

　　情天忽然说：“有人来了。”

　　崔绍走过来时，看见竹林里，少女蹲在一个泥坑旁，手搅在黄水里玩泥巴。

　　他额上青筋跳了跳。
　　快步走过去，压抑着怒气，还没说话，白薇瞥他一眼，小手拍过去，在他洁白的袍角，印下一个脏兮兮的手印。

　　崔绍闭眼，深吸一口气。

　　白薇被拎起来，扯到水桶旁。青年夹住她，将她的手按在水中清洗，她挣扎得厉害，水溅了一地。崔绍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郁气，她以为装疯卖傻，就可以骗过他吗？

　　她怎么可以傻？
　　她不是恨他吗，怎么可以忘记他呢？

　　他用的力气不轻，少女白皙的手背，被搓出红色。她忍不住哭了起来，一滴滴眼泪，落在水桶里，像洒落一地的雨。崔绍放开她，转头看见她哭倒在地上，刚洗干净的手，又沾染上泥水。

　　他要去拎她，她也不起来，伏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噎着直喊爹娘。

　　春丫看见，也去扶漂亮傻子。可傻子一犯起犟，比普通人还要难办。

　　漂亮傻子谁也不理，只哭着要爹和娘。
　　春丫回头，着急得叫几声。

　　青年的表情在摇曳的竹影里，明灭不定。

　　百里佑被关在刺史府里好多人，隐隐约约知道齐王已经反了。被人小鸡一样从府中拎出来时，他吓得不停哆嗦，以为今天就是自己的死期。

　　他不停打抖，惹得拎着他的少年笑出了声：“老哥哥，别说凡人固有一死，就算是修行的修魔的，得不到神魔之剑，不能离开制约的天地，也有死的一日。”

　　百里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也知道人会死，或早或晚这个道理，可还是害怕得不行。
　　他哆哆嗦嗦问：“你看我都要死了，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宝笙”做出大发慈悲的表情，说：“你问吧。”

　　“我女儿怎么样？”怕这个少年不认识，百里佑赶紧补充，“我女儿就是齐王妃，你见到过吗？”

　　“宝笙”坏心眼地说：“她早就死了，你今日死了，步伐快一点，倒也追得上她。”
　　百里佑脸色一白，心中生出无限悲戚，倒是不再哆嗦了，心想也是，弟弟和弟妹走的那么早，也不知道有没有等薇薇，若是没有，就最后再做一次她的爹，先看着她轮回到好人家。

　　少年忽然哈哈大笑：“老哥哥啊，你全家都死了你女儿也死不了，有人可舍不得她死。”

　　百里佑一愣。
　　百里佑还没问什么，巫罗觉得常月知道了什么，却不告诉自己，很不开心：“常月你这个老女人，你在说什么？”

　　常月谁也不理，操控着宝笙的躯体，拎着百里佑，将他扔到传送阵上。光芒闪过，百里佑一阵头晕脑胀，睁眼看见一个陌生的院落，以为瞬间已死，听见不远处有熟悉的哭声。

　　薇薇啊！

　　做鬼怎么还哭啊！

　　百里佑踉踉跄跄奔过去，望见齐王和一个丫鬟，还有倒地哭泣的白薇，明白过来，我还没死！

　　他跑过去，却又发现不对劲。
　　女儿没死，可却傻了呀！

　　白薇一番哭闹，如愿见到百里佑，确认他完好无整，没有缺胳膊少腿，暂且放下心来。百里佑面色焦急，她却不能认他，心里有点歉疚。
　　但傻子疯起来就该这样，谁也不认。

　　他疯，她就得比他更疯。

　　被那个叫春丫的丫鬟送回房间后，薇薇揉揉脸，情天说：“我觉得他还没有完全信你。”

　　薇薇也知道，直到现在，讨厌鬼都没有真的信她已傻。
　　该怎么让他相信呢？

　　器灵认真严肃地想了想：“我记得历史上一个大臣装疯，皇帝派出密探监视他，看到他在家吃狗屎，就相信他了。”
　　薇薇：“……”

　　器灵急急忙忙解释：“我就是随口说说，没让你吃啊。”
　　薇薇想起上一次，它随口一说，自己真的相信，结果喝酒出了糗。

　　“情天，你以后再不要随口说话了。”她郑重其事。

　　器灵委屈得很。

　　午后又落了一场雨，傍晚时竹林小院的传送阵亮起，崔绍从中走出，白衣皎然，风度翩翩。走到厢房前，推开门，见里头无人，他脸色沉了沉。
　　走出小院，来到外头，远远有一群人围在一个大泥坑前，指指点点。

　　他心头一跳，快步走过去，看到一人多深的大泥坑里，百里薇脖子以下，全部掩在黄泥浆里。周围人声鼎沸，她却悠然自得，已经用黄泥，捏出了一排小人。
　　她人是傻了，倒是还记得会弄脏衣裳，早就将衣裳褪下，整齐叠放在一旁。

　　一瞬间，崔绍脸色黑如锅底。

　　“滚！”
　　他喝了一声，围观的村民，吓得四散开来。

　　青年咬牙切齿，伸出手，冲着泥坑：“百里薇，你给我自己爬上来。”

　　少女转头一看见他，露出害怕的表情，反而转身，趟着泥浆，往另一去。青年脸色更黑，抖了抖袖子，一条金绳子从袖中飞出，将她卷住。把裹了一层泥的少女卷上来。

　　崔绍用衣裳将她仔细包住，避免沾染到自己。
　　白薇瞥他一眼，把涂满泥浆的手，擦在他的衣襟上。

　　崔绍又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白薇被扔进放满热水的浴桶里，青年掐着她的下巴，冷冷注视她全身上下，唯一还算得上干净的脸。那张漂亮小脸上露出的表情，痴痴傻傻。

　　或许他想错了。
　　她真的已经傻了。

　　他放下手。

　　这个女人用牵情香戏弄他，让他对她产生欲/望，这种影响下，他或许真的像宗镜对崖香一样，对她有点上心。但如今她被崔善碰过，已经不干净了，还如此疯疯傻傻。

　　他已经对她失去兴趣，不打算再多看她一眼。

　　就将她一直关在这里吧，算是对她的惩罚。

　　等她关到死时，他出于怜悯，也许会再来瞧她一眼。

　　看到青年离开，薇薇靠在桶壁上，舒出一口气。
　　和想象中的一样，他或许是有点喜欢她，但不会对再嫁过和疯傻的她有兴趣，这也是她为何没有听唐莺莺的话，而是选择装疯卖傻。

　　春丫推门走进来，帮傻子夫人清洗身上和青丝上的黄泥，再帮她绞干头发。

　　春丫离开后，白薇披着半干的长发，心中沉吟，要如何才能将百里佑，以及桑红萼夫妇弄出来呢？

　　推门声响起，她以为是春丫回来，抬头望去。
　　一灯如豆，青年站在烛光中，长身玉立。

　　他漂亮的眼睛中，泛荡着潋滟的紫色。




60.  自作多情   她果然还是放不下我。……

　　这一刹那, 白薇脸上缓缓浮出痴痴呆呆的表情。
　　青年盯着她的脸。

　　情天心中无端生出一种恐慌，颤颤巍巍：“薇薇……”

　　白薇垂眼，感觉到他走了过来, 竹木的地板轻轻低叫。一只冰冷修长的手, 握住她的下颌。白薇被迫仰头, 对上他居高临下垂落的视线。那视线里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 也不知道是在恼她，还是在恼他自己。

　　那双紫莹莹的眸子, 潋滟荡漾。

　　青年手掌滑落, 轻轻摩挲她裸/露的脖颈和肩膀。

　　她像是被吓住了，身体绷紧, 脸上的神情, 茫然无措, 带着一种婴孩般的纯然。半湿的青丝, 依依不舍地黏腻在乳白色的肌肤上，透出几分妖冶。一缕缕异香，络绎不绝，不停朝人招着手。

　　青年眸色沉沉。

　　你如今的样子, 一共被看过多少次？

　　他猛然攥住那一斜细瘦的肩膀。

　　他的手掌平滑, 手心的温度冰冷，像黑暗里湿冷匍匐的蛇, 一点点盘绕, 蠕动擦过才拭干不久的颈窝，白薇心头不停地跳。接着肩膀一痛, 她不由自主轻轻痛呼一声。

　　眼前天旋地转，她全身大开，像漆黑夜里被迫在一瞬间绽开的雪色昙花。

　　白薇被死死抵在软棉铺的榻上, 脖颈也被狠咬一口，她手指攥紧被衾，感觉自己如同被凶兽扑咬，陷进春日湿/软泥地里无处可逃，楚楚可怜的羚羊。

　　他那么凶，咬得一点也不留情，像是要烙下深深的印记，痛得白薇眼中泛起泪花，情不自禁张唇吸气。唇也在一瞬间被塞住，口腔中的空气被掠夺，两颊酸痛，她眼前一阵阵发黑，感觉到缺氧。

　　缺氧中伴随不断的戏弄，她紧紧想要闭合，却一次次被一只手打开。帐顶在被泪水染糊的视线里，成了一片云雾般迷蒙飘忽的红色。白薇弓起膝盖，去撞他绷得硬邦邦的腰，却被那只手死死按住。

　　缺氧终于结束，她脸上被淌过的泪水糊得黏黏，颊也烫得像是蒸过。白薇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和细细的喘气声，还有另一个不停歇的喘/息。

　　他怎么比我，喘得还要厉害？

　　她眼里情不自禁透出疑惑。

　　青年拂开她一抹汗湿的黑发，观察她的表情。

　　心里冷笑一声。
　　她果然根本就没有傻。

　　比我久？

　　他心里冷笑连连。

　　眸色如深渊，青年将被她染得湿淋淋的手掌，涂抹过她柔软的脸庞。白薇双眼失神，唇上，鼻尖甚至眼睑，都在烛光中显出亮莹莹的光泽。
　　他轻轻舔过这些光泽，她忍不住颤栗了一下。

　　情天看到少女的神情，心中很复杂。和每一个老母亲一样，在器灵的心里，薇薇是个什么也不懂的纯洁孩子。可这一刻，它突然意识到，孩子早就长大了，什么都懂，或许懂得还比自己多。

　　她不仅懂，还能乐在其中。
　　老母亲的心情，复杂极了。

　　白薇鼻端充斥着自己的气味，感觉脸颊被轻轻舔过，也感觉到了器灵的关注。她脸上和身上都很烫，在心中羞恼地说：“情天，不许偷看！”
　　器灵：“你真要……”

　　薇薇木着小脸，在心里说：“反正是白嫖。”

　　器灵一想也是，什么年代了，又不是要做贞洁烈女。齐王虽然不是个好东西，但无论脸蛋还是身体，都是一等一的，薇薇又不喜欢他，白嫖他一下，也不吃亏。

　　“那你爽完了喊我一声！”
　　它退出直播间。

　　薇薇想把它拉过来捶一下，什么叫爽完了啊！

　　身边的青年仍在戏弄她。
　　他的手很灵活，语声低低，喘息轻轻，不怀好意：“这么多，要不要？”

　　白薇被折磨得不上不下，十分难受，侧身埋在衾中，忍不住嘤咛一声。

　　下一瞬她被翻过来，对上一双紫色的眼睛。
　　如同幽渊。

　　紧接着是一股裂痛，仿佛从身体身处，被劈成两半。

　　她睁大眼睛。
　　感觉到阻塞，那双紫色的眼眸，也在同一时刻，露出星星点点的错愕和茫然。

　　白薇一刹那痛得魂飞魄散，眼泪差点飚出来。

　　她后悔了！
　　她不要白嫖了！

　　怎么会这么痛啊！

　　她一把推开还在怔愣的青年，披起衣裳，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外面夜黑风高，一轮弯月悬挂在黑绒布的天空中。白薇一口气跑进竹林，生怕身后有人追过来，将她拉回去。

　　下/身火辣辣地疼，她不停小声吸气。

　　白薇在网上看过很多科普，知道这种事情会很痛，但她真没想到，原主的体质如此不经事，能痛成这样！

　　果然不花钱的都不是好东西！

　　晚风吹动竹林，唐莺莺苗条的身影，在月色竹影见勾勒出来。
　　看一眼少女染上红痕的脸颊和脖颈，她暧昧地勾起嘴角。

　　“我来的可能不是时候？”

　　白薇冷下小脸：“你找到桑红萼和百里俊了吗？”

　　她虽然和唐莺莺达成合作关系，但心中对这只害了桑红萼的女鬼，并没有多大的好感，也并不相信她在乱葬岗中那番做朋友的话。

　　唐莺莺坐到了竹梢：“送魂旗呢？”

　　白薇瞥她一眼，伸出白皙手掌。
　　一张黄澄澄的小旗帜，在她手心上方，缓缓浮现。

　　她这一次孤身前来，并没有带什么东西，还好这张小旗，能够藏在识海中。

　　唐莺莺挥了挥袖子，两张传送符，飘落在地，白薇捡起，揣进怀里。

　　这也是讲好的东西。
　　这两张传送符，能送她和百里佑回上都。

　　白薇将送魂旗抛向她，唐莺莺却手一抬，又将黄色的小旗，朝她还了回去。魂技脸上难得有几分幽怨：“我是鬼不是人，可用不了这个，送自己一程。”

　　“你是要我送你？”白薇重新接过，斜她一眼，“那这个要如何用？”

　　她没有拒绝，反正桑红萼和百里俊也需要。

　　唐莺莺媚眼一瞪：“你从宫中拿来的东西，要如何用你不知道？”
　　白薇也没好气：“我哪里知道，你既然要这个东西，你居然不知道？”

　　一人一鬼，大眼瞪小眼。

　　……
　　厢房内烛光昏暗，青年墨发披散，以手抚唇，露出一个微笑。

　　她在骗他。
　　崔善娶了她，却根本没有碰过她。

　　比他久？

　　呵呵，这个女人，从前到现在，满嘴都是胡言乱语。

　　崔善脾气是好，却也是个男人，不会拒绝碰她，除非她自己抗拒。

　　她果然还是放不下他，一心想着他。
　　三年前在上都在大街上纵马，对他穷追不舍，为了嫁给她穷极手段，不吃不喝，以死相逼让宁昌候求来赐婚，听闻他要纳祝青瑶为妃，提剑要与姓祝的同归于尽，手段不成又从楼阁上跳下，为的不过见他一面。

　　更是不知从哪里找来牵情香，让他对她，生出情/欲。

　　她对他执念深重，怎么可能转头就喜欢上崔善？
　　做这个端妃娘娘，怕不也是为了激他。

　　青年轻笑一声。

　　这么可笑，她怕不是真的将幻象与现实混淆，将自己当成崖香，把他当成宗镜，以为他对她生出感情了吧？

　　牵情香的功效，厉害无比，却也不是没有解法。
　　她临阵逃脱，不也正是清楚，与他巫山云雨，颠鸾倒凤结束之时，就是牵情香被破，他对她弃之如敝履之时。

　　被衾柔软，带着少女遗留的温度和甜香，撩人心弦。

　　青年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闭目将手下移。

　　……
　　唐莺莺走后，白薇抱着肩膀，在冷风中等待一会。透过竹林，见厢房内平静无比，好半天并没有人走出，她跺跺脚，转身朝另一边走去。

　　春丫刚刚睡下没多久，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转头她望见月光下漂亮傻子轻轻走了进来，挨着自己睡下。

　　漂亮傻子只松散地披着一件外裳，露在外面的脖子，印着一个牙印。洁白的小脸上，也有暧昧的痕迹。
　　春丫知道那是什么，顿时羞红了脸。

　　第二天醒来白薇回到厢房，见里面已经空了，放心地躺下。

　　唐莺莺和她的交换条件，还包括将景王崔勉之的魂魄，从讨厌鬼手里拿出来。

　　魂妓说景王的魂魄，一直都在那一只怪鸟的身体里。
　　要如何办呢？

　　补了一段睡眠后，白薇洗了个澡，穿好衣裳离开竹林小院。她以为会有人看着自己，但居然没有。穿过田间的道路，她找到一处废弃的隐蔽岩洞，钻了进去。

　　崔绍没有命人看着她。
　　她既然贼心不死，怕是将她赶出去，她也要想方设法，赖着不走。

　　他抬眼看到清晨的光晕，落在营地里旌旗的顶端，闪烁光芒。

　　青年冷白的手指，抚上唇角，低低笑了笑。
　　他不去见她，怕是过不了多久，她便要继续装疯卖傻，假装误入传送阵，前来寻他。

　　岩洞里白薇用捡起的石块，在墙上刻画出崔善的脸。

　　这是师兄曾经教过她的一种法术，可以通信。如今她体内有了灵气，可以使出。只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当初没有好好学，现在用到，一时半会使不好。

　　她只能耐着性子，一点点试，直到日落时分，才终于成功。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议事帐里鸦雀无声，觑着青年一天下来，愈来愈阴沉的脸色，人人压低呼吸。

　　突然他起身离去。

　　常宁殿里，失踪一天多的端妃的声音突然响起，崔善吓了一大跳。

　　岩洞里，白薇对着墙壁上扭曲变幻的脸型线条，福了福身子：“陛下。”
　　她向崔善说明行动，并询问他送魂旗的用法。

　　崔善听完，冷汗淋漓：“你如何这么大胆……”

　　崔善是很容易被说服的人，薇薇稍微强硬一点，他便开始怀疑自己，觉得端妃和道士以及唐莺莺联手，或许真的是救出百里佑和皇后的唯一方法。
　　薇薇如愿得到送魂旗的用法，折身返回。

　　天色暗沉，飘起细细的雨丝，眼看一场倾盆暴雨将至，她加快脚步。

　　刚刚回到竹林小院的厢房，才擦了擦染上细土的手，身后的房门，被猛地推开。

　　白薇蓦地看过去。
　　乌云压天，青年白衣染雨，脸色比铅云还要沉。




61.  暴言   “我不过看他有几分姿色，可从来……

　　转身乍然看见他, 白薇诧异差点没收住，显在脸上。
　　她赶忙收敛神色，做出痴傻害怕的表情。

　　望着她装模作样的神态举止, 崔绍心中冷笑一声。

　　屋外的云色更加乌沉, 瓢泼大雨顷刻落下, 哗啦啦砸在檐上, 震得世界一片轰鸣。升腾而起的水汽中，青年白衣半湿, 几步走进。白薇还记得自己是个傻子, 站定原地，一脸茫然地看他。

　　肩膀一痛, 她被抓住抵在屏风上, 挽起裙踞, 分开双腿。

　　双腿骤然大开, 屋外穿进的夹着雨水的风，扫走腿侧肌肤上的温度，带来冰冷。白薇心头一跳。疼痛的记忆涌来，她抑制不住恐惧, 狠攥住青年的衣襟。

　　还在想要怎么办, 却忽然被放开。
　　双脚落地，白薇心中的诧异更甚。因为怕露馅, 她没敢抬头。

　　崔绍放开她, 表情冷然。
　　她处心积虑，他便偏偏不能如她的意。

　　居高临下地望过去, 屋外是狂风骤雨，漆黑一片，将垂挂的碧纱灯笼吹得乱撞。没有燃烛的昏暗厢房里, 只有隐约的光线透进来，少女低眉垂眼，琼鼻小巧，唇上斜了一小块灯光，甜美柔软。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抬起她的下颌，掠夺了过去。

　　他永远这么凶，根本没有技巧可言，蛮冲直撞，像是生来就对天地带着怒气。白薇柔软的口腔被牙齿硌痛，用胳膊肘撞开他。

　　“疼。”她眼里泛出生理性的泪花，脸上的表情，是掩盖不了的嫌弃。
　　这一瞬间青年有点难得手无足措。

　　反正现在的人设是个傻子，傻子做什么都情有可原。他总是这么凶，不能让她舒服，薇薇不想和他亲密，也不想和他亲了。她回身掠过屏风，跳到了床上，拉上帘帐，将青年隔开在屏风外。

　　情天一直看着，看到这一幕，差点笑出了声。

　　他表现这么不好，现在白嫖薇薇也不想要他了。

　　器灵看到青年站在屏风外，大袖下的手指攥紧。
　　他转身走进瓢泼大雨中。

　　青年一离开，唐莺莺迫不及待地从窗隙间钻了过来。

　　“我找到了，你父母的画像，在管修贤手里，被他看管，他讨厌我得很，我从他手里可拿不回来，”她身上滴雨不沾，却还是飞在半空中，夸张地抖了抖裙踞，娇声说，“还有百里佑，也被带回关在军营里，至于东方厚那个——”

　　唐莺莺话还没说完，脸色一青。

　　“烦死了，怎么又来！”
　　她噗嗤消失不见。

　　白薇还有问题要问她，魂妓忽然消失，她不由得一愣。

　　脚步声被雨声掩盖，青年一身风雨，浑身湿透，从敞开的大门走进来。
　　雨声轰鸣，他白袍贴在身上，青丝滴水，紧盯过来，神情阴郁。

　　白薇坐在床沿，猛地一攥被单，他怎么又来了？

　　情天心想，他还是想要。
　　转而又幸灾乐祸地想，这不是上赶着被白嫖吗？

　　湿透的青年走来，带来雨夜的寒气，白薇往后面坐了坐，露出傻兮兮的表情：“水。”
　　她现在是个傻子，傻子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只是要言简意赅。

　　青年抬眼看一下她傻乎乎的神色。

　　似乎是习惯性想要冷笑，但他还是生生止住了这个表情。抿了抿唇，青年用灵气蒸干全身，抬手触碰到她的脖颈。

　　他的手很冰凉。
　　白薇瑟缩一下，又往里退，保持傻里傻气的神情：“冷。”

　　青年一僵，唇线抿得更紧，但还是再次用灵气，提高了周身的温度。

　　这次不待她再说什么，他伸手抓住她的胳膊，一下子将她扯近，像一头蛮横的凶兽，低头撬开她柔软的唇，索取占有。

　　紧接着他的动作却变得很轻很慢，像轻柔的羽毛，不断扫过。

　　白薇本来想反抗，但也觉得舒适，就没有反抗。
　　她修长的四肢发软，不由自主眯眼，发出小猫一样的哼唧声。

　　这声音仿佛使他更加躁动疯狂。白薇感觉他身躯硬邦邦地贴过来，带着逼人的气息和升高的温度，她只能向后仰倒，像渴水的鱼儿，想要大口呼吸，唇齿却被堵住，只能接连不断发出奇怪的声音。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又羞耻又刺激，情不自禁绷直脚趾。

　　全身被打开，像油画一样钉在锦缎上的感觉，也很奇怪。
　　这一次他进来得也很轻很慢，她像一条在宽广无际的白色大湖上飘荡打转的轻舟，时而漂浮于平缓的水流上，时而被骤起的大浪，卷起抛向云端。

　　白薇一只手紧紧攥着他起伏的肩膀，另一只手摸过黑暗里他汗湿脸庞上，棱角分明的轮廓。

　　这个男人相貌英俊，剑眉星目，是她喜欢的类型。如果他没有这么坏，薇薇觉得自己或许真的会喜欢上他。殷小公子虽然不错，长相却和师兄是一种类型，蕴籍儒雅，十六年来她没喜欢上师兄，自然也不会喜欢殷小公子。

　　也幸好他这样坏，她才可以没有一点心理负担地白嫖他。

　　……
　　这几日都在落雨，天地笼罩在水汽的湿润中，眼看总算放晴，春丫手脚麻利地抱出扫帚，将院子里被雨水打了一地的落叶扫到一旁。来到里院，瞥了眼三天都没有开门的厢房，她害臊地不行。

　　厢房里很安静，一点动静也无，春丫回想到的，却是昨日晚上出来解手时，无意中听到的声响。

　　那么大，都要将树上归巢的雀儿惊醒了。

　　越想越害臊，她胡乱扫了几下，匆忙抱着扫帚，到另一边去了。

　　齐军营地里，管修贤压制住心里的忧心，对几位前来问询的将领说：“王爷自然是要要事在身，过不了多久便会归来。”

　　几位将领听他这么说，倒也稍微安心。

　　除非被逼无奈，没人会想要造反，把全家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他们几个，都算是被逼着上了这条贼船的。但眼看齐军接连拿下几州，气焰日盛，而皇室不停吃败仗，日渐衰微，心中的意见，也就不那么大了。
　　但群龙不可一日无首，齐军能有今日，全赖齐王督镇指挥，他三日不见影踪，下面人人惴惴不安。

　　送走几位将领，管修贤回到营帐，拿出一只通体碧绿的玉佩。

　　这只玉佩可用来传讯。
　　可三日来，传出的消息，如泥牛入海，没有回应。

　　手指点上玉佩，玉身一亮，嗡嗡震响，他再次激发。

　　厢房里暖意缭绕，盘旋蒸腾，缭乱堆在一起的白色锦袍和裙踞里，传来嗡嗡震动。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伸了过去，抓住一只翠绿的玉佩，将其上光芒按灭。

　　玉佩偃旗息鼓，屋内恢复清晨的宁静。

　　攥着玉佩，崔绍看向还在沉睡中的少女。她斜卧在那里，躯体雪白，青丝凌乱，露出的小半侧脸，睡得红扑扑的，菱唇微张，身上的甜香，随着呼吸，散向四周。

　　他手指将玉佩攥得更紧。
　　为什么会这样？

　　牵情香不是应该已破吗？

　　不知梦到什么，少女发出一声轻哼，翻了个身，修长笔直的腿，划蹭过他的下腹。这一瞬间青年感觉到身体不由自主的变化。他难受地闭了闭眼，想要忍住。
　　一闭上眼，视觉沉入黑暗，嗅觉愈发灵敏。那些恼人的甜香，招手媚笑。

　　他英俊的脸上露出恼怒。

　　玉佩又开始震动发响，他猛地掐断，将其扔到一旁，再次俯身下去。

　　……
　　白薇已经醒了，床榻一响，感觉到青年下床，她正等着他离开，却听见簌簌的水声，紧接着是回到床边的脚步声，她被翻身，一张绞干的湿热巾子，擦拭过身体。

　　他应该是从来没服侍过人，笨手笨脚，薇薇被弄得很不舒服，都想要睁眼求他不要继续了，赶快走吧。

　　青年终于离开后，白薇在心中默数了上百下，然后翻身下床。

　　双脚一落地，她感觉一阵酸软，差点没有站稳，手指赶忙抓住帘帐。
　　器灵没忍住，在识海里发出噗嗤嗤的声音。

　　薇薇羞恼地说：“情天，不许笑！”

　　披好衣裳白薇在竹林小院里转悠了一圈。唐莺莺说桑红萼夫妇的画像在管修贤手里，他在军营里。讨厌鬼每日都来，靠得一定是传送阵。这处小院里的某处，一定有传送阵。

　　她在后院堆放杂物的地方找到。

　　白色的光芒瞬间闪过，白薇抬眼看见风中招展的齐军旌旗，唐莺莺在这一刹那卷过来：“管修贤在这里。”
　　她还没有拿到勉之的魂魄，但相信小舞姬事后会遵守诺言，愿意先帮助她找到父母。

　　唐莺莺也不知道为何会这么想。

　　白薇跟在她后面，灵活避开巡逻的士兵，来到一顶营帐前。魂妓正要轻声说话，以为小舞姬确定位置后，会夜里来用偷的方法，却吃惊地看到她直接掀帐走了进去。

　　管修贤看到有人突然进来，蓦地回头，望见许久未见的王妃，他脸上的诧异，止都止不住。

　　白薇向前跪倒在地。
　　管修贤手忙脚乱。

　　白薇抬头，泪眼盈盈：“敢问先生，我的父母亲，可在您的这里？”

　　管修贤立刻明白了她的来意，叹出口气：“你是来找你的亲生父母的？”
　　白薇含泪颔首。

　　她根本打不过管修贤，也没想过要用偷的方法，因为根本不可能偷到，不过是白费功夫。管修贤这个人，其实和崔善一样，很容易心软，而且那日在唐家村，白薇就看得清楚，他对于那些被制成美人图的活人，很有几分同情。

　　白薇垂首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在此前从未见过他们，但那日见过后，心中的思念却是不断的，母亲一生活得辛苦，父亲也坎坷，我又如何能忍心，见他们继续受难？”

　　良久，她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接着有什么东西扔了过来，白薇抬手接过。那正是两卷画纸。

　　管修贤从她身边掠过，走出帐外。

　　“今日我谁也没有见到。”

　　握着画卷，白薇心中欢喜，轻轻道了声多谢。
　　唐莺莺卷了进来，眼神复杂地看她，没想到她居然会用这种方法。

　　白薇从地上站起。就在刚才，管修贤已经解开了画像上的封印，画卷一徐徐铺开，桑红萼和百里俊的身影，显现出来。唐莺莺和桑红萼有嫌隙，哼了一声，离开这里。

　　……
　　唐莺莺在外面等待一会，看到她没多久便出来了。

　　“他们这番进入轮回，可就将你这个女儿，给忘得一干二净了，居然不多说一会话。”

　　白薇瞥她一眼，没有多理她，知道她是羡慕嫉妒恨。见了桑红萼夫妇最后一面后，薇薇心中是有点伤感的。

　　转了转袖中手里的小旗，她轻声道：“东方厚在哪里？”
　　她是遵守约定的人，没有忘记这一点。

　　唐莺莺梳理头发：“跟我来。”

　　白薇身形灵巧，借助周围的遮蔽物，来到百米开外的另一处帐前。东方厚果然早就等在那里。帐内的行军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一点生机也无的男孩。

　　白薇也不多话，手心一转，送魂旗缓缓飞出，插/入男孩上空。明澄澄的光，照在男孩的脸上，在昏暗的帐内，显得有几分阴森恐怖。小旗缓缓转动，将他还残留体内的余魂，一点点引出。

　　东方厚见到那残魂上稚嫩痛苦的小脸，流出两行眼泪。

　　情天一直对道士的感官很差，见此情景，倒也忍不住感叹：“他对这个孩子的父子之情，还真没有掺假。”

　　想到什么白薇问：“你就是为了这个儿子，来到崔绍身边，要将他的身体用药浴后献给那对双魂？”

　　“王妃知道这件事？”东方厚不动声色，朝她身后觑了一眼，“当年是我对不起王爷，让他受了很多苦，王爷当年也和我这个孩子差不多大，我可是早就洗心革面了。”
　　薇薇说：“他可和这个孩子不一样，他是个天生的坏种，你当年就该杀了他。”

　　东方厚额上冒出冷汗：“不敢不敢，王妃也是口是心非，说得这话我可不信，王妃那样喜欢过王爷，如今又有了肌肤之亲，怎么忍心让他真的死呢？”

　　薇薇诧异他居然能看出来。
　　她平静说：“那又如何，我不过看他有几分姿色，可从来没喜欢过他。”

　　说完她感觉到不对劲。

　　白薇转身看去。
　　昏暗的帐内，青年匿了气息，寂静无声杵在那里。他手掐着唐莺莺的脖子，表情阴鸷。




62.  奴契   “从今往后，娘娘生生世世，可都……

　　青年的手狠掐唐莺莺的脖子, 魂妓眼球前凸，表情恐怖，拼命挣扎。
　　他眼神阴沉, 紧盯过来。

　　白薇与他对视, 攥紧手心, 沉声对道士说：“你背叛了和我们的约定。”

　　阿宝的残魂还没有渡完, 东方厚怕王妃怒极之下，生出变故, 赶紧挡到行军床前。他半是解释, 半是恭维地说：“王爷神机妙算，早就看破一切。”

　　白薇知道他在撒谎。

　　讨厌鬼是很狡猾, 但也不至于料事如神, 刚好在她来为阿宝渡魂时, 堵在这里。

　　她一想就明白, 对道士来说阿宝能转世很重要，是第一位的，但等阿宝转世后，他自己安危就很重要了。和管修贤不一样, 对于讨厌鬼和道士来说, 信义一文不值。
　　讨厌鬼一定有什么方法，掌握着他的身家性命。

　　……
　　白薇被扔进主帐内室的大床上。
　　她下意识向前蹬了两下, 青年大手要去抓她的小脚。薇薇向后一退, 被扯掉了罗袜。缃黄色的罗袜掉落，露出她白皙的脚丫, 被青年一把攥住。

　　他一手按住她的脚，一手扯去身上的衣衫，露出精壮的胸膛。

　　青年欺身而上, 将她逼到角落，在咫尺处对着她的脸。他英俊的脸庞，在昏暗的帐内，神情阴森，好若修罗恶鬼。
　　白薇撇开脸。

　　青年握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恨恨道：“端妃娘娘不是贪图我的容颜，不辞辛苦，千里迢迢来奸/淫我，怎么开始躲了？”

　　薇薇简直想挠烂他的脸。
　　王八蛋，谁是千里迢迢来奸/淫你的啊！

　　看到她愤愤的表情，青年握着她的下颌，露出一个冰冷冷的笑：“像娘娘这么□□的女子，陛下不能满足你，觊觎陛下的江山，臣可是一直对陛下心存愧疚，只好替陛下代劳啊。”
　　他伸手凶蛮地去揭她的裙子。

　　白薇和情天，同时为他的不知廉耻，震了一下。薇薇抓住他肩膀，抵住他向前入侵，占据空间的身体，就在这时，安静的空气里，传出一个微小压低的声音。

　　“百里薇……”

　　薇薇心头一跳，情天也大惊失色：“是崔善！”

　　那日她为了询问送魂旗的用法，躲到岩洞里，用师兄教给的法术，联系上还远在上都皇城里的殷小公子。他对这项法术好奇，薇薇便教给了他。
　　他居然用上同样的法术，试图联系她，偏偏是今日！

　　瞥到青年微微眯起的眼睛，白薇头皮发麻。
　　伸手将她翻倒压在身下，青年在她耳边低低道：“与他说话。”

　　白薇心头急跳：“陛下……”

　　听到她的声音，确认她还安然无恙，崔善长吁一口气。他知道叛王恨惨了这位前王妃，百里薇就算装傻充愣，落到他的手里，也不会好过。这几日来，他帮着掩饰为何端妃会突然不见之事，但其实很惶恐不安，还是没忍住，想要联系她。

　　“我思来想去，觉得此法如同火中取栗，危险至极，”尽管那边应该只她一人，崔善还是下意识放低声音，“你还是想办法，快些脱身回来，至于皇后和百里大人之事，我们从长计议。”

　　白薇动了动唇，正要说话，身后一阵急撞。
　　这一瞬间，她杏眼圆瞪，被逼出生理性的眼泪。

　　青年也喘/息一声，然后用平稳冷静的声调，在她耳边轻轻道：“和他说啊。”

　　薇薇咬紧唇，小脸涨红。
　　他那么沉，像小山一样压伏在她身上，让她一动也动不了。他呼在耳廓旁的气息，也那么炙热混乱。

　　那一头崔善感觉到了某种不妙，慌乱道：“百里薇，你怎么了？”

　　薇薇平稳下呼吸：“陛下我无事，至于——”

　　小山又游撞而来。
　　这一刹那薇薇的精神仿佛爆炸，不由自主发出叫声。

　　常宁殿里的崔善，也立刻反应过来，脸色苍白。
　　他忽然的沉默，让白薇羞愤欲死。她伸手挥过，用灵气切断了这一次的通讯。

　　身后的青年按压住她刚刚挥滑过的素白的手，伏低在她耳边，伸手抹她的眼泪，低低道：“端妃娘娘哭什么，嗯？听到你心爱的陛下的声音，兴奋得要哭了出来？”

　　薇薇不敢去想象刚才崔善的脸色。

　　她努力从青年身下挣出，跌倒在床下。崔绍冷笑一声，又要说什么，白薇回身，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清脆一声响，一瞬间青年的脸色难看至极。

　　他伸手抚上脸颊，轻轻道：“你敢打我？”
　　“打你就打你，还要通知一声吗！”薇薇一想到崔善会想什么，浑身打颤，也豁出去了。

　　青年放下手，眼神阴森：“端妃娘娘既然如此贪图我的姿容，这一巴掌下去，将我的容貌打废了，后悔可都要来不及。”

　　“废了便废了，”白薇反唇相讥，“天下像你这般坏的男人不多，好看的男人却不少！”

　　这一句话仿佛将他激怒。青年猛地站了起来，白薇反射性后退一步，却见他又坐了回来，甚至哈哈大笑起来。

　　“说得好，”崔绍大笑着，“天下像端妃娘娘这般淫/荡的女子不多，恋慕我甚至愿意为我去死的女人却不少。”
　　他突然止住笑，阴森森盯过来：“滚吧。”

　　白薇警惕地看他。
　　崔绍厌恶地摆手：“滚吧，我已经不想看见你了。”

　　见他真的像是厌烦之际，白薇罗袜也不要了，穿好绣鞋，就要拨帐出去，一股大力从攀住手肘，将她后拉，她不由自主旋身向后跌去，跌入一个冰冷的胸膛，对上一双紫澄澄的眼睛。

　　青年咬牙切齿：“小贱人。”

　　他表情凶狠，低头咬上她的唇。

　　……
　　白薇被重新关回竹林小院。
　　她对前来送饭的春丫说：“我不想吃，拿下去吧。”

　　春丫说不了话，只“啊”地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她转身离开厢房，走出去。关好门前，春丫劈了屋内的漂亮傻子一眼。她已经知道傻子夫人并不是真的傻子，而是假装出来的。

　　漂亮傻子呆呆傻傻时就很漂亮，如今不再装傻，眼神灵动，更是漂亮得充满灵气。

　　春丫不知道具体为何，这位夫人要假装成个傻子，但多少也猜出一点，她是为了骗好看男人。

　　春丫很不理解这对夫妻。
　　一个装成傻子骗对方，另一个像是恨极了对方。

　　如果相看两厌，相互折磨，何不早早分开？

　　在观察了好几天，见到好看男人总是冷着脸来，怒气冲冲地离开，然而下一次又会按时出现后，春丫隐隐约约觉得，漂亮夫人或许想要离开，但好看男人不会放开她。

　　她被缠上了，这一辈子也别想逃开。

　　……
　　白薇抬眼看向窗台上那只正在啄理羽毛的怪鸟。
　　这只鸟的智商并不如何高，观察几日后，她已经得出规律，罗刹鸟看上去智商需要充值时，是本体，看上去阴森森时，是被讨厌鬼附体。

　　她手指放在唇前，轻轻嘬了一声哨。

　　罗刹鸟偏过脑袋看她，眼里充满疑惑。
　　这该是本体了。

　　白薇向它招手，罗刹鸟高傲地抬起小脑袋，对她爱理不理。

　　额上青筋跳了跳，薇薇将它捉住。
　　唐莺莺说景王崔勉之在这只怪鸟里。

　　东方厚虽然背叛了约定，但唐莺莺并没有，答应她的事情，薇薇想要做到。桑红萼和百里俊夫妇已经得以转世投胎，她也想帮助唐莺莺和景王这对恋人，能够有个好结局。

　　薇薇抚摸罗刹鸟的翎羽。

　　罗刹鸟生于阴地，喜爱啄食人的眼睛，但在原主的记忆里，之前的十几年，并没有有关它出没的传闻。

　　这只鸟，是讨厌鬼从哪里得来的？
　　不知为何，薇薇突然想起在花神岛上，那只幻妖提到洛河，却被讨厌鬼用那枚黑钉，突然杀死。

　　他会和洛河有什么联系吗？

　　她再次看向因为被自己抚摸，一脸降尊纡贵的怪鸟。素手一转，薇薇掐开罗刹鸟的嘴喙，掐了一个法诀，手指发出莹莹光芒，向鸟腹中探了进去。
　　这也是师兄曾经教过她的法术，用自身的魂魄，牵引感受别的魂魄。

　　手探入的一刹那，一股强烈的吸力，传了过来，她感觉手指头印上了什么冰凉的东西，有什么契约，在一瞬间成立。她猛地甩开鸟，罗刹鸟嘎嘎怪叫两声，得意地震翅，飞到了窗台上。
　　同一刹那，厢房的门霍地被撞开，青年一身白衣，被风吹得烈烈。乌青色的天空下，他英俊脸上的神情，阴险至极，不怀好意。

　　白薇跌倒在地，愤愤看去：“你对我使诈！”

　　青年不急不缓地走来，半跪在她身前，掐住她的下颌，微笑道：“娘娘在找什么，可要微臣帮忙？”

　　白薇垂眼：“你知道我想找罗刹鸟体内景王的魂魄，便假装用罗刹鸟监看我，事先在它的体内置下奴契，诈我无意间签下，这个契约就是你用来控制东方厚的那个吧？”
　　她说着，袖中的手指动了动，一只白体黑线的蛊虫，钻了出来。

　　一手握着她的下巴，青年一手去解她的裙踞。他俊脸靠近，低低兴奋道：“从今往后，娘娘生生世世，可都离不开臣了。”

　　蛊虫停在白薇的手心，轻咬了一下，消失不见。这一瞬间，白薇感觉契约的一角，被虫嘴咬住，而青年也撞了进来。
　　两人同时轻轻吸了口气。




63.  骗他   骗他

　　天色空濛, 管修贤从帐中走出，望见几丈之外白裙翩然的身影，吃了一惊。他以为百里薇是悄悄潜来, 带回画像夫妻后便要偷偷退去, 却不想她不仅没走, 居然还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营地里。

　　难道她还想带走百里佑？

　　白薇也望见他, 遥遥行了一礼，向另一端匆匆赶去。
　　她确实是要去找百里佑。

　　捏紧袖中的传送符, 薇薇加快脚步, 向关押百里佑的地方赶去。

　　东方厚叛诺，但他给魂妓的两张传送符, 却并没有作假, 可以将人在瞬息间传回上都。讨厌鬼以为她落入自己的圈套, 签下奴契, 对她没有看管。
　　他却不知道她是仙魄，和一般的魂魄不一样，契约对她的约束力，并没有那么强。

　　更重要的是, 她有那只蛊虫。

　　皇宫中书籍典藏丰厚, 成为端妃后，她几经翻阅, 猜测那只被宗镜不知从哪里找来, 形似轮回蛊，潜藏在水灵珠内很多年, 又从哑奴那儿转到她手上的蛊虫，可能是通天蛊。

　　通天蛊上通天地，不守规则的管束, 可以毁契。

　　……
　　那日被少年拎出刺史府，以为小命休矣，却不仅没死，还看到担心不已的女儿，惊喜不已后，却又发现女儿已经痴痴傻傻，百里佑的心情上上下下，从云端到泥地，来回抛了个几回。

　　还没来得及和女儿说上话，他又被扔到这里，不许出门，和被关在刺史府一样，每天看到的人，只有来送食清扫的人，百里佑每日唉声叹气。

　　还在唉声叹气，他听到帘响，以为是清扫的小兵，又重重叹口气。

　　“爹。”
　　乍然听到女儿的一声爹，百里佑按按脑袋，被关久了，都出现幻觉了。

　　白薇几步奔向前，抓住他的肩膀：“爹是怎么了，认不出我了？”

　　百里佑惊愕抬头。
　　表情还凝在脸上，白薇将传送符贴在了他的额上。

　　光芒一闪，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一阵天旋地转，百里佑看见宣威大街上川流不息的百姓。他突然出现，四周的人受了不小的惊吓，惊叫着向旁边退去，露出一块空地。百里佑还没反应过来，看见这么多人四散逃开，也汲汲皇皇，撩起袍角，跟着往旁边跑。

　　直到一个认得他的人，一把抓住他，满面惊色：“百里大人！”

　　营帐内白薇放下手，垂下眼睫。
　　她倒是想和百里佑解释说上几句，但还是将他快点送走为好，多待片刻，就可能骤生变故。

　　这番前来的两个目标已经完成，还差唐莺莺和皇后娘娘。

　　薇薇不是很喜欢皇后娘娘，但她毕竟是一国之母，代表着皇室的颜面。她一直身在敌营，是很丢脸的事情。如果有可能，薇薇也想把她送回去。
　　该怎么办呢？

　　白薇走出关押百里佑的这处所在，将刚才点上穴位，静止不动的守卫小兵解穴，在他们不知所措的眼神中，朝远处掠去。还没掠出多远，体内的魂契一动，她身形一滞。

　　她小脸一黑。

　　如同被拴上隐形绳线的人偶，提拉摆动四肢，白薇向主帐走去。

　　到了帐前，几个武将打扮的人，正从里面出来，望见她，都暗暗露出讶色。

　　白薇一直在暗地咬牙，想夺回身体的控制，却以失败告终。两股力道相争，她扑跌进帐内，横卧厚厚的毡毯上。这一瞬间，那股力道消失。

　　她得以抬头。

　　男人坐在主位上，雪白的袍，玉白的冠。
　　比袍和冠更白，是他搭放在扶手上的手指。

　　那手指抚上唇，戏谑轻笑：“娘娘一见到臣，就行如此跪拜大礼，臣可消受不起。”

　　薇薇趴伏在地上，青丝垂散，拿眼睛瞪他。

　　青年打个哈欠。似乎是倦了，他挥挥手道：“臣今日困乏，可没有几分姿容，面见娘娘。”

　　白薇暗暗磨了磨牙，知道他是拿那日撞听到的话来讽刺。
　　对于他会知道自己刚才去送走了百里佑，薇薇并不吃惊。他既然放她在营地里自由行动，就自然会有所预料。百里佑不过一个养尊处优的侯府老爷，文不成武不就，并不被他放在心上。

　　她爬起身，斜他一眼，正要出去，却再次感觉一股力道蔓延过全身。

　　白薇身形一震，不由自主踉跄几步，向青年倒了过去。看不见的力量，托着她抬起脸，让她张开殷红的唇，如同地里渴望春雨的新种，亲咬上他。

　　青年闭眼轻笑，胸膛震动：“娘娘不愧是雍国上下，淫/贱浪荡的第一名，看见微臣，便迫不及待成这样吗？”

　　薇薇恨不得把他锤死。
　　终于找到摆脱控制的间隙，她脱开头颅，拉开与青年的距离。凝目望去，他白皙如玉的脸上，光泽莹莹，那是她的口涎。

　　“崔绍你无耻！”她小脸涨红。

　　“我无耻？”青年掀开星眸，攫住她细瘦的下颌，“娘娘嘴巴上这么说，可似乎并不是这么觉得。”

　　白薇眼角悬出一颗眼泪，轻轻道：“崔绍，我都这样了，你还要羞辱我。”
　　青年：“你怎么样了？”

　　她轻轻偎过去，将苍白白的颊，贴在他手掌上。

　　“我中了你的招，从此不得离开你身边。”

　　青年手指轻抚她的脸：“微臣是有罪之身，人人喊打的叛逆，可当不得娘娘千金之体，留在我的身边。”

　　她柔柔道：“我想留在你身边。”
　　“娘娘是觉得臣好骗，想要骗我？”

　　她樱唇轻开：“崔绍，我是有点喜欢你的。”
　　抚脸的手指一顿。

　　白薇垂眼：“那日在第二层梦境里，我看到崔实欺负你，本不该出来，但是没有忍住，出来想要将他逐走。”

　　“娘娘虽然淫/荡，却生了多管闲事的心肠，任谁在那里挨打受冻，都要站出来管一管。”

　　“那不一样，”她握住他右手上那根有残的手指，缓缓道，“你长得好看，我第一眼看到你心里就喜欢，崔实踩你的手，我心里难受，在第三层，你对我出言不逊，我也没有舍得用箭射你。”

　　青年说：“崔善也好看。”
　　“他没有你好看。”

　　“娘娘倒是眼睛不瞎了，只是我再好看，圣湖旁娘娘还是要拿箭射/我。”
　　“你把我关在囚车里运回来，又用铁链囚我，在父亲前那般对我，我心里生气。”

　　“生气你就能射/我？”
　　她沉默，然后轻轻吻了下他的手指，鬓边垂下几缕青丝：“对不起。”

　　“你还是在骗我，”青年垂眸看她，撩起她冰凉青丝，“你就是为了救崔善射/我。”
　　“他是太子，我是你的王妃，你谋逆造反，谁知成败胜负，我不想受你的连累，被诛灭九族，身首异处，我若是救了太子，是天大的功劳，百里家也能安稳富贵。”

　　“娘娘直抒胸臆，这我倒是不得不信了，”青年轻笑一声，说，“现在你见我胜他劣，想要再做回我的王妃，天下哪有这等美事？”

　　“崔绍，我不奢求再做你的王妃，”她轻轻站起来，衣衫尽落，贴进他的怀里，“我只求你想起我时，能来怜惜我，你好厉害，在榻上让我好快活。”

　　青年纹丝不动，眸中幽紫流溢。
　　薇薇低头，去亲吻他的唇角，和挺直的鼻：“我答应唐莺莺，要找到崔勉之，让他们一起轮回，崔绍，你把景王的魂魄给我好不好？”

　　“娘娘又要多管闲事了？”
　　“唐莺莺想和景王长相厮守，我也想和你长相厮守。”

　　她话音落下，裸出的双肩，被倏忽攥住，身体骤沉。青年呼吸浊重，意乱情迷，挺身轻进。白薇咬紧了唇，脖颈后仰，青丝如瀑，帐顶的旋纹，落进她沉静如海的眼瞳。

　　……
　　周身晃动，崔勉之前方出现一隙光明，他用尽力气，钻了出去，凝目望见唐莺莺凄凄的美目。

　　“莺莺！”他神情激动，飘忽而去。
　　唐莺莺也迎了过来。

　　两魂紧握双手，难分难舍。

　　白薇手心小旗转动。

　　……
　　送完这一对坎坷的情人，白薇凝神感受了一下体内的通天蛊，还有时之沙。

　　将她和殷小公子送到上都后，时之沙和问情瓶都不见，薇薇和情天都以为它们已经离开。

　　但其实它们一直没有离开。
　　在她得到通天蛊后的一天，时之沙突然出现，钻进了蛊内。

　　确定蛊虫仍紧咬魂契，她放心下来，凝目四望。

　　皇后娘娘会在哪里？

　　……
　　纪千柔抱着小狗走出营帐，看见迎面走来的前王妃，惊异交集。她自然也知道这位受封端妃之事。眼下的战局，齐王占据上风，但不到最后一刻，谁能得知胜负呢？

　　纪千柔很怕这位新妃，和新皇生出子嗣。

　　白薇快步走来，朝她微笑：“皇后娘娘。”

　　纪千柔见到她，心下不快，但也十分好奇，她为何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想到什么，她心房骤然一收，牵强地笑：“好久不见，还没有恭喜……”

　　白薇走到她近前，抬头将另一张传送符，贴上她脑门。
　　“恭送娘娘。”她轻声说。

　　纪千柔面露惊愕。
　　光芒卷过，失去影踪。

　　白薇一伸手，托住从她怀中掉落的小狗崽。小狗在皇后娘娘的怀里时，十分僵硬紧张，她一不见，当下活泼起来，眼神明亮，冲她轻轻叫了一声。

　　薇薇观它毛色外形，认出它来，惊喜道：“你是商人献到刺史府上的那只小狗。”
　　仿佛能听懂人话，它轻盈摇尾。

　　白薇抿唇一笑，摸摸它的小脑袋。抱着小狗崽走回帐前，思及什么，她蹲身将小狗崽放到地上，朝它轻声道：“快走吧，有缘我再去喂你。”小狗崽绕着她撒欢几圈，才依依不舍离去。

　　看着它小身板奔进沉落的天色里，白薇转身直入帐内。

　　只见漆金案前，青年闻声望来，星目奕奕，唇角噙笑。

　　薇薇吃了一惊。
　　她知道在营地里所做之事，必然瞒不过他的眼睛，而他一直对皇后娘娘抱有某种深刻的执念。白薇本以为，她擅自送走皇后，他不说大发雷霆，也要甩她脸色看。

　　他居然在笑？

　　青年朝她招手，白薇垂睫走过去，那只玉凿一般的手伸出，攫住她的腕，将她拉近。

　　白薇抬头对上他含笑的眸。
　　那只长指抬起，冰凉指尖，轻抚她红润菱唇。

　　“你的小心思就这么多？”

　　情天瞬间明悟，结结巴巴道：“他……他不会觉得你送走皇后，是在吃皇后的醋吧？”
　　这一刹那，就连白薇也有片刻的呆凝。

　　见她呆滞，青年眸中笑意更盛。他俊脸轻轻挨近，用冰冷的唇，摩挲她的唇，又撬开她的唇，慢慢索取。
　　那么轻，那么柔。

　　水声啧啧里，白薇一动不动，僵硬地握着他的肩。

　　情天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这个人，运筹帷幄，走一步能看到后面的十几步，但薇薇为何要送走皇后娘娘，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却看不明白，甚至就在昨日，皇帝传来通讯时，还提到她的计划。

　　果然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
　　唐莺莺说的没错，薇薇都不用费尽心机去骗他，稍微骗他一下，他便会开始自己骗自己。

　　一吻毕，两唇分开，蜿蜒的银丝，在昏暗的帐内，闪烁暧昧的光。

　　白薇也反应过来，垂眸说：“皇后有什么好，值得你为她造反，这么多年对她念念不忘？”

　　他像是挺高兴，隔着长裙，用手抚弄她的身躯：“皇后不好难道你好？”
　　薇薇脸色涨红，情不自禁小口喘气：“我不好。”

　　“你当然不好，”他轻轻进来，闷哼一声，“百里薇都比你好。”

　　白薇悚然一惊。
　　青年低笑：“你叫什么，是哪里的妖，亦或是哪一年死去的鬼？”

　　惊悚后薇薇明白过来，下了魂契后，他已然看到自己的魂魄，和这具躯体，并不始终如一，相契相合，猜到自己是借尸还魂。

　　青年深深浅浅地戏弄她，哼笑着，又问一遍：“你叫什么？”

　　名字代表一个人的运理，有很多邪法，可以在真名上下文章。通天蛊已经咬住魂契，随时可以毁契，但时之沙还在恢复，没有准备好带她离开，薇薇仍要等待。
　　她不想说出真名，口唇紧闭。

　　青年星眸微眯，沉沉撞击。

　　她忍不住嘤咛出声。
　　这声音让他激动，加剧动作。青丝交缠，气息相融，白薇再次感觉，自己是平静大湖上被骤起的大浪反复抛落的小舟。

　　长指攫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汗湿的小脸，转向自己，冷酷逼问。

　　“你叫什么？”

　　这一次动用魂契的力量，不可拒绝，不可说谎。

　　薇薇张了张菱唇。
　　“我叫白薇。”

　　“白薇，”他低低地笑，“你刚到王府成为百里薇，就到处打听我的事，对我这么感兴趣？”
　　薇薇咬紧唇。

　　他居然知道那个时候，她向府中的人打听过他以前的事吗？
　　可她只是想了解天生邪魔啊！

　　“白薇，白薇，你为何而来，嗯？”他喘息连连，汗流浃背，健躯如疾风暴雨，“百里薇死了，你看到我，想要我，就占据了百里薇的身体，你怎么这么坏？”

　　魂契一动，薇薇脱口而出：“我为了皇帝而来。”

　　他的动作骤然停住。
　　白薇抬眼，对上一双凝聚着风暴的眼睛。




64.  城危   上都，危！

　　被那一道蕴藉着雷霆的眼神攫住, 白薇脸色一白，浑身一颤，本能抬手去推他劲瘦汗湿的健躯。

　　青年沉重一挺, 毫不留情。
　　仿若裂开, 这一瞬间, 白薇笔直的腿一抽, 痛得泪花沁出，素手跌落。

　　长指掐上她的下颌, 那么用力, 捏得她两颊酸痛，骨骼作响, 像是要碎了。眼中不住泛出生理性的泪水, 模糊的视线里, 青年脸色阴暗得如同寒霜。

　　他不住冷笑：“为了皇帝而来？”

　　薇薇要说话, 可是下巴为他手指所控，被狠狠制约。她说不出话。下颌受胁，嘴巴大张，口涎流出, 她狼狈得不行。

　　青年像凶兽一样咬上她划过涎水的唇, 咬出了血。
　　她疼得抽搐一下，紧紧闭眼, 夹住双腿, 决定忍住。

　　时之沙的力量还没有恢复好，如果现在使用, 必定动用仙魄。上一次动用仙魄，没有去掉性命，却也让她病弱了那么久, 现在想起来，白薇还心有余悸。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再那么做。

　　耳边是接连不断的冷笑：“端妃娘娘，好一只痴缠的妖鬼，可惜你的陛下，还不知道你的真身，只当自己娶进宫的真是宁昌侯府的千金小姐，你说他若是知道，是替你遮掩，还是立刻找来道士，让你魂飞湮灭！”

　　白薇不知道殷小公子会如何做，只知道自己很疼。
　　嘴唇很疼，腿心也很疼。

　　她勉强动了两下，却遽然被大手按住，柔软的舌头，也被卷住撕咬。
　　血的味道，弥漫在口腔。

　　锋利的齿终于离开，青年语声低沉阴森，宛似来自幽冥地府：“还有宁昌候和百里佑，若是知道他们费尽辛苦，保护守候的不是血亲骨肉，而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孤魂野鬼，会如何感想？”

　　薇薇仿佛看到那一幕场景，宁昌候和百里佑，用愤怒痛恨的眼神看过来。
　　她的心抽痛一下。

　　虽然骗了他们，但相处之后，薇薇很喜欢他们，不敢想象他们发现真相的那一天。

　　“你为何为了皇帝而来？”
　　他的话落下，冷酷狠厉，伴随魂契的制约。

　　白薇忍不住要将全部真相吐露，但就算这是幻境，有关仙盟计划和镜花水月之事，是死也不能说出来的，尤其对着他。

　　她拼命抵制魂契的力量。

　　薇薇灵魂颤栗，娇躯也簌簌发抖，面若金纸。
　　有细流一般的血，从她的鼻眼中淌出，流过细嫩白皙的颊。　　

　　这一息青年仿佛被击中，猛地放开魂契上对她的辖制。

　　他长指握紧，脸色难看至极，剑眉蒙上痛苦，好像流血的不是她，而是自己。

　　白薇，就算这样，你也要维护他吗？

　　她抖得这样厉害，青年忍不住松手，将她抱在怀里。她那么轻，血蔓延过脸上，那么刺眼。他不禁抬手，揩过她脸上的脏污。长指伸过去时，被一口咬住。

　　修眉一折，幽沉星眸里霎时浮出怒气：“你咬我。”
　　薇薇吐出他流血的手指，拿眼睛瞪他。

　　刚才抵御魂契那一下，她实在痛得厉害，比被撞击和咬舌痛多了。薇薇不知道女子分娩有多痛，但觉得那一次，比之也不差了。

　　青年再次遽然攫住她糊上一层血沫的下颌，恨意肆虐：“你舍得咬我，舍得用箭射/我，却连吐露他的事情，也不舍得！”

　　薇薇不愿与他争了，哀哀挤出眼泪：“崔绍，我好痛啊……”

　　青年抿住唇，还是松开她。
　　白薇束裙的珞带早就掉落，里裤被褪，长裙大开。她抱着肩膀，瑟缩成一团，孱弱苍白，可怜极了。

　　青年犹豫一下，抱住了她，轻抚她的后背。

　　白薇低低啜泣，之后从他的怀里退出，坐到一旁整理衣裳。穿戴整齐后，起身向他走去。

　　青年冷着脸：“知道错了？”
　　白薇垂着头，露出一段莹白姣好的颈项：“嗯。”

　　“跪下谢罪吧。”

　　“好。”她轻轻应了一声，双膝微沉，作势要下跪，却在瞬息之间，冷不丁踹他一脚。

　　去你妈的！
　　小仙女不忍了！

　　白薇狂奔而出。刚出得大帐的内室，便感觉到身后青年的狂怒，犹如化为实质一般，席卷而来。她心脏狂跳，躲到青铜灯连枝灯的后面。握着灯枝，她牵动体内的通天蛊，叫唤时之沙。

　　崔绍青丝缭乱，衣衫大敞，露着胸膛冲出。

　　这一瞬间他也感受到魂契的不稳。
　　脸色黑沉如水，青年眼埋阴翳：“你要离开我？”

　　“不然呢！”白薇将身前的立灯朝他挥砸而去。

　　他也不躲，任由连枝灯上砸来，只用黑渗渗的眼神盯着她。灯摆划过额角，皮肉破裂，鲜血汩汩，淌过他如玉脸庞。俊脸上，一半干净，一半淌血，更衬得他表情阴森，骇人可怖。

　　白薇心下生惧，后背贴近帐壁。

　　青年一字一句，盯着她不放：“我与你，已有上百次肌肤之亲。”

　　白薇漠漠道：“那又如何呢？”
　　通天蛊在这一瞬间咬破了魂契，她全身一轻，又被一股超然的力量拧住。时之沙吸收了仙魄的力量，将她卷入时与空的河流。她最后一瞥看到的，是青年的眼神。

　　那么森然，那么得恨。

　　白薇知道，绝不能再落入他的手中。
　　会死，真的会死。

　　还好，她再也不需要见到他。

　　主帐内发出激烈的争吵时，卫兵们早已齐齐簇来，却被东方厚拦下。道士一扯嘴角，凉凉道：“主子的家事，你们要去管吗？”

　　几个卫兵面面相觑，正在犹豫不决，管修贤也走了过来，冲他们摆摆手。
　　卫兵们知道这位先生身份很高，一心辅佐王爷大业，得王爷器重，便齐齐行礼，各退原位。

　　大帐内发出一声怦然巨响，惊碎了甫才降下的暮夜，东方厚和管修贤对视一眼，皆是心惊肉跳。

　　过了半晌，不再有动静传来，周遭填满阒静，叫人心生不详。
　　东方厚根本不敢触霉这个头。缩了缩肩膀，他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一手下压，朝着管修贤，做出一个请君入内的手势。

　　哼了一声，用鄙夷的眼神，划过他的脸庞，管修贤还是拨开帐帘一角，矮身踏入。

　　看清帐内之景，他心房骤缩。
　　只见目光所及之处，满地狼藉，唯余青年一人。他青丝垂乱，玉颊褒衣染血。

　　比血更猩红的，是青年冷厉疯狂的眸。

　　只睇了一眼那双眸子，管修贤便四体俱寒。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此生此世，王妃最好日夜祈祷，不要再碰见绍儿。

　　……
　　额上一凉，眼前一尾黄纸簌动，未来得及叫出声，须臾间纪千柔委顿在地。
　　尘土嚣嚣，进城的管道上陡然落下一不明女子，上都守门的官兵，大感惊异。战事胶着，为防止是敌方细子，还没等对方爬起，几个身强体壮的官兵，已然冲了过去，将她牢牢用麻绳捆住。

　　纪千柔发髻缭乱，心中大恨。

　　到了这个时候，她哪里不知道，正是百里薇的那张符纸，将自个从军营里，瞬间送到千里之外。

　　她怎么敢这样对她！
　　她定然是看叛军占了上风，想要重新回到齐王身边，又窥破齐王对自己的旧情，才出此险恶之招！

　　深吸一口气，纪千柔双手被麻绳束在身后，勉强保持姿仪，淡淡扫过去：“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皇后。”

　　那捆她的官兵，嘿然一笑，铁一样的掌，拍在她的脸上：“小美人，我是皇帝老子！”
　　纪千柔银牙咬碎。

　　待被扭送到守正处，她终于验明身份，被送回宫中。

　　宫灯里跳动的橘色火焰，在宫殿的沉沉夜色里，开辟出一条光道。崔善听闻皇后归来的消息，一路急奔，后面跟着的小侍，喘着气小跑。
　　纪千柔赶不及洗漱换衣，见他奔上玉阶，几步而来，伏身跪拜，凄凄道：“陛下啊！”

　　崔善也是酸涩难忍，忙把她扶起来。

　　纪千柔未语泪先下。她容颜端雅，一哭起来，铁造的心肠，也要颗颗碎开。只是她遽然间被传送回来，归于宫中，还没有时间洗漱，脸蛋上还有尘土，被泪水一冲，滑稽可笑。

　　崔善不好提醒她，只用袖子拭她的脸：“皇后受苦了。”他对这位妻子，是很有愧疚的。

　　纪千柔被他搀进室，照见琉璃壁上自个的脸，神情一僵，忙摸来帕子擦了擦。接着转头凄然道：“臣妾落入敌军手里，没有一天不在想着陛下，臣妾受如此羞辱，这条性命，早该不要，只是臣妾心中念着陛下，不舍得陛下啊！”

　　崔善对她的话没有怀疑：“皇后不可妄自轻贱，朕相信你的清贞。”
　　想起那些伴在左右，随去江州的精虎卫，居然没有一人能活着回来，不觉心情一黯。

　　“陛下……”纪千柔脸上神色感动，偎进他的怀里。

　　崔善安慰她。

　　纪千柔心思一转，想着该如何提到端妃背叛之事，却听崔善低声道：“皇后平安归来，朕心中一直大悬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一半，可是端妃此番营救下你和百里大人，却身陷敌营，我如何放心得下啊……”

　　纪千柔水眸大睁。

　　百里薇前往敌军之事，居然是皇帝知道的！
　　暗暗咬了咬牙，心想，真是好算盘，借机回到齐王身边，却又在皇帝这里扮好人，不论到时候皇位是易手还是不易手，她都能讨得好处！

　　正思及要如何揭穿她的真面目，忽然宫外小侍惊呼：“端妃娘娘！”

　　“她也回来了！”

　　身侧的温暖，陡然消失，纪千柔跌在冰凉的紫檀木椅上。
　　余光里，皇帝低呼一句，欣喜难掩，急匆匆笨了出去，锦缎袍角在橘色的灯光中，闪过一尾光芒。

　　纪千柔神情怔然。

　　这一刹她想起宝笙。
　　如果宝笙见到我惨兮兮的样子，一定会哭吧。

　　可是会为我哭的宝笙，再也没有了……

　　宫闱空旷，冷风穿庭，她心中，也莫名感觉很空很冷。

　　……
　　这一次强行动用仙魄填给时之沙，薇薇又病了很久。
　　好在宫中的药物一应俱全，殷善小公子掌管宝库，一应宝物，也任由她借用。还因为她病了，得以多出许多和他独处的时间。

　　只是情天说，他的好感度，在日日提升，却还是难以达到一个高度，让它能借此找到镜花水月。

　　薇薇要绝望了。

　　后宫妃嫔不得插手政事，白薇知道战事不利，但她陷在宫廷，得不到一手的战况，皇帝可能怕她忧心，不能安心养病，也并不告诉她。

　　再一次听闻有关战事的消息，是在数个月后。冬日的霰雪，纷落而下，一如她初至的那个冬夜。

　　叛军已经打到了奉城。
　　而奉城是上都的门户。

　　上都，危！




65.  城破   上都，破！

　　上都, 皇城。

　　开凤殿里，气氛稍显凝涩，太皇太后端坐主位, 前来给她请安的皇帝崔善坐在旁边, 两人身前则分列两侧, 分坐着皇后纪千柔以及端妃百里薇。
　　再下首, 是其他才进宫不久，位分不高的妃嫔们。

　　位分低的妃嫔们, 频频睇眸, 偷偷打量上首的四人，尤其是皇帝的脸色, 心中琢磨的都是一件事：叛军快要来了, 眼看上都是要守不住了, 皇上会不会跑呢？

　　要是跑, 会不会带上自己呢？

　　她们深居宫内，但也有自个儿的消息来源，尤其在今个当下，叛军已经打到奉城, 人人居惶之时。奉城自建都以来, 就是上都的门户，若奉城失守, 叛军直驱都城, 不过数日！
　　若是要逃跑，也就是这几日了。

　　人人心思迥异。
　　胆子小的自是忐忑不安, 希望皇上能记着带上自己，也有胆子大的，想到那传说中的叛王, 容姿俊美，迥出尘表，身边除了一个祝侧妃，并无别的女人……

　　若是他进得宫中，有没有可能，将后宫中的女子，一并收入帷中呢？

　　这么一想，似乎脸颊发烫，浑身也燥热难当。
　　想到上首的端妃娘娘，曾是那叛王的正妃，也不知道这位娘娘，此刻是否悔得肚肠都发青了？

　　白薇手指抠玩裙面上的绣金花纹。

　　她是希望殷小公子赶快逃的，跑得越远越好。崔绍若是入主金銮殿，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第二个应该就是她……

　　眼前仿佛浮现那日昏沉账内，青年躲也不躲，就这么被连枝灯砸中，俊脸染血，黑压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那么森然，那么恨。

　　她攥紧裙面。

　　太皇太后眼神轻挑，在下方一张张脸上，一划而过，旋即将个人的心思，了然在心。忍住没打个哈欠。她现在是老祖宗了，无论是崔善还是崔绍当这个皇帝，孝道压在头上，想要个好名声，都得将她这个祖宗供起来。

　　她对逃跑，一点兴趣也无。

　　纪千柔也十分安然自若。
　　齐王登上金銮殿皇座那日，就算在场的众人都身首异处，血流成瀑，她也不会少一根毫发。

　　这么一想，忍不住面露微笑。甚至连回宫数月，高居皇后之位，却被端妃压了一头的愊臆，也消减不少。

　　她水眸轻睇向太皇太后。
　　皇后之位，不是她心中终之所向，只有坐到太皇太后那个位置上，垂帘听政，才不枉今生。

　　请安的众妃嫔退去，皇帝也离开，只留皇后一人，继续陪太皇太后说话解闷。

　　崔善刚要登上华辇，侧头望见端妃一袭绣竹白裙，披着红氅，嫣然而立，容貌娇媚。
　　心神一荡，不由得走向前去，握住她的手：“爱妃的昭华宫，就在朕回常宁殿的路上，好久未与爱妃叨絮家常，甚是想念，爱妃便陪朕一段辇程吧。”

　　薇薇也正好有事与他说，笑道：“那臣妾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眼前爱妃笑靥如花，杏眸清亮，手中柔荑触之滑腻，崔善的心波更加荡漾，如同湖中泛起的阵阵涟漪，连忙牵着她的手，将她扶至辇车上。

　　健侍抬起华辇，出了宫门，一路向昭华宫而去，看得一旁步行待归的其他妃嫔，投来艳羡的目光。

　　偌大的皇宫中，只得帝后二人，并太皇太后有资格乘辇，端妃贵为四妃，却也是没有。

　　但人人都知道，她深受皇帝的爱重，连皇后也不能撄其锋芒。
　　帝妃二人，同辇而行的场景，已成一景。

　　宫墙深红，鸱吻落雪，稳当的华辇上，明黄色的流苏轻摇，将冬日晃上一抹明媚。

　　白薇手还被皇帝握在掌中，轻轻说：“陛下真的不走吗？”

　　其实心中已有答案。
　　他不会走。

　　白薇对秋水坊殷小公子的了解，除了幻境中的接触，全在史书上。史书中记载，他身为镜花水月选定的神主，在对大邪魔的一战中，本可以保全自己，搭上孽海情天，逃出灵虚界。

　　但他没有。
　　他死在了那一役中，在史书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眼看败北几乎已是定局，不可能再有力挽狂澜的机会，薇薇也不是没想过，直接把他打晕带走。只要操作得当，凭着殷小公子对自己的信任，他也不会怀疑到她的头上。

　　可她犹豫后，还是没有这么做。
　　幻境外他不是逃兵，幻境内薇薇也不想逼着他当逃兵。

　　崔善望向层叠深殿，眉宇间氤氲愁忧，语气却毫不动摇：“我不会走。”

　　白薇心中叹一声，果然。

　　说是话家常，其实一路无言。
　　薇薇知道，他只是想有人安静地陪一陪自己。

　　待到了昭华宫门口，白薇下了乘辇。每日有关战事的奏折，雪花般飞来，崔善能去太皇太后处请安，已是百忙中抽闲，不能再去她的宫中。

　　欠身福了一礼，恭送皇帝离开，薇薇忽然咬唇。

　　“陛下！”

　　崔善在华辇上偏头看向她。
　　白薇几步奔来，仰头对上他的眼睛：“臣妾会一直陪伴在陛下左右，与陛下同生共死！”

　　她眼神清亮，眸中坚定，一如澈澈清泉，崔善心神一震。

　　白薇轻轻攀上华辇，伸手紧紧拥抱住他。
　　两人在此之前，最亲密的接触，也不过握手而已，而这一次，薇薇却想拥抱他，紧紧地拥抱他！

　　她知晓他其实很害怕。

　　怎么会不害怕呢？
　　要自己性命的人，就在百里多外，上没有亲近信任的长辈，下面的群臣，也人心叵测，而他并不清楚，这一切只是一个幻境。

　　她的娇躯柔软，却传来坚毅的力量，一股滚烫，在崔善胸腔中流淌，不由得眼睛也湿热起来。
　　“好！”他最后只重重回抱，哽咽道。

　　檐如攒钩，瓦簇琉璃，冬日清晨的光辉，闪烁在华辇镶珠的顶上。帝妃相拥，宛如爱侣，难分难舍，缠绵悱恻。

　　这一幕定格，落在一对跳动着鬼火的瞳里。
　　无人可见的缕缕金色丝光，荡过偌大皇城，在那丝光扫到檐上鸱吻前，一声轻不可察的轻响，积雪簌落，落在杂役太监的头顶。

　　抱着扫帚，搓了搓冻疮的手，太监抬头，心道，咦，那只鸟呢？

　　奉城，军营。

　　和苦苦抵御，士气低落的守城将士们不同，齐军军营里，欢腾喜悦的气息，压也压不住，斜荡在每个人的嘴角。奉城被破已是定局，待拿下奉城，攻入上都指日可待。

　　说不定明年的新年，最迟也是花林节，能在上都过哩！

　　冬风烈烈，吹得营帐的油布阵阵嗥响。
　　主帐内统军将领们目光灼灼，听着上首男子的部署指挥。谁能想到，一个世人眼里，只会清修求道的藩王，居然能有如此行兵打仗，布阵排兵的能力呢？

　　“末将以为，”一个中等身量，唇生短髭的武将，蓦地拱手起身，“奉城守城的兵力虽多，但围困多日，弹尽粮绝，军心惶惶，应一鼓作气将其拿下，不宜再拖。”

　　“赵将军所言有理。”青年投来赞许的一眼，惹得这位武将，神色激动，不由得背脊挺得更直。

　　“这七日里的寅时夜里，就着赵将军，轮番领上万兵力，分别攻打图中的这几处，造出攻城的假象，”青年玉一般的手指，在奉城的城防图上，点了几处，温和地说，“待三日后城中顽兵疲于应防，再一举将奉城拿下。”

　　“末将遵命！”

　　其他的将领，都暗暗环来羡慕的眼神。
　　这位赵将军，十分机敏，本不过守城小将，在齐王初起事时，就前来投奔，领齐军入城，又接连在几役中表现出色，很得器重，看来以后要飞达腾黄了。

　　又看向首位上的青年。
　　青年一身白袍，俊美如神，分明是帝王之相！

　　眼见他淡色的唇轻启，似又有吩咐，众将连忙凝耳倾听，却见青年眸中似有紫色一闪而过，眉宇间也在顷刻划过一股戾色，但再细看过去，青年唇角噙笑，温和煦悦，哪里有狠厉之相？

　　齐王从前就是出了名的清淡自然，此番率领义军，直入上都，一是拨乱反正，二也是被逼无奈，被周围的人硬推上位，怎么可能是霸悍的角色？

　　“诸位……”

　　白衣藩王，唇边含笑，一一布置。

　　待数位将领俱都离开，只见帐内青年英俊脸庞，骤然变色，将长桌上的物事，尽都挥撞在地。
　　长指握成拳，紧紧顶在桌缘，他面色阴寒。

　　同生共死！
　　好个同生共死！

　　白薇，你还魂成人，煞费苦心骗我，就是为了和他同生共死吗！

　　那我是什么？
　　你把我当什么！

　　你只会骗我！

　　阒静帐内青年唇色发青，眼神恨恨，呼吸急促，伸手捂上心口。
　　空气轻颤，罗刹鸟破帐而入，立在铜灯上，将一片血淋淋的脏器，吐在战报上。

　　稍有纾解后，青年靠倒在大椅上，心中恨意仍翻腾如海。

　　白薇，白薇，待我拿下上都，要如何惩罚你才好呢？　　

　　……
　　阶是青玉阶，袖中手一般伸出，向下折出一道深不可测的幽暗，壁道两旁的委虒油灯，发出渺缈火光。
　　两道脚步声重叠交掩，白薇抬眼看到皇帝快要消失在光芒里，忙提起裙踞，加快脚步，跟上前去。

　　到了尽头，只见这是一处密室，室心汉白玉的地砖上，缩小成百倍的皇城，宛若浮屠腾起，其上金色丝光，一圈圈荡漾而开，以此为圆心，木架林立，置着一只只方盒。

　　这里是皇室地底的宝库。

　　成为端妃后，薇薇没少从殷小公子这里获得宝物的赏赐，都被她用来吸收灵气，汲了个干净，倒留不下什么。但宝库是重中之秘，这也是她第一次获准进入。

　　见她在睨那缩小的皇城，崔善走来笑道：“可是稀奇？这是守护皇城的阵法。”

　　“阵法？”薇薇当然是见过阵法的，但见他兴致勃勃，不想扫他的兴，便做不知，惊讶难掩。

　　崔善点头轻笑，未几，眸中氤出伤色：“阵法守卫皇城不被魑魅魍魉侵入，只是城池接连被破，阵法的力量被削，如今怕是什么阴邪，都能到我的皇城里，瞧一瞧看一看了。”

　　白薇轻轻拉住他的袖子，无声安慰。

　　崔善心中一暖，复又笑起来：“爱妃生辰将近，今日带爱妃前来，想让你从这百千宝物中随意择取一件，不许打开偷看，选到哪一件是哪一件，当作是我送你的生辰礼。”

　　薇薇一愣，原主的生辰？
　　情天记得比较清楚：“原主是在春天生的。”

　　白薇忖度，冬天才走了一半，那不还远着呢。

　　但他今日别与往日，透着高兴劲，她不忍拂殷小公子的意，便闭上眼睛，兴高采烈，拍掌直笑：“那我可要慢慢选，选一件最贵最好的。”
　　崔善目光柔和，却带着不舍，也笑：“你慢慢选。”

　　薇薇指腹摸上架上锦盒，最后凭感觉选了一只。
　　打开一看，里面的物事，居然曾在书上看过，那是一片绿茵茵的叶子，幽发微光。这片叶子是大衍木的叶子。大衍木充满生机之气，它的叶子，在灵虚界中，是常见的一种疗伤灵物。

　　这种疗伤之物，也曾被一个奇人，开发出一个古怪的用法。因为过于啼笑皆非，过去多年还有人记得，随手记入史册。

　　关上锦盒，正要回首说话，一阵玉琮敲击之声，从层叠的架海深处，穿透而来。
　　白薇双眼失神，软软倒了下去。

　　崔善长臂一伸，接下她软倒的躯体。

　　总管太监高朗从暗中走出：“陛下，送走端妃娘娘的禁军，已经等候在皇城外了。”

　　崔善垂目看向少女沉睡中的姣颜。
　　爱妃愿意陪他同生共死，但真心对待他的人，他如何能见她在大好年华，香消命殒啊！

　　一月后，一驾不起眼的马车，避开战火，在深雪的山道上，辗转粼粼。昏暗车厢里，白薇在器灵的呼唤下，悠悠醒来。攫紧手侧锦盒，她心中喃喃，原来那日皇帝让我去选生辰礼，是为了用宝库中的宝物，将我晕迷，远远送走！

　　但她怎么能走呢！

　　她就是为他而来的啊！

　　“停下！”白薇勉力爬起，撞开木门。
　　经过灵气的淬炼，数日不饮不食，没有大碍，但那声迷魂之响的余韵，仍让她躯体发软绵绵。

　　赶车的禁军，没有勒马停下，苦心劝道：“娘娘不要辜负皇上一番苦心，还是跟我们走吧。”

　　“我说停下！”
　　薇薇大喝，伸手去夺他手中缰绳。

　　其他几卫，早就得了命令，若娘娘醒来后，执意要回去，就将她擒下，扭送也要扭送到目的地。
　　几卫簇来。

　　上都，城门前。

　　大雪纷飞，大军压境，黑丛丛的铁骑，墨云般涌来，聚围城池。

　　绳索擦过铁器，嘶哑作响，一只巨大的青棺，在齐军招展的旌旗前，缓缓升起。守在上都城阙上的将士看见，心中无一不震。
　　那是先女皇的棺椁！

　　早在齐王起事之前，有关先皇身为臣将时，如何欺君，图逆皇位的故事，早就传遍全境。

　　齐军每到一地，都会升起先女皇的棺椁。城门上的士兵们看了，忍不住纷纷想，齐王是三杰的血脉，又不是外敌，而先皇大逆不道，真的要为这样的皇室，献出性命吗？

　　两军相互喊话，一方劝降，另一方自是不降。

　　匍匐在城垛里的一员小兵看到，那喊话的叛军大将，旋转马头，奔到旌旗前，恭敬无比地对一匹白马上的青年，说了什么。
　　那青年银甲铖亮，远远观望，也气度非凡。

　　那就是齐王吗？

　　他心神一凛。
　　很快他就什么也关注不了了。

　　号角声里，黑压压的军队，湮了过来。

　　皑皑雪道上，花了不少功夫周旋，将禁卫都点穴放倒，白薇双膝一软，跪倒在厚厚积雪中。马匹受到惊吓，嘶鸣不止。时之沙无法再调用，她咬牙强撑，勉强站起，来到马旁，跃身而上。

　　长鞭一擞，马蹄扬起，前奔而去。

　　猎猎冷风中，白薇后背汗濡，眼神冷静，沿着车辙，一路往回飞驰。
　　一定要赶得及！

　　上都城前，攻城战打了数天，终于快要结束。
　　血腥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一具具被油火烧焦，又冻得硬邦邦的尸，深埋雪地。

　　叛军环抱撞木，齐喝一声，撞上城门。

　　撞击！
　　接连的撞击！

　　轰然一声巨响，第一道城门，开了！
　　上都，破！

　　叛军沸腾，潮涌而入。

　　与此同时，一匹高马飞跃过一道沟壑，累倒在地，口吐白沫，前匍在地，抽搐几下，断了声息。马上白衣金环的少女，也滚了下来。面露不忍，阖上不瞑大张的马/眼，她又朝高高的城阙睇去。

　　她起身向战火纷飞处奔去。




66.  挡箭   他想要她爱他。

　　上都外城, 垛堞绵延，楼橹耸峙，内城之中, 街道寂败, 悄静无声。害怕的, 有能力能跑的, 早就跑了，不能跑的, 或者因为叛军不算坏的名声, 而心存侥幸留下的，也都关紧门户, 藏匿起来。

　　一双双暗处的眼睛, 从四面八方, 量度着游街而过的军队。
　　尤其是那为首的青年。

　　他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 银甲锃然，长身玉立，如同天神下凡。

　　这就是未来的皇帝吗？
　　不少人暗暗心想，更有少女, 看得眼睛发亮, 不顾父母家人反对，把那窗角, 又轻轻推得大了点。

　　崔绍招手唤来一位领兵小将, 低声吩咐，眼神阴鸷：“带五百精兵去宁昌侯府, 给我守死了，我要府里上上下下，一只蚊蝇也逃不出来。”

　　那将领暗自心惊。
　　宁昌候是老将, 但岁数大了，并没有带兵，其膝下的两个儿子，也都没有领兵的才干。有其他先帝时代留下的臣子，眼看情势不妙，已然投靠，但宁昌候一直是坚定的守皇派。

　　可这也不至于，让眼前这位，一进上都，就找上麻烦。

　　忽然想到，宁昌候那爱若珠宝的四孙女，曾是眼前这位，遭逼而娶，又叛出二嫁的妻……
　　“末将听命！”连忙低头，心中为宁昌侯府，还有深宫中的那位娘娘，深叹一声。

　　小将分出几百人走了，青年挺坐马背，望向远方宫墙：“点出三千精兵与我进宫，其余诸位将领，看管好手下的人，不准烧杀抢掠，一经发现，军法处置！”

　　“是！”
　　“遵命！”

　　城门破开的那一瞬，崔善便感受到了。
　　地下宝库的阵法，一阵抖动，那代表第一道城门的金色丝光，纷沓而碎。

　　接着是第二道。

　　这个时候，叛军应该已经上了宣威大街了吧。皇城的阵法，还能抵挡一阵，他想进到宫中，还要等一段时间。太皇太后他是不会动的。十多年前，在宫中伴读之时，皇后对他多有照拂，他也不会动。至于其他的妃嫔，与他无仇无怨，又是需要招揽的朝臣们的女儿，他也无需动。

　　这皇城之中，他想要的，该只有我的性命。
　　不，还有百里薇。

　　还好早早就将她送走。

　　想到那日少女温暖的拥抱，崔善嘴角漾起一抹笑容。
　　她该是已经被禁军送到边疆了吧，那里人员混杂，新帝的手，也难以摸透每一寸土地，谁也不会找到她。她那么聪明漂亮，总能藏好，安安稳稳地过一生。

　　走出密室，总管太监高朗迎了过来，手肘搭着朝服，眼含悲戚：“陛下，让老奴给您更衣吧。”

　　崔善含笑颔首，张开双臂。
　　高朗心情沉重，慢慢为他穿好朝服，戴上冠冕，配上宝剑。年轻温和的的帝王，手没有出汗，腿也没有发抖。

　　理了理衣襟，崔善走出宫门。

　　感受到身后总管太监注视的眼神，他微微一笑。他已经将进入宝库的方法，悉数告诉了总管。待他告诉新的帝王，有了这层功劳，就算不能再受到重用，总能留得一条性命在。

　　清晨的日光，耀在冠冕的朝珠上，崔善一步步地朝宫内的佛堂走去。

　　那是母亲生前最爱去的地方。
　　若是死在那里，母亲能很快来接我吧。

　　有太皇太后坐镇，宫中并不十分混乱。来到佛堂，堂内佛像法相庄严，檀香袅袅。没多久他听到脚步声，回身看去。银甲着身的青年，并一个道士和灰袍男子，迎面走来，身后跟着一列武兵，刀枪着手，□□俱备。

　　崔善微微一笑：“你来了。”

　　银甲的青年并不看他，墨瞳在他身边环了一下，染上霜寒，低声道：“找。”

　　他没说找的是谁，东方厚却立刻会意。
　　躬了一下身，道士抱着拂尘，就要离去，却听见那皇帝朗声说道：“不用找了，我已将她送出宫去。”

　　年轻的皇帝说完，感觉那道森寒的视线，盯住了自己。

　　那些传得纷纷扬扬的先皇之事，崔善已知为真，因为并不十分恨这位反叛的表弟。甚至在内心深处，隐约觉得，或许由他来做这个皇帝，会比自己更好。
　　但就算料到他不会放过百里薇，可真的看到他一入得宫中，就要創害那位好姑娘，崔善还是忍不住，心生怒气。

　　“崔绍，”一向温和的年轻皇帝，攥紧手指，“我就要死在你的手里了，望你看在曾经兄弟一场的份上，将她放过！”

　　“放过她？”青年语气幽冷，“她欠我那么多，还没有还我，我要如何放过她？”

　　崔善苦笑一声：“她强嫁与你，是她的过错，但她也只有这一个过错，如今她与我夫妻一体，你杀了我，便当是我替她偿还了这一个错吧。”

　　“夫妻一体，你替她偿还？”这句话不知道哪里惹笑了他，青年笑出了声，眼中却带着恨，“真是一对情深义重的苦命鸳鸯，只是她不是要与你同生共死吗，你如今就要死了，却不见她留在你的身边，可见她薄情寡义，根本不爱你。”

　　崔善一愣，心中更是苦海泛波。

　　他当然知道端妃对自己，没有丝毫的男女之情。她虽然背叛了齐王，但或许还爱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可她那样地爱他，为他神魂颠倒，丢失颜面也要嫁给他，这个男人却从来没有爱过她，甚至直到现在，也要羞辱于她。

　　为了她的颜面，崔善不想承认这点，身为丈夫的最后尊严，更让他不想承认这点。

　　于是只听这年轻的皇帝平静道：“我与我妃的感情，深厚如海，不是你只言片语，能够挑拨离间的，待我死后，我的魂魄，必萦绕护佑她左右，每年今日，她也必定怀想思念我。”

　　东方厚已经不敢去看青年的脸色。
　　感受到周身骤降的温度，抱着拂尘，他后缩一步。

　　“杀了他。”冰冷冷的声音，在冬寒的晨气中响起。

　　锋利的□□，对准了年轻皇帝的心口。崔善知道反抗无用，惨然一笑，闭上双眼，坦然赴死。利箭放出，破空而去，众人只见那佛堂的垂帘外，一个白影遽然卷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挡在了皇帝的胸前。

　　嗤得一声，铁镞入体，钻进那纤薄的后背。

　　有温热流过手背，崔善愣愣睁眼，看见少女惨白带笑的面容。

　　她的脸庞那么近，唇色发白，却还在冲他笑。
　　白薇痛得颤抖，却仍在微笑，唇角溢出一丝血：“陛下……”

　　这一瞬间，一股从有过的激荡，涌过崔善内心深处，他为她脸上的痛苦而痛苦，却又恨不得仰天大笑。

　　她回来了！
　　她居然又赶回来了！

　　她为了我赶回来了！

　　她隐身在帘幕之后，等待这一刻，是真的要与我同生共死！

　　她是爱着我的吧，她其实也是爱着我的吧！

　　紧紧抱住这孱弱的娇躯，热泪涌上眼眶，崔善颤抖着抚上她的脸庞，哽咽说：“今生无缘与你长相厮守，待得来生，我再去寻你，与你朝朝暮暮！”

　　好感度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急剧攀升，即将突破需要的临界值，这一刻是在等待得太久，情天激动到几乎无语轮次：“快到了，快到了，再说点什么，再说点什么！”

　　那一箭正中后心，抹了蚀骨的剧毒，背部被流淌的黑血濡湿，白薇痛得眼前模糊，阵阵发黑，几乎看不清东西，却还是强撑着道：“陛下，妾身无悔今生遇见陛下，是陛下教会臣妾，何为夫妻之爱，妾身不要一个人逃走，妾身要与陛下，死生相随！”

　　佛堂内一片寂静，只有帝妃二人临死前的真情露白。

　　东方厚背上的冷汗，已然渗透重重里衣。
　　他眸睇身边的青年，看到他双目猩红，牙咬得格格作响，手掌攥紧了盔甲边缘，陷出了血，也浑然不觉，只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佛像前的两人。

　　道士悄无声息，再后退了好几步，直接抵到了最近一排兵将的跟前，瞥眼看到这些兵将们，个个面色震骇，不知所措。

　　管修贤被出现的前王妃惊了一跳，感觉到身侧格格的响声，循声望去，眼中陡然落入青年双目猩红的模样，骇得连退两步。

　　崔善还欲再说什么，一根黑钉，破空飞来，正中他的颈项。
　　喉咙动了几下，他什么也说不出来，眼珠前瞪，只能吐出带着沫的血，身体也往后倒去。白薇本来被他拥在怀中，被随力勾住，也跟着他向下倒去。

　　她没能倒下，只听到甲胄摩擦声，伴着一尾骤起来的风，迎接她的是一个冰凉的怀抱。

　　那一层盔甲，那么地冰冷，凉到她后背渗出的血，也似乎要在瞬息间冻结。
　　可那两道攫住她脸庞的视线，却是火一般烫热的。

　　原来恨也会那般得灼热吗？

　　她眼前发黑，看不清东西，却知道那是谁。

　　情天一直关注着好感度的变化，见那一刹的升高后，没有达到目标，却有回落的趋势，而殷小公子气息衰弱，显然快要气绝身亡，离开这一处幻境了。

　　它焦急万分：“再说点，再说点，快啊！”

　　白薇痛到不行，只想晕过去，根本想不出再能说些什么。
　　她只能强撑神志，用发软的手，死死去抵身前的男人，哭叫道：“陛下！”

　　她的哭叫，如此悲切，崔善心痛到心都要碎了。他努力想要爬起，将她从那个恶鬼一般的男人手里夺回来。可是刚一起身，被一脚踹开。

　　口中又吐出夹沫的血，年轻的皇帝挣扎了几下，手跌落在地，断了气息。

　　与此同时，情天的尖叫响彻薇薇的识海：“到了！！！”
　　她放心晕过去。

　　崔绍紧紧抓着少女纤细的手臂，将灵气渡入她的体内。她的脸色那么苍白，眸痛苦地紧闭，出的冷汗，打湿了鬓边的发。她在发抖，不停地发抖。

　　很快他发现抖得不是她，她已经失去知觉。不停发抖的，是自己攥着她的手。

　　这一刻他察觉到自己心底的恐惧。
　　看到她奋不顾身，替崔善挡住那一箭时，心中掀起的，除了滔天的怒火，更多的是恐惧。

　　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的恐惧。

　　害怕她死去。
　　害怕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这个人。

　　哪怕是第一次被那个应该称为父王的人，关进那处荒冷的院落，被血缘上的弟弟放狗逐咬，被一群下人，脱光了扔进冰天雪地嘲讽讥笑，被名义上的师父，按进带来疼痛的药浴，也不曾有如此强烈的恐惧。

　　强烈到让人害怕的恐惧感。

　　为什么会这么愤怒，这么恐惧？

　　因为看见她奋不顾身为另一个男人挡箭，快要丢掉性命吗？

　　可她怎么可以为了那个人去死呢！
　　她曾是他的妻，也该一直是他的妻，他才是她应该奋不顾身去追随的男人啊！

　　这一刹那，青年颤栗着意识到，他想要她对他这么做。

　　他想要她爱他。




67.  宠妃   宠妃

　　上都的街道, 恢复往日的安稳有序。店肆放下木板，开门迎客，不久前因为战火逃走的人, 也陆续归来。凛冬走到尾声, 两月前的那场战火, 也随着街头雪意的消融, 渐渐淡在人们的心头。

　　管他上头坐着的是谁，百姓的日子照样过。

　　这几日老上都人津津乐道的, 有两件事。

　　一是那位圣眷正隆的赵将军, 还有他新被封为丽妃的女儿。听说这位赵将军，在新帝初起事时就慧眼识英雄, 前来投奔, 一直鞠躬尽瘁, 奉命唯谨, 而他的唯一的女儿，生得娇艳多姿，很得新帝宠爱，赐主栖凤宫, 风头无两, 隐隐有封后之势。

　　二是这位新帝，将先前那位哀帝的皇后, 也一并纳入了后宫, 封为淑妃。
　　这一举无不暗示新帝不计前嫌。果然淑妃立册后，原先病得起不了床的哀帝臣子们, 仙降一般，个个接连好了起来，龙精虎猛, 重新回到各部衙门。

　　但不是没有人记得，这位现淑妃，前皇后，曾经被困敌营，与新帝朝夕相处。

　　谁能保证其实两人没些什么？

　　唯一让人叹息的是那位端妃。
　　新帝还是齐王时，她是齐王妃，因胸中大义，单人匹马将哀帝从江州营救回上都，成了哀帝的端妃。听说哀帝在时，极为宠爱这位妃子，宫中无人可盖过她的风头。

　　哀帝薨亡，新帝主政，已经尘埃落定，但宫中却没有传来一丝有关她的消息。

　　有人说她已经死了，与哀帝殉情了；有人说她还活着，但生不如死。

　　老上都人谁不记得，几年前，还是宁昌候未出阁四小姐的端妃，以死相逼，要嫁给当时的齐王。可惜那时新帝就不喜欢她，拒绝大办婚礼，甚至没有带她离开，还是端妃自己跟在后头，赶去的江州。

　　新帝那时就厌恶她，在她带哀帝离开，成为端妃后，更是对她深痛恶觉，要不然为何一入上都，便着人封了宁昌侯府？

　　虽然后来候府解封，但新帝对宁昌侯府的态度，也一直让人看不透。

　　原先与宁昌侯府交好的人家，也都与之避嫌，生怕惹祸上身。

　　端妃若是一死了之还好，只是苦了候府里她的老父，还有那老祖父，一大把年纪，成日跪在宫门前，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恳请新帝将她送出宫来。

　　落日熔金，宫门前，一匹枣马拉着车，疾驰渐近。

　　马车一停，一个七八岁的男童，掀帘跳下，飞也似地奔了过来。

　　“爹，该回家吃饭了！”
　　百里晔跑到还跪在地上的百里佑跟前，叫了一声。

　　百里佑抬头看了眼天色，见时辰不早了，便站了起来，跪得太久，膝盖很是酸软，他有点没站稳。守卫宫门的禁军心里可怜这位老爷，扶了一下他，百里佑感激得很，迭声道谢。

　　三夫人掀起帘子一角，看到他的样子，暗骂一声窝囊废！

　　携着小儿子回到马车边，百里佑抬头看见夫人一脸嫌色，好脾气地笑了笑：“有劳夫人带阿晔来接我回府了。”
　　三夫人现在看到他就恶心，根本没有好脸色，只冷淡地嗯一声。

　　宁昌侯府已经不行了，而她娘家的表叔，原先就在那位赵将军的手下做事，如今赵将军飞黄腾达，表叔也今非昔比，从前还要向她打秋风，现在眼都不眨，就在上都置下大宅子。

　　她真是后悔，嫁到宁昌侯府，生下百里晔，现在真是想和离都难办！

　　三夫人厌恶地别过头。

　　马车调转，哒哒向宁昌侯府的方向驶去，百里晔小脑袋顶开帘子，看向渐远的皇城。

　　娘说姐姐是个祸端，害惨了宁昌侯府，要讨厌她。
　　可姐姐将爹爹带回来了，百里晔想不到讨厌她的理由。每次一准备讨厌她，却总是想起姐姐刚封妃归宁的那日，他撞了她，她却笑着摸他的头，说他要多吃点才能长高。

　　姐姐，你在宫里还好吗？

　　皇城，昭华宫。

　　情天苏醒，听到绿琴和碧云两个宫女的对话。

　　“娘娘躺了两月，身上的伤口，也早就长好，苍白的脸也红润得很，不像还在生病的样子，却一点也不见醒来，比一年前在宁昌侯府的那次，睡得还要沉。”
　　“嘘，祸从口出，如今可不能称娘娘了。”
　　“绿琴姐姐，娘娘一直对我们这么好，不管等娘娘醒来，新帝要如何处置她，在我的心里，她也还是娘娘，我不在别人面前说，只在你面前说。”

　　情天一字不落地听，约摸猜出，距离佛堂里的那一箭，时间过去已经两月余，崔善已死，崔绍也早就登基。

　　它心有余悸。
　　还好殷小公子临死前，薇薇哭叫的那一声陛下，让他肝肠寸断，心情跌宕，给足了好感度。

　　这两个月来，它同薇薇一起沉睡，一直在调用本能，试图感应镜花水月的位置。到现在，已经隐约感觉到了。

　　只差临门一脚，就能确定具体的位置。

　　情天觉得很奇怪。
　　它本以为雍国很大，镜花水月的本体，会在离上都很远的地方，但似乎……它离自己和薇薇，并不太远？

　　器灵看向被衾下阖眸的少女。
　　不知道崔绍用了什么灵丹妙药，薇薇受的伤，早就好全，只是它受此方天地制约，不得直接调用本能，需得借用她的仙魄做掩护，她才会沉睡不醒。

　　既然我醒来，她也快醒了吧？

　　这个时候的殷小公子，应该也已经出了幻境吧？不知道离开幻境，还会不会记得里面的事。

　　器灵正若有所思，遽然纷沓的脚步声响起，屋外碧云语带惊慌：“你们是谁，竟敢擅闯昭华宫！”

　　接着是推搡和叫骂声。
　　不过须臾间，一个细眉的宫装女子，领着两个健壮的宦官走了进来。

　　情天看到，那宫装女子居高临下，冷冷地审视着床上的薇薇，接着说：“长得倒是不错，只是命不好，抬走吧。”

　　两名宦官明显有犹豫：“林姑姑，真的要这么做吗？”

　　那宫装女子细眉一拧，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们还怕了不成，当栖凤宫的人，可不能胆小至此，况且我们娘娘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别说只是把她从宫中丢出去，就是把她原地格杀了，皇上也不会舍得说娘娘一句重话！”

　　来者不善，情天本来要喊醒薇薇，听她这么一说，倒是不急不缓了。

　　送薇薇出宫去？
　　还有这等好事？

　　两月之前白薇重伤昏迷时，它将崔绍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不觉得他会对她放手。还在愁等薇薇醒来，要如何逃出宫去找寻镜花水月，这几人便来了。

　　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似乎被说服，两名宦官走到床头床尾，将塌上的少女，用锦褥一卷，扛在了肩上。那叫林姑姑的宫装女子，在前领路，四人出了昭华宫。

　　金銮殿。

　　“皇上所言之事，实是石破天惊，臣等惊心骇神，敢问皇上，那滔滔洛河之下，真的有一条前往仙域的通道？”
　　一阵骚动，几位老臣对视一眼，吏部尚书走了出来，柄手问道。

　　其他所有朝臣，立马也投去灼灼视线，等待青年的回答。

　　仙域！

　　在场之人，都没想到，这位新帝在傍晚将人召来，居然砸下惊天霹雳！

　　神女除魔未尽，留下遗宝，开国大帝接过天命，与三位英杰，将肆虐神州的妖魔，全部封印在洛河之下。那个时候，民间和朝堂，修炼不说蔚然成风，也毫不稀奇。
　　然而，那位曾任大将军的皇帝登基后，害怕修士对己不利，收缴天下修行之法，将此列为禁忌。

　　在那之后，很少再听闻有关之事。

　　可是这位才登基两月的新帝，却说他登基那日，得神女托梦。神女言，洛河之下，有通天之道，可达仙域，又赐下开道之法。

　　金座上的青年，常服白袍，指触淡唇，含笑不语。

　　几位老臣，都看得暗自心惊。

　　他们几个，活了这么久，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谁也不相信真的是神女托梦，就像他们几人，谁也不相信，眼前这位年轻俊美的帝王，真的和外界传闻一样，是为了拨乱反正，为先女皇洗冤，才举起大旗。

　　几人不约而同地心想，江州的传闻，先女皇的棺椁，仙域的托梦，这一步又一步，是不是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毕竟他登上皇位，有大义在身，仍是反逆。新廷初建，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但若此时仙域的消息，一经放出，这些声音，必然会被削弱。

　　试问，谁人不想长生不死，谁人不想腾云驾雾？

　　若这位年轻的帝王，真能开出通天之道，他的功绩，不在开国大帝之下！
　　这点污点，又算什么呢？

　　不待青年开口，赵将军粗着嗓子说：“陛下天子之身，金口玉言，岂会与尔等说笑！”

　　道道视线集中在他身上。

　　这位赵将军，在新帝面前唯唯诺诺，老实巴交，实则跋扈霸道，齐军不过入主上都两月，讨厌他的人，便已经十根手指头数不过来，偏偏新帝十分信重他。

　　立刻有忍不住的愣头青，出言讽刺：“赵将军好大的威风，皇上都还没开口说话，你就能替皇上说话了，不知道赵将军是不是还想做这登上仙域的第一人？”

　　两方吵了起来，面红耳赤。
　　待两方吵完，那金座上的俊美帝王，抬手向下压了压，才缓缓开口：“诸位爱卿，洛河之事，由户部拨银，兵部点兵，几日之后，朕亲自带兵前往。”

　　一锤定音。

　　守在金銮殿外的禁军，忽然惊慌叫道：“娘娘不可！”

　　一道娇俏的身影，风一般卷了进来。丽妃赵凌香一袭粉襦，端着汤盏，笑意盈盈。

　　“陛下，天色这么晚了，您日理万机，臣妾怕您饿了肚子，给您送汤膳来了。”她挨到青年身旁，撒娇地说。
　　青年低笑：“还是爱妃想着朕。”

　　朝臣的目光，都聚在两人身上，暗暗心想，这位丽妃，果然受宠至极，擅闯金銮殿，皇上也不怪罪，看来封后之日，指日可待。赵将军看向女儿，也与有荣焉。

　　瞥着青年俊美的侧脸，感受到众臣的视线，赵凌香粉颊飞霞，胸脯微挺。
　　她打开蛊盖，轻轻拨动银勺，舀了一勺，吹了口气：“臣妾喂陛下喝，但陛下可要答应臣妾，不要把晦气的东西留在宫里，昭华宫的脏东西，臣妾已经帮陛下扔了出——”

　　一语未毕，丽妃一声痛叫，滚倒在地。

　　滚烫的的汤水，从她娇艳呆滞的脸上，蜿蜒而下。
　　呆呆横伏在冰冷地面上，落地的视野里，青年袍角雪白，已然掠出殿外。




68.  惊吓   惊吓

　　意识回笼的刹那, 白薇睁开眼，眸中落入厚涂成蓝黑色的天幕，新月初浮。她稍稍动了动, 裹身的锦被, 从滑腻的肌肤上流下。她从冰冷地面起身, 看见跳入黑夜前, 属于上都的最后一截傍晚。

　　皇城黑暗寂静，万家灯火升起。

　　情天告诉她此前偷听到的对话, 还有细眉宫女如何指挥两个太监, 将她从昭华宫扔了出来。

　　白薇：“……”
　　难怪一睁眼就是这里，这是什么奇葩的宫斗剧情啊！

　　都不用动用头脑, 仅用头发丝想想, 她就知道, 讨厌鬼一定是登基后有了一个后妃, 这位娘娘，不满她这位前妻出现在宫中，将她扔了出来。这位娘娘，也一定很受宠, 不然不会有底气这么做。

　　真是人比人, 气死人。

　　她虽说不全是因为受伤，也为了定位镜花水月, 躺足了两月, 而他倒是逍遥快活。

　　不过也好，薇薇心忖, 情天说定位到镜花水月还要一点时间，而他沉溺在温柔乡里，最好将她忘记。

　　身上的衣衫单薄, 她摸摸起了细小颗粒的颈项，折身向宁昌侯府的方向而去。

　　“娘娘，皇上在金銮殿里召集群臣议事，丽妃擅自闯入，皇上大发雷霆，将碗盏都砸到了她的脸上，听说她是一路哭着回宫的。”

　　宫婢玉莲幸灾乐祸，将声音压至极低，俯身在纪千柔耳边说。

　　丽妃和她的父亲一样，嚣张跋扈。宫中没有皇后，唯有她和娘娘高居四妃之一，她将娘娘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娘娘吃斋茹素，搬进小佛堂居住，她也能时不时前来，寻滋挑衅。

　　可惜皇上被她父女俩蒙蔽，分不清忠良歹佞，让小人荣宠加身！

　　思量间，玉莲怜悯地瞥了自家娘娘一眼。

　　娘娘真是命不好，做太子妃时无子，当了哀帝的皇后没多久，哀帝就没了，好端端的皇后，降成了妃子，日夜守在小佛堂里，还要被别的女子羞辱。

　　捻佛珠的素手一停，纪千柔暗自心惊。

　　她看得清楚，崔绍心机似海，心肠毒辣，完全不是崔善所能比。
　　赵凌香这对父女，不过是他拿来即用，用完即弃的工具。待他帝位稳固，不需要那位赵将军时，将对方推出去杀掉即可，一切的错误都可以推在这位跋扈将军头上。

　　但在此之前，他连一句重话也不会对丽妃说。

　　赵凌香到底做了什么，让这位能隐忍十几年的男人，控制不住，大变脸色？

　　玉莲打抱不平：“也就是娘娘脾气好，总是不生气，丽妃这种人，从前连给您提鞋都不配！”

　　檀香袅袅里，纪千柔垂下眼睫。
　　她并不把丽妃放在眼里。

　　只是……

　　纪千柔攥着佛珠的手收紧，新帝将她封为淑妃后，还没有宠幸过她……

　　想到什么，玉莲眼圈一红：“皇上将娘娘封妃，借娘娘成全他不计前嫌的名声，却将娘娘忘在小佛堂里，还让丽妃欺负您。”

　　纪千柔轻斥她：“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可妄议。”
　　玉莲急急捂唇。

　　纪千柔继续捻珠。

　　搬进小佛堂，当然也是她自己要求的，不然不是显得她这位前皇后太过薄情寡恩了吗？若是从前，崔善死了，她觉得自己还是会难过的，但他死之前，既然那么宠爱百里薇，也别怪她忘情。

　　对了，还有百里薇，听说她为崔善挡了一箭，深受重伤，还躺在昭华宫。
　　真是愚不可及。

　　只是，新帝为何一直将她置在宫中？

　　忽然想到，在江州的刺史府上，还是齐王的新帝携王妃百里薇来见太子，他与她久别重逢，该是不胜喜悦，他却频频望向王妃的方向……

　　心中一跳，她低声吩咐：“你去打听打听昭华宫，看看那位端妃，醒了没有？”

　　“是。”

　　玉莲走后，纪千柔心烦意乱，佛珠捻得飞快。

　　玉莲很快得了消息，匆匆赶回。

　　她在宫中这么久，看惯踩高捧低，对被扔出去的端妃，很是同情。昭华宫如今再清冷，再怎么说，也是一殿，若不是守宫的人，看丽妃受宠，故意放任，三个人再有三头六臂，哪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带走？

　　但说不准也可能是同情她，玉莲心想。

　　她自己就有点同情这位端妃。

　　新帝放走哀帝的其他妃子，却唯独留下那位娘娘，她要是醒来，一定很惨。听说端妃从前对宫里的人不错，也许是他们想借这次机会，让这位可怜的娘娘，赶紧出宫？

　　小佛堂已到，玉莲收起思绪。

　　推开角门，她轻轻走近，附耳道：“娘娘，应该是还没醒，有人看到丽妃娘娘的大宫女，带着两个内监，把被衾卷着的一个人，抬出了宫去扔掉，丽妃真是——”

　　一语未毕，一声崩响，佛珠散乱一地。

　　玉莲怔愣，抬头看见自家娘娘，紧攥断线，脸色煞白。

　　宁昌侯府大门前。

　　门僮坐在台阶上，饭毕不久，有点发困。大街上遽然的脚步响起，他抬手打个哈欠，瞥过去，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四小姐！”

　　……
　　一片白光掠过沉默的黑夜，停在墙侧。

　　青年白衣隐没在黑暗中，站在宁昌侯府高立的围墙前，抿紧薄唇，察觉到心底居然有几分情怯。
　　她应该是已经醒了，不然不能自己从宫前，回到侯府。

　　她会想见我吗？

　　长指收紧，青年眸色渐沉。

　　崔善已经死了，她再爱他，也是前尘往事。

　　从今往后，她只能爱他，也只许爱他。

　　……
　　宁昌侯府，花厅。

　　春夜带寒，婢女急匆匆跑来，将手中白色的斗篷，披在少女瘦弱的肩膀上。四小姐不要那件最喜欢的绣金的大红斗篷，说皇上刚薨，她是未亡人，不该穿红着绿。

　　斗篷罩身，遍体一暖，白薇向前跪下。

　　百里佑眼圈早就红得不行，伸手要把她起来：“跟爹还讲这些繁文缛节。”

　　白薇不起来：“爹在宫门前跪了那么久。”

　　薇薇眼圈也有点红。
　　在进来侯府的路上，她已经从门僮那里听说了百里家人为了自己，跪在宫门恳请的事情。从小是孤儿，长在仙盟，虽然有师兄对她好，但薇薇从来没有感受过家族的温暖。

　　她不是真正的百里薇，却也深受感动。

　　宁昌候百里延臣也叹气：“四丫头想跪，你便让她跪吧，她心里也会好受点。”

　　百里家三个成年的男主子，轮番去宫门前跪请，但宁昌候年纪大了，没人真敢让他去跪太久。百里修名义上只是她叔叔。跪得次数最多，时间最长的，还要属百里佑。

　　百里佑还是心疼她，只道：“你是娘娘，爹是臣子，你怎么能给我跪？”

　　薇薇说：“爹都说不要讲繁文缛节。”

　　三夫人忽然出声：“相公，公爹都发话了，四姑娘想跪就让她跪，还有，四姑娘如今可不是娘娘了，相公说话要注意，让人听见，对侯府不利。”

　　她尽量掩盖幸灾乐祸，但话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薇薇觉得自己受崔绍的气，是形势比人强，迫不得已。
　　但她为什么要受这位的气？

　　跪在地上，白薇淡淡道：“夫人说的在理，夫人从娘家嫁进宁昌侯府后可就不是娘家的人了，不应该天天往娘家人那里跑，不然让外人看见，要蜚议侯府没有礼数，对侯府不利。”

　　在来时的路上，她也从门僮那里听说了三夫人的事。

　　这位夫人，从前娘家落魄，对原主唯唯诺诺，现在娘家攀上高枝，她便觉得自身不一般了。

　　好像她娘家的那位高枝，就是讨厌鬼那位把她丢出去的宠妃吧？
　　怎么一和他联系上，就没有好事？

　　薇薇郁闷。

　　三夫人一听，顿时气得不行。
　　都落魄成这样了，还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端妃娘娘呢！

　　真是不要脸，自身都难保了，一出宫就跑回侯府，生怕连累不了侯府。本来侯府就被她连累得不行，要是被人发现她在这里，说不定又要被围府！

　　三夫人正要说话，宁昌候百里延臣瞥过来一眼：“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让四丫头去休息。”

　　宁昌候不是不知道三夫人这些日子的变化。但一来不聋不哑，不做家翁，自从小儿子失踪后，他往日暴躁的脾气，改掉很多；二来三夫人毕竟给百里家生下一个孩子。
　　但三夫人不能欺负四丫头。

　　宁昌候毕竟积威甚重，他一开口，三夫人脸色一白，没敢再说话。

　　薇薇没要婢女跟随，独自往厢房走去。

　　她心里也明白，自己不能住在宁昌侯府，不然会将他们连累。讨厌鬼真的坐上了皇位，宁昌侯府上下的生死，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白薇心想，他虽然暂时被那位宠妃迷住了，忘乎所以，但谁知道什么时候想起我，找我的麻烦？

　　还有镜花水月。情天说马上就能得到它的下落了。要找镜花水月，估计也不能待在侯府。
　　先假装回房休息，整理出盘缠包袱，留下书信，再悄悄离开吧？

　　心里想着，她抬头发现已经站在门前。

　　推门进去。

　　风吹进一室的月光。
　　窗边青年白袍胜雪，转身看来。

　　白薇：？？？！！！




69.  求爱   求爱

　　薇薇不知道他为何会在这里。

　　天生邪魔不懂爱, 因为仙魄的缘故，他可能觉得她与众不同，有点喜欢她, 但薇薇不认为, 在自己为殷小公子挡了一箭之后, 本就稀薄的喜欢, 还会存在。

　　这里是宁昌侯府，而他如今是皇帝。
　　薇薇不想惹怒他, 带累府中上下。

　　但那一箭真的很痛。

　　她也不想给他好脸色。

　　阖上门, 白薇走到另一侧，轻轻嘲弄：“还没有恭祝陛下, 多年苦心经营, 总算称心如意, 既金凤颁诏荣登大宝, 又得偿所愿，抱得美人。”

　　她已经从百里家父子那里得知纪千柔封妃一事。

　　青年侧立窗边，长身玉立。
　　他一动不动盯过来，黑瞳幽深, 让薇薇本能紧张。

　　“纪千柔本来是皇后, 将她封妃，可以定群臣的心。”

　　薇薇下意识：“哦。”
　　吃错药了？态度这么好。

　　她都要不习惯了。

　　青年抿了抿唇。
　　这一瞬间, 薇薇居然觉得月光下, 他黑深的眸里，透出几分少年似的紧张。

　　“赵启华有他的用处, 而他的女儿赵凌香，是盛阴之体，也有良用。”

　　薇薇一愣。
　　一家多用, 这么会算，你怎么不上天呢？

　　青年注视她：“赵凌香容色不差，你是借尸还魂，若是百里薇的身体，最终崩溃，她会是好的选择。”

　　“他居然这么热心肠，还帮我想到后事，情天，”薇薇在心里小声嘀咕，“我是不是身体没好全，还带病，又睡过去了，在做梦？”
　　器灵宽她的心：“没有，是他有病。”

　　薇薇放心了。

　　情天补充：“但也说不定，是他又有什么阴谋。”
　　薇薇暗自警惕。

　　她神色露出一点端倪，青年瞥见，紧抿唇线。

　　“你不喜欢被罗刹鸟监视，你昏迷期间，我未曾一次将它放出，盘旋于昭华宫周近。”

　　薇薇心想，那我还要谢谢你？

　　他淡唇又抿了抿。
　　“如今战局已定，江山易主，从此天下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的掌中之物。洛河之下有登往仙域的道路，前往仙域之事，已被提上行程。仙域情况不明，但我天资出众，无论在哪里，都绝非池中之物。”

　　薇薇和情天，同时一震。

　　一是为他的自信，二是为洛河。

　　薇薇心情复杂。
　　婀娜找了那么久回灵虚界的路，也去过洛河，都没有找到，却被他找见。

　　他难道有主角的命格吗？
　　不过他若是主角，也是大反派吧！

　　“陛下与我说这些，到底是想说什么呢？”

　　白薇知道他有言下之意。
　　她猜不出，但太好奇，直言以问。

　　青年移开眼睛。
　　“我准许你爱我。”

　　宁昌侯府，松涛院。

　　“婶婶！”

　　三夫人抹泪，冲进小室，扑进一个妇人的怀里。
　　两人是亲戚，但并不亲近，那妇人有些尴尬，还是抱住她：“这是怎么了？”

　　三夫人心思急转。
　　要怎么借表婶在，让百里薇罪有应得呢？

　　她本来在松涛院会客，下人附耳来报，说四小姐回来了，她实在想看百里薇的笑话，便借口更衣，出去了一趟。

　　一想起花厅里的事，三夫人气得要发抖。
　　她一个小辈，怎么敢那么对我说话！

　　“不怕表婶笑话，”三夫人从妇人怀中爬出，凄然揾泪，“我在这个家，过的不是人过的日子，看上去穿金戴银，这里面的心酸，唯有自己知道。”

　　妇人暗中打量她气色很好的脸。

　　三夫人拭泪：“表婶还记得那年我借给你们家的钱吧。”

　　妇人神色一僵。
　　那些银钱，并无多少，也早还清。但这位表侄女，从他们一家随赵将军进了上都，两月来，提了不下五次，

　　三夫人哭道：“我手里没什么钱，那可是我省吃俭用，才省下来的，叔叔是我至亲，才借予你们，你们别以为我过得好，其实啊，我在侯府里，谁都能欺负上一脚，就比如刚刚回来的四姑娘——”

　　妇人一愣，脱口而出：“那位前娘娘，回来了？”

　　三夫人暗喜。

　　“是啊，四丫头不喜欢我这个继母，但我哪能和她一个孩子，过意不去呢，赵大将军是皇上的得力爱将，婶婶和叔叔，又得赵大将军器重，叔叔若是进宫面圣，可要替我，在皇上面前，给我们家薇薇，多美言几句，皇后娘娘都能变成淑妃，我们薇薇，和新帝到底做过夫妻，说不定皇上一心软，让她继续做娘娘。”

　　妇人尴尬得不行。

　　皇上有多讨厌你家的姑娘，你心里没数吗？

　　三夫人心里暗笑。
　　还心软，说不定原先放她回来，一听见她的名字，就反悔了。

　　最好把她赐婚给一个低贱莽夫！
　　三夫人恨恨心想。

　　眼珠一转，她悄悄凑到妇人耳边，扯个谎：“叔叔和婶婶是我最亲的人，我才和婶婶说心里话，别看外面都传皇上讨厌我们四丫头，其实皇上对我们四丫头，还是有很感情的，心里放不下她，只要叔叔提到她的名字，皇上一定把她接回去。”

　　妇人胡乱嗯嗯几声。
　　心想，都是什么胡言乱语。

　　三夫人又想起什么，艳羡道：“婶婶是见过皇上的吧？”

　　妇人嗯了一声：“太皇太后召见命妇，我和赵夫人一起进过皇宫，皇上来给太皇太后请安，见过一次。”

　　三夫人一听，羡慕得不行。

　　听说皇上俊美异常，她自己是没指望的，但谁不爱俏男人，她也想看一看。更重要的是，表叔一家这才多久，表婶就成了诰命夫人，可见赵将军多受器重，那位丽妃娘娘，又多么受皇上宠爱。

　　女人活成那样，这辈子没算白来。

　　从前那位祝侧妃，听说也很受宠，但仗打了一半就得急病死了，都没来得及进上都，这是有运没命。

　　至于百里薇那个贱丫头，曾经卑微成那样，连正妃都当上了，也不能让还是齐王的皇上多看她一眼。
　　这就是典型的有命无运！

　　还要说什么，刚才来过的那个仆人，又悄悄走了过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三夫人喜上眉梢。
　　站起身来，她眼神闪烁：“婶婶还没见过我们家四丫头吧，我带您去见见她。”

　　厢房。

　　薇薇惊骇得话都说不出来。

　　他在说什么啊！
　　什么叫准许她爱他啊！

　　你怎么能这么自信啊！

　　“你不愿意？”青年脸色略沉：“他都死了，你还要想着他？”

　　薇薇骇然到忘记和他生气：“崔绍，我为什么要爱你啊？”

　　“我有哪里不好，”青年俊脸阴沉，“我相貌堂堂，能力卓绝，如果你爱我，我可以给你天下的一切，富贵荣华，也能带你长生不死，天底下没有第二个男人能做到，除了我你还能爱谁？”

　　这下子，连情天也震撼到说不出话来。
　　若薇薇有他这份自信，怕不是三岁就已经成了仙盟长老！

　　薇薇直接气笑了。
　　“那你要我如何爱你？”

　　抿了抿唇，青年矜贵地说：“首先你要将崔善忘记，不许再想着他。”

　　薇薇说：“我做不到。”
　　她想拿到镜花水月，并不是为了独吞它，只是为了将神器择主的时间提前。等出了幻境，她还是要拿着镜花水月去秋水坊找殷小公子的。等集齐三个神器，就可以打大邪魔了。

　　青年眼尾发红：“你就这么喜欢他？”

　　薇薇和他解释不清，干脆不说话。

　　良久，他恨恨道：“你若还要想着他，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今日想他两个时辰，明日便只能想他一个时辰，到了后日，只许半个时辰，到第四日，只能一盏茶，到了第五日，你便要将他彻底忘记，你只许再想他四天。”

　　薇薇忽然发现，和他生气都是浪费感情。

　　他的脑回路和正常人不同。
　　她为什么要和这种人生气啊！

　　“忘了他然后呢？”薇薇心很累。

　　青年觑她一眼。

　　“你要天天想着我。”

　　宁昌侯府，东花园。

　　妇人几乎是被三夫人牵拽着，从花园抄近路，往一处快走。
　　她很不情愿。

　　“这样不好吧，你们府上的四姑娘，才从宫中出来，受到的惊吓不轻，还不是见客的时候。”

　　三夫人觉得哪里都好。
　　简直好极了！

　　她一想到刚才仆从说，四小姐甫一回房，里面就传来和陌生男人的交谈声，简直要抚掌大笑。
　　私会外男，真是妙啊！

　　就该让外人撞见，看一看她的嘴脸。

　　最好传到外头去！

　　“婶婶又不是旁人，叔叔和婶婶是我的至亲，就是我们四丫头的亲人，合该让她拜见您！”三夫人笑得不行。

　　厢房。

　　薇薇已经一个字说不出来了。

　　天天想着你？
　　你是几两的金元宝，我要天天都想你？

　　她有点想发火，但这里是宁昌侯府，他现在的身份，也今非昔比。
　　薇薇不想给宁昌侯府再招祸。

　　她后背抵紧镜台，垂下眼睫。

　　青年逼近上前。
　　黑深的眼，紧紧凝视她。

　　“你需得日日想着我，晨起时要想我，就寝前也要想我，白日想我，夜里也要想我，在你的眼里，我要比别的所有男人都好，你只许梦见我，只可吻我的唇，也只能生我的孩子。”

　　青年抬手，握住她的腕子。
　　他用上了灵力，手掌平滑温暖，不复冰凉。

　　“你听到了吗？”

　　薇薇抬眼。
　　“可是我不爱你。”

　　握腕的手猛地收紧。

　　遽然的脚步响起，带着急切，冲向前来。
　　厢房的门被撞开。

　　三夫人一脸痛心疾首，指着两人：“四丫头，你怎么能——”

　　话音未落。
　　旁边表婶已然吓软在地，声音哆嗦。

　　“吾皇万岁万万岁！”




70.  强吻   强吻

　　三夫人如遭雷击。
　　惊吓地环顾厢房, 立刻又不屑地撇嘴。

　　皇上？什么皇上？
　　表嫂在说什么梦话，这里除了百里薇和她的奸夫，哪里还有别人？

　　当今金銮殿里的那位, 最讨厌百里薇, 怎么可能深夜出现在侯府？

　　表嫂眼神不行, 皇帝是俊俏不错, 但也不能但凡看到个俏男人，就跪下来叫皇上啊！
　　真是年纪大了, 老糊涂了, 丢人现眼。

　　妇人跪在地上，已经是冷汗涔涔。

　　这个表侄女一直以来, 满嘴都是疯言乱语, 她还以为她方才说的话, 都是胡编乱造。

　　谁知她也有说真话的时候。
　　皇上和宁昌侯府四女的关系, 和传闻中的，并不一致。

　　若是完全的讨厌，怎么会在这么深的夜里，造访闺房。

　　旁边, 三夫人兴奋地攥紧手中丝帕, 满脸惊痛：“四丫头，你扪心自问, 侯府待你, 可是从来没有半点不好，可你怎么总是要让侯府难堪！”

　　薇薇又气又丢脸。
　　三夫人突然闯进来, 还带着外人，不用说是想揪错处，让她颜面扫尽。

　　她讨厌我可以理解, 但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

　　侯府与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怎么尽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薇薇不想让讨厌鬼看侯府的笑话，平静道：“我没有邀请夫人来做客，夫人还是请回吧，待哪日得了空，再和夫人一叙久违之情。”

　　回嘴！又是回嘴！
　　三夫人气得几乎倒仰。

　　这个上任留下的女儿，仗着宁昌候的溺爱，从来不把我这个明媒正娶的夫人，放在眼里。
　　可她一介罪妇，身份早非往日可比，除了宁昌候的溺爱，还剩什么？

　　就连宁昌候，如今也不过一个破落户。

　　整个上都，现今还要看赵将军！

　　贱丫头！

　　新仇旧恨，同时涌上心头，三夫人挤出怒其不争的眼泪，快步走来：“四丫头，老爷没有把你教好，让你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龌龊事，是老爷的疏忽，我是你的母亲，只好替老爷来管教你。”

　　薇薇要烦死她了。
　　正要走过去把她推出厢房，一只平滑的大手拉住她。

　　三夫人眼神闪烁兴奋，就要扬手扇贱丫头一巴掌，胸口突然中了一脚。
　　啊地一声，她飞到一旁。

　　胸口剧痛，三夫人大叫：“表嫂救我！”

　　妇人根本不敢去扶她。
　　她在皇上面前造次，被踹了一脚，有谁敢扶她？

　　“这位夫人是？”

　　听到问话，妇人心神一凛。
　　她恭敬道：“陛下，臣妇是赵将军麾下费千户家的。”

　　“哦？原来是费千户，”青年轻笑一声，“梁城的那一战，费千户英勇无比，留给朕的印象很深，若朝廷上下，都像费千户一般忠勇，何愁家国不兴？”

　　妇人心中大喜。
　　皇上居然记得我家相公！

　　须臾，她又听青年淡淡道：“费千户忠勇，夫人不做贤内助，倒是与疯妇搅在一起。”

　　不做贤内助，倒是与疯妇搅在一起……
　　这一瞬间，费夫人遍体冰凉。

　　她颤颤巍巍道：“陛下，我与侯府上的三夫人，并不熟稔，不过偶尔说过几句话，臣妇拗不过她三番五次的邀请，才来侯府做客。”

　　费夫人知道这位表侄女，已经完了。
　　皇上说这句话，意图不在自己，而是要借她的口，在上都的贵妇圈子里，给三夫人定性。

　　疯妇。

　　只此两个字，三夫人完了。
　　一个被皇上称为疯妇的女人，无论她的夫家再显赫，都不会有人与她结交。从今晚后，她的余生，只能作为一个疯子，被关在宁昌侯府里。

　　费夫人：“臣妇聆训。”
　　她知道要怎么做了。

　　一个侯府夫人再猖獗，在皇上的眼里，她也什么都不是。皇上没必要特意惩治她，除非是为了别人。

　　费夫人暗暗看向青年身边的侯府小姐。
　　她垂着脸，娇柔瘦弱，小手被青年握在手里，周身隐约透出抗拒。

　　倒不像是青年讨厌她，而是她讨厌对方。
　　再联想皇上深夜出现在这里……

　　费夫人垂眼，心惊肉跳。

　　三夫人被踹了一脚，耳鸣眼花，又不见表嫂来扶自己，只能一直大叫来人。
　　好半天，她稍感舒适，自己爬了起来。

　　面色狰狞，三夫人再也忍不住：“狗男女，你们可知道，我叔叔可是赵将军的——”

　　费夫人要晕过去了，扑过来捂她的嘴。

　　三夫人挣扎。

　　她叫人的动静太大，早就惊动半个侯府。
　　百里佑知道夫人带着客人，强冲进了女儿的院落，怕两人再起冲突，他几乎足不点地，一溜烟地赶来。

　　三夫人挣开费夫人，就要怒骂，哐当一声，百里佑撞进厢房。

　　眸中闯入面色冷然的青年，
　　他怛然失色：“崔绍！”

　　什么？
　　三夫人一愣。

　　她反应过来。
　　三夫人软瘫在地。

　　……
　　侯府，正堂。

　　百里佑瞥一眼主座上进堂后，没有说一个字的青年，战战兢兢。
　　被关过那么久，百里佑是真的怕他。

　　一见到他就发憷。

　　遑论两月来，地覆天翻，从前的叛王，已成天子，掌握着全侯府的生杀大权。

　　他不知道这位皇帝，为何夜探王府。

　　他是不是来抓薇薇的啊！
　　百里佑满头大汗。

　　觑一眼拜见之后，就一直沉默的老父，百里佑不知该怎么办，去瞄弟弟。

　　四老爷百里修朝他使一个眼色。

　　百里佑不懂，继续看他。
　　百里修绝望。

　　即使君臣有别，薇薇一点也不想看到，百里家人在他的面前，如此卑微。更不想看到，为自己在宫门前跪过那么久的百里父亲，惊惶不安。

　　站起身，她走到青年膝前跪下：“母亲精神早有异状，臣女不在前守疾，反而刺激到母亲，让母亲在陛下面前失仪，是为不忠不孝，求陛下罚我。”

　　薇薇一阵阵绝望。
　　他被迎进正堂后，一言不发，不就是为了告诉她，百里一家的生死，全系在他的手中，就连他不说话，也能让人胆战心惊吗！

　　百里佑也终于反应过来。
　　不是来抓薇薇的就好！

　　他如释负重，连忙几步向前，也提袍跪下，慌忙道：“是臣教妻无方，臣罪该万死！”

　　青年不看他。
　　抬手抚上少女细白面颊。

　　他低低笑：“你要我怎么罚你？”
　　“陛下想怎么罚我，就怎么罚我。”

　　白薇垂着眼，牵起他的手，声音很轻。

　　“陛下出来罚我吧。”

　　两人离开，留下一地的沉默。
　　百里佑惶急，赶忙要追过去。

　　百里修一把抓住他：“三哥要去哪里？”
　　“果然还是来抓薇薇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薇薇被抓回去送死啊！”百里佑急得不行。

　　百里修哭笑不得。

　　“三哥，薇薇死不了。”他郑重地说。

　　百里家也倒不了。

　　百里佑急得想哭：“你怎么就知道她死不了，不是你生的你不着急。”

　　百里修心想，也不是你生的啊。
　　他去瞥父亲。

　　宁昌侯侧脸沉重。

　　百里修心想，父亲也懂了。

　　侯府，东花园。

　　白薇牵着他的手，来到这一处临近的花园。
　　就要掠过假山，侧身一沉，她后背抵上冰凉的岩体。

　　月光澈澈，青年健躯比湖岩还硬。

　　白薇轻轻一颤。

　　耳垂被轻轻咬住，她又是一颤。
　　青年松开唇齿，低沉地笑：“想要我在这里罚你，嗯？”

　　白薇侧过头。

　　她态度冷淡，不声不响，青年俊脸骤沉，迫她看向自己。

　　“你还是不肯爱我。”
　　他眼神阴鸷。

　　白薇咬着唇。

　　青年攥着她肩膀的一只手收紧，冷笑一声：“不知侯府上下人口，共有几何？”

　　白薇一直在压抑，闻言再也忍不住。
　　他又要拿侯府威胁她！

　　他是不是天天威胁算计人，便理所当然地认为，爱和真心，也是可以靠威胁和算计得来的？

　　她冷淡与他对视：“陛下不要忘记，我可不是真正的百里薇。”

　　青年蓦地笑了。
　　阴沉之色被消弭不少。

　　“但是百里薇不在乎侯府，你在乎侯府。”

　　薇薇杏眼含泪。
　　你怎么不去死呢！

　　青年轻轻吻她的眼皮，恨声道：“你为他们哭，为崔善哭，却从来不为我哭。”

　　谁要为你哭啊！

　　薇薇要受不了了。
　　她是很喜欢百里家人，但这里只是一个幻境，等不久后她拿到镜花水月离开，幻境不久之后，也会破碎。

　　薇薇不想再因为幻境里的任何人任何事，而委屈自己了。

　　“那你去把他们都杀了吧，一只猫一只狗都不要放过，”她愤愤道，“你最好把我也一起杀了，我们侯府上下几百只鬼，一起去找你报仇，让你日夜不宁！”

　　他抱住她，低低笑开。

　　“我不要他们找我，只要你找我。你若是重新做回了鬼，要找活人借阳，也不许找别人，只许找我。”

　　薇薇彻底绝望。

　　侯府，如意院。
　　三夫人被带走后，费夫人被四夫人带回房内做客。

　　两人从未见过，侯府又发生那样的事，只能尬聊。

　　匆匆说了几句话，费夫人便借口家中有事，起身要告辞。
　　四夫人心底也松了口气。

　　大丫鬟刚好被派出府不在，便招来一个年纪小的丫鬟送客。

　　费夫人随小丫鬟出府，心里想着之前的事，心不在焉，瞥见提灯的光线里，小姑娘捂着肚子，脸色痛苦，知道她是吃错了东西，突犯肚痛之征。

　　她和蔼道：“你去更衣吧，我不急，在这里等你。”

　　小丫鬟害怕：“要是夫人知道了……”
　　费夫人宽慰地笑笑：“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

　　小丫鬟感激涕零，将提灯放到地上，匆匆奔进黑暗里。

　　费夫人等在原地，注意到旁边是被表侄女拉进浑水前，路过的东花园。

　　里面传出激烈的争吵声。
　　她知道不该好奇，等反应过来时，却已经藏身在围栏后，偷偷觑过去。

　　月色下青年和少女，争吵不休。

　　看清青年的脸，她吓得屏气凝神。
　　费夫人吓个半死，几乎是爬着出去的。

　　回到原先的地方，须臾，小丫鬟跑了回来，将她送出侯府。等上了归家的马车，费夫人的脑海里，还总是浮现方才的一幕。

　　那一幕场景，让她想起四个字。
　　夫妻吵架。

　　相公跟的是赵将军，赵将军跋扈，她早就担心，赵将军倒台，相公也要受到牵连，劝相公渐渐远离赵将军。可相公总说，皇上被丽妃迷得神魂颠倒，看在她的面子上，皇上就算发现赵将军的真面目，将军也会安然无恙。

　　费夫人却突然觉得，丽妃的面子，真的有那么大吗？

　　“快策马！”她心急如焚，想要赶快回家再劝劝丈夫，扬开门帘，催促道。

　　东花园。

　　崔绍察觉到有人偷偷前来，又悄悄离开，并不放在心上。
　　他死死盯着少女的脸。

　　“你就这么不愿意爱我？”

　　薇薇已经破罐子破摔了：“我为什么一定要爱你！”

　　青年眼尾泛起一阵薄薄的红：“我再给你最后一次爱我的机会，错过这次机会，你便是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心软，多看你一眼。”

　　薇薇生无可恋。
　　我再和你和多说一个字，我就是猪！

　　“白薇，”青年手攥住她的肩膀，逼近她的脸，在咫尺间说，蛊惑般说，“穷奇一生，人的机缘可是有定数的，错过的机缘，永远也不会回来，只有抓住机缘，你才能出人头地，位居人上。”

　　薇薇明白他的话有道理。
　　但不是每一个人的目标，都是位居人上。

　　而且，出人头地与爱不爱他，有什么关系呢？

　　她菱唇紧闭，神色冷淡。

　　“好，”青年突然笑了起来，松开她的肩膀，“你永远不会知道你错过了什么。”

　　青年转身离开，眼神冰冷。

　　洛河之行在即，他还有很诸多重要之事筹备。
　　一个女人，不值得浪费这么多时间。

　　长影消失在月色下，薇薇靠在假山上，松一口气。

　　她没有改变原先的计划。
　　回到厢房，没有点烛，薇薇用了半个时辰，拾掇好行李。

　　翻墙出了宁昌候，她回身遥望夜幕下宁静的府邸，眼中露出星星点点的留念。

　　离开幻境之前，都不会再回到这里了吧？

　　她没有目的地。
　　计划是向南而行，等情天找到镜花水月的具体位置，再做变更。

　　避开宵禁的守卫，朝出城的方向，约摸行了一里，沉寂好久的器灵，突然出声。
　　“找到了！”

　　薇薇欣喜过望。
　　从宫门口回宁昌侯府的路上，她就让情天不要管别的，一心去确定镜花水月的具体位置。

　　情天喜滋滋地说：“我还看到了镜花水月这些年的下落，给你一起看看。”

　　薇薇不停夸它。
　　情天若是有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她和器灵心意相通。
　　薇薇闭眼，看到了一些画面。

　　一面小镜子，在花林节的集市上，被两方人看中，争相购买，最后落入一个带着姑娘的青年手里。

　　画面一顿，青年的脸有点模糊，情天困惑地声音响起：“这个年轻人，怎么像小好多岁的管修贤？”
　　白薇也觉得像：“看不太清，再看看。”

　　画面继续。

　　小镜被青年交给姑娘，姑娘将它收在箱子底。
　　时间接着似乎过了很久。

　　箱子被打开，一只手将它取出，那只手，修长白皙，如同上好的白玉。

　　看着那只手，薇薇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心脏不受控制地快跳起来。
　　她嗓音发紧：“继续。”

　　镜子被交给另一个人。画面快进，多年过去，镜子变得老旧，这个人将它修整清理，交回给了那只玉手。镜子上光华一闪，变成一只判官笔。

　　白薇猛地一睁眼睛。
　　不用看了。

　　就是他。
　　镜花水月在讨厌鬼手里！

　　就是他的那只笔！

　　情天也傻眼：“他居然把镜花水月变成了判官笔，难怪在第三层梦境里的时候，你看到那支笔，产生了超乎寻常的好奇。”

　　白薇抱着不切实际的期望：“你快进看看，他应该不知道镜子是神器，说不定把他送人了。”
　　情天很快扫过后面，给了一个否定的答复。

　　镜花水月仍在他的手里。

　　白薇生无可恋。

　　情天虽然一直没有出声，但也听见他们之前的对话：“怎么办，本来挺好的机会，你把他惹走了。”
　　薇薇更加生无可恋。

　　器灵像患了焦虑症，喋喋不休：“完了，你已经错过机会，你跪下来求他，他也不会心软，多看你一眼了。”

　　薇薇有点恼：“情天，你是哪一边的呀？”
　　“我实话实说嘛。”器灵很委屈。

　　先前在花园里，她说了一些很决然的话。薇薇也觉得他应该已经回宫了，也不会想再见她，
　　他不是纠缠不清的性格。

　　该怎么办呢？

　　心里想着，身后风声飒然，她骤然调身。

　　月色下青年俊脸近在咫尺。
　　他神情阴鸷，眼尾泛红，紫眸潋滟。

　　后背抵住石墙，她双颊被捧。

　　眼前，阴森的俊脸压了下来。
　　青年狠狠亲咬她的唇。




71.  假孕   假孕

　　手中的包袱, 早就脱落在地，春衫轻薄，后背紧合的石墙, 硌人冰冷, 而身前紧贴的健躯上, 逐渐升起的温度, 却灼热烫人。他的气息无处不在，强势逼人, 让薇薇在冰与火的两重天里, 几至无法喘息。
　　她小脸酊红，眼角沁水。

　　良久, 窒息般的折磨结束, 薄唇离开菱唇, 勾起一道银色水淋淋的丝线。

　　空气涌入, 薇薇重重呼吸。
　　银线轻颤。

　　他轻轻舔去。

　　薇薇一僵。
　　她垂下眼睛，去睇他劲瘦的腰。

　　那里什么都没挂。

　　长指掐住她的下颌，顶起她的视线。那双泛着涟涟紫意的瞳，传递出的视线, 不容抗拒, 攫住她的整张脸庞。

　　“你三更半夜，要到哪里去？”青年眯起眼问。
　　薇薇轻轻说：“你都要搬兵去杀我全家了, 我难道不跑吗？”

　　青年一愣：“搬兵杀你全家？”
　　薇薇知道他并非如此, 却仍旧道：“你生我的气，要去搬兵来杀了全侯府, 你怕侯府里的人弃家跑了，半途折回来查看。”

　　“折回来查看？”青年气笑了，“我有病吗？”

　　薇薇看向他, 心想，难道你没有吗？
　　她杏眼还泛着水润：“那你做什么回来？”

　　他抿了抿唇，不接她的话，只冷笑嘲弄：“白薇，方才还是一副大义凛然，要与百里家的人同患难共生死，临阵倒是逃脱，为崔善挡那一箭，怎么不见你逃？”

　　薇薇说：“那不一样，我占了百里薇的身体，却是她命数已尽，我不欠她的因果，更不欠百里家的，我死过一次，更是惜命，他们对我再好，也比不上我再来一次的性命，可崔善不一样，我欠他的恩情，要还他的因果。”

　　“你欠他的恩情？”青年古怪道。

　　白薇垂眼：“嗯，他从前救过我。”

　　“你从前是人是妖？”
　　“是妖。”
　　“什么妖？”
　　“花妖。”

　　“他如何救的你？”
　　“我快要枯死了，他上辈子给我浇过水。”

　　青年恨铁不成钢：“你怎么这么弱，连水都不能自己弄来，还要让别人救，欠下救命之恩，最后仍是死了。”
　　薇薇咬着唇，不说话。

　　情天想要捂脸。
　　你也太好上钩了吧？

　　“他救了你，你便爱上了他，还世报恩？”他神色阴郁。
　　“报恩不就是爱吗？”

　　青年轻怔。
　　突然，他低低笑起来：“你觉得报恩就是爱？”

　　薇薇说：“难道不是吗？”

　　青年俊脸挨近：“那你想不想给他生孩子？”
　　“我为什么要给他生孩子？”

　　紫眸中漾开笑意。
　　长指轻轻抚上她泛肿的唇，青年唇角含笑：“你根本就不爱他。”

　　“我爱他。”
　　“小骗子。”

　　眼中带笑，青年用唇轻轻厮磨她的唇，低沉道：“小骗子，你只能给我生孩子。”

　　薇薇唇上泛着麻，一脸木然。
　　谁想不开要生孩子啊！

　　谁要给你生孩子啊！

　　轻轻推开他，薇薇说：“你做何回来？”

　　青年抿唇，冷笑一声：“方今我是天下之主，别说你，就连你爹，你爷爷都得听我的，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得做什么，我要你爱我，何必征求你的同意？”
　　白薇；“……”

　　长指拨开她落下的额发，青年紧盯她的眼眸。

　　“我命令你爱我。”

　　……
　　宁昌侯府，正堂。

　　百里佑呆呆地坐着，半个多时辰过去，他仍然不敢相信弟弟说的话。晃了晃脑袋，百里佑突然想到什么，面带薄怒：“他不可能对薇薇还有感情，四弟你在骗我，你是不是害怕了，想要放弃薇薇！？”

　　越想越觉得如此，他霍地站起来，自言自语：“不行，你想要放弃她，我可不能，我得去找他们……”

　　薇薇被带走这么久，还没回来，肯定没什么好事。

　　他惶急地要走，步履匆匆，带翻了一只高几。
　　花瓶跌下，咔嚓碎裂。

　　宁昌候百里延臣也突然喝道：“站住！”

　　百里佑脚步一顿，转身看来，一脸痛苦：“爹，您那么疼爱薇薇，如今也要放弃她吗？”

　　宁昌候额上青筋跳了跳。
　　望着老大不小，脸上都长起褶皱，一脸真情实意痛苦的三儿子，他很怀疑是不是自己亲生的。

　　长叹一声，他道：“你是哥哥，但要多听听你的弟弟的话。”

　　百里佑更痛苦了，眼泪直流：“爹，您从前是真的疼她，能为了薇薇的婚事，进宫去请太后的旨意，侯府被围，您也没有怪她，还与我一起在宫门前求新帝将她放出来，这才几天，您就变了。”

　　宁昌候恨不得扒开这个儿子的脑袋，看看他长了几十年，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黑着脸他说：“我的意思是，你弟弟没有骗你。”

　　对傻儿子不能拐弯抹角，要直接说明。

　　百里佑目瞪神呆。

　　宁昌候望向洞开的堂门外。
　　黑寂许许，夜渡凉风。

　　他当然是真的疼爱薇薇。

　　为她进宫求太后的赐婚，不过是被人讥讽，活了这么多年，百里延臣早就明白，比较个人的幸福，外人的看法，最一文不值；侯府被围，错不在她，当然不会怪她；她是他心爱的小孙女，被困宫中，生死不明，无论是生是死，他当然要将她带出来。

　　可她还活着，新帝也绝不会将她杀了，只是因为她的意愿，他不能押上全侯府。

　　但百里延臣又清楚，如今的小孙女，已经不喜欢新帝。
　　而新帝对外表现的性格温和恬淡，实则霸道凶狠，为了目标不择手段。

　　被他纠缠，薇薇一定会痛苦。

　　他觉得对不起小孙女，也感觉痛苦。

　　侯府，厢房。

　　白薇被一路带了回来。
　　院落阒静，房内保持着离开时的原样，显然没人进来，更没人发现她想要离家出走。青年将包袱，扔在铺上，转身攫住她的细瘦手腕。

　　咔哒一声轻响，白薇垂眸，望见腕子上套了一个金色的细环。

　　“这是什么？”

　　青年不答，长指攫住她的下巴，冷酷道：“从今日开始，你每一日都要比昨日爱我多一点。”
　　薇薇抿唇不语。

　　青年：“听到了吗？”
　　“嗯。”

　　他眸中泛起笑意，轻轻亲了下她的唇角，低低道：“好好反省，待你知错了，我可才会来看你。”

　　情天：“……”

　　薇薇静默，等着他离开。
　　她还没想好，要如何从他的手中，得到镜花水月。

　　她得一个人静一静，好好想一想。

　　“我要走了。”

　　注视着她半晌，见她一动不动，青年眉眼间浮出几丝怒气，转身离开，
　　薇薇眼露茫然，不知道他为何突然生气？

　　带青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下，她关好窗户，斜卧床榻，凝神细思，要如何办呢？

　　不知不觉睡过去。

　　皇宫，栖凤宫。

　　丽妃赵凌香面色苍白，额上搭着一块热巾。
　　匆乱的脚步声传来，她猛地起身，抓住大宫女的手：“是皇上来看我了吗？”

　　大宫女轻轻摇头。

　　赵凌香脸色更白。

　　金銮殿里的那一幕，让她深深恐惧。回到栖凤宫殿，半天等不来皇上看她，愈发恐惧，赶紧让人去报病。可是快两个时辰过去，皇上也没来看她。

　　皇上为何那么对我？
　　是厌弃我了吗？

　　她惶悚不安。

　　另一个宫女，满脸喜色地奔进来：“娘娘，皇上翻了您的牌子！”

　　赵凌香病气一扫而空，满脸喜色，掀开额巾坐了起来。

　　“快给我梳妆！”

　　皇宫，常宁殿，燕喜堂。
　　甜香袅袅，盘桓在烛光中，夹裹着女子的呻/吟声。

　　赵凌香满面潮红，全身赤条，雪白的身子，水蛇一般，扭蹭着被衾。

　　玉座上，青年眸光不动，冷白的长指上，托着一只拳头大小的圆珠。
　　幻珠晶莹，散发出丝丝光线。

　　赵凌香醒来，瞥见烛光中青年英挺的侧脸，心脏怦怦直跳。

　　两个太监走进来，将她裹好，赵凌香依依不舍地望向青年：“陛下……”
　　她想要留下。

　　青年温和地说：“爱妃累了，回去休憩吧。”

　　赵凌香失望垂眼。

　　一堂重回宁静。
　　青年冷白的长指，攥紧幻珠，眼藏阴霾。

　　她根本不愿听从他的命令爱她，说好也还是在敷衍他。
　　他要离开，她也不挽留。

　　脸色更阴沉，他霍地起身，朝宫外走去。

　　白薇梦到被传送进灵虚界的那一天。仙盟里的长老们聚集在一起，命令她躺在阵法上。绘制了阵法的石床，那么冰冷，让她牙齿打颤，灵魂宛若也结冰。

　　如果有说不和拒绝的勇气，一切是不是不同呢？

　　她感觉到有什么压在身上。
　　是压力吗？

　　薇薇睁眼，对上一双紫光潋滟的眸子。

　　青年俊脸阴鸷：“走的时候，你为何不留我？”
　　薇薇措手不及，呆愣地看他。

　　半晌，她结结巴巴道：“我……我忘了……”
　　“下不为例。”

　　他在下一瞬进入，两人同时轻轻抽了口气。薇薇紧抓着他的肩膀，颊升飞霞，眸中沁水。

　　……
　　白薇瞥向手上的金环，一月过去，她已经知道，这金环分母环和子环，母环可以定位子环的位置。
　　那天之后又过了几日，她便从宁昌候那里听说，新帝带领精兵，去了洛河。

　　她其实暗暗松了口气。

　　他天天夜里来，薇薇有点吃不消。

　　新来服侍的婢女，从箱笼里，取出一件春裙。

　　“四小姐，穿这件吧。”

　　白薇轻轻嗯一声。

　　宁昌候四孙女从宫中活着出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上都。原主出嫁前，在上都的朋友，其实不少，但新帝没有杀她这个端妃，却也态度模棱两可，那些朋友，并不敢与她相交。

　　只有田子敬，还敢约她出来。
　　说有要事，要当面告诉她。

　　田刺史死了，但田家并未受到多少冲击。

　　出了侯府大门，上了马车，还没有行出两里路，腕上金环突然一震颤，传出青年冰冷的声音。

　　“你要去哪里？”

　　尽管这一个月来，这种场景发生了很多次，但他突然出声，薇薇还是吓了一跳。

　　“去见朋友。”
　　“哪个朋友？”
　　“田子敬。”
　　“他有什么好见？”

　　镜花水月在他的手里，在拿到之前，薇薇不和他生气，也会尽力讨好他：“你不高兴，我便不去了。”

　　“我能有什么不高兴？”
　　“我答应说要尝试爱你，我想让你高兴。”

　　他低低笑起来：“你今日有爱我多少？”
　　“比昨天多了一点点。”

　　他轻轻地笑。

　　马车调转回府，想到什么，薇薇说：“他没有你重要，也没有你好看，我喜欢你在第三层梦境里的样子。”
　　青年说：“我可变不回十几岁的样子了。”

　　“没有关系，我将你那年的样子，记在心里，”薇薇甜甜地说，“我记得那一天，你带了一支笔。”

　　“嗯，是一只法宝变的，是我母亲留下的，你想要？”

　　薇薇心跳加速。
　　还没说话，青年轻笑一声：“我可不给你。”

　　她攥紧手。
　　金环里，他又低低地笑：“等你爱我了，我什么都给你。”

　　白薇垂眼。

　　回到侯府，她着人前去和田子敬约好的酒楼，说身体有恙，下次再约。

　　这天晚上，金环再动。
　　青年带着薄霜的声音传出：“我一日没有找你，你便也不会找我。”

　　薇薇一怔，白日不是才说过话吗？

　　她笨口拙舌：“我刚刚才准备找——”

　　话音未落，通讯被掐断。
　　这之后整整两天，她试图启动，但如泥牛入海，没有回应。

　　他不理她了。

　　薇薇焦虑。

　　她知道，尽管自己答应说要尝试爱他，但他其实并不相信。
　　要如何让他相信，她是真的会尝试要爱他呢？

　　她想起那日在皇宫的宝库中，殷小公子送自己的大衍木的叶。

　　大衍木的叶子很出名，有疗伤之用。
　　但它只是普通的疗伤灵物。

　　真正让它出名的，是曾有一个奇人，开发出了它的一个古怪用法。

　　那个奇人，在被仇人追杀的途中，男扮女装，又用大衍木的叶子，成功扮演一名孕妇，躲过仇杀。

　　洛河之下。
　　血腥弥漫，妖物的尸体遍地，士兵们将同伴们的尸身背出，切割妖物的尸首。

　　东方厚打量一眼青年的脸色，知道他这几日心情不好，不敢打扰他。
　　他偷偷离远点。

　　青年神色冰冷，盯着前方。
　　良久，他抿了抿唇，长指轻抚腕上金环。

　　金环里，传出窸窸窣窣的被衾声，是两名侍女服侍着她睡下。

　　两名侍女，轻轻离开，关上了门，低低对话。

　　“四小姐这几日好奢睡，月事也没来，还吐了几次，我真怕——”
　　“不要瞎说，四小姐成日呆在府中，连门都没处过几次，怎么可能？”

　　抚环的手指，猛然一顿。




72.  残魂   残魂

　　烛光明亮, 薇薇伸手抚上小腹。
　　大衍木的叶子，充满着生机之力，吞服之后, 可以用一种秘法, 拟化出胎儿的气息。

　　能骗过他吗？
　　薇薇心里还是忐忑的。

　　情天安慰道：“他那么好骗, 应该能骗过去。”

　　薇薇其实也没想到他会那么好骗。
　　随口编织出来的谎言, 那么拙劣，他却一听就信。

　　新帝带兵去往洛河, 要开辟出通往仙域的道路, 不是每个人都知道，但在上都的贵族圈子里, 也不是什么秘事。薇薇结合从宁昌候和外边听来的, 估摸他这些天都不会回上都。

　　等他回来时, 要如何从他的手里, 骗走镜花水月呢？

　　薇薇起身取过一张读过的信笺，再读一遍。
　　那天田子敬约她出去见面，言有重要之事，要告知于她, 却被她爽约。这之后, 他可能憋得难受，直接写了一封信, 使人投到了侯府上, 说明原委。

　　田子敬在信里说，他这些天, 一直反复在做一个奇怪的梦。梦里的人，告诉他说，天生邪魔共有三滴眼泪。只有流下三滴眼泪, 才能懂情。他醒来感觉十分奇怪，也并不清楚这个梦的来历。但不知为何，特别想将这个梦告诉她。

　　初读此信，薇薇惊得差点从座上跌落，情天也惊讶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田子敬不过是幻境中的一个人物，为何会梦到有关天生邪魔的东西呢？
　　可即便他梦见的是真的，薇薇也觉得，这和自己没有关系。

　　她只想赶紧拿到镜花水月，离开幻境，去上清宗找一千年前的师兄微生亮。

　　天生邪魔懂不懂情，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注定是要杀死天生邪魔，或者被杀死的呀！

　　刚要放下信，身后的门，被猝然推开。

　　白薇猛地回头。
　　夜色下，青年白衣翩然，风尘仆仆。

　　薇薇攥着信的手一紧。
　　他怎么这么快就从洛河就回来了？

　　崔绍唇边是压不住的笑意。觑她一眼，他快步走来，夺走她手中的信。薇薇有点紧张，怕他看到信上的几个字，联想到什么。他可能不知道什么是天生邪魔，但难保猜到一二。

　　谁知青年根本没读，直接放下信。

　　薇薇暗中松一口气。
　　可立刻，她又紧张起来。他用金环监看她的位置，她去见田子敬他也要不高兴，可现在撞见她收到信，却没有看。

　　而且，他笑的让薇薇心里发慌。

　　青年轻轻挨过来，环住她，长指抚上她的小腹，低笑问道：“你有没有想我？”
　　薇薇下意识说：“我没有想你。”

　　“无妨，我知道你是个没有良心的小骗子，”他俊脸下俯，笑意涟涟，“你不想我，但腹中的孩子，可是会想我。”

　　薇薇一惊。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长指还在缓缓抚摸她的小腹，薇薇能感觉到，丝丝缕缕的灵气，蔓入其中。

　　知道他是在探查，她有点害怕他发现端倪。

　　推开他，薇薇月眉轻竖，佯怒道：“你偷听我！”
　　青年长手一伸，将她擒回。

　　揽着细腰，他俊脸微沉，强硬道：“我为何你不能听你，你身上哪里我没有看过，哪里没有摸过，你是我的人，怀着我的孩子，我，我想何时听你就何时听你，想亲你哪里，就亲你哪里。”

　　薇薇身体僵硬，将唇咬得发白，闭着眼轻颤。

　　青年紧紧揽着她的腰肢，细细碎碎的吻，落在发颤的眼皮上：“白薇，是天道的旨意，让你在这时候怀上我的孩子，天道要让你爱我，你为何不能顺其天意？”
　　她表情略微松动。

　　青年长指摩挲她的唇：“你不为自己想一想，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想一想，你是想让它当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还是一出生，即是天潢贵胄，拥有一切？”

　　怀中的娇躯，渐渐软下来，似乎放弃抵抗。

　　青年轻笑，蛊惑道：“你若是爱我，心甘情愿做我的女人，我就让你当皇后，你腹中的孩子，无论是男是女，都是下一任的皇帝，若通往仙域的道路畅开，我也带你们去，无论在哪里，我都不会屈居人下，我有的一切，都会和你们分享。”

　　杏眸轻睁，菱唇稍动，薇薇轻轻道：“我不当你的皇后，也不要跟你去仙域，你让纪千柔或者丽妃当吧，带她们去吧，我不稀罕，她们稀罕。”

　　紫眸中漾开笑意：“你若不爱我，不够爱我，我就带她们去，对她们好，你若死心塌地地爱我，我就不带她们去。”

　　薇薇咬紧菱唇，杏眸水润。
　　青年呼吸渐渐急促，滚烫的身躯抵住她，低声逼问：“你要不要爱我，要不要当我的女人，要不要被我亲？”

　　她别过头，细白的脖颈，浮出一大片粉霜。

　　继续逼问：“要不要，嗯？”
　　她嘤咛一声：“我不要，你走开。”

　　青年低低地笑：“小骗子。”

　　神经被挑动，薇薇软成一汪春水，流在他健硕修长的身躯上。青年将她横抱，置在榻上。

　　青年走后，情天咳了一声，说：“你真的要当皇后吗？”

　　枕在绣枕上，薇薇发红的脸颊，冷静下来。
　　她轻摇了摇头：“当然不。”

　　应该很快就能拿到镜花水月了吧。

　　她扶着床沿缓缓起身，垂着眼心想，要如何开这个口呢，问他要那支判官笔呢？

　　第二天，宣宁昌候四孙女百里薇入宫的旨意，在一大清早，传到了候府。

　　……
　　新帝大发慈悲，将哀帝的端妃，放出宫去，可没过多久，第一次从洛河带兵回来颁下的旨意，却未有关通天之道，而是将她接进宫中。人人都心道，果然新帝旧恨难消，这位前任帝妃，时乖运拙，还是逃不过香消玉损的结局。

　　可很快，宫中又传来旨意。
　　她被封为了贵人。

　　这下子，人人百思不得其解，拿不准新帝对她的态度。

　　若说新帝恨她，她却安然无恙地活着，又被纳入后宫；若说新帝打算像对待前任皇后一样处置她，可前任皇后被封为四妃之一，为从一品，一个小小的贵人，只是从六品。

　　不少人想，这是要名正言顺地将她留在后宫折磨。

　　然后，两月之内，人人眼睁睁地看着她，从贵人，变成了小媛、婉仪、荣华、婕妤……
　　直到正三品的昭仪。

　　“娘娘，封那位为昭仪的旨意已下。”宫女玉莲轻手轻脚地走进小佛堂，俯身在淑妃的耳边低低道。

　　檀香盘旋里，纪千柔敲击木鱼的素手一顿。
　　她闭了闭眼，脸色苍白。

　　到了这个时候，她再也欺骗不了自己，新帝对自己，留有旧情。或许一开始她就错了。

　　她简直像一个笑话啊！

　　淑妃娘娘脸白如纸，摇摇欲坠。
　　玉莲心疼不已，赶紧扶住她。

　　纪千柔摆摆手，让她退下。
　　玉莲离开后，幽静昏暗的佛堂里，纪千柔人淡如菊，墨瞳黑沉。

　　他让她当笑话，她怎么能让他好过？

　　思考片刻，她打开夹屉，取出一只玉碗，然后起身，走出了小佛堂。只见小院之中，一只纯白的穿云犬正在跑跳逐蝶。小白狗看见她来，缩了缩脖颈，怯怯地叫了一声。纪千柔伸手招它，它却扭头向外跑去。清恬的美面微沉，她快步走过，素手掐住犬脖，加大力气。

　　哀哀挣扎几下，穿云犬断了声息。

　　一缕白色的魂魄，被封进玉碗里。

　　栖凤宫。

　　听到宫女带来的封昭仪的消息，赵凌香俏脸一沉，抓起一只描金瓷器，砸了过去。
　　小宫女头破血流，不敢呼痛，战战兢兢跪下来：“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半晌，一个大宫女步履款款，走了进来。

　　大宫女使了一个眼色，让小宫女赶紧走。

　　小宫女接收到林姑姑的这个眼神，露出一个感激涕零的神色，捂着脑袋，悄无声息地退下去了，心中恨恨地想，装什么好心，不是你自己不敢告诉娘娘，才躲在后面，指派我来说的吗？

　　“娘娘，”林姑姑小声在丽妃耳边道，“升得再快，不过一个昭仪而已，哪里比得上娘娘，这两个月来，皇上召娘娘的次数，可没见减少，反而比上两个月，还多了好几次。”

　　赵凌香崩溃哭道：“可她有孩子啊！”

　　林姑姑噤声，不敢再劝。

　　从皇上登基开始，人人都说皇后的位置，绝对非丽妃娘娘莫属。可娘娘从入宫至今，没有喝又喝过一次避子药，又暗中求神拜佛，找来助孕的宝物。但这么久过去，娘娘也没有怀上半男一女。
　　唯一的解释，只有皇上不想给她孩子。
　　可皇上却给百里昭仪孩子……

　　偷偷瞥过去，林姑姑觉得，或许娘娘也有所感觉，才会惊恨如此。

　　当天夜里，赵凌香被一缕冷风惊醒，起身看到床头，放着一只玉碗。

　　月光漫进内室。那青色的玉，质体温润。碗内，一丝魂魄被困其中，空游无所依。

　　常宁殿。
　　修长冷白的手指，轻轻抚上微凸的小腹，青年唇角含笑。

　　这里是他和她的孩子。
　　这个孩子，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会是他的眉眼，加上她的鼻唇吗？

　　薇薇很紧张。
　　他每天都要摸她的肚子，薇薇很害怕，一个不注意，被发现真相。

　　情天也紧张得不行，不停在她的识海里，做深呼吸。

　　“还是赶快骗到镜花水月吧，天天提心吊胆的，我都要减寿了。”

　　薇薇在心里说：“我也想呀！”

　　青年放下手，俊脸凑近她的颈窝，轻轻嗅她的颈项：“因为上辈子是一只花精，才这么香吗？”
　　他不摸肚子了，薇薇舒口气。

　　须臾，他抬起俊脸，低笑：“这么甜。”

　　薇薇脸全红了。

　　青年望着她，又低低地笑开。

　　他离开后，薇薇整理好裙衫，垂下眼，心里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快了，快要离开这里了。

　　上林节快要到了，在此之前，能拿到镜花水月吗？

　　上林节。
　　各式彩灯点起，上都宫城外繁华热闹，皇宫内也宴请宾客。群臣进宫拜见新帝。

　　一片灯火融融中，臣子按照品级，各自列座，献上礼物。

　　丽妃赵凌香突然从列席中走下，说：“陛下，臣妾也有一份礼物，要送与陛下。”

　　那玉座上俊美的皇帝，温和地说：“哦？爱妃给朕准备了什么？”

　　赵凌香娇俏一笑，从身旁宫女的手中，取过一只绘了金线的玉碗，走到前来，盈盈一拜。

　　“臣妾偶然在佛堂附近，得到一只玉碗，这玉碗日久天长，有了灵性，无意中封了一缕残魂，这缕怨魂，整日哀嚎不休，说妻落他人怀，死不瞑目，宫里有如此鬼怪，定要作恶，对陛下不利，臣妾怎么能容忍它残害陛下。臣妾已请高人相协，绘下篆纹，只要将此摔碎，碗中恶魂，就此飞散。今日臣妾就在此，将其摔碎，让此恶魂，殆灭天地之间，不能作恶，以示臣妾对陛下，一片真心！”

　　她说完，将手中的玉碗，狠狠掷摔出去。

　　玉碗飞出，就要跌地。

　　众人只见，皇帝身旁怀有孕的百里昭仪，飞身而出，接住就要落地的玉碗。

　　接住玉碗的刹那，它却在薇薇的怀里裂开。

　　一缕魂魄，从中腾出。
　　那不是人的魂魄，而是一只狗。

　　这一瞬间，薇薇斜卧在地，抿紧了唇，明白自己所料果然不错。
　　这是一个计。

　　然而，这是一个即使知道是计，她也必须跳的计。

　　丽妃眼神兴奋，惊呼道：“百里昭仪，你这是做什么！”

　　情天气急败坏地大叫：“不是崔善的残魂，她是故意冲着你来的！”

　　攥紧碎玉，薇薇抬起头来。
　　灯火辉映中，那玉座上俊美的帝王，眸色阴沉。




73.  跳城墙   跳城墙（人间卷·完）……

　　一席死寂。

　　丽妃话说到一半时, 在场之人便无人敢出声。谁都明白，她暗中所指，那玉碗中的残魂, 属于哀帝。待及丽妃将玉碗掷出, 百里昭仪奋不顾身, 起座去接, 卧倒在地后，人人更是噤若寒蝉, 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位现任昭仪, 前任端妃，分明心中, 依旧惦念着哀帝。
　　丽妃的意图太明显, 可百里昭仪居然真的冲出, 去接那只碗。

　　无论出于义气还是旧情, 都让人佩服。

　　好几个因为她在哀帝死后，没有一点表示，入宫封了贵人，又一路高升成了昭仪, 而心中暗生不屑的臣子, 也不由得对她改观。

　　几人又瞥向淑妃娘娘。
　　传闻这位前任皇后，在被封为淑妃后, 舍弃华服美食, 居住在宫中的佛堂里，悼念哀帝……

　　她为何不去接那只玉碗？

　　感受到那些私下打量怀疑的眼神, 纪千柔心中暗恼。
　　她也知道设计让丽妃来这一出，会影响自己的名声。但世上万事，向来有得有失, 如今比起名声，她更想让那玉座之上的皇帝不好受。

　　他让她成了笑话！

　　轻轻拨动茶盖，纪千柔垂眼勾唇。
　　一个男人，再喜欢一个女人，也无法忍受，自己的女人，对另一个男人念念不忘。

　　就算今日这件事轻轻揭过，也会成为一根刺，在来日两人因他事生出罅隙时，狠狠刺回来！

　　仿佛看到那一日，她心中的郁气，稍稍舒开。

　　情天忧心地看着白薇。
　　它心里清楚，薇薇不是看不穿丽妃的诡计，但即使这是个圈套，她也不会让殷小公子的残魂，冒一丝在幻境中飞灰湮灭的风险。别说他们是朋友，就算不是，为了灵虚界，她也会这么做。

　　眼睫轻垂，手指拂开碎碗，薇薇站了起来。

　　看向表情兴奋的丽妃，她轻描淡写道：“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世上的好人和坏人，都难以分别，更何况是鬼。有的人看着是好人，实则心里一肚子鬼主意，有的人看着面恶，却是个好心肠。娘娘捡来一只装了残魂的碗，怎么能轻易判定其中装的是恶魂，若是将好魂当作恶魂害了，折损你我的寿数不要紧，损了陛下的福禄，可是罪大恶极。”

　　伶牙俐齿！
　　赵凌香咬紧银牙，心中暗骂一句。

　　她委屈地转向玉座上的青年：“陛下，臣妾没有坏心，是昭仪误会臣妾了。”

　　心里暗暗遗憾，皇上怎么没有拿汤盏砸你一脸！
　　瞥向昭仪微凸的小腹，她心中发酸。

　　青年伸出冷白修长的手：“过来。”

　　赵凌香一喜，娉娉袅袅地走过去，柔情似水：“陛下……”

　　她敢用那个凭空出现的碗，做出这样的事，就有把握，皇上即使生气，也不会处置自己。就如同那天他恼她擅闯金銮殿，他那么生气，砸了她，最后还不是召她临幸。林宫女说得对，自己毕竟是四妃之一，父亲是大将军，

　　赵凌香眼波荡荡，伸出柔荑，去握青年骨节分明的手。
　　那只手移开。

　　她一僵，如坠寒窖。

　　“过来。”
　　那个清冷的声音，再次响了一遍时，薇薇抬眼，对上他幽深双瞳。

　　她不得不走过去。

　　青年握住她的手，感觉到肌肤相触的黏湿，薇薇垂眼一看，才惊觉，方才握住碎碗，割伤了手掌。
　　浅浅伤口里，殷红的血珠，渗出几颗。

　　青年从袖口撕下布条，在大庭广总之下，道道隐晦的视线之中，将她的手掌，慢慢包裹起来。

　　赵凌香站在一旁，脸色苍白。

　　为什么会这样？

　　皇上应该已经看清她了啊。
　　为什么会这样啊！

　　纪千柔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紧了裙面。

　　他居然不装了吗？
　　因为伤害到放在心上的女人，连稍微对丽妃的宠爱，也不想装了吗？

　　转念一想，倒也有理。朝堂已经稳固，而且，洛河的进展听说很顺利，若是通往仙域的道路打开，一个凡界的帝王之位，又算得上什么呢？

　　她突然有点后悔，一时冲动，做出今天的事。
　　比起后宫里的争夺，显然是想办法，得到去往仙域的机会，更为重要。

　　皇家的筵席结束，臣客们纷纷散去。一驾驾马车，从宫门口离开，奔进上林节还未褪去的灯火里。而马车上的人，不约而同地开始想，家中有什么亲朋好友和宁昌侯府沾亲带故，可以代为引见……

　　纪千柔回到小佛堂，咳了几声。
　　接连数天的偪闷，还是让她郁气肝结。

　　宫女玉莲以为她是接连修行茹素，为哀帝祈福，伤了身体，心中悲怜，道：“娘娘去请太医来诊脉，开一副药吃吧。”

　　纪千柔素白着脸，摆摆手，刚要说话，瞥见小门外一道一闪而过的黑影。

　　心脏一跳，她让玉莲出去。
　　是干娘来了吗？

　　自从再次进宫以来，干娘居然都没有再发出联系，眼看毒药发作的日子将近，她其实心里很着急。

　　想起毒药，纪千柔心中一哀。
　　干娘控制她和宝笙，还有其他收养来的孤儿的方法，就是那些毫不起眼，发作起来却让人痛不欲生的毒药。

　　从前，为了让她好受，他会将发作时的毒素，引到自己身体里，替她分担苦痛。

　　若是宝笙还在的话，一定不忍心看我如此难过吧？

　　戚戚地想着，她朝黑影消失的地方走去。
　　还没走出几步，一个黑布包裹的滚圆物事，骨碌碌滚过来。黑布散开，纪千柔定眸一看，月光下，干娘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瞪着自己。

　　她将尖叫扼在咽喉。

　　有脚步声不急不缓地几丈开外响起。
　　她抬起头。

　　月明似水，青年长身玉立，俊美清冷，有如神降。

　　纪千柔遍体冰凉：“崔绍……”

　　栖凤宫。
　　赵凌香怒气冲冲地回了寝宫，连砸十几件精美瓷皿。碎瓷散落一地，她心烦意乱，火气更盛。环顾四周，侍奉的宫女太监们，不知何时，都悄悄躲起来了。

　　一群贱奴才！

　　她肝火直冒，就要寻人出气，敞开的宫门外，一个干瘦的道士，乘着夜色，笑眯眯地走进来。

　　“丽妃娘娘。”

　　赵凌香认得他。他是皇上身边信重的人。

　　她提裙几步奔来，迫不及待地问：“是皇上派你过来的？”
　　道士轻轻颔首。

　　果然皇上对我还是有情的！

　　赵凌香喜不自胜，矜持道：“皇上让你来，是有什么嘱咐吗？”
　　道士笑容满面：“皇上让我问娘娘，想让赵家怎么死？”

　　霎时，她俏面雪白，跌坐在地。

　　小佛堂。
　　望着对面如风吹玉树，雪裹琼苞的男人，纪千柔的心却一点点往下沉。她勉强贴上一个柔情的笑，略带害怕地说：“皇上为何将一个头颅，扔在我的面前。”

　　青年平静道：“做娘亲的死了，当然要给女儿一个侍孝的机会。”

　　纪千柔强忍着才没有发出尖叫。

　　他知道了！
　　他都知道了！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还没想清楚，一阵剧痛，碾过全身。那些深藏体内的毒素，提前发作。纪千柔浑身剧颤，冷汗在顷刻间，打湿小衣。

　　脸色苍白，她哆嗦着跌倒在地，嘶哑道：“是你，你要为百里薇折磨我，你怎么能忍心这么对我，你明明是喜欢过我的！”

　　崔绍度量她。
　　曾经在宫中伴读时，这个女人温柔和淑，对他多加关照。后来她成了太子妃。皇位是最好的位置，而能做未来的皇后的女人，也一定是最值得得到的女人，他便觉得需要得到她。

　　可后来再见，觉得也不过如此。

　　待将她封为淑妃，知道了她是卢氏的干女儿，也不觉得很生气。
　　可今日看到她想要欺负她，怒气难遏。

　　只有他能欺负她，别人凭什么欺负她？

　　青年冷冷道：“从一开始，在宫中时，你便骗了我。”

　　纪千柔咬着牙颤抖，没法否认。
　　那个时候，她便觉得齐王世子，不是池中之物，抱着这种想法，随手帮他几把，想要结下善缘。

　　勉强抬起头颅，她一边忍痛战栗，一边冷笑连连：“我是骗了你，可百里薇不也在骗你，你难道真的以为，她忘记了崔善，一心一意，要呆在你的身边？”

　　青年抿唇不语。

　　纪千柔忽然反应过来，苍凉大笑：“你都知道，你知道她在骗你，你却愿意让她骗你！”

　　大袖轻震，长指夹出一张黄纸。
　　其上魂契闪烁。

　　黄纸轻飘飘地落在她面前的地面。
　　青年冷清的声音，也轻飘若风。

　　“签了吧。”

　　洛河之道即将开启，仙域的一切，不可预知，他需要一些机警的人。

　　美目盯着黄纸，纪千柔死死咬牙，却知道自己会签，
　　她想活着，也想去仙域。

　　这一刻，悲凉中她又想到宝笙。
　　宝笙，他们都在欺负我啊！

　　昭华宫。

　　腕上的金环轻转，将小佛堂里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出，情天惊讶得，都要说不出话来。那一对子母金环，母环可以监定子环，子环却只能发出通讯。
　　可方才回到昭华宫，薇薇无意中摆弄它，居然听到那一头的对话。

　　子环竟也能听到母环！

　　而且——

　　“他居然知道你一直在骗他，却心甘情愿给你骗。”这一刻器灵的心情，十分复杂，它一直都是很讨厌崔绍的，但此时，都略微动摇。
　　难怪薇薇自称花精，那么拙劣的谎言，他都能信。

　　薇薇手指搭在金环上，垂着眼，没有说话。

　　蓦地想起什么，情天紧张地说：“他不会知道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也是假的吧？”

　　薇薇并不担心。
　　大衍叶的气息，以假乱真，当年那个奇人，以金丹之身，让元婴都没看出，他怎么可能看得出？

　　刚一起身，转头的视野里，青年从门楣下踱来。
　　她左掌上还裹着绸条，似乎有点害怕，轻微一颤，后退一小步，抵在帐下轻晃的水红流苏上。

　　青年唇角含笑，走了过来，拾起她的手：“你在害怕？”

　　薇薇咬唇不语。

　　长指抚过她水嫩的颊，他低笑着说：“我既然说过会给你时间忘记他，便会相信你。”
　　她小脸上的表情，带上些许怔忪与震动。

　　青年轻笑，低头含住她的菱唇。
　　她被拾住的手轻轻一颤，喉间溢出细细嘤咛。

　　他的唇一路向下。

　　待青年离开后，白薇斜卧在绸衾下，腿/心/濡/湿。她小脸通红，眼神却很冷静。

　　他是故意的。
　　那些话是真的，却是他特意让她听见的。

　　他是想让我心软吗？

　　可是崔绍啊，我曾经那么多次对你心软，你却只会让我失望。
　　你永远不懂，也学不会，欺骗和抢夺，换不来真心。

　　长夜寂寂，青年走出昭华宫，回身望去，飞檐画角，嵌在浓黑的水墨画里。

　　他想起她那个怔忪的表情。
　　不禁眸中浮笑。

　　她开始对我心软了吗？

　　她总会明白，骗一个人久了，连自己也会骗过去。
　　她也总有一天会明白，自己注定属于哪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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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嫁衣沉重，十几斤的刺绣，细细勾勒出飞龙游凤。碧云和绿琴两个宫女，轻手轻脚地捧来凤冠，戴在她梳好的秀发上。
　　珍珠光莹，点翠飞翔。

　　绿琴偷瞄少女细白的侧脸，想起刚被指派到侯府时，还在心中暗暗担心，叛军若是入主上都，跟着这位背弃叛王，即将被封妃的侯府四小姐，肯定讨不得好。

　　可谁知，两年不到，上都改天换地，这位小姐，也从一任帝王的妃，变成另一帝王的后。

　　虽说她从前便是齐王妃，但绿琴还是觉得，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她真是好奇，身边这位看上去和和气气的少女，是如何做到，拿下两个天地间最尊贵的男子的。

　　尤其听说，皇上还是齐王时，并不喜欢她。

　　新后起身，绿琴瞥一眼她的大肚子，赶紧扶好她。

　　她并不觉得，皇上是因为这个孩子，为她封后。
　　绿琴很细心，暗中观察过，皇上俊美，却并不喜欢笑，可若是皇后笑，他看见她笑，便也会笑。

　　那是种情不自禁地笑。
　　可能陛下自己都未曾发觉。

　　薇薇也垂眼看小腹。
　　这些天里，为了维持这个谎言，可谓劳心费神，步步惊心。

　　还好，这种折磨人的日子，快要结束了。

　　碧云和绿琴走后，她伸手拨开裙摆，摸向大腿。
　　那里绑着一个小镜。

　　在得到镜花水月数天，使用口诀，再用灵气将它滋养后，薇薇终于感受到，它快要苏醒了。

　　封后大典结束后，薇薇转身，握住身旁青年的手，盈盈笑道：“陛下陪我去城楼上吧，我要看看大好河山。”

　　城墙。

　　内监和宫女们黑色的眼眸中，映出一对披着大氅的青年和袄裙着身的少女，好看得犹如仙人下凡。

　　青年挥挥手。
　　内监和宫女们转身。

　　他低头，舔吻她香甜的唇。
　　喘息声细细，水声啧响，听得小宫女们心跳加速，寒冷的天气里，浑身燥热。

　　双唇相离，青年低笑道：“你来的那一日，也是寒冬。”

　　“嗯。”攥着他大氅上的细绒，薇薇轻轻应一声。
　　长指抚弄她泛着水光的唇：“百里薇不会跳舞，你会。”

　　薇薇抬眼：“你偷看我。”
　　他紫眸漾笑：“我就要偷看你。”

　　这一瞬，薇薇感觉到镜花水月的苏醒。

　　她垂下眼，轻轻地说：“我现在想要跳给你看，好不好？”
　　“好。”

　　晨雾散开，天气微寒，熹光依偎皇城瓦檐上每一片簇拥的雪，晶莹美丽。

　　更美丽的是轻舞的少女。
　　她肚腹浑圆，腰肢却仍然很细，步伐轻盈，缓缓轻动。

　　青年含笑凝视她。

　　皇位早就拿到手，洛河的里封下的妖物，也已经清杀得差不多，通天之道即将开启，而他要的女人，怀着他的孩子，已经开始爱他。

　　他要的一切都有了。
　　还会有更多。

　　她会越来越爱他，直到再也离不开他。

　　薇薇挪动步伐，挨到城墙边。高处的风很大，贴上肌肤的墙砖冰冷，她青丝风乱，身体很重，心中却很轻。

　　回身望去的那一刻，四目交接。

　　白薇嫣然一笑。
　　青年也笑起来，说：“那里危险，回来吧。”

　　她笑着：“好。”

　　然后一跃而下。

　　（人间卷·完）




74.  心碎   心碎

　　灵虚界, 抚仙城。

　　街道上商肆鳞次栉比，人流摩肩擦踵。作为灵虚界数一数二的大城池，抚仙城里几乎能买到修士们所需的一切, 能摆在台上售卖的, 不能摆在台上售卖的, 这里应有尽有。

　　难怪乎老抚仙城人常自豪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便是“若是来了抚仙城，还能空着手离开, 那干脆把灵石都捐了吧, 您已经失去凡俗的欲望。”

　　和抚仙城繁盛一样瞩目的，是老抚仙城人的热情好客。

　　修士大多冷漠,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然而, 初来抚仙城的修士, 都有一个心得体会：在抚仙城中, 永远不会迷路。

　　因为无论何时，只要稍微露出迷茫的表情，一定会有老抚仙城人，主动前来帮忙, 同时滔滔不绝, 让早就习惯冷漠的外城修士，不知所措。

　　唯一屡试不爽, 能让善谈、喜谈的老抚仙城人瞬间闭嘴的, 是悄悄问一句“今天金瑶灵请客了吗？”

　　抚仙城是抚仙人的骄傲。
　　金瑶灵是抚仙人的耻辱。

　　金瑶灵，法号瑶光仙子, 城主的老来女，闻名遐迩的二世祖，年芳大几十, 吃了无数灵丹妙药，仍在筑基后期徘徊，结丹无望。老城主寻神魔之剑无果，寿元耗尽，兵解之前，放心不下这个女儿，花了大价钱，将她塞进上清宗逐剑峰，拜在弃忧剑君名下，想给她再添一个靠山。

　　和她的出生一样出名的，是金瑶灵的奢侈阔绰和爱请客。

　　抚仙城有的是钱，金瑶灵也有的是钱。
　　只要能让她快活，她最不吝惜的就是钱。

　　最能让金瑶灵快活的，是美丽的男人。

　　传说进过她闺房的男人，以万计数。

　　但没人传出过她的坏话。
　　因为她给足了钱。

　　老抚仙城人聚在一起时，常互相如此安慰：金瑶灵爱男人，花钱不眨眼，但至少珍爱抚仙城，也从没有闯出过祸事，不像那些在外闯祸的二世祖，给城池带来灭顶之灾。

　　弃忧剑君，灵虚界声名藉甚的天才。很少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名，等到这个称号一夜之间，传遍全界，他已经是元婴期的大能。

　　传说他在一夜之间，于逐渐峰顶上悟道，从练气修炼至元婴。

　　传言太过于耸人听闻，不是人人相信。

　　但人人都知道的，是他的倒霉。

　　弃忧剑君去渡情劫之前，只亲自收有一个徒弟。大徒微生亮，出生名门，为人清朗正派，不堕他师尊的声名。可他渡情劫数年未归，上清宗将一个欠下人情，不得不收，却又谁也不愿意收的半妖，强行塞入他的名下。

　　这之后，又往他的名下，塞了金瑶灵。

　　金瑶灵不好，但也是抚仙城的大小姐。这导致老抚仙城人，对这名素味平生的剑君，很有几分歉疚，暗中都祈祷他顺利渡过情劫，早日回归。

　　剑君修的是无情道，若渡过此次情劫，从此道途坦畅，大道可期。

　　但谁心里都没底。
　　毕竟金瑶灵拜入他门下，已有五年之久，而上清宗从秋水坊借来天虚令，让弃忧剑君离魂渡情劫，也有十年之久了。

　　早几年前，就有不好的流言，说这个劫，剑君可能过不去了。

　　天虚令是秋水坊的镇坊之宝，它连同天地玄虚，幻化出的世界，以假乱真。
　　但情劫牵连人的命理，天虚令没那个能力，凭空虚造一个人，给剑君造情劫。

　　它只能从灵虚界，选出那个最可能与剑君产生情感纠葛的人，也将其放入幻境。

　　人人都好奇，这个人是男是女，会是谁？
　　若是剑君真的没有渡过这个情劫，无情道破了，该怎么办？
　　等他出来，会去找这个人吗？

　　抚仙城的东边角落，有一汪大湖。湖水清澈，湖边仙草芳芳，湖上仙雾缭绕。仙雾中隐约可见精美楼阁，绵延不绝。

　　那最高的阁上，顶着的金匾上，缠缠绵绵写着三个大字——神仙楼。

　　神仙楼里做神仙。
　　这一处，是抚仙城家喻户晓的秦楼楚馆，也是金大小姐的最爱。

　　神仙楼，瑶台馆。

　　薇薇手持一根金鞭，与面前跪伏的十个男人，大眼瞪小眼。
　　这十个男人，皆是美男子，风格不同。有的身着薄纱，肤色雪白，隐约露出胸前两点茱萸，有的赤/裸上身，光出精壮的古铜色肌理。

　　唯一的相同处，是胯/下之物，被捆绑束缚，肌肤上有鞭笞的痕迹。

　　薇薇握着鞭子，简直想要大叫，金瑶灵，你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啊！

　　醒来的一刹那，她已经从魂花那里得知，这具身体，是刚刚死去的抚仙城大小姐金瑶灵，弃忧剑君的三徒，微生亮的师妹。

　　属于金瑶灵的过往，一幕幕地在脑海中回放，除了部分有用的，剩下全是少儿不宜。即使薇薇在现代，也算有一定的阅片量，仍旧看得目瞪口呆。

　　情天也连通魂花，见她所见。
　　纯洁的器灵，张口结舌，已经看傻了：“这……这……难怪微生亮从不提起这位师妹，原来她死在了这种地方……”

　　薇薇有点心累，用这种身份去找师兄，真是好尴尬啊！

　　金瑶灵不喜欢一对多，只喜欢一对一，眼前的一排男人，见她半天未动，不做选择，有的开始魅吟，有的开始自/摸，试图获得她的垂青。

　　薇薇：“……”

　　她挥手让他们都下去。
　　男人们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薇薇：“……”

　　等人都走光，她赶紧召出镜花水月。

　　薇薇本以为，殷小公子是镜花水月的神主，无意中将他吞入幻境中。幻境中，唯有他和自己两人。继殷小公子离开，自己也离开后，镜花水月会自动停止运转。
　　可眼前，这一面小镜子上，光华灵动，显然还在运转。

　　难道里面还有真人？

　　怎么可能？

　　没有深想，薇薇试图使用仙盟交给自己的口诀，主动停止镜花水月，掐灭幻境。

　　从城墙上跃下的瞬间，她的神魂，已然离开，并不会有落地的疼痛。但幻境里的百里薇，一定骨碎身裂，死相惨然。百里家人不是真的，但薇薇还是不想让他们看到百里薇惨死的样子。

　　口诀行不通。
　　她只好放弃。

　　情天已经从震惊中回神，提醒道：“看看她的遗愿是什么。”

　　薇薇轻轻嗯一声。
　　魂花为她挑选身体，而作为代价，她会完成宿主的遗愿。

　　薇薇闭眼查看。
　　金瑶灵没有什么遗愿，她在爱中长大，有颜有钱，活得畅快，什么都体验过。

　　勉强算得上遗憾的，一是母亲走后，无人再真心爱自己，二是神魂虚弱，注定短命，三是……拜入弃忧剑君门下，却无缘与他春风一度。

　　薇薇：“……”
　　情天：“……”

　　器灵咳嗽一声，道：“行了，走吧，刚好金瑶灵是上清宗的人，你去上清宗找微生亮也容易得很。”

　　提到师兄，薇薇心里的郁闷一扫二空。
　　快速整理好衣裳，放出飞行法器，就要离开，腰间金铃一响，一道传讯，激发而出，响彻整间暧昧旖旎的馆房。

　　“金瑶灵，快跑，你在剑君洞府里藏快活散的事被发现了，李教习带着人来捉你了！”

　　薇薇脚步一顿，忽然回忆起——

　　弃忧剑君是灵虚界出名的美男子，金瑶灵却没有见过，也找不到他的画像留影。她很想看一看这位师尊的样貌。上清宗算到，弃忧剑君的归来之期，就在最近。金瑶灵天生神魂虚弱，预感到命不久矣，决定死前干一场大的。

　　她重金买来能无视元婴期洞府阵法的法宝，偷偷潜入剑君洞府，设下快活散，想要在剑君情劫未破，境界下跌，回到洞府时，一亲芳泽。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就在这时，神仙楼外，数道流光闪过，传来逐剑峰李教习的爆喝：“金瑶灵，大逆不道，今日我就替剑君清理门户！”

　　薇薇眼前一黑。

　　……
　　上都，城楼。
　　内监和宫女们，没人敢去看皇帝的表情，就像没人知道，明明是封后的大喜日子，上一刻还言笑晏晏的皇后，为何会突然跳下城楼。

　　她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啊！

　　崔绍死死盯着城墙上的砖石，长指收紧，手背上青筋爆起。
　　她一定是在与他玩笑。

　　他想起从时空之隙出来时，她也曾从高崖上跳下，安然无恙，还能转过身来，眉开眼笑地嘲笑他。

　　她有一种秘法，可以从高处落下，也毫发无伤。

　　她定是在与他耍闹。
　　宁昌侯府蒸蒸日上，她怀了他的孩子，也已经开始爱他，那么多个夜里，她主动亲吻他，那样紧地缠住他的腰身，热情得如同一团火焰。就在刚刚，她还对他笑……

　　她怎么可能会用如此决然的方式，突然离开？

　　风带寒意，青年英俊的脸，僵硬无比。

　　他转身下楼。

　　她必然是在城楼下等他，像那次一样，看见他的表情，然后再狠狠嘲笑他。
　　她是个小坏蛋。

　　看在孩子的份上，这一次他可以原谅她。

　　但这是最后一次，下不为例。

　　城楼下。
　　晨光熹熹，清晰地照见冰冷地面上，那一具原本美丽的尸首。

　　开裂的头颅，扭曲的躯干。
　　浸润地隙的，是被吹得冰凉的鲜血；流淌稠浓的，是红白相掺的脑部浆液。

　　她的眸子是闭着的，嘴角含笑，

　　四肢依旧纤细，挺起的肚腹，刺痛人的眼睛。

　　内监和宫女们，默不作声地跟在皇帝的身后，无一人敢出声。这一刻，所有人都看到，那年轻俊美的皇帝，在一瞬间，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他一步步走过去，跪倒在尸首前，捧起了皇后开裂带笑的头颅。

　　他的表情，那么得痛，让看到的人，也仿佛心脏在顷刻间被绞痛。

　　他一语不发，而那死死盯皇后头颅的目光，于痛中又带着恨，触目惊心。

　　一滴眼泪，流过皇帝英俊的面颊。
　　那泪是红色的，滴在少女苍白的唇边，将那一丝笑容，衬得诡异。

　　管修贤闻讯赶来，望见这一幕，惊得魂飞魄散。他静立在一旁，担忧地看着，一时之间，居然也不敢上前去。

　　直到青年的唇边也开始涌血。
　　接连不断的血，从他的身体涌出，把淡色的唇，染得殷红。

　　管修贤惊皇失措，奔向前去。

　　“绍儿！”

　　一天后，皇宫。
　　常宁殿前宽广的空地上，一道道阵法线条，不停绘出。空地上分站各角的，是一个个奇装异服的修士。

　　大将军皇帝禁令民间修道，但却禁不住求道之人的心，仍有人暗中修行，他们东躲西藏，直到新帝即位，开启洛河，废除旧令，下诏广寻修行之士。
　　这些人被从各个角落找出，送往洛河出力。

　　而此刻，他们全都被召回。

　　有相熟的修士，对视一眼，都不明白皇帝为何会在封后几日后，突然下诏皇后失德，将其禁在冷宫，不得让人相见，又秘密将他们召回，启动搜魂之阵。

　　难道说，皇后失德是假，死了是真？
　　可皇后即将临盆，为何会突然死去？

　　君心莫测，他们只能照做。

　　青空苍然，汉白玉石阶上，青年死死盯着巨大的阵法，一点点被绘出。

　　她一定还没有真正死去。
　　她本来便不是真正的百里薇。

　　她的魂魄，定然藏在某处，正嘲笑讥讽地看着他，为自己的诡计得逞，拍掌欢庆。

　　青年闭目，想起查看少女肚腹时，里面空无一物。

　　她仍在骗他，她一直在骗他。
　　开始爱他是假的，连孩子也是假的！

　　他要把她找出来，让她知晓欺骗他的代价！

　　胸口一甜，青年睁开眼，唇色发青。抬手擦去唇角溢出的血，他转身回到殿内。

　　管修贤等在那里，抱出一只只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是保管良好的妖物心脏。

　　管修贤忧心地看着他。

　　洛河下的妖物众多，它们死后，心脏被留下封存，绍儿也无需再使唤罗刹鸟，去往各地找寻。可心脏充足，他心疾发作的次数，却越来越繁，每次需要的数量，愈发多起来，那么多的妖物心脏，都快要不够用。

　　管修贤很担心，这样下去，迟早要出问题。

　　七天后，常宁殿前。

　　阵法运行了七日，一无所获。
　　一片寂静无声。

　　一群修士中，为首的那一个，硬着头皮走上前来。他对这件事，或多或少，有些猜测。瞥一眼双眼血红的皇帝，低声道：“陛下，还要再试一次吗？”

　　若皇后真死在七日前，头七已过，上了轮回路，再试多少次，也无济于事。

　　青年目光森然：“继续。”
　　修士心中一跳。

　　四十九日后，夜。

　　管修贤走进常宁殿中，冰棺里，少女的身躯，已然修复，只是再好的修复术，也无法让她睁眼，让冰冷的容颜，灵动活泼起来。
　　冰棺旁，青年眸中全是血丝。

　　管修贤知道，这几十天内，阵法试过数次，其他的奇门道术，也反复施展。

　　可皇后的香魂，渺无影踪。
　　而绍儿，也有四十九日，守在冰棺旁，没有阖眼了。

　　他有修为在身，体质特殊，遭到魔怪的觊觎，却毕竟修为不高，是□□凡躯，管修贤很害怕，他会出事。

　　但他不敢劝。
　　就像直到今日，他也不敢多问，那一日，皇后为何会从城墙上跳下。

　　轻轻走过去，他对义子道：“洛河开启之期，就在今夜，你要去吗？”

　　青年转过头，唇色青紫，双眼猩红。
　　“去。”

　　他起身朝殿外走去。

　　洛河开启后，仙域大开，那里广阔，大有可为。一个女人死了，还会有更多的女人，仙域的女子，也必然比凡界的女人，更加娇美多姿。

　　他会长生不老，会成为万盛之尊。
　　他会拥有一切。

　　不留在他的身边，是她的愚蠢与损失。

　　他不要再想着她。

　　见义子总算离开冰棺，应该是想开了，管修贤心中吁一口气，也跟过去。
　　没走几步，他看到青年脚步骤停，立在廊下。

　　吊挂的灯笼，风中翻飞，青年雪白的袍角，凄如哀雪。

　　管修贤察觉到不对劲，快步走去，转到跟前。
　　青年眼睛睁着，俊脸发白，声息全无。

　　他死了。

　　霎时，管修贤软倒在地。

　　颤颤巍巍，伸出手，去触碰义子。

　　灵觉传回。
　　原来，他的心，已经碎了。




75.  情劫   情劫

　　抚仙城, 神仙楼。

　　李教习一声怒吼，白薇当即一个激灵。
　　金瑶灵的记忆中，这位李教习, 严肃板正, 极为崇敬弃忧剑君, 认为这位三徒, 堕了剑君的声名，对她十分厌恶。若是被他捉走, 一定会被扭进执法堂。

　　灵虚界师徒间的关系, 堪比父母子女。
　　金瑶灵妄图玷污弃忧剑君，无异于女肖父, 是为大不敬。

　　逐剑峰上, 除了和她有不正当关系的晏于良, 没人会帮她说话。要是被送入执法堂, 很可能受打神鞭之刑，轻则皮开肉绽，数月半年下不了床，重则伤及神魂, 修为倒退。

　　这具身体不是她的, 神魂却是她的。
　　情天可不想薇薇为金瑶灵的骚操作买单，催促道：“我们快跑！”

　　楼外李教习带着人, 已经开始攻击神仙楼的护楼阵法, 器灵慌了阵脚，白薇反倒不慌不忙起来。

　　她收起飞行法器, 回到房中，手指抚上腰间金铃。

　　传讯给她的，是他峰的一名杂役弟子。这名弟子, 长相清秀，原主看上了他，但他不愿，原主也没有趁着他母亲重病，急需用灵石之际逼迫他，反而借给他一大笔灵石，结下一场善缘。既然他峰的底层弟子都知晓了这件事，那说明，全上清宗，怕是没几人不知道了。

　　事情突然暴露，不会传得这么快，除非有人刻意为之。

　　李教习数次想要将金瑶灵，逐出逐剑峰，却不得而终。
　　但不会是他。

　　李教习的为人，一板一眼，但没有鬼心肠。

　　会是谁呢？
　　上清宗内，谁想要害金瑶灵？

　　还有，薇薇心道，李教习做事死板，却并不愚蠢。他敢大张旗鼓，而不是悄无声息地潜入，定然是做足了准备，有完全把握，金瑶灵逃不掉。

　　这时候外飞而逃，等于自投罗网。

　　该怎么办呢？

　　轰然一声，神仙楼的阵法破裂一角，以李教习和上清宗一名执法金丹为首，数位执法堂的弟子，闯入瑶台馆。

　　那里，空空如也。
　　唯有墙上取下，还没来得及放回去的长鞭，以及锁链等器物，昭示这里不久之前，还有人在。

　　眼神扫过那些东西，李教习气得发抖。

　　真是伤风败俗！
　　今天一定要捉到她，赶出逐剑峰！

　　他看向执法堂的那名金丹。执法堂金丹咳了一声，取出一枚魂印。

　　金瑶灵拜入上清宗时，因为神魂虚弱，没有点魂灯，只留下一枚魂印。执法堂金丹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并不讨厌她，但这一次，她犯下的事，实在太大，惊动了整个上清宗，谁也包庇不了她。李教习更是从宗门请来她的魂印，誓要捉住她，惩处严办。

　　“我启动魂印后，你们便跟着它，去把瑶光仙子请出来吧。”

　　执法金丹手托魂印，对手下的弟子们吩咐道。

　　“是！”
　　弟子们纷纷应是。

　　很快，他蹙起眉头。
　　手中的魂印，没有反应。

　　半日后。

　　神仙楼会客的花厅里，风月楼主打了个哈欠，瞟向上清宗的两位恶客：“不知道你们还要找到什么时候，我还做不做生意了？”

　　李教习脸色很难看。
　　这一次捉金瑶灵，准备周全，无论她是强逃，还是躲在楼内，都插翅难飞。若是强逃，直接抓住便可，若是躲藏起来，有魂印在手，她也躲不了多久。

　　可魂印却失效了，只能封锁神仙楼，一个个人地找。

　　可找了半日，将楼里的人都对了一遍，也没有找到，只在某一个馆的角落，寻来一张字条。

　　“今日各位的辛苦费，神仙楼的损毁，全由我请客。”

　　落款：金瑶灵。

　　看着字条，李教习脸都绿了。

　　风月楼主又催了一遍。
　　上清宗的脸面再大，也不能蛮不讲理，一直打扰别人的生意，更何况这里不是上清宗，是抚仙城。

　　无可奈何，李教习和一班执法堂的人，只能选择离开。

　　离开神仙楼，李教习回望大湖上仙气缭绕的楼阁，心有不甘。

　　这一次如果捉住金瑶灵，一定能将她赶出逐剑峰，在剑君破劫之前，还逐剑峰一个清净。
　　可惜了。

　　正想着，袖中传讯符抖动，他抽出，捏在手中一听，喜上眉梢。
　　剑君有出劫的迹象了！

　　城中不得飞行，来时匆忙，已经破规，不能再逾矩，李教习快速向上清宗的方向奔去。　　

　　神仙楼里，送走上清宗的人，风月楼主不紧不慢地起身，朝最高层一个不起眼的小屋走去。

　　屋内摆放一个水缸，缸上浮着一竖楼阁，和神仙楼的主楼，别无不同。那上面，也有一个小匾。匾额神仙楼三个金字，扭动一下，变成一个金色的小人。

　　小人口唇翕动：“金瑶灵，你变聪明啦。”

　　那陪了恶客半日的风月楼主，提起袖子，从面上抹过。只见她周身空气，水波一般颤动，身形和容貌，都发生变化，从窈窕女子，成了青春少女。
　　露出的，正是金瑶灵的容貌。

　　上清宗谁也不会想到，要找的人，就在身边。就像世上没几个人知道，神仙楼的风月楼主，原身不是人，而是楼灵。

　　情天心想，薇薇扮做风月楼主的模样，他们再把楼中其他人，全都对一遍，也不会找到，若是李教习知道，怕是要气歪了鼻子。

　　薇薇欠身道：“今天多谢你啦。”
　　“无须客气，”小人说，“我见他们掌有你的魂印，吓了一跳呢，你真是好运，魂印居然失效了。”

　　白薇嫣然一笑。

　　金瑶灵已死，魂印当然无用。

　　她离开神仙楼，撕开一张遁地符，在顷刻之间，离开了抚仙城。
　　先前没用，不过怕他们锁了地底。

　　周围景物飞逝，待脚步站稳，眼前的景象，已经从人烟阜盛的城池，变为凄冷荒芜的野郊。

　　“上清宗暂时是不能回去了，你再想找微生亮，也只能等一等。”器灵怕她急于见师兄，自投罗网。

　　薇薇垂头丧气。
　　她是很想见师兄，但也知道这个道理。

　　器灵见她还算理智，放下心来：“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呢？”
　　“找一个人。”
　　“谁？”
　　“和金瑶灵有相同癖好的老相好。”

　　情天：“……”

　　半缕斜阳落下，薇薇抬手摸脸。

　　其实若有可能，她并不想用别人的身体，顶着别人的容貌。可这里是千年前的灵虚界，并没有她的存在，仙盟只能让魂花，带领她的魂魄，借用他人身躯。

　　但要找的那个人，或许有办法，能让她在这个异界，拥有只属于自己的身体。
　　而且，那个人，也与她要寻的第二件仙器有关。

　　……
　　上清宗，逐剑峰。

　　这一大片山域，都属于逐渐峰的范围。重峦叠嶂，又险又奇，如漫天利剑，落插于地表。
　　其中的一峰，位于逐剑峰的东南角，遍体青植被割去，裸露岩体，光华锃亮，其上，一条条巨大符纹合成的锁链，流动交错，

　　这一峰本无符文，这些符文在十年前布下，为了护卫在其中渡劫之人。

　　这位渡劫之人，正是逐剑峰的主人弃忧剑君。

　　这一峰也本无名字，直到十年前，弃忧剑君进入其内，离魂渡劫，才有了离魂峰这个名字。
　　但无论是逐剑峰门下的人，或是上清宗其他峰的弟子，私下都喜欢称其为情劫峰。

　　因为弃忧剑君渡的劫不是别的，是情劫。

　　十年前，谁都以为弃忧剑君会很快出来。他天姿卓绝，修得道又是无情道，清冷孤寒，向来对女子不假辞色，怎么可能栽在一个情字上？

　　可十年后，没人敢这么肯定了。
　　他一直没能出来。

　　近些日子，灵虚界两件大事，成了会友时必谈之闻。

　　一是守剑阁阁主比武招亲，为爱女招婿；二是上清宗传出消息，弃忧剑君快要出劫了。

　　人人都想知道，守剑阁的名花，会落在谁家，弃忧剑君的劫数，到底能不能过。

　　两件大事的风头，不相上下，直到几天之前，另一则逸闻，将后者的热度，推上高顶。

　　弃忧剑君的三徒金瑶灵，妄图在他出劫之后，玷污他的清白！

　　无耻啊，丧德啊。

　　以徒弟的身份，觊觎师尊，本就是大逆不道，更何况，弃忧剑君能走上无情道，必然是清清白白的一个男子，而金瑶灵狂蜂浪蝶的名声，谁人不知？
　　金瑶灵，你不是人！

　　大家都等着看，剑君出劫之后，会如何惩治这个被强行塞在门下的浪徒。

　　离魂峰的对面，一座琉璃瓦的小亭，坐落在曲折山道上，与被符文缠裹的山体，遥遥对望。微生亮风拂蓝衣，执起身前石桌上的酒具，小饮慢酌，悠然自得。

　　他并不对师尊不能破劫的传闻，有丝毫担心。
　　因为师尊渡劫这件事，本就是假的。

　　灵虚界几乎无人知道，便连上清宗也无几人知晓，师尊出身小界。他老人家初至灵虚界时，受到重创，被当时逐剑峰的晏老峰主救下，带回宗门，在晏老峰主兵解后，接手逐剑峰。

　　晏老峰主走了，却留下了同姓族人。
　　晏老峰主的恩情，师尊早就还完，便连接手逐剑峰，也是报恩。若不然，晏老峰主一走，没有元婴撑门面，逐剑峰早被其他各峰，瓜分殆尽，何谈今日？

　　对那些老峰主留下的族人，师尊也是宽厚以待。

　　然而，那些人并不知足。

　　师尊一心修行，性情清冷，并不理俗物，晏家便仗着晏老峰主的恩情，俨然将逐剑峰，当成私有。一峰的产出，他们要八成，还打着师尊的旗号，在外头招摇。

　　晏家行事张扬，却胆大心细，让人挑不出错处。
　　就连微生亮也抓不到他们的把柄。

　　他多次请师尊出手，惩治他们。师尊却没有。

　　终于，十年前，师尊决定出手。

　　那一年秋水坊欠下上清宗一个天大的人情，师尊便放出要过情劫的消息，借来天虚令，入住离魂洞。按照计划，师尊早就离开幻境，这些年，不过在洞内悟道。等到他老人家出洞后，人人都会以为他情劫难破，才耽搁许久。

　　待那时，师尊做出情劫未过，无情道破的假象，晏家信以为真，必露马脚。

　　天边闪过一道流光，落在山道上。
　　李教习脸上压抑着愠色，快步走来。

　　“这个金瑶灵，真是能逃，也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等我捉到她，一定要让她跪在剑君面前，负荆请罪！”

　　微生亮让他稍安勿躁。

　　金瑶灵的资质，根本不足以拜入元婴门下。抚仙城的老城主，用重金贿赂晏家，让晏家将她强行塞了进来。

　　这位师妹的浪名太盛，微生亮对她的观感，不是很好。她又出了这档子事。
　　微生亮也觉得师尊处置过晏家后，会将她逐走。

　　无论如何，还是等到师尊出来后再行商议吧。

　　思量间，群峰一阵动晃，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放出飞剑，飞往离魂峰。飞剑收起，一蓝一黄两道身影，刷刷落在山岩削成的平台上，四目射出的视线，都紧紧锢在数丈开外那被巨石堵住的洞口上。

　　只见离魂峰上的符文，快速流动，剧烈收缩，铿锵有声。

　　李教习紧张得很，又想起什么，忧心忡忡：“剑君可要平安无事才好。”

　　微生亮没有这个担忧，却也不能告诉他师尊的谋计。

　　正要说一句，耳廓外一声巨响，十几道符文，骤然崩碎。
　　那堵洞的大石，也顷刻间，裂为齑粉。

　　尘土四起。

　　两人精神一凛。

　　出来了！

　　微生亮率先一步，发足奔向洞口。

　　足下却突然顿住。

　　只见嚣起的尘雾中，浮现一道颀长身影。
　　白袍玉冠，俊美无俦。

　　正是闻名天下的弃忧剑君。

　　只是他俊面苍白，唇角沁血，一头青丝，尽皆成白。

　　刹那间，微生亮全身俱凉。
　　师尊，真的遇到情劫了。




76.  认出   认出

　　烟尘散开, 那石洞里走出的俊美青年，发如白雪，踉踉跄跄。

　　“师尊！”
　　微生亮大惊之下, 几步奔上前去, 将他扶住, 低头望见师父双眼血红, 手指死死攥着一蓬尘土，唇边的血殷红, 表情恨然。

　　那神情中有恨, 却又带着入骨的痛，是微生亮从未在师尊脸上见过的。
　　目光一交上, 他居然感到害怕, 情不自禁放开相托的手。

　　李教习修为比微生亮, 要高出一截, 活得也更久，立马看出，剑君灵力动荡，境界不稳, 有跌落的风险。

　　他心中又惊又痛。

　　弃忧剑君跨不过情劫的流言, 早几年就传得风风雨雨，李教习不希望看到如此, 但心里也有准备。
　　历来渡不过情劫的, 也不是没有，但也没有出劫后青丝俱白, 境界荡乱的。

　　剑君到底在天虚令里，经历了什么？

　　他本想当场告上金瑶灵一状，但见到剑君此等模样, 心中忧惧，反倒忘了。

　　微生亮有一肚子疑窦，比如为何假情劫成了真情劫，师尊为何发丝皆白，但李教习在侧，不好发问。

　　这一处离魂峰，因剑君于此渡劫，不许寻常人等接近，当下只余三人。一人神魂大痛，二人惊惧无言，一时之间，山谷中，唯有风声鹤唳。

　　崔绍手指攥得掌心生疼。
　　心口也疼。

　　那种心脏一点点隐裂，四十九日，药石无医，最后猝然崩碎的痛苦，历历在心。

　　天虚令并未被激发，造出幻境的究竟是什么？
　　会是那面公冶嫣留下的小镜子吗？

　　白薇，你与我虚与委蛇，假意怀了我的孩子，开始爱我，只是为了那一面镜子吗？

　　你到底是谁？

　　心口又是一甜，青年抬手拭去唇边血迹，冷然站直。
　　白袍翻飞，他消失在原地。

　　师尊的假情劫变真情劫，不发一言，直接离开，微生亮不知要不要继续原先的计划。想了想，放出飞剑，他也御剑飞离。

　　李教习看了看原地，又去望微生亮渐小的背影。
　　跺了跺脚，他也离去。

　　金瑶灵，剑君已经出劫，等着我抓到你，向剑君磕头赔罪！

　　……
　　翻越过荡阴山，便是守剑阁了。
　　夜色下一片白茫茫。

　　荡阴山常年积雪覆盖，一年中只有两个月，雪线在百丈以上。入山口的山道前，本是一垠荒凉寂芜，唯一的脚栈，向来也疏落无人。可近些日子，却日愈繁闹，便连周围的空地上，也不断有人前来，搭起营帐，连绵一片。

　　原因不外乎守剑阁阁主比武招婿，这第一关，便是在荡阴山中，采集十株夜芝草。

　　拥着积雪的大道上，迎着月色，走来一位妙龄少女。她头戴幂篱，身着黄裙，大袖口里露出的一截晧腕，凝如霜雪，其上似有一闪而过的金色纹路。往来的修士，纷纷看她，不知道她一个女子，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薇薇低头，觑一眼手腕。

　　镜花水月虚实相生，但她也没想到，出了幻境后，问情和时之砂，居然也跟随而来。
　　还有通天蛊。

　　竹林小院里，它被时之砂钻入，咬坏奴契，帮了大忙，可在此之后，便一直没有动静，薇薇甚至一度怀疑，它已经死去。

　　所以当她离开抚仙城后，翻看金瑶灵储物袋时，它突然掉落出来，着实将薇薇和情天，都吓了一跳。
　　更叫她吃惊的，是神女枕也在。

　　守剑阁返虚剑的剑灵娄风，爱上无想门门主婀娜，赠予她白玉枕。后来婀娜流落雍国所在的小界，成为人口皆传的神女，她留下的白玉枕，也被称为神女枕。这只玉枕，一直被收在宫中。她被封为端妃时，殷小公子，将这只玉枕，当作聘礼赠予了她。

　　情天忆起什么，道：“也不知道崔善如今在不在秋水坊，你不是要将镜花水月带给他吗？”

　　“那也不能现在去吧，”薇薇眸中带笑，“我用金瑶灵的身份去，一定会将他吓坏了吧。”

　　情天想到那个场景，嘎嘎一笑。

　　更何况……
　　白薇抬头看向夜色下苍茫无际的荡阴山。

　　她还要找第二个人，获得好感，寻到第二件神器。
　　这个人可比殷善难糊弄多了，还是个魔修。

　　他让她在荡阴山等他。

　　……
　　秋水坊。
　　坊主殷怜容近年来愁眉不展。

　　欠下上清宗一个大人情，不得不将镇坊之宝天虚令借出，本以为不过数月，崔弃忧便能出劫，将宝物归还。谁想到，转眼十年，也收不回来。

　　真是个亏本买卖啊！
　　一念及此，殷怜容悔得心中滴血。

　　天虚令是建坊的老祖宗留下的，在此之前，从未离坊。

　　可能因为外借天虚令，将仙坊的气运也一并泄出，她唯一的儿子殷善，在天虚令离坊不久后，得了怪病，一直昏迷不醒。多方问诊，也究不出病因。

　　她这位儿子，呆头呆脑，就连坊里最低等的小弟子，也能将他耍了去。他得知被耍骗，也从不生气，总是呵呵笑。
　　殷怜容很不看好他，能镇住手底下的人，接手秋水坊。

　　但还好，就算找不到神魔之剑，她也还有好几百年可活。
　　不至于像抚仙城那位城主，生下女儿时，便寿元无多，见女儿资质不行，料到自己死后，女儿撑不起抚仙城，时间长了，下边人心难测，索性把她往二世祖的方向培养，至少还能多活。

　　“坊主，小公子四肢微躇，口唇喃喃，似乎有转醒的迹象！”香风袅袅，一个衣裙飘飘的弟子，急匆匆地闯入。

　　殷怜容大喜。
　　其实前些日子，儿子便醒来一次，只是眼中含泪，神情悲恸，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又晕倒过去。

　　如今再醒，看来这怪病，是真的好起来了。

　　“将做客坊中的几位医师，全部请来！”
　　她吩咐一句，掠出水阁。

　　秋水坊依水而建，楼阁亭亭，回廊深深，水波潋滟。
　　坊中的弟子，大部分都是收养的女孤，并无几个男子，一水儿的赤橙青蓝，或娇媚，或清雅。

　　坊口传来娇叱：“谁人擅闯秋水坊！”

　　铿铿几声，伴随惊呼，一道白色身影，飞驰而入，挡在正要去看儿子的殷怜容面前。

　　定睛一看，殷怜容差点没认出来，也惊呼道：“崔弃忧，你的头发如何全白了？”

　　说完一咯噔。
　　这还用说，当然是情劫未过了。

　　随之心念一喜，难道说儿子转醒，是天虚令回来了，秋水坊的气运也归来？

　　崔绍冷冷将一张小令，扔了过去，殷怜容抬手接过，急急道：“你是不是来让我帮你看看你的情劫是哪一位，我有急事，现在无法招待你，你等我一等，一会再来见你。”说完，转身要去看儿子，却有一把长剑，拦在身前。

　　殷怜容面带惊愕：“你一时片刻都等不了？”

　　修士的耐心，向来不错。更别说能修炼无情道至元婴之境。
　　看来这次的情劫，不得了啊。

　　殷怜容心思急转，不知该是幸灾乐祸，还是同情他，却见白发白衣的青年，收回长剑，冷然传音：“天虚令未曾启用。”

　　这下子，殷怜容惊遽原地。

　　其他秋水坊的弟子，听到坊口的骚动，也齐齐赶来。见闯入的是坊主的旧识弃忧剑君，不安的心落回原地，又偷偷打量他。
　　传说弃忧剑君是灵虚界四美之一，一见之下，果然如此。

　　青年白袍湛然，负剑而立，俊美无俦，让人脸红心跳。

　　只是垂腰的白色长发，太过刺眼。
　　修炼无情道的弃忧剑君，真的没能渡过情劫。

　　弟子们留在原地不肯走，都想听一听，这能让剑君白了满头青丝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殷怜容手握天虚令，已经探查完，冷汗淋漓，轻喃：“怎么可能……”

　　天虚令未曾启动，而崔弃忧真的从幻境中历劫归来。
　　只有一个可能，有比天虚令更高级的幻宝，开了这个大玩笑。

　　可是天虚令已属先天灵宝，在它之上，唯有神器！

　　灵虚界受天道所限，化神都寥寥，怎么可能有神器？

　　“你与我来。”瞥一眼暗中偷听的弟子们，殷怜容将掌中令牌收起，转身带路。

　　水阁里。

　　“你在幻境之中，成了何人，都看了什么？”阁内安神香盘旋袅袅，殷怜容也没让人给他看茶，直接发问。

　　青年冷冷道：“我还是我自己。”

　　“你自己？”殷怜容很是惊讶。
　　历来历幻经劫，除了性格不变，身份都会大变。很少有人听说，幻境中还是自己的。

　　青年看向右手。
　　那里的指头，略带微残。

　　即使多年以前，从小界出来，修炼成元婴，他也没有补全这一处，用来警醒幼年之辱。

　　那幻境中的一切，都是洛河通天之道开启，来到灵虚界前的经历。
　　唯有几处不同。

　　崔善的面容不同，不曾有祝青瑶，百里薇没有死。

　　她本该在齐王府中，从高阁一跃而下，当即身亡。

　　白薇……
　　青年攥曲冷白手指，眼藏阴霾。

　　你绝非妖物，究竟是什么？

　　殷怜容听他说完，摇头憾道：“我没有头绪，将你拖进幻境中的，是比天虚令更高一层的幻物，在没有亲眼看到那个东西前，我帮不了你。”

　　话音刚落，眼前白影一闪。
　　安神香断了一截香灰，挂在门下的梦铃，轻吟摇晃。

　　青年已然不见。

　　殷怜容一愣，心想，崔弃忧果然还是不拖泥带水的性格，这里得不到答案，他该是去找神木了吧。
　　屋外，看到剑君离开，坊主的大弟子走进来，好奇问道：“师父，剑君的情劫，到底是哪一位？”

　　殷怜容：“我不告诉你。”

　　弟子撒娇：“师父就告诉我吧！”

　　殷怜容神秘一笑，将食指比在唇上。
　　然后起身去看儿子。

　　……
　　白薇已在荡阴山的入山口，等待数日。

　　她已经弄清，灵虚界的修炼等级，和仙盟史书上记载的一样，分为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跨越每一阶，都艰之又艰，常常有人，一辈子修到死，连筑基都无法迈入。
　　但每越过一阶，迎来的，都是脱胎换骨的变化。

　　筑基看练气，若大人看孩童，金丹比练气，又若巨象比蝼蚁。

　　而金丹之上，元婴的世界，翻山倒海，日跃千里，不在话下。

　　至于化神，更是神玄异妙。

　　只是受到天道的限制，灵虚界化神之上，并无一人。甚至就连一旦化神，也再难寸进，除非拿到神魔之剑，飞升他界。

　　白薇等待多日，仍没等到人。
　　后面传出的通讯，也没有回音。

　　情天早就从她这儿听说了要等的是谁，直到此刻，也难以置信，不知第多少次开口确认。

　　“和金瑶灵有相同癖好的老相好，真是常旭？”

　　白薇点头。

　　常旭，元婴期魔修，灵虚界四美之一，第二件神器偷天换日的神主。
　　他极擅旁门左道，最为精通的，为傀儡一术。

　　金瑶灵认识的，只是他的马甲之一，花名一串红的风月之地小倌。

　　两人昏天暗地玩了很多天后，原主很喜欢他，替他赎身。这之后，偶尔想起他，也会将他叫来一起玩。

　　只是……
　　薇薇掀开冻土上法帐的一角，望向冬日白冷冷的阳光下，一地的简易营帐。入山口处，已经有不少修士，组好了队伍，进发入荡阴山，寻找夜芝草。

　　常旭一个元婴老魔，不会对当守剑阁阁主的女婿有兴趣。

　　他到底想干什么？

　　千里之外，高空之上，白云退散，罡风也躲避。
　　一道剑影，如电如掣，划裂长空。

　　大半日后，剑影落上厚厚雪地，

　　白桦林分出的道上，青年背负长剑，白色袍稍，在寒风里扬起。

　　白雪落上白发。

　　日逾千里，不稳的境界，再次动荡，他咳出殷血。
　　落上雪地，开出梅花几朵。

　　乌雪剑中，旁人听不见的双魂，聊起天来。

　　巫罗哈哈大笑：“吐得好啊，再多吐几口，把魂魄也吐出来，直接魂飞湮灭，在雍国时，我没能占了他的身体，现在也不晚，从前没当上剑君，刚好如今让我当一当。”

　　常月讽道：“他若是魂飞湮灭了，乌雪剑是他的本命飞剑，也要大损，绝对会先自动拿我们补剑。”

　　巫罗残魂脸色很难看。

　　多年之前，他和常月魂魄交融，藏在一处村庄土地庙的神位中，后和婀娜联手对付从无想门逃出的乌眼和美人虫，落入突现的界缝中，又被婀娜，和乌眼又分出的分.身，封印在水灵珠中。后常月感应到，江州公冶家公冶嫣之子，将会生下一个纯魔之体的孩子。

　　两魂说好，等这个孩子长大，将他的身体给巫罗，巫罗再为常月寻一具女/体。

　　巫罗放出本命法宝修罗录，被还是货郎的东方厚捡到。修罗录诱惑了东方厚修魔，又劫走他的儿子阿宝，威逼他前去齐王府，以秘法炼制齐王世子。

　　常月却也暗中联系上那个孩子，给予他自己的本命法宝噬魂钉，准备在东方厚将齐王世子骗来，巫罗对他动手之际，反将他一军，以获渔翁之利。既获得纯魔之体，又从此高压巫罗一头。

　　只是，两魂都没有料到，那个本该一无所觉的孩子，居然早有所发觉，又曾去过洛河，不知从哪里学来秘法，反夺噬魂钉，又将两魂，封印在纪千柔的裙下之臣管宝笙的体内，这之后，将他们移至乌雪剑中。

　　齐王造反成功，登上皇位，开通洛河的界缝，离开雍国所在的小界，来到灵虚界。
　　于是在阔别灵虚界数百年后，他们终于在乌雪剑中，回到故乡。

　　“他对殷怜容说，在幻境中经历的，是曾经在雍国的过往，在雍国时，从头到尾，和他扯上关系的女人，只有原配百里薇，一个侧妃，崔善的皇后纪千柔，后来的丽妃赵凌香，”巫罗分析道，“只是百里薇自尽早亡，纪千柔成为他的契奴，侧妃是管修贤用幻术变出来的，赵凌香只是弄权之计，那个情劫，到底会是谁，难道幻境中有新的女人出现？”

　　想到什么，他心下大愕，不由得一呆，说：“又该不会是，他喜欢男人，情劫也是男人吧？”

　　他这一愕，有几分呆气，常月不由得娇笑：“你才喜欢男人呢。”
　　她好久未曾这样笑过，巫罗心中一热，轻声道：“我若是喜欢男人，还能被你一个老女人，骗到身死吗？”

　　常月魂上双颊，也微微发热。

　　一时寂静无言。

　　半晌她恢复如初，只道：“比起他的情劫是谁，我现在更好奇，他既在殷怜容处寻不到答案，合该去神木庄问询神木。神木知天下事，若他付出足够的代表，一定能找到答案，只是我记得这个方向，并不通往神木庄，白雪飘飘，常年凛冬，反而像是去往守剑阁，你看那山，是荡阴山吗？”

　　听到守剑阁三字，巫罗露出复杂神色。
　　忽然常月道：“有人来了。”

　　相隔十几里外，法帐之内，情天也冷不丁道：“有人来了。”

　　紧接着帐外响起脚步声，脚栈的伙计，在外边问道：“白姑娘，有客房空出来了，非是天字号的，不过也不孬，您要不要，若是要，便与我去付账，若是不要，后面还有很多排着队的、”

　　“要，这就来。”

　　薇薇戴上幂篱，走出帐外。

　　她并不想暴露身份。

　　金瑶灵在外，从不掩面饰容，故而储物袋中，灵石充沛，珍奇无数，却没有易容改面的宝物。而她筑基后期的修为，也无法施展变幻容貌的法术。
　　在神仙楼里饰演风月楼主，还是楼灵出手襄助的。

　　几里外，白桦林旁。

　　皑皑白雪上，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俊美青年，已经不见踪影。
　　地上开落的红梅，也早被覆埋。

　　一行车马从大道上驶来，行动如风。不过片刻，便又行了一里。马脖子上，鸾铃晃动，阵阵声响。只是那马，非是真马，而是木马。

　　马身逼真，马鬓柔顺，浑身上下，若不是眼中黯淡无光，几乎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假。
　　九匹木马上坐着九匹人，分列前后，正中是一驾马车，旁边竖着一猎旗，上面并无一字，只画有树纹。

　　有赶往荡阴山入口的修士，与之擦肩而过，暗中传音。

　　“是神木庄的人，估计也是来参加招婿，进荡阴山找寻夜芝草的。”

　　“看到那旗帜上的树纹没有，有九道，那是嫡支才能用的，估计是三公子，他哪用过第一关，找什么夜芝草，估计一到荡阴山门口，就有守剑阁的弟子将他们接走，只有我们这种没名没姓的小人物，才用找夜芝草，获得进入第二轮的资格……”

　　马车里，一直闭目养神的神木庄三公子叶树云，突然睁开眼睛。

　　若是有熟悉他的人在此，定能一眼看出，公子主此刻的内芯，换了人。

　　他托起掌，卷帘被风荡开，一缕细雪吹入，落在掌心。
　　细雪变成乌雪剑，抖了抖，没入他的身体。

　　乌雪剑里，巫罗说：“原来他来此处，是要等神木庄参加招婿的三公子，将他控魂，为何多此一举，不直接去神木庄？”

　　常月想了想道：“我倒是觉得妙，神木庄和上清宗并无多少交情，乍然去求见神木，必然让人猜到是求问情劫一事，神木庄难免狮子大开口，进入神木庄再控制人也难，控制前来参加招婿的三公子，等他归回，就算性情发生些变化，也让人以为，是没有抱得美人归所致。”

　　正说着，马车停下。

　　“公子，到了。”

　　薇薇跟着伙计，进了脚栈，外头看着简朴，里边倒也舒适干净。
　　付完七天的账，伙计交给她一张开门的令牌，又将她领到二楼靠东的一间房前，道：“白姑娘，便是这一间了。”

　　脚栈外，没地方住的修士，都看到神木庄的马车停下，一个白衣的少年，从里面走了出来。

　　脚栈的管事，早就迎了出来，客气地作揖说：“公子的房间，早就备好，请与我来吧。”

　　打量面前的少年。
　　早就听说，神木庄的三公子，十几来岁，便已经筑基后期的修为，天资优秀，小小年纪，做事很有章法，很讲规矩。如若不然，守剑阁请他直接上阁，他不会拒绝，而是来山道口，和其他竞争者一样，进山寻夜芝草。

　　他本可以不用啊！

　　只是传闻中的三公子，温和有礼，面前的少年，气质却透出一种孤寒的冷然。

　　跟随叶树云前来的武卫头领，也觉得三公子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但前些日子，庄中生乱，原先三公子身边的人都不知被派到哪里，他是新来的，对三公子不是很熟悉。

　　“三公子，走吧。”

　　“叶树云”颔首。

　　脚栈中房间不多，只余出一间，剩下的人，只能在外搭帐了。

　　管事在前，“叶树云”在中，武卫头领在旁，要先将他送过去。三人走进大门。

　　伙计走后，薇薇将令牌，贴入门上一个凹陷的缺损里。
　　光华流动，门开了。

　　一股暖香扑面而来，房间内，一个赤/身露/体，胯/下束缚，已经自娱片刻的男子，朝她望来。

　　他黑发秀艳，胴体雪白。
　　一串红挑眉而笑，眼波一荡：“你来啦。”

　　他走下床来，匍匐到地，跪在她的足旁，将手中长鞭，向前递去。

　　脚栈管事领着神木庄的三公子，上了木梯，来到二楼。东侧的一间房，房门小开。里头有暖香飘出，伴随男子亢奋的呻/吟。

　　管事心中大骂。
　　他知道有些修士，有特殊的癖好，办事时，喜欢让别人听见。但这里可都是想要当守剑阁阁主女婿的，居然如此明目张胆！

　　“三公子，三楼还有一间预备不时之需的房，给您换到那里去吧。”他尴尬地说。

　　没有回应。
　　身边的人，也没有动。

　　转头一看，管事心脏狂跳。

　　那神木庄温和的三公子，眼尾发红，眼神阴鸷。

　　他嘴唇一动，正要说话，忽然一道惊天剑光乍起。
　　那叶三公子红着眼，已经一剑挥了过去！

　　管事眼前一黑。

　　薇薇举起长鞭，正要再狠狠挥下，一道剑光，从背后袭来。她大惊失色，长鞭向背后击去，手腕却被死死攥住。

　　长鞭脱落，人也被抵上摇摇欲坠的房壁。
　　视线里，是一个陌生少年的俊脸。

　　双眼猩红，表情可怕。




77.  吃醋    吃醋

　　那一道剑光, 虽有收敛，只斩向一截横梁，但其余波携带的万钧之力, 居然直接将护房阵法震碎。
　　这非结局。紧接着, 只听喀拉拉, 喀拉拉, 接连数道响声，这一整间客房朝着外头和左侧的两面坚壁, 竟也开裂碎裂。

　　木屑纷洒, 将囫囵内部，暴露在外。

　　栈外, 冷风夹雪闯入, 空地上被惊动的修士们, 纷纷出帐, 凝向响动之处，神容疑惧。

　　栈内，一片死寂。

　　在那一截断梁轰然落地时，管事本还想上前营救那被抵在残壁上, 吓得花容失色的少女——叶三公子是尊客, 看不惯公然荒淫，但那不知廉耻的一男一女却也是客, 这里是守剑阁的地盘, 可不是神木庄。

　　然而，等到余波震碎阵法, 又震碎屋墙，他呆立原地，竟忘了上前。
　　神木庄并不主修剑法, 可这叶三公子的剑术造诣，居然比守剑阁的精英弟子，还要了得！

　　武卫头领也愕然。
　　三公子的剑术是不错，但什么时候，这般厉害了？

　　两房相接的墙壁破裂，另一房的客人，正在研读功法，陡然被吓，惊魂不定，正待发作，忽然像是发觉什么，眼神在那横梁上扫了扫，颜色大变，避出房门。

　　被抵在残壁上，白薇心房快跳，也是惊魂不定。

　　眼前白衣的少年，鼻直唇柔，是温端端的相貌，
　　可他的眼神，十分可怕，破坏了端润的气质。

　　这张脸，也很是陌生。

　　这个人是谁？
　　和金瑶灵有什么仇怨？

　　紧攥手中的细腕，少年可怕的眼神，渐渐露出些许疑窦。

　　视线中少女的脸很陌生。
　　但白薇本就不是百里薇，她原来的相貌，不得而知。

　　这具身体是神木庄叶树云，嗅觉异常灵敏。走上二楼时，这间房里催/情的香气，飘散而出，混杂着那股熟悉的甜香。可这时候靠得如此近，那一股甜香，反倒是不见了。

　　是弄错了？

　　一串红已经穿好衣裳，从容地走过来。
　　拨开少年的手，将吓得脸色发白的“金瑶灵”，拉到一旁，他挑眉一笑：“这不是神木庄的叶三公子吗，三公子也想玩，可要讲究个先来后到。”

　　少年视线转向他，冷冷道：“这两人是谁？”

　　管事知道他问的是自己。
　　走上前来道：“叶公子，但凡在栈中入住的客人，我们守剑阁，不能透露其姓名。”就算透露，修士出门在外投宿，登记的一般也都是化名。

　　少年抿紧唇。

　　这时候，外边忽然有眼尖的人叫道：“那个女的，像不像上清宗的金瑶灵？”
　　其他人经得提醒，也纷纷认出。

　　“正是她，决计没错，我前些日子还在抚仙城看到她进神仙楼，你们看，她旁边那个红衣服的男人，原本衣裳都没穿，身上有鞭痕，地上还有一根长鞭子……”

　　周围人若有若无，发出暧昧的声音。

　　薇薇想要捂脸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真的想赶快换一具身体！

　　薇薇翻看原主的记忆，也认出白衣的少年是神木庄的三公子叶树云，可记忆里，两人有过一面之缘，却并没有交集啊！

　　这位叶三公子，怎么和讨厌鬼一样有大病似的？

　　她不自觉在心中念出来，情天听见，不知是安抚她，还是安抚自己：“崔绍不是幻境里的人吗，就算真有这么个人，也早就死了，再者，他要是出现在你面前，天生仙魄对天生邪魔的本能，不是让你能立马认出他来吗？”

　　它没有忘记，薇薇初到幻境中看见他时，本能地觉得讨厌，想要锤他一顿，在梦境中，也一眼认出他。

　　白薇在心中轻嗯一声，却不好意思告诉器灵，自从和他有过鱼水交欢后，这种本能，就不见了。

　　一抬头，对上少年黑沉沉的目光。
　　她心中莫名一跳，挪到一串红身后。

　　叶树云来者不善，真要动手，可以用常旭的马甲，挡一挡。反正他是老魔嘛，在场的人，都该打不过他。

　　黄裙的少女，躲在红衣男人身后，只露出个脑袋。

　　崔绍定定看着她，抬手取出一只今日收到，却只看了个开头的传讯符。
　　轻手捏住，旁人看不见的画面和声音，出现在眼前。

　　画面里，李教习肃着一张脸，先是一揖到底，然后道：“本不该在这时打扰剑君，但有件事，实在是不能不告诉剑君……”

　　他告了金瑶灵的状，历数她如何放荡，拜入上清宗以来，给逐剑峰抹黑，还有她在洞府中设下快活散，图谋不轨之事。
　　接着，手中刷得展开一张画像。

　　“剑君，这便是金瑶灵！”

　　那画上黄裙的少女，和眼前的一模一样。

　　真的不是她。

　　逆徒。

　　少年转身离去。
　　武侍取出一袋灵石，交给管事，赔偿破坏，也跟着离开。

　　看来公子，是不准备再住这里了。

　　栈外的低议不休。

　　“金瑶灵不是刚在上清宗闯出天大的祸事吗，被执法堂追擒，怎么还有这个心情，和男人玩得快活，都玩到荡阴山来了……”
　　“她到底是抚仙城的少城主，上清宗还能真的杀了她不成？”
　　“那可不一定，弃忧剑君已经出劫，他最是憎恶荒□□伦之事，师除孽徒，天经地义……”

　　白薇听到，心房一缩。

　　金瑶灵的便宜师尊，出劫了？
　　那我不是惨了？

　　薇薇在史书上看过弃忧剑君的生平之事，师兄又是他的徒弟，经常怀念他，故而她对这位剑君也很敬仰，但谁知道，魂花居然把她变成了金瑶灵！

　　怎么这么倒霉啊？
　　薇薇欲哭无泪。

　　身边一串红轻轻挨了过来，搂住她的腰肢，暧昧调戏道：“阿瑶真是抢手，打得我好生快活，叶三公子看得眼睛都羡慕红了，阿瑶可不能看到新人就忘了旧人。”

　　薇薇嘴角一抽。
　　常旭擅长傀儡术，马甲众多，也擅长魂魄之法，她心里想着如何从他这里，也骗一具马甲，偶尔摆脱金瑶灵的身份，倒也没有挣脱。

　　神木庄的侍从们，正簇着自家公子，朝停靠在路边的木马车架走去，忽然望见，三公子脚步一停。

　　少年转回头，看向栈楼。
　　空露的客房里，红衣的男子，揽着少女的腰肢，低头交谈。两人亲密无间。

　　逆徒。

　　侍卫头领见他停下，几步凑近，问道：“三公子，是直接去荡阴山采夜芝草还是——”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乍起，刺破冰寒的空气，朝脚栈直冲而去。

　　他剩下的话，吞进喉咙里。
　　三公子的个性，原来温和下，如此暴躁呀！

　　常旭立马感受到，那道剑光，是冲着自己而来。
　　当即，他眯了眯眼，一把推开“金瑶灵”，脚尖踢起地上长鞭，扬手握住。

　　一鞭反抽而去，秀艳的长发，微微风动。

　　鞭风飒然。
　　与剑光相撞。

　　鞭风不断被剑光斩碎，剑光也渐渐黯淡，相持不下，眼看就要同归于尽。

　　常旭漫不经心扔掉长鞭。这位叶三公子剑术的造诣不错，但不过筑基后期，并不被他放在心里。

　　正转头去拉“金瑶灵”，他心中突得跳一下。
　　不对劲！

　　这里是荡阴山，守剑阁的家门口，他是元婴的魔修，但也不会托大到用魔修的身份行走。那一鞭子，用的是魔气，却是伪装成灵力的魔气。

　　猛地回头。
　　那剑光已经要消失，却猛地一搅，将鞭风死死搅碎，裂出伪装。鞭风中的魔气，已然透泄而出。

　　那一剑，是假意伤我，实时逼出我魔修的身份！

　　常旭心中大恨，恨恨看了眼马车旁白衣的少年。

　　阴险。
　　比我还阴险！

　　周围的人群，顿时一阵骚乱。

　　“这是个魔修！”
　　“快，捉住他！”

　　已有嫉魔如仇的金丹，飞身而来，要将他擒下。这具身体，不过筑基，常旭咬牙切齿，一把抓住“金瑶灵”，遁身而去。

　　黑沉沉的眼睛，望了眼空去的残破客房，白衣的少年，转身走进马车。

　　“走。”

　　……
　　薇薇胳膊一痛，紧接着，眼前的事物模糊，不断飞逝。待视线清晰时，映出的是纷飞雪花里，一串红娇美的脸。
　　眼尾上挑，秀发黑艳。

　　刚进屋子时，他只说了一句“你来啦”，都没给她说话的机会，便把鞭子递给她抽打，后来被神木庄的叶树云打断，直接带她遁到这里。

　　还在想回忆原主一般是拿什么态度对待他，只听一串红调笑道：“小姑娘了不得，惹得神木庄的三公子，为你吃泼天的大醋。”

　　薇薇可不觉得那位三公子是吃醋。
　　原主根本和他没有什么交集。

　　情天忽然提醒道，声音惊疑：“薇薇，他换了称呼，叫你小姑娘……”

　　薇薇也悚然一惊。
　　原主芳龄大几十，除了在床上，一串红可从来不这么叫她。

　　一串红笑道：“你那是什么表情，你和阿瑶的区别可是太大了，别人认不出，我可不能认不出。”

　　他说着，像是有点委屈可惜：“你抽打我的时候，可是一点不见兴奋。”

　　薇薇：“……”
　　情天：“……”

　　“小姑娘，你要如何谢我，”他复又笑道，“他从一楼上来时，你的魂魄一阵波动，被他认了出来，可还是我暗中出的手，帮了你一把，掩盖了波动。”
　　又耸肩惋惜道：“可惜来不及，还是被认出来了。”

　　薇薇觉得他可能误会了。

　　误会自己和叶树云有感情纠葛，还是你追我逃的关系。
　　这误会大了。

　　她是千年后出生的人，除了师兄外，和灵虚界的任何人，没有瓜葛。

　　常旭身为元婴期的魔修，对魂术很有研究，既然被认出，薇薇也索性不抵赖，将误会进行到底。
　　她垂下眼睫，面露几分恐惧，似是对叶树云，害怕至极。

　　一串红露出哀容，问：“她什么时候走的？”

　　“就在几天前。”
　　薇薇知道他问的是原主。

　　一串红也没有究问，他早就察觉出金瑶灵神魂虚弱，命不久矣。

　　白薇突然抬起头，怯怯地问：“你看上去很厉害，你能不能帮我找一具身体？”

　　“当然可以，”一串红眼尾一挑，“但小姑娘，你可得先帮我一个忙。”

　　守剑阁坐落在荡阴山的另一面，临着魔渊。第一任阁主玄明剑君庄隐将其设立在此的目的，就是除魔卫道。

　　和荡阴山东面常年凛冬，终年飘雪不同，这一面西面，四季轮替，气候分明。
　　若行过漫长的山道，从荡阴山通往守剑阁唯一的入口，穿越结界，进入其间，骤然改变的景色，常会让人生出恍然之感。

　　若再抬头仔细观望，能见到连绵不绝的山丘中，那最高的一座，其上有一小阁，金顶闪烁。

　　这一大片地方都是广义上的守剑阁，称为大守剑阁，而狭义上的守剑阁，只有那一小阁楼，为小守剑阁。

　　但凡打听过守剑阁往事的修士，都暗中称守剑阁为丢剑阁——当年玄名剑君与其师弟决裂后，来到此处，立下誓言，要荡尽魔渊，还要铸造出神魔之剑，后来玄明剑君真的造出神魔之剑，飞升他界，留下的神魔之剑，却被守剑阁给丢了。

　　原本存放神魔之剑的小守剑阁，不能空着，于是放了玄名剑君特意留下守候仙阁的本命飞剑，返虚剑。

　　再后来，神魔之剑重出，守剑阁那任阁主，带着返虚剑去争夺。
　　没争到不说，没过多久，返虚剑也丢了。

　　从此，再没有神剑能入主小守剑阁。

　　所以，如今的小守剑阁，一直是空着的。

　　几位结伴在荡阴山中采完夜芝草的修士，经过验查后，通过结界，来到山脚下的坊市上，边走边谈。很多无名无姓的修士，来参加招婿，并不对夺冠抱有太大期待，不过来开开眼界，暗中当然也存了天下掉馅饼的期冀。

　　“丢——”说话的人一顿，感受到守坊弟子隐隐扫来的视线，“守剑阁招婿，竟也不放出那位冯小姐的画像。”
　　“我们没见过，别人应是见过的，那么多名门贵公子争相前来，这位冯小姐，必然貌美如仙，也不知道第二轮开始时，有没有机会一睹仙姿。”他的同伴道。

　　一顶香轿，从旁擦过。

　　“哼，算他们还识相。”轿上绿衣的小婢，收回侧听的耳朵。

　　听到那人原本要称呼丢剑阁，她心中生气，但见他立刻改口，同伴又赞美小姐的美貌，倒也不那么气恼了。

　　“小姐，”绿衣小婢转头看向身侧一位女子，“等到了仙衣铺，真的不下去取衣吗？”

　　小姐不爱出门，穿什么衣裳，也是让人上山量体，好容易决定下山一趟取前些天订好的仙裙，却又不想去了。

　　那女子生的清素素，身着广袖飞仙裙，秀发堆鬓，神色五官，自带一股忧愁哀伤，若天边落下的一片凄雪。
　　正是冯阁主的独女，此次招婿的主角冯清雪。

　　“嗯，”冯清雪垂下眼睫，看不清眸中神色，“我不大想去了，你单去取来吧，我在轿中等你。”

　　“好吧。”绿衣小婢只好心中叹气道。

　　很快到了目的地，小婢下了轿，轿内只剩冯清雪一人。
　　只见她眸色一动，从袖口中，捏出一只玉佩。对着玉佩，她不知想到什么，扭了一下身子，清冷的脸上，居然显出娇媚，语气也娇滴滴的：“哥哥……”

　　荡阴山中，几位神木庄的武卫，杀死一只冰刺蛇，几人前去取蛇尸，另一人摘下妖蛇守卫的夜芝草，递到“叶树云”跟前，恭敬道：“公子，这是第九朵了。”

　　点了点头，“叶树云”取出一只储物盒，将这一朵，与其余八朵并放。
　　忽然，他动作一顿，手指握住腰间的一块玉佩。

　　一声娇滴滴的哥哥传来。

　　其他武卫听不见，乌雪剑里的双魂，却听个真切。

　　“哥哥？”巫罗奇异道，“他哪里来的妹妹？”
　　常月说；“应该是叶树云的妹妹。”

　　玉佩中又传来数句娇滴滴的话。

　　绿衣小婢取好衣服，回了轿子，刚好看到小姐将什么东西，收进袖中，她也没有起疑，捧着衣裳，替小姐收进储物袋里。
　　冯清雪压了压衣袖。

　　香轿返程。

　　一个身形高挑，黑发艳丽的红衣男子从旁经过，挑了挑眉毛，笼在袖中的手，飞快掐了几个诀。

　　绿衣小婢的肩膀忽然一沉，侧头看见小姐，枕着自己的肩头，睡了过去。

　　小姐身有不足之症，很是奢睡，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过。
　　没有起疑，她轻轻敲了敲轿门，让赶车的侍卫，把车驾得再稳一点。

　　荡阴山里，神木庄的人，已经收集完了十株夜芝草，来到结界门口，将请帖递给守结界的弟子看。那几位弟子，远远就望见车架旁招展的纹旗，猜到对方的身份。没有多看，将人放了进去。

　　守剑阁内，此时秋色盎然，枫叶遍地。
　　九马一车，在洒落红枫的山道没行多远，有背剑的弟子，降飞而来。

　　“叶公子，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香轿一路回了住处，绿衣的小婢，将沉睡的小姐，背了下来，送回厢房内，点燃安神香，又悄悄退出去。

　　另一头，神木庄的人，已经到了守剑阁。
　　前来招待他们的，是阁主的亲传弟子，他在此前，并未见过叶树云，除了觉得这位三公子，和传言中的温和不一样，反而有一点孤寒外，并没有生疑。

　　“叶公子赶了一天的路，今夜便好好歇息吧。”神木庄较为闭塞，和灵虚界的其他地方，没有互开传送阵，寒暄一阵，这位亲传弟子将人引到客房小院前，这般道。

　　“叶树云”点点头。
　　亲传弟子离开，其他几名侍卫，前去收拾。

　　夜色降临后，客院的主屋内，打坐修行的“叶树云”，睁开了眼，走出门外，向着一处而去。

　　乌雪剑内，巫罗好奇心大盛：“他真要去见叶树云的那位妹妹，她后来到底说了些什么，说动了他，而且叶树云的妹妹，不是应该在神木庄吗，怎么在守剑阁？”
　　常月道：“不得而知。”

　　可能是想起剑内还有一对双魂，在那位妹妹相邀后，他们的听觉被掐断，没有听到后来的传音。

　　眉月挂在天边，变淡的安神香中，“冯清雪”乌发披散，直坐而起。

　　月色下，薇薇瞄向铜镜，打量这具身体。
　　常旭说她的魂魄和常人不同，很难让人发现。

　　他让她帮的忙，是扮演冯清雪。

　　可常旭只让她等着他联络自己，没有说明目的。

　　冯清雪下山取衣服，常旭顺机，将她塞了进来。这种法术不会打破原来的魂，只是将另一人的魂强行塞入。和魂花借身不同，这一次暂借这具身体，并不能长久，还是得回到金瑶灵的体内，而且，初入时，为了适应，她失去意识好一阵。

　　醒来时薇薇便察觉到，这具身体，根本不是冯清雪的！

　　在常旭动手之前，就有人易容改面，代替了真正的冯清雪！

　　可现在的她，根本联系不上常旭，告知他这件事。

　　这具身体究竟是谁的？
　　不是魂花将她送入，薇薇接受不了多少记忆，甚至，她感觉到，自己也许有时候，不能控制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

　　只隐约看到，是一个这具身体称为哥哥的人，让她来到这里，假冒冯清雪。薇薇敢肯定，这位哥哥是真的哥哥，同姓的哥哥，可奇怪的是，这具身体一想到他，便浑身骚热，奇痒难当。

　　这位哥哥是谁？

　　还有，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啊！
　　为什么每具身体后面，都有一个烂摊子？

　　薇薇要绝望了。

　　更要命的是，她好像……约这位哥哥，今夜相见。

　　正想着，房内自动大开，薇薇转头。

　　秋色攫进视野，门外的侍卫不知何时都倒下睡着了，一个白衣的少年走入。夜风卷起他的白色衣稍。

　　温端端的相貌，挺直的鼻，柔柔的唇。
　　表情却是冷寒。

　　薇薇和情天，同时认了出来，在心中叫了一声：怎么是他！

　　叶树云！
　　他居然就是那个哥哥！

　　这个少年年纪不大，却和崔绍一样有大病，薇薇头皮发麻，不想应付他。
　　张口就要喊人，身体却受到原主的本能，不受控制地一动。

　　等反应过来，她已经轻轻挨了过去，依偎上少年的胸膛。

　　紧接着，呻/吟一般的娇嗔，从唇齿间溢了出来。

　　“哥哥……”




78.  修罗场   修罗场

　　这一声太媚太娇, 纵然非她所喊，薇薇也难免害臊又尴尬。
　　便连器灵，也害臊地浑身难受, 在她识海里扭来扭去。

　　薇薇更尴尬了, 在心里说：“情天, 你不要再扭了, 我眼睛晕！”

　　少年的表情却不动。
　　秋色微凉，他的胸膛单薄, 淡淡衣衫下, 传来融融暖意。薇薇侧头依着他，紧张地心脏狂跳, 又怕他问你为何如此紧张。还好, 这种心跳还有心动这个借口可以掩饰过去。

　　但对方未问。
　　薇薇便也缄口。

　　她不知要说什么。
　　甚至, 她不知道这具身体, 约叶树云在此，目的何在。更甚，她连这具身体的名字和身份，都不得而知！

　　秀白的指尖, 掐住她的下颌, 迫她看向自己。

　　少年黑沉沉的眼，攫进视野, 衬着守剑阁秋色飘凉的夜空。
　　“叶盈盈, 有关神魔之剑的事，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原来这具身体叫叶盈盈, 薇薇心道，心房又猛地一收！

　　神魔之剑！
　　原来叶树云让叶盈盈假扮冯清雪，是为了探听神魔之剑的事吗？

　　可是守剑阁的神魔之剑, 不是在很久以前，便已经丢失吗？

　　仿佛被这四个字拨开原魂的一角，在顷刻间，薇薇获得零星记忆：这一次守剑阁招婿，之所以能引来众多名门贵公子，小部分是因为冯清雪出挑的美貌，但更大部分，还是因为守剑阁放出消息，说神魔之剑已经找回，会作为冯清雪的嫁妆。

　　不是很多人相信。

　　神魔之剑何等珍贵，里面珍藏着飞升之秘，元婴获得可增年延寿，直指化神；化神获得，无异于直接拿到飞升的机会。

　　冯阁主是一阁之主，但守剑阁也并非他一人所有，他如何能做主神魔之剑？
　　再甚，他也卡在元婴后期多年，若有神魔之剑，何不自拥？

　　秋风寒骨，薇薇后背却渗出冷汗。

　　她已经猜出，叶盈盈夜约叶树云，是知晓了有关神魔之剑的事，想要告知他。
　　可她不是叶盈盈，如何得知呀！

　　灵机一动，白薇素手一环，抱住他的腰身，脸庞挨进他的胸前，紧紧挨着他，挤出涟涟的泪：“哥哥，对不起，其实我还不知道，约哥哥出来，只是太想哥哥了……”

　　从叶盈盈的魂魄里，薇薇隐约能感知，她对叶树云依恋暧昧，这个哥哥对她，不冷不淡。
　　若不是以得知神魔之剑的秘事相约，怕是根本约不来他。

　　这么一说，叶树云定然厌烦，很快离去。

　　刚紧紧贴上去，薇薇一僵。
　　少年身上淡淡的草木气传来，叶盈盈对他的气息，太过敏感，方才轻贴，便已意乱情迷，这下子紧紧抱上去，更是酥麻瘙痒，想要磨蹭裙下双腿。

　　她尴尬地想死。

　　女子柔柔软软的娇躯贴进来，崔绍也是一僵。

　　控魂叶树云后，他没能看到全部记忆，但收到叶盈盈传讯时，浮起的片段回忆里，也不难猜出，叶树云利用这个妹妹，却对她无情。
　　然而，女子贴身上来，他明显感觉，体内泛起一阵情/潮。

　　这是为何？

　　难受地闭了闭眼，他俊脸冷然，转身离去。

　　见他真的离开，薇薇松口气。
　　看来是奏效了。

　　地上躺了一地的侍卫，正犹豫要不要喊醒他们，其中的一个，动了动，爬身起来，冲她挑了挑眉。

　　“一串红。”薇薇低声惊呼。
　　常旭极擅旁门左道，除了傀儡之术，换魂之法外，还有隐匿一道。他能悄无声息地成了倒下的侍卫，不被人发觉，白薇并不觉得意外。

　　抖了抖身上的尘土，一串红顶着侍卫的身体，走了过来：“这位神木庄的三公子，能悄无声息放到倒这些侍卫，其中还有金丹期的，看来不并不止筑基后期那么简单。”

　　薇薇因为叶树云的到来，受到惊吓，没有注意这点。
　　经他一提醒，也反应过来。

　　薇薇想起什么，说：“这具身体，并不是原来的冯清雪，你看到叶树云来，似乎并不意外，应该是已经知道了？”

　　常旭挑眉笑道：“我当然已经知道了，真正的冯清雪是冯阁主心爱的女儿，有不少宝物护身，可不是如此轻易能将你的魂魄塞进去的，也不知道这对叶家兄妹，一开始是用了什么办法，”

　　薇薇没有忘记，守剑阁不是目的。
　　目的是获得常旭的好感度，找到偷天换日。

　　她低下头，带了几分害羞：“你好聪明，也那么厉害，我还担心你不知道，要如何告诉你。”

　　常旭活了数百年，不知见过多少人间风月，冯清雪的皮囊，美若天仙，但也不能让他动容。
　　他笑而不语。

　　薇薇抬起头，又说：“你知道真正的冯清雪在哪里吗？”
　　常旭点头。

　　薇薇恳求道：“我们既然借了她的身份，就是欠了她，你要让她好好活着，等此间事了，再将她换回来，她什么都不知道，若是就此死去，那真是太可怜了。”

　　常旭一怔。
　　他去找真正的冯清雪，也不过是确认她确实被人调换，其他并不在意。

　　在魔修看来，人命不值一提，甚至在大部分道修看来，他人的性命，也无关紧要。可眼前的清美女子，眸光切切，清亮光明，带着焦急与央求，是真的在为那位素不相识的冯小姐担忧。
　　冯清雪这具皮囊已经成人多年，可如今身内那缕魂魄的主人，应该年纪不大，还是个少女。

　　那央求的眼里，有青春的稚气。

　　常旭心中忽然涌过一种阔别已久的酥麻感觉，也突然很好奇，她到底是谁，和叶树云有什么关系。

　　情天一喜，在识海内道：“他的好感度上升了一点。”

　　白薇又轻轻怯怯地说：“他似乎是冲着神魔之剑来的，我知道神魔之剑能延寿飞升，很多人都垂涎，为此争端不休，大肆杀戮，原本的好人也变成了坏人，他们都是坏人，叶树云也是坏人，但我觉得你不是坏人。”

　　常旭心中好笑，我是魔修，我若都是好人，天下岂不是没几个坏人了？

　　“我可是魔修，”他又稍稍挑了挑眉，“我倒是忘记问你，小姑娘，我是魔修你不害怕吗？”

　　薇薇又摇头：“我不害怕。”
　　她的表情毫不做伪，常旭不由得又是一愣：“为什么？”

　　薇薇说：“我看到你对金瑶灵，其实是很好的，还有，那天在脚栈里，你被发现是魔修，那些人都要来捉你，你明明可以杀了他们，却没有，倒是带着我走了。”

　　常旭心情有点复杂，没想到她很是细心。

　　他虽然是魔修，但并不太喜欢杀人。
　　小的时候姐姐就说，与其杀人，不如骗人，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可是姐姐去骗一个人，却再也没能回来。

　　心中又想，姐姐，你带着神魔之剑而死，数百年过去，会藏在神魔之剑里吗？

　　常旭心中几番起伏，面上却只是笑而不语。
　　轻轻挑挑的笑，让附身的侍卫平凡的面皮，也添上几抹风流。

　　薇薇读过仙盟里的史书，知道他是个魔修，但并不滥杀无辜，后来更是为苍生献身，也死在了与大邪魔的斗争中。如若不然，她也不敢孤身一人，前来荡阴山会见他。

　　“你为何要寻神魔之剑？”她问。
　　常旭说：“我可不能告诉你。”

　　想起姐姐，心下黯然。

　　姐姐，我活不了多少年了，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你一面吗？

　　忽觉掌心一热，低头看去，只见两只柔嫩细白的小手，怯怯地握住带着粗茧晒黑的大手，传来温暖。

　　她的声音，也怯怯的，笨口拙舌地安慰，带着少女的天真：“你……你不要难过，你找神魔之剑，虽然是拿别人的东西，但一定不是做坏事，我既然答应要帮你的忙，就一定会好好扮演冯清雪，帮你找到神魔之剑，等你用完，再……再还给守剑阁吧。”

　　这一刹那，望着那双细白的手，常旭喉结微动。

　　“好，等我用完，就还给他们。”他低低道。

　　情天的心情，十分复杂。
　　薇薇骗人的手段，经过崔绍那里的练习，愈发炉火纯青了。

　　她以前是多么单纯的孩子啊，不写作业都不晓得撒谎的！

　　但情天也觉得，除了对崔绍，薇薇向来说话算数。
　　她既然答应常旭，也就会一定好好去找神魔之剑。

　　这世上假假真真，真真假假，谁又能分得清呢？

　　器灵其实清楚，也知道薇薇心中明白，仙盟将她送来，根本就没想着能让她回去。她只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生死和下落，仙盟并不在意。情天希望她在拯救灵虚界的同时，也能拥有自己的生活，甚至是体验爱情。

　　若不然等有一天，真的死在天生邪魔手下，在此之前，却什么都没体验过，来人间一遭，多么亏啊！

　　崔善是个好人，却有失男子的魅力，崔绍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这个常旭勉强不错，懂得小意温存，经验多了点，但这也不算什么。经验越多，越会讨好女人。

　　当下，器灵看向常旭的眼神，已经无异于丈母娘看女婿了。

　　夜风凉凉，细白的小手，搭放在长茧的大手里。
　　清素的女子，忽然脸颊一热，要抽出手。

　　大手反而一握，将她握得更紧。

　　两人的呼吸，这一刹那，似乎都乱了几分。
　　一时半晌，阒静的小院内，只听得见夜风习习，心跳怦怦。

　　动了动菱唇，薇薇正要开口，再说几句，忽然一阵轻响，打破寂静。

　　手还握着，她转头看去。只见院门被推开，白衣的少年，视阵法如无物，走了进来。
　　青丝如瀑，衣袍飞雪，端润无双。

　　看到交手相握的两人，他脚步似乎一顿。

　　怎么又是他！
　　叶树云！

　　他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隔着老远，薇薇颊上还有残红，余带羞怯的视线，交缠上少年冰凉黑沉的眼神。
　　不知为何，她心房忽然急跳，猛地抽出双手。




79.  救美   救美

　　白薇猛地抽出双手, 朝叶树云走过去，聘聘施了一礼，故作惊讶道：“叶三公子深夜拜访, 是有要事？”

　　崔绍定定看她。
　　清素的女子, 唇若红菱, 双颊微粉, 眼波中还带着羞怯的余韵。

　　一股莫名的恨意与恼怒，贯彻过脊背与心腔, 等反应过来时, 话已脱口而出：“没有要事，我便不能来寻你吗？”

　　话音甫毕, 便已后悔。
　　是被叶树云的情绪, 影响了吗？

　　他唇线抿紧, 恨恨地盯着女子仙裙领口斜绣的雪绒花。

　　薇薇心脏跳得更厉害, 叶盈盈的这位哥哥，不是并不喜欢她吗？
　　他生得气好大。

　　常旭也暗暗心惊，难道她被认出来了？
　　明明在换魂叶盈盈前，他又施展了一遍术法, 替小姑娘遮掩魂魄, 时间未久，不该被发现才对。

　　突然遍体生寒。
　　一道凛冽剑光, 已经斩了过来。

　　常旭心中大骂一声。
　　这里是守剑阁, 他偷梁换柱，却不想惹太大的麻烦。

　　立刻, 他向旁边一滚，退出这具身体。
　　侍卫还晕迷，人事不醒。

　　其他的侍卫, 也都还睡着，躺了一地。白衣的少年，秀白的手指执着剑，站在秋夜下。

　　乌雪剑里，巫罗道：“我就说他怎么突然折身，原来是反应过来事有异常，有人占据了侍卫的身体。”
　　“守剑阁便是被人捅破天，又关他何事，我倒是觉得，他是想再看叶盈盈一眼。”常月说。

　　巫罗一惊：“叶盈盈不是叶树云的妹妹吗，他又不认识，控魂的影响这么大？”

　　常月玩笑道：“就不能是一见钟情了？”
　　巫罗嘿然一声：“情劫都未找到，又来一个一见钟情？”

　　常月随口道：“若是叶盈盈便是他的那个情劫呢？”
　　巫罗：“怎么可能？”

　　两魂却又同时一默。
　　并非完全不可能。

　　幻境离的情劫，并不一定是真实的相貌，若叶盈盈真的是他的情劫，便不难解释，为何他态度奇怪。

　　即使隔着冯清雪的相貌，没认出来，但还是不自觉被吸引，一点看不得她和别人亲近吗？

　　薇薇受到惊吓，攥紧袖口：“哥哥……”

　　下颌突然捻上一抹凉。
　　冰冷的剑鞘，向前一递，托住了下巴，她情不自禁瑟缩一下。

　　少年冷冷道：“叶盈盈，身边的侍卫被魔修占据，你也认不出来，还让他摸你的手。”

　　薇薇心下一跳，飞速撒谎：“哥哥，我手疼，他说他帮我看看。”
　　“他要帮你看看，你便让他看看？”少年冷言冷语。

　　薇薇只想打发他走。
　　垂下眼睫她轻声道：“下次再不这样了。”

　　“叶盈盈，你就骚成这样，一天没有男人摸就不行？”

　　薇薇都想要打他了。
　　灵虚界的人出大病的概率这么高吗？

　　崔绍有大病，这个长得斯文的少年，也病入膏肓！

　　叶盈盈是有些浪荡，却也只对着他这样。话音一落上耳膜，这具身体本能委屈起来。
　　眼泪不由自主，漫上眼眶。

　　薇薇更难堪了。
　　不论说什么，只想赶快如他的意，赶他走。

　　“再不叫别人摸我的手，只给哥哥摸我的手。”她小声地说。

　　她的语气那么乖，垂下的眼睫微颤着。

　　明明一点也不像。
　　为什么会说出这些话？

　　一股心烦意乱，涌上心头。

　　崔绍收回剑鞘，没忍住，又说一句：“我不稀罕。”
　　薇薇：“……”

　　更心烦意乱。
　　他转身离开。

　　刚走到门口，院门大开。原来那一剑逼走了侍卫里的常旭，却也造成不小动静。修士耳聪目明，这片刻过去，听到的人都以为这一处出了事，都涌了过来。
　　管事满头大汗，开阵法的手都是哆嗦的。

　　冯阁主就这么一个女儿，可不能出什么事。

　　光华闪过，阵法大开，只见夜色之下，倒了一地的侍卫。白衣的少年正待离去，眉眼冷酷，而那冯小姐，美眸润泪，戚戚地目送他，清美白皙的脸庞上，还带着羞怯的残红。

　　众人齐齐倒吸了口气。

　　第二天，神木庄叶三公子，夜里私会冯小姐的事，暗暗传遍了守剑阁前来参加招婿的修士圈。

　　“原来冯小姐早就芳心暗许神木庄的叶三，冯阁主不知道吗，还为她弄出招婿这么大的阵仗。”
　　“我告诉你，这女儿家的大了，心思可就不和爹讲了，冯小姐娘亲又走得早，冯阁主不知道女儿的心事，也并非不可能。”
　　“听说那冯小姐对叶三爱慕深深，夜里约见他，还事先弄晕了守护自己的侍卫，可不知两人说了什么，吵了起来，叶三拂袖而去，冯小姐哭得眼睛都红了，今日整整一天，都在屋子里哭，没有出远院门一步……”

　　“叶三既然不喜欢冯小姐，为何来参加招婿？”
　　“还不是和你我一样，为那神魔之剑……”

　　“倒是奇怪了，冯小姐既然喜欢叶三，他何不直接娶了她，不也就拿到嫁妆了……”

　　几人走去，藏身在树后，掩盖了气息的“冯清雪”，走了出来。

　　薇薇额角跳了跳。
　　谁在屋内哭了整整一天啊！

　　别说冯清雪这个正主，不爱出门，她呆在屋内，也不过是整理冯清雪的人际关系，以防露馅。

　　还好冯清雪身子弱，从小到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人际关系仅限于守剑阁内。
　　甚至和冯阁主这个爹，也缺少交流。

　　确定只要谨言慎行，不会那么容易露馅，薇薇准备去见一见冯阁主，探探口风。

　　冯阁主叫冯有道，是个孤儿，就连这个姓，也是收养他的师父赐下的。那位师父，还收养了另一位孤儿，即是冯有道的师兄。两人都娶妻，各自生下一个女儿。后来，两人一次外出历练时，师兄殒命，只有冯有道活了下来。

　　师兄的妻子，以泪洗面，没多久也故去。

　　冯有道的妻子，便把那个女孩儿，接过来和女儿一起养。
　　冯妻身子弱，一直生病，后来也故去了。

　　冯阁主的住处，离着冯清雪的闺院，没有多远，都在清合山丘上。这座山丘，是冯有道师父当年开出来的，冯阁主是个怀旧的人，当了阁主后，也没有搬到更好的山丘上，一直住在这里。但他每天要处理很多阁中事务，一般都在小守剑所在的主丘。

　　清合山地理位置不好，在偏僻的地方，到主丘，很有一段路程。为了阁主来往方便，在他所住的旁边，开了个小传送阵。

　　冯清雪有令牌。

　　刚来到小传送阵旁，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清雪姐姐是要去看阁主叔叔吗？”

　　薇薇转过头看到冯书兰。
　　冯书兰就是冯有道师兄留下的女儿。

　　薇薇借用的身体，不是真的冯清雪，看不到一点记忆。但经过暗中套话丫鬟，得知冯清雪和这个妹妹的关系，并不好，院子里的丫鬟们，也都不喜欢这个冯二小姐。冯清雪不爱说话，也不爱与人争执，脾气很好，只能说明，冯书兰并不好相与。

　　冯书兰也听说了昨夜发生的事。

　　她走过来，亲热地挽住薇薇的胳膊：“姐姐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叶三公子，也不告诉我。”
　　暗中窃笑，居然被叶三嫌弃了。

　　心想，若不是神魔之剑，哪里会有这么多人来抢你？

　　这么一想，看到那么多人参加冯清雪比武招婿而生出的不痛快，也消去不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薇薇冷淡地拨开她的胳膊，走进传送阵里。

　　她不想和冯书兰，浪费时间。
　　冯清雪的身份，也不用在意她。

　　传送阵的雪白光芒闪过，女子清丽窈窕的身姿消失，冯书兰恨得牙痒痒。
　　得意什么，还以为自己真能找个好夫婿，等庄公子得到你，你是妾我是妻，让你好看！

　　这么一想，她眉眼舒开，心情大畅。

　　感觉到袖中有什么一动，冯书兰连忙四周环看一番，躲到葱郁的树林里，悄悄道：“庄公子，你们到了吗？”

　　主丘，阁务堂。

　　冯有道被几个长老围在中间逼问，咬着牙不说话。
　　自从他说自己得到神魔之剑的消息，要用此为清雪招婿，不知道被诘难，逼问过多少次。

　　三长老的表情，阴沉十分，直呼其名：“冯有道，神魔之剑本来就是阁中之物，你身为阁主，得到它的消息，不想着献上阁中，反而用它谋私利，为女儿招婿，还反仗着只有你一人得知，威胁我们听从你的命令，你知不知耻！”

　　“自私，自私！”六长老拐杖一砸地面，震起灵波荡荡，气得脸色发红，连连怒笑，“你师父死后，守剑阁培养你，我们教导你，你就是这么报恩我们的？！”

　　冯有道心中也连连冷笑。
　　守剑阁阁主的这个身份，需要处理诸多杂事，耽误修行，是个鸡肋。谁都不愿意要，所以守剑阁这么多元婴，扔在他的头上。当一个只收供奉，不用干活的长老，多逍遥快活。

　　这么多年，他为守剑阁，兢兢业业，耽误了修炼，但妻子死的时候，需要一株九转天郁草吊命，二长老拿去讨好小妾，却都不给他。

　　师父和师兄，也早就死了，他凭什么为守剑阁誓死效忠？

　　守剑阁早就不是玄名剑君那个时候的守剑阁了！

　　冯有道冷静下来，哭着说：“我也是想为清雪，找个好归宿啊！“

　　他的妻子美貌挺拔，自己却长得矮胖，有几分喜态，这么一哭，倒让几位长老的怒气，不好发出来了。

　　冯有道又抹泪，哭哭啼啼：“神魔之剑终归还是守剑阁的，这次前来参加招婿的人，不过是用他们替我们在魔渊里找神魔之剑，神魔之剑每次出世，都需要有各个派的人同在，只有守剑阁的人去魔渊里找，它不然不出世，等找到神魔之剑，我的清雪有了好归宿，神魔之剑先给守剑阁用，等大长老出关飞升，再借给他们需要飞升的前辈用。”

　　几位长老对视一眼，没有说话，都觉得好笑。

　　当了这么多年阁主，还这么天真？
　　拿到了神魔之剑，哪家会还回来？

　　但又心里沉重。

　　守剑阁早就大不如前，还能维持如今的地位，不过因为还有一位化神修为，闭死关的大长老。
　　但其实，这位大长老，在多年前，便已经死去。

　　但这只有几位长老知道。

　　冯有道将几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又在心底，冷笑一声。
　　他其实也知道了。　　

　　“有道，你身上的暗伤，我们会想办法解决，你也会一直好好看着清雪长大，不用这么匆忙给清雪好个夫婿，”二长老慈和地一笑，走过来，揩了揩他圆脸上滑稽的眼泪，“多大的人了，都是元婴了，还和小时候一样爱哭。”

　　冯有道似乎也不好意思，擦干眼泪。

　　他默默垂眼。
　　他最恨的，就是二长老。

　　几位长老走后，冯有道暗等一会，拿出一个阵盘，拨动几下。只见空气中波纹流动，那大堂正中央的匾轻轻落下来，稳稳置在地上，居然变为一个棺椁。盖子滑开，露出里面寒玉的棺材。再里面，一个如同睡着的美丽女人，和冯清雪很有几分相似。

　　冯有道目露思念，手摩挲冰冷的寒玉：“梦吟，等这次之后，你就能醒过来了，你和我，还有清雪，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离。”

　　想起什么，他袖摆轻震。
　　面前浮出一个水镜。

　　镜子中，某处洞穴里被替代的真正的冯清雪，美眸紧闭，昏睡不醒。

　　冯有道低声喃喃：“爹的清雪，委屈你了，只是爹现在还不能过去带你走，刚好让那个假的你，代你去死……”

　　正喃喃着，外面传来一道声音：“爹！”

　　冯有道赶忙收起棺椁。
　　浮起一个慈爱的笑容，他迎了出去：“是清雪来看爹了吗？”

　　……
　　薇薇从阁务堂回到清合山丘。
　　十分庆幸，冯阁主居然没看出女儿的不同。

　　她也已经知道，传出的消息，是守剑阁将会把神魔之剑作为冯清雪的嫁妆，但事实并不是如此。冯阁主并没有真的得到神魔之剑，而是它的下落。这一次神魔之剑择主，选择的条件，是金丹以下，筑基以上之人。

　　这也和冯阁主招婿的条件一致。

　　而神魔之剑，正在魔渊里！
　　魔渊临近守剑阁，当年玄名剑君将守剑阁建立于此，正是为了防守魔渊中的魔物。

　　从冯阁主那里套话后，薇薇才知道，守剑阁镇守魔渊多年，已经对魔渊很有了解，其第一层，并不会有什么危险，冯阁主给了女儿第一层的地图，还有一些不受魔气和魔物侵害的宝物，让她也易容改面，去往第一层，暗中观察那些青年才俊，选出心仪的。

　　“叶树云还不错，但既不喜欢你，便非是良配，还是多看多选。”冯阁主如此叮嘱。

　　薇薇只好垂颈，做不语状。

　　回到闺院，因为昨日叶树云离开后，常旭又来了一趟，说明天会将她要的东西，去找冯阁主前，薇薇嘱咐人不要进屋内。

　　回到屋中，帐内隐约可见一锦缎包裹的盒状物。
　　她拨帐，取出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个小人偶。

　　果然，常旭已经把她想要的傀儡，送了过来，附加了使用方法。
　　这具傀儡，和她一样，是筑基后期的修为。

　　运转口诀，薇薇在心中回想从前的模样。

　　那无面的小人偶，渐渐出现容貌，又慢慢变大，胳膊和腿，柳条一般抽长，变成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薇薇手抚上傀儡的脸。
　　终于能拥有自己的身体了吗？

　　几天后，魔渊入口。
　　人群攒动。

　　参加守剑阁招婿的修士们，全都聚集在此。这些人都是筑基期修为，年龄也都在三十以下，又能在苦寒凶险的荡阴山中，杀死妖兽，找到珍贵的夜芝草，无论出身大宗门，还是散修，都称得上是青年才俊。

　　就在昨天，他们也都知道，守剑阁并无神魔之剑，有的是神魔之剑的消息。
　　并与守剑阁签下天地之契：守剑阁提供消息和帮助，而取得神魔之剑的人，能娶走冯清雪，从此之后，和守剑阁共享神魔之剑。

　　这样一来，倒是打消不少人原先的疑虑。

　　毕竟谁也不信，拥有神魔之剑的守剑阁，会把它当一件嫁妆，给冯小姐招婿。

　　一阵骚动。

　　“是冯仙子！”
　　“冯仙子来给我们送行了！”

　　一只美丽的白色孔雀，拉着一顶香气袅袅，四周飘帐的华舆，从空中飞来，缓缓降落在地。

　　“叶树云快看，为你哭泣的冯清雪来了，”说话的人，人高马大，背着一把剑，用胳膊肘不停顶撞身侧白衣的端润少年，戏谑道，“看不出来啊叶树云，冯清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什么时候被你搞到手了，你还不要她，你想要神魔之剑，最后不还是得要她。”

　　说话的人，是上清宗前来凑热闹的晁飞英，他最崇敬的人，是逐剑峰的弃忧剑君。
　　因此总模仿他背一把飞剑，穿白袍。

　　只是他人高马大，身形魁梧，穿不出飘逸的气质，总是很苦恼。

　　乌雪剑里，常月笑个不停：“他若是知道崇拜的人，就在身旁，还被自己不停用胳膊肘撞，会露出什么表情？”

　　晁飞英又撞来时，“叶树云”避开他。

　　他抬眼看去。
　　舆中的女子，在飘起的纱帐中，隐约露出身形。

　　她不是她。
　　神魔之剑既在魔渊里，该去拿到它，而不是过多关注她。

　　他移开眼神。
　　却又看过去一眼。

　　薇薇拨纱下舆，冲望来的才俊们点头示意，也看到了神木庄白衣的少年。
　　她匆匆移开眼睛。

　　其实薇薇有点害怕看到他。

　　叶盈盈的这具身体，对叶树云的反应太大，而且，这个少年，总是让她想起崔绍。

　　冯清雪的话不多，冯阁主没有安排她说太多的话，只简单地说了几句。

　　现场的反应很好。
　　因为冯清雪很漂亮，很多前来招婿的人，是第一次看到她的样貌。

　　“冯仙子放心，我一定平安归来，把你娶回家！”
　　“去你的吧，明明是我才对！”

　　旁边的人嬉闹。

　　清淡一笑，白薇转身要上舆离开。

　　忽然看到一个人。
　　是冯书兰。

　　她怎么在这里？

　　冯书兰着急地觑向四周。

　　庄公子怎么还不来。
　　再不来，冯清雪都要走了，其他人也都要进渊了。

　　薇薇上了华舆，白孔雀晃了晃翎羽，守在旁边的几个小婢，放下纱帐。华舆腾起，就要离开，天边忽然传来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还没有与我说说话，冯仙子怎么就急着走了？！”

　　有人惊呼：“是锻剑堡的庄天逸！”

　　冯书兰眼睛一亮。
　　庄公子来了！

　　只见天边几只火红色的马，远远奔来，吐出的气息，带着火星。火色仙马拉着一个敞开的红玉座，上面是一个背剑的高壮男子。

　　晁飞英也认出来，低声道：“糟了，是来找茬的。”

　　他看向身边的叶树云。
　　少年的眼神，黑沉沉的。

　　薇薇理清过守剑阁的关系，也知道这位不速之客，是锻剑阁的庄天逸。

　　守剑阁的第一代剑君剑君庄隐，原本就是庄家人。
　　后来，他的师父不知什么原因，被锻剑阁赶了出来，带着一对弟子庄隐和蒋罗。师父死后，庄隐和蒋罗这对师兄弟，一起来到魔渊旁，要建立守剑阁。但后来，听说蒋罗入魔，不知所踪。

　　守剑阁和锻剑堡的关系，十分糟糕，可以说水火不相容。
　　锻剑堡总说，庄隐师徒偷了堡中的东西，才有今日，要守剑阁还回来。

　　守剑阁招婿，不会邀请锻剑堡，这里是守剑阁结界以内的地方，他们也进不来，

　　薇薇看向冯书兰。
　　是她放人进来的吗？

　　薇薇不想多生事端。
　　就算冯阁主不让她去魔渊，她也想去一趟。

　　在这里耗费时间，可就赶不上回去改变身份，去魔渊了。

　　“不用管他，走。”她对引白孔雀的侍女说。

　　白孔雀拉着华舆，才飞了数丈之高，忽然一道带着火光的剑光，挥了过来，击中孔雀。只听它哀叫一声，浑身上下的翎羽，在顷刻间，烧为飞烬，血肉也熟透了，跌落在地。牵着的华舆，也跌落在地。

　　薇薇和几个侍女，已经跌落出来。

　　因为是在守剑阁地盘内，很快会回去，没有带侍卫。
　　薇薇自己是筑基后期，叶盈盈也有筑基，但冯清雪身体有病，却是练气。

　　大庭广众，她不能动用筑基的法术。

　　正要爬起来，庄天逸已经逼近过来，动手动脚，他口中不算洁净的气息，喷涌在脸上。

　　“冯仙子，庄某可早就倾心于你，你要比武招婿，怎么能不邀请我呢？”

　　薇薇简直想当场杀了他！

　　可冯清雪的性格，十分柔弱。
　　她不能动手。

　　其他人，一时之间，也没有出手。

　　锻剑堡的行事风格，一向护短霸道，要是伤了庄天逸，少不得日后被报复。况且，在场之人，都是筑基，而庄天逸曾经结丹失败，等于半个结丹。而这一处魔渊口，虽是在守剑阁的地盘内，但结丹以上的气息，惊扰到神魔之剑，这一次守剑阁的长老来开启渊口后，便很快离去了。

　　更何况，美人虽好，但真算起来，不是冲她来的。

　　晁飞英要看不下去了，就要出手，忽然一愣。
　　“叶树云……”

　　看到冯清雪众目睽睽下被欺负，还没人帮，冯书兰高兴得不行，正想闷笑，望见什么，也是一怔。

　　庄天逸右手扯着“冯清雪”，见人都不敢上来，暗自得意。

　　突然右臂一痛。
　　他怔怔看过去，自己的断臂飞了出去，鲜血淋漓。

　　人群中，分出一块空地。白衣的少年，执剑冷然。

　　痛觉传来。
　　他目光仇恨，痛得大叫：“叶树云，我要杀了你！”




80.  作死   作死

　　庄天逸痛得神色扭曲, 也顾不得“冯清雪”了。
　　捂着涌血伤口，他神情狰狞：“把他给我捉起来！”

　　神木庄可比不上锻剑堡的势力。

　　跟在他火马飞座后的，还有一二十人, 个个是好手, 见到他受伤, 立刻拔剑, 向白衣的少年攻去。晁飞英大骂一声，前去助援。

　　被血腥气息激出血性, 又有人打头, 其他人的顾忌，也消减不少。
　　当下, 立马又奔出好几个人, 站在神木庄和上清宗这边。

　　两方混战。

　　瞥了混乱的场面一眼, 薇薇朝四个侍女, 使了个眼色。四人心领神会，前来将她搀扶，悄悄退去。

　　拉乘华舆的已毁，就连白孔雀, 也焚身而亡。
　　白薇带着四个侍女, 步履匆匆，避开混战, 远远停到一处, 她拍拍裙衫上的尘土，转头对四人说：“你们先回去吧, 我要留在这里，等一等。”

　　其余三人，并不知晓冯阁主为女儿的安排。

　　其中一个担忧道：“小姐是担心叶公子吗, 小姐真是痴情。但叶公子是筑基期的修为，小姐只有练气，留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

　　其余两人也道：“小姐对叶三公子一往情深，魔渊可见，叶三公子一定会拿到神魔之剑，娶走小姐的，小姐只要回去等着便好。”

　　情天在识海里要笑死：“百里薇痴情，冯清雪也被痴情，你是逃不开痴情的人设了。”

　　薇薇额角跳了跳。
　　遇到崔绍就倒霉，怎么一遇见这个叶三，也要倒霉？　　

　　个头最高的那个侍女，和冯清雪最亲近，知晓具体计划，扬眉道：“好了，这里是守剑阁，小姐想在哪里就在哪里，你们哪来这么多口舌？”

　　那三人互视一眼，欠了欠身子，携手离开。
　　最后一个侍女也离开。

　　……
　　薇薇提裙向来路跑去。

　　这一处在守剑阁的地盘内，却临近魔渊，常年受到魔气破坏，童山濯濯，和别处景致不同。
　　开裂的土地宛若笑破的口，腾出魔气。

　　黑色魔气，交络岩火，缭染四野。
　　巨大的石，如林遍立，熏成暗红。

　　白薇匆匆而行，转过一块魔焰石，撞上一个单薄的胸膛。

　　她一惊，后退，抬头。
　　白衣的少年，站在巨大的魔焰石旁，皎白如霜雪。他手上的剑，还没有收起。

　　“哥哥……”薇薇轻呼一声，声音落在周围，很安静。

　　不知什么时候，魔渊口的混战声，已经停止。

　　是魔渊打开了吗？
　　他怎么不进去，反而来找我？

　　薇薇有点心急。
　　魔渊口并不常打开，每一次打开，守剑阁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这一次打开很难得，而且开了不久，会总动关上，不赶紧进去，可就来不及了。

　　崔绍心中郁气难除。

　　这一具身体是叶树云，不该和锻剑堡的人缠上纷争，惹来麻烦。
　　但看到她被那只手摸上去，等反应过来时，手中的剑，已经砍了上去。

　　清素的女子，细白的脸庞，被升腾的魔焰，耀出淡红色。她细长的手指，捏着裙摆，羽睫下垂，看不清眼中的情绪，

　　她没有香气，是叶盈盈，不是白薇。
　　可听到侍女说她要留下来等他，心里却很高兴。

　　他甚至不是叶树云。
　　她等得也不是他。

　　郁气又上行。

　　魔渊已经打开，该立刻进去，而不是回到这里，可回过神来时，已来到这里。

　　因为想看她一眼。
　　就像那天本已离开小院，却突然再想看她，又折身返回。

　　明明不是，为何会觉得是？

　　他来得莫名其妙，一言不发，眼神沉郁，让人害怕。
　　这个少年，总让人想起崔绍。

　　这就更令人害怕了。
　　简直是恐怖故事。

　　薇薇绝望。

　　难道我在镜花水月中，习惯了被他虐，以至于出来后，好久不被虐，潜意识开始思念他了吗？

　　一将眼前的少年，和讨厌鬼联系在一起，薇薇的小腿肚子，都要开始打哆嗦了。
　　后背渗出冷汗，她想着要如何打发他，赶紧去魔渊里。

　　忽然，手腕一痛，同时仿佛有细线，勒在其上。

　　抬眼看去，并无什么。
　　只少年秀白的手指，攥住了手腕。

　　心房莫名剧跳，薇薇心惊胆战，又轻轻唤一声：“哥哥？”

　　少年紧攥着她的手腕，眼藏阴霾，却仍一语不言。

　　薇薇觉得他更像崔绍了。
　　吓人啊！

　　他再不走，她真的要哆嗦了。

　　崔绍垂眼看她的手腕。
　　那里系上了一条常人看不见的线，连上魂魄，无论在何时，都会将她从人群中标记。

　　红色丝线，连同她的颤抖，也轻颤。

　　他不知道为何要这么做，但抬起手后，便已经这么做了。

　　他手攥得那么紧，眼神也那么沉郁，那么得像崔绍。
　　薇薇真的开始哆嗦了。

　　这时候，魔渊口那里，传来晁飞英的呼唤：“叶树云，你走不走啊？”

　　薇薇大喜过望，连忙挤出笑容，道：“今天要不是哥哥，我便要完了，天底下还是哥哥对我好，那些人谁都不比不上哥哥，哥哥快去吧，我等着哥哥找到神魔之剑。”

　　少年忽然冷笑一声，甩开她的手腕。
　　调身而去。

　　他皎白的身影，消失在嶙峋巨大的魔焰石林里。

　　薇薇郁闷站在原地，揉了揉被攥痛，又被甩开的腕子。

　　什么啊！
　　真是有大病！

　　崔绍，长江后浪推前浪，你后继有人了！

　　等待片刻，确认此次参加招婿的人，都已经进入魔渊，她也穿梭石林，来到入口，跳身而入。

　　……
　　一天后。
　　魔渊，第一层。

　　地下石洞相连，魔气四溢，曲折回绕。

　　守剑阁驻于此地上千年，魔渊的第一层，早差不多被清理干净，魔物并不多，也并无太大的危险，却有灵草。
　　这也是为何知道第二关是危险的魔渊，对找到神魔之剑，也没有信心，却并没有多少散修退走的原因。

　　万物生生相克，毒草旁必有解毒之草，魔渊里，也生有很多能制约魔气的灵草。

　　第一层纵然被守剑阁搜刮过很多遍，也不乏会有漏下的。

　　而魔渊生成的年岁长久，和灵虚界几乎同岁。
　　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能找上一两株，守剑阁也早说，找到的东西，可以带走。

　　岂不是发了？

　　一只素白的手，伸进暗沉的岩缝，掐了扫尘诀，扫荡尘埃。
　　细长的手指，从缝中抽回，伸入腰间小袋中，夹出一只人偶。

　　人偶落在地上，越生越高，光华闪过，变为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青丝微动，少女的杏眸里，也闪出灵动。
　　一旁清素的女子，却登时软倒。

　　少女伸出手，扶住女子。

　　白薇垂眼，看向扮成冯清雪的叶盈盈。
　　常旭给她的这具傀儡，十分逼真，却仍旧是假人。魂魄不能一直离开血肉之体，尤其她修为并不太高，

　　所以直接用叶盈盈的身体，进入魔渊，以防备用。

　　鲜活的血肉之躯，不能放入储物袋。

　　将岩隙开得更大一点，把储物袋摘下，别在腰间，再把叶盈盈的身体，塞藏进去，罩上障眼法。
　　旁边，挂上金瑶灵储物袋里找到的一对传送铃。

　　这一处，本就贫瘠，经过一天的搜刮，什么都不剩，不会有人前来。

　　再从储物袋中，取出青衫折扇。

　　白薇向另一处而去。

　　……
　　一个锻剑堡的弟子，焦急地拍打手中的传讯珠。
　　这珠子共有多颗，是子母连珠。子珠每人一颗，连着公子身上的母珠，即使在失去灵气的地方，也可以和公子联络。

　　可进入魔渊后，好几个兄弟，忽然不见，和公子失联了。

　　直到刚才，一转身，发现身边公子和弟兄们都不见。
　　自己也失联了。

　　子母连珠也没有反应。

　　就要将子珠收好，一道灵气打了过来，他急忙避开，一道长鞭，又紧接着飞抽而来，狠抽在身上。

　　吐口一口血，侧头看去，
　　出手的是一个穿着青衫，手摇折扇的小公子。

　　他的另一只手上，垂着一条金色长鞭。

　　薇薇也没想到，刚扮上男装不久，就碰到了锻剑堡的人。这些人昨日如何嚣张，欺负“冯清雪”，她可还记在心头。其他的名门公子，都没有带侍卫，只有锻剑堡的人，来势汹汹，带了一群人。

　　储物袋里，放了不少金瑶灵的法器。
　　她用长鞭，有钱，鞭子的质量也好。

　　那个弟子，被抽了一鞭子，竟然一时爬不起来，恨恨问：“你是谁，为何偷袭我？”

　　罪魁祸首不是这个弟子，而是庄天逸，她也清楚。
　　给了对方一鞭子，算是教训，白薇转身要离去。

　　突然想起什么，菱唇勾起。

　　折身回复。

　　“你记好了，我叫崔绍，我打你，不为别的，因为我有大病。”

　　半天后。
　　晁飞英扒着岩隙，用一把小巧的玉铲，小心翼翼地挖散一颗灵草，周边的细土石。

　　崔绍低头看手腕。
　　那里一条红线，连了出去，延伸到这条魔气翻滚的地洞尽头。

　　是叶盈盈。

　　她也来到了这里？

　　有交谈的人声，在不远处响起，
　　“那个人是真是有大病，作风嚣张，好几个锻剑堡的人，都被他打了。”

　　晁飞英动铲的手停下，准备等那些人过去。

　　进来的都是道修，但财帛动人心，利益面前，魔修和道修都一样。这才两天，神魔之剑连影子还都没见着，就有因为动手抢夺灵草，而发生的斗法。第一层的地洞，错综复杂，人声似乎近，但并不一定会通过这里。

　　这才是第一层，他不想动手。
　　等人过去吧。

　　“锻剑堡的人本来就该打，打得好，要我说该多打几遍才好，那个人说他叫什么？”
　　“他说他叫崔绍，有大病，不用动手，光散发自信的气质，也能大杀四方。”
　　“笑死我了，他是守剑阁派来搞笑的吗？”

　　晁飞英也觉得好笑。

　　正想笑，余光瞥见白衣的少年，眼睛发红，咬肌鼓起。
　　他一怔。

　　崔绍牙齿咬得格格响。

　　是她！
　　叶盈盈就是她！

　　他有大病？
　　他很自信？

　　少年飞掠出去。

　　晁飞英挠挠头，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81.  惩罚   惩罚

　　两名修士低声笑谈, 眼前白影一闪，走出一个端润的少年。
　　眼中泛红，神色阴鸷。

　　两人大吓一跳, 各自戒备。

　　“叶公子？”

　　戒备的神情, 还留在脸上, 眼神一空, 软塌塌倒下来。白色的袍影掠过，一根秀白的手指, 点上其中一人的眉心, 将其定住。

　　崔绍拧眉闭眼，看到了此前这人所见的画面——

　　青衫的少女, 鸦发束起, 手持一柄白玉折扇, 轻摇慢摆, 杏眼乌黑，笑意盈盈。
　　她站在黑沉的石壁旁，那么鲜活，那么明亮。

　　这就是她真实的容貌吗？
　　和百里薇很像。

　　少年睁开双眼, 神情阴郁, 朝红线所系的地方掠去。

　　下一瞬，两名修士醒了过来, 都不记得发生了何事。

　　这两位师兄弟, 心有余悸，都不禁想起早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魔渊的第一层, 并没有多少危险，但仅仅过了一天，第二日撞见其他的修士, 明显比第一天要少了些许。还有，那些灵草虽好，散修见财起意，为其争端不休倒也情有可原，可居然出身名门的修士，也大打出手。

　　“师兄，还是走吧，我心里不安的感觉，越来越盛。”师弟说。

　　师弟对危险的灵觉，一向十分准确。
　　那位师兄，当即也同意。

　　进来魔渊需要守剑阁开启入口，但出去并不困难。签订天地之契时，守剑阁便给每人发放了一张符篆，只要撕碎，便能立刻离开。

　　符篆撕碎。
　　没有反应。

　　两人心中大惊，对视一眼，都向进渊的地方，狂奔而去。

　　刚转出一个洞口，迎面飞来一团红雾，将那位师兄裹上。
　　来不及惊叫，他身影消失。

　　师弟心中大惊，使出压箱底的救命手段，想要遁走。

　　没有反应。
　　也被卷上。

　　血雾翻腾，一大汪洋血池的中央，平躺着一个苍白英俊的男人。如身体中游走的血管，一条条藤枝，从池中攀沿向上，在血池的上空，组络成遮天蔽日的华盖，上面吊挂一具具闭目的人体。其中一些可见死去已久，干枯如同落叶，而其中一些，仍有呼吸。

　　血光漫过，垂下两条的藤枝卷起，又挂上两具双眸紧闭的人躯。

　　正和那对师兄弟，一模一样。

　　两对兄弟出现的同时，血池边，一个脸上长满疤痕的少女，眼皮掀开，向那里觑了一眼，又漫不经心地闭上。

　　四周翻腾的血雾中，冯有道恭敬地走出来。
　　他身为阁主，却对着疤痕少女行了一礼，道：“阁主夫人。”

　　没有睁眼，疤痕少女冲他点点头。

　　冯有道大喜过望，抖了抖袖子。
　　一个手掌大小的堂匾掉了出来，化为一只小小的棺椁。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将小棺椁放在了血池上。小棺椁向中心飘去，愈变愈大，最后成了正常大小，外表却被血水融化，露出里边的寒玉棺材。

　　寒玉也渐融，露出冰冷女尸。
　　期待地望了妻子一眼，冯有道恭敬地退到血雾里。

　　然后闭眼，好似在探查些什么。

　　“庄公子，”冯书兰抱着庄天逸的另一只胳膊，“神木庄的叶三真是过分，二话不说就一剑砍过来，若是在这里遇见他，一定不要让他好看！”
　　庄天逸心烦意乱，恨不得把她甩出去。

　　身为剑修，被不主修剑法的叶三一剑斩去胳膊，本来就丢人，她还不断提起。

　　庄天逸看向断臂。
　　用了最上等的丹药，已经止血，但那里的疼痛，仍然如噬骨之蚁，又疼又痒。

　　叶树云用的是什么剑法，这般厉害！

　　“公子，其他的弟兄们，还是联系不上吗？”一个侍卫忍不住，上前问道。
　　庄天逸踹了他一脚，烦躁地说：“用得着你问吗！”

　　侍卫踉跄后退几步，不敢再多言。进来魔渊后，身边的兄弟就一个个不见了，如今只剩他一个。

　　庄天逸取出母珠，又试着联系其他人。
　　依旧没有回音。

　　更加心烦意燥，侧头一看，那个刚刚踹了一脚的侍卫，也不见了。庄天逸有点傻眼。

　　他没有看见，放开自己胳膊，站到身后的冯书兰，眼神变了。

　　“走。”庄天逸有点心慌地挤出一句。

　　刚一说完，原先在侍卫手中的一柄长剑，透体而过。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

　　“冯书兰”抽出长剑，冷酷的看着他倒在地上，失去声息。

　　庄天逸曾经结丹失败，体内只有半枚金丹。这一剑，直接刺裂他的半枚金丹，大罗神仙在此，也救不了他。

　　只见尸体腰间的一件法宝，亮了亮，却还是黯没下去。
　　“冯书兰”扔掉长剑，露出和冯有道如出一辙的表情，心想，这里并非真的魔渊，而是阁主夫人的法宝内，庄天逸家老祖宗给的护身法宝，也不能自主启动。

　　他早就看出师兄的女儿冯书兰心怀怨怼，和锻剑堡的庄天逸眉来眼去，想要对清雪不利。
　　虽然对不起师兄，但也只能除掉她。

　　锻剑堡的功法，他很感兴趣，干脆将计就计，让冯书兰把庄天逸引来，不然冯书兰如何能这么巧，得到将人放入结界的方法？

　　蹲身下来，搜查庄天逸的储物袋。

　　突然，一只秀白的手，悄无声息地按在“冯书兰”头顶。
　　“冯书兰”眼中失去神采。

　　血池旁，冯有道一惊，感觉到分出的一缕魂魄，在顷刻间碎尽，却连画面，也没有传来。

　　秀白的手收回，“冯书兰”歪倒在地。
　　白衣的少年，仿佛看到了什么，眯了眯眼睛。

　　他又偏头，睨向延伸而出的红线。

　　像是想起了什么，冷笑一声，继续朝红线牵引的地方，掠飞而去。

　　……
　　将采来的一株灵草，扔进储物袋的镜花水月旁，看着它在眨眼间不见，薇薇露出困惑的神情。

　　情天也一头雾水：“为什么这些灵草，在靠近镜花水月的地方，都会消失呢？”
　　“我不知道啊，要不然我们问问神奇海螺吧。”薇薇托腮。

　　器灵：“……”

　　白薇垂眼。

　　镜花水月虽然被她带出来，但她不是神器选择的主人，并不能如何操控它，只一直将它放在储物袋里。
　　魔渊的第一层有灵草，冯阁主让女儿进入，暗中观察挑选参选人，并给了她第一层的地图。

　　她因此找到不少灵草。

　　但偶然将灵草扔出储物袋靠近镜花水月的地方时，它们却都消失。
　　她想不明白。

　　远远有一群人的脚步响起，带着怒喝：“崔绍，你要往哪里逃！”
　　情天说：“追来了。”

　　不紧不慢地放开储物袋，白薇手抓折扇，打量过去。

　　三个锻剑堡的修士，怒气冲冲地冲入这一处洞穴。几人对视一眼，分散开来，分别堵住四个出口中的三个。

　　魔渊外，魔焰石组成石林里，一个高挑的红色身影，背着一个黄裙的少女，飞速穿梭过，停在魔渊的入口。

　　守剑阁放出的消息，神魔之剑这一次择主，只在筑基以上，金丹以下。这具身体是傀儡，但也有他元婴的气息，因此，他没有进入，怕气息惊扰神魔之剑。
　　魔渊凶险，却并不阻碍传讯。

　　但他传给“冯清雪”的消息，无所回应。

　　手指抹过渊口的土石，常旭表情凝重。
　　这里有空间法宝的痕迹。

　　那些入魔渊寻剑的修士，进入的真是魔渊吗？

　　他想了想，掐了一个法诀。

　　白薇打量着将自己围堵的锻剑堡修士。
　　挑眉一笑，她说：“你们对我崔绍穷追不舍，难不成有什么企图，我可丑话说在前头，你们一个个的，狼眼鼠眉，相貌不正，丑陋的你们，如何站在英俊的我的身边！”

　　三人气得不轻。
　　世上如何会有这么不知廉耻的人！

　　与公子走丢后，他们一直在找公子，这个寡廉鲜耻的崔绍，却一直找他们的麻烦，害的他们不能专心找公子。

　　“崔绍，你无耻！”一个侍卫，忍不住，叫骂起来。

　　薇薇的气焰，比任何一人，都要嚣张。
　　她扬声说：“我崔绍相貌堂堂，能力卓绝，上能造反，下能讥讽，不论在哪里，都是人上之人，无耻一点，又怎么了！”

　　几个侍卫，简直要气死了。
　　这个崔绍，真的是有大病。

　　“崔绍，你病入膏肓，再好的丹药，都治不了你的脑袋！”

　　另一个侍卫，也禁不住，怒骂道。

　　“说得好，”白薇手中的折扇，狠狠一敲，向说话的人指过去，“算你有点眼力，看得出来我崔绍的大病，已经无药可治，我为何要治，我的大病，空前绝后，无人可比，也唯有英俊如我，配得上如此大病！”

　　几个侍卫，简直气得说不出话来。

　　太不要脸了。
　　怎么能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另一个洞口旁，显出一个白色的身影。

　　白衣的少年，死死盯着洞中青衫的少女，五内翻滚，唇边溢血。

　　乌雪剑内，巫罗和常月，不约而同地心想，他居然，也有被气到吐血的一天？

　　薇薇正要说话，情天突兀道：“又有人来了。”

　　她眼神轻瞥过去。
　　岩洞旁的少年，白衣若云，面容秀白，眼神沉郁，唇边血迹鲜艳。

　　是叶树云。
　　他什么时候受的伤？

　　忽然，感受到什么，白薇手指搭上腰间隐蔽的一个铃铛。
　　她在瞬息间不见。

　　几人侍卫没反应过来，皆是一怔，还在想要不要追，又看向那突然出现的白衣少年。教训不了有大病的崔绍，让他逃了，教训一下叶树云，也不错。
　　“动手！”

　　少年瞥来，神情冷森。

　　乌雪剑出。
　　剑光闪过，三颗头颅，掉滚在地。

　　唇边染血，面无表情跨过头颅，云白的袍稍，消失在洞角。

　　岩缝旁。
　　光华一闪，白薇扶着墙，出现在藏纳叶盈盈的石隙边。

　　情天失望道：“怎么突然走了？”
　　它还没看够呢。

　　薇薇娥眉轻蹙。
　　这一具傀儡，是常旭给她的，他也说，在她进入魔渊后，会联系她。可两日过去，他并未传来任何通讯。

　　然而，就在刚才，她陡然感觉到一阵剧颤，似要崩溃。
　　是常旭想要用这具傀儡，传递什么消息吗？

　　刚好，魂魄离开血肉之躯良久，她也要回去。

　　换进叶盈盈的身体里，将傀儡变小，收进储物袋，选了一个方向奔去。

　　刚转出洞口，一只秀白的手，搭在肩头。
　　薇薇认出那只手。

　　心下一跳，她回过头来。

　　视线里的少年，眼神猩红，神情森郁。
　　薇薇：？？？

　　挤出一个笑容，她轻颤颤道：“好巧，哥哥竟也——”
　　话音未落，后背一冷，抵上石墙，裙踞大开，有手扯过。

　　少年红着眼，狠狠挤了进来。

　　薇薇：啊！我淦！




82.  师徒   师徒

　　薇薇锁腿, 双手死死抓住他的手。
　　后背冰凉，少年呼出的气息，火热滚烫。

　　他的眼尾那么红, 眼神也炙烫。
　　眼中翻滚的情绪, 和乌云一般汹涌可怕

　　少年的身体单薄, 力气却很大。

　　她的肩膀被他另一只左手死死按住, 如同砧板上挣扎的鱼。愈挣扎，浑身的力气被抽去得愈快。他的手是钉, 眼神也是利钉, 将她牢牢钉在岩壁上。

　　薇薇简直想要大叫。

　　叶盈盈你这个哥哥是怎么回事啊！
　　他怎么也病得这么厉害啊！

　　她不知所措，修为也比不过他, 只能泪汪汪低声恳求：“哥哥……”

　　少年没有松手。

　　崔绍盯着她因挣扎而发红的脸。
　　冯清雪的这张脸, 清素如仙, 泛上大片的潮/红。她死死咬着唇, 扭动挣扎，沁出的细汗，打湿几缕鸦发，魂魄上系连的红线, 也颤巍巍不住荡动, 在冥暗中闪出幽萤的光。

　　她为何不能乖乖的？
　　那么多乖顺的女子，争抢着要当他的女人, 可她有幸成为他唯一的女人, 获得爱他的资格，却除了高/潮的时候, 永远学不会对他乖乖的。

　　想到什么，一股怒气，蓬然而上, 少年的眼尾更红。

　　他有大病？
　　原来在她的眼中，他是一个病入膏肓，不可理喻的男人吗？

　　假装怀了他的孩子，却毫不犹豫地从城楼上跳下，还骂他有病，白薇，你根本没有心。

　　少年双眼猩红，右手的力气更大。
　　薇薇的腿很酸软，要锁不住了。

　　她真的要哭出来了。

　　情天看她惨兮兮的可怜模样，也要看不下去了。
　　器灵脑筋一转，道：“叶盈盈喜欢她哥哥，能被他哥哥手，估计要高兴得满地乱爬，不如日行一善。”

　　一人一器灵心灵相通，薇薇瞬间明白它的意思。
　　轻轻撞了一下体内叶盈盈沉睡的魂魄，将她唤醒，她交出身体的控制权。

　　叶盈盈醒来，感受到空空裙摆，看到哥哥放大的俊脸，眼睛一亮。

　　嘤咛一声，她眼神水媚，呻吟道：“哥哥……”
　　少年抬手，将她震晕，眼神冷漠。

　　“冯清雪”后背抵岩，软软倒在他的身上。

　　薇薇的魂魄交出主动权后，自动沉睡一旁，这一幕，她未能瞧见。
　　却被器灵尽收眼底。

　　情天心中一凛，心道，薇薇说的没错，这个叶树云的大病，真的和崔绍不相上下啊。
　　只喜欢被迫的，一主动，就不稀罕了吗？

　　晁飞英挖走灵草，收进特制的玉盒，扔进储物袋中，一路循着叶树云消失的方向追去。
　　魔渊的第一层还好，但接下来定然凶险，还是结队为好。

　　虽然和叶树云并不是很熟，但这一次来的人，除了他，其他人都不认识。

　　转过一个洞口，眼前的场景，闯入视野。
　　白衣的少年，将蓝裙的清素女子，抵在岩上。身形交缠。大开的蓝裙里，露出的长腿，笔直修长，白到发光。

　　草啊！
　　非礼勿视。

　　晁飞英猛地捂眼，转身奔离。

　　这个叶三，说着什么不喜欢冯清雪，一副冷淡君子的样子，背地里原来这么狂野。
　　难怪冯清雪一个大家闺秀，会被他骗得晕头撞向！

　　少年抬手，贴上昏迷的“冯清雪”的鬓侧，感受到这具身躯里，有两团沉睡的魂魄。一团属于这具身体，一团不属于。

　　白薇，你并不是叶盈盈。
　　只是借用她的身躯。

　　你只是一抹游魂吗？

　　先是成了百里薇，又成了叶盈盈，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血池旁，冯有道仍旧感受不到冯书兰，心惊胆战。
　　冯书兰死了？

　　倒也不是不可能，冯书兰仅是筑基初期的修为，阁主夫人的“血肉熔炉”，能激发人的贪欲，那些自以为进入魔渊第一层的修士，会被逐渐激发贪欲，相互厮杀，而他们修炼了各派功法的血肉精华，都会被引入池中，滋养剑君的肉体。

　　还有他的妻子。

　　冯有道望向漂浮在血水上的女子，目露温柔。
　　梦吟，即使你成了尸魃，只要我们一家三口，能长相厮守，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暗暗去瞥血池边的疤痕少女。

　　她的身形很淡，类于透明，在漫天的血色雾气中，几乎要隐去。
　　谁能想到，跳炉祭剑的阁主夫人，并没有完全死去，还存有灵魄在世间。

　　这位阁主夫人，曾是剑君最小的女徒弟。

　　传说剑君对她极为疼爱，视若爱女，她却性格偏执，对剑君生出别然的心思，差点被赶出守剑阁。

　　但最后，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剑君居然娶了她。

　　闻名天下的玄明剑君，娶了最小的女徒弟，在整个灵虚界，引起轩然大波，他也从德高望重，变成为人不齿，直到阁主夫人跳炉祭剑，玄明剑君炼出神魔之剑，飞升而去，这一段往事，才渐渐平息。

　　睨了血池中苍白的男人一眼，冯有道不敢想象，若是让人知道，剑君并未飞升而去，而是被偏执的阁主夫人炼成了尸魃，留在身边，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阁主夫人有多偏执，剑君为何没能飞升，冯有道都不在乎。
　　他只想借助阁主夫人的手，让妻子也醒过来。

　　无论是作为活人还是尸魃醒来，他都不介意。他只想一家三口团聚，

　　“小冯，你的女儿来到这里了吗？”几乎透明的少女，缓缓睁眼，轻声问道。

　　冯有道回神，挤出痛苦的神色。

　　“她到了。”

　　晁飞英捂着眼睛，奔到了远远隔着好几个岩洞的地方。
　　眼睛捂闭，耳朵却竖起来听。

　　怎么没有声音？

　　刚在腹诽，抬头一看，背着冯清雪的白衣少年，站在眼前。
　　少年伸出手：“你父亲给你的传讯剑符，带在身上吗？”

　　上清宗。
　　一道剑符，视护山大阵如无物，飞速越进连绵的山头，伴随着鬼哭狼嚎般的叫喊：“爹，屁股生疮了，疼死了，救命啊！！！”

　　听到的弟子们，呆了呆，都认出那是升焰峰的晁飞英。
　　他天天学弃忧剑君，在宗门内很是出名，但更出名的，是他命好，有一个化神父亲。

　　季昆道君金不换晋升化神时不顺利，记忆全失，修为被封，被晁家人捡到，成了晁家人，后结婚成家。修为越高，子嗣愈艰，但他却有了个儿子，正是晁飞英。再后来，道君记忆恢复，回到宗门，便把这个儿子，一起带了回来。

　　弟子们抬头，看到一道流光，从升焰峰飞出。

　　荡阴山前数日前人满为患的脚栈前，已经没有几个人影。爆满了数天的脚栈，也变得冷清，无人问津。一道黄色身影，乘着飞剑，落在脚栈前。李教习直接冲进脚栈，抓住一个伙计：“金瑶灵前些天，是不是来到了这里？”

　　原来那日上清宗的金瑶灵和一个魔修，在荡阴山前逍遥快活的事，已经传了出去。

　　李教习听到后，气个半死。
　　没想到她丢脸，都丢到他派门口了。

　　当即，他立刻赶了过来。

　　那个伙计被他吓了一跳，瞄一眼他身上上清宗的服侍，点点头。

　　“她在哪里？”
　　“不知道，她被那个魔修带走了。”

　　李教习更是火冒三丈。

　　好啊，金瑶灵，你是破罐子破摔了吗，居然要跟一个魔修私奔！

　　他放开伙计，来到脚栈外，正不知道如何去找，突然见到一个白色的人影，迎着落雪，缓缓走来。
　　李教习奔向前去，几乎不敢相信眼睛：“剑君！”

　　却看到，剑君的眼神，十分空洞。

　　伪装成魔渊的“血肉熔炉”里，晁飞英手心空空，傻在原地。

　　他拿出爹给的传讯剑符，不过是想要炫耀一番，你有美人，我有好爹，反正这种东西，不会有人夺，毕竟无用。
　　可谁想到，叶树云这个家伙，二话不说，夺了过去，直接激发！

　　叶树云，你有病啊！

　　守剑阁和上清宗关系，也不算好，没人来参加招婿，他这次来凑热闹，可是偷偷来的，不敢给爹知道。

　　尤其——
　　想到什么，晁飞英脸都要绿了。

　　他自信不会有用到传讯符让爹救命的一天，所以随口鬼扯了一句救命的话，加入其中。

　　那句话，应该已经被全宗，听到了。

　　叶树云，我要和你同归于尽！

　　一阵阵绝望，晁飞英蹭的拔出剑来，要和叶树云同归于尽。
　　却突然看见，背着冯清雪的白衣少年，眼神变空。

　　荡阴山前，脚栈外，李教习面前，白衣青年的眼神，变得有神。

　　李教习立刻意识到，剑君的神思，方才在别处。

　　他气呼呼告状道：“剑君，我是追拿金瑶灵到此的，她和魔修私奔了！”
　　又喜问：“剑君怎会在此处？”

　　白衣的青年，没有说话，只将冷白的指尖，点在他的额心。
　　立刻，李教习看到了招婿的部分真相，怔愣在地。

　　“叫人。”

　　只冷清地留下两个字，李教习眼前，白衣青年的身形，在雪花飘飞的冷风中，扭然几下，变成一个白衣的端润的少年。

　　少年没有意识，向旁倒去。
　　李教习接住他，心道，剑君的神思，方才在这这少年的身体里，现在又和他换了位置？

　　假魔渊内，继第一次傻眼后，晁飞英再度傻眼。

　　谁能告诉他，继叶树云突发疾病，激发了剑符后，他为何又忽然变成了弃忧剑君的模样？

　　动了剑符还能人，但扮演自己崇敬的人，这就不能忍了。

　　叶树云，你真的有病！

　　晁飞英更气了。
　　就要教训他一下，白衣青年身上的威压扫来。

　　晁飞英身子一软。
　　真的是剑君。

　　他怎么会在这里？

　　将还在昏迷的“冯清雪”，从背上放下，放到一边，青年冷声吩咐道：“看好她。”

　　他朝岩壁走去。
　　突然脚步一顿，又加一句：“不许触碰她。”

　　晁飞英还在愣神，转头一看，青年白色的身影，没入黑色的岩壁中。

　　这个时候，“冯清雪”体内，薇薇的魂魄，动了一下，有转醒的迹象，本来见无事，也同样休眠的器灵，立刻苏醒，看到青年一闪而逝的身影。

　　情天一愣。
　　那个背影，怎么这么像崔绍？

　　应该，不可能吧……

　　血池旁，传讯剑符穿破“血肉熔炉”时，游若鱼便感受到了。
　　手触摸脸上的疤痕，瞥了眼藤枝上一个个吊挂的人，她心想，血肉熔炉能隔绝通讯，除非有元婴修为的人，使用上化神之物。

　　这么巧，这里有元婴？

　　看来，这一次，不是一帆风顺。

　　“罢了，小冯，便不要你的女儿了，我们走吧。”她轻轻站起。
　　游若鱼清楚，冯有道看重自己的妻子，也必定看重女儿。她让他交出女儿的姓命，作为投名状，他一开始犹豫，后来答应，其中肯定有蹊跷。

　　只是，是真女儿，还是假女儿，她也不是那么在意罢了。

　　冯有道立刻做出惊喜交集的神情。

　　游若雨摆摆手，周围的血雾，如同泵缩的心脏，向血池快速收拢。

　　一道颀长的身影，从渐缩的血雾中走出。
　　白衣的青年，眼露嘲讽，慢条斯理：“急着走什么？”

　　游若鱼脸色一沉，迅速飘进了血池中苍白男人的身体。

　　晁飞英还傻在原地，感觉到冯清雪动了动，连忙想帮她扶起。
　　脑子里浮起青年最后的一句话，又猛地收手。

　　薇薇重新获得身体的控制权，站了起来。

　　环视一圈，她讶异地在心里说：“叶树云呢？”

　　“不知道，我也才苏醒，”情天想起刚才那个画面，“我看到一个人，背影好像崔绍。”

　　薇薇心下一跳。
　　这又是什么恐怖故事？

　　储物袋中，有什么嗡嗡震颤。她探手取出，那只恢复手掌大小的傀儡，跳了下来，在壁岩上，刻下两个字。
　　——危，走。

　　然后竭力，跌落在地。

　　情天惊道：“是常旭！”

　　薇薇看着那两个字，也神情凝重。
　　传讯不出去，灵草放在镜花水月旁，都会消失，这里的一切，早已给她不对劲的感觉，还留在这里，不过是答应常旭，要帮他找神魔之剑。

　　但既然他都开口，那也不必再找。

　　转头看到一个人高马大的上清宗修士。薇薇记得他，他是在“冯清雪”受到欺辱时，第二个出手的，又是上清宗的人。

　　薇薇道：“这里不太对劲，你我还是快离开吧。”

　　晁飞英不傻，叶树云突然变成弃忧剑君，再联想之前这里突然动手的修士。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他取出守剑阁给的符篆，撕开。
　　没有反应。

　　薇薇心中一凛，也取出冯阁主交给她的一件灵物，说可以带她离开。
　　也没用。

　　一人一器灵都反应过来。
　　冯阁主那只老狐狸，早就发现女儿被掉包了！

　　魔渊入口旁的魔焰石旁，常旭确认操控着送出的傀儡，写出字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这具筑基后期的傀儡，比起真身，还是不大好用。

　　他倒是不太担心小姑娘。

　　他不知道她是用的什么方法，获得了金瑶灵的身体，但这具身体，几乎和她的魂魄，合一无二，等同原身。她的魂魄，不能离开金瑶灵的躯体太久太远，这也是为何，他会背着金瑶灵，到这里来。
　　只要放弃叶盈盈的身体，不论在哪里，她都能魂归。

　　突然，天边传来叱怒。

　　“我儿子在你们这里遇险，你们不救他，我做老子的，还不能来救他吗！”

　　守剑阁几个长老，满头大汗地看着突然赶到的季昆道君。

　　这位道君，人高马大，脾气也是出了名的暴躁。
　　若守剑阁的化神在世倒还好，可……

　　二长老飞上前去：“道君的儿子来参加招婿，手中有我们的符篆，遇险时只要撕开，就能回到守剑阁，绝不会有生命危险。”

　　“呸！没有生命危险，能给老子求救？！”季昆道君喝道，手中的一张剑符一扬。

　　晁飞英的鬼哭狼嚎，又在守剑阁的上空，响彻一遍。
　　——“爹，屁股生疮了，疼死了，救命啊！！！”

　　二长老脸皮一抖，说：“道君，令郎臀部生疮，可和我们守剑阁，没有干系啊。”

　　季昆道君挺急的。
　　儿子他还是了解的，这么丢脸的传讯，若不是真遇到事了，是不会激发的。

　　“让开！”

　　脸一沉，就要动手，忽然一阵巨大的轰响，从魔渊入口传来。

　　几位长老，对视一眼，都是心下大惊，忙朝那处飞去。
　　金不换刷得一下，早已飞去。

　　这个时候，李教习通知宗门后，也赶到了。他进入的地方，路过魔渊，轰响响起，漫出的血雾稍微一散后，便注意到了魔焰石旁，倚在红衣魔修身边的黄裙少女。

　　他一眼认了出来。

　　“金瑶灵，看我今天不捉住你！”

　　李教习大喜，飞奔过去。

　　魔渊口，漫天的血雾，升腾而开，遮天蔽日。
　　血雾里，凛冽的剑光，如刺破乌云的日光，四射朝外。

　　白衣的青年，双手持剑，神情冷然。

　　他的对面，站着受到重创的冯有道，还有那原本血池里苍白的男尸。
　　游若鱼从男尸的身体里飘出，看到人群聚来，急急道：“快把师尊的头遮住！”

　　“金瑶灵”身子轻动。
　　薇薇醒了过来。

　　强行脱离叶盈盈的身体，让金瑶灵的身体，将她的魂魄引回，颇有消耗。

　　正要按按太阳穴，瞧见飞奔而来的李教习。

　　薇薇跳了起来。
　　转头就跑。

　　冯有道撕下上衣，遮住男尸的头部。

　　游若鱼松口气。
　　可不能让师尊被人发现。

　　将这一幕收在眼底，白衣的青年，讥讽嘲笑：“师徒交/媾，真是恶心啊。”

　　游若鱼脸色下沉。

　　挑了挑眉，青年正要再讽一句，忽然，一道红线，在逐渐消散的红雾中，显出形状。
　　他猛地转头。

　　与此同时，李教习一声彻天的大喝，方圆数里都能听到。
　　“金瑶灵，给我站住！”　　

　　视野里，李教习追拿在后，黄裙的少女，奔逃在前。

　　裙踞翻飞，青丝飞舞。
　　她的身上，一条荧然的红线，连接而来。




83.  兴趣   兴趣

　　“血肉熔炉”被破, 假魔渊中的修士，如同乱石击空，被接连喷出。
　　昏迷一地。

　　薇薇灵活侧身, 避开李教习从远抓来, 灵力凝聚的大手, 崩溃道：“别人家的地盘里, 给个面子，能不能等会再抓我啊！”

　　李教习一抓落空, 恼怒交集。
　　收回手, 喝怒道：“金瑶灵，你大逆不道, 妄染尊师, 还能有什么面子, 我身为一峰教首, 让你逃到今天，已经是天大的失职！”

　　薇薇更崩溃了。

　　你也太敬业了吧！

　　余光里顶着冯清雪样貌的叶盈盈，倏地一下被喷出，鬓发缭乱, 倒在几尺之外。白薇滚了一个筋斗, 跌到她的身边，摘走落下的储物袋。
　　眼看李教习逼近, 她胡乱一抓, 从袋中抓取数件法宝，迎面掷去。

　　法宝在空中被引爆, 将李教习炸得脸面黧黑，衣袍带焦。

　　他差点气个仰倒。
　　这个金瑶灵，仗着有钱, 为所欲为！

　　“我今日定要将你绳之以法！”他一抹脸，快奔而去。

　　薇薇一边跑，一边向后砸法器。
　　一时之间，竟也让人奈何不得。

　　高空之上，冯有道和游若鱼，守在男尸魃旁，正警惕地望着白衣的青年。忽然，白影一闪，他凭空消失。

　　一人一魄，皆是愣了一下。
　　这人攻破血肉熔炉，缠斗不放，居然突然离开了？

　　眼看数道气息，朝这里逼来，游若鱼沉肃着疤痕小脸：“走！”

　　男尸魃无知无觉，一直不动如山，她一声令下，居然当即转了个身。三者正待离去，为时已晚，守剑阁的几个长老，飞停在旁。
　　看到男尸魃旁边的冯有道，都是脸色大变。

　　冯有道喜庆的圆脸，骤然沉似凶水。

　　他一剑攻出。
　　袍布罩脸的男尸魃，也跳攻而去。

　　崔绍落在魔焰石旁。
　　青年皎白的袍角，在地隙蒸腾而出的灼热魔气中，翻滚如云。

　　发丝如雪，眼眸胜漆。

　　黑沉沉的眼，注视着红线另一端，狼狈奔逃的黄裙少女。

　　青年掌心捏紧。

　　她是金瑶灵？
　　她怎么又成了金瑶灵？

　　储物袋的法宝，就要告罄，而李教习抓自己的热情，丝毫不减，薇薇真是有苦说不出。瞟一眼周遭，常旭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开。

　　薇薇知道，自身无虞的情况下，他不吝帮助自己。
　　但此刻这么多元婴道修在此，甚至还有化神道君，他可不会以身试险。

　　该怎么办呢？

　　她想起时之砂。
　　在镜花水月中时，时之砂曾两度带她脱离险境，虽然消耗仙魄后，身体虚弱了很长一段时间，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就要启用，一只冷白的手，从背后搭上肩头。

　　这一瞬间，她的魂魄和识海被锁住，歪倒进一个冰冷的臂弯。
　　昏天暗地，从天空中抓来，她失去意识。

　　器灵住在她的识海里，识海被封，也失去五感。

　　李教习来到近前，望见白袍白发的青年，大喜过望：“剑君！”

　　冷白的手指，触上少女柔嫩的面颊，感受到这一具躯体中，唯有一个魂魄。
　　如此契合，并非夺舍。

　　她是金瑶灵？
　　就连白薇这个名字，也是骗他的？

　　抓着少女的手，骤然一紧。

　　李教习脸上喜色未褪，正要告金瑶灵的状，觑见青年一瞬间黑沉的脸色，怔愣原地。

　　晁飞英被从破损的血肉熔炉里，高高喷出，一只大手，将他捉住。季昆道君拧眉望着灰头土脸的儿子，在他的臀上，狠狠拍了一下。晁飞英哇哇大叫着醒来，望见父亲的脸，想起剑符中录入的话，定然已经被全宗听闻。
　　顿时面若死灰，生无可恋。

　　季昆道君哼了一声，见他毫发无损，将他扔到了地上，向天空中的尸魃掠去。

　　晁飞英躺在地上，装了片刻的死，睁开眼缝，觑见不远处，青年白袍翩跹，发白如雪。

　　是剑君！
　　他一阵激动，跳将起来，跑过去。

　　还没凑到跟前，听见逐剑峰的李教习，正一脸苦大仇深。

　　“剑君，金城主兵解之前，不知和晏家达成了什么协议，晏家做主，把金瑶灵接进了逐剑峰，后来更是直接将她塞进了您的名下。您在离魂峰渡劫，晏家没有征求您的意见，完全是擅作主张！”

　　“这金瑶灵，有几分小聪明，天资极差，却不知勤能补拙，整日游手好闲，拈花惹草，是风月之地的常客，大几十岁的年纪，还在筑基转悠，她母亲还世时，她便不知收敛，她母亲兵解后，更是变本加厉，一年中有三百多日，宿在男馆中……”

　　李教习没有察觉，晁飞英却感觉到青年周身，越来越冷。

　　他脚步停住，一时间居然不敢靠前。

　　……
　　上清宗，逐剑峰。
　　微生亮没有使飞剑，信步上山，面带笑容。

　　近日来虽有坏事，但也有好事。师尊情劫未破，境界不稳，但大体无虞，上清宗又在守剑阁之乱中，来得及时，占尽先机，攫取了足够利益，连带着逐剑峰，也分到诸多好处。

　　那日师尊仓促离去，他还以为是急着去神木庄问情劫，不想师尊却是去了守剑阁，揭破了原阁主的阴谋，干了件大事。
　　师尊不愧是师尊，无情道再动荡，大事还是在前，儿女情长另置一边。

　　因师尊闭关十多年，还未破情劫，连带着声名下降的逐剑峰，也一举成了整个上清宗炙手可热的地方。

　　微生亮一抬头，看见步履匆匆的李教习，问道：“金师妹还没醒吗？”

　　李教习脸色严肃，摇摇头。
　　他是要将金瑶灵绳之以法，押送到执法堂处置，但她一直不醒来，倒是不好审判她。

　　微生亮朝他点点头，道：“我正要去看看金师妹。”

　　来到一间竹筑内，只见竹床上，躺着一个闭目的少女。面容红润，呼吸绵长，没有受伤的迹象。

　　那日金师妹被捉回宗门，不知为何，一直昏迷不醒。初始，大家都以为，她是在假魔渊中受了伤，可是医修来查诊，她灵肉二体，皆没有大碍。李教习说她是装死，但她只有筑基后期，在金丹面前，是装不了的。

　　金师妹怎么不醒呢？

　　还有师尊。
　　师尊一回来，便问了很多关于金师妹的事。他一五一十地答了。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师尊，居然出奇地脸色阴沉。

　　连微生亮都觉得，金师妹要完了。
　　可几天过去，也没见师尊将她扔出逐剑峰。

　　竹林风动。
　　察觉到什么，微生亮转身，一袭皎白的袍，映入眼帘。

　　他一愣，接着恭敬地行礼道：“师尊。”

　　青年颔首，让他下去。
　　竹苑内，只剩两人。

　　漆黑眼眸里的视线，落上少女的脸颊。

　　她也不会是金瑶灵。
　　金瑶灵活了几十年，表现出来的性格，与她并不相同。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小骗子，但至少在姓名这点上，没有骗他。

　　想起什么，青年脸色又一冷。
　　那时候用了魂契，她或许不是不想骗他，只是不能。

　　若是可能，她连真实的姓名，也不会想告诉他。

　　冷白的手指，触碰上少女的额心。
　　这一刹那，崔绍又感知到了她的魂魄。

　　那么轻盈，那么纯然。

　　她睡了这些天，没有醒来，不过是魂魄神识被锁。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若是让她认出自己，她定然又要不顾一切，欺骗与逃离。

　　该怎么办呢？

　　……
　　白薇在一片竹香中醒来。
　　竹木的清气，伴随着草木的芳香，映入眼睑的，是青色的纱帐。

　　她爬起身，望向自己的手，这双手，仍是金瑶灵的手，而周围很安静，空气中的灵气，也十分充沛。窗隙外，屋外竹林俨然，一副春景，而守剑阁的结界内，是盛秋。

　　不是守剑阁。
　　这里应该是上清宗。

　　薇薇心房收紧。
　　被捉回来了？

　　她披起衣裳，悄无声息下到地上，推开竹门的一隙。攫进视野的，是连片苍翠的青竹，隐约可见远处，各峰的山头，云烟缭绕。
　　真的是上清宗。

　　心不断下沉。

　　她一醒来，因识海被锁失去五感的情天，也苏醒而来：“薇薇！”

　　白薇想到什么，心脏又砰砰而跳：“我晕倒前，李教习赶来，好像喊了一个名字，你记得是什么吗？”
　　情天回忆，不确定地说：“……剑君？”

　　薇薇眼前一黑。

　　真的是原主的师尊，弃忧剑君。
　　他居然也在守剑阁吗？

　　李教习只是金丹，做不到在悄无声息间拿下被法宝保护到牙齿的金瑶灵，其他人，也没必要对她一个小弟子出手。
　　那个将她灵魂和神识锁住的，只能是弃忧剑君。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不觉喃出来。
　　情天火上浇油：“还能为什么，肯定是知道了金瑶灵干的好事，很生气，要你好看呢。”

　　薇薇也觉得如此，眼前更黑。

　　金瑶灵是做了错事，但她已经死了。
　　薇薇不想替她受罚，受打神鞭之刑。

　　她是很想见师兄，但不想以金瑶灵的身份，在丢这么大脸时，见到师兄。

　　还好有时之砂。

　　就要唤醒它，竹楼的门，被撞开。
　　李教习带着执法堂的人，没有任何征兆，冲了进来，将她捆住。浑身的灵力被锁住，时之砂，也无法启动，薇薇咬紧菱唇。

　　那面容老成，穿森然黑色门派服的弟子，严冷道：“金师妹，跟我们执法堂来一趟吧。”

　　执法堂。
　　薇薇全身灵气被锁，押进堂中。

　　堂外，人头攒动。

　　对弃忧剑君大逆不道的金瑶灵，落网而归，昏迷好几天后终于醒来，被执法堂的人带走的消息，一经传出，看热闹的弟子们，立刻涌了过来。

　　执法堂不得不又派出几名筑基，将恨不得把两眼贴上屋椽的弟子们，赶到远一点的地方。
　　其他几名筑基，去取人证物证。

　　一路被押来，薇薇已经冷静下来。
　　情天道：“绝对不能承认，金瑶灵的脸皮，一向厚如城墙，你既然继承了她的身体，也要发扬她的精神。”

　　薇薇深以为然。
　　双手被束在身后，她老神在在：“为什么抓我？”

　　李教习没想到这个时候，她还要狡辩，气愤道：“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薇薇：“我要有什么数？”

　　李教习气得手都要抖。
　　没想到她能这么不要脸。

　　“你若不是心里有鬼，见到我怎么就跟耗子见到猫，掉头就跑？”李教习也冷静下来，质问道。

　　薇薇当即学金瑶灵的语气，说：“逍遥一道，自古有之，教习却是个老顽固，不能通晓其中的乐趣，反而处处妨碍我，我当然要跑，春宵苦短，被你抓到，我要少多少个春宵？”

　　围观的人，互相挤眉弄眼。
　　这个金瑶灵，果然和传闻中一样，什么都敢说，说起男女之事，更是如凡人吃饭饮水，一点都不忌讳。

　　李教习火气又升上来：“好，暂且不说别的，但你在剑君的洞府中，设下快活散，对剑君图谋不轨之事，如何抵赖？！”

　　“哈？教习莫不是弄错了吧，我对师尊图谋不轨？”仿佛口味被侮辱，薇薇义愤填膺，“我金瑶灵是什么癖好，在座的各位，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喜欢好看的男人，但恕我不敬，师尊那种在床上叫都不会叫的百年老处/男，我没有兴趣！”

　　话音刚落，忽然有人道：“剑君！”

　　“是剑君！”
　　“剑君怎么来了！”




84.  尊师如父   对待剑君，就应该像尊敬父亲……

　　此起彼伏的剑君二字, 出自身后。
　　薇薇小脸一僵，没有立即回头。

　　一说当事人便到，要不要这么倒霉啊？

　　但情天说的没错, 金瑶灵的脸皮, 厚如城墙, 刀枪不入, 她既然继承了她的躯壳，也要发扬她的精神。况且, 金瑶灵丢的脸, 关她白薇什么事啊？
　　她得稳住。

　　识海里，仿佛望见什么, 器灵害怕得话都说不好了, 结结巴巴道：“薇薇, 无……无论一会看见什么, 你都不要惊慌，灵虚界无奇不有，弃忧剑君长成这个样子，或许只是天道开的玩笑。”

　　薇薇不明白它的意思。
　　弃忧剑君是出了名的美男子, 难道传言不实, 其实他貌丑如盐吗？

　　即使他的容貌，再惊世骇俗, 薇薇也不觉得, 能吓到自己。
　　除非他长得和崔绍一样。

　　但这怎么可能呢？

　　一个是镜花水月虚拟出的人，一个是真实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剑君。而且, 这里是千年前真实的灵虚界，不是曾经玩过的游戏，不同的人可以共用一张建模。

　　似乎都要被自己逗笑了, 薇薇抿唇一笑。
　　她转过头去看。

　　执法堂外，青空无望，蓝白色服侍的弟子们，分列两旁，中间簇着的男子，白袍如雪，清冷若仙。
　　剑眉星目，眼若点漆。

　　薇薇脑中轰然一下，几乎没有站稳，手指紧紧攥住裙角。

　　怎么可能！
　　他怎么和讨厌鬼长得这么像！

　　旁边押解她的执法堂弟子，扶了她一下，心里好笑，刚才不还嚣张得很，怎么一见你师父来了，吓成这样？

　　薇薇心脏狂跳。
　　师兄最崇敬的弃忧剑君，除了发色不同，和崔绍几无不同。

　　可是镜花水月只是一个幻境啊！

　　我是不是还在竹楼里，没有醒来，置身噩梦？

　　她去掐袖子中的手指。

　　很疼。
　　不是假的。

　　薇薇脸上，血色尽褪。

　　不动声色，眼神从她脸上收回，盯着那条颤巍巍相连的红线，青年淡色的唇，也几乎抿成一条线。
　　心中恨恨，白薇，时隔这么久看到我，这就是你的反应吗？

　　你厌恶我，已到了这种程度？

　　想起城墙上，她轻摇曼舞，语笑嫣然，却在下一瞬，毫不留恋，一跃而下；还有假魔渊里，她污化他的名字，说他有大病。

　　再有方才，刚至时她说的那番话……

　　青年咬肌鼓起，掌心攥紧。

　　不能让她知道，他是雍国的崔绍。
　　他只能做灵虚界的崔弃忧，而不是雍国的崔绍。

　　情天也吓得够呛，却还记得安慰她：“镜花水月虚实相生，说不定它创造幻境中的崔绍时，借用了弃忧剑君的容貌。他们虽然长得很相，但头发的颜色不同，而且就算两人是同一个人，你现在是金瑶灵，可不是百里薇。”

　　它贴心安抚，薇薇并没有觉得心中的惊吓，有减少分毫。

　　执法堂去取人证物证的弟子，将人和物带回。
　　人证物证俱全，她无从抵辩，被押进寒冰洞暂拘，等待几日后的打神鞭之刑。

　　寒冰洞。
　　这一处在上清宗的东北一隅，整座山头被挖空，遍置极北之地采回的万年寒冰。万年寒冰，酷寒无比，却有炼体之用。很久以前的一位掌门，突发奇想，采买来这些寒冰，供给弟子炼体，却没几人赏脸。后来寒冰洞便成了专门关罚犯下重错的弟子的所在。

　　执法堂的那位弟子，打开洞门，将她推了进去：“金师妹，好好反思，三天后再开门领你出去受罚。”

　　寒冰洞内洞窟如蚁穴，对应不同的境界，有不同的洞窟。

　　没人敢徇私枉法，但也不会有人专门针对她，她被领来的这一个，是为筑基后期准备的。

　　符合境界。
　　只是储物袋早被卸下，没有御寒的法器法衣，浑身的灵力，也早被锁紧。

　　洞内裹着厚厚冰层，寒气四溢，伸手不见五指。
　　薇薇瑟瑟发抖，牙齿打着寒颤，蜷缩在一旁。

　　她冷得厉害，却没有心思，去想冷不冷，和三日后的打神鞭之刑。

　　荡在脑海里的，只有一个念头，弃忧剑君怎么可能是讨厌鬼呢？

　　她不敢相信。
　　也不想相信。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升上脑海：若弃忧剑君是崔绍，那他和天生邪魔，会有什么关系呢？

　　一个是魔，一个是历史上正道魁首般的人物啊！

　　没多久，才合闭不久的冰门，再一次被打开，看守的弟子的声音远远传来：“微生师叔，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有什么话，还是尽快说为好。”

　　“我知道了，多谢这位师侄。”

　　置身黑暗一段时间，薇薇几乎难以睁开眼前。
　　但这个声音，她永远记得。

　　是师兄！

　　师兄来看她了？
　　这一瞬间，眼泪涌上眼眶，薇薇差点忘记自己是金瑶灵，想冲上去告诉师兄，她很想他，来到灵虚界后，她一直都有很努力。

　　“金师妹，你感觉怎么样？”蓝衣师兄温润的嗓音，在流淌着寒气的浓黑中，倏然响起。

　　金师妹。
　　薇薇咬牙。

　　她现在是金瑶灵，不是白薇。一千年前的师兄，也并不认识白薇。

　　这具身体，只有筑基，薇薇看不见师兄的脸。

　　也幸好看不见师兄的脸。
　　不然她怕自己真的要像小时候一样，在师兄面前哭成个大花脸。

　　察觉到她不稳的情绪，微生亮叹口气，道：“金师妹，你既然也知道害怕，当初又何必那么做呢？”

　　他说着，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法衣大氅，披在薇薇的身上。
　　一瞬间，严寒被抵御在外，绒毛拂过肌肤，带来柔软的触感。

　　又将一颗珠子，塞进她的掌心。炙热的感觉，烧便全身。

　　“这是难得的火灵珠，你握在手里，三天之内，不会冻坏身体。”

　　薇薇吸了吸鼻子：“谢谢师兄。”

　　“不用谢我，是师尊拿来，让我交与你的。”

　　薇薇一呆。

　　弃忧剑君？
　　是他让师兄拿来这些东西的？

　　微生亮趁机教育她：“现在知道自己如何大错特错了吧，师父之于我们，便如同父亲一般，你如何能对父亲生出那种大逆不道的想法呢，你对待师尊，应该像尊敬自己的父亲一般。”

　　事情不是她做的，但此刻她是金瑶灵。
　　薇薇只能说：“师兄，我错了。”

　　微生亮也听说她在执法堂前的那番骇世惊俗的话，不知道她是知错还是假知错，只道：“你知错了便好。”

　　薇薇还想和师兄多说说话，尽管是用别人的身份。
　　但一炷香的时间很快便到，微生亮离开。

　　她颇为失落。

　　情天说：“等出去了，你就能每天看到你师兄了。”

　　就算能每天看到师兄，现在的师兄，并不认识她，说不定还讨厌她。
　　薇薇压制住心中的酸涩，去看手心中的火灵珠。

　　寒冰洞黑漆一片，手心中的珠子，发出红荧的光线。

　　那么亮然炙热。
　　驱散寒冷。

　　讨厌鬼睚眦必报，而弃忧剑君明知道小徒弟欲图不轨，又被她在大庭广众下羞辱，却还能不计前嫌，送来保暖的灵物，两人长得一样，但真的是一个人吗？

　　薇薇害怕崔绍，但不想冤枉好人。

　　情天凝视火灵珠，也犹豫地说：“说不定真的不是同一个人，崔绍可没有那么大肚的心肠。”

　　寒冰洞外，春风骀荡，吹动青年雪白衣稍。
　　他遥望寒冰洞所在的山峰。

　　她喜欢好人，那么容易心软，如果他是一个好人，还为她受了苦，她会不会对他心软？

　　微生亮走出来，飞落在他身侧，道：“师尊，火灵珠已经送到金师妹的手中了。”
　　青年颔首。

　　想起什么，微生亮问道：“师尊，守剑阁作乱的人，有消息了吗？”
　　得到否定的答案。

　　“冯有道身为一阁之主，却包藏祸心，害守剑阁的名声，一落千丈，”微生亮喟叹，又压低声音，“师尊真的确定，操纵假魔渊的是第一代阁主夫人，她将玄明剑君，炼制成了尸魃？”

　　这件天大的丑闻，比之数百年前，玄名剑君娶妻幼徒，还要为人耸听。

　　直到现在，微生亮还是有点不敢相信，玄明剑君执掌神魔之剑后飞升天外天的消息，居然是假的。

　　他死去后还被妻子炼成了尸魃。
　　那位阁主夫人，当年逼婚亲师，如今将夫君炼成尸魃，其偏执的程度，真和传闻中一模一样。　

　　目前这件事，唯有守剑阁和上清宗知道。
　　也正是需要上清宗保密，守剑阁许下巨大好处。

　　微生亮说：“玄明剑君和这位夫人，原是师徒，两人的结合，违天逆道，落到如今的下场，也不足稀奇。”

　　青年淡淡看过来：“修行本不也是逆天而行？”
　　微生亮一愣，再看去时，师尊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上清宗莽莽群山中。

　　师尊一向清正，最恨逆伦，为何要帮玄明剑君说话？

　　执法堂。
　　几位执法金丹，围在一起，看向请出来的打神鞭，都是愁云锁眉。

　　金瑶灵大逆不道，违反天地人伦，按照上清宗律法，要先在寒冰洞中关押三天，再每日一鞭，接连受三天的打神鞭之刑。

　　可剑君却说，徒不教，师之过，愿意代徒受罚，接下鞭刑。

　　剑君果然还和从前一样，如雪裹琼苞，性情至纯。
　　金瑶灵，你何德何能，又可知羞耻？　　

　　师代徒罚，不是没有这个规矩，可原来的三鞭，便要加增至九鞭。打神鞭是先天灵器，力随人变，落在筑基的神魂上，和落在元婴的神魂上，没有区别。

　　剑君情劫未破，道境不稳，若是挨上九记打神鞭，纵然是元婴，也要伤得不轻。

　　忽然，执法堂外传来脚步声。
　　几名执法堂金丹，起身行礼：“剑君……”

　　三天后。
　　跟在看守寒冰洞的弟子身后，薇薇手握火灵珠，走出冰天雪地。

　　有火灵珠在，这三天，除了刚刚进来时，并没有受多少的苦头。
　　可能是逐剑峰的面子在，看守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没收师兄送来的东西。

　　送珠子的不是师兄，而是弃忧剑君。

　　想了三天，她觉得或许真如同情天所说，镜花水月借用了剑君的脸，他真的和崔绍不是一个人。

　　毕竟在仙盟的史书上，他是多么崇高的一个人啊！
　　他怎么可能和讨厌鬼那种有大病的人，有任何干系呢？

　　只是，他们的脸，那么相似，薇薇消除不了心中的偏见。

　　执法堂。
　　执行完第三日的最后一鞭，守在堂外的医修，连忙奔了进来，为剑君诊伤。

　　敞开的白袍下，青年白皙的后背和劲腰上，鞭痕累累，血肉翻开。
　　苍白着脸，心想，她那么容易心软，若是看到了，就算是同样一张脸，她会不会也会心软，听他的话，学会爱他呢？

　　灵虚界远离雍国，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他可以对她骗她既往不咎，用新的身份，和她重新开始。

　　寒冰洞前。
　　薇薇一点不想挨神鞭打，金瑶灵犯下的错误，她不想承受。

　　体内的灵气还被锁着，她飞速想，要如何在执法堂的人赶来将她带走前，攫取一点灵气，激发时之砂逃走。

　　天边落下一流剑光。
　　不是执法堂的人。

　　薇薇又惊又喜：“师兄！”

　　但就算师兄在，也不能打消她要逃跑的心。

　　正想如何能问师兄借一点灵气，便见微生亮又气又急道：“你知不知道师尊替你领了鞭罚？”
　　他也是刚刚才得知，原来师尊三日不见，是在执法堂替金师妹受罚。

　　薇薇怔住。

　　微生亮气她的错，师尊却领罚，急第九鞭落下后，师尊也不知道受多重的伤。
　　他几句话，将事情说完。

　　薇薇听完，握珠的手一紧，心头为之震动。
　　剑君为她，领了鞭罚？

　　这一瞬间，即使错不真是自己的犯的，一股巨大的愧疚，也涌上心头。

　　即使长了一张脸，剑君真的和崔绍不是一个人。
　　崔绍恶毒自私，剑君光明无私。

　　她不该因为镜花水月错用了剑君的脸，就对他有很深的偏见。

　　师兄说的没错，尊师如父，现在她是金瑶灵，对待剑君，就应该像尊敬父亲一样啊！

　　“跟我走！”
　　微生亮拉住她，上了飞剑，往执法堂的方向而去。




85.  送药   送药

　　薇薇来到执法堂前。
　　一路走来, 守在道旁的弟子，都暗中投来隐晦的目光。

　　薇薇知道他们是在鄙夷原主，为剑君不值。
　　但她也不是很在乎了。

　　魂花为她挑选的是金瑶灵的身躯, 但她并不想一直当金瑶灵。
　　在镜花水月中当了那么久的百里薇, 是灵气稀薄, 无可奈何。但灵虚界灵气充沛, 灵物繁多，她为何不能拥有一具自己的身体？

　　一具也不是傀儡的身体。

　　总能找到办法。
　　何况仙盟制作魂花时, 师兄早就考虑过这种情况, 为她力争，在魂花中设下了有用的功能。

　　师兄……
　　她心中一酸, 转过头去看身侧的微生亮, 他一脸焦急, 担心的是执法堂中的弃忧剑君。

　　这一年的师兄不认识白薇, 也讨厌金瑶灵。
　　尽管一直都期盼着能来上清宗见到一千年前的师兄，但薇薇很清楚，这一年的师兄，一样穿蓝衣, 一样很温和, 但不是疼她的师兄。

　　跨上台阶，执法堂三个威严鎏金大字, 在晨光中闪烁。

　　堂内, 打神鞭已经收封，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漂浮。

　　青年衣袍胜雪。
　　他的脸很苍白。

　　抬头对上他黝黑双眼的刹那, 薇薇心中一颤，低下头。

　　他长得和崔绍太像了。
　　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挨鞭刑前褪下的白袍，搭在一旁, 裸露出的精壮胸膛，也和崔绍那么像。
　　薇薇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那么多次抵足/交/欢，她认得他的身体。

　　若不是一人，为什么会这么像？

　　唯一的不同是发色。

　　薇薇心头生出疑惑，修仙界的人，可不会和凡人一样随着年纪增大，面皮衰老，发须变白，弃忧剑君是元婴的修为，怎么会生出一头雪发？

　　微生亮担忧地走过去：“师尊可有大碍？”
　　白发的剑君，摇了摇头，声线清冷：“无事。”

　　薇薇心头又是一颤。
　　声音也那么像。

　　情天也在观察对方，当下也不是很确定了，提出相同困惑：“若不是一个人，真能长这么像吗？”

　　微生亮取过白发剑君褪下的衣袍，替他披上。
　　青年稍稍侧身时，薇薇看见他鞭痕累累的后背。

　　光滑冷白的后背上，道道血痕刺眼。

　　她咬紧唇，垂下眼睑。

　　不会，弃忧剑君不会是崔绍。若是有人对崔绍设下快活散，他绝不会轻易泯去仇恨，更不会替仇人受罚。雍国的皇帝曾经欺辱他，他记了那么多年，夺走对方的国家，继母与幼弟欺辱他，他也都报复回来了……
　　就连他的生父，他也没放过。

　　雍国的老齐王，私藏委虒黄袍被发现，几乎满门抄斩，她不信这里面没有他的手笔。

　　执法堂，黄裙的少女，在青年侧身的一刹那，眸光颤动，咬唇垂睫。

　　这一幕没能逃过那双漆黑星眸。
　　青年眸色深沉。

　　她是在对我心软了吗？

　　弃忧剑君替金瑶灵受了九道鞭刑，设药逆师这件事，便算是揭过去了。执法堂的人不欢迎她，这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取回储物袋，薇薇回去原主的住处。
　　那日醒来的竹苑，并不是金瑶灵在上清宗的居所。

　　她没有那么清雅的爱好。

　　逐剑峰所辖的山头，有百来座，金瑶灵是被晏家强塞进来的，划分山头的管事，对她不屑，将一座算不上灵气充沛的矮峰，划给了她。

　　原主也不是很在意。
　　她心宽的很。

　　何况，大部分的时间，她都不在上清宗住，而是在外头风流快活。

　　面无表情，在山道上同门时而抬头注视的目光下，薇薇乘着抹胸状的飞行法器，从山岚间飞过，落在一处山腰上。

　　先前从抚仙城赶到荡阴山，用的都是更快的赶路符，没用上飞行法器，方才一看储物袋，才发现原主的飞行法器，乱七八糟。
　　肚兜状的、抹胸状的，千奇百怪，就没有正常一点的。

　　情天啧啧道：“这是将爱好发挥到极致，不疯魔不成活啊，金瑶灵，性情中人。”

　　唇角一抽，薇薇将飞行法器收回，走进一间金碧堂皇的建筑。

　　闺房的布置，也十分璀璨。
　　和神仙楼的瑶台馆的房间一样，墙壁上，挂满道具物品。

　　薇薇看着眼睛都疼。
　　索性不去看。

　　她从暗格中取出一匣丹药。

　　原主的母亲是抚仙城的城主，也是元婴修为。她曾经受过重伤，身体一直不大好，兵解前的几十年，一直在吃药。那些抚仙城花费大价钱请人炼制的丹药，对元婴修为的伤，疗效奇好。城主没用完的，也都被好好保存下来。

　　弃忧剑君是为金瑶灵挨的鞭子。
　　而现在她是金瑶灵。

　　这些丹药应该拿给他。

　　勉强找出一个算是正常的飞行法器，是一把装饰华丽的剑，薇薇揣着玉匣，走出住所。

　　通讯的法器，亮响起来。

　　拿出一看。
　　是常旭。

　　那日在守剑阁，来了很多元婴，还有化神，常旭一个魔修，还是个筑基期的傀儡身体，先行走了，没有管她。薇薇心里也没什么芥蒂，本来她也不是真的喜欢他，只是想靠他找到偷天换日。他没有管她，先走一步，倒让她的愧疚，要消减不少。

　　她回复消息。

　　崔绍和微生亮也回到洞府。
　　洞府早被小僮打扫过，设下的快活散，也早就清理干净。

　　微生亮拿出一叠玉筒，呈了上来：“师尊，这些都是晏家这些年，借着逐剑峰和您的名头，在外边作威作福的证据。”

　　他今日去找师尊，就是整理好了东西，想要呈给师尊。
　　惊觉师尊不在，才知道师尊已经在执法堂，替金师妹受了整整八鞭。

　　手指取过一块玉筒。
　　冷白的手指，轻夹透白的玉，让人分不清，是手更白还是玉更白。

　　微阖星眸，在片刻之间，便将其中的内容阅过。
　　青年将玉筒抛回。

　　眸色平静，淡唇轻启：“这些还不够。”

　　微生亮也知道不够。
　　晏家的老祖，对师尊有救命的恩情，虽然早已还清，但世人看来，有这场因果曾在，就算晏家的后人，真的借着师尊的名头，做出一些不好的事来，小惩可以，但也罪不至死。这也是为何，师尊要借着情劫的名头，做出无情道破的假象，好让晏家得寸进尺，再一举打击。

　　晏家在晏于良的手里。

　　晏于良长得呆气，却很精明，微生亮经常和他打交道，却也不是每次都能占上风。

　　金师妹倒是和晏于良的关系不错。
　　只是两人是床笫关系。

　　微生亮想着，瞥眼看见青年雪白发丝，心房一收，想起那日师尊从离魂洞中走出，踉踉跄跄，唇角染血。

　　这一次的情劫，是计划之中，却成了意料之外。
　　师尊真的遭遇了情劫。

　　凝思片刻，正要开口，询问有关事宜，微生亮突然看见，白发的青年，蓦地望向了洞府之外。
　　他放出神识，也看到了山道上，有人从飞剑上落下，步步行来。

　　嫩黄的裙角，在春风中吹荡。
　　是金师妹。

　　来到弃忧剑君的洞府门前，薇薇取出玉匣，放在石桌上。想了想，她跪下身。

　　既然弃忧剑君不是崔绍，便与她无冤无仇。
　　他是尊长，又代替金瑶灵受了罚，她便要尊师爱道，跪一跪，又有何妨？

　　白薇垂首道：“徒儿已经知错，感念师尊不计前嫌，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这些丹药，对师尊身上的伤有好处，请师尊万万要收下。”

　　洞府的门没有开，
　　薇薇并不意外。

　　无论弃忧剑君出于什么，替她受鞭，但一定也不喜欢她。在执法堂的时候，他看都没有看她一眼，更没有和她说一个字。

　　她起身离开。

　　洞府里，青年没动，微生亮以为，师尊虽然替师妹受刑，却并不想要她的东西。抚仙城的灵丹交易，十分繁盛，老城主去世前，不计成本请人炼好丹的事，人尽皆知，金师妹拿出的，定然是好药，能治打神鞭的伤，也能稳固境界。

　　师尊情劫未破，境界动荡，微生亮希望他能收下。

　　于是劝道：“师尊，金师妹经过这次教训，看来已经悔过，师尊便收下吧，也好让金师妹安心。”

　　转头看到青年面色阴郁。
　　微生亮怔住。

　　金师妹设下快活散，师尊都未生气，怎么送来药，师尊反而露出这种神色？

　　青年的神识，盯着石桌上的玉匣，眸色森暗。
　　白薇，我替你受了九鞭，你就送来一点药，看也不看我？

　　没有立刻开门，你便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洞府外，白薇走出数百米开外，掐了一个法诀，御剑离开，朝着上清宗设置传送阵的方向。

　　轰隆隆几声，洞府的大门打开，微生亮吁口气，以为师尊是要拿金师妹送来的药，却见白色颀长的身影，一闪而逝，似乎朝着金师妹离开的方向。
　　这下子，他是彻底怔愣。

　　师尊是有话要训诫金师妹？

　　抚仙城。
　　传送阵的光芒闪过，薇薇压了压幂篱，走了出来，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抚仙城是大城，上清宗是大宗门，有往来的传送阵。
　　她想要找风月楼主，问一问有关弃忧剑君的事。

　　修行至他那种高处的修士，早已不被人称呼姓名，而已尊号取代。搜索金瑶灵的记忆，根本没有他的姓名，更没有来历。尽管已经屡次说服自己，剑君与崔绍不是一个人，但她的心里，总还是有隐隐的不安。

　　神木知天下事，风月楼主比不得楼灵，但风月楼里，消息往来通达。
　　只要在神仙楼里谈论过的，它都知道。

　　走过大湖上的水廊，来到神仙楼门口，摘下幂篱。似乎早早就望见她的到来，和金瑶灵相熟的数个小倌，立刻争相涌来，搂腰搭肩，将她迎入。

　　既然都到神仙楼来了，以金瑶灵的性格，绝对不会推拒。
　　薇薇没有推拒，被他们迎入。　　

　　一道白色的身影，降在大湖边。
　　青年的脸色，一片阴郁。

　　你继承了金瑶灵的身体，也要做她爱做的事？

　　我为你受了九鞭，你转身便来到这里？

　　手心死死攥紧，青年眼藏阴霾，闪身而入。
　　修好的阵法，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86.  绝配   “愿师尊与师娘，永结同心，长相……

　　“瑶光仙子好久没来, 可想的我心肝都要痛了。”
　　这是花枝招展，撒娇卖脸型的。

　　“阿瑶，今夜你与我共赴极乐可好？”
　　这是低沉嗓音, 声线诱惑型的。

　　簇来的小倌们, 各有千秋, 一张张美丽溢彩的脸蛋, 一具具赤/裸强硕的胸膛，在神仙楼入门口飘荡的仙雾中, 隐隐绰绰。

　　若是原主在此, 怕是要笑裂了嘴。
　　薇薇却浑身难受。

　　强忍着不去推开搭在腰上和肩膀上的一只只手，已经用尽她的修养。

　　薇薇被簇拥着走进。
　　斜刺里, 一对黑深幽暗的瞳, 冷冷盯着那些手。

　　……
　　摆脱缠人敬业的小倌们, 薇薇来到主楼的顶层。
　　那里的一间屋内, 金色的小人楼灵，已经出现在小匾上，等候着她。

　　“你要问我关于你师尊的事情？”听完她的话，小人的脸上, 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金瑶灵，你都被抓啦, 还贼心不死呀。”

　　薇薇：“……”
　　你误会了。

　　“对啦金瑶灵, ”楼灵飘荡出来，好奇地凑近, “你被抓回上清宗，居然没脱一层皮，还能跑来逍遥快活。”

　　咳嗽一声, 薇薇道：“不提这个了，你若是有知道的，就都告诉我吧。”
　　楼灵摇头：“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我不知晓有关弃忧剑君的事，也不知晓他的名字。”

　　薇薇有点失望。

　　楼灵觑见她的神色，再次误会，筹谋划策道：“金瑶灵，你若是真想要你的师尊，干脆去追求他吧，上千年前游若鱼能嫁给玄明剑君，你为何不能呢？”

　　薇薇和情天，都是惊得一呆。
　　楼灵不是人，果然思维和人类不一样啊！

　　薇薇谦虚道：“我怎么能和阁主夫人比呢？”

　　楼灵想到什么，轻轻凑到她身边，吐出一串话。
　　话毕心有余悸：“人类的感情，真是太可怕，我也是恰巧听见你们宗派的一个修士，来楼里快活时候说的，不可置信。”

　　薇薇听完，也是瞳孔地震。

　　楼灵告诉她的，是那日守剑阁的真相。

　　情天喃喃：“原来假魔渊是第一任阁主夫人的魔宝，玄明剑君没能飞升，还被她炼制成了尸魃，这也太吓人了吧，玄明剑君要是还有意识，不得气得活过来啊？”

　　薇薇也觉得吓人，但又想，尸魃到了高的境界，是会恢复前世的记忆的。

　　距离玄明剑君死去，已有快上千年了，他本来的修为就高，这么多年里，他难道一直都无知无觉，接受着阁主夫人的操纵吗？
　　很奇怪啊！

　　楼灵说：“金瑶灵，你虽是个浪□□，但出身不差，背后有抚仙城这个靠山，而且那日李教习来捉你之后，你给我的感觉变得很干净，莫名对你的好感更高了，你去追求弃忧剑君，说不定他就瞎了眼，接受你了呢？”

　　情天知道是仙魄的作用。

　　器灵嘎嘎地坏笑：“它说得好有道理啊，金瑶灵没有遗愿，要不然你就助人为乐，帮助她完成这个愿望吧？”
　　薇薇小脸一黑。

　　别说她对弃忧剑君一点绮念都没有，何况，他还长了那么像崔绍的一张脸！

　　摆了下手，她义正严词道：“我已经改过自新了，从此尊师重道，弃忧剑君就如同我的父亲一般，我只想着孝顺他，弥补我的错误，绝不会再心生任何歹念。”

　　青年幽冷的双瞳，死死盯着她。

　　楼灵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
　　“对了，”它说，“就在刚才我忽然想到，当年弃忧剑君不是被晏家的一个真君带回上清宗的吗，晏于良跟你的关系不错，你问问他，他要是知道些什么，总该告诉你吧。”

　　走出神仙楼时，薇薇想起来了。
　　原主和晏于良的关系，确实不错。

　　然而是床笫关系。

　　还想起来别的。
　　薇薇在心里说：“原主再色胆包天，本来也没想到要对师尊下手，是晏于良那段时间总在她耳边提起，弃忧剑君是灵虚界三美之一，如何英俊，金瑶灵才产生了邪念，想要死前干一票大的。”

　　情天立刻明白：“你的意思是，姓晏的是故意这么做的，想要害金瑶灵？”

　　“嗯，”薇薇轻轻嗯一声，“金瑶灵设快活散，事发那么快传遍上清宗，可能也有他的手笔。”

　　原主很有钱，却没什么心眼。
　　而根据记忆里的画面，晏于良很会骗人。

　　原主母亲留下的的好几处无人知晓的私库，都被他套了出来。

　　晏于良知道她神魂虚弱。
　　神魂虚弱，再受打神鞭，可以说是去了大半条命。

　　情天说：“他若是做点手脚，等金瑶灵死了，谁也不会怀疑到他的头上，只以为金瑶灵死于打神鞭……”
　　又愤愤道：“真是用心歹毒啊！”

　　薇薇也认同。
　　只是，姓晏的再歹毒，薇薇也想先问问他有关弃忧剑君的事。

　　从传送阵，重新回到上清宗，天光已黑。
　　天色沉沉，星光点点。

　　薇薇御起飞剑，朝着记忆中晏家在逐剑峰的山头飞去。

　　飞剑落在地上。
　　原主经常来，晏家人几乎都认得她，遇见的人，都对她的到来，见怪不怪。

　　晏于良不在。
　　薇薇只好先回住处。

　　颀长皎白的身影，勾勒在夜色下。
　　黑沉沉的眼，注视她消失的方向。

　　……
　　洞府里没有点灯，昏暗中冷白的手指伸出，取出一只金匣。
　　金匣打开，露出略显黯淡的一只魂魄。

　　乌雪剑里，巫罗看清魂魄的脸，大吃一惊：“这不是纪千柔吗，她的魂魄怎么被封印在这个小匣子里？”

　　剑中的两魂，并不是一直清醒的。

　　巫罗没看到的，常月那日却看见了。
　　“你那日睡了，没有看见，从洛河的通天之道刚来到灵虚界后，崔绍身受重伤的那次，管修贤想要救他却死了，纪千柔要独自逃跑，但她体内有魂契，跑不掉，最后也死了，崔绍将管修贤送入轮回后，留下了她的魂魄。”

　　一片混沌中，纪千柔看到一张英俊的脸。
　　白发如雪，剑眉星目。

　　他在和她说话。

　　“你名纪千柔，曾是哀帝王的皇后，后来是我的淑妃，我的皇后……”

　　纪千柔想起来了。
　　□□娘捡到，送入宫中为女官，后来被太后赐婚，成了太子妃，又成了皇后。再后来，齐王反叛，入主上都，成了新一任的皇帝。

　　而她是他的白月光。
　　他一直对她念念不能忘。

　　齐王成了新皇后，还将她封为了淑妃。初始，他不将她封为皇后，将她留在小佛堂里，是因为那个时候他的帝位还不稳固，他得保护她，不能让她站在风口浪尖上。
　　看似冷漠对她，其实他最爱的就是她啊！

　　所以，后来帝位稳固后，他便立刻将她封为皇后。

　　而现在，上百年后，她是他的情劫。
　　他为她白了一头青丝。

　　洞府里，青年脸庞英俊迷人，声线清冷蛊惑。
　　巫罗越听越傻眼。

　　这都跟记忆中的不一样啊。

　　常月说：“他在骗她。”

　　魂魄暂且昏睡过去。
　　青年阖上金匣，神情冷漠。

　　她总会从晏于良那里问出他的过往，知道他是崔绍。
　　封了晏于良的口，还有别人。

　　与其让她从别人那里知道全部，不如主动让她知道一部分真的，一部分假的。

　　何况，他也需要一个情劫。

　　……
　　薇薇放下通讯法器。

　　那天去找晏于良，没有结果，又发了讯息给他，却被屏蔽。
　　他可能在某个秘境里。

　　简单的口信会被屏蔽，她只能录了一段影像传给他。

　　通讯法器里，常旭的消息，又传了过来。
　　薇薇有点心累，没有回他。

　　聊天也是很累的，她真是没想到，他一个魔修，为什么那么喜欢聊天？

　　她本以为拿到他的好感度，比之殷小公子，会非常难。
　　但居然比殷善还简单！

　　只要给他一点关怀，他的好感度，涨幅吓人。
　　而且不像殷善，他的好感度，波动也十分大。

　　殷善的好感是容易拿，但很难有剧烈的起伏。
　　可对于常旭，薇薇甚至觉得，她都不用亲自再去找他，只要在通讯法器里聊一聊，哪天一句话，突然戳中他，骤然间升起来的好感，便够情天定位到偷天换日了。

　　情天说：“他是不是缺爱啊？”
　　薇薇：“真的有可能……”

　　她记得，仙盟的历史书上，说魔修常旭是个孤儿，父母双亡，后来被一对带着女儿的夫妻收养。

　　又传来讯息，薇薇没有理。
　　一连多日没有出门，闷在屋中联络感情，她要歇一歇。

　　她走出住所。

　　春光明媚，很多御着飞行法器的修士，从各山峰而来。
　　多色流光，划过天穹。

　　情天用没见过市面的语气：一惊一乍：“怎么忽然来这么多人啊，逐剑峰长出灵石了，都来抢吗？”
　　薇薇淡定地御剑飞起，堵住一个他峰的师弟，问道：“都发生了什么，来这么多人？”

　　那弟子转头看见她，认出她来，吓了一跳。
　　差点从法器上跌落。

　　那师弟说：“金师姐还不知道吗，弃忧剑君的情劫来了！”

　　什么？
　　薇薇和情天，都呆滞了下。

　　下意识她问：“谁？”
　　那位弟子，挠挠头，回想道：“好像那位姑娘，叫做纪千柔。”

　　这下子，是白薇惊得差点跌落飞剑。

　　……
　　薇薇御剑向逐剑峰的主峰飞去。

　　她眼神发亮，飞速在心里道：“情天，我都想明白了，弃忧剑君就是崔绍！”
　　“那你还高兴得漫天乱飞？”情天难以理解。

　　薇薇额上青筋跳了跳。
　　谁漫天乱飞啊！

　　逐剑峰主殿几百米内，不得御剑。
　　她从剑上跳下。

　　借着恭祝的名头，赶来看剑君情劫的人很多。

　　谁都想知道，能让弃忧剑君破了无情道的女人会是谁？

　　剑君无情道被破，却一点也不怪罪她，反而要将她接入逐剑峰。
　　可见真是被迷得晕头转向啊！

　　薇薇穿过人群，登上千级的石阶。
　　“弃忧剑君就是崔绍，但也不是崔绍，”一边快速登阶，一边在心里说，“你没听那个弟子说吗，弃忧剑君来自小界，情劫叫纪千柔，曾是他的皇后，和镜花水月里的，有些一样，但并不完全一样。”

　　情天说：“你的意思是？”

　　“镜花水月制造的幻境，借用了真实的历史，现实中的崔绍，喜欢纪千柔，造反成功后先是把她封为淑妃，接着是皇后，他利用洛河下的通天之道来到灵虚界，一路修炼成了大能，可他修炼的是无情道，把对她的感情忘记了。”
　　“纪千柔可能早就死了，当时他就留下了纪千柔的魂魄，所以那位弟子说，这位情劫如今用的，也是傀儡之身。”
　　“他修的无情道，在天虚令中回到了当年，重新忆起对纪千柔的感情，这就是他的情劫。”

　　情天也兴奋起来：“我懂了，他根本就不认得你！”

　　薇薇重重点头。

　　来到主殿前。
　　这里人也不少。

　　她奔进殿内，越过人群的肩头，果然看到纪千柔。
　　她一袭香粉长裙，美丽温婉，笑的动人，站在白衣的清冷剑君身边，真是一对璧人。

　　注意到金瑶灵到来，殿中的交谈声，寂了片刻。

　　“她来干什么？”
　　“剑君对她这个徒弟，已经仁至义尽……”

　　纪千柔也看到黄裙的少女。
　　她也已经知道快活散的事。

　　这个徒弟，几十岁的年纪了，还扮成小姑娘。

　　她来这里，不会是想找我的麻烦吧？

　　真是可笑又可怜。

　　露出一个害怕的表情，纪千柔向身旁青年的身上，靠了靠。
　　瞄眼看到青年凝视着金瑶灵，双瞳黝深。

　　是生气了吧？

　　她眼睫一垂，火上浇油，柔柔道：“弃忧，你不要生气，这位姑娘来这里，一定是恭贺我们的，她既已知错，怎么会不知好歹，要来破坏今日的好日子呢？”

　　情天听到，感叹道：“多年过去，皇后娘娘也是本色不变啊。”
　　薇薇小脸淡定，在心中道：“那他们两个不刚好是绝配？”

　　器灵笑出鸡叫。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薇薇走过去，俯身跪下：“徒儿恭祝师尊喜觅良缘，找到师娘，愿师尊与师娘，永结同心，长相厮守！”

　　纪千柔一僵。
　　真是来祝贺的？

　　大殿寂寂，黄裙的少女端跪其上。
　　而那清冷剑君看来的眼神，如寒似冰。




87.  生气   生气

　　白薇跪在地上。
　　大殿寂寂, 所有人都去看白发剑君注视她的表情。

　　目若渟渊，眼神冰寒。

　　剑君性情清冷，一向不苟言笑, 但今日是他找回情劫的大喜日子, 但凡来逐剑峰庆贺的, 他都有给好脸色。
　　唯独对这位三徒。

　　简直是将厌恶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大庭广众下, 也收敛不住。

　　可见，尽管出于师道, 替这位逆徒受下九记打神鞭, 但剑君对她的嫌憎，止都止不住。

　　情天说：“都看着你呢, 样子都做完了, 还要跪吗？”
　　薇薇：“当然不。”

　　她站了起来。
　　来这里当然不是真的庆祝, 而是验证猜测, 看看这位情劫，是不是真的是皇后娘娘。既然是的，那便可以走了。

　　环视一周，见周围庆贺的人, 已经再次挤上前去, 争取在白发剑君面前留下好印象。
　　转身就要走，只见纪千柔纤腰一动, 聘聘婷婷地走了过来。

　　“你师尊的脾气便是如此, 你莫往心里去。”她站在身前，温淑一笑, 气质超然。

　　薇薇静静看着她说：“师母误会了，我怎么会怨怪师尊，我铸下大错, 师尊没有责怪我，反而替我领罚，师尊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是我向道的榜样，我只盼着师尊好，和师母长相厮守。”

　　淡淡一笑纪千柔说：“金姑娘，我还不是你的师母，万不要再喊错了。”
　　嘴角却止不住地弯起来。

　　弃忧剑君身份修为高，还对她一往情深。
　　这样的男人，能被她遇到，是泼天的运气。

　　也不枉当年在雍国皇宫时，看出他日后或许不凡，对他多有照拂。

　　情天说：“她是不是高兴得要笑裂开了？”
　　薇薇观察片刻，在心里否认：“皇后娘娘的礼仪是一向非常好，你笑碎了她都不会大笑一次。”

　　“当年师尊在小界时，师母就是师尊的皇后，师母一直是师母，等过些日子，师尊与师母的道侣大典上，我一定备下重礼，”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薇薇露出犹豫神色，“对了师母，你就要用这具身体，和师尊再订鸳盟吗？”

　　纪千柔面色一僵。

　　她早就死了，不过是崔绍舍不得她，一直将她的魂魄留在身边。
　　如今的这具身体，是一具傀儡。

　　崔绍再喜欢她，也不可能与一具道侣结为道侣。
　　何况她一点修为也没有。

　　薇薇笑了笑，转身拨开人群离去。
　　她没什么话和皇后娘娘好说的。

　　识海里情天嘎嘎大笑。

　　薇薇在心里严肃告诫说：“别笑了，再笑你要裂了。”
　　器灵赶紧止住。

　　纪千柔盯着黄裙少女离开的背影，手心掐出白印。
　　她垂眼，眼睫盖下一片阴影。

　　再抬起脸时，脸上已是盈盈一片温婉。
　　裙踞逶迤在地，纪千柔朝白发剑君走去。

　　挽住青年的胳膊，她眉蹙忧愁，楚楚动人：“弃忧，灵虚界修为至上，你这位徒弟，好像不太喜欢我，是不是我没有修为在身，她不大看得起我？”

　　抬眼觑向青年。
　　白发的剑君，墨眼沉沉，面色霜寒，盯着黄群少女背影消失的方向。

　　她唇角轻勾。

　　……
　　一连数日，薇薇闭门不出，通过通讯法器，和常旭联系感情。
　　既然已经确定，弃忧剑君是崔绍，但不是认识她的那个讨厌鬼，也就没必要急着离开上清宗了。

　　情天感受了下常旭的好感度，高兴地说：“运气真不错，事情发展得很顺利，再来点好运，说不定我就能找到偷天换日了，看来弃忧剑君真不是我们在镜花水月中遇到的那个崔绍，你一遇见他，就要倒霉。”

　　薇薇托腮，生无可恋道：“哪有啊？”

　　又仔细想了想。
　　好像真的有啊！

　　正要说什么，感知阵法传来一阵波动。
　　有人来访。

　　起身放开阵法的一角，她走了出去，看到等在屋外的，是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

　　白薇认出他是抚仙城的账司文少山。
　　原主一直都喊她文爷爷。

　　她脸上露出惊讶。
　　抚仙城的人怎么来了？

　　还没反应过来，文少山已经走上前来，一脸恨铁不成钢，给了她脑门上一个暴栗。
　　薇薇痛得龇牙咧嘴，眼泪汪汪。

　　文少山那个气啊，指着她：“大小姐啊，你还好意思哭，你这个败家女啊，金家多少年的基业，才有今天的抚仙城，仙藕娃娃多么珍贵的东西，你说借出去给人看就借出去给人看，若是你母亲在天之灵看到了，不得被你气得活过来啊！”

　　情天傻眼：“这是来教训你的？”

　　薇薇心里哀声连天。
　　果然不能高兴得太早，刚说好运连连，坏运气不就来了？

　　但她不是很明白文少山的意思。

　　仙藕娃娃是抚仙城的镇城之宝，可以说抚仙城有今天，全要归功于这件灵物。很久之前，金家的祖先只是一名普通的采莲女，在连天的荷叶中，寻到一株异常漂亮的荷叶，却奄奄一息。
　　她将其带回，悉心养护。

　　荷叶活了，后来开了花，还结出莲藕。
　　莲藕化为一只小娃娃，天天陪伴着采莲女。

　　采莲女重病，这只娃娃是先天灵物，切下自己一根手指，喂给她，将她救活。采莲女本来就有灵根，却不是很纯，得到先天灵物的养护，醒来后意外引气入体。

　　她踏上修仙的道路，后来，辗转来到当时还不叫抚仙城的抚仙城。

　　这只娃娃，一直陪伴着她。
　　采莲女的修为也越来越高，威望也越来越高。

　　她已经不是当年的采莲女，而是一城德高望重的长老了。

　　仙藕娃娃却还是一只娃娃。

　　再后来，那座城发生内乱，采莲女力挽狂澜，平息了内乱，却也深受重伤。
　　她很久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了，重得快要死去，那座城的人，找来各种灵物，想要挽救她的生命，却也无济于事。仙藕娃娃还记得当年，将一根手指喂给她，她便醒了。

　　含着痛汪汪的眼泪，它又切下一根手指，喂进她的嘴里。

　　仙藕娃娃有化灵为形的作用，却并不是疗伤的灵物。
　　一根手指没有用，采莲女没有醒来。

　　她怎么还不醒啊。
　　仙藕娃娃很痛，但舍不得她死。

　　于是它切下了第二根手指。
　　第三根手指、第四根手指……

　　它切下了十根指头，和两条白生生的小腿。

　　它的心意，连通天地，几乎必死的采莲女，慢慢好转了起来。
　　可仙藕娃娃失去十根指头和小腿，再也醒不来。

　　它是先天灵物，并没有死去。
　　只是再也睁不开眼，叫她的名字。

　　直到采莲女坐化，它也再没有醒来。

　　这么多年过去，仙藕娃娃的小腿和手指已经长好，说不定有一天，它便可以醒来。
　　这只灵物对抚仙城的意义不一般，何况，它还是有生命的，尽管看过原主的记忆，薇薇知道，这只灵物加上魂花，或许化出让自己真正拥有自己的身体，但她也没有想过，要将它拿来。

　　原主再浪荡，也不会把她借出去。

　　薇薇本以为他是因为快活散之事，来教训自己的。
　　但感觉不对劲。

　　薇薇问：“文爷爷，我什么时候把仙藕娃娃借出去给人看了？”
　　文少山说：“不是你为了讨好剑君的情劫，答应她要把仙藕娃娃借给她看吗？”

　　薇薇和情天，皆是一愣。
　　纪千柔！

　　她什么时候打着金瑶灵的名义，去抚仙城借来了仙藕娃娃？

　　仙藕娃娃和采莲女的故事，十分出名，有很多慕名想要借它一观的人，但抚仙城没有借过。
　　可若是纪千柔开口来借，抚仙城却不好拒绝。

　　金瑶灵铸下那样的大错，弃忧剑君却放过她，还为她受下鞭刑。
　　而纪千柔是他最心爱，久别重逢的情劫。

　　情天想到什么，一阵阵发冷：“她是不是想用仙藕娃娃……”

　　薇薇也想到了。

　　纪千柔可不会只想看看。
　　仙藕娃娃最大的作用，是化身。

　　她是想用仙藕娃娃，得到一具新的躯体！

　　逐剑峰，主殿。
　　一缸摆在正中的玉池里，雪白的莲藕小人，漂浮其上，周身已经开始化出灵液。

　　被邀来围观的修士们，只看上一眼，都知道它没救了。

　　各种传音，相互往来。

　　“金家有金瑶灵这个败家女，怕是祖上的报应，都应在这一代了吧……”
　　“仙藕娃娃用这么多年，总算重新长全肢体，眼看还有活过来的机会，却一转眼被她用化灵水化了，送给纪姑娘……”

　　纪千柔看了眼玉池中的小人。

　　手指轻搭玉池边缘，一脸怜悯，她眼中含泪：“我听了抚仙城的故事，也心里好奇，和瑶光仙子随意提了一口，她便说要借给我看，我真以为只是看一下，就去了抚仙城，谁知道她居然是要将仙藕小人化为灵液，送与我做新的身体。”

　　其他修士纷纷开口。

　　“纪姑娘无需难过，仙藕娃娃已经化出灵液，救不回来了。”
　　“这也是金师妹的一番心意……”

　　纪千柔神情悲伤：“瑶光仙子是想回报弃忧，只是用错了方法，她不该这样做，我若是用了这具身体，心里如何过意的去呢？”

　　“那你就不要用！”

　　其他修士正要再劝，一道响亮的声音，在入门口响起。

　　纪千柔一愣，转头看过去。
　　黄裙的少女，站在主殿的门口，神情悲愤。

　　薇薇朝她走过去，深深地看她：“纪千柔，你要不要脸？”




88.  杀死   杀死

　　在雍国的时候, 薇薇就不喜欢皇后娘娘。
　　但她没想到她能这么不要脸。

　　假借金瑶灵的名义，去抚仙城借来仙藕娃娃看，却一转身, 就把仙藕娃娃泡进化灵水里, 为自己获得身体做准备, 还哭兮兮对别人说, 都是金瑶灵做的，是金瑶灵想要弥补对弃忧剑君的错误, 将仙藕娃娃泡了送给她。

　　情天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她怎么还好意思站在这里！”
　　薇薇心想, 她都能做出这些，怎么会不好意思呢？

　　情天可怜地看玉池一眼：“仙藕娃娃还有救吗？”
　　“没有了。”薇薇静静在心里说。

　　一进来大殿, 她就看到玉池里的仙藕娃娃, 周围已经化出灵液。

　　她来晚了。
　　仙藕娃娃用那么多年, 才重新长出手指和双腿, 却来不及醒来，就被人浸入化灵水，彻底泯灭生机。

　　文少山也看到了玉池里，周围液化的仙藕娃娃, 脸色苍白。
　　赶来逐剑峰的路上, 他听完大小姐的解释，知道她并没有借仙藕娃娃给剑君的情劫, 一切都是这位纪姑娘自作主张。

　　可谁能想到呢？
　　他就没想到, 剑君的情劫，居然是这种人！

　　她不仅骗出仙藕娃娃, 也根本不是要看它，而是要杀了它！

　　黄裙的少女，骤然闯入, 面含愠怒。
　　对上她漆黑的眼神，纪千柔有一瞬间的惊慌。

　　但立刻，她冷静下来，安然自若。
　　别说没人会相信金瑶灵，即便有人相信，又能怎样呢？

　　她可是弃忧剑君的情劫。
　　别说抚仙城，就连整个灵虚界，也没几人敢动她。

　　只要崔绍一直爱着她，她想要的什么，就能有什么。
　　他爱了她那么多年，对她念念不能忘，怎么会不相信她，而去相信劣迹斑斑，浪荡成性的金瑶灵呢？

　　纪千柔心中底气十足，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袖口。

　　薇薇几步向前，直视她：“纪千柔，我从来没有说过，要将仙藕娃娃借给你看，更不会把仙藕娃娃泡进化灵水中，给你做身体，你为什么能这么不要脸，编出这种谎言，害死仙藕娃娃？”

　　纪千柔身形晃了晃，做出害怕的神色，向后退了几步。
　　玲珑的裙踞，擦过大殿白玉的地面。

　　她垂睫，可怜兮兮地说：“我没有修为，你说过的那些话，我拿不出证据，瑶光仙子，你不要生气了，你既然想要拿回仙藕娃娃，便拿回去吧，反正也是你给我的。”

　　心里几乎笑出声。
　　你还能打我不成？

　　人群死寂，玉池平静。

　　薇薇注视着她的表情，垂在一侧的手捏紧。
　　你是觉得，我不敢打你对吗？

　　金瑶灵的脾气并不算好。仙藕娃娃被骗走化开，文少山十分心痛，但事已至此，动手也无济于事。而且这个姓纪的女人，是剑君心爱的情劫。抚仙城再有钱，失去元婴后期的老城主，也不敢惹上他。

　　文少山走来，担忧地看她。
　　薇薇明白他的意思。

　　表情平静，她说：“文爷爷放心，我早就发誓要尊师爱道，纪姑娘是师尊心爱的女子，她再不要脸，我也是不会打她的。”

　　纪千柔垂着脸，悲伤地说：“瑶灵仙子，你既然反悔了，将它拿回去便是，为何千方百计地，要污——”
　　话音未落，她一声尖叫！

　　一只玉白的小手，倏忽伸出，将她死死按进了旁边的玉池中。

　　玉池中的化灵水，飞溅些许，落在白玉地面上。
　　纪千柔口鼻灌入化灵水，瞪大美眸，咕噜噜吐出气泡。

　　“纪姑娘！”

　　被场面所镇，一时之间，居然没人上来救她。

　　纪千柔没有修为，但她如今用的这副傀儡之躯，却是带着灵气的。

　　一被按入玉池中，化灵水接触表肤，她乌黑的长发，瞬间被化完。美丽的脸，也飞快被侵蚀，斑驳不平。

　　濛濛的水中，仙藕娃娃化了一半，类人的小脸，睁着眼睛。
　　正对她的脸。

　　纪千柔害怕极了，死命挣扎。

　　但薇薇按住她的手很紧。
　　她挣脱不了。

　　忽然有人道：“剑君来了！”

　　纪千柔大喜过望，想要求助，挣扎得更厉害。

　　情天紧张地说：“趁着他还不知道，快跑吧。”

　　薇薇也觉得自己要完。
　　但她并不后悔这么做。

　　抓住还呆愣在地的文少山，她飞奔出大殿。

　　纪千柔终于从玉池里爬了出来，凄惨兮兮，下意识要攥住身旁一人的袍角。但她被化灵水侵蚀一半，眉发皆无，脸若恶鬼，没有半分先前的美貌，太过恐怖。
　　那人几乎是反射性，骇得后退几步。

　　纪千柔咬紧了牙。
　　一咬牙，被化灵水侵蚀过的几颗牙齿，凋落在地。

　　望着地上的白牙，她呆了呆。

　　周围的视线，若有若无。
　　纪千柔心中大恨。

　　金瑶灵，你不得好死！

　　脱下外裙，罩住全身，她哭泣着朝白发的剑君爬过去，伸手拉住他的衣角。
　　“弃忧，她怎么能这么对我，我没有修为，便要让人随意羞辱吗，这一次你一定要好好管教她啊……”

　　已经有看了全程的修士，低低告诉白发剑君经过。
　　谁都觉得，剑君会抱起情劫，惩处金瑶灵。

　　纪千柔低泣，朝他伸出手。

　　黢黑幽深的眸光，在那只手上轻扫过。

　　然后，袍袖挥起，卷走玉池。
　　颀长雪白的身影，向殿外掠去。

　　伸出来的手，在半空中僵住。

　　……
　　薇薇和文少山，一路飞到传送阵所在之处。

　　文少山担忧地说：“大小姐将剑君的情劫按在了化灵水里，剑君为人再不偏不倚，这一次也一定生气，大小姐还是与我先回抚仙城吧。”

　　他冤枉了大小姐，很愧疚。
　　也对自己居然直接因为姓纪的女人是剑君的情劫，而相信了她，害了仙藕娃娃，十分惭愧。

　　薇薇点点头：“好。”

　　两人正要离去，一道流光，降落在不远之处。
　　青年白发白衣，如风拂玉树，雪裹琼苞。

　　崔绍看到她藏在袖子里，露出一点的手。
　　那只手浸在了化灵水中，上面有斑驳的黑痕。

　　他抿了抿唇。

　　白发的剑君，朝黄裙的少女走去。

　　文少山心中一惊，以为他要是要怪罪大小姐，挡在了薇薇面前：“剑君，这一次大小姐虽然有错，但错并不全在大小姐，剑君若要怪罪大小姐，还要请先弄清来龙去脉。”

　　“让开。”
　　冷白的手，向旁轻轻拨了下。

　　受到万钧之力，文少山身形不稳，被荡到一旁。

　　转头看过去，高大的青年，已经站在少女的面前。
　　他心下为大小姐捏了把汗。

　　“我把纪千柔按进化灵水里，师尊来拦住我，是要为她出气吗？”薇薇直视他。
　　青年居高临下，盯着她：“你说呢？”

　　薇薇说：“不论师尊相不相信，我都要将话说出来，我并没有想将仙藕娃娃送给她，是她假借我的名义，骗了文爷爷。”
　　青年冷笑：“她可是要与我永结同心，长相厮守的，连一个灵物，也配不上吗？”

　　祝他永结同心，长相厮守？

　　薇薇血压升高。
　　又感觉到奇怪。

　　他不是为了纪千柔来出气的吗？

　　就连文少山也感觉到了。剑君不是因为情劫被按在化灵水里生气，倒像是因为别的什么。
　　会是什么呢？

　　薇薇忍气吞声：“那师尊要如何处置我呢？”

　　青年抿唇不语，猛地拉住她的手。
　　白薇受惊，猛地一缩。

　　他的手指很冷，和记忆中另一人一样。有灵气蜿蜒而上，薇薇看过去，手上的那些被化灵水舔出的伤口，恢复如初。

　　她想到什么，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冷白的手指，放开她的手。
　　声音冰冷，不容置喙。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离开上清宗。”

　　薇薇心慌地厉害，只想赶快离开。
　　她转身跑开，慌乱中撞上青年的肩膀。

　　嫩黄与冷白相触，红色的丝线拉开，这一刻，数日前常旭设下，封住魂魄的法术失效。
　　馥郁的甜香，弥漫周身。

　　青年身子发紧，死死盯着前方传送阵的光芒。

　　……
　　纪千柔盯着镜子中的脸，两目中的恨火，几乎灼出。

　　我不是崔绍的情劫吗？
　　他怎么都不管我！

　　想起大殿里的待遇，她又戚戚摸上脸颊，一定是因为我变丑了。
　　男人向来如此，只爱美丽的女子。

　　有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她猛地站起，看到白衣白发的青年，惊喜迎过去：“弃忧……”

　　被一脚踹翻。
　　纪千柔伏倒在地，难以置信。

　　冷白的手指攥住她的后襟，灵力灌入，她歪倒昏睡。

　　将她拎起来，青年嫌恶地看过去，冷冷地想，或许不该用她做这个情劫。
　　但事已至此，只好继续用她。

　　将一段记忆，灌输而入。

　　薇薇回到住处，心乱如麻。
　　弃忧剑君是崔绍，但不应该是认识她的那个讨厌鬼。

　　可为什么，他给她的感觉，和他如此相似？

　　通讯法器响起。
　　打开一看，竟是晏于良发来的消息。

　　他先前果然是在一处秘境里。

　　他方才回来，让她去见他。

　　情天说：“你要去吗？”
　　白薇颔首：“晏于良不是好人，但我想知道，到底他是不是暗中想要害金瑶灵，金瑶灵没有遗愿，但若是，我觉得或许可以试试帮她报这个仇。”

　　器灵也同意。

　　黄色的裙摆微动，薇薇离开住处。

　　冲去找纪千柔时，已经是余霞散绮。
　　这时，夜色初升，星光微明。

　　她御起飞剑，向另一峰飞去。

　　晏于良等在山腰，心下热切，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金瑶灵。
　　对于这个蠢笨的床伴，他其实并不在意。但那天在秘境中收到她传来的影像，感觉她似乎有点不一样了。

　　她一直都算不得十分漂亮，年纪那么大，还喜欢扮嫩，有时候都让人恶心。

　　如果不是她有钱，背后又有抚仙城，晏于良早就懒得搭理她。

　　但那天影像里黄裙的少女，却给人一种纯然美丽的感觉。
　　看得他浑身发热，急不可耐，想脱去她的长裙。

　　他折扇一摇，面带笑容，奔了过去：“阿瑶。”

　　薇薇假笑，嗔笑道：“好多日不见，你都要把我忘记了。”
　　“我哪天不在想你，哪里敢忘记你。”

　　纪千柔缓缓醒来，摸到秀长光华的头发。又摸上脸。那里化灵液造出的伤害，已经复原，光洁一片。她又猛地去摸牙齿，也长了出来。

　　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她想起来了。

　　没多久后崔绍便来找她，一进门便对她软语相待，还帮她修复了这具躯体。

　　他果然爱着她。
　　纪千柔松口气，去看身边白发的剑君，青年黝黑的双眸，望向虚空，冰寒冷酷，仿佛看到了什么。

　　温柔一笑，她款款走去，柔指去摸他的胸膛：“在大殿里你不理我，我现在可要生你的气了，你……”
　　还未碰到，青年白袍轻动，闪身消失在原地。

　　纪千柔温柔的笑容，僵在脸上。

　　薇薇还没套出几句话，晏于良便将她拉进了旁边的杏树林。
　　脑袋急不可开地凑了过来，低头要去亲她的脖颈。

　　薇薇一个激灵，将他推开。

　　情天心中骂道：“以前原主的记忆里没看出来啊，怎么这么急色啊？”

　　晏于良被推开，脸色不好：“你联系我不就是想要了吗，现在装什么样子？”

　　薇薇想打爆他的头，但带着目的，不好真动手。
　　对方的修为，也比她高。

　　她忍住，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黑灯瞎火的，又一点东西都没有，哪里有什么意趣。”

　　晏于良会心一笑，说：“我们进屋去。”

　　说完要去拉她走，一道剑光，透体而过。
　　血未流出，他低头，前扑在地，金丹碎裂，息绝气亡。

　　薇薇怔怔看过去。

　　冷月如霜，白发的剑君，面无表情，穿过杏林，走了过来。




89.  正好   正好

　　薇薇：“师尊……”
　　崔绍：“光天化日之下, 野林私合，这就是金家教你的规矩？”

　　薇薇：“……”

　　她觑了眼早已沉下去的天色，选择不去顶撞他的话。
　　薇薇想知道他为何会在这里。晏家所在的山峰, 灵气充沛, 却也离逐剑峰的主峰很远, 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在安慰哭泣的纪千柔吗？

　　她又去看倒在地上的宴于良。
　　他已经死了, 尸首还软着。

　　晏于良虽然是金丹，但毕竟修为和他相差一个大等级。

　　他为什么要杀晏于良？

　　薇薇又忆起先前, 在上清宗的传送阵旁, 他拦住她不让她走，神色冰冷, 却治好了她手上的伤, 还说：“她可是要与我永结同心, 长相厮守的, 连一个灵物，也配不上吗？”

　　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简直像在生那日恭贺他与纪千柔永结同心，长相厮守的气。

　　那个不敢相信，却合情合理的猜测, 再次冒了出来。

　　薇薇的心脏, 快速跳动起来。

　　青年那双黝黑眸中的眼神，攫了过来。
　　树影摇曳, 黄裙少女小脸苍白, 神情紧张。

　　一想到我，你便如临大敌成这个样子吗？
　　压抑着心中怒火, 还有一种潮水般的酸涩，崔绍冷冰冰道：“晏于良带着晏家无法无天，迟早该死, 你若想要为他们求情，今日连你一起也要死。”

　　薇薇一惊，心道，原来是因为这样吗？

　　被牵扯上死，却情不自禁松口气。
　　稍微紧绷的身躯，也舒缓下来。

　　将她肢体的动作，一点不落地看进眼里，青年垂下的冷白手指，死死抠紧。

　　微生亮乘着飞剑落下。
　　蓝衣修士温润的嗓音，打破杏林中的死寂：“师尊！”

　　薇薇看到他，眼睛一亮。

　　微生亮看到她，则露出吃惊的表情。
　　见晏于良倒在地上，他上前翻开一看，发现这人已经气绝身亡。

　　微生亮转头道：“师尊方才传讯让我过来，莫非是今夜就要对——”

　　话未说完，声音一顿，看向一侧的金师妹。
　　金师妹可是和晏家的关系不错，师尊要对晏家收网，她如何会在这里？

　　薇薇赶紧对他说：“师兄不用担心我会帮晏家，我和晏于良关系没有好到那个地步，师尊已经说了，晏家做了坏事，那晏于良死了，是罪有应得。”
　　情天说：“也算是间接为金瑶灵报仇了。”

　　原来是这样。
　　微生亮心中安定，朝她笑了笑：“金师妹变了不少，师兄心里很欣慰。”

　　被师兄夸，尽管现在自己不是白薇，但薇薇还是止不住高兴起来。
　　嘴角上翘，她雀跃地说：“从前我是我做事孟浪，以后我要重新做人，师兄可要看好了。”

　　蓝衣的修士，温润地笑：“好。”

　　薇薇高兴得想要踮脚。

　　旁边一双幽深的黑眸看过来。
　　淡色的薄唇，抿得死紧。

　　看到谁你都能高兴成这样，唯独对我，没有一个好脸色。

　　微生亮看向白发的剑君，忧心道：“师尊今夜真的就要处置晏家吗，我们手中的人证物证，还算不上十分得充足。”

　　“动手。”
　　冷冷丢下两个字，青年折身离去。白衣白发的背影，隐没在冷月照耀的林下。

　　望着他的背影，微生亮居然从中感受到了一种落寞。

　　……
　　白薇回到住所，历历在耳的是微生亮的话。

　　“晏家的元婴祖师，曾经对师尊有救命的恩情，但师尊早就报答完了。他坐化后，师尊也是为了还恩，才接手一团烂摊子的逐剑峰，这么多年治理下来，逐剑峰井井有条，但晏家的人欺人太甚，一直借着师尊的名号，作威作福。师尊看在晏老师祖的面子上，对他们一再忍让，他们却变本加厉，师尊只好找机会处置他们。”

　　情天让她不要太紧张：“看来他确实是专门来杀晏于良的。”

　　薇薇却想起他说话时冰冷的眼神。
　　“光天化日之下，野林私合，这就是金家教你的规矩？”

　　那么生气，黑沉沉的眸子中，有火焰在燃烧。

　　是白天还是黑夜，他都被晏家气到要分不清了吗？

　　薇薇又想起后来，师兄低低的传音。

　　“金师妹，我作为晚辈，不该说晏家的师祖坏话，但其实我暗中查过，当年很有可能是晏家的师祖，看师尊根骨非凡，引来那些妖兽，再救下师尊，以恩挟报，让师尊签下天地之契。”
　　“师尊能有今日，是一朝悟道，在此之前，蹉跎过很久，甚至因为与一位长老的弟子有隙，还被赶出过上清宗，他后来有悟道的迹象，不得不回来，是因为与上清宗有天地之契，若修炼有成，要守候宗门三百年。”

　　薇薇垂眼。

　　这是她从来没有想到的。
　　镜花水月中的讨厌鬼天分似乎很不错，她以为他到了灵虚界，会一番顺利的。

　　她看向远方，晏家所在的山峰隐没在夜色下，很沉静。
　　但那里要变天了。

　　冷月如霜，青年抬手，抹去唇边的一丝血迹。
　　微生亮赶了过来，打了个隔音结界道：“师尊，晏于良的死还没有被发现，人手已经在附近安排下了，还差几个晏家的人没有回来，也已经派了人出去将他们引回来。”

　　青年颔首，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

　　“弟子不辛苦，”微生亮犹豫一下，还是道，“师尊和晏家师祖签过天地之契，要守候上清宗，也不能对晏家的人动手，为什么要亲自杀晏于良？”

　　青年看向冷白的手指，淡声道：“他对我不敬。”

　　微生亮觉得师尊在撒谎。

　　……
　　薇薇一连几日没有出门，再次出门时，果然逐剑峰变了天。
　　一夜之间，树大根深的宴家倒了。

　　“晏家这么多年，欺人太甚，剑君总算不糊涂，将他们处理了，真是大快人心。”
　　“嚣张成那样，居然还想借助金师叔的手，暗中对剑君动手，还好被人发现。金师叔名声一向都不好，就算争辩，也没人会相信她，难怪会挑中她，李教习不是也没有发现，一直追着要捉拿金师叔吗，只有剑君不糊涂，心里明白。”
　　“因为知道金师叔是清白的，所以才会替金师叔受下九记打神鞭之刑吧？”

　　突然被点到名字，薇薇一愣，从遮蔽物中走了出来。

　　“我怎么了？”

　　几个逐剑峰练气期的杂役看到她，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上前道，惭愧道：“先前我们都冤枉师叔了，您还不知道吗，真相大白，您的清誉恢复了。”

　　我的清誉？
　　情天也说：“你能有什么清誉？”

　　薇薇额上青筋跳了跳：“不是我。”
　　器灵赶忙给她道歉：“薇薇对不起啊。”

　　薇薇勉强表示原谅它。

　　一抬眼看到李教习，他正一脸尴尬地从树荫小道上走来。
　　被他追着捉的阴影，还停留心头，薇薇下意识扭头要跑。

　　才一个转身，李教习的表情，似乎更尴尬了。

　　把几个杂役弟子赶走，他咳嗽一声，走上前来，板着脸道：“金瑶灵，这几日你都没有去聆道堂，如此懒惫，如何在大道上走远？”

　　薇薇折回身，有点心虚。
　　这些日子她都忙着用通讯法器和常旭联系感情，根本没有修炼。

　　金瑶灵的天分不高，抚仙城那么多灵丹妙药堆积下来，她也没能结丹。

　　情天老神在在：“原主本来就没去过几次啊。”

　　李教习没有追问。
　　他真正想说的也不是这个。

　　眼神游移一下，李教习老脸有点红：“金瑶灵，既然是晏于良陷害你，你为何不早点说出来，害得我冤枉你，一直追着你到了守剑阁，脸都丢光了。”
　　薇薇不明所以：“什么陷害我？”

　　李教习以为她是装不懂，更尴尬：“剑君英明，已经查清，快活散是晏于良设下想要陷害剑君，栽赃到你名下的。”

　　薇薇一愣。
　　设下快活散，虽然是晏于良暗中撺掇，但确实是金瑶灵做的呀！

　　李教习露出仰慕的表情：“剑君不仅英明，也绝不徇私枉法，就连心爱的情劫做错了事情，也不会包庇。”

　　薇薇更加不懂了。

　　李教习都忍不住同情她了。
　　这么死板的人，都说：“金瑶灵，你也确实是倒霉，晏于良要栽赃，第一个想到你，剑君的情劫，也是假借你的名义，去抚仙城拿来了仙藕娃娃。”

　　薇薇袖子下的手一攥。
　　弃忧剑君不是认识她的崔绍，但也是崔绍。

　　他自私又狠毒，只会为利益做事，绝不会是一个为了公正，大义灭亲的人。

　　他是不是知道纪千柔会千方百计，去拿仙藕娃娃？

　　他一肚子阴谋诡计，如果想，一定有很多方法帮她拿到，却还是让她自己去骗，也没有包庇她。

　　纪千柔真的是他的情劫吗？
　　想到什么，薇薇紧张，心跳又快起来。

　　……
　　微生亮来到洞府前。
　　心想，师尊灵机应变，将金师妹之事，安插在晏家的头上，坐实了他们的罪名。

　　但他还是不明白，处理晏家这件事，本安排在数月之后。但为何那日的晚上，师尊提前动手，甚至亲手杀死了晏于良？

　　洞府在眼前打开，他抬头看见白发的剑君，俊脸苍白。

　　是天地之契的反噬。
　　心中的担忧，潮水般涌上。

　　师尊情劫未过，境界动荡，本来就有内伤在身。

　　微生亮走过去，担忧道：“师尊今日感觉如何？”
　　崔绍朝他宽慰地笑笑：“我无妨。”

　　想起什么，微生亮使了一个眼神。
　　青年看他一眼，打出一个隔音结界，低嘲般说：“掌门来找过你了？”

　　有结界在，但微生亮还是不自觉压低声音：“师尊果然料事如神，掌门昨日来找我了，师尊真的不送纪姑娘走吗？”

　　师尊是上清宗的顶梁柱之一，还有守候宗门三百年的契约。
　　上清宗不会放任他被一个情劫毁掉。

　　微生亮想起掌门昨日的话：“你护着你师尊的情劫，是在害他，你听我们的话，是在帮他。”

　　回过神来，他看到白发的剑君，摇了摇头。
　　微生亮一愣，不明白师尊的意思。

　　他着急地说：“师尊再想和纪姑娘朝夕相处，但这种时候，保护她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纪姑娘做……做出那样的事情，宗门要对她动手，刚好都有了借口。”

　　“那不正好吗？”
　　低低的笑声，在身前响起。

　　微生亮悚然抬头。
　　面前的白发剑君唇角带笑，目光幽黑，深如峙渊。




90.  礼物   礼物

　　——那不正好吗？
　　几个单字, 在微生亮脑中转了两转。反应过来，他眼中喜色连连，不由得低声惊呼道：“师尊早就料到了对不对？！”

　　白发剑君拍拍他的手, 让他坐好。
　　“坐下吧。”

　　微生亮撩起蓝色袍角, 在一旁端坐。一向稳重的如玉脸上, 也绷不住欢喜的神情。

　　“师尊一早就料到, 宗门不会放任您和纪姑娘在一起，一定会出手, 所以才任由纪姑娘去抚仙城骗来仙藕娃娃, 又不把她送走，宗门不会起疑, 只会觉得您对纪姑娘用情至深, 舍不得让她离开您的身边。”

　　青年手指抚唇, 低笑一声：“你不是都猜到了吗？”

　　在师尊面前, 微生亮总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小孩子。
　　他很不好意思地说：“若不是师尊提示我，我想不到。”

　　心中大定。抬眼看到青年刺眼的白发，又是一酸，期冀开口：“师尊有情劫一事, 也是假的吧？”
　　希望如此。

　　青年冷白的手指僵住, 有几分恼恨：“不是假的。”

　　微生亮心中一跳，居然是真的吗, 心里想, 也不知道师尊的情劫是谁，但能被师尊喜欢上, 一定是个好姑娘。
　　运气也很好。

　　灵虚界里喜欢师尊的女修数不胜数，却得不到师尊的一个眼神。
　　这位不知姓名的姑娘，是走了大运。

　　微生亮一点也不觉得, 这位未来师母，会有一星半点的可能，不喜欢师尊。

　　舒朗一笑，他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未来师母一面，她一定对师尊恋慕至极。”

　　青年手指放下，死死抠紧。

　　“她当然恋慕我至极。”
　　只是她自己都还没认识到而已，他总能帮她认识到。

　　“弃忧。”

　　纪千柔的声音，在洞府外轻轻柔柔地响起。微生亮起身向师尊告辞，走出洞府，看到纪姑娘一身玲珑粉裙，在烂漫的春光中，漂亮极了。
　　纪千柔也看到他，冲他淑柔一笑，人若春樱。

　　微生亮冷淡地点点头：“纪姑娘是来找师尊的吧，师尊正在里面。”

　　擦身离开。
　　既然是假的，那也不用多给她脸面。

　　纪千柔淑柔的笑容，薄薄地冻结在脸上。
　　低下头，脸上闪过恼恨，指甲掐进掌肉里。

　　她不能理解，为何自己是崔绍的情劫，他却不站在她这一边，还将她的脸面踩进泥地里，一点不为她着想……
　　甚至还让她去抚仙城谢罪！

　　他难道不怕失去她的心吗？

　　想起这些天来，身边追捧的人没有减少，可暗中看来的眼神，却透出打量……
　　心中的恼火，更上一层。

　　还好崔绍答应说：“你若是去抚仙城谢罪，我便提前将你的身体炼好。”

　　想要炼制身躯，光仙藕娃娃化成的灵液可不够，还要多种稀罕的灵物。
　　更要耗费修为。

　　他既然愿意为了她的新身体，耗费修为，那必然是爱着她的。

　　为了身体，只能忍了。
　　纪千柔调整了下表情，裙踞逶迤，朝大开的洞府大门走去。

　　……
　　这年上清宗逐剑峰的名字，注定不断被人提起。

　　先是弃忧剑君情劫未破，无情道破，白了一头青丝……
　　然后其三徒金瑶灵大逆不道，妄图趁师尊出劫之际，染指其身，被揭破后弃忧剑君反替其受下打神鞭之刑……
　　再是守剑阁比武招婿原是一场阴谋，弃忧剑君早有预感，参与其中，上清宗抢占先机，坐收渔利……

　　没过多久，弃忧剑君找回情劫……
　　再然后，逐剑峰大乱，晏家一夕倒台，金瑶灵声名洗白……
　　紧接着爆出弃忧剑君的情劫，居然打着其三徒的名声，去抚仙城骗来了仙藕娃娃……

　　可谓反转连连，听得围观修士，耳不暇接。

　　这之后风平浪静，再没有传出什么劲爆的传闻，围观的修士的口中，上清宗逐剑峰的名字，也逐渐淡下去。
　　谁知还没过半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弃忧剑君清正无私，勒令情劫去抚仙城谢罪，那位情劫却与抚仙城的人发生冲突，新仇加上记恨，被原地格杀了！

　　弃忧剑君听闻噩耗，吐出一口心头血，重病不起。

　　上清宗，逐剑峰。

　　掌门惴惴不安地落在山腰上。
　　想起之前长老们的话：“崔绍不是傻子，或许已经猜到是我们动的手，但姓纪的已死，他的情劫也自动破去，心中的迷恋应该已经不存，守剑阁之事中他能立刻想到上清宗，说明这么多年过去，心中也已经归顺宗门，你态度放好，将他劝转。”

　　越想越心烦。
　　心中暗骂：什么破事烂事都是我的，你们怎么不去劝，不怕我和守剑阁的冯有道一样，被逼急了狗跳墙啊？

　　呸。谁是狗？

　　硬着头皮走到了白发剑君的洞府前。施了一礼道：“弃忧师兄，我来看你了。”

　　白玉的门洞开，掌门走入，看见白发的剑君，面色苍白。

　　苦笑一声，白发剑君说：“你也是来劝我想开点的？”

　　掌门都要心酸了。
　　这要如何才能想开呢？

　　他和弃忧师兄的年岁差不多大，当年是内门弟子，知晓往事。

　　弃忧师兄出身小界，根骨非凡，有天眷之相，被晏师叔带回宗门，施恩签下天地之契。
　　宗门对他倾斜不少资源，谁都以为他会进阶顺利。
　　但三十多过去，却分寸未进。

　　渐渐的宗门对他放弃，将他遗忘，一些早有微词的弟子，趁机发作。
　　甚至将他逼走。

　　后来不知走了什么机缘，弃忧师兄破了瓶颈，回到宗门，在逐剑峰一朝悟道，才有了今日。

　　劝说的话在嘴边转了转，却说不出口。
　　掌门只道：“师兄这些年一直受制于天地之契，我心知就算没有天地之契，师兄对宗门也是尽心尽责，我会去劝说长老们，给师兄一个交代！”

　　他一鞠到地，再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几天后，微生亮站在师尊旁边，感受到一阵灵气的撞动。
　　就连他也感知到，天地之契破了。

　　微生亮忍不住看向白发的剑君，打出隔音结界，激动道：“宗门自觉亏欠，终于放开了对师尊的束缚！”

　　抚仙城传来消息时，薇薇在聆道堂。
　　和原主不一样，她一直很喜欢学习。
　　情天心想，若不是被仙盟送来灵虚界，两年过去，这个时候薇薇应该已经和莘莘学子们一样，在准备高考了吧？

　　她本来也可以拥有正常的人生啊！

　　聆道堂每日会有金丹修士讲道，供筑基及其以下的修士聆听，很像从前的讲座。薇薇喜欢听，觉得长见识，不理解为何原主向来不去。

　　她顶着金瑶灵的脸，原本就有名。
　　现在更有名。除了浪荡的名声外，又暗地里多了一个“倒霉精”的称号。

　　晁飞英背着剑，跨过门槛走进来，一屁股坐到她旁边。
　　他长得人高马大，穿着白袍，肌肉鼓撑撑的，要爆开。

　　晁飞英有一个化神爹，不想出名也难。经过守剑阁求救一事后，他的名声，也愈发响亮。

　　他是屁股精。

　　晁飞英以前没和金瑶灵打过交道，但听过她的名声，因此不喜欢她。
　　但聆道堂里做了同窗，觉得她和传闻的不一样。

　　又因为同被传了外号，对她惺惺相惜，熟悉起来。

　　晁飞英凑到耳边，悄悄对她说：“我爹跟我说，其实不是你们家的人做的，是宗门要帮你师尊破情劫，和你们家的人联手，刚好你们家师出有名。”

　　说完看到她神色露出点害怕。
　　于是安慰道：“金瑶灵你不是胆子挺大吗，你别怕啊，剑君可不是不讲理的人，不会埋怨到你身上的。”

　　薇薇心想他若是讲理，世上就再没有讲理的人了。
　　他根本不讲理……也听不懂人话……
　　他思维和正常人不一样……

　　而且若纪千柔真的是崔绍的情劫，他那么会算计的人，怎么可能给上清宗这个机会将她杀死呢？

　　皇后娘娘只能不是。
　　他到底在木虚令里经历的是什么？

　　他经历的是木虚令，而她经历的是镜花水月，不该有交集。
　　但那个猜测，这些天总是隐隐浮现。

　　通讯法器响起，周围的人不会听见，薇薇还是走到聆道堂外去听。
　　文少山的声音传出；“大小姐，仙藕娃娃已死，你也不要过于难过，上清宗出面，给了抚仙城足够的赔偿……”

　　薇薇心头一跳，握着通讯法器的手心沁汗。
　　上清宗给了赔偿，他什么都不用出，名声还更好了，还拿到了仙藕娃娃。
　　他是受害者。但若皇后娘娘不是情劫，他是唯一的受益者。

　　他为什么要仙藕娃娃？

　　薇薇心脏跳得厉害。

　　她想要离开上清宗了。
　　但还有些东西落了下来，要回去拿走。

　　她匆匆调身，聆听堂内晁飞英看到，喊了一声：“讲道要开始了，你怎么走了啊？”

　　回到住处，天色擦黑，薇薇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常旭站在上清宗昏暗的天空下，艳丽的黑发，闪烁着光泽。

　　他遥遥冲她微笑：“小姑娘。”

　　洞府里大弟子离开后，白发的剑君走到洞府内的深处。那里放着玉池。
　　池中化灵水平静，已经有一具身躯。

　　少女沉睡着，容颜娇美。

　　冷白的手指抚过她的脸，心想，她不会主动认他，总得找个机会，让她承认。
　　终于准备好了。
　　救了她的名声，又带着这份礼物，她是不是就能知道，到底谁才对她最好？

　　将活生生的身躯收起，青年向偏远的一处山峰而去。




91.  王八蛋   王八蛋

　　薇薇措手不及, 环顾四周。
　　冷月若霜，林草凄凄。原主住的山头，离主峰很远, 她平日不呆在宗门里, 一般不会有人来。
　　修士的法屋, 不需要时刻打扫。这里也没有侍从。

　　但他也不能来啊！

　　常旭是魔修, 若是被人发现，他是个傀儡, 可以一走了之, 便是死了，也无大碍。
　　但她要怎么办啊？
　　她如今只能当金瑶灵, 虽然也想走, 但毕竟还没走呀……

　　他为什么会来？

　　情天冷不丁地说：“他的好感度今天很高。”

　　薇薇心跳地更厉害。
　　这些天她用通讯法器和常旭联络感情, 却从来没有想过和他在一起。他有过很多女人, 也不是她喜欢的类型，还是个魔修。上次在守剑阁他丢下她走了。

　　敛了下眸子，她抬起来脸。
　　露出一个带惊掺喜的表情，匆匆奔过去：“你怎么来了？”

　　黑发的魔修, 挑眉一笑：“你用金瑶灵的身体, 迟早被上清宗发现，我来带你走不好吗？”

　　薇薇心里生出点不耐烦。
　　我是想走, 但并不想跟你走啊！

　　修为到了常旭这个境界, 讲究一个随心所欲。今夜月色很好，他忽然很想见她, 带她离开上清宗，便直接来了。

　　“你先跟我走，”他牵住少女袖中白皙柔嫩的手, 暧昧地说，“其他的事情，待离开上清宗，我们可以慢慢细说。”

　　薇薇图谋他的好感度，不好开罪他。
　　只好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

　　本也打算离去，于是便轻轻嗯一声。

　　被拉着就要离开。

　　“走？都还没有来拜见我，要走去哪里？”
　　这个声音很熟悉，带着讥讽。
　　薇薇猛地一哆嗦，从魔修手里抽出素白的手。

　　转头她看见白发的剑君。他不知何时来到那里。月光泛白，他的发和袍也是雪白，透着春寒的冷。
　　他的眼神也冷，

　　那双星眸里的眼神，是黑沉沉的，冷冰冰的，攫住了她的脸。

　　薇薇觉得自己要被冻住了。
　　才平息舒张的心房，又一收一收地合紧。

　　她不知道为何自己下意识就要抽手。

　　“师尊……”
　　黄裙少女的声音很轻，落在飘荡的风里，要被吹散了。

　　崔绍看到她依偎在红衣的魔修身边，温温顺顺，说话的声音也小。
　　黄色的裙摆轻轻漾起，乌发轻垂，乖巧得不像样子。

　　冷白的手指攥紧。

　　紧紧盯着黄裙少女乖巧轻垂的脸，青年一字一句说：“逆徒，不学无术，师门教你除魔卫道，惩恶扬善，这就是你学到的？”

　　薇薇简直想去挠他的脸。

　　什么除魔卫道，惩恶扬善啊！
　　上清宗有了你，不就成了恶窟之首吗？

　　常旭瞟她一眼，忽然做出害怕的样子。
　　情天紧张地说：“薇薇，他不会是在考验你吧？”

　　薇薇也紧张起来。

　　很有这个可能。
　　常旭其实很多疑，也没有安全感。这些天她装作对他心动的样子，但他不一定真的相信。如果今日表现不对，前功尽弃。

　　薇薇不知道该怎么做。
　　但知道必须得做些什么。

　　她向前一步，跪挡在红衣的魔修身前，似乎害怕极了，却还是颤抖着声音，哭着说：“我爱他，他爱我，师尊不要杀他，放过我们吧！”

　　白衣剑君薄唇骤然抿紧，袖中的手死死捏紧。
　　他浑身的霜寒仿佛更重了，将夜色染冰。

　　少女娇躯发颤，却牢牢挡在身前，常旭垂眼望她，心中震动。
　　他没想到她能为自己做到这一步。

　　薇薇捏紧了掌心，抬眼时看到白衣的剑君居然笑了起来，说：“好啊。”
　　那张脸和记忆中雍国的脸重合在一起，让人一瞬间恍惚。那个齐王府下着雪的夜里，从融梦里醒来，他张开双臂让她射杀，也是笑着的。

　　不笑不一定生气，但笑了一定是非常生气。
　　为什么会知道呢？

　　青年走了过来。　

　　常旭本能察觉到危险。
　　他来找“金瑶灵”，但并不想在上清宗的地盘里闹大。上清宗逐剑峰的弃忧剑君很有名，他不擅长打架，不觉得打得过，何况这具傀儡，只有筑基后期。

　　常旭心生退意，后退两步。
　　就要找时机脱身，眼前一片白光闪过，他失去与这具傀儡的联系。

　　身边的魔修倏忽倒下，重重砸出声响。薇薇怔怔看过去，他的胸口被贯穿了，一个大洞黑森森的。这具傀儡，彻底废了。
　　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下颌，有点发疼。
　　她打个激灵。

　　被迫扭回头，对上一双黑黢黢的眼。
　　他的袍色那么白，眼神却幽深得吞没了月光。

　　“是这样放过吗？”
　　薄唇轻动，语气森冷。

　　还在笑着，眼尾有一抹森然的红。

　　眼神轻轻扫过他的俊脸，薇薇露出悲恸欲绝的神情。
　　嘤咛一声，她软软倒向一旁，横卧在簇野的春草上，似乎被惊天的噩耗震晕。

　　情天：“……”

　　崔绍死死咬着牙。
　　装晕？
　　她要和他装晕？

　　她对任意一个男人乖。
　　只有对上他，张牙舞爪，仿佛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现在又要装晕？

　　薇薇死尸一般，一动不动地躺着。
　　想等着他离开，或者拖延点时机也好。

　　时之砂发动需要时间。

　　她就不该回来这一趟。
　　她很后悔。

　　崔绍垂眼去看草丛上演技拙劣的少女。她不是真的喜欢那个魔修。
　　她为什么要装出喜欢他的样子。
　　还有崔善。

　　她想干什么？

　　少女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泛滥在深深春夜。
　　眼尾的红更加妖娆，青年有点难受地闭了闭眼，伸手点上她颈项上青色的血管。

　　这一下白薇是真的晕了过去。
　　薇薇：“……”

　　……
　　轻轻荡荡的梦里，薇薇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湖。
　　湖水灿若白金，连天的荷叶，无穷无尽地铺展开来。

　　她心里想我是谁？
　　低头看到碧绿的叶片，在风中轻颤。

　　这么多的荷叶，她是其中的一朵。

　　这里是哪里？
　　转头望去，苍茫沉湿的山林，逶迤连绵。

　　这里是衍月教。

　　她猛然间醒来。
　　周围很安静，身下是柔软的绸缎。

　　想起先前的事，薇薇肢体绷紧，没有立马睁眼。

　　轻轻掀开一道眼缝。白衣的青年，身段颀长，侧倚石墙，幽深的瞳望向这里。
　　薇薇：“……”

　　她一骨碌爬起来，跪在冰冷石地上，悔恨交加地说：“师尊，徒儿与那位魔修，并无特别的关系，更未曾邀他来上清宗，徒儿已经知错了。”
　　常旭不在这里，她想怎么说都可以。

　　说完她察觉到不对劲。
　　转头薇薇看到一边放有白玉的影壁，上面清晰倒影她的脸。

　　那不是金瑶灵的脸。
　　是白薇的脸。

　　她慢慢地站起来，一点点后退，抵在桌角。

　　青年将她的动作，一眨不霎地收进眼里。
　　薄唇抿紧。

　　她怎么不见一点高兴？

　　手心攥起，他用轻描淡写的声音说：“跑啊，逐剑峰可高的很，比城楼高多了，刚好跳下来再换一个身体，让全宗门的人都开开眼界，见识见识你的本事。”

　　薇薇：“……”

　　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上清宗传闻中神姿高彻的剑君，和认识的讨厌鬼，不是同一人。
　　他是怎么认出她的？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纹路自然。
　　感觉到这具躯体，纯然干净。

　　想到什么，薇薇心中一跳：“你用仙藕娃娃做的？”

　　她终于认识到了。
　　青年唇角微扬，走到白裙的少女身边。

　　“你顶着金瑶灵的脸，若是直接问抚仙城要仙藕娃娃，会被他们搜魂，文少山呆傻忠诚，没有怀疑你，但其他几位，可不是善茬，不然你以为老城主为何会让金瑶灵拜入我的门下，那几位前些日子可是去过神仙楼，问过你这些天来可有异状态。”

　　这是薇薇所不知道的。

　　但她怎么能要这具身体啊！
　　她从来没有想过啊！
　　他以为谁都跟他一样啊！

　　薇薇眼中蓄出一汪眼泪：“所以你就借了纪千柔的手，拿来仙藕娃娃，既不用让抚仙城怀疑我，还保全了你的名声，连赔给抚仙城的钱，都不用你自己出。”

　　“你说呢？”

　　她挖苦道：“你真聪明。”
　　青年低笑，手指轻轻抚过，摩挲她红润的樱唇：“你才知晓吗，你还骂我有病，你坏不坏？”

　　薇薇：“……”
　　心想我为什么要和他说人话啊？

　　青年冷白的手指，又轻轻过抚摸她柔软的脸：“你长得和百里薇很像，但比她漂亮，穿白衣服很好看，和我相配。”
　　薇薇：“……”

　　他说话时不自然地移开眼神，薇薇居然从那张玉白清冷的脸上，看出了几分少年人的羞涩。

　　情天插话道：“他怎么知道你骂他有病？”
　　薇薇一惊，怀疑的眼神，打量过去。

　　似乎猜出她的想法，青年轻笑：“叶盈盈你忘了吗？”

　　脑海中守剑阁的一幕幕浮现……

　　薇薇和情天同时明白过来。
　　他是叶树云！

　　器灵在识海里，禁不住地喃喃自语：“难怪啊，我就说叶树云怎么也有病，灵虚界再大，也难以找到第二个像他这么有病的人吧，若是同一人的话，倒是不奇怪了。”

　　薇薇眼中方才蓄出的眼泪，落滴下来，砸在青年冷白手指上。
　　仿佛被烫了下，他猛地缩回手指。

　　捏紧手指，崔绍用一种难以理喻的眼神看她：“我都没有生你的气，与你计较，你为何要哭？”

　　薇薇也难以理喻地看他，知道他根本没法理解。
　　他根本没有共情能力。

　　他是怎么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被人打死的啊！

　　她想到刚才的那个梦。
　　或许仙藕娃娃没有死。现在它是她身体，它托给她那个梦，是想告诉她什么吗？

　　薇薇流着泪说：“我哭你是个王八蛋。”
　　“我是个王八蛋？”青年气笑了，轻轻挨近，捏住她濡湿的细瘦下颌，“我是你的男人，我是王八蛋，那你是谁什么，王八婆嗯？”

　　薇薇也更气了，眼睛红红的。
　　他怎么又成了她的男人了？他自封的吗？
　　还有，谁是王八婆啊？

　　她扭挣了一下，察觉到男人手指收紧，呼吸渐渐急促。
　　抬头看到他眼尾染红，紧抿着唇，星眸里盛着一汪潋滟漂亮的紫色。

　　薇薇：“……”




92.  神交   他怎么可以爱她啊！

　　他的呼吸热促低沉。
　　俊挺的鼻子轻轻挨蹭她的琼鼻, 灵活的软舌，一点点撬开顽强不屈的樱唇，负隅抵抗的贝齿, 又追上她溃败的舌, 强硬地与她交抵缠绵。

　　而那双潋滟迷邃的紫瞳, 一眨不霎地凝着她。
　　强烈而炙热的注视下, 薇薇情不自禁闭上眼，翘睫轻颤。

　　后背抵在洞府冰凉坚硬的墙上, 他袍下精健的身躯也是硬邦邦的。那么炙烫。
　　躯肢软成水柳, 唇齿交缠的水声，透过口腔, 在耳膜上放大。

　　悱恻的水声交杂男人的低喘, 还有自己羞耻的鼻嘤, 薇薇的心里, 迷惘百结。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料想他会非常生气。
　　怎么会不生气呢？用孩子骗他，封后大典后，一转身便从城墙上决然地跳下，不留一点情念。到了灵虚界, 也恨不得与他从未见过, 远而遁之。

　　他也的确愤怒。对常旭的那一剑，没有留情。那具傀儡很精良, 胸口上破的大洞, 却风都可以刮过。

　　被发现的那一刻，薇薇其实很害怕, 觉得他一定会恼怒异常。
　　可为什么说不到几句话，他就来亲她，想要与她尤云殢雨啊？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他真的好有病啊！

　　这个吻缠绵又热长, 薇薇感觉肺腔间的空气都要被攫走了。嗡嗡的剑符声，在洞府外传来。青年紫眸中荡过不悦，离开她的唇。
　　银色的旖旎丝线，长长拉过，然后裂断。
　　薇薇脸颊很烫，大口呼吸。

　　伸手招了招，闪着青光的剑符，飞落青年冷白的指上。
　　掌门的声音，在残留暧昧气息的洞府里响起：“弃忧师兄，长老们有事商议，请你来一趟。”

　　青年冷白的手攥起，紫眸阴戾：“上清宗一群老贱人。”
　　薇薇：“……”

　　什么叫上清宗一群老贱人啊？
　　你自己不也是一个贱人吗？

　　唇边有异样的感觉，薇薇手指一抹。
　　指尖上水色光盈。
　　是刚才唇齿交缠后落下的水渍。她的脸要更烫了，抬起手背要擦去，青年觑过来。

　　他抿了抿唇，身躯再次轻轻挨近，单手捧起她的脸，温柔地舔舐她的唇角，将水渍扫去。

　　薇薇：“……”

　　另一手握着剑符，青年站直颀长身躯，难受地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他瞳色已经转回黢黑。
　　阴沉着脸，他离开洞府。

　　……
　　薇薇站定原地一会，心中默数，大约过了一盏茶，四下阒静，

　　她转头四看。这里是他的洞府。只一些必备物事，再无其他。对剑君的身份来说，称得上很简陋。
　　走到门前，伸手触摸，果然有隔锁的法阵。

　　清冷的声音，即刻从法阵中响起：“你要去何处？”

　　薇薇垂眼。
　　他不允许她离开。

　　修为差距太大，她也没想着能破开。转回府内，薇薇没找到金瑶灵的身体，但找到了她的储物袋。翻开，里面其他东西，包括问情和白玉枕都还在。问情落上她的手腕，化为金色的纹路，隐没下去。
　　甚至镜花水月也在。
　　但没有通天蛊咬住的时之砂。

　　情天蓦地出声：“他发现了。”
　　薇薇看向镜花水月自己的脸。没有发动时，它只是一面普通的铜镜。

　　她并不感到吃惊。他替她换上这具身躯，不难看到有什么。宗镜和崖香的回忆，是两人共同经历的，他也不难猜出时之砂有时空之力。
　　何况，在镜花水月的秘境里，她曾用时之砂逃离过一次。

　　器灵沉默了下，说：“其实薇薇你也发现了吧。”

　　白薇握镜的手一紧。

　　她艰难地颔首。

　　魔的眼睛是紫色的。
　　他的眼睛也是紫色的。

　　他就是天生邪魔，她要杀死的目标。

　　情天看向她手中镜：“其实镜花水月造出的幻境，就一直在提醒我们。”幻境是一个过渡，让薇薇在来到真实的灵虚界之前，就认识了崔绍。

　　薇薇也看过去。
　　镜花水月真幻相融，它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器灵又说：“上清宗闻名的剑君，灵虚界有名的大能，却是天生的邪魔，在未来的某日，毁坏界心，毁灭全界，难怪灵虚界的人猜了那么多年，甚至逃离到他界后也不断猜，都没有猜到，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器灵说着，看到白裙的少女，重新走到了洞府的门前。

　　它疑惑说：“他对你的本能，就是囚禁和占有，既然将你关住，就不会放你出去，为何要白费力气？”
　　在雍国的最后一段时光，情天已经向她坦明想起的事。

　　薇薇没有回答，伸手触上白玉的门。
　　青年清冷的声线，传递过来：“你又想出去？”

　　薇薇说：“我想你了。”
　　“你还知道想我？”
　　“嗯。”
　　“才片刻你便想我了？”
　　“嗯。”

　　“你有多想我？”
　　“我不告诉你。”

　　青年低低笑了一声：“小坏蛋。”

　　薇薇小声说：“我想你了，所以想要去找你。”
　　“好。”

　　白玉的大门洞开，上清宗落日的余晖，斜照入内。薇薇提着白裙，走了出去。

　　情天：“……”

　　……
　　情天看着白裙的少女，一路沿着曲折的小道，向山上爬去。
　　薇薇的这具新身体，才制成不久，天姿很好，比她在现代也不差，但并没有修为，连御剑都做不到。
　　器灵心想，可能这就是崔绍为何将她放了出来？

　　但它仍不明白，他那么聪明的人，被骗了那么多次，怎么就不长点记性？

　　这里不是现代，更不是景区，并没有大片开出的山道。薇薇走了不远，裙摆不断被灌木剐过。天雪蚕丝制成的白裙，十分软韧，不会裂开。

　　没有时之砂，连灵力也没有，灵虚界远比雍国危险薇薇没有想跑。
　　而且，他就是她的目标。她不该跑。

　　要怎么做呢？

　　她心想着，余光觑见手腕上问情金色的纹路亮了起来，似乎有人在里面说话。

　　崔绍回来找到她时，看到白裙的少女横卧在灌木旁，已经累得睡着了。
　　她身形瘦弱，呼吸很浅。

　　林间昏暗，她白得仿佛涂抹在阴暗中的一抹光。
　　她美得不可思议，那么让人怜爱。

　　青年将她抱起。

　　……
　　薇薇是被热醒的。
　　幔帐低垂，荡开玉灯笼落洒的微光。一片片热的吻，落在四肢百骸上，滚烫得仿佛要将她也融成一团炙热。

　　薇薇下意识一僵，听到青年低低一声笑。
　　她在黑暗中咬住唇，做好了接受他的准备。反正也不是没有过。
　　她离不开，也拒绝不了……

　　他却放开了她。然后将她瘦弱的身体抱起，替她穿好裙子。

　　“我不动你，你的这具新身体从头开始，要保下元阴，日后才好修行。”

　　薇薇落在锦绸上的手指轻轻一抠，心想他一贯霸道蛮横，还会想到我？是有什么阴谋吗？

　　她抬眼看过去，青年表情认真，整理裙踞的手指很长，灵活地将裙上的络扣系好。没有用灵气支撑身体的热度，他的手指已经冷了下来。
　　冰凉透过洁白的薄裙，让人想打寒颤。

　　但并没有什么阴谋。

　　她才想起他的体温一直冷得像严冰。抱怨过后，他触碰她的时候，会加升体温。

　　但那是很多年前了吧。

　　这么多年过去，他居然还记得吗？
　　天生邪魔也会有这样的细心吗？

　　薇薇忽然问：“你很讨厌上清宗？”

　　在仙盟的历史书上，上清宗最后的结局十分悲惨，除了微生亮，其他人全部死了。几乎全灭。

　　他是天生邪魔，也是上清宗的人。
　　为什么要这么做？

　　青年整理好素白的裙踞，放下手，冷笑一声说：“我从洛河下来到灵虚界后，晏老贱人见我资质好，放出妖兽要害我，故意救下我，让我签下天地之契，给上清宗卖身，上清宗们的那些老贱人，也知道，放任他行之，一开始对我好，见我多年没有寸进，便任由我被欺辱，逼出宗门，我为何不能恨他们？”
　　薇薇心想原来是这样吗？
　　他一直恨着上清宗啊。

　　薇薇轻声说：“我以为你很厉害，会一帆风顺呢。”

　　他僵了一下：“不过我也没有让他讨到好处，天地之契里我不能杀晏家人，但其实晏老贱人随母姓，并不算晏家人，后来我修为超过他后，就将他杀了，天地之契对我的作用，也没有对一般的修士强，前些天也被解开了。”

　　薇薇又心想原来人是你杀的啊。
　　接着余光看到青年紧抿的唇线。

　　她猛得反应过来，说：“崔绍你不要生气，我之前不是说你不厉害，你真厉害。”

　　青年轻轻地嗯一声，说：“我没有生气。”
　　又道：“你很漂亮。”

　　薇薇心里松口气，以为他在客气。
　　但又心想他怎么会客套呢？他或许装模作样时候会对别人客气，但对她可从来没学会客套。

　　薇薇紧张地看过去，却坠入一双漫着潋滟的紫瞳。

　　她一怔。
　　那双美丽的紫眸里神情，十分认真。

　　薇薇知道自己很漂亮。
　　学校里偷偷往她课桌里塞情书的男生很多。

　　但这种漂亮，在高中够用，在雍国够用，可在美人横行的修真界，就算不得顶尖了。

　　可他看过来的神情，仿佛她是世间最美的女子。
　　他明明一定看过很多大美人的啊……

　　薇薇垂下睫，慌乱地说：“你的眼睛为什么是紫色的呀？”

　　话一问出口，她更紧张了。
　　识海里情天也十分紧张：“踩雷了。”

　　薇薇不觉得他会说出真相。他是魔，装了这么多年，会对这个秘密守口如瓶。要是被人知道，是会被群起攻之的。

　　“我是魔。”
　　青年清冷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薇薇僵木原地。

　　怎么可以告诉我啊！
　　你可以撒谎的啊！

　　低笑一声，青年轻轻靠近，将她推倒在柔软的绸衾上：“你害怕了？”

　　薇薇更僵了。
　　不是不碰我吗？

　　下一息他光洁的额头，轻轻触上她的，冰凉的发丝落下，与她的青丝相缠。一股巨大的快/感，也在顷刻间来到。这是比身体的交融，更加亲密的感觉。薇薇忍不住剧烈地抖动起来，却被青年死死抓住。

　　他额心相抵。
　　薇薇在剧烈的颤抖中心想，是神交。这是神交！

　　神识交缠，她忍不住呻/吟出口，却在下一刻被掠夺了口舌，感觉到这具身体在刹那间突破了引气入体的第一关，
　　上升的修为，夹杂着巨大的快/感，几乎将她湮没。

　　与之冲涌而来的，是他展露无疑的感情。

　　炙烫得像是火山上喷发的岩浆，那么炙热，那么汹涌。

　　他不是喜欢她。
　　他是爱着她……

　　薇薇几乎被逼出眼泪。

　　他可以讨厌她，可以恨他，也可以喜欢她……
　　但怎么可以爱她啊！

　　她是要来杀他的啊。
　　怎么可以爱她啊！

　　不可以爱她啊！

　　猛地推开他，薇薇仓皇下地，踉踉跄跄要跑开。




93.  告白   “是我爱你，我爱你……！”……

　　薇薇踉踉跄跄向洞府外跑, 慌不择路，撞到白玉桌的尖角。一阵涩痛涌上来，她跌跪向地面。
　　没有倒上石地, 一只稳健的大手抓住腰肢, 她旋身落入一个泛着潮/热的怀抱。

　　薇薇抬眼看到青年紫深的双瞳。

　　崔绍半跪在地上, 紧攥着少女细弱的腰肢, 咬牙切齿道：“我为你提升修为，你跑什么？”

　　他个头高, 半跪在地上, 也比跌落的她高，颀长的身影罩下来, 在玉灯笼荡坠的光线里, 仿佛包缠住她。

　　薇薇秀手紧紧攥着裙摆, 也有点后悔, 心想我为何要跑啊？
　　又不是我强迫他来爱我……
　　是他自己非要的……

　　天生邪魔，生来无情无泪，他居然也会有爱吗？
　　薇薇觉得不可思议。

　　咬着唇她垂首，白皙的耳廓旁, 几缕柔软青丝落下：“我……我不要和你亲。”

　　青年要气笑了, 攥着她腰的手收紧，泛出苍白。少女半阖着杏眼, 发出轻微的抽痛声。他手指松开。

　　“你不和我亲, 还能跟谁亲？”

　　薇薇又想打他了。

　　什么啊……
　　她和谁亲，关他什么事啊？
　　他怎么能这么霸道啊！

　　还有……谁天天和他一样, 动不动就想着亲来亲去啊？
　　他满脑子都是这些，上辈子到底是怎么毁灭灵虚界的啊？

　　薇薇稍稍冷静下来。想到什么，她张唇欲吐出一个疑窦。
　　抬眼对上青年漂亮的紫眸。
　　那里面居然透出纯然。

　　攥着裙摆的手一紧, 她移开眼神，套话道：“上清宗的人那样对你，你那么讨厌他们，一定很想他们付出代价吧？”

　　他再厉害，也是一个人。上一辈子，是怎么做到的？

　　青年将她抱起。她那么轻，像天边落下的一朵云，几乎没有重量。

　　将云朵般轻软的少女放在玉桌上，摸了摸她的秀发，崔绍眉目阴森：“上清宗那群老贱人当然都得死。”
　　薇薇：“……”

　　“上清宗那么多人，一人打你一下，先死的就是你了吧？”她说着，不由得做个示范，用拳头轻轻打了他一下。
　　这具身体和她前来灵虚界前的年纪一样大，只有十六岁的样子。
　　她的拳头很小很白，砸在身上，软绵绵的。

　　而他的身体硬邦邦的。

　　薇薇说完没有得到回应，转头看见青年难受地呼吸，一眨不霎地盯着自己。他身体绷紧，眸中紫色的潋波，荡漾异常。

　　薇薇：“……”
　　她又移开眼神。

　　大手握住她的小拳头，轻轻咬了下，青年低低喘息，又挨过来，衔住她的唇，缓缓掠取。
　　薇薇：“……”

　　她坐在冰凉的玉桌上，青丝垂落，两腿垂下，而他站着，附低身体掠夺她的一切。若压顶一般。
　　青年的呼吸和体温，炙热滚烫，笼罩来的气息，也炙烫得吓人。
　　薇薇口唇被掠夺，两颊桃红，杏眼半阖，要透不过气来，垂下的赤/裸小脚上，白白圆圆的脚趾绷翘。

　　她心里想着要怎么杀他，可他怎么……怎么满脑子都是要亲她啊……
　　他真是好讨厌啊……
　　他怎么能这么讨厌啊……

　　嘤咛一声，她眼前沁出泪花。

　　青年慢慢离开她的唇。
　　两唇相离，拉开旖旎的银丝。
　　崔绍抬手摩挲她的唇，抹去银液，平静冷酷地说：“灵虚界早就要完了。”

　　薇薇一惊，不明所以地看她。
　　青年低低一笑：“早在雍国的时候，常月和巫罗联合起来要夺我的身躯，我就知道我必然不凡。”
　　薇薇：“……”

　　青年将她抱进怀里，用唇轻轻蹭她柔软的脸。薇薇别开脸。
　　他脸色一沉：“你躲什么？”

　　薇薇还想听到更多。只好转回脸来。
　　轻轻吮了一下她肿胀的菱唇，青年说：“等我到了灵虚界，修炼到一定境界，才感知到天命，我生来的使命，就是葬去灵虚界。”

　　薇薇舔了舔唇，艰涩地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是又在犯病了吗？

　　青年说：“世间大界小界繁数，灵虚界不过其中之一。人有寿命，界也有寿命，灵虚界存在日久，早该进入下一个轮回，却霸占了其他小界的气数，苟延残喘。”

　　薇薇抬头去看他，见到他的表情很是认真，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

　　从小到大，仙盟的人和历史书上都告诉他，天生邪魔是大坏人。他毁坏了灵虚界，千夫所指。

　　情天说：“他是不是在骗你？太匪夷所思了吧？”

　　薇薇也心想他是在骗我吗？
　　可他从来没骗过她。

　　薇薇听见自己艰难的声音：“可若是灵虚界毁了，生活在这里的人要怎么办呢？”
　　“那又与我何关？”

　　薇薇抬眼看到青年冷漠英俊的侧脸，垂落旁侧的手一紧，她垂下眼心想，是啊，他是没有共情能力的。
　　他才不会在乎别人的生死。
　　神交时看到的那些，说不定也是假的。

　　他就是在骗她。

　　或许让她发现他爱她这件事，也是他的计谋。
　　天生邪魔，诡计多端，看他如何害了仙藕娃娃就知道。
　　他怎么会有爱呢？

　　青年低低地笑：“你害怕了？”
　　薇薇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生气：“嗯，灵虚界若是毁了，我也要死了，我不应该害怕吗？”

　　“那又有什么？”青年轻轻地笑，“灵虚界没了，还有那么多的大界小界，我带你离开便是。”

　　薇薇说：“我不要跟你离开。”
　　青年脸色骤变：“你是我的女人，你不跟我离开，还能去哪里？”

　　薇薇猛然推开他，从玉桌上跳下：“崔绍，你为何总是自说自话，我什么时候又成了你的女人，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为何要跟你离开？”

　　青年死死盯着她：“你嫁给了我。”
　　薇薇静静地看他：“嫁给你的是百里薇，不是我。”

　　这一次，青年真的气笑了。

　　眼尾泛出猩红，白发如雪，明明笑着，神情却阴森：“你要抵赖？”

　　薇薇感觉到害怕。
　　向后退了步她说：“我不要当你的女人。”

　　眼尾的红色更甚，青年咬肌鼓起：“为什么？”
　　“你有病。”

　　这一瞬间白薇甚至感觉到他在委屈。他的眼尾很红，星眸中泛荡的美丽紫色还没有褪去，表情阴森，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委屈神情，一霎不眨地看着她。
　　薇薇心想你有什么好委屈的？

　　深深地吸了口气，冷白的手指，握了又松开，青年问：“你为何说我有病？”
　　“你总说我勾引你，还非要说我爱你。”

　　青年说：“你就是勾引我，就是逼我爱你。”

　　这一刹薇薇气哭了。
　　他总有能力，把她气哭。

　　“崔绍你有病！”

　　她抓过玉桌上的砚台，狠狠朝他砸了过去，然后捡起储物袋，扭头朝洞府外跑去。出乎意料，隔锁的法阵没有开，他竟也没有拦。薇薇赤着脚跑出去，才发现天色已大亮了。那一次的神交，似乎只有弹指一挥，却原来过了这般久。
　　清晨的薄雾笼罩逐剑峰的山峦，鸟儿啾鸣，她赤着脚在晨雾中奔跑，天雪蚕丝的洁白裙踞扬起，感觉到这具新的身体，经过那一次的神交，居然已经有了练气初期的修为。

　　跑开一段路，在林雾缭绕中，薇薇打开储物袋。
　　她在上清宗没有身份，只能继续当金瑶灵。那一次去荡阴山，没有改换形貌的灵物，后来回来，在上清宗山下的坊市里，买了不少。

　　改头换面成金瑶灵后，她又放出一只纸鹤。
　　修为不够，还不能御剑。

　　纸鹤变大，薇薇攀上去，摇摇荡荡地向偏远的住所飞去。

　　到了住所，一直沉默的情天，突然发声：“其实你心里是想相信他的吧？”
　　薇薇一颤：“情天！”

　　器灵说：“你觉得他没有骗你，你也觉得，若是他说的都是真的，灵虚界的毁灭，是理所当然，你开始怀疑仙盟，怀疑自己了，才会想和他吵架。”
　　薇薇素白的手倏然攥紧，又轻轻松开：“我没有。”

　　器灵说：“你有，你看到他爱你，甚至又有点喜欢他了，他是有病，但说得根本没错，你本来就有点喜欢他。”

　　它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是诡异的平静，但说出的话，却是如此直白尖锐。
　　薇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
　　她哭着说：‘情天，你在说什么啊，你听听你自己都在说什么啊！’

　　情天也忍不住哭了出来：“在齐王府时我就看出来你有点喜欢他，薇薇，你不知道当时我有多害怕你真的爱上他，想起来有关天生仙魄和天生邪魔的事，我都一点不敢告诉你，后来你看到他那么坏，不敢喜欢他，我才终于放心，可现在呢，现在你看到他爱你，你难道又要心软了吗？”

　　白薇厉声道：“我没有！”
　　情天也加大音量：“你撒谎！”

　　“金瑶灵，你在不在啊？”
　　法屋外突然传来晁飞英的声音，薇薇才想起今日约了他一起去聆道堂。她站起身，摸干眼泪，换了一件黄裙，走到屋外。

　　“去。”

　　整个过程，情天都一言不发。

　　晁飞英古怪地打量她：“金瑶灵，你眼睛怎么红红的啊？”
　　薇薇说：“女人的事你不要多打听。”
　　晁飞英：“……噢。”

　　从这里到聆道堂有不短的一段距离，虽然觉得她今日乘纸鹤而不是飞剑有些奇怪，但两人也并不是特别熟，晁飞英没有多问。
　　他和金瑶灵交好，一是两人都被暗中起了外号，对她有几分“物伤其类”，二是他崇拜弃忧剑君，而金瑶灵不管怎么说，都是剑君的徒弟。

　　“喂金瑶灵，”晁飞英御着飞剑，转到她身边，“你师尊挨了打神鞭，又痛失情劫，你不说每日晨昏定省，也要多去慰问探望吧，你哪天去，带我一个呗。”
　　薇薇说：“我不想看到他。”

　　晁飞英：“………………”
　　你师尊不嫌弃你都不错了，说得好像你还能嫌弃他似的……

　　到了聆道堂，来听道的弟子，已经不少了。薇薇找了个席位坐下，没多久，讲道的金丹到达，是个白胡子苍苍的老爷爷。
　　众弟子起身行礼。
　　白胡子金丹点点头，开始讲道。

　　聆道堂讲道，并不允许用留音玉记录下来，只允许用纸笔。
　　薇薇磨好墨汁，提笔，突然耳边传来一声冷笑。

　　她吓得握笔的手一抖。
　　蘸满的墨汁，落在洁白的纸张上。

　　转头白薇看到白衣白发的青年，安然若素地站在身侧。周边的人没有异样，显然是看不见他。望着席上讲道的金丹老者，青年嘲讽：“全是谬误，难怪修到快要死了，还是一个金丹初期。”

　　薇薇知道他很厉害，说的或许是对的。白胡子金丹说的有错。
　　但她不想理他。

　　薇薇垂笔慢慢写字，一笔一划。

　　青年唇线抿紧，垂袖中冷白的手攥紧。

　　身前荡来一阵轻风，薇薇抬眼看到白发的剑君，趺坐在了跟前。
　　他俊脸冷然，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只一眨不瞬地看她，唇抿得很紧，薇薇却觉察出一丝无声的讨好。

　　荒唐。

　　她继续垂眼，写字。

　　一只冷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了过来，轻轻握上她的手。
　　薇薇猛地甩开他的手。

　　手中染了墨汁的笔，也飞砸了出去。白胡子金丹锐利的眼神，立刻锁住了她，气愤地说：“金瑶灵，不好好听道你就给我滚出去！”

　　薇薇也不想呆在这里了。
　　她起身行了个礼，转身奔出聆道堂。

　　清晨的风迎面，她放出纸鹤，爬了上去，摇摇晃晃地朝住所的方向飞去。刚落在地上，才发现改换形貌的灵物突然失效了。

　　收起纸鹤，一只长臂伸来，将她拉入怀里。

　　她跌入一个冰冷胸膛。
　　薇薇咬牙；“崔绍，你放开我。”

　　青年将她转向自己。
　　薇薇才看见他眼神猩红，咬肌鼓起。

　　“你休想。”

　　“崔绍，你又想怎样呢？”薇薇流下眼泪说。

　　“我不许你走。”
　　“我不走又能怎样呢，”薇薇还在流泪，“你又要说我勾／引你，说我逼着你爱我。”

　　她那么香，那么美。流泪的样子，也美得不可思议。
　　青年死死咬牙，瞳中泛紫。

　　薇薇看到他眼中的颜色，要受不了了。
　　她抬手狠命去推他，却被抱得更紧。灼热的呼吸，伴随着炙热的唇，落在耳畔脖颈，带着痛苦与疯狂。

　　“是我爱你，我爱你……！”

　　薇薇僵住。




94.  欠我   “你欠我一个孩子。”

　　他的双臂环抱得很紧, 炽烈得仿佛要将两人一起融化在微风拂荡的春日。那辗转在颈项上的唇也是柔软炙热的。他的呼吸也是暖呼呼的，熨烫过每一寸的肌体。薇薇发觉自己在这临近覆灭的炽烈中颤抖。

　　一点也不想听到这句话。
　　她与他是生来的敌人，注定不死不休。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爱她啊！

　　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与抗拒, 青年微微松手。冷白手指, 攫住发抖的下巴, 逼迫她的视线落入一汪漂亮的紫色湖泊。

　　俊脸靠近, 带着危险的气息：“你不愿意？”
　　薇薇咬着唇不说话，手指紧紧抠住他的袍摆。

　　青年眉眼压低, 眸中攒集跳动的怒气：“白薇, 你逼迫我爱上你，如今反倒是嫌弃起我来了？”

　　薇薇感觉到太阳穴在嗡嗡作跳。
　　什么叫她逼迫他爱上她啊？

　　你怎么这么会癔断呢？

　　薇薇又想打他了, 垂睫道：“崔绍, 你有臆想症！”

　　青年不知道臆想症是什么, 但听名字也能猜出一二。眸中的怒火掠燃, 忽然想到什么，又消散开来。

　　“你在心虚。”他低低笑起来。
　　薇薇一呆，诧异地抬首，对上一双充盈笑意的澄澈紫眸。

　　他眸中带笑, 俯首轻轻亲了下她的菱唇, 轻声重复：“白薇，你在心虚。”
　　“我心虚？”完全是太过惊讶, 下意识的反问。

　　“你当然是在心虚, ”青年指腹摩挲她红润饱满的菱唇，一眨不霎地看她, 低哑道，“因为你欠我一个孩子。”
　　薇薇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小脸呆滞。

　　她反应过来, 脸色涨红。
　　你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你就是胡说八道第一名！

　　青年眼神宽容，低低笑道：“看看你自己，都恼羞成怒了。”

　　薇薇：“…………”
　　她真是要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一把推开他，薇薇退后站定，平静地望着他：“崔绍，我没有心虚，也不欠你一个孩子。”

　　“你怎么不欠我一个孩子？”青年再次逼近，死死盯着她，“你说有了我的孩子，可孩子呢，在何处？”
　　薇薇无言以对，咬得唇色泛白。

　　再次将她轻轻搂进臂弯，抚摸她冰凉的青丝，青年怜爱道：“你不能离开我，除非你将这个孩子还给我。”

　　薇薇气得简直想锤死他了：“我生不出来！”
　　她一顿，觉得不该这么说自己，于是道：“你生不出来！”

　　修真之人，修为愈高，有子嗣的几率便愈低。他都是元婴了，这辈子想有孩子，无异于痴人说梦。

　　青年长指攫起她的下巴，垂首看她，紫眸灼灼：“你不与我多试一试，怎知我生不出来？”

　　薇薇：“……”
　　她为什么要跟他说话啊！
　　她再也不要跟他说话了！

　　薇薇在他雪白靴面上狠踩了一脚，转身欲离，却被长臂狠狠桎住，压在一旁高大的榉树上。树皮粗糙，隔着薄裙摩擦柔嫩的后背，青年修长的手指，抚摸摩擦她柔软脖颈。
　　紫瞳熠熠，如水镜般明亮，紧紧锁定她。

　　炙热的视线，舔/舐灼烧在肌肤上，如同枷锁，死死缠绕她，一圈又一圈。

　　一边折磨她，青年一边霸道地连连逼问：“你要不要给我生孩子，要不要？”

　　薇薇真要哭出来了。
　　他可真是有病啊！

　　她为什么要给他生孩子啊……

　　眼角沁出眼泪，薇薇死死咬唇，不发出羞耻的声音。

　　青年挨近，灵活的软舌，撬开她坚贞不屈的菱唇和贝齿。
　　薇薇细白的颈项后引，忍不住呻/吟，若同长长地嗯了一声。

　　青年放开她，拉开旖旎的银丝，低笑道：“你答应了。”

　　薇薇脸颊还是桃粉色，口唇微张。
　　杏眸含泪，她闻言又是一呆。

　　什么答应了？

　　反应过来，她羞愤欲绝。
　　这也算是答应了吗？

　　他就是故意的！

　　抬起手，死死抵住他宽阔的胸膛，薇薇气红了小脸说：“我没有答应，我也不要生你的孩子！”

　　青年紫眸中燃起不满，掐住她发烫的下颌，狠狠质问道：“你不给我生孩子，想给谁生孩子？”

　　薇薇又想打他了。
　　什么啊！谁要生孩子啊！
　　她才不要生孩子！更不要生他的孩子！

　　她抬腿去踢他，却被青年死死按住。俊脸伏下来，报复性地舔咬她红润的菱唇。他太霸道了，一点都不讲理，蛮横地像一只凶兽。薇薇抬手狠命去掐他的后背，白袍下青年的肌肉火烫，硬/邦/邦的。可她掐得越狠，他的喘/息越急促。

　　薇薇要崩溃了。
　　他怎么这样啊！

　　空气传来嗡嗡的震鸣声，带着传讯的剑符飞来，递出掌门的声音。
　　青年抬手接住，眼露不满。
　　听完传讯，他掌心一捏，将剑符捏碎扔开，转回头继续舔咬她。

　　她闷声嘤咛，被动承受凶猛如掠夺的索吻。

　　半晌，青年放开软绵绵的她，整理好她的凌乱的发丝，看了眼破碎剑符，阴沉着脸离开。

　　“等我回来。”

　　薇薇回到住所时，脸颊还是烫的。
　　他怎么能那样啊！

　　谁要等他回来啊！

　　抬手去摸滑烫的脸颊，手腕上金色的纹路开始闪烁。薇薇手指倏忽收紧，颊上潮粉尽数褪去。

　　那是问情。
　　昨日离开洞府时，问情的纹路便闪烁了，里面传来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的声音。

　　祝青瑶。
　　他是无想门的圣子，曾经的圣女骊珠的后代。

　　骊珠是婀娜的师姐，曾和婀娜同为圣女，候选门主之位。老门主意外死后，没来得及告诉新门主婀娜传承问情的方法。骊珠知道方法。可出于无法言明的嫉妒，她一直没有告诉婀娜，眼睁睁看着她数年无法激发问情，为此痛苦难眠。
　　后来婀娜带着问情失踪，杳无音信。骊珠很后悔。

　　那么多年，她一直在找婀娜。

　　她没能找到，抑郁而终。
　　临死前骊珠将自己的后代，送回了无想门。

　　在雍国时祝青瑶和小玉，都死在了崔绍的计谋下。薇薇以为他只是镜花水月捏造出的人物，谁知他居然也是灵虚界的人，被卷入了镜花水月中。

　　情天突然说：“薇薇，你还记不记得，在唐家村时，祝青瑶曾经说过，他不记得以前的事，恢复意识时抱着小玉，在宁州海岸边的盐沼地上，后来他遇上罗刹鸟，想要除妖才一路辗转到了江州。崔绍想要小玉的心脏，于是骗了他。”

　　薇薇听见了它的话，却不答声。
　　情天害怕地小声问：“薇薇，你怎么不理我呢？”

　　薇薇说：“我不要理你，我还在生你的气。”
　　情天：“……”

　　器灵卑微地说：“薇薇，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不好。”
　　“你怎么样才能不生我的气？”
　　“过两天静一静，才能不生你的气。”

　　器灵嘤嘤：“……好。”

　　薇薇视线垂落，望向还在闪烁的问情。
　　昨日祝青瑶知道问情另一端的是她，也是吃惊不已。

　　得知她如今的身份是金瑶灵后，更是吃惊得说不出只言片语。
　　显然，他远在避世的无想门，也听闻过原主的大名。

　　他告诉薇薇：“问情是无想门丢失的镇门之宝，门内多年后感受到问情的气息，我一路循着找来，却进入了幻境里，和小玉一起忘记了一切，后来死在崔绍的手下，离开秘境，才想起了一切。”

　　问情是无想门之物，薇薇从没想过要独霸它，早在梦中被委虒托嘱时，就想着如有可能，有朝一日会将它送回无想门。
　　等离开镜花水月，问情真的跟随而出，她却一直没有时间去做。

　　而且，无想门的地址，一直是秘密。

　　如今联系上祝青瑶，倒是可以直接将问情交予他，可是昨日，他却说：“问情丢失，门主之位一直空悬，问情有灵，向来只有身为无想门的门主，并饮下忘情之水后，才能激发它认主，它却直接选择了你，说明它想让你当新一任的门主。”

　　祝青瑶说他也愿意奉她为门主。
　　薇薇在现代时，学习的正是无想门的功法，却从没想过做无想门的门主。

　　但更叫她难以忘记的，是祝青瑶的另一番话。

　　昨日他说：“无想门的功法感知天地，收到界心的求救，界心说有一邪魔降世，化身为人，将要毁灭它。界心希望我们找到他，将他杀灭，可我们却一直不知道他是谁。”
　　薇薇说：“我知道他是谁。”

　　祝青瑶喜出望外：“是谁？”
　　接着问情黯淡下去。通讯断了。

　　可能是那边忽然出了问题。
　　后来她在林间睡着了。

　　可现在，手腕上的问情在闪烁。祝青瑶在迫切寻求她昨日未能回复的答案。

　　应该告诉他吗？
　　上清宗不会相信她，师兄也不会相信她，但祝青瑶会，无想门会。无想门已经没落很久了，可到底是个门派。那是一整个门派的力量，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援助。

　　可薇薇察觉心底深处的犹豫。　　
　　这一丝犹豫，更让她沉沦陷入痛苦的深渊。

　　崔绍说他爱她。
　　可他怎么能爱她呢……她是要杀他的呀！

　　她又怎么能因为他说爱她，就犹豫不决呢？

　　天生邪魔生来就会骗人，他骗了雍国的人，骗了上清宗的人。谁知道他在她面前装出的一切，是不是也是在骗她呢？他可能是装出不会对她撒谎的样子，其实从头到尾，也都是在骗她。在雍国时骗她，神交里让她看到的，也是处心积虑的骗局。
　　当她相信他而落败后，他就会露出真面目，洋洋得意，像对待其他人一样，狠狠嘲讽折磨她。

　　薇薇垂目，手指紧紧掐着腕子，注视着问情闪烁的金光，从握腕的指缝间溢出，心想情天说得对，她不能因为他的只言片语就心软。

　　他的恶行，有目共睹，罄竹难书。

　　手指抚过金色纹路，祝青瑶清冽的声音，迫不及待传出来：“白姑娘，你昨日说……”

　　她飞速吐出一个名字。
　　那边因为震惊，陷入长久地沉默。

　　忽然白薇一顿。
　　感觉到有人出现在法屋外，她猛地掐断通讯，转身看过去。

　　青年白衣胜雪，身形颀长，逆光站在门口。




95.  忘情   察觉不到心里有任何的波澜。……

　　薇薇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听见了吗？

　　手指紧张地蜷起, 薇薇说：“你如何这么快回来了？”
　　青年面露不满：“你不想看到我？”

　　薇薇心想是啊，赶忙轻轻道：“我没有啊。”

　　青年漂亮的眸子里露出星星点点的笑意。
　　薇薇心房一松。
　　他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

　　青年走来, 他的腿很长, 没跨几步, 就站定在她面前。他的个头也高, 落下的气息和身影，将她包围。俊脸轻垂, 崔绍凝视她乌黑的额发, 低低笑道：“你是不是想我了？”

　　薇薇额上青筋跳了跳，心想这才多久啊, 我怎么就想你了？你怎么这么会自说自话呀？
　　“我没有。”

　　他低低的笑声, 响自头顶：“可我想你了, 这该如何是好？”

　　薇薇蜷缩的手指又是一紧。
　　抬头看到青年眸中带笑, 开始泛出潋滟的紫色。他似乎难受地咬了咬唇，呼吸也加重了点，漂亮的眼睛，一眨不霎地凝着她。

　　薇薇移开眼神说：“长老们为何总是寻你？”
　　头顶是蓦地一声冷笑：“那群老贱人尸餐素位, 搞不定的事情, 麻烦的事情，总要找个人来做, 如今我出劫, 他们当然会想到我，派出去的弟子发现了守剑阁逃走的几人的踪迹。”

　　薇薇不觉得上清宗的人完全是他说的这样。哪里都是如此。其中可能有一些不好的人, 但也有好的。比如师兄，比如晁飞英的父亲季昆道君，再比如后来英勇牺牲的掌门。但眼前的男人是天生邪魔。
　　他体会不到爱, 只能看到恨的一面。

　　这样的人，如何会真的爱她呢？
　　心里想着，薇薇默默拉开与他的距离。刚退出一步，青年长臂探来，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进胸膛。

　　他胸膛轻震，话音传来：“我若想你的时候，你也务必得想我。”

　　薇薇又恼了。
　　他又在说什么啊！

　　青年说：“你听见没有？”
　　薇薇恼道：“我没有听见！”

　　青年又低低笑起来，捧起她的脸，紫眸深邃，略带得意：“那就是听见了。”
　　手指插/在青丝中，不容分说地衔住她红润的菱唇，辗转掠夺，挑逗作弄。

　　薇薇：“……”

　　周围的空气渐渐稀薄，薇薇被他禁锢在臂弯里。他的力气很大，她根本动弹不得。薇薇感觉自己仿佛扔入了万花筒一般的眩晕世界。
　　双唇被抢去主动权，她除了羞愤嘤咛，发不出别的声音。
　　杏眼里朦胧一片，映出法屋绚烂洒金的梁顶。

　　良久她终于被放开，有了喘息之机。
　　薇薇菱唇红殷殷的，小声喘气。

　　拇指摩挲她的唇，抹去唇角的晶莹，青年轻声低哑道：“这么久你不说一个不字，那即是答应了。”

　　薇薇的喘/息一窒：“……”

　　菱唇肿胀，薇薇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她简直现在就想干掉他了。
　　他怎么这么专横啊！同归于尽吧！

　　从头到尾，她有过说话的机会吗？

　　青年哼笑一声说：“我早便同你说过，你想做我的女人，一天之内，都得想着我，早中晚十二个时辰，你要分三次想我。”

　　薇薇脑瓜子嗡嗡的，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的脑袋，也要被他传染上疾病了。

　　死命从青年的臂弯中挣开，薇薇抬头说：“崔绍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如今你是我的师尊，我是金瑶灵，我们没有可能，我也不要想你。”

　　青年俊脸陡然一沉：“你为何不要想我？”
　　薇薇心想他为何抓不住重点呢？
　　重点是这个吗？

　　薇薇说：“你是我的师尊。”

　　紫眸死死盯着她，青年质问道：“庄隐也是游若鱼的师尊，却娶了她，我哪里比不上庄隐，你是瞧不起我？”
　　薇薇：“…………”

　　她决定换个说法：“我不想当白薇，我要当金瑶灵，你喜欢的是白薇，不是金瑶灵。”

　　“你为何要当金瑶灵？”
　　“金瑶灵出身好，身份地位高，有花不完的灵石，玩不完的男人，活得快活，白薇有什么呢，白薇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我当然想要当她。”
　　“有我你还不知足，你还想玩男人？”

　　薇薇：“……”

　　她小脸木然，道：“我为何不能玩男人？”
　　“你只能玩我！”

　　什么啊！

　　薇薇别过脸，跺脚羞恼道：“崔绍，我不要玩你！”
　　青年冷白手指捧过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逼问道：“你为何不要玩我？”

　　薇薇要受不了了，垂下眼羞愤道：“我为什么要玩你啊！”
　　青年紫眸锐利，咄咄逼人：“你是我的女人，你不玩我，还能玩谁？”

　　又是什么啊！
　　这又都是些什么啊！

　　薇薇感觉太阳穴又开始一阵阵跳动，说：“你关过我，我不要玩你！”
　　“我何时关过你，你说想我，我便放了你出来。”
　　“你在齐王府关过我！”

　　青年难以置信地看她：“你怎么那般记仇？”
　　薇薇心想，到底谁最记仇啊？

　　崔绍说：“就算如此那又如何，那些如何能算，我关的是百里薇，又不是你，你可不是百里薇。”

　　他是不想承认，是想一笔勾销吗？
　　他想得真是美。

　　薇薇气道：“我就是百里薇！”

　　她说完，听到青年低低地笑起来。
　　薇薇诧异地看过去，对上一对狡黠的紫眸。冷白的手指，轻轻揉捏她仍旧湿润的粉唇。青年眸中的紫色，愈发潋滟。

　　他轻轻挨近，手指落上她的胳膊，暧昧又低哑地说：“如今你总算明白你就是百里薇，是我的女人了，嗯？白薇，你小小年纪，怎么就这么冥顽不灵呢？”

　　你小小年纪，怎么就这么冥顽不灵呢……

　　薇薇感觉自己要不行了。
　　可能还未杀死他，她已经抢先一步，英年早逝于和他的对话中。

　　薇薇生无可恋：“你关过我。”
　　青年不以为意：“你若还是生气，我也给你关一关便是。”

　　“我不要关你。”
　　“你这就开始舍不得关我了？”他低低地笑。

　　薇薇瞪着杏眼，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在真的死于和他的对话之前，她抬起头说：“崔绍，我要你承认自己是一个贱人。”

　　青年攥着她胳膊的手一紧，眸色阴沉。
　　薇薇感到害怕，却坚定地说：“我要你承认自己是一个贱人，你承认了，我就原谅你。”

　　青年紧紧盯着她：“我可以当做没听见。”

　　“你承不承认？”
　　“我是喜欢你，但也不是非你不可，白薇，你莫要不识好歹。”

　　薇薇与他对视，然后垂下头，听见他转身愤然离开的声音。眼角余光里白色的衣袍，在洒金的室内，一闪而逝。她当然是故意这么说的。他是个通头彻尾的贱人，但他自己不会这么觉得，也不会承认。

　　薇薇心想他说爱她，果然并没有几分真心。
　　她心里不知道是如释负重，还是另一种沉闷。

　　她知道自己的弱点是心软，但这一次关乎灵虚界的生死存亡，关乎千千万万人生死，也关乎她来到这里的意义。她对他不能心软。

　　还好有东西可以帮忙。
　　她垂目看向手腕。那上面问情金色的纹路闪烁美丽。化为一只精致的小瓶，落入她白皙是掌中。

　　忘情瓶里有忘情之水。在崖香与宗镜的回忆中，崖香的母亲夷仙在饮下忘情水后实力大增，反杀了为骗蛟筋而来的险恶丈夫。娄风和祝青瑶也说，饮下忘情之水，是历任无想门主都要经历的。

　　薇薇没有想过要做无想门的门主。
　　但她需要这个东西。

　　攥紧手中的小瓶，看到里面金色的液体，一点点从瓶壁上渗出来。深吸一口气，就要下定决心，身后猛然传来撞开门扉的声音。

　　她一惊，将手背在身后，转头看去。
　　青年俊脸阴森，疾步走来，眼尾泛红，死死地掐住她的下颌。

　　薇薇几乎感觉到痛，害怕地看他。

　　青年眼尾泛红，咬牙切齿道：“我就算是个贱人又如何，你是这个贱人的女人，你得和这个贱人永远在一起，你也只许和这个贱人在一起！”

　　他的眼里，有翻涌的风暴，带着汹涌澎湃的感情。
　　薇薇愣愣地看着他。她死死咬唇。

　　眼尾泛红，青年闭眼用唇摩挲她的唇瓣。这摩挲里，是痛苦的颤栗，是无尽的温柔和依恋。

　　白薇，我要拿你怎么办，我该拿你怎么办……

　　唇上的摩挲轻柔痛苦，薇薇杏眼不自觉泛出晶莹。她手指死死攥瓶。

　　……
　　薇薇根本找不到独自一人，饮用忘情之水的机会。
　　她看向岩壁上被锁链束缚的白发剑君。他胸膛裸/露，双臂抬束，精壮的身躯，在昏暗的洞府内，愈发冷白。

　　那之后已经过去了好几日。他带她回了洞府，形影不离。或许真的是为了偿还在齐王府中的作为，还将自己束缚起来。他要这么做，薇薇也不拦阻他。只是他不许她离开，要她必须呆自己身边。

　　白发的剑君说：“我是为了你受此屈辱，你怎能离开？”

　　什么叫为了她受此屈辱啊！
　　她又没有逼他。
　　薇薇已经放弃理解他了。

　　薇薇并无法从中找到报复的快乐。
　　又看了青年一眼，她手指抚摸腕上隐没的纹路，想要离开这里，拿出问情。或者等到掌门再次传讯他，留她独身一人。可这几日，掌门都没有再传讯他。

　　昏暗的洞府内，青年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白薇，你又看我。”

　　薇薇抚腕的手一顿。
　　她说：“我没有看你。”

　　“你有看我，你总是看我，你就爱看我。”
　　“我没有。”
　　“小骗子。”他低低笑。

　　想到什么薇薇说：“在宁州的时候，你将我关在牢车里运回了江州，一路上用黑布罩住了牢车，我什么都看不见，你也要还我。”
　　“好，我还你。”

　　咬了咬唇，薇薇翻出一块黑色的遮天布，缠绕住他的眼睛，在白如雪的发后，系了起来。

　　她后退几步，问：“你还看得见我吗？”
　　“看不见了。”
　　“你也不许用神识看我。”
　　“好，我不用神识看你。”

　　薇薇手腕翻转，问情化为小瓶，落入她的掌中。金色的液体渗出，聚集瓶底，晃荡微波。

　　崔绍说：“我听到了水声。”
　　薇薇手一抖：“我在喝水。”

　　“我也要喝水。”
　　“你在受罚，要喝什么水，你不许喝水。”

　　她轻轻饮下。
　　问情重新落回腕上。

　　青年说：“我就要喝水，我还要你喂我喝水。”
　　“我不要喂你喝水。”薇薇居然从他的话里察觉出一种撒娇。与此同时，她感受到一种抽离，明白忘情之水已经开始奏效。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扭曲成为纷杂的线条，从她的身上一点点抽离，离她远去。

　　青年低笑：“你总是看我，你也得还我，喂我水喝。”
　　“我没有看你。”
　　“你就有看我，我好不好看？”
　　“你不好看。”薇薇上前解开他脑后的布条。

　　几缕白发掉落，那双紫色美丽的眼睛露了出来，犹如一片温柔潋滟的海。

　　“可我觉得你好看，你怎么能这么好看？”

　　这一刻，薇薇看着他，察觉不到心里有任何的波澜。




96.  攀比   “我师尊和我神交帮我修炼！”……

　　薇薇想了想, 将遮天布重新系上他的眼睛，说：“你不许自己摘下来。”
　　崔绍低低地笑：“不是你摘的吗，我何时自己摘下来了？”

　　薇薇垂眼看他。青年衣袍大敞, 露出精壮白色的胸膛, 双眼被蒙系一条黑布, 愈显鼻梁挺直, 下颌瘦。玉白清冷的脸，也增添一抹禁忌感。银色一如在齐王府囚禁她的龙吟铁的束链, 深嵌入洞府的冷岩内, 将他冷白的手，高高束起。

　　此刻他看上去破碎又脆弱, 甚至有一种凋零破败的美感。
　　然而, 忘情之水已经开始生效, 薇薇察觉不到内心有任何的波澜。

　　她甚至觉得, 如果三件仙器就在手边，自己已经拿起，朝着他的胸膛捅了进去。

　　情天和她心灵相通，也感知到了这一刻少女内心的平静无波, 幸灾乐祸道：“说不定用不到三件神器, 别的也可以直接将他杀了。”

　　薇薇在心里说：“我让你说话了吗？”
　　器灵一愣。

　　它忽然感到害怕，怯怯道：“薇薇……”

　　白薇一点也不觉得这么和器灵说话有什么不对。
　　孽海情天不过是一件器物, 她是它的主人。它既跟着她来到灵虚界, 当然就要听她的话。可它却擅自主张，在雍国时想起了天生邪魔对天生仙魄的本能, 却不立马告诉他，前不久又那么对她这个主人说话。

　　真是不像话。

　　它也应该受到惩罚。
　　该怎么惩罚它呢？

　　如果不理它，它会害怕的吧。
　　那就不理它好了。

　　薇薇又看向眼前锁链囚身男人。这个男人, 在雍国囚/禁她，用渡春风折磨她，说过各种羞辱她的话。他也应该受罚。

　　该怎么惩罚他呢？

　　薇薇无动于衷地想着，垂眼看到腰间别缠的金鞭。
　　那是原主的法器。

　　她解下金鞭，狠狠地抽打过去。破空声起，鞭尾狠厉地抽打在青年冷白的胸膛上，留下深红色的印记。
　　崔绍闷哼一声，低低笑道：“你还真打我，你真是个小坏蛋。”

　　薇薇心想，我当然是真打你，不然你以为我在和你调/情呢？我可还要杀了你。
　　然后觑他一眼，又狠抽一鞭。
　　青年肌肉绷紧，咬紧薄唇，发出低沉的喘/息声。

　　薇薇心想他怎么会这么蠢啊，他不会真以为我在和他调/情吧？

　　又抽了青年几鞭，见他几乎毫发无损，也无法死去，反而喘/息渐浓，薇薇有点累了，也感到无趣。
　　将金鞭扔到一侧，她朝洞府的其他地方走去。
　　她还没看过这里的其他地方。

　　来到另一室，架子上随手放有一些法器。其中有证真石等一些小物事，还有一方小玺，灵巧精致，讨人喜欢。

　　她心觉有趣，随手拾起，扔进自己的储物袋。

　　情天一愣，说：“你就这么拿走了？”

　　薇薇心想不然呢？
　　他不是喜欢我吗，那他的不就是我的？

　　薇薇心里记着要惩罚它，不与它说话。她不搭理器灵。

　　情天心中一阵阵颤寒，发觉出她的不对劲。
　　薇薇可从来不会不告而取。

　　它又想到，无想门门主需要饮下忘情之水，激发问情。但一门之主，显然不能成为这副模样。
　　它眼前又浮现方才薇薇将忘情之水一饮而尽的画面。

　　她是不是……喝多了啊？

　　情天都要哭了，说：“薇薇，你快把忘情之水吐出来吧。”
　　薇薇觉得它简直在无理取闹。
　　她如今感觉十分良好。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觉这般好了。心情轻松，所有的烦恼迎刃而解，脑子里的主意，也雨后春笋般，接连冒出来。

　　手腕上的问情传来热度。
　　是祝青瑶又来找她了。

　　可崔绍还在。该怎么办呢？

　　听到她远去的足音，青年轻轻一挣，银色的铁链从手上脱开。他理了理衣衫，没有摘下罩眼黑布，跨出一步，已经在瞬息间，来到少女身边。

　　身后的健躯，带着热度，轻轻拥来，将她禁锢在架间的咫尺寸地。他身形高大，笼罩包裹她。
　　薇薇放开手中的东西，娇躯扭转，踮起脚尖，舔上他淡色的唇。

　　白发如雪的剑君，眼蒙黑布，低笑一声：“想要了？”
　　她轻声嘤咛。

　　青年轻轻凑近，唇摩挲她柔软脸颊，低哑道：“我要你。”

　　薇薇说：“崔绍，我要吃雪魄果。”

　　……
　　白薇从洞府中走出，看到逐剑峰空濛的群山，心里颇为惋惜。

　　神交也是一种修炼方式，和修为高的人神交，对她只有裨益，无有弊处。可惜祝青瑶不断找她，只能找借口将崔绍支开。

　　薇薇也忽然觉得先前的自己，真是愚蠢透顶。
　　想要将他支开，随便找个理由不就成了，哪里还用得着等掌门传讯他吗？

　　她一放开压制，手腕上的金色纹路，在濛濛雨色中，闪耀光明。
　　细白的手指，抚过腕子。

　　祝青瑶的声音传来，带着艰涩：“白姑娘，你所说之事，千真万确？”
　　他明显还没从震惊中回神。

　　薇薇说：“我难道还能骗你不成？”
　　她细细地与他讲，心中并无一点先前的犹豫踯躅。

　　薇薇也并不担心崔绍会突然回来。
　　雪魄果味美甘甜，是人间至美之味，却生长于人迹罕至的偏寒苦地，又有堪比元婴期的贪吃凶兽守护，也根本无法用玉盒保存，因此即使出大价钱，也是买不到的。除非有修为高的人，杀死凶兽，将其采下，日夜兼程，即刻赶回。

　　没有十天半月，他怕是回不来的吧。

　　他打架是挺厉害，但无情道破，境界不稳，是不是凶兽的对手，还未可卜知。
　　说不定，雪魄果没拿到，反而命丧凶兽口下。

　　他不会已经死了吧？

　　想到白发的剑君，死在凶兽口下，薇薇搭在腕上的手指遽然收紧。
　　问情另一边，祝青瑶听到她突然停顿，疑道：“白姑娘……”

　　薇薇心想，他怎么那么傻啊？

　　问他天生邪魔，他立刻就承认了；说要鞭打惩罚他，他便信了；说要吃雪魄果，他立刻就去采了……

　　她心里涌出一股酸酸涩涩的感觉。然而，几乎是顷刻间，另一种冰冷的感觉，仿佛从底部伸出的手，将酸涩攥住，一点点揉碎了。

　　死了好。
　　倒省得她亲手去杀他。

　　薇薇心里冷漠地想，然而却不再想和祝青瑶说话了。
　　掐断通讯，她放出纸鹤，换成金瑶灵的样子，骑/乘而上，晃晃荡荡地向微生亮所在的小无峰飞去。

　　薇薇觉得心里空荡荡的，需要有什么将其填满。
　　师兄一定能填满吧？

　　师兄答应说到灵虚界后可以来找他。
　　可这一年的师兄，并不认识她。他对她笑，是因为他对谁都笑。他望向她的眼神，疏离淡漠。
　　被困在寒冰洞里时，师兄送来保暖的火灵珠，也只是听从崔绍的指令。

　　师兄真不是个东西！

　　火灵珠……
　　薇薇伸手从储物袋中取出艳丽的灵珠，凝目睇上去。那上面的纹路，热情美丽，散发出炙/烫的气息，仿佛青年将她拥住时的滚/烫。

　　握着火灵珠的手一攥。
　　那个时候，他就认出她了吗？

　　情天看出她去往的方向，冲着微生亮居住的小无峰。

　　它已经反应过来，薇薇喝多了忘情之水，性情被异化。她不会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情吧？

　　器灵焦急地说：“薇薇你是要去找微生亮吗？”
　　薇薇忘记不要搭理它，说：“我是要去找师兄，你想拦我吗？”

　　情天劝阻说：“你现在情况不对劲，不能去。”
　　“我是你的主人，你是我的玩物，你要听我的话，有什么资格来命令我，小心我处罚你。”
　　情天：“……”

　　器灵欲哭无泪。

　　空濛的小雨笼罩山头，一顶纸鹤，载着黄裙的少女，悠悠荡荡地朝着小无峰的方向飞去。

　　“金瑶灵！”
　　突然一个声音，在右偏后的地方响起，白薇转头看到令秋彤，洞仙城的二代，乘着一方精美的绣帕飞来，挡在面前。

　　令家的洞仙城，是效仿抚仙城建的，两城都是灵虚界数一数二的城池，平分秋色。令家本来稍逊一筹，但原主的母亲走后，抚仙城内部难免发生混乱，洞仙城有隐隐超赶之势。
　　而令秋彤本来想拜入弃忧剑君门下，却被原主抢先一步，走了晏家的路子，直接塞了进来。

　　她只能拜入别的元婴门下。

　　令秋彤的性格也十分张扬，打扮得花枝招展。
　　两只涂抹蔻汁的眼睛，在黄裙的少女身上转了一转，她惊讶地合不上嘴，然后幸灾乐祸地说：“金瑶灵，你是招惹了谁啊，给你打得境界都跌落了下来，你这一大把年纪的，想要再修上来，怕是不容易吧。”

　　原主的年纪比较大。

　　薇薇诧异她身上有法宝，居然能看破修为。
　　觑她一眼，薇薇木着小脸说：“我比你有钱，比你好看，我是独女，你家有七个，你继承不到你娘的遗产，只能天天讨好你师尊。”

　　情天更要欲哭无泪了。
　　忘情之水真的异化了薇薇的性情，她怎么变成这样了啊？

　　情天后悔没有阻止她喝忘情水。

　　令秋彤被戳到痛处，脸都憋红了。
　　金瑶灵是独女，抚仙城主留下的都是她的，而她娘混有妖血，和纯粹的人修不同，生了七个。上面有六个姐姐，个个比她修为高，比她能干。在外面她欺负别人，回家只能天天被姐姐们欺负。娘的遗产，也肯定轮不到她。

　　“金瑶灵，你和你师尊关系不好，就是嫉妒我和我师尊关系好！”令秋彤怒道。

　　薇薇说：“谁说我和我师尊关系不好？”
　　令秋彤：“我师尊给我炼丹，替我护法！”

　　薇薇：“我师尊替我接下打神鞭！”
　　“那是剑君对晏家的谋计而已，”令秋彤得意一笑，说，“你师尊根本不疼你，我师尊疼我，整个上清宗人尽皆知！”

　　薇薇：“我师尊和我神交帮我修炼！”

　　令秋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睁大眼睛。这个金瑶灵，本来就不要脸，大庭广众下羞辱剑君，如今谎言拈手就来，还再次辱没剑君的清誉。

　　“金瑶灵，你又不敬师长，我羞于和你讲话，我要带你去执法堂！”令秋彤放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剑。
　　“那就不要和我讲话。”薇薇从储物袋中夹出一物，朝她砸去。

　　那是随手从崔绍洞府拿的，她扔起来不心疼。小玺砸上令秋彤的剑，银剑崩碎，她吐出一口黑血，匍倒在绣帕上。

　　纸鹤载着黄裙的少女，飞掠而过。
　　令秋彤秀发皆乱，目眦欲裂，转身要追上去，看到小玺上的印字。

　　这是剑君的私印。
　　金瑶灵，你居然偷剑君的私印！

　　转了转眼睛，她没有跟上去，将小印收起，乘着绣帕离开。

　　薇薇乘着纸鹤，降落在小无峰。微生亮刚好离开洞府，望见她站在那里，吃了一惊。
　　“金师妹。”他微微一笑。

　　情天紧张得不行，总觉得她要闯祸。可它现在已经被打为玩物，没有发言的资格。

　　微生亮也察觉到金师妹今日的不同。

　　薇薇盯着他。
　　师兄明明说来灵虚界后可以找他，明明说她永远是他最心爱的小师妹。她那么想念师兄，可师兄却不认识她，也根本不在乎她……

　　薇薇说：“师兄，你不是个东西！”
　　她奔过来，紧紧抱住他，将脸颊埋进他的胸膛。

　　微生亮完全愣住，正要说话，转头看到师尊白袍染血，站在几丈之外，手握着一颗雪魄果。
　　雪魄果散出丝丝寒气，白发的剑君，脸色阴沉。




97.  故意   故意

　　微生亮心中莫名咯噔一下, 扯开埋在身上的金师妹，恭敬地对青年行礼：“师尊。”

　　情天如果长了脸，此刻一定是哭丧着的：“薇薇, 我就知道, 你肯定是喝多了, 你喝酒喝多了要发酒疯, 怎么忘情水喝多了也发疯啊，你下次再也不要乱喝东西了, 你看你被降智的。”

　　白薇没有理它。

　　转头她对上白衣剑君的眼神。他站在一株梧桐树旁, 衣袍很白，染着血迹, 在空濛的雨色中依旧刺眼。
　　他眼神很沉, 手指握着一颗雪魄果, 丝丝的白色寒气, 冒了出来。

　　薇薇垂眼。

　　抬眼时她蹦蹦跳跳地走过去，亲热地搂住他，在他唇角亲了亲，甜滋滋道：“崔绍, 你回来啦。”

　　微生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僵在原地。

　　瞥她一眼，白发的剑君未置一词, 带着她离开。

　　回到洞府。

　　薇薇去扳他的手指, 要去拿雪魄果：“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要好久。”
　　青年冷白的手指, 攥着雪魄果，没有松开，静静说：“我不回来, 你想做什么呢？”

　　“崔绍，”她支起下巴，不满意地噘嘴，倒打一耙，“你难道觉得我和师兄会有什么吗，我既然原谅了你，和你两情相悦，自然就会对你一心一意，再也看不进去别的男人，你这么小心眼，我要不喜欢你了。”

　　情天：“……”
　　它错了，这不是降智，只是降低了廉耻之心。

　　青年伸手掐住她的下颌：“你乱吃了什么东西？”
　　薇薇不高兴地说：“你弄痛我了，你才乱吃了什么东西。”

　　她拍开他的手，又抬手拿走寒丝丝的雪魄果，咬了一口。甘甜的汁液，弥漫在口腔。少女仰起头，乌黑的发丝垂落，细长的天鹅颈，优美白亮。红润沾染汁液的菱唇，轻轻吻上他淡色的薄唇。

　　青年一动不动地看她。
　　薇薇继续细细地亲他。她甜美得如同盛夏的果实。

　　青年眼中泛起淡淡的紫色，呼吸变得稍重，仍旧没有动。

　　薇薇离开他的唇，拉出细长的银丝，沾染白/浓的果液。
　　她转身要走。

　　下一刻，被向后拉倒，青丝垂散，跌入一个火热的胸膛。青年呼吸炙/烫，紊乱的吻，暴风雨一般落在细白的脖颈上。
　　她静静地看着洞府顶上一颗颗的夜明珠。

　　……
　　淡薄的黑夜包裹着牛乳般流淌的奶白躯体，神/交后出的热汗，黏湿了鬓发。识海中混乱一片，薇薇小脸桃红，轻轻喘气，感受到青年健壮的身躯，似热铁一般有力滚/烫。
　　修长的手指，轻轻拭过她汗湿的小脸。

　　她嘤咛一声。
　　接着嘤咛声被淡色薄唇悉数吞下。

　　情天望着两人，感到震惊。
　　这就和好了？

　　然而转念一想，不和好又能如何呢，他喜欢薇薇，别说薇薇和微生亮并没有什么，就算真的有什么，他又能怎么样呢？难道杀了她吗？
　　他也只能将她原谅啊！

　　一时之间，情天心情复杂。

　　白薇伸手推开青年起身，却被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攥住了转动的腰肢。
　　于是她停下。
　　薇薇抬手，握住召来的储物袋，从里面翻出先前拿走的证真石，放在两人之间：“崔绍，如今你我两情相悦，我便也没什么不能告诉你的了。”

　　青年看了看证真石，又抬眼看她。

　　证真石听不得谎话。
　　若是听到谎言，会伤心得直接裂开。

　　薇薇说：“我去找师兄，并不是为了其他什么，而是我心中实在想念他，他是金瑶灵的师兄，也是我的师兄，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到底是什么吗，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来自千年之后。”

　　情天大惊失色：“白薇！”
　　难道你真的被忘情之水降智了吗？

　　白薇很平静：“你说灵虚界苟延残喘，界心即将崩溃，而你担任灭世的任务。灵虚界溃败后，师兄和其他人，来到了他界，而我是在那一界出生的。灵虚界的后人，在那一界活得并不如意，需要三件神器，分为镜花水月、偷天换日和孽海情天。他们将我送到千年之前，找寻三件神器。我刚被送来时，直接进入了镜花水月的世界，成为了百里薇，对崔善好，也不过是因为他是镜花水月的神主，我对他好，才能循着他，找到镜花水月的踪迹。”

　　证真石丝毫不裂。
　　因为根本没有一句谎话。

　　一句谎话没有，但也离真相十万八千里。

　　情天陷入呆滞。

　　青年说：“我母亲留下的那面镜子？”
　　薇薇说：“对，我拿到后跳下城楼，并非捉弄你，只是为了离开幻境。”

　　这也是真话。
　　她本来就要离开幻境。

　　薇薇拾起他的手，去摸自己的额头。那上面，金色的花钿一闪而逝：“这是魂花，是千年后灵虚界后人送我来到此的方法，我从高处坠下不死去，也全赖它的功劳，你能感受到它其中蕴含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吗？”

　　她的额心白皙光滑，青年轻轻抚过，感受到其中不同寻常的灵力。

　　“你和那个魔修纠缠不清，也是为了此事？”

　　“崔绍，你真聪明，”薇薇放下手，轻轻依偎进他的怀里，“不然还能是为什么呢，他虽然长得不错，但却比不过你，年纪也太大了，一只脚都踏入了棺材，更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还有奇奇怪怪的癖好，我难道还能是喜欢他不成吗？”

　　证真石一点异样都无。
　　她本来就不喜欢常旭。

　　薇薇又轻柔地说：“那一对在雍国想要占据你躯体的双魂，你曾说其中有一个叫常月？”
　　“是。”
　　“你把她给我好不好，她应该就是常旭一直在找的姐姐。”

　　她也是在听到这个名字后才想起来的，历史书上说，常旭死前最大的遗憾，是没有找到姐姐。那一日在守剑阁他说自己并非是为了神魔之剑而来，而是要找别的，而她的姐姐，曾和神魔之剑有联系。两相结合，不难猜出，他要找的是常月。

　　青年取出乌雪剑，将其中的女魂放出，收敛进一只玉盒。

　　那日从守剑阁回来后，两魂的听觉都被封住，并不知晓方才发生了什么。
　　常月被从身边分开，巫罗气愤大叫。

　　而情天整个器灵忽然都紧张起来。

　　它觉得自己知道薇薇想做什么了。

　　那日薇薇挡在常旭面前，那个魔修心中的波澜特别大，后来他遁走，这些天心里肯定是脑补了不少，说不定真以为薇薇爱上了他，好感度不停起起伏伏。薇薇若是再将常月送过去，光靠他自己脑补，就能送上足够的好感度。
　　也就是说，找到偷天换日，就在不就的将来。

　　镜花水月到手，偷天换日在即，唯一差的是它自己。
　　千年前的孽海情天。

　　镜花水月和偷天换日都有神主，可以循着他们，找到这两件神器，但它却没有。
　　历史上它是被崔绍找到的，但他却不是它的神主。
　　就连器灵自己，也不记得这一年的自己，身在何处。

　　但唯一有可能找到它的，只有这一年的崔绍。

　　器灵看向她，提起了心。

　　薇薇收好玉盒，抬头说：“崔绍，你再帮我个忙好不好？”
　　“什么？”
　　“你帮我找神器好不好？”

　　青年轻轻亲了下她的额心：“好。”

　　白薇垂眼。

　　……
　　薇薇从洞府中走出，准备将装常月之魂的玉盒交给常旭。
　　她没想到崔绍这么容易就放她出来，还说恰好他也有需要准备的，等她回来。

　　他能有什么要准备的？

　　薇薇乘上纸鹤，朝着外峰的方向飞去。她并不打算离开上清宗，亲自转交玉盒。既然崔绍说抚仙城的人已经开始怀疑她，必然不是无的放矢。
　　她才不要出了上清宗给他们捉。

　　那个欠了原主人情，通知原主设快活散之事传遍宗门的小弟子，刚好可以代劳。

　　将玉盒转交，又给常旭发了条通讯，薇薇重新乘起纸鹤，转向逐剑峰的方向。

　　一路上情天都很沉默。
　　它的心情很复杂。

　　它一直是讨厌崔绍的，巴不得他赶快死，但这个时候，居然觉得他可怜了。
　　这就是被卖了，还要帮着数钱吗？

　　乘在纸鹤上，薇薇突然想到什么，用问情去联系祝青瑶。
　　那一边最先出现的是白狐小玉的声音：“王妃姐姐。”

　　薇薇吃惊地说：“你也没死啊？”
　　祝青瑶：“……”
　　情天：“……”
　　小狐狸一点不觉得有什么，高高兴兴地说：“我没有啊王妃姐姐，我在幻境里死了，然后和哥哥一起从幻境里出来了。”

　　薇薇也高兴地说：“对了，我把忘情之水全都喝了。”
　　祝青瑶：“……”

　　祝青瑶艰难地说：“白姑娘你太实诚，历来的门主，只是稍微抿一小口，没有全喝的。”
　　薇薇不高兴地说：“我喝了全部的忘情之水，现在是上清宗最聪明的人了，你是不是嫉妒我啊？”
　　祝青瑶：“……”

　　情天心想果然如此，它是器灵，问情也是灵器，它也可以借用说话。
　　情天赶忙问道：“那要怎么办，她是不太正常了。”

　　祝青瑶没想到还有别人，倒是吃了一惊，正要回答，通讯却被掐断。

　　薇薇平静道：“我让你说话了吗？”
　　情天：“……”

　　纸鹤一路载着黄裙的少女，来到了逐剑峰。薇薇跳下纸鹤，将它收起，放进储物袋中，来到洞府的白玉大门前。玉门缓缓洞开，露出白发剑君清冷的容颜，还有设在地上的阵法。
　　那是他准备的东西。
　　可以催吐的阵法。

　　白薇转身就跑。
　　冰凉冷白的手，将她扯入。

　　“吐。”

　　不容置喙的命令。

　　薇薇挣脱不开，皱眉：“吐什么？”
　　青年说：“喝了的都吐出来。”

　　“你发现啦，”薇薇笑吟吟地说，“太迟了，吐不出来了。”
　　青年也笑：“早就散出来了当然吐不出来了。”

　　薇薇死死咬唇，落下的手猛得攥紧。

　　崔绍掐住她的下颌，迫她抬头，夹出一方小玺，在她面前晃了晃。

　　青年眼尾发红，死死盯着她：“白薇，你明明早就散出了忘情水，却装出仍被忘情之水控制的样子，故意在令秋彤面前道破我们的关系，扔下小玺，又故意抱住微生亮，你就这般厌恶我，千方百计也想要我厌恶你？”




98.  两情相悦   “你须得同我两情相悦！”……

　　薇薇眨眨眼, 若无其事：“崔绍你在说什么啊，我不明白。”
　　青年放开她，收起小印, 从少女腰间的储物袋中取出证真石。光滑的小方石, 托在冷白的手心, 那双星眸中的眼神, 牢牢锁住她：“对着它再说一遍你不明白。”

　　薇薇咬住唇，后退几步, 贴在冰冷的白玉大门上。

　　她确实喝下了忘情之水, 但后来做出的事，也的确是装的。
　　喝下时她就后悔了。

　　怎么可以忘情呢？
　　怎么可以忘记对师兄的孺慕之情, 忘记在现代时哭过也笑过的日子, 忘记……忘记在镜花水月中的一切……

　　她不要。
　　所以饮下后, 又即刻一点点将它逼散了出来。冲动之下去找师兄, 确乎是喝多了忘情之水，受到影响，但遇到令秋彤时，已有了一丝清明, 待及见到了师兄, 师兄对她微微一笑时，已经清醒, 后来更是完全水醒。

　　情天也反应过来, 哭恼地说：“薇薇，你连我也一起骗, 我都担心死你了！”
　　薇薇唇色泛白，没有说话。

　　器灵又想到什么，疑道：“但你既然早就清醒了, 尔后又为什么要那么做呢？”在令秋彤面前故意道破关系，拥抱微生亮，甚至在微生亮面前，亲吻崔绍……

　　薇薇死死咬唇。

　　情天跼蹐不安地问：“难道他说的是真的，你是真的想要让他讨厌你？”
　　薇薇不语。

　　情天更加不安：“你为什么啊薇薇，你既然骗他去找千年前的我，不应该愈发装出和他恩爱的样子，直到他找到我吗，又为什么要让他厌恶你？”
　　器灵难以理解。
　　它自忖活了很多年，又是以情制胜的神器，能与人类的情感共同。

　　可薇薇这种复杂纠结的感情，让它茫然费解。
　　她似乎分为了两个人。一个她冷酷地遵循着仙盟的指示，要找齐三件神器，杀死崔绍，甚至聪明地欺骗他，道出部分真相的同时掩盖真实目的，使唤他自己去为自己掘坟，而另一个她，却蠢蠢笨笨，要将他推远，让他厌恶她……

　　为什么人类的感情，会如此复杂呢？

　　情天光是想一想，都感觉脑袋疼，要恍惚了。

　　崔绍看到黄裙的少女沉默地贴立在闭合的白玉门上，她手指微微蜷起，小脸轻垂，朦胧的光中看不清表情。
　　青年上前一步，攥住她细瘦的手腕，将她拉往布置好的阵法。

　　薇薇踉跄一步，狠命去拍打他的手：“你要做什么啊？”
　　青年冷笑一声，攥着她的手不松开：“你不是不明白吗，只好让我这个明白人教你做事，你既然喝了忘情之水，谁知道散得干不干净，我帮你吐干净。”

　　薇薇恼道：“我不要你教我做事，也不要吐！”
　　“你得听我的话，我让你吐你就要吐！”
　　“我不要听你的话。”
　　谁要听你的话呀！

　　“你与我两情相悦，就得听我的话。”

　　薇薇又要被他的霸道和蛮不讲理打败了。用力从青年的手中挣出腕子，她揉了揉手腕，抬眼恼道：“谁和你两情相悦！”

　　崔绍转头盯着她。
　　眼尾红痕还未褪去，白发的剑君一只手还握着证真石，另一只手攫住她瘦弱的肩膀，一眨不霎地逼问道：“是谁之前说与我两情相悦，让我去寻你要的东西？”

　　薇薇：“……”
　　她确实说了。
　　她反驳不了。

　　青年说：“你需要我的时候就是和我两情相悦，不需要我了，就不同我两情相悦了，世上哪里有这样的美事。”

　　“我现在后悔了，崔绍，我不要你帮我找东西了，也不要再与你两情相悦了。”她气势弱下来，只好讷讷道。
　　“晚了，”这下子换成青年气笑了，攥着她肩膀的冷白手指蓦地收紧，崔绍不容置喙道，“从今往后，不论你愿不愿意，都须得同我两情相悦！”

　　他怎么又这样子啊。
　　薇薇要被他逼哭了，去扒他攥得紧紧的手：“我又不喜欢你，要如何与你两情相悦？”

　　“你不喜欢我？”青年松开肩上的手，却攫住她的下颌，气极反笑，逼近道，“你不喜欢我还能让我亲你？你如何不让崔善或那个魔修亲你？”

　　薇薇死死咬唇。
　　青年灼烫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健壮的躯体，也死死抵住她发软的娇躯，将她嵌夹在冰与火之间。

　　她说：“谁说我没让他们亲我？”

　　青年气狠狠地笑，薄唇贴来，柔软的舌，舔舐她柔软的菱唇，“你怎么让他们亲你的，他们也是这样亲你的，嗯？你根本就不喜欢他们，你只喜欢我，只许我亲你。”
　　薇薇扭开头，薄唇落上颈项。
　　她去推他的胸膛，却被死死抵靠在玉/门上。

　　“我不喜欢你！”
　　“你再说一次。”
　　“我一点也不喜欢你！”

　　薇薇青丝散乱，脑袋转向旁侧，忽然察觉他炙/热的唇离开脖颈。
　　她听到青年低低的笑声；“小骗子。”

　　薇薇诧异地望过去，撞进一双泛荡着笑意的漂亮紫眸。
　　青年的掌心张开。
　　那冷白的掌中，证真石已经碎裂成了数瓣。

　　带笑的紫眸看她，白发的剑君牢牢注视她，不放过任意表情：“再说一遍你一点不喜欢我？”

　　薇薇羞愤欲死。
　　她扭身想要离开这里，却被一双长臂，狠狠搂紧怀中。他在笑，那么欢欣喜悦，胸膛轻轻震动：“你就是喜欢我，你在齐王府里就喜欢我，见到我会害羞，会心疼我，被我亲一亲就软得不成样子。”

　　谁被他亲一亲就软得不成样子啊！
　　他怎么能大大咧咧地，说出这么不知廉耻的话呀！

　　薇薇咬唇，想要反驳。
　　但证真石裂开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那又怎么样呢，”她轻轻地说，“你是个坏东西，我不要喜欢你。”

　　青年咬牙：“我是个坏东西？”
　　薇薇离开他的怀抱，轻轻瞥来：“你不是吗？”

　　白发的剑君攥紧她的腰：“我对你坏过吗？”
　　薇薇说：“你关我。”
　　“我让你关回来了。”
　　“你还放虫子和蛇咬我。”

　　……
　　上清宗，药王峰。
　　上清宗从建宗至今，出过百十位元婴，每一位元婴结婴之后，都有资格继承一峰或者独开一峰，再其坐化后，该峰也不会被收回，由其门下弟子接管。数百年来，偌大的宗门，林林总总也有百十来座峰。每一峰虽仅称作峰，却管辖着不少山头，其中又以药王峰为最。

　　药王峰辖地极广，几乎占据数十分之一上清宗的地界，因而其地貌也变化万千，往往这一处山明水秀，但转过飞跃数里，又是深山大泽，虫蛇出没。
　　而药王峰弟子捕捉的蛇虫，都养于万虫窟中。

　　万虫窟。

　　幽暗一片的空间里，闪过一抹雪白与明黄。
　　薇薇感觉双脚踏上实地，垂眼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虫蛇。头皮发麻，她往后缩了缩。

　　青年一只手揽在少女细瘦的腰肢上，另一只手招了招。一只巴掌大小的丑陋甲虫，飞上他的指尖，沿着冷白修长的手指，簌簌爬上手腕，狠狠咬了一口。
　　殷红的血流淌而下，滴落在黑漆的窟地上。

　　看着就很疼。

　　青年恍若不觉，抖落甲虫，把淋血的长指给她看：“宗镜不是我，崖香也不是你，我从未放虫蛇咬你，但若是能让你高兴，我被咬几口也无妨。”

　　薇薇攥紧了垂下的手。
　　谁要放虫子咬你啊……

　　你怎么这么极端啊！

　　白发剑君的手指很长很白，淌出的血鲜红刺眼。
　　“我没说要放虫蛇咬你。”薇薇别开眼。

　　青年低低地笑：“你舍不得了？”

　　薇薇羞恼心想咬死你得了，你怎么又开始自说自话？

　　她说：“宗镜对不起崖香，崖香那么可怜，但宗镜却最后逍遥快活，修炼有成，我想到就不快活，看到你就想到他，也不快活，我不要看到你，也不要喜欢你。”
　　青年说：“你是迁怒。”
　　“我就要迁怒你。”薇薇说。

　　青年薄唇抿紧，又道：“谁说宗镜最后逍遥快活，修炼有成？”
　　薇薇抬眼看向他：“是你说的，水灵珠里从记忆中出来时我问过你，你亲口说的。”

　　青年唇抿得更紧，看向别处。这一瞬薇薇居然从他的表情中，看到了一分不自然。

　　他这种人也会有不自然的时候？
　　薇薇有一种迷蒙的错觉，仿佛他是有变化的。还在齐王府时的他，是绝不会不自然的。

　　她又想起水灵珠里他脸上的那颗血泪。镜花水月里田子敬寄来的那封信说天生邪魔有三滴眼泪，只有流光才能真正懂情。

　　难道是真的？
　　怎么可能？

　　崔绍看回她：“宗镜最后死了，死在了洞青湖。”
　　“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
　　“那就是在水灵珠里时你骗我。”

　　白发的剑君，抿唇不语，攥着她腰肢的玉手收紧。

　　薇薇说：“你那时为何骗我？”
　　青年垂眼没有看她的眼睛，飞快恨恨地说：“你是我的妻，却帮着崔善，我为何不能骗你？”

　　他的语气阴森，薇薇却听出不自然。他就是在不自然，就是在羞恼。他似乎是真的不一样了，居然连羞恼都会了。

　　青年抬眼：“你还要看我被咬吗？”
　　薇薇说：“我何时说要看你被咬了？”

　　白发的剑君，又低低笑起来，渐渐泛紫的眸，在昏暗中是一片不可思议的澄澈。

　　“你就是不舍得我了。”

　　薇薇又想打他了。
　　可那双澄紫的漂亮眼睛，带着笑意凝着她，纯粹干净。满满映出的都是她的样子。

　　薇薇手指抠紧裙角，别开眼。
　　她忽然想歇一歇，不去想仙盟的任务，不去想灵虚界的命运。镜花水月已经找到，偷天换日约摸也快要拿到，但这一年的孽海情天还遥遥无期。她只能靠他去找，而他找到千年前的情天，还需要很久很久吧？

　　青年冷白的手指，在两人之间轻扯一下。缠上那根自守剑阁以来，就一直连接着两人存在。
　　他低笑道：“你不是要这个吗，你承认舍不得我，我就把它送给你。”

　　薇薇移眼看过去，
　　青年冷白的手指上，缠绕一根莹莹红线。

　　那是这一年的孽海情天。

　　她手猛得攥紧，死死咬住唇。




99.  公开   公开

　　崔绍说：“你承不承认舍不得我？”

　　薇薇移开眼不去看他冷白指尖上缠绕的红线。
　　仙盟说要搜集三件神器, 再联合神器的主人，一同打败他。但这从来不是必要条件，谁拿到神器都可以尝试杀死他。甚至两件神器就够了。三件神器只是更有保障。

　　为什么要这么快呢？
　　她不想这样快。

　　太突然了, 薇薇不想慌张, 但心跳得很厉害。

　　青年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白薇, 你心跳得好厉害, 你在想什么？”
　　薇薇心跳差点漏了一拍子，张口编了一句：“我在想把你推下去, 让你被咬死算了。”

　　他笑得更厉害, 贴在近处的胸膛，轻轻震动：“我若是死了, 谁还与你两情相悦, 你可就没有男人了。”

　　薇薇稳住心跳, 说：“我说了, 我不要再与你两情相悦，你也不是我的男人。”

　　她脑中混乱重重，想要离开这里，冷静一下。但攥在腰肢上的手却很牢, 他贴过来的健躯, 将她圈禁在窄小之处。
　　听到她的话，攥腰的手一紧。

　　青年咬着牙说：“我也说了, 你须同我两情相悦。”

　　薇薇看着下方簌簌爬动的虫豸不说话。
　　青年说：“你若不承认舍不得我, 我便不把东西予你。”

　　薇薇还是不语。
　　青年薄唇抿紧。

　　半晌，薇薇感觉到手掌被抬起。

　　她看过去, 白发的剑君垂下的几缕雪发，在幽暗中微荡。他轻轻拉开她合拢的五指，将这一年的孽海情天, 放进了她的手心。
　　“给你。”青年轻哼一声，冷着脸说。

　　她攥紧手心。

　　……
　　薇薇走出万虫窟时看到天色愈发空濛，林中的雨雾，将世界搅在一片陆离中。斜风细雨吹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冰凉。下一刹吹来的风雨都在周身止歇，她转头看到白发的剑君垂落的袖中手。他刚刚掐了法诀，挡住了周遭风雨。

　　白薇收回眼神，垂下眼睫。

　　情天忽然说：“你知道就算不承认，他也会给你的对不对？”
　　它没有得到回答，却知道那个答案唯有“是”。

　　情天又沉默片刻，说：“薇薇，他是真的很喜欢你。”
　　到了这个时候，即使器灵再讨厌他，也不得不承认，崔绍是真的喜欢她。

　　天生邪魔对天生邪魔的本能是囚禁和占有，原来这里面的另一层是爱吗？他不懂爱，只是凭借着本能靠近她，横冲直撞，一次次想引起她的注意，却一次次将她推开，再一次次忍不住，要将她捉回身边独占。

　　情天说：“其实我们一开始就错了，他这么喜欢你，用不着收集三件神器，你就有无数办法可以杀了他。”
　　黄裙少女攥着红线的手指，倏然拢紧，

　　这一霎器灵意识到她其实也知道了。

　　器灵忽然能理解薇薇为何要假装被忘情之水控制了。

　　一个人若有情，对着一个爱着自己的人，即使他再坏，也会有几分怜惜吧。
　　何况，证真石会碎裂，她对他也不是一点情意没有。

　　她不想真正忘情，但忘情后无忧无虑，任性妄为的境界，又是她所羡慕渴望的。

　　薇薇一手攥着红线，另一只柔软的手，却被青年攥着。
　　他的手比她的大，牢牢地攥着她的手。本该冰凉的大手，却在灵气的作用下，透出灼灼热度。

　　薇薇抬头对上他的眼神。周边的雾雨迷蒙湿冷，而白发剑君的手是灼热的。他的眼神也很灼烫，一眨不霎地凝她，仿佛永远也不会从她的身上移开。

　　薇薇垂眼说：“崔绍，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那只攥着她的手骤然收紧。

　　“为何？”青年神情阴郁。
　　薇薇看着绣鞋旁石上的青苔：“因为我要当金瑶灵，你是我的师尊，这不合伦理。”因为你我是宿命的敌人。

　　那只冷白的手抬起她的下颌，白薇撞进他气笑的眼睛。
　　“你以为我上次所说是在骗你？”

　　薇薇咬唇。她记得她说的话。
　　那日白衣的剑君说：“庄隐也是游若鱼的师尊，却娶了她，我哪里比不上庄隐，你是瞧不起我？”

　　“你想当谁都可以，”青年凑近，盯着她的眼睛，“庄隐敢的，我难道不敢？”

　　聆道堂。
　　聆道堂为讲道聆道之所，隔三差五便有金丹来此讲道，人满为患。而每过两月，宗门更会安排一名元婴，来此讲道，每到这时，道堂更是连坐都坐不下，只能把讲道之所，挪到堂前的空地上。
　　这一次讲道的是掌门。

　　作为掌门的亲传弟子，令秋彤早早就来到了聆道堂前，亲手布置场地。
　　洞仙城和抚仙城一样，是赫赫有名的大城池，城库充裕。她上面有六个姐姐，继承城主之位和母亲遗产都无望，但每月的月钱，却是十分充沛的，故而储物袋也鼓囊囊。

　　和金瑶灵一样，她也阔绰，还更爱排场。

　　偌大的堂前空地上，摆满了坐席。
　　流锦的缎子铺设的席位，旁边放着灿金的碗碟，里边灵果满满。设好的笔砚，更是镶金镀银。

　　晁飞英转头看到这些，以及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令秋彤，觉得眼睛痛，觉得她应该也改姓金。

　　他早早就来了这里，占了两个坐席，眼看人潮涌来，金瑶灵还不见影踪，又用通讯法器给她发了一道讯息。
　　早就约好了今日来听掌门讲道，她怎么还不来，也不回消息？

　　令秋彤瞥过来也看到他，托腮一笑。
　　晁飞英和金瑶灵这些天关系很好，来过聆道堂的弟子们都知道。眼睛一转，她让带来的婢女，把自己靠近中心的坐席，移到晁飞英旁边，刚好背对着晁飞英给金瑶灵占的座，说：“你在等金瑶灵？”

　　晁飞英点点头，说：“没规定不能占席吧？”

　　他是化神修士的儿子，但她也是洞仙城城主幼女，掌门爱徒，令秋彤不打算给他面子，说：“那倒是没有，不过可惜了啊晁飞英，你估计是等不到她了，金瑶灵境界下跌了，这些天都没有来听道吧，你不是喜欢她吗，这都不知道？”

　　晁飞英差点气个倒仰：“谁说我喜欢她啊！”
　　令秋彤不以为意：“原来不是啊，我瞧你天天和她坐一起，以为你喜欢她呢。”

　　生气归生气，但晁飞英也注意到另一点，皱眉道：“境界下跌？”
　　令秋彤捂唇，像是比他还吃惊，眼波一转：“你不是她的朋友吗，她没告诉你？”

　　说着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方形的法宝，托在掌心：“这件法器是母亲给我的生辰礼，可以看破人的修为，我昨日遇见了她，刚好瞧见。”

　　这下晁飞英只能信了。
　　他当然不喜欢金瑶灵，但也有点担心她：“那等听道结束，我去看看她吧。”
　　“我劝你还是别了。”令秋彤微微一笑。
　　“为什么？”

　　令秋彤神神秘秘地说：“她疯了啊！”

　　晁飞英一愣。

　　轻轻抬帕，故作惋惜地擦了擦手，令秋彤说：“我娘早就告诉我，我们做修士的，在筑基前都要守好真元，就算筑基后最好也要洁身自好，守本固基，她娘肯定也说过吧，但她不听她娘的话，成日往神仙楼跑，这下好了吧，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境界下跌。”

　　晁飞英心想你娘生了七个，也没见得多守本固基啊。

　　令秋彤放下帕子：“下跌也就算了，也能修回来，但谁知道，她被刺激大发了，妄想过头，还对我说剑君与她神交帮她提升修为！”

　　万虫窟前。

　　眼前白发的剑君目光灼灼，薇薇垂下的手攥紧了裙角。
　　她知道他没什么不敢的。

　　在雍国时他敢造反，到了灵虚界，身为天生的魔，居然明目张胆藏身在道修的地盘，还成了万众敬仰的剑君。
　　也不知道上清宗的长老们，若是发现他的身份，知道被骗了这么久，会不会气到当场坐化？

　　青年伸手触她柔软面颊：“你若是想当金瑶灵，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死了情劫，走火入魔，逼从胁迫你，违论逆常。”

　　薇薇当然不是想当金瑶灵。
　　她张了张嘴，欲说什么，那只冷白的手，落回她的腰肢上，将她横抱而起。

　　眼前一晃，薇薇看见周围的景物，快速飞退。

　　他要带她去哪儿？

　　薇薇忽然想起今日是元婴讲道的日子。
　　不要啊！

　　聆道堂前。

　　感受到周围众弟子的视线，都投射过来，令秋彤心中一笑。也不枉她选今天这个日子，让金瑶灵丢个大脸。
　　弃忧剑君是晁飞英最崇敬的人，他不允许有人诋毁他。

　　晁飞英拍席怒道：“令秋彤，你不要胡说八道！”

　　令秋彤说：“我怎么胡说八道了？”

　　她佯怒，实则高兴。
　　她就等着有人质疑。
　　手心一转，翻出一块留影玉。

　　那日本就想找金瑶灵麻烦，逼着她先动手，为了事后能证明不是自己先动的手，早就准备了留影玉。谁知派上大用场。
　　留影玉中投出影响，黄裙的少女，乘在白色的纸鹤上，说：“我师尊和我神交帮我修炼！”

　　扫一眼晁飞英惊愕的脸，和周围弟子们的神情，令秋彤唇角微扬。

　　晁飞英没想到真的如此。

　　他要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金瑶灵，枉我把你当好朋友，你怎么能真的诋毁剑君的名声！

　　我要和你绝交！

　　留影玉里的景象，已经进行到了金瑶灵扔出小玺，砸碎令秋彤的飞剑，她吐血跌倒在绣帕上。
　　嫌这一幕丢脸，令秋彤将那方小玺放大，掠过自己狼狈的脸，说：“那是剑君的私印，她不仅又诋毁剑君，还偷拿了剑君的私印，依我看设下快活散虽然是晏家干的，但她肯定也有参与！我已经将其还回去了，剑君这次一定会惩治她，你还要帮她说话吗？！”

　　心中得意一笑，她说着，却见晁飞英怒红的脸一滞，望向身后。

　　他在看什么？
　　令秋彤转头。

　　视野里，白衣白发的剑君，抱着黄裙的少女，从青空下走来。




100.  集齐   “你又跑，白薇你又跑！……

　　薇薇将脸埋在白发剑君胸前, 手死死抠着他的衣襟，不去看周围人的眼神，眼前一阵阵发晕。
　　救命……
　　他怎么这么极端, 真的要在大庭广众下逆伦, 证明给她看啊！

　　薇薇要后悔在令秋彤面前故意说那句话, 扔下私印了。
　　她当时怎么会觉得这样做, 就能让他讨厌她呢？

　　他有大病啊。
　　他也根本不会在乎别人的眼光……

　　留影玉投出的光幕，还停留在半空之中, 幕中私印上的篆字显眼, 更显眼的是幕下那抹白黄交错的身影。
　　令秋彤看着白发的剑君横抱黄裙少女，安然落座。

　　手指攥紧留影玉, 她不敢相信。

　　怎么会这样！
　　剑君怎么会抱着金瑶灵, 还如此亲密？！

　　元婴讲道是难得的盛事, 能来的弟子全都到来。成千双眼睛中落出的视线, 没有重量，压在身上，却仿佛有万钧之力。
　　薇薇要窒息了，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头顶上方传来青年的低笑：“你在害羞？”

　　这下就连情天都想喊救命了。
　　他为什么会觉得薇薇是在害羞啊。她明明尴尬得快要原地去世了。

　　薇薇手指还死死抠着他的白袍, 听到青年若无其事的传音：“你不是要听掌门讲道吗, 我这便带你来了，只是他讲道也没什么好听的, 不如我说得好, 你若是想听，我可以天天讲与你听。”

　　薇薇心想我为什么要听你一个天生邪魔的讲道啊。
　　我若听了, 会不会走火入魔啊？

　　“崔绍，我不要待在这里，我们快走吧。”她轻轻急急地说, 想原地消失。
　　青年低笑传音：“你在担心我？”

　　薇薇：“……”

　　青年抚了抚她的小脸，看向缄默如云的人群，传音道：“你不用担心我。庄隐娶了游若鱼，被流言蜚语包围，但那些别人的话，又能将他怎么样呢，他有修为和实力在身，依旧稳坐守剑阁阁主之位，受到万众羡慕，直到晋升失败，才落到悲惨下场。”

　　薇薇知道他说的对。
　　世上最不用在乎的，就是他人的眼光。即便他逆伦违常，上清宗又能将他如何呢？

　　上清宗需要他。

　　薇薇心想若是在现代时，我也能做到不在乎灵虚界后人对天生仙魄的看法，拒绝被仙盟送到这里，是不是如今就不用面对这一切了呢？

　　她有点渴，舔了舔唇，伸手去拿坐席旁碗碟里的灵果。

　　还未碰触到，一只手拾起一只灵果，擦拭后递到她的唇边。那只手冷白修长，干净得不像一个魔的手。
　　她一僵，还是垂首轻咬了一口。

　　汁液流淌进唇口，清凉的甘甜弥漫口腔。

　　“掌门，您今日还需去聆道堂讲课！”掌门一抬头，看见门僮着急地走来。
　　一拍脑袋，他讪笑一下，也想起今日轮到自己去聆道堂讲道。

　　将宗务放下，匆匆赶到，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最显眼的是坐席上那一抹黄色和白色。
　　清冷的白发剑君将黄裙少女拥在怀中，喂她吃一只灵果。

　　掌门脚步一顿，以为自己被宗务所累，眼睛昏花了。
　　运上灵气涤荡一遍眼睛，眼前的景象未变。

　　他心中喃喃，我在做梦？

　　令秋彤早已收起了留影玉，看见师父来到，赶紧快步走来。
　　她恨恨传音道：“师尊，您总算来了，这个剑君一定是假的，金瑶灵胆大妄为，居然敢找人在宗门内明目张胆，假扮剑君，您快让他现出真身！”

　　清冷的剑君轻瞥过来，白发如雪，眼神微冷。
　　他的声音有条不紊：“师弟既然到了，还不开讲吗？”

　　掌门恍恍惚惚，拂袍落座。

　　令秋彤不敢置信地望过去。
　　这个弃忧剑君是真的？！

　　怎么可能！

　　这一次的听道，简直是煎熬。
　　听到一半，总算回到洞府。

　　一回到洞府，薇薇手指蜷在一起，贴在冰冷的岩壁上，已经料到会面对什么。

　　青年逼近，手攥上她的细腰。
　　白发雪然，他眸中带笑：“你既想当金瑶灵，我便让你当金瑶灵，这下可好？”

　　薇薇心想一点也不好。
　　当金瑶灵不过是她的借口，可他却当真了。他带来的压迫感很强，身上的气息，无处不在，目光更是灼热得烫人。
　　薇薇说不出话来。

　　她别开眼睛，佯怒道：“你都没和我商量，就把我带到聆道堂！”

　　青年攥腰的手收紧，紧盯着她，低声飞速道：“你在令秋彤面前说那种话，又在微生亮面前亲吻我，又有同我商量？”

　　薇薇无法反驳，缄默不语。
　　少女低垂着脑袋，那么乖巧白皙，安静得如同一幅水墨画。

　　可又那么倔强。

　　青年收紧了手指。
　　他已经证明了不会害怕流言蜚语，为什么她总是不愿和他在一起。
　　她明明只能是他的女人！

　　指尖轻掐，抬头少女的下巴，白发的剑君眼尾泛红，压抑道：“白薇，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

　　他表情阴郁，薇薇却觉得他在委屈。

　　她突然想到仙藕娃娃。
　　薇薇垂眼说：“你害了仙藕娃娃，我不能同你在一起，除非你能让它活过来。”

　　仙藕娃娃已经化为灵液，想要起死回生，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薇薇以为他要发怒。
　　谁知青年低低地笑起来，指尖轻抚过她的菱唇：“这可是你说的。”
　　白薇诧异抬首。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泛荡出紫色，他难受地咬了下唇，贴来舔了舔她的唇。轻轻吸口气，青年低声道：“我可是听见了，我把它还给你，你便要同我生生世世在一起。”

　　她何时说过生生世世四个字的。薇薇要服了他了。

　　“剑君，长老们有请您过去。”洞府外传来小僮的声音。
　　青年苍发如雪，眼神森然。

　　“你快去吧，都没有用剑符，一定是掌门通知了长老们你刚才做的事。”薇薇小小推了他一下。

　　青年转头看她，恶狠狠掐住她的腰：“就这么不想看到我？”
　　薇薇咬唇不语。

　　白发的剑君俊脸阴郁。

　　他离开后，薇薇想到他刚才的话。
　　难道他真有什么方法，将已经死去的仙藕娃娃复活？
　　但怎么可能呢？

　　情天冷不丁说：“我感知到偷天换日的位置了。”

　　薇薇大吃一惊。
　　在之前从洞府到万虫窟的路上，情天便告诉她常旭的好感度达到了要求。但在镜花水月的幻境里，拿到崔绍的好感度后，也是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情天才定位到它。

　　器灵说：“可能因为你已经拿到了另外两件。”
　　薇薇也觉得是这个可能。轻轻嗯一声她问：“它在哪里？”
　　“上清宗的坊市。”

　　从上清宗下山，便来到坊市。坊市并不大，只有三条街，熙熙攘攘的人群，也大多是穿着上清宗门派服的弟子们。

　　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前，伸出了一只素白的手。
　　“我要那个东西，多少灵石？”

　　白薇指向摊位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圆环。

　　摊主瞥她一眼，见是宗门的弟子，还是个漂亮姑娘，也没有多要价：“不值什么钱，三块下品灵石你拿走吧。”
　　薇薇好奇问道：“你从哪里得到的？”
　　“我娘子倒药渣时，在地上捡到的。”

　　薇薇说：“你家有病人？”

　　摊主诧异地看她。修士大多事不关己。
　　点点头他叹气道：“我妻子历练时受了伤，一直没能治好，需要的灵药，不是能负担的起的，生下女儿后女儿身体也一直不好。”　　

　　抿抿唇，薇薇将一个香囊抛下，说：“拿着吧，不用找了。”

　　摊主一愣，反射性接过，抬头看到少女已经不见了。
　　他打开香囊，里面居然是数十枚上品灵石。

　　都可以在抚仙城置一间屋子了。

　　这多贵重啊！
　　摊主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急急忙忙站起，想要还给那位小仙子。

　　找了一圈，也都没看到刚才的少女。

　　因为扔下灵石后，薇薇立刻撕开了一张传送符，传出到了数里之外。
　　双脚踩在实地上，她舒出口气。

　　情天；“嘿嘿，这下他肯定追不上来把灵石还给你了。”
　　薇薇抿唇一笑。

　　她看向套在指上，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小环。薇薇心情有点微妙。若是上辈子上清宗找神器的那些人知道，偷天换日只是一个小环，还被人在药渣堆里捡到放到自家坊市卖，会作何感想？

　　情天也在观察这枚小环：“这是一枚戒指吗？”
　　“不是吧，这里可不流行素圈戒指。”薇薇说。看着偷天换日，她心中一跳，忽然想到一个东西。

　　将储物袋中的镜花水月拿出，她手指轻抚过。铜镜变幻为一只黑铁的判官笔。

　　情天笃定道：“这是幻境里镜花水月的另一种形态。”
　　它还记得，其实早在第二层梦境里时薇薇就遇见了镜花水月，但那时它是崔绍手中的判官笔，她没有认出，它也没能认出。

　　薇薇点点头，将小素环套在笔尾。
　　天衣无缝。

　　她心跳得更快，又取出这一年的情天。这一年的孽海情天，并没有器灵。
　　红色的丝线，挂上判官笔的小环。
　　一如装饰的流苏。

　　依旧是天衣无缝，仿佛早该如此。

　　她愣愣地看着手中之笔。
　　仙盟从来没有说过三件神器会有关联……

　　但握着笔，她感受到手中之物，本该就是一个整体。

　　情天沉思片刻道：“仙盟或许也不知道，上一辈子的我在崔绍手里，没有机会和另外两件汇合，后来另外两件毁了，去往他界的唯有我一个。”

　　薇薇颔首。正要将笔收回储物袋里，眼前降下一抹明亮的雪色。
　　青年白袍带风，已站在跟前。

　　他眼神那么阴森，像是气坏了。眼尾红得厉害，长指攥住她的下巴。

　　“你又跑，白薇你又跑！”白发的剑君咬着牙说。

　　薇薇不知所措。




101.  杀死   杀死

　　薇薇茫然的眼神收住, 心想他是误会了。

　　她下巴被迫微抬，安静地注视他说：“我没有要跑，离开洞府只是去坊市买东西, 然后用符篆遁到此处, 也只是给多了灵石, 不想让摊主还给我。”

　　句句实话。
　　青年攥她下颌的长指却收紧。

　　他白发如雪, 眉骨微拧，恨然道：“白薇, 你一次次地骗我, 我未曾与你计较，你便真当我是大傻子？”

　　薇薇抿紧了唇, 也知道他不信。这些都是事实, 可听上去比最拙劣的借口还要荒诞。
　　证真石已碎, 她证明不了自己的话。

　　器灵也补充说：“而且你黑历史太多了, 我若是他，也要不信你。”

　　薇薇额上青筋跳了跳：“够了啊情天，你去做他的器灵吧。”
　　情天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气，嘿然一笑。

　　他手指冰凉, 掐着下颌像冰。薇薇一根根拨开他的手。想起往事, 她小脸涨红，带着几分恼意：“我就算要跑, 那又怎样呢, 你又想把我怎样呢崔绍，你难道又要把我绑住关起来吗？”

　　她说完看到青年咬住了唇, 死死盯着自己。
　　他眼尾很红，垂下的手指攥成了拳，咯咯作响, 却一句话也不说。

　　薇薇突然察觉到他在不安。
　　我短暂的离开，居然让他不安成这样吗？

　　白发的剑君忽然向前，拧住了她的腰，恶狠狠道：“我当然要把你关起来，只有把你关起来，你才能学乖。”

　　薇薇：“……”

　　……
　　白薇踉跄几步，环视看到这里并不是上清宗的地界，而是一片陌生的地带，草被茂密，参天的巨树，有几个人那么高，遮天蔽日。湿/热闷重的水汽，扑面而来，将脸颊也要蒸出汗水。

　　情天说：“这里是哪里，他竟然不是把你带回上清宗关起来。”
　　薇薇也很疑惑，睫毛凝聚水汽，这一片湿/热茂密的天地，让她想起崖香回忆里衍月教的所在。

　　情天也说：“这里的气候类似衍月教，但你看那林海，像不像洞青湖？”

　　薇薇一愣，在茂盛的植被中，辨别出熟悉的大湖的遗迹。

　　那是洞青湖。
　　只是在崖香的回忆里，洞青湖波澜壮阔，而如今这里只是一个巨大的天坑。沧海桑田，曾经的汪洋大湖成了一片茂密的林海，周围的气候，也和以往天差地别。

　　她站在高处，将四周一览无余。巨坑林海的旁边，有一座小山，宛若盘起的蛟龙。蛟尾垂在湖坑的林海中，而两只蛟角，刺凸而出，成了山岩。

　　崖香的回忆留下的记忆，过于深刻，薇薇立刻认了出来。
　　她转身看向身后青年：“那是宗镜对不对，他拿了南星的身体，最后死在了洞青湖旁，你却骗我他修炼有成，逍遥快活。”

　　白衣的剑君冷着脸。

　　情天心想他居然那个时候就已经喜欢薇薇了吗，因为要面子，编织了这个谎言？

　　薇薇心情复杂。
　　委虒之事他不骗她，是魔也不骗她，唯一骗她的，居然是这个？

　　崔绍走来，袍角分开茂密的灌木，死死攥住她的手。

　　冷笑一声他说：“骗你又如何呢？”
　　薇薇觑他。青年薄唇抿得很紧。
　　他是在羞恼吗？

　　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眼前的事物再次眩晕成一片朦胧。
　　再次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那一间木屋。宗镜带崖香私奔来衍月教后，住进的那间木屋。在那里，他们曾水乳交融，也曾恩断义绝。

　　月色绵绵，一如二妖私奔的那日。

　　崔绍说：“这里是衍月教。”
　　薇薇心想这里居然真的是衍月教。她诧异地说：“衍月教怎么会在这里？”

　　方才是从洞青湖遗址旁进来的。

　　衍月教失踪之案，在历史上是个谜团，千年后的历史书上都记载过。修士们在原址上找寻了很久，也未找见蛛丝马迹。而这一年的衍月教，已经早就不见。

　　白发的剑君说：“衍月教掉入了空间裂缝中，自成了一个小界。”
　　居然是这样，薇薇心想，说：“你怎么知道的？”

　　没有得到答案，她被推入那间木屋。

　　这里的一切仿佛停驻在时光中，那张檀木的雕床，连同上面铺设的锦缎，一尘不染。

　　薇薇手指抚过柔软的锦缎，想起在时之砂中的场景。
　　在这张大床上，他们曾作为宗镜和崖香，肢躯交缠，握雨携云。

　　她脸有点热，抬眼看到青年仍旧抿着唇，那双漂亮的眼睛中，泛荡出些许潋滟紫色。

　　四目交接。
　　他也移开了视线。

　　他也想起了吗？

　　视线下垂，手指抠着锦被，薇薇冷着小脸，说：“你是要将我关在衍月教自成的小界里？”
　　青年连连冷笑：“不然我是带你来享清福的？”

　　薇薇：“……”

　　她磨了磨牙说：“那你快把我绑起来呀！”
　　“你让我绑你我就绑你？”白发的剑君也冷着脸。

　　情天心想他还是怂了。所以连关人也要换个大点的地方吗？

　　薇薇看着锦缎上的图案，感觉到他起身离开。
　　等待了一会，她也起身，奔出木屋外。

　　刚进来时她便感觉到通天蛊带着时之砂不见了。那只宗镜不知从哪里得到，带回衍月教，又在时之沙中沉睡多年的蛊虫，在离开镜花水月后，一直没有动静。
　　可方才却一溜烟地从储物袋里钻了出来，没入了夜色中。

　　这是为什么？

　　洞青湖遗址外，空气泛出一阵涟漪，白袍的青年，面无表情地从小界中走出。

　　茂密湿/热的林海被风吹动。
　　风动的林中，走出一个目光无神，面色苍白的男人。曾经的阁主夫人游若鱼从尸魃的身体上飘出。

　　爱意绵绵地看尸魃一眼，她脸上的疤痕狰狞，神情却很温柔。转头她对青年说：“你要的东西我拿来了。”

　　游若鱼抬了抬手。
　　于是玄明剑君苍白的尸首也抬手，将一件物事抛了过来。

　　青年接住。

　　……
　　白薇奔出木屋外，月亮勾在天边。月色绵软。

　　衍月教气候湿热，植被高大，她现在的这具躯体，只有练气的修为，也不比凡人强上多少。
　　她取出判官笔。

　　笔尖翻转，利光闪过，割开挡人的绿植。

　　情天也放开视野，帮她一起找。一人一器灵找了一圈，都没有找见。衍月教的范围大得很，而通天蛊那么小一只。
　　眼看找回无望，薇薇折身返回到木屋。

　　器灵郁闷地说：“怎么好好地就不见了呢？”
　　薇薇倒是看得开。盘腿坐在铺上，她托着下巴道：“那就算了吧，反正通天蛊本也是衍月教的东西。”

　　她垂眼去看手中的判官笔。
　　这件三神器组成的笔，看上去平平无奇，没什么特殊。在储物袋中放了这般久，也没有生出异常。

　　三神器被称为神器，是传说中的那则箴言说，天将降下天生邪魔，只有集齐三件神器，才能将他杀死。

　　那则箴言的后半段说，若是灵虚界还是毁，只有将天生仙魄送去杀死他。
　　因此她才被送往灵虚界。

　　虽然千年后仙盟的长老们，也并不是如何在意这些了。她最终被送来，只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箴言说得都应现了，却从来没有提到过，三神器可以组在一起。
　　这是为什么？

　　刚这么想，薇薇握着判官笔，脑中突然一阵莫名的恍惚。　　

　　吱呀一声木屋被推开。她回过神，看到软色的月光泻了进来，白色的袍影一闪而逝，而门前留下了一件东西。

　　白薇将判官笔挂在腰间，起身走过去，将它捡起。
　　那是一颗莲子。

　　将它拾起，触上去的那一刹，薇薇看到了和先前梦境一般的画面。湖水荡荡，接天的莲叶是无穷的碧色，而她仿佛是那些莲叶中的一朵，被微风温柔的水抚过，身/下湖水荡波，鱼儿嬉戏。

　　除此之外，这一次她还看见了别的。
　　情天与她心灵相通，也望见所有，喃声道：“你那个梦还真是仙藕娃娃托给你的，它居然真的出自衍月教。”

　　薇薇看向手中的莲子。
　　崔绍没有骗她，仙藕娃娃没有完全死去。仙藕只是它的化身，它也是那一片的湖之精。

　　采莲女死后，它对抚仙城并无依恋。它在城中沉睡那么多年，重新长全手脚，一直想回到衍月教。

　　只是回到衍月教，它才能真正醒来。
　　只是醒不来的仙藕娃娃动不了，也说不了话，抚仙城的人将它珍藏，也不会有人去想着与它交流。

　　这一颗莲子是那一片湖重新凝结出的灵精，但还没生出意识。
　　而现在仙藕娃娃的意识被装回其中，只要将它放回去，再过一些年，它就真的能醒来了。

　　攥着莲子，薇薇重新走出木屋。
　　她找到那一片湖泊。

　　这一处湖与洞青湖的浩浩汤汤相比，精致小巧，只有数顷。坠入小界后衍月教内的时光似乎停息了，湖面停留在夏季。
　　月光下莲叶深深，一片亭亭。

　　她蹲下身子，将手掌涂抹月色倒影的水中。
　　张开掌心，莲子顺着水波，回归根茎重重的漆黑深处。

　　这一瞬她感觉到这具仙藕制作的身体内，传来一阵欢欣喜悦。

　　抿唇一笑，她起身离开。

　　木屋前。
　　薇薇拨开苍葱绿植，原路返回，看到青年站在门前。他白袍如雪，发色也比月色冷。

　　抬眼崔绍也看到她。冷笑一声他说：“我待如何谢我？”
　　薇薇磨了磨牙，心想你找到了莲子，就不是个害人精了吗？

　　但确实是他找到了莲子。于是走到这位害人精跟前，薇薇闷声说：“多谢你。”

　　青年垂眼看她，若有似无地嗯一声。

　　薇薇心想他是怎么知道衍月教在这里，又是如何找到那颗莲子的呢？
　　张口要发问，她眼前一阵恍惚。

　　“薇薇！”

　　器灵一声惊叫，将恍惚结束。
　　血腥气中，她看见自己手握着判官笔。冰冷的笔尖，刺入了青年的胸膛。他脸色白得像雪。




102.  赘婿   赘婿

　　手中的判官笔冰冷似铁, 而涌上手部的血，滚烫得如同流淌燃烧的火焰。
　　视线里笔尖刺入雪白的袍，一簇血色的花, 绽放于青年的胸膛。

　　因为过于震惊, 薇薇耳鸣阵阵, 感觉视线也仿佛被刺目的血红拖曳, 拽入深不见底的漩涡。她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情天看到她的表情，反应过来她并没有想现在动手。
　　这是怎么回事？

　　来不及多问, 它焦急地提醒：“快杀了他！”

　　既然已经动手, 就没有挽回的余地。薇薇也明白这个道理。
　　她咬着牙，将判官笔更深地刺/入。

　　神器的力量似乎制住了他的行动, 青年的身躯, 僵硬得不像话, 却无法动弹。薇薇感觉到蓬勃的灵气, 从笔尖递出，在夏深的夜里，带出一阵阵巨响拂动的风。灵力波动狂涌，缠绕绞杀他内体的元婴。
　　那个东西被绞碎的刹那, 青年高大的身躯骤然倒下。

　　他跌落在木屋前潮冷的草地上。
　　薇薇也坐倒在地上。

　　冷汗淋漓, 她别过眼睛，伸手去探看, 察觉到这具冰冷的躯体, 已经没有生机。

　　她死死咬唇。

　　情天喃喃：“太突然了，你真是吓我一跳。”

　　薇薇又去看手中的判官笔。
　　她方才并没有想动手, 是这支笔控制了我吗？

　　情天想到什么：“真是意外之喜，从镜花水月出来才这么点时间，就完成了任务, 但我们还是快走吧，他一死，上清宗肯定会发现，若是让人顺着找到这里，你要麻烦了。”
　　薇薇站起来说：“这里是小界，灵虚界的人找了衍月教这么久都没找到，上清宗也不会找到。”

　　情天也明白，但不过是想让她快点离开这里。

　　它察觉出薇薇并没有欢欣喜悦。

　　“你在难过？”
　　薇薇假装若无其事地笑：“怎么会呢？”

　　情天知道她还是在难过。

　　薇薇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何种情况。没有喜悦，也没有眼泪。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明明草地上青年的尸首已经逐渐冰冷，但自己似乎还没有从“他已经死了”这件事中反应过来。

　　他让她道谢，她道了谢，却还没有来得及再多说一句话。
　　怎么会死呢？

　　他是一个害人精，害死了那么多人，却一直好端端活到现在，怎么会死呢？

　　怎么对她没有一点防备呢……

　　他是个天大的祸害，祸害遗万年，怎么会死得这么悄无声息呢？
　　一定是假的。

　　薇薇不去看他的脸，却从储物袋中取出连元婴都一时无法挣脱的捆仙绳。别着脸她将青年捆住。他曾经捆过她，现在轮到她捆他了。他甚至无法反抗。

　　然后她守在这具苍白的身躯身旁。
　　薇薇守坐着心想，等下一刹他就会醒来。到那时，他一定会很生气，但他被绑住了，无能为力。

　　到那时，她会将一切告诉他，然后离开这里。
　　等再次见面时，他们就是堂堂正正的敌人了。

　　到那一次，她会堂堂正正地杀死他。

　　她抱着肩膀守着，裙踞被夜露打湿，想等他醒来。这一处小界的时间似乎停止了，天边的那勾月亮永远落不下去。薇薇等了很久，或许是七天，或许是一个月，她没有计算，也忘记了时间。

　　可他一直没有醒来。
　　她明白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再也无法缠着她，也无法生气了。

　　簌簌小小的响动，从草隙间传来。薇薇抱着肩膀看过去，丢失的通天蛊，携带着时之砂，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飞速地爬了过来。
　　她伸出手。
　　通天蛊爬上她的掌心。它似乎吃下了什么东西，身体胀/大一圈。

　　时之砂的力量发动，将她带离此处小界。

　　祝青瑶举着一把油纸伞，找到黄裙的少女时，天上有泼盆的大雨。她蹲在一棵高大的蕉树下，裙踞和长发，都被雨水淋湿，白色的小脸，面向远方，也被雨水淋湿。她瘦得像夜色里的一抹幽影。

　　情天见到他，松了一口气。
　　问情虽然在薇薇的手上，但同为灵器，它也能联络。

　　正是它通知的祝青瑶。

　　崔绍已死，薇薇来灵虚界的任务便算是完成了。她却无法返回。将她送来时，仙盟根本就没有想过她能活下来。
　　她也不能再当金瑶灵。

　　抚仙城的人早就有所怀疑。如今崔绍死了，也没有人再能庇护她。这一年的微生亮，不是疼爱她的师兄。

　　去无想门，是唯一的选择。

　　白色的狐狸小玉，蹲在祝青瑶的肩膀上，尾巴缠绕着他的颈项，说：“哥哥，是王妃姐姐。”
　　它解开尾巴，如白色闪电般跃了过去，跳上少女并起的双膝。

　　在她脸上舔一下，小狐狸困惑地说：“是咸的，王妃姐姐，你怎么哭了？”

　　……
　　衍月教。

　　天上的那抹月亮，依旧照耀着湿/热大地。闷热的风吹过，惨白的尸魃，伸手拨开茂密的枝叶，从林中走出，来到木屋前。
　　游若鱼从尸魃中飘出。

　　他旁边跟着一个矮胖圆脸，看上去有几分喜态的中年男人，正是从守剑阁叛出的前阁主冯有道。

　　冯有道上前几步，翻看青年，见到他苍白的脸上，有一滴血泪。

　　“阁主夫人，他元婴已碎。”
　　他胖脸戚戚然，嘶了口气，似乎感同身受到那有多疼。

　　游若鱼点点头：“把他带上。”

　　冯有道将青年扛起，跟在尸魃身后。

　　无想门。
　　薇薇跟着祝青瑶和小玉回到无想门。

　　和在婀娜记忆中看到的一样，无想门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只有春日。
　　这里的山，不似上清宗那般巍峨壮阔，用丘陵称呼更合适。连绵的丘陵，被绿澄澄的河流包围，往来的灵舟，各式各样，有的用发光的朱砂石黄涂满手绘，有的挂满精美灯笼，有的缠绕彩色莹带，若天女飞舞。
　　当夜色来临时，河流上光辉辉一片盛景。

　　无想门曾辉煌过，但丢失圣物问情后，一蹶不振。唯一可幸的，门人安贫乐道，闭门过自己的日子。

　　她带着圣物回归，引起了很大的轰动。
　　因为得到问情的承认，又有身为圣子的祝青瑶的鼎力支持，除了个别反对的门人，其他人都对她当门主没有意见。

　　只是她如今修为过低，只能当圣女，至少要达到金丹，才能让门人信服，接任门主。

　　站在高阁上，薇薇俯视下方灯火辉煌的河流，又看向手中的判官笔。
　　刚来无想门那一日，情天说：“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你若是和他堂堂正正，就算有这个东西，也要大费周章。”

　　薇薇知道它说得对。

　　她并没有后悔杀死崔绍。
　　只是还时会想起他。

　　然而奇怪的是，除了她和情天，其他人有关他的记忆，似乎都出现了问题。

　　转身回到屋内，薇薇招唤来一个侍女，问：“上清宗近来有什么新的消息传来吗？”
　　侍女交叠着手，恭敬地说：“圣女大人，上清宗没有消息，弃忧剑君兵解后，也没有别的消息。”

　　薇薇抿唇。

　　侍女瞥她一眼。
　　自从来到无想门，圣女已经问过无数次有关上清宗和弃忧剑君的事了。说来弃忧剑君也实是可惜，闭关经历情劫数年，好容易出劫，又寻到情劫，没过多久，情劫却意外亡故，他也被人发现兵解于洞府之中。

　　真是痴情呐！

　　薇薇挥挥手让她下去。

　　情天说：“是上清宗的人找到了他，觉得他死得不体面，故意放出这个消息的吗？”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让祝青瑶问过神木。神木知天下事，也说他是死在洞府中，死于失去情劫的心碎。”薇薇摇头。

　　那日祝青瑶从神木那里回来后，庆幸地说：“真是万幸，我们都还没有动手，他便自己身亡了。”

　　可薇薇不觉得自己会记错：明明是她亲手取了他的性命。

　　界心藏于神木之中，神木不会出错。
　　可确实出了错。

　　而且……薇薇握紧手中的判官笔。
　　无论是在镜花水月中，还是真实的灵虚界，祝青瑶都是见过崔绍的样貌的。可他却想不起来他的面貌。

　　对此祝青瑶说：“他历经情劫时，也被天虚令抹去了在别人记忆中的容貌，该是那一次的遗留吧。”

　　薇薇心想，是这样吗？

　　识海里情天说：“话说回来，无想门居然在神木庄中，真是让我大吃一惊。”
　　薇薇说：“我也很吃惊。”

　　谁能想到，如今的无想门，居然会在神木庄的神木之中呢？

　　无想门的具体门址，和衍月教的下落一样，曾是个谜团，却原来它和落入小界的衍月教一样，一直都存在于附庸于灵虚界的小界中。
　　衍月教落入的小界，移动到了原来的洞青湖旁。
　　而无想门存在的小界，也是可以移动的。

　　它早被无想门控制在手中。它的移动是可控的。

　　神木中的界心，青睐修行自然之道，与天地亲近的无想门，将其面临的危难告知，寻求救援。而神木庄拥有神木这么多年，都不知晓神木中有界心。

　　神木庄很是难堪。
　　但也不得不与无想门亲近。

　　无想门因此搬迁，将界口开在了神木之上。

　　而如今，身为问情钦定的未来门主，神木庄想要将庄上的三公子嫁给她做赘婿。

　　身后的卷珠帘被拂起，方才离开的侍女，走了进来，双手奉上一张请帖：“圣女大人，叶三公子邀请您去赏秋。”
　　接过请柬，看了眼下方的私印，薇薇点头：“这就去。”

　　魔域。
　　冯清雪端着一盘灵物，行色匆匆地走在回廊中。

　　爹叛了守剑阁，带上她一起，和阁主夫人来到魔域。那日爹又带回来一个好看的青年。
　　冯清雪常年住在守剑阁中，没有见过很多人，但也知道，像这般好看的男人，世属罕见。

　　可惜的是他死了。
　　爹说他没死全。

　　阁主夫人将他置于阵法上，摆放灵物。每隔几日，冯清雪都会带着灵物来替换。她眼睁睁地看着殿内白发的青年，有一天变成了乌发清冷的少年。

　　而昨日，爹说他快醒了。

　　来到殿前的大门，冯清雪脸色微红，推开大门，

　　殿内空空如也。




103.  娈宠   娈宠

　　接下请帖后, 薇薇换了身衣裳，离开无想门。
　　跨出开在神木上的界门，她远远望见邀请自己赏秋的神木庄三公子。

　　这位三公子, 正是守剑阁中被崔绍扮演的叶树云。

　　情天观察她的表情。见她这一次没有流露异状, 心下松口气。
　　它可是还记得来到无想门后, 薇薇第一次看到叶树云时, 神情上的怔松。

　　神木庄因此误以为她对叶树云有好感，想让叶树云做她的赘婿。

　　但情天却明白, 薇薇当然不是对叶树云生出倾慕, 她会怔松，不过是因为这位叶三公子想起了崔绍而已。

　　自从来到千年前后, 薇薇从来没有屏蔽过识海里的它。可来到无想门的这些天里, 她却频频屏蔽了它的感知。
　　器灵假装不知她有偷偷地哭。

　　在衍月教里她没哭, 没有将他埋葬, 或许只是还没有接受崔绍已死这件事。
　　但现在他死了这件事，已成定局。

　　崔绍活着的时候她不能喜欢他，如今他死了，她可以尽情怀念喜欢他了。

　　只是有一件事, 仍让情天大是奇怪：薇薇的那一刺, 明显不是出于自愿，而是被控。一人一器灵也讨论过, 都猜测是判官笔所为, 但判官笔虽由三件神器组成，却似乎并无灵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赏秋结束后, 白薇告辞叶树云，回到无想门。
　　情天说：“你真的要收了他当赘婿？”

　　薇薇摇头：“当然不。”

　　神木庄的这一代嫡庶混乱，迟早要生出祸患。
　　叶树云和他妹妹叶盈盈的关系, 也剪不断理还乱，她才不想蹚浑水。

　　未来不好说，但如今的神木庄和无想门连枝同气，神木庄不吝让三公子入赘，她也不好开口明确拒绝。

　　该如何做呢？

　　……
　　魔域。
　　苍白的尸魃，从庑廊的一侧转了过来。脸带伤疤的少女，于他体内飘出。

　　望向庭院中石桌旁白衣的少年，游若鱼抚掌笑道：“妙极妙极，你这一具魔躯，果真不同凡响，吸收了另一具仙藕，还能返老还童，难怪遭到蒋罗的觊觎。如今别说混乱蛊抹掉了她脑中有关你的容貌，即便没有，你站在她的跟前，怕是她也要认不出你。”

　　崔绍说：“她喜欢我，生生世世认得我。”

　　游若鱼捂唇吃吃地笑：“那你们二人还真是古怪，一个口口声声说她喜欢你，却又设计控制让她杀了你，另一个还真动手杀了你，你见她真的杀了你，却一滴眼泪未落，还将你绑了起来，气得都哭了出来呢。”

　　她可是还记得衍月教里，青年被冯有道翻起时，脸上的那滴血泪。

　　白衣的少年眼神泛冷，手攥紧石桌的一角。
　　瞥过脸崔绍讥低笑嘲道：“你们一对师徒也实是奇怪，让我惊奇，一个逼徒为妻，一个心甘情愿，为了师父的名声，竟还祭了自己的教派。”

　　游若鱼脸色变了变，不知晓他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世人都道是她死磨硬缠，硬逼着师尊娶了自己，实则是师尊要娶她。师尊是受人敬仰的剑君，名声已污，但在他死后，她怎么忍心让师尊继续背负全部的污名呢？
　　她改变不了其他的，但能炼出混乱蛊，改变世人的部分印象，使之成为她的错。

　　默不作声，半晌游若鱼说：“衍月教那任的教主和其他人，将我的族人们逼死得逼死，逼走得逼走，见我天赋异禀，又拿我炼蛊，我放了无关的人，收了害我的人的性命，也不过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何况，若不是因此炼出的混乱蛊，你要如何能金蝉脱壳呢？”

　　却原来那日在守剑阁一战，她带着冯有道父女逃走，却一直被上清宗追查。被白衣的青年找到时，她还以为又躲不过一番鏖战，他却提出要与她合作。

　　游若鱼说：“我要的蒋罗呢？”

　　一只玉盒隔空抛来，闪烁温润光泽。
　　她操纵尸魃接住并打开。

　　低头见到里边巫罗沉睡的魂魄，游若鱼唏嘘道：“师尊生前未了的心愿之一，就是这位蒋罗师弟，谁知道他改名换姓成巫罗，也早就死去，落成了这般的境地。”

　　收好玉盒她道：“你放心吧，虽然不知道为何，你希望她喜欢你，生生世世认得你，但又要她忘记你的样貌，但我的混乱蛊是一等一的，连界心都能暂时骗去，天下也唯有蛊母可破它，只是衍月教早就没有蛊母了，这世间也不再有蛊母。混乱蛊让世人忘记了你的容貌，改换记忆，也以为你因情劫之死，心碎兵解于洞府之中，她必然也如此认为。我查到她如今进了无想门，在神木庄中做客。”

　　抬首时，石桌旁早就没有了那抹清冷身姿。

　　冯有道走了出来说：“阁主夫人，衍月教所在的小界，还是没有找到。”

　　轻抚着玉盒，游若鱼蹙眉。
　　那日进去衍月教捡尸时，她便感受到了那一界的异状。似乎是被什么在吞噬。待出来后，那一界便失踪了。

　　……
　　无想门。
　　薇薇看向手中胀了一圈的通天蛊。

　　那日被关入衍月教，通天蛊带着时之砂消失，后来却又自己归来。只是体型胀大了一圈，一副吃饱喝足的餍足样子。
　　无想门擅长御兽，却没人养过蛊，无人可以解答。她拜托祝青瑶去问神木时，也顺带捎上了这个问题。

　　然而神木说：“它体携之物，超越了这一界的时空，我解答不了你，而且我病中已久。”

　　薇薇知道神木所指的是时之砂，但神木何时生病了？

　　神木庄中秋色意浓，而无想门内，春山如笑，碧水含情。
　　这一处圣女阁，掩映于郁葱深秀之中，高越百丈，薇薇临高远眺，想起那一日大雪纷飞，从阁上坠下，然后成了百里薇。那之后的很多事，没有过去多久，却仿佛已经过了一生。

　　她听到身后木梯上的脚步声，回头看到祝青瑶带着小玉走来。

　　小狐狸跃进她的怀里，拿柔软温暖的皮毛磨蹭她，低声道：“王妃姐姐你心情不好，像是要哭出来了？”

　　“我没有，”白裙的少女扬唇一笑，对无想门的圣子说，“你来啦。”

　　她唇角带笑，白裙翩然，圣洁美丽。
　　祝青瑶低下头：“听说你有事要与我商议？”

　　薇薇抚摸着小玉，轻声说：“神木庄要将叶树云塞给我们，不如在此之前，门中先给我招一些娈宠吧。”

　　情天和祝青瑶同时一呆。

　　……
　　厢房内叶盈盈已经哭了一场。

　　她牵着叶树云的袖子，哭泣道：“哥哥，庄主欺人太甚，想要和无想门交好，就把你踢给无想门，无想门的白薇也欺人太甚，她还不是门主呢，能得到哥哥，是她天大的福分，她却还想要招面首，像她这样，如何能结得金丹，担任门主，也是妄想。”
　　叶树云脸色不好。

　　他是老庄主的嫡子，但嫡亲的大哥病榻缠绵，不能担任庄主之位，二哥是庶出，他的母亲却得老庄主的宠爱。父亲兵解前，将庄主之位传给了二哥。这之后大哥很快出了事。他自己身边的亲信，也被换了一圈。
　　守剑阁阁主为女招婿，二哥更是将他派去。

　　叶树云阴沉着脸，走出妹妹的厢房。

　　无想门内，祝青瑶听完白薇的解释，很快拟定出一份章程。放下笔他道：“你看这般如何，先散出消息，不限修为，愿者报名，再进行才艺的比拼……”

　　薇薇随意翻看，点了点头，兴致缺缺。
　　她对招娈宠并不是真的有兴趣，不过是想膈应叶树云一下。

　　使用过叶盈盈的身体，她知道叶盈盈的这位哥哥，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清净自然，与世无争。实则他傲气得很。

　　修真界再和凡界不同，对大部分男修来说，入赘也是耻辱。
　　若入赘的女人还要招娈宠，那真是奇耻大辱。

　　都不用无想门做什么，他自己必然搅毁这一桩婚事。

　　然而招娈宠这件事，却不会影响无想门门人对她的看法。无想门门主历来都是女子，门中女子众多，更是以女子为尊。史上很多长老，都曾有过娈宠。

　　……
　　神木庄坊市。
　　从坊市这里遥望北方，可见一株巨木，坐落于山峰之巅，郁郁葱葱，直/插云霄。那正是神木。而神木庄坐落于其根下。

　　热热闹闹的坊市里，无数双眼睛，都瞥向一个白衣的少年。
　　少年白衣胜雪，清冷如玉。
　　不少的女修，看红了脸，你推我搡，都撺掇着同伴，上去同他说话。

　　“好俊啊……”
　　“你要去就自个儿过去，怎得推我，但你说的没错，真的好俊啊……”

　　崔绍恍若未闻，只看向巨大神木下的，被云雾缭绕，隐隐露出飞角的山庄。
　　她正在那里吗？

　　少年长指蜷起，平生难得地感到紧张。

　　那一日第一次在洞府神交，他便看到了她的过往。
　　所谓地找到神器，送归给仙盟，不过是谎言。
　　她是来灵虚界杀他的。

　　她那么正直，只要他活着，一定不会放弃杀他；他若说放弃毁灭界心，她也不会信她。

　　上清宗的天地之契已熄，这一具躯体，破了无情道，在道修一途上，不会再有寸进。
　　还好他还修有魔道。

　　索性舍去道婴，让她如意，以为已经杀死了他。

　　游若鱼的混沌蛊可以抹去容貌，改变世人的记忆，她手中的另一株仙藕，可以修复残破身躯，更是出乎意料，让他回到少年。从此世上青年崔绍死去，只有少年公冶绍。
　　没有了背负的任务，忘记他的脸。当他以一个新的身份来到他的身边，她总会放开心扉爱上他。

　　可看到她杀死自己，未有落泪，心中的痛苦，无处溢出，流下眼泪。

　　那一滴泪流出后，彷如顿悟，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情感，汹涌而来。
　　从前未懂的东西，也豁然开朗。

　　他曾那么对待她，她如何敢爱他呢？

　　他都是在自作自受啊！

　　不想再欺骗她。
　　不想再对她用计。

　　可是混沌蛊已生效，她不再记得他的脸，也不再记得杀死过他，甚至会逐渐将曾经遗忘……

　　清冷俊美的少年，抿住了唇看向神木庄，拾步走去。
　　旁边交谈的两个神木庄弟子擦肩而过。

　　“无想门数年没有消息，再次出现居然和我们庄走得这么近，庄主居然还要让三公子入赘……”
　　“三公子的人品相貌，都是极好，可她们竟要为新的圣女招娈宠……”
　　“那位圣女是何样貌，怎么这般不知好歹？”
　　“不得而知，但听说她姓白，单名一个薇字。”

　　女修们暗中偷窥的视线，都看到那俊美清冷的白衣少年，顿了一下。




104.  雄竞   雄竞

　　薇薇睁眼看到周身雾沉沉的黑暗。黑暗的中心, 有一星白芒。
　　她眼中露出星星点点的欣喜。

　　界心在神木之内，却并非等同神木。神木庄的人，有方法问询神木, 却联系不上界心。界心唯一一次与外界交流, 是向无想门寻求帮助。

　　界心青睐无想门修行的自然之道。
　　她修行的是无想门的功法。

　　这些天薇薇数次来到神木之上, 运转功法, 想要尝试和界心沟通。

　　她很高兴居然能成功。界心愿意见她。

　　这一片空濛的雾黑，是精神所在的世界。面对一界之源, 她感到拘谨。神识幻化出的少女, 紧张得攥住了裙踞。那一星白芒，温柔恰似春日的一抹和风：“你是来找我的吗？”

　　“嗯, 打扰您了, ”薇薇不好意思地说, “我想问一问天生邪魔和天生仙魄的事。”

　　她将那一则箴言, 以及上一辈子灵虚界如何被毁，自己如何被仙盟送至千年前，悉数告知。

　　界心对上一辈灵虚界被毁之事，似乎并不惊异。
　　然而当她提到那一则箴言, 以及天生邪魔和天生仙魄时, 它明显怔愣了一下，道：“天生邪魔和天生仙魄, 那是何物？三件神器, 那又是何物？”

　　薇薇也是吃惊不已：“箴言说，三件神器是您造出来专门克制天生邪魔的。”
　　界心耐心地说：“我活得很久了, 但记性没有变差，从未造出过三件神器。”

　　在界心的帮助下，薇薇将判官笔在这一方世界取出, 让其观摩。细看后界心说：“这一只笔确实不凡，却并非本界之物，更非出自我的手笔。”

　　三件神器非是界心所造。
　　它更是说：“我确实感知到有邪魔临世，要将我毁去，你体内的气息，纯洁干净，但也称不上是天生的仙魄，我也从未听闻过天生邪魔和天生仙魄的说法。”

　　离开神木时，薇薇神情恍惚。
　　箴言说天生仙魄和天生邪魔相互对立，要收集三件神器将他杀灭拯救灵虚界，而界心说有邪魔灭世，却根本没有天生邪魔和天生仙魄的说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情天说：“为何不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问一问界心为何我们有关崔绍的记忆和别人不同呢？”
　　薇薇缄默不语，想起和界心的另一段对话。

　　那时她很紧张，却大着胆子问：“略去他是否是天生邪魔不谈，他曾经告诉我，世间大界小界万千，轮转交替，您已走在生命的终点，却不愿归于尘土，而他生来的使命，就是要让您接受命运。”
　　界心并不撒谎。
　　它温柔却又强硬：“我确实行将就木，但我且问你，若是能够活着，谁愿意去死呢，我也是这般的。”

　　薇薇说：“您是一定要杀死他的吗？”
　　界心说：“他的存在便是对我的威胁，唯有他彻底消散于此间，我才能安然。”

　　“即便他放弃杀死您呢？”
　　界心问：“他与你情非泛泛？”

　　那时她紧张得抠住了裙子。

　　界心依然温柔，语气却不容置喙：“我不会因为他而迁怒你，但即便他放弃毁灭我，他自身的存在，就会给我带来灾难，给一界的生灵带来灾难。况且这个假设也并没有意义，他已然死去，不是吗？”

　　……
　　离开神木后，薇薇去了神木庄下的坊市一趟。
　　报名当她娈宠的登记点，设在那里。

　　招娈宠之事，是为了给叶树云添堵，但除去祝青瑶和她自己，再加上个小玉，无想门的其他人，并不知晓此事，高高兴兴地为她这位新圣女寻觅好看的男人。

　　当娈宠对于出身贫寒，资质一般，进阶无望的散修，并不算太坏，但也并不是多光彩的一件事。而且，无想门的这位新圣女，品貌不为人所知，让人犹豫。
　　所以几日过去，报名的人寥寥无几。

　　薇薇到达坊市的报名点时，天色渐沉。

　　带着面纱的白衣少女，纤细若柳，出现夕阳落下的街头，如同一幅美画。
　　守在报名点旁的无想门弟子看见她，纷纷行礼。

　　“圣女大人……”
　　“圣女您怎么亲自来了……”

　　旁边看热闹的修士们也看见她，低声交谈。

　　“这位就是无想门的那位新任白圣女吗？”
　　“看上去不赖啊……”

　　薇薇简单交代几句，原路返回。

　　街头的小巷里，白衣清冷的少年走了出来，死死咬着唇，凝视她的背影。
　　少女纤细的身影，渐渐消失于落日的融金中。

　　他一眨不霎地看着，感觉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怯懦。

　　方才的那一刻，他居然踌躇了，不敢上前与她相认。
　　少年唇咬得更死。

　　他转身向报名点走去。

　　……
　　薇薇回到神木庄，正要回去无想门，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坐在菊花坛边，低头揾泪。

　　叶盈盈忽然见到她，娇媚的脸上，也显出惊色。
　　她红着眼圈，眼神复杂地看着白裙的少女。

　　她喜欢了哥哥这么多年，却不能如愿以偿，而这位无想门的圣女，能得哥哥做赘婿，不感恩戴德，反而弄出娈宠这种恶心事。
　　叶盈盈悲伤又生气，多希望这位白圣女粗陋又难看。

　　可她却漂亮又纤细。

　　真心说来，她其实也算不上第一等的漂亮惊艳，但叶盈盈一看到她，就想起荷叶上的清露，花瓣上的细雪，干净澄澈。她想要恨她都恨不起来。

　　情天：“是叶盈盈。”
　　薇薇当然也认出来。

　　在守剑阁里她借用过叶盈盈的身体，只知道她是叶树云的妹妹。到了神木庄后，才知道她是上一任庄主和庄主夫人的养女。

　　上一任的神木庄庄主，一共有三子一女。前三子是亲生，第四女是养女。其中大儿子叶天想和三儿子叶树云，都是庄主夫人所出，而第二子叶乐生是宠妾所出。

　　神木庄历任庄主的修为都不高，最高的也只有金丹初期。能坐镇一隅，靠得是神木和庄中各位护法。

　　这些护法大多是之前退任的庄主。
　　修士修为越高，子嗣越艰难。叶家想要世代把持神木庄，采取的方法，是让修为低的嫡子继位，生出下一代，等下一代长大，庄主便可以退位成为护法，专心修行。

　　上一任的庄主却没能顺利退位，死于早年落下的暗疾。他的夫人和他一样，也兵解于此。两人都是在早年一同的历练中受的伤，多年未愈，因此生下的两个孩子叶天想和叶树云，身子骨都不大好。

　　其中大儿子叶天想尤甚。
　　多年病榻缠绵。

　　历来神木庄的庄主之位，都是传嫡不传庶。可上一任庄主，宠爱妾室，兵解之前，将庄主之位，传给了第二子。
　　新庄主上任没多久后，病榻缠绵的大公子便故世了。

　　“护法们居然都没有阻止，真是稀奇，”器灵想到什么又说，“而且你发现没有，似乎每一任庄主，都有一个养女。”

　　薇薇心里一本正经地说：“这是神木庄的家事，我们不掺和，小明的爷爷能活到九十九，就是因为不多管闲事。”
　　器灵：“……你说得对。”

　　叶盈盈眼眶发红，显然是在哭。
　　抿了抿唇，薇薇上前递给她一方手帕。

　　眼前递来的帕子，带着山丹花的香气，也洁净纯白得没有一丝绣痕。
　　叶盈盈攥着手，没有去接。

　　薇薇伸着手，也没有收回。
　　良久，叶盈盈伸手接住了帕子。

　　没有多说什么，薇薇调身离开。

　　她知道叶盈盈喜欢叶树云，讨厌自己。

　　她和叶盈盈，是做不了朋友的。
　　也不必要做朋友。　　

　　攥了会帕子，心情更复杂，叶盈盈起身坐离菊坛。回厢房的路上，撞见了如今神木庄的庄主叶乐生。

　　叶盈盈帕子攥得更紧。
　　自从登上庄主之位后，原来文弱，对她也很不错的二哥就变得不一样了，有时候甚至有点阴沉，让她甚至有点怕他。
　　哥哥说二哥这是露出了真面目。

　　“二哥……”她娇媚的小脸有点发白，垂下颈项，怯怯喊一声。露出的小段脖颈，白若霜雪。
　　叶乐生移开眼神，冲她点点头。

　　叶盈盈如释负重，赶紧跑远了。

　　……
　　神木庄坊市。
　　支起的摊点旁，见报名的人数，还是寥寥，无想门的弟子们吆喝了起来：“看见没有，刚才那就是我们的圣女大人，美丽温淑，待人宽和，做她的娈宠，绝对是不亏本的买卖……”

　　“如何报名？”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摊前响起。

　　守摊的弟子一愣，抬头看到一张俊若上仙的脸。
　　她吞了吞口水：“公子，你要报名？”

　　少年颔首。

　　弟子递出去一支笔，指着一张卷轴：“在这里记下姓名来历修为等等。”
　　少年接过墨笔。

　　弟子不住瞥他的脸，心中啧啧。
　　有这么一张脸，还比什么比啊，圣女看到，还不得直接接进门内啊……

　　她低头一看，见姓名那块，写得是三个字：公冶绍。

　　“公冶绍，如此便好，”见对方登记好，弟子道，“去旁边领一份章程，明日再过来吧。”
　　正要收回墨笔，却见俊美的少年，停了一下，划掉了那个名字，重新写下一个名字。

　　崔绍。




105.  毒药   毒药

　　弟子说：“不是叫公冶绍吗, 怎么又成崔绍了？”
　　少年说：“公冶绍是假名，崔绍是真名。”

　　行走在修仙界，谁还没有几个假名, 弟子也没在意, 任由他改了, 笑道：“假名也没人知道, 你倒是挺实诚的。”

　　少年说：“我不能再骗她。”
　　弟子奇怪那个“再”字，摆摆手道：“叫什么都一样, 圣女不会在意这点细枝末节。”

　　旁边的几个女弟子, 对视一眼，也都吃吃笑起来。
　　这个小公子, 看着清冷, 俊俏得不行, 谁成想呆呆的。

　　放下笔, 崔绍看着卷轴上的名字。

　　她会记得他吗？

　　秋日的微风，染着落日，吹拂起少年的黑发。

　　……
　　神木庄。

　　叶乐生站在原处，听到叶盈盈的脚步声, 渐次远去, 消失在曲折回廊之间。
　　接着回廊的那一端，传来一声惊喜的低呼。

　　“哥哥！”

　　他握了握拳。

　　叶盈盈刚转过庑廊, 陡然撞见叶树云, 情不自禁露出笑容，扑了过去。叶树云单手揽住她, 也低首微笑。

　　自从守剑阁回来，自己没帮上哥哥的忙，哥哥已经好久不曾这般和颜悦色。叶盈盈胸腔中的喜悦, 充斥弥漫，巴不得此刻的情境，再长一点。她仰着脸看叶树云，娇媚的小脸生辉，盛着一汪娇羞。

　　叶树云垂指揩了揩她的眼尾：“如何哭了？”
　　叶盈盈心里的委屈如决堤的江河，泛滥成灾，娇娇戚戚地说：“一想到等哥哥和白圣女完婚，住进无想门中，再也难见到你，盈盈心里难受得像绞紧的帕子。”

　　叶树云说：“那我不与她成婚不就成了？”
　　叶盈盈惊喜道：“哥哥不与她成婚？”

　　叶树云温端端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霾：“神木庄让我入赘无想门，她却大张旗鼓要找娈宠，不将神木庄放在眼里，更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怎么能真的入赘？”

　　“可是……”叶盈盈手指绞着帕子，心里一半是还未熄灭的喜悦，一半是担忧，“可是二哥要让哥哥入赘，他现在是庄主……”

　　叶树云低恨道：“什么二哥，到底不是一个娘亲生的，他有真的将我当弟弟吗？”

　　四下环顾了一圈，并无人在，他还是道：“回屋再说。”

　　待回得厢房，叶树云打上隔音的结界，道：“母亲比父亲早走一步，护法们也不理事，父亲被妖姬迷惑，把庄主之位传给叶乐生，不顾我和大哥的死活。大哥病榻缠绵，他一朝得势，立刻将大哥病殁，又使手段赶走我身边的忠仆，现在又想将我赶出去，见守剑阁一事不成，便让我做无想门的赘婿。”

　　说着心中更恨：“他从前那般文弱，谁都被他的样子骗去了，等当上了庄主，才显露出手段，藏得真是深啊。”

　　叶盈盈怯怯道：“哥哥，我觉得大哥不是二哥杀的，若是大哥杀的，神木会知道，早就告诉了护法们，二哥也不是你说的这般的……”
　　从小到大，二哥一直对她很好。即使当上了庄主后，有时候显得颇为阴沉，让她害怕，但也很好。

　　“他成了庄主，一定知道些我们不知的手段欺骗神木，”叶树云不悦道：“盈盈，你帮他说话，到底是爱我还是爱他？”

　　叶盈盈急了，汲汲皇皇说：“我从来都是爱的哥哥。”

　　叶树云一笑，抚上她娇媚小脸：“只要你愿意帮我这个忙，我就不用和白圣女成婚了。”
　　叶盈盈说：“我都能为了哥哥冒险去守剑阁假扮冯清雪，还有什么不能为哥哥做的？”

　　那一年的秘境里她瞎了眼聋了耳朵，差点死掉，是哥哥找来灵药给她续命，将她背了出来。尽管哥哥受了伤，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她永远记得，也永远爱哥哥。

　　“你不是守树女吗，神木会包庇你，”叶树云附耳低声道，“我要你杀了叶乐生。”

　　叶盈盈怔怔抬头。
　　昏暗光线里，哥哥眼瞳漆黑，温端如玉的脸，有几分鬼魅。

　　……
　　神木庄，坊市。

　　报名点设了七日。
　　这七日里，陆陆续续登记了七八十人。这七八十人，经过第一轮的体貌筛选，只剩下三十多人。这剩余的人，将要在明日被送往神木庄郊外的桑灵马场经过比试。

　　圣女选宠，不在乎修为，但其他的可不能少。
　　只有胜出的人，才能被送到圣女身边。

　　第七日傍晚，守摊的无想门弟子们，收拾好物事，准备离开。

　　为首的那位，眼睛一转，突然展开卷轴，指着上头一连串的名字，嬉笑着问旁边的师姐妹们：“你们觉得哪一位能胜出？”

　　“我觉得叫这个姓庞的不错，最机灵会说话。”点上一行中的姓名。
　　“那个姓滕的也有望得胜，长相俊美。”

　　其中一个弟子，插声说：“但也比不上那个叫崔绍的俊。”

　　她一说名字，其他弟子们都想起。
　　毕竟那么俊的男人，世间少有。

　　一名弟子反驳说：“那个叫崔绍的是好看，但一瞧就不知道如何讨女子的喜欢，当娈宠不会讨人喜欢，再好看也无用，你们想想留在长老身边时间最长，最心爱的娈宠，哪个是非常俊美的，都是最贴心的。”
　　她说的颇有道理。

　　其他弟子一想，都觉得这个叫崔绍的，怕是要落选。

　　可惜啊。

　　名单整理成册，被送到白薇的案头。
　　为首的那名弟子，把名册翻开至第一页，摆在案上，道：“圣女，一共有三十七名，其中的几位，有最俊美，有最灵泛的，有最擅丹青的，也有最擅乐曲的，您要我讲讲吗？”

　　薇薇摇头，让她下去了。
　　她对这件事，并无大的兴趣。

　　侍女走后，薇薇取出了判官笔。

　　那次面见神木，神木说判官笔非它所制。
　　也说它从来不知晓天生仙魄和天生邪魔。

　　情天说：“神木说不出来究竟，要不然让我进这只笔里面看看？”

　　薇薇一怔：“情天，你好大胆啊。”
　　但转念一想，它所说的建议，也并非没有道理。三件神器原本并无器灵，它们组成的判官笔，也无灵智。上辈子的情天，也是在被师兄激发后，带着灵虚界残众逃往他界时，才生出器灵。

　　因为受到天道的制约，跟随她而来的情天，并不能现身。
　　可若是它进入判官笔，那便脱离了制约。

　　薇薇说：“无想门衰落已久，但历史久远，藏书阁中典籍丰富，我去看看有没有办法，能将你无虞地转入这支笔吧。”

　　她起身去藏书阁，没有多看名册。

　　……
　　神木庄。
　　叶盈盈端着一碟点心，站在庄主的院前，心脏砰砰直跳。

　　她名义上是养女，实则是守树女，是锁住神木的锁。

　　神木庄的第一任庄主的婢女得到神木时，它还是一株小小的树苗。婢女将它栽种，神木依恋她，也只听她的话。第一任庄主靠其建立了神木庄，但后来婢女死去，眼看神木不听话，那一任的庄主，锁住了婢女要去轮回的魂魄，将其放入另一具身躯。

　　神木知天下事，却并无什么智慧。那一任的庄主，用这种方法，成功地将它骗了。
　　神木一直以为那个婢女还活着，所以听神木庄的话。

　　每一任庄主都会收养养女。
　　这些养女，其实都是容器，

　　这么多年过去，当年那位婢女的魂魄，数百年不能进入轮回，纵然神木庄想出很多方法，要留住她。但那缕魂魄，还是快要熄了。

　　近百年来好几任的守树女的身躯，装载的其实都是那缕魂魄，遗留下的最后气息。

　　从小到大，叶盈盈就知道自己的命运。守树女可以是她，也可以是别人，所以她要讨好所有人。

　　二哥性格一直怯懦，尽管有一个受宠的母亲，却总是人群里不显眼的那个。
　　但她也讨好他。

　　二哥还不是庄主前，她就经常给他送点心。
　　但她从来不知道，二哥喜欢她。

　　但现在，哥哥说：“叶乐生喜欢你。”

　　神木庄有神木坐镇，各种植物都长得好。神木庄种植草药，医人救人，其实也擅毒药。
　　其中有一味毒药，名为肝肠寸断。

　　它只对男子有用，无视修为境界。当女子服下它，与男子交/欢，毒性便会传递，神不知鬼不觉。天长日久，毒沁得深，别说只是金丹，元婴化神也得死。

　　男子越爱这个女子，毒性便越大，死时便会越痛苦。

　　待得死去的那一天，他才会知道，取走自己性命的，是床榻上那日夜缠绵的爱人。
　　肝肠寸断。

　　因为太过残忍，神木庄也视之为禁药。
　　哥哥居然有。

　　哥哥还说：“你服下这剂药，去勾引叶乐生，他一定上你的当，与你上/床，你是守树女，就算杀了庄主，它也会包庇你，不会向护法们告发你。”
　　当时她害怕极了：“哥哥，我不想和二哥交/欢。”
　　哥哥说：“你这么骚。”

　　她想说，不是的啊哥哥，我唯对你一人这样啊……

　　晚风卷过，叶盈盈手捧着点心碟子，迈不出向前的第二步。

　　……
　　桑灵马场的选拔已经进行了两日，这日是第三日。
　　主持的无想门弟子，敲着锣鼓，召集剩下的十人：“这第三日比的是射猎，就在附近的密林里，不许用灵气，两个时辰内，谁猎到的最多，即是头名。”

　　庞瑜是前两次比试后的第六名。
　　转头看到剩下的九个竞争者，都打马四散了开去，又看了眼几丈外马上白衣的少年。

　　黑马英凛，少年侧脸冷漠。
　　庞瑜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这个叫崔绍的确实厉害，两次都是第一。

　　但无想门也没说，只有头名能到圣女身边。而且，真以为成了头名，就能得到圣女的青睐啊？

　　脾气这么糟糕，就算进了，也迟早要被赶出来吧？

　　无想门里，侍女拂帘走进来说：“圣女大人，已经到第三场了，您要亲自去看看吗？”

　　圣女大人这到底是选娈宠还是手下啊。
　　三天都没去看过一眼长相。

　　白薇摇摇头。

　　卷珠帘再次被拂开，门内长老之一覃玥笑着走进来：“还是去看看，名义上是娈宠，可也是亲近的枕边人，要留在身边很多年的。”

　　薇薇不好推辞，只好跟她一起。
　　来到了桑灵马场，她也差不多知道，覃玥其实是想通过她往门内塞人。无想门的门规其实很严格，并不会收男弟子。祝青瑶是曾经的圣女的后代，才与众不同，还当上了圣子。
　　而圣女的娈宠，是有机会进入门内的。

　　果然远远大马走来一个粉衣的郎君，有练气后期的修为，样貌算不上异常英俊，但也别有一番风雅。

　　庞瑜下马，向她行了一礼：“圣女大人。”

　　覃玥并没有瞒她，当即笑道：“这位就是我家那位的朋友，神木庄附近的秋色，美丽万分，你还没有见过，他在这里住了很多年，熟得很，就是低修为低了点，还不能用灵器飞行，但马术不错，让他骑马带你转一转。”

　　情天感叹地说：“这是走后门啊。”

　　薇薇见过，但还是点点头。
　　她并不在乎谁成为自己的娈宠。

　　庞瑜一笑，将马牵至身边。

　　正要扶她上马，一支利箭射来，射中他的手，庞瑜痛得大叫：“崔绍你有病啊！”




106.  头名   幂篱被掀开，少年吻上她娇艳欲滴……

　　庞瑜痛得哇呜乱叫, 想要破口大骂。但圣女在身侧，只能硬生生忍住。
　　他脸都憋紫了，在心里将崔绍来来回回骂了一通。

　　薇薇怔怔扭头, 只见秋日尽染的林将视线镀上一层浅金, 骏马上的少年穿一件白袍, 眉目俊朗, 一手握弓，一手握缰。

　　目光交缠上的那一刻, 她收回视线。

　　骏马上少年死死盯着她的侧脸, 冷白的手指攥紧缰绳。

　　情天在识海里惊得破了音：“他没死？”

　　很快它发觉不对。
　　马上的人和崔绍长得一样，名字都相同, 但显然年轻很多, 还是个不及弱冠的少年。倒是和在雍国时第三层梦境里皇宫里见到的相似。只是那时他被皇帝羞辱, 穿着的是一件广袖长裙。

　　薇薇收回视线时, 庞瑜已经忍着骂人的冲动，将手背上中的箭拔了出来。他的脸色很不好。

　　覃玥也面色不愉。庞瑜不是专门冲着娈宠的身份来的，但也算是自己推举的人。
　　这位少年又是什么来头，这般狂妄, 还什么都不是, 就开始吃醋拈酸？

　　这等脾性，再生得好看, 接到身边, 也要闯祸糟心。

　　刚想说什么，见白圣女神色安静, 没有处置的意思。

　　这是见他长得好看，动了心思？

　　覃玥心里惊了一惊。
　　庞瑜是枕边人拜托的人，但也没必要为这个开罪白圣女。她将要说的话吞下去。

　　薇薇对庞瑜说：“你受了伤, 剩下的比试就不用参与了，关于你的事覃长老已告知于我，待比试结束后，你就到我的身边吧。”
　　没有再回首看一眼。

　　庞瑜一听此言，大喜过望，圣女这是看上了姓崔的那小子，要为他开脱？

　　这不得多谢他那一箭？
　　庞瑜回头看过去时，几丈外骑着马的少年，已然不见。

　　……
　　林中。

　　一支利箭，疾射而出，正中一只奔逃的麂子。猎物倒在地上，抽搐几下。
　　策马的少年，腰间的牌子上，灵气闪过，又多了一道印记。

　　崔绍放下弓箭，感受到心口一阵难言的搐痛。

　　来到灵虚界这么多年，当年的心疾，早已痊愈。可另一只仙藕将他的躯体，转回到百年之前。

　　混沌蛊生效，她还是忘了他。
　　像崖香忘记宗镜那样忘记了他。

　　她如何能真的忘记他！

　　……
　　薇薇从储物袋中取出极品金疮药，递给庞瑜：“这是外敷的药膏，抹一抹手上的伤吧。”神木庄出品的药膏，药效超然。她作为庄上的贵客，有的是人送礼。

　　庞瑜一接过，打开瓶口，嗅到里面涌出的灵息，也知道这是好东西，都要舍不得用了。
　　但一想，这位白圣女，看上去单纯，等进了无想门，将她侍奉好了，什么好东西没有？

　　他粉袖摆荡，行了个礼道：“那就多谢圣女了。”

　　薇薇冲他笑一笑。

　　白裙的少女，嫣然一笑，若花树堆雪，明媚光明。
　　庞瑜一愣，脸色有点发红。

　　白薇折身走向覃玥。

　　情天这时反应过来：“薇薇，你是不是前几天就到崔绍没有死了？”
　　刚来到无想门时，她可是背着自己，偷偷哭过好几场的。可近些天来都没见她哭过了。

　　白薇垂眼。
　　她也是近几日才想通。

　　他那么谲诈，一肚子阴谋诡计，把人耍得团团转，如何会轻易被自己杀灭？除了自己和情天外，所有的人居然都不记得他的样貌，记错他的死因。就连界心也说他已故世于洞府之中。
　　他定然没有死去，又暗中使出什么花招，把界心都骗了过去。

　　只是不知何以，对她无用。

　　不知他所谋为何，但这般倒也好。

　　衍月教里的那一刺，见他绝息倒地，心中并无重任落地的喜悦。
　　那时候她就明白，或许内心深处，早就不想拿他的性命。

　　界心也言它是风中残烛，行将就木。可见在洞府里的那次谈话，他未曾欺骗于她。

　　被仙盟送至灵虚界，原就是一场政治阴谋。仙盟奉为圭臬的箴言，也是疑云重重。既然如此，若他能放弃对界心动手，她又何必对他连下死手？

　　将心中的一番计较，对器灵托出，情天怔愣半晌，道：“薇薇，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仙盟的任务，从来不在它的考量之中，跟随而来，仅是想陪伴这个看着长大的小姑娘。

　　心中生出暖意，薇薇在心中道：“若他执意要毁坏界心，无想门迁宗至神木之上，而界心在神木之内，我会一直留在这里，看守界心，不让他有动手的机会。”
　　情天却觉得，若她不许，他不会去做。

　　储物袋扎口的线绳，缠在手指上，薇薇心想，他为何要到神木庄来？

　　他是冲着界心还是我来的？
　　衍月教里刺他一笔，他在恨我吗？

　　缠指的绳绕得更紧，她握紧储物袋。

　　……
　　神木庄。
　　叶盈盈捧着一盘热腾腾的点心，感受到“肝肠寸断”的药劲，流淌在血脉之中。秋风拂荡，站在庄主院前，她因为紧张，内里的小衫，已经湿了又干。

　　昨日来到此处，不能迈出第二步，打了退堂鼓，回去后哥哥说：“你若是真的爱我，怎么会心生怯意？”

　　她千真万确爱着哥哥啊！
　　千里迢迢去守剑阁都未曾惧怕，怎么能退缩呢！

　　可这一次，非是假扮他人，而是……而是要取二哥的性命啊！

　　再一次回到这里，可手心中的汗水，潮津津一片。叶盈盈娇媚的小脸，也一阵阵泛白。

　　庄主身边的大丫鬟推门看到她，惊讶一下：“四小姐？”
　　叶盈盈心下一跳：“我来给二哥送点心。”

　　大丫鬟没有生疑。庄主还是二公子时，有个得宠的母亲，但在庄中，并不如何受待见，甚至也不被庄主所喜欢，也只有四小姐，会来讨好他。四小姐讨好每一个人，乃至下人。
　　她其实不大看得上这位四处讨好人的四小姐，但庄主似乎对这位妹妹的观感不坏。

　　“庄主正在屋内，四小姐随我来吧。”

　　进得屋内，叶盈盈看到穿着青衫，临桌阅览的二哥。二哥的脸生得寡淡，人也沉闷，没有继承父母的一分风采，放在人群里，也永远是不显眼的那个。既没有大哥带病也抹不去的贵气，更比不上哥哥的温端尔雅。

　　“多谢四妹妹了，放在那里吧。”叶乐生搁下手中的笔，对她说。

　　他语气平常，叶盈盈听不出一点异样。
　　可哥哥说：“叶乐生喜欢你。”

　　手心沁出的汗更多，几乎要顺着指缝滴落，叶盈盈抬脸，娇柔地笑一下，走上前来理了理他的衣襟：“二哥在屋内都不把衣裳穿好。”

　　叶乐生定定看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带了光彩。
　　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也仿佛生动起来。

　　叶盈盈假装脚下一绊，作势要摔进他的怀里，忽然想起七岁那年，从秘境里出来，耳朵恢复了些许听觉，眼睛还没养好时，有人在窗前放了一只山茶，她手摸上去，花瓣柔软，听到院内的侍女，急急地喊：“二少爷，您怎么跑了……”

　　向后收住身子，她垂睫飞速道：“哥哥吃吧，我……我先回去了。”

　　动手之前，她须得问一问神木，到底是不是二哥害死的大哥。

　　叶乐生说：“嗯。”
　　他闷不吭声地将人送走，站在门框旁，注视着叶盈盈奔远的娇小背影。

　　回到院内，重新落座，脑中突然传来一声冷哼：“树云那个孽子，送他去守剑阁他要作妖，要把他送进无想门避难，他也不愿，派盈盈前来，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另一个年纪较轻的声音说：“爹，毕竟树云蒙在鼓中，不知你我是为了叶家的大计，他终归是您的儿子，我嫡亲的弟弟，不是叶乐生这种姬妾生的东西能比，还是要想办法先将他送走。”

　　叶乐生手中的笔握紧。

　　年长的声音缓缓嗯一声。
　　年纪轻的声音说：“这次成功后，除了早就送走的熙儿，树云也是家中遗留的唯一血脉了。”

　　忽然那个年纪长的声音感受到什么，沉重道：“来不及送走你弟弟了……”

　　叶盈盈一路奔至神木旁，手心的汗水未干。
　　害死大哥的，真的是二哥吗？

　　她挨近巨木，身形没于其间。

　　……
　　桑灵马场里，比试结束。

　　头名是崔绍。但落选的人，并不见丧色。
　　无想门许诺前十名的奖励丰厚异常。即便落选，也是满载而归。

　　“圣女居然早就看中姓庞的……”
　　“拿了头名也没用，还不是和你我一样，领了东西要走人？”
　　“但你看那箱中溢出的灵光，这位圣女，出手真是大方……”

　　薇薇已经换了一身装束，戴上幂篱，正式出现在众人跟前。

　　她不去看场中白衣的少年，对维持秩序的几位弟子说：“将准备好的东西，一一发放下去吧。”

　　落选的人依次取了宝物，喜气洋洋，离去时向岿然不动，面无表情白衣的少年，投去同情的一瞥。
　　头名又如何，可惜圣女看不上你啊。

　　幂篱轻拂，将视野里的景物，蒙上一层朦胧。
　　玉座上薇薇指紧攥着扶手：“这位崔公子，我已选出陪伴之人，你为何不走，是对无想门发放的宝物不满吗？”

　　崔绍说：“宝物虽好，非我所喜。”
　　“那你想要何物？”
　　“我想要什么，圣女就会给吗？”

　　薇薇指攥得更紧，平静说：“你是这一次比试的头名，你大可说出要求，无想门绝非小气吝啬之辈。”

　　崔绍说：“那我可就来拿了。”

　　薇薇一惊，眼前白影闪过，幂篱被掀开，少年吻上她娇艳欲滴的红唇。




107.  情话   情话

　　“大胆！”
　　覃玥怒喝一声, 手中宝光闪烁，三寸长的灵尺，狠狠拍向白衣的少年。

　　庞瑜也欲表现一二。欺身向前, 忽得手掌上一阵隐痛, 忆起那一箭的狠戾, 他脚步微滞, 停留原地。
　　其他无想门弟子，也是惊怒交集：这位姓崔的小公子, 瞧着冷冷清清, 行事竟然如此诡谲古怪，胆大妄为, 选第不成, 大庭广众下羞辱圣女！

　　圣女修为低末, 但覃长老可是金丹, 做事果决，今日他怕是要吃苦头了。

　　灵尺逼近，掀起风浪。少年乌黑发丝，雪白袍角, 连同少女幂篱下轻垂的白纱, 骤然风乱。
　　他纹丝不动。

　　单手紧攥薄纱下少女细瘦的下颌，薄冷淡色的唇, 辗转过娇艳欲滴的红唇上, 柔软的舌，强势撬开她紧闭的唇齿, 如同饥饿的困兽，吸取她口中甜美的甘液。
　　而那对乌黑黑的眼珠，泛起漂亮的紫色, 紧紧盯着她的表情。

　　她认得他。
　　她没有忘记他。

　　她不要他，根本就是还记得他！

　　薇薇与他对视，看见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泛起星星点点的笑意。

　　情天傻了眼：“他笑什么啊，死了一次，真疯了啊？”

　　灵尺要触上衣角的刹那，少年冷白的手指，疏忽而出，抓握尺头。
　　丝丝缕缕的黑气，从指缝中溢出。
　　玉尺悲鸣，灵光大减。覃玥只觉得胸口一甜，金丹震动，不得不疾退数丈。

　　握紧手中法器，她惊惧难定地望过去：“元婴期魔修！”

　　一声惊呼，恰如炸开水面的浪花。

　　“魔修？”
　　“元婴期魔修？”

　　其他领完宝物，本就要离开的落选者，对视一眼，纷纷窜逃。
　　庞瑜后背顿时出了冷汗。

　　他游目看过去，四下慌乱，而华辇玉座上的少年，恍然不觉，专心致志地亲吻。

　　覃玥镇定下来：“阁下冒充候选之人，所欲为何？”
　　魔修在道修的地盘上不受待见，但无想门和一般的道门不一样。无想门修行的是自然之法，认为魔也是天道循环中的一环，不像别的道门，对魔修深恶痛绝。

　　“冒充候选之人？”少年离开红润的唇，舔了舔唇，他古怪地笑了一下，“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还要冒充？”

　　覃玥心中一惊，不是冒充？
　　这人真的叫崔绍？
　　魔修中什么时候出了这一号人物？

　　“崔魔君，无想门数百年避世不出，自问不曾与您有过瓜葛，今日乃我门圣女的喜事，您何故与我们为难？”

　　少年说：“为难？我何时要为难你们？”
　　覃玥说：“那您……”

　　少年说：“我问你，这次三轮比试，谁是第一？”
　　覃玥实事求是：“是您。”

　　少年冷笑一声：“那他能做得你们圣女的娈宠，我便做不得？”

　　覃玥：！！！

　　……
　　神木。
　　叶盈盈进得神木之内，身后是打开的界门。只见碧海沉波，茫茫无际的海面中央，有一悬浮的小小岛屿。岛屿之上，一株与神木相差无几，绿莹莹的袖珍小树，只生了几片小叶，栽种其上，迎风颤颤。

　　碧浪温柔地将她向前推去。
　　叶盈盈踏上岛屿，挨近树苗身边，抚了抚叶片，娇滴滴地说：“小树小树，大哥的死，可与二哥，有丝毫的关系？”

　　小小树苗在风中左右晃了晃，仿佛摇脑袋的人：“没有关系。”

　　叶盈盈眼睛转了转，娇媚的小脸板了板，点它的树顶，说：“我若是发现你骗我，我就把你拔了，再也不要理你了！”
　　小树苗害怕地抖了抖，却依恋地缠住她的手：“我生病了，不要不理我。”

　　叶盈盈知道自己是守树女，神木不会对她撒谎，她要讨好神木庄的任何人，唯一不用讨好的，就是神木。可神木的灵智并不高，不然也不会被神木庄的人欺骗数百年，也未发现守树女并并不是当年栽种照顾它的小婢女。
　　哥哥说二哥的心思深沉。
　　保不准二哥用了什么方法，将它骗了过去。

　　“小树，我要看看你的记忆。”
　　“好。”

　　神木记录天下事，但也不会时刻查看。那些发生的事，都记录在它的记忆里。

　　二哥最深刻的记忆，会是什么呢？
　　若大哥之死，真的与他脱不了干系。杀害了自己的亲哥哥，一定是难以磨灭的记忆吧？

　　即使是守树女，从神木处获得真相，也要付出一定的代价，若是不然，神木庄岂不是天下无敌。

　　得到第一个回答后，她便感觉体内灵气一阵动荡，脸色微白。
　　压下灵气的躁动，她去查看二哥最深刻的记忆。　　

　　看到一幅幅画面——

　　苍澜秘境里，怯懦庶出的小男孩，有母亲留下的藏匿气息的秘宝，从凶兽口中逃脱，遇到无意闯入秘境，受伤至又聋又瞎的农家小女孩。他救下小女孩。储物袋里的灵药早就耗尽，他一直很胆小，却大着胆子，从凶兽的巢穴旁，偷来吊命的聚元果，维持她的性命，背着她淌过恶山恶水。
　　途中遇上同样被凶兽冲散，受伤昏迷的弟弟。

　　他将弟弟和小女孩藏在一起。弟弟也伤得很重，身上的法器和灵药，丢得不知所踪。小男孩仍旧很害怕，却不得不出门为他们找救命的药草。

　　回来时看到庄中的人，已经寻了过来。

　　“三少爷小小年纪就有夫人的风范，慈悲为怀，自身伤成这样，还救下别人。这个凡人女孩体内有聚元果的气息，是三少爷采来的吧，聚元果长在堪比筑基期修为的金铁鹰的巢穴旁，三少爷才是练气，居然有胆量去采，不愧是庄主的血脉啊！”
　　“那也要看是什么样的血脉，三少爷和大少爷一样都是嫡出，这般点点大，已经不凡，二少爷可就不同了……”

　　小男孩脸色苍白，紧攥着药草的小手垂下。

　　庄中的人终于发现了他，讪讪道：“二少爷……”

　　后来这个大难不死的小女孩，成了神木庄新一任的守树女。
　　她的眼睛和耳朵，还没有恢复好。小男孩偷偷采了一朵山茶去看望她。她躺在绫床上，小脸虚弱，对侍女说：“三哥哥什么时候能来看我？”
　　“等小姐好些了，三少爷就来看您。”
　　“嗯。”
　　“小姐喜欢三少爷？”

　　“没有。”

　　她否认，虚弱苍白的小脸，却生出淡淡红晕。

　　小男孩的脸色骤白。
　　他踉跄跑开，手中山茶，掉落在窗上。

　　“二少爷……”端着铜盆走入院内的另一位侍女，诧异地轻叫。

　　她越长大越好看，像山茶一样娇媚欲滴。

　　小男孩也长大了。
　　他喜欢她。

　　可她喜欢的是三弟。

　　三弟温文尔雅，是嫡公子，人人赞美的如玉少年，而他只是一个庶出。那么普通无奇，胆小怯懦。

　　他只能默默地看着她，为每一次见到她而欣喜，将每一次她送来的点心，细细咀嚼品尝。
　　却什么都不能表现出来。

　　神木内，叶盈盈娇媚的小脸，已经泪流满面。
　　七岁那年秘境里救下她的是人，竟然是二哥！

　　她转身想要奔出神木，却看到界门无声无息，已然合闭。

　　……
　　神木庄里，叶乐生颅内的两个声音还在对话。

　　年轻的说：“爹，什么来不及了？”
　　年长的说：“尸兄方才传讯于我，逃走的那位护法，已经被他擒住，锁于地下密塔中，血肉熔炉大阵开启，迫在眉睫。”

　　年轻的一惊：“那……那三弟……”
　　年长的沉声道：“熙儿已经送出，我们叶家，也不算断了血脉，待此间事了，诅咒既破，叶家会有不一样的未来。”

　　“是……”

　　这两个声音，正属于早已逝去的神木庄庄主叶旭和大公子叶天想。
　　原来神木庄叶家靠着神木，偏居一隅，看似安定繁荣，实则世世代代被诅咒折磨。那位栽下神木的婢女，死后为叶家所控，不得入轮回，戾气冲天，降下诅咒。凡叶家男子，年过六十后，日夜为诅咒折磨，不成人形。
　　这才是神木庄历任庄主，一旦年过六十，立即退居为护法的真正原因。

　　诅咒与叶家的联系，全在神木，只要毁去神木，诅咒便可破去。
　　但叶家的荣耀，也全系神木。历任的掌家人，都舍不得真的毁去神木。

　　这一任的庄主叶旭与其子叶天想，有壮士断腕的决心，却遭到护法们的反对，为护法们所害，留存于天地间的最后一抹神识，逃入第二子叶乐生体内。

　　屋内只见叶乐生的神情变了变，脸上透露出属于他爹叶旭的神态。

　　他来到地下密塔。
　　那里，数位护法被囚于锁链中，置于绘地的阵法之上，有的昏迷，还有意识的，看到他来，恨声骂道：“不孝子孙！”

　　“叶乐生”脸色不变，对阵法旁裹在黑袍下，不见容颜的苍白尸魃说：“尸兄。”

　　尸魃侧头，冲他点了点头。

　　……
　　桑灵马场里，覃玥震而失语。
　　她干巴巴道：“这位魔君，您……您是想当我们圣女的娈宠？”

　　这到底是来挑事的，还是真有病？

　　少年并不答她，也不望她。伸出一指，指向庞瑜，眼神却锁住幂篱下的少女，眼中还泛着朦胧紫意，“我哪里不如他，你要弃我而择他？”

　　庞瑜霎然之间被指住，汗出如浆，两股战战。

　　幂篱下薇薇说：“你不是来杀我的吗？”
　　“我为何要杀你？”
　　“你不该杀我吗？”

　　“我的手说要杀你，我的唇只想吻你。”

　　薇薇从风吹开的一隙轻纱中看到他的眼睛。
　　清澈明亮。

　　她放在扶手上的手一紧。张张唇，待要说什么，突然天地间一阵轰隆隆巨响。

　　“神木倒了，神木庄塌了！”
　　“圣女大人！”

　　身体一轻，她垂眼看到自己的身躯变得透明，
　　薇薇：淦！

　　覃玥惊惧地看到神木倒下，神木庄塌陷的刹那，圣女玉座上的身影，消失不见。
　　正不知所措，只见白衣的少年魔君，阴森森地望向神木庄塌陷的地方。

　　下一刹，他朝倾倒的神木掠去。




108.  保护   这是另一种本能。

　　白薇坠入一片泛着腥臭的泥泞。
　　意识昏沉, 寸寸下沉，躯肢如点着的蜡，随着深深浅浅的起伏, 要一滴滴流淌融化。

　　情天在识海里焦急大呼：“薇薇, 薇薇！”

　　她一个激灵, 神台荡过清明, 掀开黏上腥血的眼皮，看到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

　　天空也是血色, 好若张开的红色幕布, 张牙舞爪地铺满眼底。说是血海，泥泞得更似血色沼泽。动一动身体, 便下陷一分, 抬起手肘, 拉开的粘稠血浆, 等同拉丝极强的红色芝士。

　　什么鬼啊！
　　薇薇恶心得要吐了。

　　情天没有嗅觉，也要反胃了：“方才不是还在桑灵马场吗，怎么一转眼到了这种鬼地方？”

　　薇薇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她想说话，神木庄方向传来轰然巨响。门人们都喊“神木倒了, 神木庄塌了！”

　　可为什么神木倒了会将我抓进来啊？
　　又不是我砍的。

　　薇薇郁闷得很。艰难在泥泞沼泽里转了个身, 她看到远处漂浮有一个的光秃秃小岛。这一片血海般的沼泽，似乎有融化人躯体的能力, 不宜久呆。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 薇薇爬上小岛。
　　还没歇一口气，旁边传来拖曳的声响。偏头她看到叶盈盈沃裙脏污, 一身狼狈，背着叶树云，也爬了上来。

　　见到她, 叶盈盈面露惊色：“白圣女！”

　　薇薇冲她点点头，想到她是神木庄的人，正待一问究竟，叶树云吐出一口污血，也幽幽转醒。
　　叶盈盈的注意，立刻被吸引过去。

　　她扑将过去。双眼是暴雨后满溢的泉水，叶盈盈眼泪一个劲地流，淌在小岛沁了血泛着红焦的土地上：“哥哥一直说想不起来苍澜秘境里的事情，是因为根本不是哥哥救得我，哥哥心中明白，才一直拦着我，不让我来问神木。”

　　叶树云一怔，别开头，不去看她的眼睛。

　　薇薇和情天竖着耳朵听，专心致志。
　　器灵在识海里啧啧吐槽：“原来叶盈盈喜欢她哥哥，是误以为叶树云救过她，其实救过她的是叶乐生。叶树云三番五次利用她，如今她得知真相，该要另投她二哥的怀抱了。”

　　薇薇却不觉如此。
　　喜欢一个人多年，怎么会朝夕间改变呢？

　　叶树云利用叶盈盈，但也不见得对她一点真心没有。

　　叶乐生是叶盈盈真正的救命恩人，苦恋她多年。但世上最不能强求的，就是感情。

　　白薇咳嗽一声，打断叶盈盈对叶树云连连的逼问：“两位看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要如何离开这里？”

　　心情激昂下，忘记身边还有外人。叶盈盈一顿，颇为羞赧地垂头。

　　“白圣女，这里是神木之中，”她抬头用袖子擦拭脸上的血污，叙事也娇滴婉转的嗓音，“我来问神木一些经过，想要离开时发现打开的界门不知何时关闭，再也打不开，紧接着碧波泛荡成血海……”　　

　　……
　　崔绍走入血染的天空下时，看到苍白的尸魃站在前方，黑袍被风吹得猎猎。
　　他似笑非笑，道：“庄隐，果然是你，你在等我？”

　　尸魃说：“白玉枕呢？”

　　少年脸上讥讽的表情，更甚一寸：“若是游若鱼知道，她苦心多年，四处走而挺险，甚至祭了衍月教，为你维持尸躯，想让你恢复生前的意识，其实你早就恢复意识，与她朝夕相处，同用一具身躯，却懦弱地不敢让她得知，会如何看你？”

　　尸魃大袖中的冰冷手指蜷起。

　　少年挑了挑眉：“你当然不敢让她得知，因为一旦她得知你还有意识，你对她设下的幻咒就会破灭，她就回想起，从头到尾，她爱过的根本就不是你，而是她的师兄，你这位卑鄙的师尊，篡改了她的记忆，将她与师兄的相处，安放在自己身上。”

　　尸魃说：“给我白玉枕，放你走，莫要多管闲事，引火上身。”

　　“我想多管闲事？”白衣的少年冷笑道，“如若不是你带走了我的人，你以为我想管你们的破事？”

　　“你的人？”黑袍下尸魃说，“血肉熔炉开启，祭的是神木庄的护法和庄内的人，并不会将不相关的人牵扯其中。”

　　崔绍蹙眉。

　　尸魃威胁说：“将白玉枕给我，莫要逼我动手，守剑阁里阿鱼使用我的身躯，却并不能发挥我的力量，你不是我的对手。”
　　少年冷笑说：“我不是你的对手，却可以困住你。”

　　他话音落下，仿佛色彩脱落的画，血色的世界，一点点地褪去颜色。浓墨重彩的黑色，是滴落在暗红色画纸上的新颜料，

　　无间域。
　　永恒的噩梦。

　　少年垂眼。

　　……
　　薇薇看到周围的景色变化，血海褪去，身边叶盈盈和叶树云的身影，也被吞没。
　　她堕入一片黑暗。

　　这一瞬冥冥中她意识到这里是无间域。

　　天道不喜天生邪魔，降下无间域，让他在每一次的梦中，永尝无间断的苦痛。
　　这是仙盟书中的说法。

　　神木说并无天生邪魔和天生仙魄。
　　但无间域是真的。

　　画面恢复的时候，薇薇看到熟悉的小院。

　　那株光秃秃的枣树，在数九寒天里，孤单矗立。低矮的瓦屋，窗纸上破开大洞，被寒风吹过。

　　这里是雍国齐王府。
　　齐王世子崔绍曾经的住所。

　　几个太监走进来。

　　“世子又被小公子叫走了……”

　　薇薇想起什么，小脸一麻。

　　……
　　噗通一声，被推倒进冰寒的湖中时，少年没有反抗。
　　每一次入梦，只有历经苦痛后，才能离开。

　　早该习惯。

　　他在水中下沉，眼眸漆黑，看见湖岸之上的弟弟哈哈大笑。他穿得很暖和，身边簇拥着讨好的下仆。

　　少年闭上眼睛，任由自己继续下沉。冰冷的湖水灌入鼻中，痛苦得灼烧肺腔。

　　“笑什么笑啊！”
　　一道清亮的女声，乍然响起。

　　他陡然睁眼。

　　白裙的少女，从远处奔了过来，骂了一声，跳入寒冬的湖中。她冷得颤栗，向下游来，死死抱住了他下沉的苍白身躯。

　　薇薇将半死不活的少年，拖到了岸上，看到他陌生的眼神。

　　情天说：“我知道了，神木不知为何发生异变，还将你拖入了进来，崔绍来找你，却被什么困住，或是找不到你，干脆将大家一起拉入无间域，就能找到你了，但他落入梦里，就不记得你了。”

　　看到白衣的美貌少女，崔实脸红了：“你……你是狐狸精吗？”

　　薇薇咬牙切齿：“你干什么推他？”
　　崔实赶忙说：“他是个害人精！”

　　“你推他，你不也是个害人精？”
　　崔实讪讪。

　　想起什么，他猛地伸手，指向湿淋淋的少年：“狐小姐，你别看他可怜兮兮的样子，其实心肠歹毒，他杀了我的狗，还在我的被窝里放蛇，母亲有孕，也被他推了下去小产！”

　　情天看向少年。他单薄的衣裳湿透，黑发黏在额头上，听到崔实的话，眼睛垂下，放在身旁的手微微攥紧。

　　这瞬间器灵有点恍惚。
　　仿佛回到了还在雍国时的第二层梦境里。

　　那时它说全员恶人。

　　那一次，薇薇没有反驳。　　

　　然而这一次器灵听见薇薇咬着牙说：“你不放狗咬他，他能放蛇吓唬你吗？”

　　情天看见少年猛然抬头。
　　漆黑的眼，泛起星子一样的光亮。

　　在一众人的视线下，薇薇把少年背起。这一年的崔绍很瘦，全身上下都是骨头，硌得她背疼。

　　崔实没有拦她。
　　薇薇背着少年，走出这一处院落，找了一间暖和的屋子，将他塞进被窝里。

　　他唇色冻得青紫，睫毛很长，星亮的眼睛，一眨不霎地看他。

　　情天心想，第一眼就被迷住了吗？
　　其实薇薇从阁上落下，那个下着雪的冬日，就已经迷住了吧？

　　挠了挠脸，薇薇在心里说：对不起。
　　那一刺对不起。

　　还有桑灵马场里。
　　不是不理你，只是界心感知一切。若是知道你未死，就算我不杀你，也会找来其他杀你。

　　少年的眼神不眨，声音沙哑。
　　“你叫什么？”
　　“白薇。”

　　“白薇，”他咳了一声，“这里是我的梦，我是未来的齐王。”
　　“我知道。”你也知道这是你的梦呀？记忆停留在了很多年前？

　　少年说：“你是精怪？”
　　“差不多吧……”

　　少年苍白着脸，又咳嗽几声，冷白皲裂的手指，触碰她的手臂。

　　星黑的眸中，泛起一丝潋滟紫色。

　　“我很厉害，可以供你修炼，等梦醒来，我要你来找我，做我的女人。”

　　情天：“……”
　　薇薇：“……”

　　你是什么奇奇怪怪的霸总啊？　　

　　风吹开屋门的顷刻，四周重堕黑暗。
　　薇薇：淦！

　　无间域里的梦，居然也是一个接一个的吗？

　　……
　　数条恶犬扑来，将瘦骨嶙嶙的少年，扑倒在地，撕咬他的身体。
　　少年死死咬着唇，鲜血淋漓。

　　薇薇眼神复杂，把恶犬赶走。

　　梦中无间域对他的恶意，比现实中放大数倍。曾经的齐国，崔实再讨厌他，放狗咬他，也不会活生生让他被咬死。

　　可无间域中，他真的会被活活咬死。
　　这种的梦，他曾经做过很多次吗？

　　在梦中，他一次又一次，被□□至死吗？

　　薇薇蹲身将满身是血的少年扶起。他抬起头，漂亮的眼睛里一片朦胧，是濒死时的神志不清。

　　看见她的霎那，染血的手指，紧紧攥住白色的裙踞。血从额头流下，那双漂亮的眼睛，仍旧朦胧，泛起紫色。

　　少年苍白冰冷得像一具尸体，轻轻挨近，轻舔她柔软菱唇。
　　白薇怔怔。

　　情天心想，即便天生邪魔和天生仙魄是假的，但他对薇薇的本能是真的。

　　囚禁和占有，或许还有情/欲。

　　又想到什么，器灵焦急地说：“薇薇，神木里的情况莫测，但还是得想办法快离开这里，无间域可不是只折磨杀死他一人。”
　　而是落入的每一人。

　　扶着少年，白薇沉重点头。

　　正要起身，一道利箭，破空而来，射向她的后背。
　　神志不清的少年，陡然抱着她转身。

　　利箭插/入他的后心。唇中溢出鲜血，他神志不清的眼睛，渐渐失去神采。

　　这一刻情天意识到，囚禁和占有是真的，情/欲是真的。
　　保护也是真的。

　　这是另一种本能。




109.  上界   上界

　　薇薇拔出少年后心的利箭。
　　他面色苍白, 开始透出青灰，软垂下的手冰冷，睁开得大大的眼睛里, 有凝结的紫色。

　　脱下身上的斗篷, 垫在雪地上, 薇薇将他平放于其上。她伸手阖抹少年的眼睛。

　　稍顿一下, 倾身在他冰凉苍白的面颊上，轻轻用唇贴了一下。

　　她抿抿唇。

　　很快, 无间域感知到磋磨之人的逝去, 开始消散。浓重的黑色割裂冬日的雪景，从远方抓来, 继而被涌出的猩红血光冲散。

　　……
　　泥泞血海的腥气, 扑面而来。
　　薇薇重回神木内的方寸小岛。

　　冰冷的手攥住她绣金白袖口中垂下的伶仃腕子。羽睫轻颤, 睁开的一隙视线里, 血海翻滚，天色红映，少年的白衣猎猎，眼神明亮澈然。

　　他眼睛在笑, 眼角和唇角在笑, 发丝儿也在笑。
　　他整个人抑制不住在笑。

　　崔绍说：“你偷亲我。”
　　薇薇从他手中抽出腕子，垂下眼睛。

　　情天已经知晓她为何要继续假装不认识他。神木的能力来源于界心。界心感知世间的一切, 却也不是时刻监察万物。
　　“看破不说破”。

　　只要不说破, 界心就无法察觉到他还活着。

　　少年笑意吟吟，咬文嚼字重复：“你偷偷亲我。”

　　薇薇着恼地别过头。他伸手去环少女柔软、匀称的腰肢。手拂过白裙腰间, 带来星电撩过的悸触和轻颤。

　　少年从背后环住她，低低笑道：“你以为我也要偷亲你？”
　　他轻哼一声：“我才不偷亲你，我要亲你, 就明目张胆地亲你。”

　　薇薇低头看到他摘下自己腰间的储物袋。

　　她稍稍吃了一惊。那只冷白的手指，从储物袋取出一物。
　　方形的白玉枕头，玉色光明，映照血空。

　　情天也是一惊，大是奇怪：“是神女枕，这不是殷善给你的吗，他要这个干嘛？”

　　在雍国成为端妃的时候，还是帝王的殷小公子将白玉枕作为聘礼，赠予了她。离开镜花水月的秘境后，这只枕头也跟了过来。薇薇没有忘记白玉枕的来历：它是当年剑灵娄风送给婀娜的礼物。
　　婀娜掉入小界，降妖除魔，被尊为神女，这只枕头也被奉为神女枕。

　　身后少年低低道：“这只玉枕是庄隐的。”

　　还未出声，娇躯被轻轻旋过，裙摆在血腥气中，掀起一阵微风。少年冰凉的额心，贴上她的额。

　　一阵天旋地转，薇薇看到此前未知的经过。

　　拿到白玉枕后，她从未想过打开它。
　　而替她换上仙藕娃娃所制作的躯体时，他感知到异常，将它打开了。

　　这只白玉枕是天长玉所制，原是一对，存在守剑阁中。其中的另一只，被庄隐所拿。之后他吩咐剑灵娄风毁去另一只。娄风不知何故，并没有将其毁去，之后更是把它送给了婀娜。
　　天长玉质地特殊，可以存留至天长地久，庄隐用它记录很多事。包括神魔之剑一直在他手上，以及他对游若鱼设下的幻咒等……

　　庄隐却不知道，他在玉枕所记录的，都同时出现在了另一只玉枕中。

　　直到这一只玉枕，在数月之前被打开。
　　他的“日记”，也悉数被崔绍看到。

　　正要说话，两团人影，从半空中坠落下来，砸在小岛的另一端。叶树云面色震恸，紧紧攥着叶盈盈的手。

　　叶盈盈呼吸急促，蹙眉不醒，娇媚的小脸泛着金纸之色。

　　在突然被卷入那一处奇怪所在里，盈盈为他挡了一箭。
　　她是真的可以为他舍去了性命……

　　“盈盈……”

　　薇薇看到天上有更多的人落下，坠入血色的黏海中，无声无息地下陷。
　　她面色沉重。

　　那些人都是神木庄的弟子。庄隐要做的另一件事，就是协助上任神木庄庄主杀死献祭顽固的护法们，毁灭神木。叶庄主想要破除叶家的诅咒，而庄隐想要借住血肉熔炉，转换这么多血肉之躯，以及神木的力量，彻底激发神魔之剑，离开这一界。

　　只有这样，到达上界后他才能找到即使破开幻咒，也能让游若鱼继续爱着他的方法。

　　情天在意的却是别的。

　　它回念着两个名字，喃喃道：“在灵虚界之上的是不动仙庭和长恨魔庭，为何我觉得这两个名字，有那么些熟悉……”
　　作为识海里的器灵，它也看到了那些经过。

　　薇薇一愣。
　　情天是孽海情天的器灵，而孽海情天是灵虚界的产物，它为何会觉得这两个名字熟悉？

　　正要发问，一道声音在血海之上响起。　　

　　“白玉枕果然在你这里。”一身黑袍的尸魃，身影在血空下浮现，若隐若现。

　　是庄隐！

　　从背后拥着少女，单手拎着白玉枕，白衣的少年冷笑一声，“那又如何？”
　　尸魃说：“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今日须得死在这里。”

　　少年说：“你觉得血肉熔炉困得住我？”
　　尸魃说：“血肉熔炉困不住你，所以我要亲自杀了你。”

　　“那你且来吧！”

　　一柄魔气缠绕的剑，插/入浮岛焦红的土地。腰上一轻，薇薇再看过去时，血海之上白色和黑色的身影，缠绕在一起，璇而淡漠下去，似乎被转入了另一处存在。

　　情天凝视那把插立的剑说：“是乌雪剑。”

　　薇薇瞥过去一眼，也认出来，忽听器灵叫道：“小心！”
　　她侧身一避，一只从天而降的掌，拍向她的天灵盖。乌雪剑呜鸣而出，斩向拍来的手掌。那人退手回收，却还是被斩下半只拇指，鲜血淋漓。薇薇扭滚在地，斜身望去，只见落上方寸小岛的人，是神木庄新任的庄主叶乐生。

　　“叶乐生”看一眼淌血的手，脸色阴晦。

　　魔气缠绕的乌雪剑，回到白裙的少女身侧，旋飞而绕。

　　叶树云也看到叶乐生，面露惊异。

　　恰这时，叶盈盈嘤咛一声，幽幽转醒。看到二哥，她眼中滑下脉脉清泪：“二哥……”
　　叶树云咬牙，红着眼看她一眼，紧捏她贴地的裙摆。

　　叶乐生对叶盈盈的称呼，置若罔闻，只看着叶树云，冷哼一声；“逆子。”

　　叶树云听出他语气中的熟悉，又惊又疑：“爹？”

　　情天凝重道：“叶乐生和叶天想二人，真的在死后占据了叶乐生的身躯，他方才是想要拿你的性命？”

　　“叶乐生”这时却道：“她如何在这里？”

　　一听就知道是在指自己，薇薇心想，不是他和尸魃庄隐作出的古怪，将我弄来这里吗？
　　我一敌三，她后退数步，逼近岛缘。

　　身后血海翻腾，身前乌雪剑急鸣一声，也忙飞来。

　　薇薇心道，是我二敌三。

　　叶树云是个聪明人，思想一番，立刻差不多明白此刻情境，喜道：“爹没死，是占了二哥的身子，活了过来？”
　　叶盈盈已然爬了起来，闻言脸色煞白，望向“叶乐生”。

　　“叶乐生”冷冷看一眼叶盈盈：“今日即是我们叶家的破咒重生之日，你身为叶家子孙，也要出力。”

　　叶树云脸也白了：“爹，你要我杀了盈盈？”
　　若要杀死神木，守树女也必须死。

　　“叶乐生”冷酷地说：“血肉熔炉还未彻底运转，将她杀了，我送你出去。”

　　“不行，爹，我不能杀盈盈……”叶树云脸色惨白。

　　另一处空间里，交缠错斗的黑白两影分开。白衣的少年，唇角沁血，看向黑袍翻飞的尸魃。

　　尸魃说：“你身上的魔气不同寻常，但我说了，你不是我的对手。”

　　少年忽然大笑起来：“谁说我要与你做对手，一决生死？”
　　抬袖擦了擦唇角，他挑了挑眉：“游若鱼，这些好看吗？”

　　一个小棺从擦了血的白色袖口中挥出。小棺陡然转大，棺盖掉落，一具苍白的女尸，从中弹跳而起。正是守剑阁前阁主多年前香消玉损的妻子。

　　女尸上腾起丝丝气雾，游若鱼分出的一抹香魂，袅袅升起。望着黑袍的尸魃，她幽幽道：“师尊……”

　　黑袍下尸魃的身影中透出僵硬。

　　血海之上的焦岛。

　　“叶乐生”对叶树云说：“逆子，你若不杀了她，就不是我的儿子，别想我费尽心力送你出去，便与这些人一道，做了血肉熔炉的养料吧！”

　　叶盈盈恍然未闻，还沉浸在二哥的死讯里。望着叶乐生平凡无奇脸上的狠辣表情，西子含泪凄然道：“二哥……”

　　叶树云温润的脸白若冰雪：“爹……我真的不能杀盈盈……”

　　“叶乐生”面色更冷，又陡变一下，张口露出叶天想的语气。

　　“爹，不要逼三弟，”他自言自语，看向白薇，又对叶树云说，“三弟，你我先……”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齐齐朝一旁的白裙少女攻了过来。
　　薇薇和情天，同时暗骂一声。

　　咫尺之处，退无可退。她握住乌雪剑，一剑挥出，黑色的魔气滚出，逼开了靠近的二人。

　　乌雪剑不凡，但她修为过低。魔浪翻滚，被“叶乐生”挥散。他拱了拱手，对白裙的少女道：“白圣女，抱歉了，你今日只能死在这里。”

　　“不如你们先死？”
　　一声戾笑，白衣的少年从旁走出，挡在少女跟前。

　　反手握住剑柄，他神色狠厉，一剑挥下！




110.  肝肠寸断   肝肠寸断

　　剑光凛然劈出, 黑色的魔气翻滚，元婴的气息逼人毛发。

　　“二哥！”
　　叶盈盈惊叫一声，跃然而起, 扑挡在他身前。

　　“盈盈！”

　　叶树云和叶乐生同时惊惧出声, 剑光迅如疾电, 正要砍上她的后背。树叶的条纹, 飞速在叶盈盈的后背勾勒而出，将剑光挡了一挡。旋即余波撞上她后背, 叶盈盈娇躯还是狠狠一颤。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她才擦干净的小脸，一片血污。
　　身体向下软软瘫倒。

　　叶乐生一把抱住她。
　　叶树云又惊又疑地看他：“二哥……？”

　　收回剑望着两人, 崔绍一手揽着白裙少女的腰肢, 讥笑道：“叶乐生, 你不装了？”

　　薇薇忽略他放在腰上的手, 和情天都诧异地看过去。
　　他的意思是，叶乐生其实仍是叶乐生？

　　叶乐生攥紧了手。

　　父亲想要毁了神木，受到护法们的压制，早就料到或许会有一死, 计划在死后将神识藏于他的身躯, 所以才会将庄主之位传于他。父亲却没有料到，自己和大哥的对话, 却全部落于他的耳中。
　　叶乐生垂头看向怀中面若金纸的少女。

　　父亲和大哥费尽心力要毁去神木, 破去诅咒，给叶家一个不一样的未来。可叶家的未来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叶家对母亲不好, 对他也不好。
　　神木若毁，盈盈也活不成。

　　薇薇眼睛转了一转，明白过来, 说：“叶庄主，你知道你父亲和大哥，藏在自己体内，密谋了这一切，但你不想叶盈盈死，所以明明能够随时取得身体的控制权，却还让与他们，将计就计来到这里，因为你想救下叶盈盈，可你要如何救她呢？”

　　既被识破，叶乐生也不再辩驳。

　　“血肉熔炉的阵眼之一在我身中，只要我死了，它不攻自破。”

　　薇薇怜声道：“可是你也瞧见了，叶盈盈不想你死。”
　　叶乐生一颤，抱紧怀中少女。叶树云面色苍白地看着两人。

　　薇薇说：‘如今她知道了当年救你的是她，甚至愿意为了救你挡下剑光，你还舍得死吗？’

　　叶乐生沉默。
　　答案不言而喻。

　　他舍不得死了。

　　薇薇启唇正要再说什么，身侧少年低低道：“我也舍不得死。”

　　薇薇转头，无语地看着他。
　　谁要你忽然插话呀？

　　崔绍手扶她的腰，深深凝视说：“我不怕死，但你偷偷亲我，我从此也舍不得死了。”

　　薇薇：“……”
　　情天：“……”

　　扶住她细瘦腰肢的手倏得收紧了点，少年闭了闭眼：“那日在衍月教中，并非是你，而是我……”

　　薇薇从他的神情中居然看出紧张。

　　她下意识抬手堵住了他说话的唇。
　　他一开口白薇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是，那日之死，是他所为。

　　听见坦白的一刻，心中并无怨憎，反而泛起一阵阵的慌乱。

　　不可说，不可说。看破不说破。
　　不能让界心得知你还未死。

　　少年睁眼，眸中星亮。

　　薇薇手还捂着白衣少年的唇，叶乐生站在一旁，扶着叶盈盈，说：“白圣女，破开血肉熔炉的方法，除了我身死之外，第二个方法是前往地下密塔中破坏阵法，阵法正设在那里。但我们既已身处熔炉之中，并无法出去。最后一个方法，则是在血肉熔炉吸收了神木，彻底启动前，取出藏于我身中游离于阵法外的另一阵眼，但这并非一时半会的功夫……”

　　他已经看出，如今在场之人中，这位乔装少年的白衣老魔修为最高。
　　但他似乎听无想门这位圣女的话。

　　薇薇正思忖，突见叶乐生脸色一变：“糟了！”

　　抬目远望，只见血海泛起滔天大浪，正中央的地方，出现一个巨型的深渊。血海翻搅，朝着深渊吸聚而去，脚下的小岛，也飞速朝那一处漂去。

　　情天立刻明白：“是血肉熔炉开启了！”

　　落入深渊中，会成为养分，不会再有性命出来。

　　乌雪剑争鸣一声，飞天而起，狠狠插/入岛上！
　　飞速漂浮的小岛，竟硬生生停了下来。

　　薇薇转头看到白衣的少年手握剑柄，面色浮出苍白。

　　正待说话，她眼前一黑。
　　薇薇生无可恋：怎么回事，又要换场景？

　　睁眼白薇看到脚下是坚实的花岗岩地面，四周黑漆漆一片，只有黑砖墙，嵌入其中的油灯，飘摇幽幽灯火。叶盈盈横卧在地面上，其他人不见了。

　　叶盈盈轻声嘤咛：“白圣女……”
　　“你还醒着？”白薇走向前去，将她扶起，“这里是哪里？”

　　“是庄下的密塔。”
　　“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叶盈盈背部渗血，虚弱地说：“我不知道你为何在这里，我被打伤，却正好激发了神木对我的保护，我借助最后一点力量，让神木将我送出来到地下密塔里，想要破坏阵法，但你怎么跟着一道来了？”

　　薇薇凛然，阵法在这里？

　　“你知道阵法在哪里？”
　　“大致能猜到。”

　　崔绍那一剑是为了逼叶乐生承认，并未下死手，但叶盈盈也虚弱得走不了路。
　　她很轻很瘦，薇薇索性将她背了起来。

　　血肉熔炉已经激发，破坏阵法刻不容缓。薇薇背着叶盈盈，在她的指点下，疾速向阵法可能的藏匿之处赶去。

　　叶盈盈伤口的血渗出，滴淌下来，落在薇薇后环的雪白手臂上。
　　血滴渐渐渗了进去，了无踪迹。

　　白薇赶到阵法所在之地，将它迅速破坏。
　　将阵法毁坏后，她背着叶盈盈，奔出地下密塔。

　　神木庄已毁去，入目的是一望无际的废墟。视线所及之处。坍塌的神木，散发虚无的死气。

　　地上闪过一道道人影，被卷入血肉熔炉的神木庄弟子们，一个个都滚了出来，面色苍白，弟子服上还染着腥臭的血。
　　但好歹大部分的人活了下来。

　　看着还是死去的神木，叶盈盈美眸含泪。

　　……
　　安神香袅袅，缥缈的烟香，如升腾起的云雾，绕旋在叶盈盈娇媚小脸旁。

　　离那一日神木庄突变，已经过去了好几日。
　　护法们没了，弟子们也损失小半，神木庄没了，神木也没了。但自己活了下来，哥哥活了下来，还有二哥，也活了下来。

　　她摸向脖颈，指下血筋微凸，流淌的血液，带着心脏的怦动。

　　前几日伤好后，想起体内还有哥哥给的肝肠寸断，想要涤血洗出，可一查看，居然不见了。

　　“盈盈！”

　　门外传来异口同声的呼唤声，叶盈盈起身推门看过去。叶乐生和叶树云，同时黑着脸，看了对方一眼。

　　叶盈盈攥住门框，左右为难。
　　无法忘记哥哥，可二哥对我情深义重，我又怎么能辜负他呢？

　　……
　　无想门。
　　薇薇来到闭关的石洞前。

　　神木倒下后，界心被接进了无想门中。她很紧张地去试探过界心的口风。
　　它似乎并不知晓崔绍还活着。

　　侍女们跟在身后，手里捧着她需要的一应物件，吃吃笑着，瞥向身后跟来的白衣少年。

　　这位魔君大人可真是痴情，一路跟着进了门中。
　　还降尊纡贵，真的要当圣女大人的娈宠！

　　长老们赶都赶不走，可愁坏了！

　　瞥了眼白衣的少年，薇薇袖子一卷，卷走托盘上的物事，走入闭关的石洞内。
　　石门落下。

　　……
　　无想门内多了一道风景，圣女大人闭关的石洞前，永远站着一位白衣翩然的少年。

　　无想门内四季如春，石洞门口的樱花树恒久绽放。
　　樱粉的花瓣若同飘雪，满落少年的肩头。

　　几年过去，日日夜夜，他等待着她出关的那一日。

　　闭关并不是静止不动，一无所觉。
　　薇薇已经在无想门的藏书阁中，找到隐瞒天道，将情天神不知鬼不觉地取出送入判官笔中的方法。

　　也已经付诸行动。

　　转了转手中的笔，薇薇蹙了蹙眉。

　　奇怪的是，她能感知到情天正在这只笔中，安然无恙，可它为何不能发出声音，也无法再与她交流？

　　腰间的玉佩轻轻震动。
　　薇薇放下判官笔，修长的手指抚摸上玉佩。

　　这些年里的每一天，其实崔绍都有和她说话。她不回他，他也能兀自说下去。

　　他明明不爱说话的……
　　他怎么能有这么多话呀！ 

　　他告诉她庄隐不会来找无想门的麻烦，因为这位前任的剑君，已经自顾不暇了。原来看破白玉枕中的秘密后，他便早就将之告诉游若鱼。游若鱼并不完全相信，于是将自身一分为二，另一半借用了冯有道妻子的尸首，藏于其中，借机要听庄隐亲口承认。

　　那一日在血肉熔炉中，庄隐亲口承认了所做之事，全被游若鱼听见。

　　至于叶家三兄妹，叶树云和叶乐生，仍在追逐着叶盈盈。

　　他甚至还提到殷善。
　　“他的昏迷不醒被以为是生了一场大病，醒来后他忘记了前尘，如今每日吟诗作对，和以往活得一样。” 

　　薇薇出关的那天，已是筑基期的修为。

　　石洞的大门缓缓打开，粉樱飘落一地。站在花树下的少年，白衣若雪，清冷俊美的脸庞在春日的光煦中，也添上一抹明媚温和。

　　少年轻笑一声，向她走来，捧住她的脸，轻轻吻她的菱唇。
　　薇薇没有反抗。

　　他的吻却突然一顿。
　　薇薇抬眼，看见他面色变得苍白。

　　这一刻崔绍感知到她体内的肝肠寸断。




111.  决然   决然

　　崔绍脸色苍白, 垂落少女肩膀的手指攥紧。
　　她依旧在骗我，依旧想杀了我。

　　薇薇说：“怎么了？”
　　“没怎么。”
　　“疼。”她感受到肩膀上的力气，蹙了蹙眉。

　　崔绍移开手, 垂下眼睫。

　　若是我不愿被骗, 是不是连留下的资格也没有, 是不是你又要千方百计地逃开？

　　樱花飘落, 少年眸中一片死寂，却又禁不住想, 或是弄错了呢？

　　……
　　将情天取出放入判官笔的方法, 是在无想门的一本古籍中寻到的，其后, 门中好几位长老聚在一起, 将其改良。
　　离开闭关的洞府后, 薇薇又去找了一圈长老们, 让她们瞧瞧这到底是何回事。

　　为何她的器灵仍在笔中，却与外界隔断。

　　神木庄。

　　几年过去，坍圮的废墟早已被清理干净，倒下的神木被用作木料, 搭建起新的亭台楼阁, 但远远不能与昔日相比。

　　夜幕低垂，烛火高烧, 西南隅新搭建起的藏书楼里, 守楼的弟子打个哈欠，惊觉眼前有一道白影闪过。
　　揉了揉眼, 再定睛看过去时，分明什么都没有。

　　层叠的书架间，拂过一只冷白修长的手。
　　停在一册书籍前, 将它取出。

　　单手捧着书册。书页无风自动，停留在其中一页。

　　肝肠寸断：交/合剧毒。
　　后面跟着的一行蝇头小字，细细写明了如何将其分辨。

　　确认无误。
　　无法欺骗自己。

　　月光从半开的窗棂泻入。
　　月色下少年面色苍白如雪。

　　崔绍离开新神木庄藏书楼时，几个守夜的弟子，提着碧纱灯笼走过，并未瞧见他。

　　“四小姐立志此生向道不嫁人，庄主已经放弃说永远将她当最心爱的妹妹，支持她一心修炼，可三老爷还每日死缠烂打，被四小姐赶出来，也日日缠过去，真没看出来三老爷那么温润的一个人，还有如此一面。”
　　“这啊，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少年死死抿唇，垂在袖中的手攥紧，

　　……
　　判官笔在长老们手中传了一圈。
　　没人能看出究竟。

　　薇薇只好先行回去，等她们相互探讨一番。

　　回来时阁楼空空，并未有那一抹白色的俊影。

　　此后的几日，无想门中的人都没有见到他。侍女们私下的交流，纷纷落入薇薇的耳中。

　　“魔君在圣女闭关的洞府前等了好几年，一日都没离开，如今居然离开了。”
　　“魔君痴痴苦等，圣女大人却一直对他那么冷淡，魔君终究还是心灰意冷了吧。”

　　薇薇咬住了唇。
　　她一直不认他，对他冷待，最终他还是选择离开了吗？

　　也好。
　　无想门离界心那么近，他最好走得远远的，让界心永远不要发现。

　　她一点也不介意。

　　她和他最好的结局，就是如同陌路。
　　她也不会想他。

　　手心一痛，薇薇垂眼才看到不知何时，手心收紧，判官笔被紧紧攥住，锐利的笔尖刺破手心柔嫩的肌肤。
　　朵朵血花渗出。

　　咬着唇，她松开紧攥的手。

　　……
　　魔域。

　　殿外大雨滂沱，殿内烛火飘扬，将室内的精致，照耀得丝毫毕现。冯清雪斜靠着身体，依恋地偎在娘亲身旁。娘亲的身躯冷得恰似冻雨，她心中却觉得温暖如春日。冯清雪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能有机会再见娘亲。

　　冯夫人僵硬的脸上，露出慈爱的表情。

　　苍白冰冷的尸躯僵硬地动了动，伸手爱抚女儿的小脸。

　　冯有道听着雨声，笑眯眯地看着爱妻和爱女。
　　想起什么，他又瞟向一侧，觑了眼漂浮一旁，面无表情的游若鱼。

　　阁主夫人仍在借用妻子的躯体，不愿回到阁主的体内。

　　他又看向掩上的窗。这一次阁主跪了多久，有一个月了吧？

　　豆大的雨点，倾盆落下，打湿庄隐黑色的外袍。
　　青石地板上，他一动不动地跪着。

　　忽然感受到什么，苍白的尸魃猛然向后劈出一剑。另一道剑光撞来。

　　两道剑光相撞，天地之间的大雨都停了一瞬，被剑气蒸干。
　　更多的大雨落下，水汽漫漫，轰鸣一片。

　　白衣的少年从滂沱的大雨中走来，眉眼阴沉。

　　感受到那一剑中的情绪，尸魃不确定地说：“你心情不好，千里迢迢来找我出气？”

　　……
　　一架打完后。
　　白衣的少年躺倒在地，黑发尽湿。血水从衣袍中渗出，被雨水冲刷，流淌在地上。

　　雨水冲击他苍白的脸。
　　黑眸中神色寂灭。

　　望着他尸魃冷静地说：“我不如从前，但也曾是化神，我说过你不是我的对手。”

　　从地面起身，少年说：“你既知道上界，我有一问要请教你。”
　　他伸指在落雨的半空中，用魔气绘出一只笔的模样。

　　“若他物的器灵藏于其中，为何渺无音讯？”

　　……
　　又去了一趟长老们那里，仍未得到结果，薇薇披着一身月色，回到身为圣女居住的高阁。
　　轻纱幔帐掀起，露出白衣染血的少年。

　　薇薇面露讶色。

　　少年冷笑一声：“圣女大人见到我很是吃惊？”
　　薇薇说：“你如何受伤了？”

　　少年连连冷笑：“圣女大人还会在乎我有没有受伤？”

　　他说话夹枪带棒，火星四溅，薇薇不能理解。
　　明明忽然离开的是他。
　　忽然一身伤回来的也是他。

　　薇薇抿唇，站定原地。

　　瞥她一眼，少年突然又是一声冷笑：“我晓得了，圣女大人见我居然没有死在外头，此刻心中怕是失望得不得了。”

　　薇薇忍了忍，说：“你去了哪里？”
　　“我去了何处，与圣女大人何干？”
　　薇薇：“……”

　　他本来就有病，薇薇不想与他计较。
　　他身上带着血腥气味，但估摸只是外伤。看他一眼，薇薇转身离开这间房屋。

　　少年平置在膝上的手猝然攥拳，死死盯着地面。

　　……
　　神木庄早先给的金疮灵药分为了两份，一份收在储物袋中，几年前给了庞瑜，还有一份收在另一间屋中。
　　薇薇取了药膏，回到厢房。

　　她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厢房前，崔绍长睫颤了颤，盯着她手中的封口小瓶。

　　垂睫他又冷笑：“圣女大人修为不怎么样，给人一巴掌再给颗甜枣的本领，倒是修至了一般人望尘莫及的境界。”

　　薇薇告诉自己要忍住。
　　她走来解开少年的衣袍，侧坐一旁，给他抹药。

　　崔绍瞄她一眼。月光清澈，少女的侧脸美丽得恍若梦中。

　　他移开眼神，忽然嘶口气：“白薇，你能不能轻点？”
　　薇薇轻顿，放轻手劲。

　　他却又冷笑一声：“这么重的力道，你就是看我没死在外头，故意要疼死我。”
　　薇薇：“……”

　　她磨了磨牙，继续涂抹。

　　涂抹完药膏，少年的手从斜旁伸来，勾走她腰间的判官笔。薇薇看去，黑铁的笔在他冷白的指尖转了转，更显得那只手白若雪玉。

　　“那些长老帮你瞧出来了？”他发问。
　　“没有。”薇薇轻轻摇头。

　　少年嘲讽：“这般没用。”
　　薇薇；“……”

　　“你去问她们，都不来问我。”他又道。
　　薇薇欣喜说：“你知道？”

　　崔绍说：“你的这只笔是上界之物，下界之人不可知上界之事，庄隐能知道上界的名字和其他之事，是因为有神魔之剑在手，但那已是极限。你的器灵定然是进入其中后得知了一些秘辛，为规则所禁，不能再联系上你。”

　　原来是这样吗？
　　情天无事便好。薇薇伸手握住被他拿在手中的笔。

　　崔绍盯着两人握合的手。
　　她的小手又软又白。

　　想起什么，薇薇收手，又从储物袋中取出通天蛊：“这只小东西似乎吃了什么，你能看出来吗？”

　　崔绍端看，也认出这是宗镜留下的那只蛊虫，同时感受到这只蛊虫中，蕴含着时与空的力量。

　　但其他的看不出。

　　“我也看出了，但我不告诉你。”他将蛊虫递回。
　　“为何？”
　　“为何？白薇，你还问我为何？你巴不得我死在外头，我为何要告诉你？”

　　薇薇没忍住道：“我何时巴不得你死在外头了？”
　　崔绍猛然攥住她的下颌，将她抵在床沿，眼尾发红，冷冷道：“白薇，你的笔我知道，这只虫我也知道，你要做的其他事我更是一一都知道，你以为瞒得过我？”

　　薇薇以为他说的是天生邪魔和天生仙魄之事。
　　他已经得知了吗？

　　她垂睫。

　　见她没有反驳，少年眼尾更红。

　　“你千方百计骗我，以为还能再骗得过我？”他恨声说。

　　薇薇轻轻说：“抱歉。”
　　她确实骗过他多次。

　　见她承认，崔绍眼神更恨。

　　薇薇不想和他吵架，只想掠过这个话题。
　　月色下少年脸庞俊美。轻轻拨开他的手，薇薇有点害羞，仰头吻了吻他的唇角：“我筑基了。”

　　肝肠寸断，交/合之毒。
　　少年眼中升起一片死寂。

　　垂下手，他冷笑连连：“白薇，你真以为我是傻子，既知道你的主意，还会让你如意？”

　　你要我死……我还是要我死……

　　他不知要发疯到何时。
　　薇薇心中羞涩褪去。

　　抿了抿唇她起身，低低道：“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这件屋子让与你。”

　　欲转身离开。
　　少年欺身而来，混合着血与药膏的气息，清冽又决然，缠绕住她。

　　薇薇再次被抵在床头。

　　抬头她看到那双紫意盎然的漂亮眼瞳，死死盯着自己，眼尾勾出妖冶惨烈的红。




112.  毒发   “不用找了，他已经死了。”……

　　少年的躯体单薄, 淆杂着血的锈腥和药膏清冽的草木香气。
　　他乌黑的发丝冰凉落在肩头，俊俏的脸庞逼近，那双漂亮的紫色眼睛一眨不霎地盯着。因为肤色冷白, 眼眶四周和眼尾染上的红, 显眼决然若展翅欲飞的红蝶。

　　薇薇居然从他的脸上看出一种几要落泪的悲恸神情。

　　他不是从不会有眼泪的吗？

　　“你就这般一定要我去死？”
　　每一个字, 尽数是从齿缝间挤咬而出, 淬着一种深切入髓的疼，让听到的人, 也似乎跟着要一起痛起来。

　　这种语气几乎让薇薇心房发颤。
　　但她不想和他谈论这些。

　　他知晓了先前之事, 生出怒气在所难免。更何况，若是深谈纠底, 难免说破被界心所知。

　　薇薇垂下眼睫, 视线轻轻垂上地面。月光纠结他颀长的影子, 涂涂在地面上。

　　崔绍的视野里低头的少女露出一抹莹白额头。
　　那么乖巧纯洁。

　　可她要他的性命。
　　她要他的性命！

　　“好, ”少年咬牙切齿，伸手撕破她曳地的裙踞下摆，“我让你如意！”

　　春夜的凉风吹过窗棂，落在赤/裸而出的腿部肌肤上。他撕扯的动作粗暴, 薇薇悚然一惊, 以为要遭受蛮横的对待。

　　然而他小心翼翼，温柔恰似这春风沉醉的夜晚。

　　他的脸埋在颈项间, 薇薇感觉到脖颈间一片濡湿。

　　他是在哭吗？
　　他为何要哭？

　　他何时学会了哭泣？

　　天生的魔, 原来也拥有眼泪吗？

　　……
　　无想门。

　　摘星阁一直是历代圣女的居所。这一处高阁邻水而建，配有侍从数十人。
　　可三年前, 所有的侍女都被赶了出去，阁中唯剩圣女大人和她的娈宠。

　　摘星阁的大门，在这三年之内, 也再没有打开过一次。

　　无想门的弟子们暗地里都挤眉弄眼，偷偷调笑着说：“谁人不爱俏郎君，圣女大人还是被迷住了啊。”

　　……
　　摘星阁。

　　晨光满溢进厢房，穿过轻薄的勾花纱帐。
　　红绫被下薇薇抬手遮住被光线侵袭的双眼。

　　筑基期的修士并不像练气期，每日还需要睡眠。但这三年里他日日要，夜夜也要，别说她只是筑基初级，即便是筑基后期，也要顶不住啊……

　　他怎么那么疯狂啊。
　　简直像在追逐最后的狂欢。

　　薇薇翻了个身，赤/裸的背部遮挡住恼人的光线，想起三年前的那夜，白衣的少年说让她如意，那双漂亮的紫色眼睛却死死盯着她。

　　他还说：“这三年我要你陪着我，形影不离，不许再见别人，更不许想着别人。”

　　曾经她要杀他，是她对不住他。
　　于是便准了。

　　但为什么是三年啊……

　　薇薇问过他。
　　白衣的少年却斜来一眼，冷笑数声：“圣女大人明知故问，装模作样的本领，也愈发让人望尘不及了。”

　　她有错在先，只好咬唇忍耐。

　　下一次又想问的时候，却突然忘记了。
　　再一次想问，又突然忘记。

　　这三年里，他要她日日夜夜陪着她，时而出言讽刺，像是恨不得将她剥皮拆骨，吞入腹中，可每次床榻间的尤云殢雨，却又温柔得不像话。

　　抚摸上光洁的颈项，薇薇又想起那夜的泪水。
　　那夜颈项间一片潮湿，可是摸过去时，却是干的。

　　他哭了，却不想让我知道他哭了吗？

　　仙盟的典籍上说天生邪魔没有眼泪，也不懂感情。
　　可那一夜他是真的落了泪，她不会察觉错。

　　界心说世上没有天生邪魔和天生仙魄。

　　这一切都像深藏在迷雾中，到底谁是真的谁是假的，已经无法深究了。
　　可能一辈子也不会知道真相了吧？

　　薇薇想着，听到镂花门被推开的声响。白衣的少年迎着晨光走入，手上托着那一只白玉枕。
　　那只枕头他并未还给庄隐。

　　不久前薇薇问的时候，少年曾冷笑着说：“庄隐将它留给娄风，娄风送给了婀娜，婀娜留给了崔家人，我不是崔家人吗？”

　　薇薇无言以对。
　　他的强盗逻辑，一如既往，也霸道得一如既往。

　　甚至可能因为回到了少年时，多了些许骄纵。

　　若是他不曾生在齐王府，背负着魔的命运，是否很多年前，江州的街头，会有一个意气风发，打马游街的白衣少年郎呢？

　　那时候她暗自想着，少年却掐住她的下颌，眸中露出不满，咄咄逼人道：“还是你心中觉得，它若是崔善送你的东西，就该好生留着，如今经过我的手，即是脏了，你便不想要它了，要将它让予出去？”

　　薇薇说：“我未曾这般想过。”

　　少年却又冷笑道：“能从幻境中带出来的东西，唯有对你最重要之物，原来雍国里对你最重要的的东西就是崔善送你的这只白玉枕，让你死的那一刻也念念不忘。”

　　她只好取出那只吃了时之砂的通天蛊给他看，以证明自己所带出的物事不只一件，自己更没有对殷小公子送的白玉枕念念不忘。

　　收走通天蛊后她问：“那你有带出来什么吗？”
　　少年放开手：“我不曾带出过什么。”

　　眼前白衣飘荡，手指上落下一片温凉，薇薇低头看到他将白玉枕塞了过来。

　　崔绍拂开衣袍，坐到她一侧，盯着镂花门说：“这只玉枕和另一只的联系已经切断，你若是有什么想要记下的，尽可用它。”

　　原来仍是要给我的吗？
　　薇薇没有想要记录的，庄隐写日记被人窥见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

　　她说：“我没有什么要记的。”
　　“你当然要记，”少年倏而转头，攥紧了她的手，红着眼咬牙道，“你不仅要记，待我死后，还要替我守节一百年，你要每天想着我，早中晚都要想着我，这些你全都要记下来！”

　　薇薇手指抓握着玉枕，感到一种茫然无措的不安。
　　这种不安在这三年里如影随形，可数次一想问起，脑海深处一个声音便模模糊糊提醒她，他是在发病。

　　是啊，他本就有大病。
　　他就是在发病。

　　薇薇想张开的唇缄默下来，握着玉枕一言不发。

　　很快她忘记想要问的东西。

　　“你要送我的嫁衣，带来了吗？”想起什么，她抬头嫣然一笑，明媚的小脸沐浴在晨光中。

　　昨日他说三年即将要到，三年的最后一日，要她再嫁给他。
　　不是以百里薇的身份，而是白薇。

　　明日就是三年的最后一日。

　　一切早都结束了，他不会毁灭灵虚界，界心也不知道他还活着。

　　往后的每一日，是不是都可以拥有如这三年一般的平凡快乐？

　　少年死死盯着她的笑靥。
　　肝肠寸断的期限是三年，明日是最后一天。到了明日它就会发作。而她知晓一切，却露出如此天真残忍的表情。

　　这三年里，她也从不会问他。

　　她就是吃定了他爱她。
　　即使粉身碎骨，毒发而亡，也舍不得离开她。

　　而他确实没有离开。

　　少年死死咬唇，攥着秀手的手轻轻颤抖。

　　这一刻，薇薇看到他的表情似乎又要哭出来。
　　她心中茫然一片。

　　……
　　嫁衣沉重，十几斤重的刺绣，细细密密地攀附在每一块布料上。月色清冽得像是澄澈的水。
　　无想门中的每一个人，每一只灵兽，见证了这场婚礼。

　　俊美的少年和美丽的少女，在春风骀荡的夜里，互结盟誓。

　　一切都美得像一场梦。

　　回到摘星阁后，薇薇没有摘下盖头，静静地等着他回来。

　　她手中握着判官笔。
　　情天没能看到，陪伴着自己，是唯一的遗憾。

　　判官笔里情天的器灵悲痛欲绝，一次次想要冲出，将真相都告诉她。自从数年前进入这只笔后，它便得知了一切，可是被规则所束缚，无法离开。
　　透明的器灵，撞上无形的结界，反反复复被弹了回来。

　　红烛高烧的厢房里，薇薇手放在膝上，安静地等待着。

　　……
　　崔绍离开了无想门。
　　月于中天，他脸色苍白得像雪。

　　肝肠寸断的毒性绞杀着体内的一切，他感觉到心脏正在裂开。
　　第二次的裂心之痛。

　　伴随着寸寸皲裂的脏器，丝丝消融的魂魄……

　　这就是肝肠寸断。
　　毒入三魂七魄，元婴也无药可医，爱得越深，死时要承受的痛苦便越多。

　　他会死得很丑。
　　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剧痛中眼前的一切都仿佛变得模糊。
　　恍惚中是那一年府中的雪夜，红衣的少女站在洁白的雪地上，转头看来，纯洁莹然。

　　那一刻其实就已经心动了不是吗？

　　他绊倒在地，蜷缩起剧痛中的身躯，死死咬唇，眼睛睁得大大的。

　　黑色的瞳孔逐渐涣散。

　　……
　　厢房内红烛淌完了泪，蜡泪堆积在烛下，一点点冰凉。

　　薇薇拧眉。
　　他为何还不回来啊？

　　长老们有话叮嘱他，需要这般久吗？

　　掀开盖头，薇薇奔出厢房。
　　月光镀满了无想门的的一草一木，长老们纷纷摇头，说早就放他离开。

　　“还没有回来吗？”
　　“这种日子，还能有什么事情耽搁？”

　　一种不安盈满薇薇的内心，她提着红色绣金的嫁衣裙摆，找了起来。

　　没有找到。
　　他不在无想门内。

　　你在哪里呀？
　　崔绍，你怎么还不回来呀？

　　一片朦胧的黑暗包围过来，她被拉入雾沉沉的世界。

　　界心温柔淡漠的声音响起。

　　“不用找了，他已经死了。”




113.  时光   时光（灵虚卷·完）

　　薇薇在雾沉沉中怔愣了一下, 沉重的嫁衣冰冷地压在身上，袖摆轻动间的簌响，仿若绣金的鸟纹低低泣鸣。

　　“你说什么？”
　　界心说：“不用再寻他了, 他已经陨落, 死去得并不雅观, 不想让你瞧见。”

　　薇薇声线发颤：“你杀了他？”
　　“我杀不了他, 谁也杀不了他，”界心的声音依旧温柔平静, 带着俯瞰众生的淡漠, “这世间唯有他自己能杀死自己。”

　　一点白色星芒从虚缈的雾气中升起，绽放出的光线, 抱合围笼周遭的每寸空隙。
　　灵体沉浮间薇薇看到真相。

　　肝肠寸断。

　　叶树云迫叶盈盈用下这剂毒药去对付叶乐生。那一日在神木庄遗址的地下密塔里, 她背着血流不止的叶盈盈去找血肉熔炉的阵法, 那些血淌了下来, 渗入了她的肌理。

　　肝肠寸断被转移。
　　而这三年，她对此一无所知。

　　“是你，”张唇的一瞬间，眼泪不受控制地砸下, 薇薇颤音若秋风中飘零的落叶, “你混淆了我的意识，让我无法察觉！”这三年里, 无数次她心头疑起, 却很快忘记。

　　那么多次，他都要诘责出口, 可她不想让界心察觉到他的存在，害怕他将事情说破，搪塞过去；
　　那么多次, 他红着眼提到三年，露出快要哭来的表情，而她心中的疑问被混淆，甚至冲他仰脸笑起来。

　　薇薇无法想象这三年崔绍是如何度过的。
　　他以为她在骗她。

　　他一直以为她仍在讨厌他，与他在一起只是为了欺骗他，要他的性命……

　　他该有多痛苦啊！

　　可他却心甘情愿被她欺骗……
　　你那么聪明的人，怎么这么傻啊！

　　界心说：“你是不是曾经骗过他很多次？”

　　薇薇身形一颤，宽袖中的手指攥紧。

　　闭了闭眼她说：“你早就知道他未死。”

　　“是的，”界心毫不隐瞒，也无一点波澜，永远温柔平静，“我无法杀死他，甚至你也无法杀死他，唯一杀死他的方法是让他心甘情愿死去。出乎我的意料，你让他去死，他居然就真的愿意赴死，再聪明的人，面对情之一字，原来也能变得患得患失，变得愚笨吗？”

　　薇薇死死咬紧牙关。

　　“你真卑鄙。”
　　界心没有丝毫的动怒，温柔若水：“我非草木，也会害怕消亡。”

　　薇薇说：“他分明已经放弃毁灭你。”

　　界心向她展现灵虚界各地的一幕幕场景。
　　洪水泛滥，邪佞四起。

　　“即使他不毁灭我，只要他存于灵虚界一日，就会带来灾难，将我拖至灭亡。”

　　……
　　离开这一片雾气沉沉的所在，薇薇四处寻找。
　　界心不告诉她崔绍陨落在哪里。

　　她日日夜夜，片刻不停地找，找遍了无想门周边的每一个地方，也没有找到。
　　继续向外面找，一无所获。

　　她找不到。
　　无想门的其他人，也寻不到。

　　电闪雷鸣，滂沱的大雨，浇灌轰鸣在天地之间。

　　“圣女大人！”
　　跟随在她身后的侍女们，再次打了一个法诀，加固遮雨的结界。雨水落在无色的结界上，小瀑布一般奔落而下。横流的瀑布间，穿着嫁衣的少女脸色苍白。

　　小玉叼着一只小袋子，从沉沉的雨夜中奔来，划过白色的雪影。

　　闯进结界里，它咬住的嘴巴松开，小袋子落上白薇掌心。
　　“王妃姐姐，在门内你的房里找到的。”

　　薇薇垂头看过去，认出那是崔绍的储物袋。

　　他离开之前，将储物袋留了下来吗？

　　灰色的储物袋，朴实无华，上面的印记早就抹去，很轻易就能打开。
　　打开的一瞬间，储物袋上的障眼法破除，露出真容——白色的储物袋，上面绣着精美的金色花纹。

　　那是薇草的形状。
　　一针一线，十分精美。

　　握着储物的秀手攥紧，薇薇紧咬菱唇。

　　储物袋中的东西很多。
　　灵丹妙药，法宝珍奇，还有一只粉色的镯子。上面有裂痕，显而易见被补过。

　　她认了出来。
　　那是齐王府里他送给她的镯子。

　　他摔了田家赠她的白玉镯，又补给了她一只粉色的。后来在清净山上发生争执，她将这只镯子摔了。　　

　　“它若是崔善送你的东西，你就好生留着，如今经过我的手，你便不想要它了，要将它让予出去？”
　　“我未曾这般想过。”
　　“能从幻境中带出来的东西，唯有对你最重要之物，原来雍国里对你最重要的的东西就是崔善送你的这只白玉枕，让你死的那一刻也念念不忘。”
　　“那你有带出来什么吗？”
　　“我不曾带出过什么。”

　　他说他不曾带出过什么。

　　他带出了这只镯子。

　　……
　　第一缕阳光破开乌云时，薇薇再次被拉入那一处雾蒙蒙的所在。

　　界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已经给了你们三年的时间，为何你还会如此悲痛欲绝？”
　　“你心中无情，不会明白。”薇薇小脸苍白。

　　界心说：“我不需要有情，也不想有情，这东西太坏，魔有了也要不得好死。”

　　薇薇说：“我请求你告诉我他在哪里。”
　　界心缄默。
　　薇薇哭着说：“我求求你了！”

　　界心终于告诉了她。

　　薇薇来到那一处地方的时候，看见日光下一片齐腰高的花海。泥销之上花枝灿烂。
　　那是他的骨血滋养出的花海。

　　肝肠寸断。先是从里到外，一寸寸痛裂，再一点点消融。

　　原来魔死后也会开出这么美丽的花吗？
　　该有多深刻的痛，才能滋养出这般绚烂的美丽？

　　侍女们一直跟在她身后。她们留在花海边缘，并没有靠近。每一个人都望着站在花海之中，穿着嫁衣的少女。

　　“圣女大人要站到何时？”
　　“她为何还不离开？”

　　薇薇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一天，或是一月，亦或是一年。直到祝青瑶带着小玉，走到她身边。

　　他将支起的白绸伞遮在她头顶，挡住斜风细雨。
　　“走吧。”

　　花蕾在风雨中颤栗，同时颤了一下的还有她的袖口。薇薇垂下的视线里通天蛊带着时之砂，从袖中掉落下来，转瞬钻入了风吹雨打的花丛中。这一瞬间，风雨停歇，花蕾的颤动息止，祝青瑶和小玉的表情，也凝滞起来。

　　一个声音轻轻响起，带着活泼的笑意：“好久不见呀。”

　　她认了出来。
　　那是崖香的声音。

　　薇薇转头望见崖香淡淡的倩影。她在花丛中朝自己微笑。

　　崖香说：“这里还有什么是你所留恋的吗？”
　　薇薇说：“没有了。”

　　“既然不再有，来到这里的一切也都是错误，那何不回去呢，我不曾有过后悔的机会，但我希望你有。”

　　雪蛟话音落下时，薇薇看见金色的时光分割出泾渭分明的世界。
　　这一端是阴沉天色下的花海，那一端是仙盟。

　　秘密的别墅地下，白炽灯的光线交缠着阵法的光芒映在少女害怕的脸上。西装革履的长老们围在四周，表情凝视。
　　师兄也穿着西装，站在长老们旁边，望着她的眼神，带着痛苦与留恋。

　　那一年她十六岁，还没有被送到灵虚界。

　　“薇薇，此去灵虚界，你以一剑之任，负重涉远，务必步步当心，师兄等着他日与你再见！”

　　我不要！
　　她在心中大喊一声，拎起裙摆，跃入时光之河。

　　（灵虚卷·完）




114.  高中   “好帅啊，不火天理难容……”……

　　白薇睁眼望见熟悉又陌生的白炽灯管, 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回来了。
　　回到仙盟将她送去灵虚界的那一天。

　　跃入时光之河时崖香的声音还历历在耳。

　　“通天蛊上通天地，可以越过规则的束缚，又吞噬了衍月教一界的部分能量, 力量大增, 时之砂自诞生之日起便有超越时与空的能力, 而你手中那件名为偷天换日的东西, 有遮掩欺骗天道的用处。”

　　原来那一次通天蛊自行离开，回来时胀大了一圈, 是去吞噬衍月教了吗？
　　她心里想着, 从玉床上引身坐起。

　　地底阴凉，散开的发丝垂在后脖颈上, 也带来凉意, 裸.露在裙外的双臂被阴凉之气一激, 泛起鸡皮疙瘩。
　　薇薇不禁抱住胳膊。

　　耳边传来不满的一道声音。
　　“白薇, 阵法已经开启，你还不快好好躺着。”

　　转头薇薇看到说话的人是仙盟的包长老。

　　在科技日新月异的二十一世纪，他拒绝使用手机和电脑，古板老旧得仙盟其他长老都看不过去。在场的其他长老, 就连守旧派的, 都穿着一身西装，唯有他穿了一件唐装, 一部花白的胡子, 垂落胸前，仿佛从历史剧中走出来的老古董。

　　仙盟分为守旧派和革新派两派。守旧派的人固守祖训, 认为必须找到天生仙魄的少女，送她去千年前。
　　而革新派的人对此并不十分在意。

　　师兄因为身份，被自动归为守旧派。

　　薇薇不去看师兄的眼睛, 说：“我不要去灵虚界。”

　　引起一阵骚乱。

　　“她在说什么？”
　　“怎么好好地，突然反悔了？”

　　包长老惊怒得胡子都抖了一抖，微生亮也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薇薇盯着刷着大白的墙面：“我先回去上课了。”
　　也不等其他人说什么，她下了玉床，踩在阵法上穿好鞋子，小跑着去按电梯。

　　身后是师兄劝拦长老们的声音：“薇薇年纪还小，害怕是肯定的，还需要一些时间做心理准备，我会好好劝她。”

　　电梯的门打开，白薇眼中一阵酸涩。
　　走进去她低下头不去看屋中师兄的身影。

　　师兄说爱她，说她是他的心爱的小师妹，一手带大的孩子。

　　可师兄明知道她一点也不愿意去灵虚界，却从来没有帮她争取。

　　……
　　一路从B4回到别墅的一层，守在大堂里的仙盟弟子们看到她，也是纷纷吃惊。

　　“白师姐！”

　　仙盟遵守灵虚界传下的规矩，不以年纪，只以修为辈分论称呼。
　　白薇冲这些比自己大了一轮的师弟们点点头，走出别墅。

　　这一处别墅群站在在远离市中心郊外的齐溪山上。仙盟买下了其中的好几间，平日不住人，只偶尔让人来打扫。

　　夏日未深，宁城五月的日光已然很盛，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从阴暗的地下走到阳光下，她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别墅区交通不便，薇薇没有驾照不会开车，也不想找仙盟的人载自己。
　　公交车站等了快半个小时，终于等到回市区的十九路车。

　　公交车开得慢，从齐溪山到市中心，要将近一个半小时。

　　车上很空，除去司机，只有她一个乘客。

　　山路盘曲，时不时大拐弯。她手扶着前座的背椅。

　　薇薇知道仙盟不会放过自己。
　　守旧派的人有多顽固，十六年来深有体会。

　　该怎么办呢？

　　薇薇不觉得自己不去拯救灵虚界不对。
　　仙盟是养了她，但这么多年，仙盟利用她天生仙魄的身份宣传，召集了很多流落四海的灵虚界后人，壮大影响力。她不欠他们的。

　　更何况界心都承认，它的消亡是新旧轮替，无法避免，只是早晚问题。

　　崔绍。
　　她想起这个名字，扶在前座靠椅上的手攥紧。

　　这个世界千年前的他顺利毁灭了灵虚界，应该是早到了其他的界面吧？

　　没有她横插一脚，他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
　　只是不会认识她。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她垂下眼睫。

　　夏日的光影，在少女洁白的侧脸上斑驳擦过。

　　……
　　薇薇回到正阳私高旁边的公寓是下午三半，学校在上下午的第二节课。
　　简单对照笔盒里的课表，她收拾出书包，换好校服，吃了点小面包充饥。

　　她还没有筑基，不能辟谷。这一个世界的灵气，也比不上灵虚界，即便是筑基的修士，也要进食。

　　趁着第二节课下课的时间，薇薇背着书包，回到高一七班的教室。

　　上课铃的声音响起，学生们一窝蜂地涌回教室，其中一个胖胖的女生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

　　“白薇？？？”

　　薇薇隐约记得她的脸，想起她是高中的同桌。但时间太久了，记不起名字。

　　冲对方笑一笑，她跑去看黑板旁的值日表，找到同桌的名字：赵珺珺。
　　薇薇也想不起来哪个是自己的座位。瞥眼看见赵珺珺一屁股坐在了中间第三排的一个座位上，她走过去放下书包，坐到旁边。

　　老师来了，起立问好，开始讲课。

　　赵珺珺在桌子下拍一下她的大腿，低声问：“白薇，你不是生病办了休学吗，怎么回来上课了？”

　　仙盟给学校的借口，是她生了病。
　　等我回不来了，直接说病死了吗？

　　心里想着，她也压低声音说：“误诊。”

　　赵珺珺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还想说什么，班主任眼神扫来，赵珺珺噤声。

　　没一会她又凑过来：“白薇，几天不见，怎么感觉你气质都不一样了。”

　　薇薇把书翻到课后习题那一页面：“我老了。”
　　赵珺珺：“……”

　　第三节课是班主任的数学课。薇薇托腮看着写了半个黑板的板书，头皮发麻。被送去灵虚界这么多年，别说高中的知识，初中的都忘记的差不多了。还好是高一，还有两年时间。

　　崖香给了自己重来一次的机会，薇薇不想浪费。
　　这一次她要听从心意，离开仙盟，过普通人的生活。

　　板书看不懂，薇薇回头复习前面的知识。

　　课上到一半，来了不速之客。
　　敞开的前门外，大摇大摆走进来一只橘猫。白乎乎的爪子，圆滚滚的脸，左顾右盼，像在找人。

　　正阳是私立高中，学生家都不穷，经常买贵的猫粮喂流浪猫。
　　久而久之，学校附近周围搬来一群流浪猫，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上课时进猫也不罕见。

　　看见胖橘，学生们眼睛都亮了。更有的学生，拿出一直备在课桌柜里猫粮，无声诱惑。

　　“好好听课。”班主任在讲台上咳了一声。

　　胖橘跳到窗台上，揣着手望向第三排低头推算公式的少女，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数学课过去。

　　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学生们架好椅子，直接背上书包带去操场。
　　做完热身操后，围着操场跑两圈，然后是自由活动时间。

　　薇薇看从下课后就一直跟在身后的胖橘一眼，往没人的植物园走去。

　　……
　　橘猫跑进植物园里，环视四周，没看到穿校服的少女，抬爪摸了摸耳朵，喵呜地疑惑叫了一声。

　　脖子一凉，一根长树枝从后面递出，几尺长的树杈抵在猫脖子的软肉上。
　　“猫妖，跟着我干什么？”

　　胖橘一僵，转过脑袋：“是我啊！”

　　薇薇认出它的声音，低呼道：“田子敬？”
　　田子敬不是幻境里的人物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手上的树杈没放开。

　　胖橘伸出白手套爪子，一点点推开尖头是树杈的干枝，两眼含泪，哐哐给她磕大头。

　　“老妹啊，是哥哥对不起你！”

　　正阳高中外，步行街上。
　　无论是店铺里的老板，还是街头走过的路人，都转头看向白衣束冠的青年。有的偷偷拿出手机拍照。

　　各种低声悄语。

　　“哪个剧组来我们这里拍戏，我怎么没看到摄像头？”
　　“好帅啊，不火天理难容……”




115.  白猫   白猫

　　正阳高中, 植物园。

　　薇薇将树杈丢进分类垃圾桶里，转身对还在哐哐磕头的胖橘说：“行了你别磕了，你磕得我头晕, 现在是上课时间这里没别的人, 你想说什么就快点说吧。”

　　胖橘动作一僵, 小跑几步, 奔至她裤腿管旁。

　　伸出毛茸茸的白手套爪子，抱住她的腿, 胖橘泪眼汪汪：“老妹啊, 这一切都是造化弄人……”

　　根据田子敬的说法，灵虚界之上还有两界, 分别为不动仙庭和长恨魔庭, 而他是不动仙庭之主的儿子。

　　“不动仙庭和长恨魔庭历来水火不容, 不相往来, 我爹也对我管得很严，成□□我在家中修炼，不让我获得自由，更不让我去长恨魔庭看看, 我心生好奇, 就从家里偷了一件仙器，偷偷溜了出来, 佯装打扮一番, 到了长恨魔庭，”想到什么, 他眼神闪烁一下，吞吞吐吐，“然后……然后……谁知道魔君器量狭小, 我只不过随便拿他寻了点乐子，就被抓了起来，关在魔庭的禁狱之中，受尽欺负。”

　　薇薇说：“你拿他们的魔君寻了什么乐子，居然让他们这般待你？”

　　胖橘喵呜一声，将她小腿抱得更紧，哭天抢地，委屈极了。

　　“妹妹，他们纯粹是看我不顺眼，我没干别的，仅是写了魔君和我爹的话本子，画了几笔春/宫/图，好心送给了才认识的几个朋友一起赏看而已！”

　　薇薇：“……”
　　那你真是个大孝子。

　　没忍住她还是说；“那抓你不是活该吗，你这是传播淫/秽/色/情罪，少也要判三年。”

　　胖橘眼中泪花更闪，可怜兮兮咬爪子，两只耳朵垂下来。

　　薇薇好奇问：“你为什么叫我妹妹。”
　　“因为你就是我妹妹啊。”胖橘放下爪子。

　　“你是我亲哥？”
　　不会吧，摊上这种亲哥吗……

　　胖橘摇摇脑袋：“这倒不是。”

　　它眼中泛起得意的小光芒，爪子拍拍黄白夹色的胸脯：“魔庭的人想关我，但也不看看我是谁，我灵宝仙人岂是那么容易被关住的，妹妹，你还记得我离家之时带出的那一件仙器吗，正是你后来所得的判官之笔，我用它从禁狱中逃了出去，不仅如此，还拿走了他们魔君封印的一根软肋。”

　　薇薇：“……”

　　胖橘骚骚头：“我倒也没想要他们魔君的肋骨，那东西对我无甚用处，准备换一个地方藏起来，让他们着急着急，但我爹派来的人把我抓回去了，我没来得及换一个地方藏它，如此这般将它带至了仙庭，后来因缘巧合，那根肋骨掉入了仙池之中，竟是诞生出了生命。”

　　薇薇心中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你的意思是……”

　　胖橘仰起头看她，用爪子爱怜地摩挲她的小腿，薇薇居然从它的眼里看出了慈爱。
　　“那就是你啊妹妹。”

　　薇薇；“……”

　　胖橘幽怨道：“你那时候生得冰雪可爱，胖乎乎的小脸和手脚，路都走不好，成日追在我的身后叫哥哥，哪像现在这般取笑我，听到哥哥被抓了关起来，也不知道心疼哥哥。”
　　薇薇：“……”

　　“那我为何成了天生仙魄，被送到这里？”

　　胖橘眼神游移一下。
　　“我被爹派来的人抓了回去，还没出了心中的恶气，那时恰逢长恨魔庭的魔君去下界毁界，我气不过就……就编出仙器和他是天生邪魔的故事，灵机一动，又编纂了一个天生仙魄杀他的故事。”

　　薇薇一怔。

　　“可我真没想到，”胖橘欲哭无泪，“你拿走了我的仙器玩，跌入了仙池中，被送往了下界，倒真应验了我编出来的故事。”

　　薇薇攥紧校服下摆：“你说的那位魔君，他……他叫何名字？”

　　“他叫崔绍。”

　　……
　　剩下的半堂体育课，薇薇都坐在植物园的凉亭里，回忆田子敬说的话。

　　界心没有骗她，真的没有天生邪魔和天生仙魄的说法，这一切都是田子敬编出的故事。
　　她是他的肋骨所化，那些香气是他对她的感应。
　　而仙池赋予她仙气。

　　田子敬说：“你从仙池跌入了下界，本该成为百里薇，所以她才与你生得那般相似，但不知为何出了些差错，被留滞在时空之内，直到很多年后出现在这里，为仙盟找到，反倒让另一个魂魄进入了百里薇。”

　　田子敬还说：“我心里一直很着急，但你留滞于时空之内时我找不见你，父亲帮忙也无用，后来你来到这里，我终于感应到你，却受限于规则不能来将你带走，再后来你被送到千年前的灵虚界，进入了镜花水月的内部，我便也去了，只是同样受限于规则，将一切都忘记。”

　　他唯一记得的，是有关魔君的三滴眼泪。

　　所以雍国的田子敬会做那个梦。

　　“魔君无情，我没想到，你真的能让他流出三滴眼泪……”

　　植物园凉亭的长椅上，黄白交杂的胖橘猫脸沉重，来回踱步。
　　苦恼地瞅了眼自己的爪子，它说：“这么多年，我终于找到方法来寻你，但我修为不够，不能真身降临，只好化成这种样子。”

　　唉声叹气，它回头时看见穿着校服的少女一脸怔怔。

　　猫脸上露出担忧表情。
　　胖橘轻身一跃，跳到她的膝盖上。

　　伸出爪子摸摸她的脸，胖橘出声：“妹妹，你不会还想着他吧？如今早就回归长恨魔庭，就算记得这些事，人家是高高在上的魔君，活了那么多年，这些事对他无关痛痒，他不会来找你的……”

　　薇薇说：“我没有想着他。”
　　田子敬心想，妹妹说没有就是有。

　　赵珺珺背着书包，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白薇我找你半天了，你怎么躲在这里啊？”

　　看到少女膝盖上的大橘，赵珺珺眼睛一亮：“原来你躲在这里一个人撸猫！”
　　她扑过来，伸出魔爪。

　　田子敬惊恐地躲开了。

　　临近下课之际，薇薇先去找了班主任销假。
　　走出办公大楼，刚好打了下课铃，赵珺珺在大门前等她一起放学。她们住临近的小区。

　　赵珺珺怀里，被□□了的胖橘一脸生无可恋。

　　“好了，放过他吧，要被你撸秃了。”薇薇从赵珺珺手中解救出大橘，拉开书包拉链，将它放进去。
　　书包里胖橘露出个脑袋。

　　赵珺珺羡慕地说：“一个人住真好，想养猫就能养，我求了好多次我妈也不给我养。”

　　正阳高中在宁城的老区，地价高，周围没拆迁，老房子多，巷子纵横交错。
　　从巷道回家比走大路近，赵珺珺一个人不敢，但拉上白薇她就敢。

　　这个同桌白皙也瘦，但和她走在一起，赵珺珺总是莫名很有安全感。

　　纵横的巷道里，水泥路上阳光晒不到的角落，积着住户泼出来的生活污水。电线杆杂乱，贴着小广告。墙头和角落，时不时蹿过野猫。

　　赵珺珺一路叽叽喳喳，薇薇时不时应几声。

　　两人身后十米开外巷道的转角处，白色的袍映在黧黑的墙边，洁白若雪。白玉的小冠，束着乌发。
　　青年黝黑的眼，一眨不霎地注视前方的少女。

　　她会想见到我吗？

　　她一定不想见到我。
　　从头到尾，她都厌恶着我，所以才能毫不犹豫让我去死。

　　垂下的修长手指，轻颤了一下。

　　他看到少女书包里的猫。

　　巷子走到一半时，手机震动。
　　薇薇低头一看，来电显示是师兄。

　　她取下装着大橘的书包交给赵珺珺，垂眼道：“等我一下，我去接个电话。”

　　来到另一端的巷子，接通电话。
　　那一端是良久的沉默。

　　白薇攥紧手机，眼眶湿/热：“师兄既打电话给我，不就是要劝我回去吗，又为什么不说话呢？”
　　微生亮听出她的哭腔：“薇薇……”

　　白薇感受到痛苦，哽咽道：“师兄不要再试图劝我了，我是不回去的！”
　　不待微生亮说什么，她挂断手机。

　　嘟得一声响后，手机再次嗡嗡震动了起来。
　　师兄又拨了回来。

　　薇薇再次挂断。
　　又是回拨。

　　薇薇将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她清楚师兄为何不会反抗仙盟。
　　他是被仙盟唤醒的老祖宗，看似受人尊重，风光无限，但其实跟她一样，是供在台面上的吉祥物，身家性命更是被仙盟握在手中。

　　师兄是真的爱她，但最爱的是他自己。

　　她仰起头去看五月黄昏烧过的天空。
　　如果一直仰着头，眼泪是不是就能倒流，永远也不会哭泣？

　　一声猫叫轻轻响起的时候，薇薇侧头。泪眼朦胧中她看到一只白猫。

　　她从来没见过如此美丽的猫。
　　浑身雪白无一根杂发，四肢修长，映着夕阳若神话中的造物。

　　薇薇蹲下身。白猫走来，跳上她的膝头。
　　那双黝黑的瞳仁中，倒映出她的身影。

　　白猫温柔舔去她颊上终归落下的泪。




116.  自拍   自拍

　　赵珺珺半天等不到同桌, 转过巷角去找人时，看见蹲身的少女和她膝上的白猫。
　　夕阳斜照，少女扎着马尾, 穿一件蓝白相间校服裙, 美丽纯洁, 而她膝盖上的猫, 雪白乖巧。

　　这一幅场景美得像是在画中。

　　白猫太美太乖。
　　和它相比，手中的胖橘简直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顿时不香了。

　　赵珺珺要羡慕疯了：“白薇你今天是走了什么猫屎运, 一只两只地都赖上你了。”

　　“绝世美猫, 让阿姨亲亲！”
　　她一把将橘猫塞回书包，甩腿跑来。

　　薇薇将白猫抱下, 放在地上, 接过赵珺珺递回来的书包。
　　赵珺珺空出手, 要去摸白猫。

　　它冷冷避开。

　　赵珺珺要哭了：“它怎么还区别对待啊！”
　　“你喊得太大声, 把它吓着了吧，走吧，”薇薇将装着大橘的书包背回身后，“回晚了小心你妈揍你。”

　　想到老妈, 赵珺珺一个哆嗦。

　　薇薇转身欲离时裤腿被扒拉一下。低头她看见一只雪白的小爪子, 轻轻搭在帆布鞋上。
　　“喵——”
　　白猫仰头看她，纯黑的眼眸清澈无瑕。

　　赵珺珺羡慕嫉妒恨：“它就是区别对待, 反正你要养那只, 这也是流浪猫吧，干脆把这只一起养了, 我还能去你家撸猫。”

　　薇薇不能养它。
　　胖橘不是真的猫。她没有精力和时间对一只真的猫负责。

　　她移开帆布鞋。
　　那只雪白的小爪子，垂落在水泥路面上。

　　它垂下头。

　　……
　　学校五点半放学，因为住的近, 回到家时才六点不到。五月的天黑得慢，黄昏烧遍天空。
　　提前订的外卖已经到了，两份奥尔良鸡肉披萨。

　　外卖袋子挂在门把手上，披萨还带着余温。

　　取了外卖进屋。

　　一进门胖橘就从书包里跃了下来，几步跳至沙发上。
　　大咧咧一躺，四肢瘫张，它舒服地吁口气：“总算能讲话了，可把我憋死了。”

　　薇薇去脱鞋。

　　她住的房号是1309，靠近步梯。
　　步梯上传来轻轻一声叫唤。

　　“喵——”

　　薇薇回头看到那只白猫。它站在楼梯上，雪白美丽，安静地望过来。

　　薇薇与它对望。
　　那双眸子干净澄澈，一眨不离开她。

　　胖橘也听到了。
　　叼着外卖袋子上了餐桌，它一边拆包装，一边说：“成精了，什么时候跟过来的，还真赖上你了？”

　　叹口气，薇薇走过去，将它抱了进来。
　　白猫全程没有挣扎，仰着头静静凝视她。

　　它收起了爪子上的尖甲。

　　薇薇：好乖啊……
　　这么乖又爱干净，一定是女孩子吧？

　　她去翻它的身体。
　　白猫一僵，灵巧地躲开了。

　　薇薇：她好害羞啊:D

　　……
　　正阳高中附近流浪猫很多，学生们放学或者周末，经常结伴去喂猫，薇薇去得不是很勤快，但也被赵珺珺拉去过好几次，厨房里还存着猫粮。

　　她取出猫粮，倒进碗里，又放入几颗冻干。
　　装着猫粮的碗，放在了茶几上，被少女素白的手指一推，推到了白猫的跟前。

　　“吃吧小猫咪。”
　　薇薇摸摸它的脸，一脸慈爱。

　　白猫看一眼碗中的猫粮，跳进她的怀里。

　　薇薇：是因为不饿吗？

　　小猫咪不饿，薇薇也不会勉强她。

　　薇薇捧着装了猫粮的碗，放在靠近电视柜旁。
　　等她饿了会自己吃的吧？

　　外卖送来的披萨快要冷掉，放学路上赵珺珺给了她零食，薇薇也不是很饿。
　　但还是勉强吃了几口。

　　剩下的留在了茶几上。

　　屋内的空调开得很低，冷气从风口吐出。汗湿的校服裙早就干了，贴得难受。
　　她走到阳台取了晾晒的浴巾，去浴室洗澡。

　　浴室的推拉门合上。
　　白色的猫跃上了茶几，在剩下的披萨上她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

　　……
　　水从淋浴头中流出，热气将浴室蒸腾。

　　玻璃推门上抹了一层水雾，一片朦胧。
　　朦胧里映着一个小小身影。

　　白猫雪白的小爪子抬起，捂了捂鼻子。

　　餐桌上胖橘早就吃得一片狼藉，摊在那里。
　　打个饱嗝，它侧头看到这一幕。

　　胖橘揉了揉眼睛。

　　……
　　洗完澡出来，薇薇湿着头发，盘腿坐在沙发上，白猫蹭进她的怀里。
　　薇薇摸摸它的头。

　　“喵——”
　　白猫仰起头，一眨不霎地看她。

　　薇薇：女孩子就是乖啊……

　　她先给白猫拍了一张照片，又在手机的记事本里写捡猫启事，准备等会去楼下的便利店打印出来，张贴到巷子附近。

　　捡猫启事写了一半，薇薇突然道：“对了，你能闻出它是公的还是母的吗？”
　　田子敬黑线：“我又不是真的猫，怎么闻得出来？”

　　忽然想起什么，他眼神移到白猫身上。

　　“我觉得它应该是公的。”

　　“为什么？”薇薇一怔。
　　田子敬信誓旦旦：“它偷看你洗澡，还差点流鼻血了！”

　　怀中的白猫一僵，薇薇低头看过去。

　　“喵——”
　　白猫仰起头，眸中清澈。

　　薇薇拍了胖橘一下：“你在瞎说什么？”

　　你怎么可以冤枉这么乖的小猫咪？

　　胖橘脸上都是委屈。
　　白猫冷冷看他一眼。

　　……
　　吹干头发后薇薇从抽屉里找出USB，将照片和写好的启事导进去。
　　握着USB她对胖橘说：“我出去一趟，你在家看家。”

　　胖橘竖起爪子，再三保障：“交给我吧妹妹！”

　　等薇薇离开后，胖橘转头，故作凶狠地狞笑一声，迈着猫步，朝白猫走过去。
　　“你居然害我被打了，你是不是找打？”

　　白猫不躲不避，冷冷看它。

　　胖橘脸上的凶狠一滞。
　　它怎么不害怕……？

　　胖橘凑过去，就要给白猫一巴掌。白猫的一爪子，已经挥在了它头上。

　　胖橘嗷地叫了一声，摔飞了出去。

　　田子敬四脚八叉地躺地上，要气死了。
　　修为不够，不得以用猫身降临在这个世界，灵力全无，还要要受猫的欺负？

　　它翻身跃起，准备教训对方。
　　白色影子闪过，雪一般的爪子，再次狠狠打了过来。

　　胖橘被打得满头是包，满屋子乱窜，躲到了床底。

　　躲了半天，见外面没有声音，他才窜个头，偷偷摸摸从门缝望客厅。
　　那只白猫不见了。

　　薇薇在便利店打印完启事，抱在怀中，一路向巷子走去。

　　天色渐晚，道路两旁的灯亮。
　　少女步伐匆匆，没有看见身后一只白色的猫，静静守候。

　　薇薇回到家里，胖橘哭着扑了过来：“妹妹，那只坏猫打我！”

　　它太重了，猛然扑到怀里，薇薇一阵窒息。
　　拨开胖橘，薇薇怀疑地说：“它打你？它怎么打你了，是不是你先打的它？”

　　“它真的打我了，然后畏罪潜逃了！”田子敬要委屈炸了。
　　他的委屈都要溢出来，薇薇不由得有一点相信。

　　她伸手打开灯。
　　白炽灯的光线里，雪一般美丽的猫蹲卧在冰箱上。

　　“喵——”
　　那么乖巧纯然。

　　薇薇小脸一黑：“你自己看看，它哪里畏罪潜逃了？”
　　拎着胖橘的脖子，将它脸转向冰箱。

　　胖橘看着冰箱上的白猫，一脸活见鬼。

　　……
　　薇薇的学习一直很好，数学课上简单复习了一会公式，已经将忘记的知识差不多想起。
　　她摊开书本写作业。

　　台灯下少女在纸上推算证明公式，白色的猫，静静卧在一旁凝视着她。

　　作业写到一半，门铃响了。
　　来的人是赵珺珺。

　　她急吼吼写完了作业，要来同桌家撸猫。

　　薇薇把胖橘交给了她。
　　田子敬：“……”

　　赵珺珺更想撸的是白猫，但无论她怎么讨好，白猫也不理睬她。
　　最后只能拿出手机，恋恋不舍地和白猫一起拍了张自拍。

　　赵珺珺走后，胖橘用爪子拨弄薇薇的手机。

　　“这是什么法器，点一点就有人送来食物，又可以记录影像和文字。”
　　胖橘脸上都是好奇。

　　“这叫手机，这里的人几乎人手一只，”薇薇抿唇一笑，拿着手机晃了晃，“对着自己拍照叫自拍。”

　　她随意示范一张，又点了删除。

　　白猫看了手机和她一眼。

　　晚上薇薇睡得很不好，出了一身冷汗。
　　梦里的场景是被仙盟抓走。

　　客厅里，胖橘被拍晕在地。卧室的门轻轻被推开，一个白色的小身影，叼着手机，出现在月光下。
　　它跃上床铺，几乎没有重量地落在少女旁边。

　　探出来的白色猫爪，变成了修长冷白的手指。

　　青年爱怜地抚上她的脸颊。
　　这一刻睡梦中少女安宁下来。

　　他轻轻贴过去，在少女的脸颊上，轻啄了一下。
　　握着手机的手伸出，摄像头对准两人的脸。

　　咔嚓一声响，记录下这一幕。

　　他换了个角度，又亲了她一下。

　　咔嚓。
　　咔嚓。

　　……
　　天快亮时，长发的青年看一眼手机的提示，剑眉蹙了蹙。
　　——内存已满。

　　他将所有的照片删去。

　　手机被放回客厅的桌子，屏幕黑了下去。
　　没过一会，却又自动亮了下。

　　【云储存空间不足，升级空间，以妥善保管您的照片和资料。】

　　又黑了下去。

　　……
　　这一天是周五。
　　薇薇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中午放学时她照例和赵珺珺一起出校门，准备去附近的小馆子吃午饭。

　　一亮黑色的商务车悄无声息驶了过来，停在身前。
　　商务车的车窗缓缓降下来，司机说：“白师姐，请和我们走一趟吧。”

　　赵珺珺听到师妹这个称呼，眼睛都亮了。
　　她一直觉得这个同桌出身很神秘。

　　转头她却看到同桌脸都白了。

　　赵珺珺一愣。

　　薇薇一点也不想跟他走。
　　但她别无选择。

　　上了车，后座上她被两个金丹的修士夹在中间，默不作声。

　　“白师妹从小到大，一直很听话，突然叛逆，长老们可是都很不适应。”

　　她攥紧手中的手机，尽量镇定。

　　薇薇心里告诉自己不要怕，还是害怕得说不出话来。
　　这一次不会善了。

　　飞速发了个短信，弹窗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云储存空间不足】

　　下意识点开，十几个G的自拍映入眼帘。




117. [最新] 无法放手   无法放手（正文完）

　　薇薇快速向下滑照片。
　　一张张自拍, 有贴脸的、啄颊的、搂脖的。

　　整整十几个G，几乎填满了云空间。

　　闪光灯曝光的照片里，少女秀发凌乱, 兀自沉睡。贴在她身旁的长发青年眼神熠熠, 如同星光。

　　薇薇指尖轻滑, 唇角微翘。

　　他是怎么保持同一个姿势, 不知疲倦地拍出这么多的呀？
　　他是不是天下第一号的大傻子呀？

　　退出云储存空间，放下手机。

　　修士眼睛都尖。薇薇有用手遮挡, 旁边的金丹还是看到那些照片。

　　“白师妹, 仙盟满足你的愿望，让你去上学读书, 可你莫不是忘记了答应仙盟的事, 不认真学习, 倒是和男人搅在了床上。”

　　薇薇当然记得仙盟的要求。
　　仙盟不允许她恋爱交友, 和寻常人走得太近。这么多年，她几乎没有朋友，就连同桌赵珺珺，也只是一同上学放学, 偶尔来往的关系。

　　若是方才, 她因为害怕不会回嘴。
　　但现在她已经不怕他了。

　　握着黑屏的手机，薇薇说：“这位师兄若是把多管闲事的精力放在修行上, 怕不是已经结婴了吧？”

　　金丹脸都黑了。

　　商务车穿过放学接送的车流, 驶上城市的主干道，一路向着齐溪山风景区的方向开去。
　　速度开到将近八十码。

　　车窗外的景色飞逝, 薇薇瞥眼看去。

　　他在哪里？
　　他为何偷偷摸摸，不来见我？

　　……
　　齐溪山风景区。
　　黑色的商务车在一幢红棕相间的别墅前停下，穿着校服裙的少女, 在两名金丹的辖制下，走进缠满九重葛的大门。

　　一走进别墅的前院，薇薇便感受到地下阵法的灵气流动。守在方圆十几米的修士，至少有几十个。

　　今日若不达目的，仙盟不会善罢甘休。

　　走进一楼的门厅。

　　身后的门关上，大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一身唐装，脸色不善，是守旧派的包长老。
　　没有师兄。

　　明明已经接受，明明早就对自己说不要再难受。
　　但为什么眼眶中的酸涩，自动蔓延？

　　包长老重重地哼了一声：“白薇，已经给了你时间反省，你还要执迷不悟？”

　　刚阖上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筑基期的小弟子，匆匆忙忙地进来报告。
　　“长老，山脚下来了一群警/察。”

　　包长老脸色更沉：“白薇，你居然还报警！”

　　薇薇抿着唇，没有否认。
　　确实是她报的警。

　　在车上的那条短信，就是发给派出所的。

　　但她不觉得会有很大的用处。仙盟人多势众，更有的是方法欺瞒。她只是想让他们知道，自己不会停止反抗。

　　薇薇原先准备的方法，也是唯一的方法，是以死相逼。
　　活着的她总比死了的她有用。

　　只要能借此说动革新派，或许就不用被送至灵虚界。

　　但现在她不想这么做了。

　　手指轻抚过口袋中手机冰冷的屏幕，她心中想，你在这里对不对？
　　你一直都在对不对？

　　别墅的庭院里，自动洒水机不断旋出的水珠，在阳光下散射光芒。
　　紫薇花开，繁花似锦。

　　枝桠上落下一对雪白猫爪。枝桠和紫花颤动。

　　大堂里包长老挥挥手，让小弟子下去：“你们自己处理便好。”
　　待弟子走后，门又被关上，包长老指责道：“白薇，这么多年仙盟养你，花了多少心血，你欠了仙盟这么多，就没有一点良心？”

　　薇微说：“那仙盟利用我，欠我的，又该如何算呢？”

　　包长老一滞，阴沉着脸：“执迷不悟，将她带下去！”

　　一阵晕眩袭来，薇微失去意识。

　　……
　　薇微再次醒来时，躺在那熟悉的玉床之上。
　　地面上的阵法早已熄灭，白炽灯的光线落在睫尖。

　　地下很冷。她从玉床上起身，身上盖着的西服，从肌肤上滑落。

　　拿起西装，放在鼻下嗅了嗅。

　　有一种清冷的气息。

　　“崔绍是你对不对？”
　　薇微抬头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回荡。

　　没有人。

　　薇微奔出地下。阵法灭了，包长老和仙盟的其他人也不见了，但整间偌大别墅，并没有什么血迹。
　　像是所有人都被转移到了另一处。

　　他知道她讨厌杀戮。

　　“崔绍你给我出来啊！”
　　薇微大喊了一句。别墅周围依然安静地只闻蝉鸣。

　　她痛苦地攥紧了手中的西服。

　　他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我害死过他，他是不是终究还是怪我？

　　玄关处白衣的青年凝视她的背影，冷白的手指蜷起，眼露痛苦。

　　既不爱我，为何要想到我？

　　……
　　坐公交重回市中心，回到家中时是下午三点。田子敬不知道去了哪里，公寓里只余那一只捡来的白猫。

　　将西服挂好，薇薇抱起它。
　　它那么乖巧，毛发柔软，可大半日过去，也没有人打来电话认它。

　　“你是被抛弃的吧？”

　　这一瞬间薇薇自觉明白了什么。她用一种很轻的力道抚/摸着白猫，带着爱怜，眼中蓄了一路的眼泪，终究还是抑制不住，接连滚落。

　　他来看她，拍了那些照片，但终究还是怪她，不想见她。
　　毕竟她害死过他。

　　少女眼泪落珠一般掉下来时，怀中的白猫微颤。

　　猫眼紧紧凝视她。
　　它抬头轻轻舔去少女颊上的泪珠。

　　被一只猫安慰了……
　　薇薇很不好意思，却将脸埋进了它柔软的毛发里。

　　“若是没人要你，便跟着我吧，反正我也没人要，”想起什么，薇薇杏眼又湿润起来，轻喃道，“小猫咪，你说他怎么那么笨呐，照片删除了就以为不在了吗，可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云储存啊，被删除的东西早就自动保存备份在那里。”

　　白猫登时浑身一僵，觑了眼她放在桌上的手机。

　　“小猫咪，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反正他若是刻意躲着我，我肯定找不到他，或许我应该答应仙盟，再去一次灵虚界，当面告诉过去的他，崔绍，你是一个大笨蛋，手机都不会用，还拍那么多照片，明明我早就不想杀你了，你却偏偏自己去死了，你不是阴谋诡计很多吗，怎么能变得这么笨啊，大笨蛋，大笨蛋！”薇薇抽抽鼻子，又悲从中来，“可是你说小猫咪，我一个小仙女，怎么会喜欢他那么一个邪恶的大笨蛋呢，怎么会一开始就明知道他是个大坏蛋，还是喜欢他呢？”

　　白猫感觉到晕眩。

　　她在说什么？

　　她说她喜欢我。
　　她说她并不想杀我……

　　她是发现了我伪装成猫，又要来骗我吗？

　　薇薇说：“崔绍是个讨厌鬼。”
　　白猫更僵。

　　“从前很讨厌，现在也很讨厌，”薇薇说，“一直都这么讨厌。”
　　白猫僵得不行。

　　薇薇眼里哗啦：“小猫咪，他这么讨厌，可我还是喜欢他，你说他为何要躲着我呢……”

　　被仙盟一番折腾，本就很累，哭了一番更是困倦。洗了个澡后薇薇倒头就睡。
　　青年坐在床侧，盖好她踢开的被子，俊脸怔然。

　　她说从头开始，她就一直喜欢我……
　　她一定是在骗我。

　　可依然无法离开。

　　薇薇醒来后看到夜光闹钟上显示现在是傍晚六点，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一片昏暗，屋外传来附近篮球场的打球声。
　　可明明睡前窗帘并未拉起。

　　心头升起疑窦，她下地穿好拖鞋，推开门看到白衣青年颀长的身影。

　　他站在漫进来的黄昏中，回过身来，俊美无俦，一如记忆中的模样。

　　“崔绍！”
　　这一瞬间薇薇泪流满面，扑了过去。扑进他的怀中，因为激动身躯颤抖。

　　青年紧紧拥抱住她，也轻轻不住颤抖。
　　她那么暖，像滚烫的火炉，流泪的样子无论在何时，永远让他心碎。

　　被她欺骗至死，也未曾后悔。

　　她或许仍是在骗他。
　　但那又怎样呢？

　　他是这样地爱着她啊，要如何才能放开呢？

　　他做不到……做不到放开她啊！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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